《蒸汽世界的瘟疫医生》 第1章 【医生】罗兰·卡特 “患者姓名:布莱斯·默瑟(男)” “编號:005” “日期:新纪元583年7月21日” “年龄:41(新纪元541年11月09日)” “地址:波特兰市库伯港口镇中央大道103號” “家庭情况:妻子(罗莎琳·默瑟)已故,儿子(乔纳森·默瑟)於两个月前失踪。” “病症:患者失去部分理智,模仿狼的行为,坚信自己是狼人。” “初步诊断为:变狼妄想症” “发病原因:未知” “治疗记录1:给患者注射镇静剂后,患者短暂恢復了理智,得知自己失手杀了妻子后,患者长出锋利的牙齿和浓郁的皮毛,彻底失去理智,诊断为“兽化”。” “治疗记录2:兽化后的患者仍保持著部分人的特徵,在输入1.5l人类血液后,非但没有抑制兽化,反而加速兽化,彻底失去人的特徵,推测患者曾进食过人肉。” 罗兰右手拇指拨回击锤,抹掉弹巢边缘残留的火药渣,將柯尔特左轮重新插回枪套。 扣上黄铜搭扣后,他拔出插在左胸口袋上的钢笔,在患者病歷上继续记录: “治疗记录3:使用特效药银质子弹治癒了患者的痛苦。”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唉……” 记录完毕,罗兰望著地上患者的尸体,不禁低声嘆了口气。 一瓶镇静剂20便士、50液量盎司(约1.5l)人类血液13先令7便士、一枚银质子弹55便士,这还不算出诊费和手术费,光是成本就亏了19先令10便士。 被大运撞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三个月了,非但没还上前身欠下的债务,反而越欠越多。 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要去卖血还债了。 “外乡人的血液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 罗兰自嘲地打趣道。 不过好在,作为穿越者,他自然也有金手指,来让他应付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 在他病例本的一个空白页上,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兽爪划过的印记,紧接著浮现出漆黑字跡。 “已收录:狼人兽化” “解锁能力:【狼人兽化】” “【狼人兽化】:化身为狼人。註:兽化状態下,你的理智会降低,若长时间处於兽化,可能导致完全兽化。” “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便是他金手指的名字。 至於能力,目前他还没完全弄明白。 已知的是,记录一项完整特殊病例便会获得一定的奖励,还有就是特殊物品鑑定和储存的功能。 反正还挺不错的,但要是能加点就更好了。 见获得了一项能力,罗兰翻到了第一页: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號:001” “日期:新纪元583年6月13日” “年龄:24(公元2001年12月26日)” “身份:【外乡人】(来自异乡的旅人,总是能敏锐察觉到世界的异常之处。)” “职业:【医生】” “家庭情况:孤儿” “病症:患者时常感觉与现实脱离,具体表现为多梦、部分情感缺失。” “发病原因:患者本不属於这个世界。” “治疗记录1:给患者服用安定药物后,多梦症状明显好转。” “实验记录1:患者观摩绞刑、火刑、分尸等残酷刑罚后,没有產生明显情感波动。” “实验记录2:患者在被无辜殴打后,產生强烈的愤怒情绪。” “能力:【狼人兽化】” 罗兰深吸一口气,体內血液开始奔涌,心臟发出类似“咚咚咚”的引擎声。 骨骼最先开始变化,脊椎向上弓起,一节节推高,肩胛骨向两侧挣开。皮肤底下涌出浓密、粗硬的灰黑色毛髮。面部向后拉长,下頜骨脱开,向前凸伸,牙齿在变长的吻部中重新排列,鼻骨塌陷,耳朵向上立起。四肢隨之延伸,手指增厚发黑,捲曲成利爪,指甲从指尖顶出。尾椎骨节节伸出,被肌肉与毛皮包裹,在空中僵硬地一甩。 他透过镜子仔细观摩,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海贼王里加布拉的狼人形態。 简直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厨房里老鼠爬行的窸窣声,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阴暗墙角蜘蛛行动的轨跡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 “力量、速度、感官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罗兰喃喃自语,可隨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杂音与气息涌入脑海,吵得他有些烦躁。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狼尸,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想要撕开这具躯体、啃食新鲜血肉的衝动。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仿佛血腥味已在齿间瀰漫,耳畔传来不知何处宴会的欢歌,其间还夹杂著宾客的窃窃私语: “我们会在一起的……难捨难分……” 罗兰忽然皱紧眉头。 下一秒,他解除了兽化,身躯迅速收缩,毛髮消退,骨骼回位。 转眼间,他又恢復了人类的模样,只有撑裂成碎片的衣服,缓缓飘落,左右摇摆的轨跡仿佛在默默诉说著它所遭遇的不幸。 这衣服的价格是…… 罗兰决定以后使用【狼人兽化】前,先把衣服脱了。 在病历本上记录使用能力的体验后,他在墙上用黑色顏料画了一个“渡鸦”標誌,从屋子里找了件略有些宽鬆的衣服穿上,又扯下窗帘將尸体包裹住背在身上。 既然收不到就诊费,那只好拿你尸体抵费用了,你应该没啥意见吧? 推开门,罗兰抬头仰望,从昨天就笼罩整片小镇天空的乌云,仿佛终於忍耐不住,下起了磅礴大雨。 看这架势,就算等上几个小时,雨也未必会停。 他索性又找了件带兜帽的斗篷,將掛在颈后的银质鹤型鸟嘴面具戴好,缓步走上中央大道。 这条大道和平常一样充满活力,卖蔬菜、卖鱼货、卖小吃的商贩,招呼著形形色色的路人。 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无论是行人还是商贩都匆匆跑向两侧屋檐下躲雨。 几个早有准备的行人见状,不慌不忙撑开伞,目光又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躲雨的人群,迈出的步伐似乎也变得更优雅了些。 “妈妈,那个人为什么不去躲雨?” 正在和卖香煎肉鱼小贩討价还价的母亲闻言转头,顺著女儿的视线望去,看清那银质面具后,连忙將孩子拉到身前,附身在她耳边道: “亲爱的,卖甜糕的贝尔太太妈妈找不到了,你能帮妈妈看看她在哪儿吗?” 听到甜糕两字,小女孩瞬间忘了那个古怪的身影,兴奋地踮脚张望,隨即伸出小手指向不远处: “妈妈,妈妈,甜糕,不对,贝尔阿姨就在那!” 母亲匆匆瞥了一眼雨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轮廓,抱起女儿,快步朝麵包房走去。 第2章 奇蹟【褻瀆圣血】 雨水將罗兰的衣服浸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更让他不適的是,空气中总飘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像是某处的下水道溢满了的味道。 所幸目的地就快到了。 罗兰掂了掂背上沉重的尸体,快步拐进普渡街道,来到了普渡大学的校门前。 这座建於新纪元325年的校门上缠绕著黑铁锻成的橄欖枝,中间板上镶著阿斯克勒庇俄斯杖,表明了这是一所医学院。 每当看到门廊上的校名,罗兰都有一种被佛光包裹的感觉,分分钟觉得自己要去普渡眾生。 他摘下鸟嘴面具,向门卫出示学生证,隨后穿过门廊,径直朝主道西侧一栋灰砖砌成的研究楼走去。 雨天的校园格外冷清,学生们大多躲在室內,寥寥几个走在室外的学生一见到罗兰便远远避开,仿佛遇见了什么不祥之物。 他早已习惯。 毕竟畏惧未知才是人之常情,至於那些被好奇心驱使去探索未知的人,多半不是鲁莽便是偏执之人。 研究楼不高,仅有三层,他上到三楼,穿过无人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打开煤气灯,宽阔的研究室映入眼帘。 四周靠墙立著高高的金属架子,上面堆放著大量容器,有些是顏色各异的试剂,有些泡著形態难辨的器官组织。 窗户被染成银色的木板彻底封死,墙角地上杂乱堆放著各种图表和手写的笔记纸张。 而最为显眼的是房间正中央那台精密的手术台。 台身由某种金属整体铸成,打磨光滑,台面可多段调节,两侧配有伸缩式的器械托盘与污物槽。 这样的手术台,整个普渡大学也不过三台,足见这间研究室的特殊。 此刻,檯面上正躺著一个全身赤裸、用拘束带捆绑的女人。 罗兰將尸体放置一边,走进盥洗室,准备先洗个澡,去掉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 盥洗室內不仅放著洗漱用品,连更换的衣服也摆放在柜子里。 很显然,他平常就住在研究室里。 倒不是他沉迷於研究,而是住在研究室里可以省下一笔租房开支。 哗啦啦,水声入耳,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没有一点长时间背负重物后的酸痛感。 是【狼人兽化】带来的效果吗?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身体上的变化,听觉似乎也增强了,嗅觉、味觉……心跳的速度也变慢了,他放下搭在颈动脉上的右手。 看来身体素质获得了全面加强。 他霍然想到了病歷记录上出现的那句:“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虽是那么写著,但是他连【血源】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別提理解了。 单纯从词意和目前所知的內容上判断,大抵是跟血脉、血肉,又或是进化相关的事物吧。 “咕~” 肚子的抗议声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拧紧水龙头,扯下一条洁白的干毛巾擦拭。 过了几分钟,他换上了一套白大褂走出盥洗室,在书桌上方悬掛的柜子里掏出一块有些乾巴的麵包。 边嚼边往桌面上的蒸馏瓶里放茶叶,倒上水,点燃酒精灯,又翻开《实验室实验损耗登记表》,拔出墨水瓶上的羽毛笔写上: 尸体復生实验第2518次,损耗1瓶镇静剂、50液量盎司人类血液。 又省下一笔开支。 合上登记表,罗兰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向后倾,目光望向手术台旁的一个採血瓶。 採血瓶上方垂落下来的手臂的腕处已经没有血液再流出。 他起身戴上鸟嘴面具,套上手套,拿起採血瓶细细端详。 暖光灯下,污浊的血液中流淌著丝丝鲜红,他轻轻晃动瓶身,那血液未在瓶壁上留下丝毫痕跡,反而整体缓缓蠕动、聚散,质感黏稠而统一。 罗兰唤出那本印有白色日轮花的病歷记录本,只见记录本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著书页开始微微颤抖,纸面凸起如脉搏般缓缓搏动,鲜红的血液在纸张深处流淌,蜿蜒盘绕成古老的哥特字体。 “【褻瀆圣血】” “拥有者可將自身血液与【褻瀆圣血】混合,注入无灵魂的血肉之中,使其短暂重获新生,並服从拥有者的意志。註:血肉的欲望不受控制。” “绝望的母亲向神祈求,愿腹中孩子得以诞生,神没有回应她。於是她发出怒吼,向神大声斥责,这一次神对她的愤怒与绝望做出了回应。” “你对【血源】和【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好傢伙,又出现了一个谜语人设定。 罗兰虽然也不理解【奇蹟】是什么,但像是【褻瀆圣血】这种拥有超凡能力的物品他之前听导师讲过。 这种超凡物品的来歷眾说纷紜,有的说来自神的赐予,有的说它们是恶魔创造出来诱惑人类的,还有的说是那些超凡者死后化作的。 但无论来歷是什么,它们都具备千奇百怪的特殊力量,而使用它们,必然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 那么,使用这份【褻瀆圣血】的代价,是血吗? 他决定试一试。 罗兰取出採血器材,在肘正中静脉抽取了50毫升鲜血,注入先前的採血瓶中。 鲜红的血液触碰到瓶中污浊血液的瞬间便消失,但那污浊的血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体积也毫无变化。 不够? 他又抽了50毫升血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罗兰换上了献血用的採血器材,准备好后,导管对准瓶口,每当採血管集满50毫升,便將其全部注入瓶中。 他手握握力器,静静注视著血液一管又一管的消失。 隱约间,他似乎听到了类似婴儿吮吸奶水的细微声响。 终於,在提供了600毫升血液后,变化发生了。 【褻瀆圣血】开始自外而內地蠕动,逐渐凝聚成一团球形的血肉,隨著“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它的表面长出了稚嫩的血管,颤巍巍地向外延伸。 罗兰面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 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需要缓一缓。 在他的注视下,那些新生的、细幼的血管,如同感知外界的触鬚,缓缓地、试探性地攀出了瓶口。 隨即,它们似乎確认了安全,更多的血管从瓶內涌出,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协调的附肢,將瓶內那团血肉缓缓抬升。 “噗呲。” 一声黏腻的剥离声响起。 它彻底脱离了採血瓶,朝手术台上女人的方向蠕动爬去,就在即將触碰到她皮肤时,一只手从旁伸出將它抓住。 手感很噁心,就像是腐烂的淋巴肉,软软塌塌的,还有些黏腻。 罗兰皱眉,攥著这团正在努力挣扎的血肉走到狼人尸体旁,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它的嘴里。 “只要放进体內应该就行了吧。”他如此猜测道。 就在血肉进入喉咙深处的剎那,狼人尸体以一种完全违背骨骼结构的诡异姿势,从地面站了起来。 第3章 罗兰的愿望 罗兰·卡特刚刚遇到了些烦恼。 他可能没办法顺利毕业了。 原因是他的实验体把导师给吃了。 明明反覆告知过“还未实验,会有危险,不要靠近”,可导师他偏偏不听,非说自己有【大地母神】的祝福,寻常宵小根本近不了身。 结果…… “唉……” 罗兰望著眼前他用狼人尸体和【褻瀆圣血】製作出来的实验体,正在熟练地拼装导师骨架,不禁嘆了口气。 好在导师没家人,他只要支付一些人道主义赔偿用来安葬导师就行了。 “实验体编號001:狼人兽化尸体” “实验记录:在尸体上使用【褻瀆圣血】后,尸体可自主行动,实验体战斗能力远比生前强大,似乎拥有一定的智力,具有无法控制的进食和探索欲望。” “推测“不可控制的血肉慾望”可能是食慾,但无法確定该欲望来自於尸体还是【褻瀆圣血】本身,需要进行更换尸体实验进一步確认。” 罗兰边回想实验体不受控制地啃食上门来的导师,边在病历本上记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使用【狼人兽化】后与实验体战斗,完全不敌。银质子弹对其无效,实验体不继承尸体原有的弱点。” 紧接著,他又进行了一系列关於智力的实验。 “实验体的智力水平大致为一岁婴儿,其行为规律也符合婴儿的特徵,例如模仿他人行为、理解简单指令等。尸体是否会影响实验体智力水平需要进一步实验。” 就在他测试实验体对食物的爱好时,实验体像是突然断线的木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罗兰看了眼手錶,15:46。 “第一次实验结束,实验体持续时间为30分钟。” 记录完毕,他见实验体口中並未出现【褻瀆圣血】,於是將其放置在另一台有些破旧的手术台上,把一只手臂耷拉在手术台外,割开腕部。 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污浊血液从血管中蠕动而出,流过手心,淌过中指,最后滴落在下方的採血瓶中。 如何回收【褻瀆圣血】的方法,罗兰在初见手术台上那个女人时,便自然而然地知晓了。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知晓,如同有人在他耳边低声告知,然后知识凭空在意识中浮现。 他不確定这究竟是【外乡人】身份,还是【医生】职业带来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他手中又多了一种超凡力量。 只是,使用一次就要付出600毫升血液的代价,註定无法频繁动用。 “看来以后得定期抽点血存著了。” 罗兰自嘲地笑了笑,走向手术台上的女人。 女人的全身皮肤长著红色小疹子,有些地方早已发脓溃烂,原本隆起的腹部已经瘪下去了。 昨天傍晚,他在贫民窟的臭水沟里看到了她。 原本罗兰並不在意,这种事情在这里早已司空见惯,大抵是某个被丟弃的特殊服务工作者,又或是被帮派侵害的牺牲品。 但女人隆起的腹部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当时觉得腹部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著自己,耳边又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出於对自身【外乡人】身份的困惑,罗兰靠近了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不过十六岁年纪。 她见到他靠近,苍白的嘴唇只说了一句话: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作为一个【医生】,罗兰无需诊断就已明白,她腹中的孩子早已流產,没有任何挽救的可能。 但他还是开口了:“可以,治疗费用200镑。” “抱歉,我暂时没有钱……可以先欠著吗?” 女人回復的声音很轻。 “可以,不过年息百分之三十。” “感谢你……我的……神……” 最后几个字太过含糊,罗兰並未听清,不过那並不重要,他在意的只有女人带给他的异常感觉。 於是他將女子尸体带回了研究室。 就在他准备解剖时,尸体突然动了起来,他费了好些力气才將其制服,束缚在这张手术台上。 现在想来,那恐怕就是【褻瀆圣血】在操控她的躯体。 “昨天能轻易制住她,今天却对付不了狼人。” 罗兰若有所思道,“看来,尸体生前的越强,復活后就越强。” 解开女人异常的疑惑后,他唤出病历本翻到第7页: “患者姓名:佚名(女)” “编號:004” “日期:新纪元583年7月20日” “年龄:16” “地址:在波特兰市库伯湖口镇城北贫民窟瓦窑街18號旁的臭水沟发现” “尸体检查:全身起红疹,黏膜处发脓,怀孕,腹部大出血。诊断患有西菲利斯。” “死因:暴力殴打后导致的流產大出血” “突发情况1:患者尸体突然活动,身体素质超过常人,已將其制服,目前未能找出尸体活动原因。” 用钢笔在上面继续记录: “尸体活动原因已清楚:被【褻瀆圣血】操控。暂无法得知【褻瀆圣血】的来源及运作原理,相关详细內容见【褻瀆圣血】页。” 思考了片刻,他又写上: “少女的处女无法治癒西菲利斯。” 当他写下这句话后,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解锁配方:欢愉者之血” “配方:兽化者的血液100毫升、西菲利斯的血液100毫升、无缘诞生者的血液100毫升” “效果:服用后,完成晋升仪式將升格为欢愉者” “欢愉者:无形之母的盲目痴愚信徒” “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將为飢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你对【启蒙】和【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好好好,又是一堆不明所以的词汇。” 他嘴上虽然这样说著,眼里却露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这个世界有罗兰熟悉的蒸汽机和內燃机、贵族和奴隶,但也有他曾经只当怪谈小说听的神秘组织和未知生命体、超凡力量和超凡存在。 穿越过来的三个多月里,他已经主动接触了不少,除刚刚获得的【狼人兽化】和【褻瀆圣血】外,他还晋升了超凡职业【医生】,《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也是晋升成为【医生】后才出现的。 他之所以去主动接触这些未知,只有一个原因: 他想回家。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有些欣喜和好奇,但很快,这片土地的落后、愚昧与无处不在的骯脏让他极度厌恶。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像个硬塞进错误拼图的碎片,无论行为方式还是认知逻辑,他都与周遭格格不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隱隱排斥他这个意外闯入的人。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大概病了,还病得很严重。 首先是丧失了一些情感,其次他的行为也逐渐失去道德的约束,像个徒有人形的空壳。 他甚至不敢睡觉,因为一合眼就会梦见家人,而醒来时那份近乎窒息的失落感和缺失感,他根本无法承受。 直到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在神秘侧点了不少技能点。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神秘力量,而自己身上发生了穿越这种超凡事件。 那么是不是只要拥有能够穿越的力量,自己便能穿越回去? 这个念头在罗兰脑海中升起后,他便开始了对神秘侧的疯狂探索。 第4章 密大入学邀请函 院长办公室內,罗兰正盯著一株怪异的盆栽出神。 不过二十厘米宽的花盆內,长著一棵又粗又黑、形態总体上像是一截没有叶片的扭曲灌木,像蛇、像嘴、又像羊蹄的枝干蠕动著向外伸展,时不时还发出类似山羊嘶叫的怪声。 更怪异的是,主枝干的表面逐渐浮现出一张黏糊糊的脸,五官轮廓竟和他的导师有七八分相似。 “肯特导师?” 罗兰试探著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的回应,那张脸只是缓慢地蠕动,眼窝处一片空洞。 “它现在还没恢復理智,等到明天差不多就能说话了。” 坐在书桌后面椅子上,头髮鬍鬚有些泛白的吉尔伯特院长解释道。 “吉尔伯特院长,这是肯特导师?” 罗兰转过头,看向院长,眼里充满了不解。 半小时前,院长突然找他,於是他顺带著导师的骸骨向院长说明缘由,结果院长端出了一盆装满腥臭土壤的花盆,把骸骨埋了进去,紧接著便长出这株奇怪的植物。 “肯特教授是【大地母神】的信徒。”院长边在抽屉里翻找东西,边道:“按照他们的说法,这算是『虔诚的信徒死后將在肥沃的黑土壤中获得新生。』” 罗兰沉默了两秒,目光在盆栽和院长之间转了转。 “所以……导师现在算植物人?” “准確说,是盆栽人。” 院长居然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隨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封泛著漆黑光泽的信封,“找到了。” 他將信封推过桌面:“密斯卡大学的入学邀请函,寄给你的。” 自新纪元以来,埃塞克斯王国以钢铁、蒸汽与枪炮重塑了世界,人类征服了天空与海洋,许多曾笼罩迷雾的真相也被逐一揭开,儘管仍有无数未解之谜,但骄傲的人们坚信那不过是时间问题。 为此,乔治一世国王下令创立了两所机构,专门研究那些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神秘未知。 密斯卡大学,正是其中之一。 罗兰渴望接触更深层的奥秘,自然早就提交了入学申请。 “十分感谢,吉尔伯特院长。” 他双手接过信封,郑重地向院长表达了谢意。 密斯卡大学因其研究的特殊性,从不公开招生。想进去进修,除了需要掌握语言学、歷史学、考古学、神秘学等多门学科知识外,还必须持有推荐信,以免招进疯子或狂信徒。 目光落在信封上,蜡封上印著密斯卡的校徽:一本翻开的书,周围缠绕著橄欖枝,下面写著“ne 15”,象徵著大学建於新纪元15年。 罗兰將邀请函小心收好,隨即指了指那盆还在蠕动的“导师”:“院长,我能切一小段枝干带回去研究吗?” 院长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无奈:“恐怕不行,他现在就如同一棵幼苗,受损的幼苗將无法正常生长。” 一旁的盆栽似乎听懂了两人的对话,发出更为难听的嘶吼声。 “好吧。”罗兰略带遗憾地收回手,转而问道,“院长,你听说过无形……” 声音戛然而止。 罗兰想继续说话,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脖子,温热的液体立刻从指缝间涌出,浸湿了他的手掌和前襟,甚至溅到了院长光洁的橡木书桌上。 罗兰踉蹌后退一步,背靠住墙壁,另一只手也死死捂了上去,但鲜血依旧从他手指的每一个缝隙里流出来,顺著手腕流下,很快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別说话!” 院长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温和,变得严厉。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下一瓶泛著蓝色萤光的药剂,然后单手翻过桌子来到罗兰身边,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拔开瓶塞,將里面果冻般的蓝色胶质倒在掌心,对罗兰低喝:“鬆手!” 罗兰立即移开双手,院长隨即一掌按在他喉间的伤口上。 喷涌的鲜血立刻减弱,变成了缓慢的渗出。 没过多久,伤口开始癒合,只留下了一道平整的伤痕,伤痕上隱约能看到一丝极其暗淡的、蓝色的微光,如同深海某些发光生物匍匐后留下的痕跡。 “谢谢你,院长。” 罗兰的声音有些虚弱,惋惜地看了眼地上的血液。 院长缓缓走回书桌后坐下,神情恢復了平静,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乾净的手帕,一边擦拭桌面血渍,一边说道:“卡特,你在超凡领域展现出的资质,比我预想的更突出。短短两个月,就已经接触到上位者了。 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提醒你,有些存在,仅仅是知晓其名,便会引来注视,若是试图道出其名讳,往往需要付出代价。所以,最好不要完整提及未知的上位者名字,连同与之紧密关联的称谓。”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没告诉过我?” “我以为肯特教授会跟你说的。” 罗兰默然,按照这种节奏,他要是去问肯特导师,对方一定会说“我以为院长会跟你说的”。 他摸了摸喉咙处的伤痕,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的手臂上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新的伤口,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这次血流得慢了些。 “该死的!” 罗兰低骂一声,迅速从门边的柜子上取下一只玻璃瓶,稳稳抵在伤口下方。 “你这是在干什么?” 院长已经转身去拿一瓶蓝色药剂,回头看见罗兰的举动,不由皱起眉。 “怕弄脏地板。” 罗兰隨口胡诌道。 院长眼里困惑更深,但还是將药剂放在桌上:“自己处理吧。” 再次止住血后,院长从柜上取下另一瓶蓝色药剂,连同用掉小半的那瓶一起推到罗兰面前:“这两瓶你带著,算是我和肯特教授送你的践行礼物。” “感谢您的慷慨。” 罗兰没有推辞,將药剂收好,心里更加感激院长了。 他清楚,这种能瞬间止血癒合的超凡药剂价值不菲。 “院长,那有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种状態?”罗兰看著手背上那道新癒合的浅痕问道。 毕竟靠药剂治癒终究是治標不治本,就算药剂够用,这种伤口不断凭空出现的状態,他迟早会失血过多而亡。 “我不知道,卡特。”院长的回答很坦率。 “不过……”他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平缓了些,“这些上位者与我们之间的关係,有时近似牧羊人与羔羊,通常情况下,一旦羔羊被打上其他牧羊人的標记,祂们往往便会失去大部分兴趣。” 罗兰立刻听懂了院长的意思,低声道:“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院长。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罗兰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见院长正用手帕缓缓擦拭著桌面,动作轻缓,目光看著乾净的桌面,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研究室里的那具狼人尸体,走之前就留在学校吧,当作个纪念。” 第5章 「渡鸦」 “本台报导,从今日十三点开始,本次强降雨天气將会持续大概一周左右,皇家气象局已发布暴雨黄色预警,有可能升级为红色……” 伍德將柜檯上的热茶推给了进门的客人,皱著眉道:“面色苍白、嘴唇发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四肢末端温度低於正常值、尿液產生速度减缓……” “不用说得这么详细。”罗兰收起伞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他,“就是失血过多。” 伍德从柜檯下面摸出一罐方糖,递到罗兰面前,“短时间內失血超400floz,发生了什么?被吸血鬼咬了?” 罗兰刚想解释,脸颊上突然凭空裂开一道细口,他面不改色地从腰间的药剂带里取出一小瓶蓝色药水,抹了上去。 “就是这样。” 伍德饶有兴趣地观察著他的伤口:“诅咒?还是褻瀆?” “不小心提了某位上位者的名讳。” “你胆子倒是不小。” “只是缺乏常识。” 罗兰抿了一口热茶,香甜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感觉全身的寒气被驱散了,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对了,有没有那种加入后可以隨时退出的密教?” 伍德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密教跟那些世俗的教派一样,可以隨进隨出吗?举行入教仪式后,便相当於在灵魂上刻上了祂们的印记,除非能从灵魂层次抹除印记,否则將永远属於牠们。” “唉……真麻烦,牠们要灵魂干嘛?” “准確地说,是我们硬把灵魂给牠们。”伍德手指搭在茶杯把上,轻轻敲打,“就跟原始社会的自然崇拜一样,牠们只是展露了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我们便崇拜和告求,自愿献上一切,希望获其的降福和庇佑。 不过话说回来,在真正接触了那些神秘力量后,还能保持理性的,也確实没几个。” 他抬眼看向罗兰,淡褐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狼人身影。 一个多月前,对方还是个从未接触过神秘力量的普通人,现如今已经拥有数个超凡能力了。 天赋异稟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吱嘎。” 药店木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伍德的思绪。 进门的是个年轻人。 帽子,马裤,束腰外套,全都是黑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背上掛著一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光枪管就有三十多英寸,木托上刻著两个被划乱的无法辨別的印记。 “欢迎光临……咦?是小罗素啊,又是来卖狼人尸体了么?” “嗯。” 罗素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他走到柜檯前,把肩上的猎枪卸下来靠在一旁,然后伸手往背后摸索,雨水顺著衣角往下滑落。 手在半空停了停,又摸了摸。 原地不动顿了几秒后,他抬头看向伍德,慢吞吞道:“抱歉,尸体忘记带了。” 说完,他重新背好猎枪,转身拉开门,又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门关上后,店內安静了几秒。 “【猎人】?” 罗兰回过头,嘴里吐出一个音节。 这音节乍一听跟普通的“猎人”发音没什么区別,但等回过头来想要复述,却会发现难以表达,就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清楚发音。 若是细究,便会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大脑无法理解这个单词的意思,从而难以处理。但只要想明白这一点,给它赋予所能理解的意义,唇齿会如同本能般自然发出这个熟悉的音节。 跟超凡现象相关的词汇大多都有这种特徵,罗兰在马丁·海格尔的《在通往神秘存在的途中》里读到过相关解释,大抵意思是: “神秘存在本身並非直接可见的实体,它们需要通过某种方式显现出来。语言正是存在得以显现並获得意义的方式。只有在被语言命名、言说和赋义后,它们才能被人类所揭示,进而构造为人类可以理解的存在。” “换言之,没有语言,神秘存在將处於混沌与隱匿之中,无法被揭示和把握。” 伍德点了点头,“兰斯·罗素,abnormal(异常级)【猎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猎人】。” 伍德伸手提起茶壶给罗兰快要见底的茶杯填了些水,解释道:“正常,毕竟除了小罗素,整个波特兰市的【猎人】都在三月前往了威尔治山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罗兰有些好奇,“哪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据说是某个邪教在那里举行了相当盛大的仪式,我们也去了不少人。” 罗兰眯起了眼,与那些追求杀戮的【猎人】不同,“渡鸦”的【医生】们只会出现在確实发生神秘事件的地区。 伍德察觉到他的神色,问道:“怎么,感兴趣?需要我帮你向协会申请去那儿看看么?” “不用了。”罗兰摇了摇头道,“过几天我就去密斯卡大学报到了。这次是来跟你告別的,顺便询问下有什么办法解除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態。” “后者才是主要目的吧。”伍德笑了,隨即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不过很遗憾,除了入教外我也不知道其它办法,但密大应该会有別的办法吧。” 罗兰倒不失望,转而指向柜檯上那瓶蓝色药剂:“那这种药呢?你知道哪儿能弄到吗?” 这瓶药剂他之前用记录本鑑定过,虽然显示了製作配方,却没有具体製作方法,他就算弄来了材料,也无法自己製作。 “这是弗坦教的秘药,十年前弗坦教还未被驱逐的时候,市面上还能买到,现在嘛,基本都在收藏家手里了。” 伍德猜测道,“你这瓶是吉尔伯特院长的吧?” 罗兰点了点头。 “看来效果跟传闻一样,”伍德目光看向罗兰脸上快要看不见的伤痕,“只能说不愧是一群动不动就掏心掏肺的狂教徒,也只有他们能研製出这种药剂了。” “这剩余的药剂卖不卖,我出20镑。”他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20镑,这是个相当诱人的价格,罗兰之前干杂工一个月也就4镑收入。 若是没有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態,他不介意出售给伍德。 “再加20镑,我附赠一具【医生】身体。” “罗兰,你的玩笑还是那么没劲。” 伍德收回手,翻开柜檯上的笔记本,在其中一张空白页写下几行字,撕下递了过来。 罗兰略带疑惑地接过,纸上写著一个人的姓名和一处地址。 “这人拥有一件带治疗效果的遗物,”伍德解释道,“说不定能帮到你。” “谢谢。” 罗兰默记后把纸条递迴。 伍德將纸条撕碎扔进旁边的纸篓,转而问道: “之前那个『变狼妄想症』的病例,有什么进展吗?” 第6章 蜡像馆 “那么,祝你晚上有个好梦。” 罗兰走出店门,撑开伞,在大雨中朝著伍德提供的地址走去,脑海里还在回想著刚才的对话。 短时间內,波特兰市竟出现了十几起“变狼妄想症”病例。 很显然,这是异常的。 这种精神疾病本就是相当罕见的,除了上个纪元出现过一起数万人集体產生“变狼妄想症”的事件外,可能数年也难得遇到一例。 而且,“变狼妄想症”通常情况下不会使患者“兽化”,只有那些患有先天性全身多毛症的患者才有可能“兽化”。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只指向一个结论:波特兰市正在发生一件涉及超凡力量的神秘事件。 难怪“渡鸦”会委託他介入治疗。 罗兰已將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伍德,並婉拒了后续的调查邀请。 他想探索和研究的,是那些可能与“穿越”相关的超凡现象,至於“兽化”这种八竿子打不著的领域…… 纯属浪费时间。 伍德对此並不在意。 虽然“渡鸦”是一群由【医生】组成的组织,但与世人所认知的“医生”形象不同,他们儘管也被称之为“医生”,却没有医生准则和道德的约束。 对他们而言,所谓的医疗,並非是治疗的技术,而是探究疾病背后神秘事物的手段。 所以“渡鸦”成员只会对感兴趣的特殊病例去医治,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的“治疗”方式,在常人眼中往往是难以理解、甚至褻瀆的。 罗兰之所以还会关注“变狼妄想症”,纯粹是出於现实考量。 因为他了解到,一具完好的狼人尸体居然可以售卖到將近150镑。 要知道,普通尸体的黑市价也就2镑左右。 听到这价格时,他瞬间后悔把之前那具狼人尸体留给普渡大学了。 整整150镑啊…… 至於为什么能卖这么贵,他猜测无非两种用途:要么是当成猎奇收藏品,要么是跟木乃伊粉搭配使用。 毕竟肯花这种价钱的,通常只有那些贵族老爷,而他们收购尸体的用途也无非就这两种用途。 罗兰边想边走,忽然他紧握伞柄,停下脚步,全身紧绷起来,目光透过伞边望向道路前方。 对面走来一个没有撑伞的人,背著重物,在雨中缓步前行。 黑色帽子,黑色马裤,黑色束腰外套,还掛著一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 看清是谁后,罗兰放鬆了下来。 两人擦肩而过。 夜晚的阴冷伴隨著雨水的潮气顺著耳根蔓延进被衣领包裹的脖颈。 许久过后,罗兰回头望向对方走过的街道。 明明是自己也走过的地方,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了古怪的陌生感。 那昏暗的灯光,那沙沙的雨声,那从下水道溢出的酸臭味,无不变得模糊,变得难以捉摸,而自己所感到的陌生,便是从其中而来。 在药店初见的时候,並没有这种感觉。 他脑中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当时他只感受到自身血液隱约的悸动,以及对方体內某种躁动不安。 儘管这两种感觉都是第一次感受到,但他可以確信,前者来自血脉的共鸣,对方也和他一样拥有【兽化】能力,后者则来自【猎人】的特质。 但刚刚,他在对方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两种感觉,若不是相貌衣著完全相同,背上也確实背著狼人尸体,他甚至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 再细究后,之前的陌生感消失了,而且无论怎么回忆都没办法復现那感觉,就仿佛之前的感受不过是一种错觉。 甚至,他开始觉得那不过是自己第一次认真审视这条街道时,发现实际景象与大脑根据零碎印象构建的图景不一致,所產生的预期错乱罢了。 雨还在下。 罗兰摇了摇头,停下纷乱的思绪。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处理身上被上位者“注视”的状態,然后能够按时前往密大入学,从而藉助密大的资源研究“穿越”相关的神秘事件,最终回到地球。 自己已经踏入了神秘领域,不需要再和之前一样对任何神秘离奇现象抱有好奇了。 很快,他便根据地址来到了中央大街的一家还在营业的门店前。 当罗兰看到这家店招牌的时候,愣了一下。 梅芙夫人蜡像馆。 他原以为会是某个药店,又或者是旧货店,再不济也是书店、占卜店之类的跟神秘沾边的店铺,没想到会是一家蜡像馆。 罗兰从没去过蜡像馆,想到蜡像馆,脑海中也只会浮现出“蜡像馆惊魂”之类的恐怖信息。 他在门外驻足打量了一会儿,雨天街上行人稀少,更没人进出蜡像馆,自然也无从窥探店內情形。 再一次出现伤口后,他紧了紧深色的外套,推开了那扇红橡木大门,门后很贴心地准备了供客人更换的软底鞋。 罗兰脱掉了鞋袜,走过一段路,他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踩进去的瞬间,那股黏腻的潮湿感终於摆脱了。 推门时晃动的铜铃,唤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马甲,手里拿著一块软布,语气平淡:“晚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晚上好,我找亚伦·维克斯先生。”罗兰根据纸上写著的姓名道。 “我就是亚伦·维克斯,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兰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 他开门见山说道,“冒昧前来,是我了解到您这里有一件具有特殊治疗效果的物品,想询问您是否愿意將它转让给我。当然,我会给出让您满意的条件。” 维克斯的目光在罗兰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那件物品是我母亲的遗物。它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不能失去它。” “抱歉,我为我的冒昧道歉。”罗兰脱帽置於胸前,抬头后,继续说道,“遗物承载的情感,远非金钱可以衡量。那么,或许……我能否有幸亲眼看看它?作为一个医生,我研究这类物品有些年头了,纯粹是出於对其中奥秘的敬重。” 维克斯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块软布,慢慢將它叠好,放在身旁的展台上。 “跟我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第7章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梅芙夫人蜡像馆里陈列的塑像大多是些动物,像是各种鸟类、犬类以及鱼类,没有其它的蜡像馆那些司空见惯的血腥场景,里面没有战爭造就出的伤残者,也没有受刑罚后的罪人,更没有復刻那些流行恐怖小说的骇人桥段。 与其说是蜡像馆,这里更像一个动物標本展览馆,而且这些动物蜡像在上色后真实得仿佛活物般。 羽毛的蓬鬆感、鳞片的光泽、身形的跃动感……简直像下一秒就会眨眼睛或甩尾巴。 “这些蜡像真是栩栩如生。”罗兰忍不住感嘆。 “谢谢您的称讚。” 维克斯回头报以微笑,但罗兰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色里並没有被夸赞后的欣喜或自豪,反而有一种习惯性的疏离感。 於是,他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参观那些塑像。 维克斯领著罗兰穿过前厅,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后面是条不长的走廊,墙壁上掛著些旧照片,框里的女人容貌因年月而泛黄模糊。 空气里那股蜡味更浓郁了些,像熬过头了的蜜油,这对於嗅觉被强化过的罗兰来说,实在有点难以忍受。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维克斯从马甲內袋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清晰的“咔噠”声。 他推门而入,伸手按下墙边的开关。 灯光亮起,照亮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清房间內的环境,罗兰微微一滯。 房间中央,一把高背扶手椅上,端坐著一位老太太的蜡像。 她穿著样式朴素的深色长裙,膝上盖著一条编织毛毯,双手交叠放在毯面上。银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整洁的髮髻。面容慈祥,嘴角含著浅浅的、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 蜡像的做工精湛到了惊人的地步。 皮肤带著老年人特有的微透质感,手背上有淡褐色的老年斑,指甲修剪得乾净圆润,她的指间戴著一枚磨损了的银戒,手中握著一卷泛黄的绷带。 她就像一位午后小憩的老妇人,隨时可能抬起眼,轻声问候来访者。 虽然容顏已老,但罗兰还是认出来了。 走廊上那些旧照片里的年轻女人,就是她。 “这是我的母亲,大家都叫她梅芙夫人。”维克斯轻声说,“这间蜡像馆,以前是她在经营。” 他站在蜡像旁,注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蜡像交叠的手中,缓缓取出了那捲泛黄的绷带,將绷带小心地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绷带。 绷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亚麻材质,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顏色是洗过多次的、不均匀的灰白,上面还残留著几处难以洗净的、深褐色的旧渍。 维克斯回过头,目光停留在蜡像慈祥的脸上: “我母亲年轻时,曾是一名战地护士。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东部边境的衝突里,这卷绷带是她从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后带回来的。据后来前来慰问的士兵说,这卷绷带能够治疗所有伤口,当时药品奇缺,我母亲就是用这个,为许多重伤的士兵做了紧急包扎。” “不过母亲却很少提及那些事,而且也不准任何人碰这卷绷带。” 维克斯的目光从蜡像移向罗兰手中的绷带,有些怀念道:“我小时候不懂事,有次爬树摔破了膝盖,疼得厉害,又怕母亲责备,就偷偷拿这绷带缠了伤口。”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结果……血確实瞬间止住了,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可晚上母亲发现后,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难看。她把我关在后面的旧仓库里,整整一天没给饭吃,也没说一句话。” “现在想想,那饿一天的感觉真是不好受。” 说完后,维克斯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击打窗户的声音。 “抱歉,说了那么多话。”维克斯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略带歉意道。 “没关係,感谢您愿意分享这些。”罗兰將绷带递还给维克斯,隨即问道,“请问盥洗室在哪儿?我需要处理一下个人状况。” 维克斯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接过绷带指向走廊另一侧:“在那边尽头,靠近后门的地方。灯绳在进门右手边。” “我很快回来。”罗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穿过走廊时,那股甜腻的蜡味再次涌来,他加快脚步,推开盥洗室的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洗手池、一面模糊的镜子和一个普通的坐便器。 他拧开水龙头,任由清水流进下水道,同时从药剂带里取出药剂,开始处理身上新裂开的伤口。 过了几分钟,罗兰处理好伤口,抬起头时,发现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苍白。 他从怀中掏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在崭新的一页上,记录了新的內容: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將绷带包扎於伤口处,流血將停止。持续包扎超过三小时,伤口周边组织会逐渐蜡化,並隨时间向全身蔓延。註:绷带的效果仅为止血,並非治癒。” “梅芙夫人后来是否察觉了治癒的真相,无人知晓。人们只记得,她服务的战地医院里,最终多出了许多神情平静、身体部分苍白如蜡的士兵。”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件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情况被病歷记录本详细地说明。 效果恰好是他现在急需的,儘管和药剂一样只是治標不治本,但终究是解决了药剂耗尽后的问题。 至於效果只是止血以及副作用的问题,他倒是不在意,他自己配的治疗药剂完全可以在三小时內治癒伤口。 最后,关於【奇蹟】…… 罗兰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但信息还是太少,不足以做出確切判断。 他心念微动,病歷记录本在手中消失,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苍白的脸,理了理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罗兰回到那间安静的陈列室时,维克斯仍站在蜡像旁,手中握著那捲绷带,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母亲沉静的面容。 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两人互相微微点头。 罗兰开口问道:“维克斯先生,恕我冒昧,在您母亲去世后,您有使用过这卷绷带吗?” 维克斯摇了摇头:“母亲走后,我托人打听过它的来歷,了解到一些不太寻常的知识。知道它可能有不好的影响,我就没再动过念头。” 他顿了顿,“我想,我母亲正是因为明白这点,才不许任何人碰它。” “所以您並不清楚它具体的能力?” 维克斯依旧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罗兰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感谢您的坦诚,维克斯先生。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见罗兰准备离开,维克斯將他送到蜡像馆门口。 罗兰撑开雨伞,走出门外,道:“维克斯先生,祝您晚安。” “祝您晚安,卡特先生。另外,请帮我向伍德先生问好。” 第8章 再遇罗素 再次走在中央大街上,罗兰有些饿了,明明出门前刚刚吃了两个麵包。 按照往常,两个麵包足够支撑他到深夜,然后再半夜去学校草药园摘点绿化带煮个杂菜汤,便能温暖地度过又一个穷酸日子。 看来【狼人兽化】增强身体素质的同时,他的胃口也变大了。 这倒也正常,毕竟身体消耗的能量更大了。 他沿著路边走,打算去常光顾的那家麵包店。 但当他闻到蜂蜜混合麦子的香气时,他顿时失去了食慾,甚至胃里有些反酸。 “我要吃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胃正联合心臟等一眾器官,发起集体抗议。 好在罗兰向来是个会满足自己简单欲望的人。 不过这个点,卖肉的小摊贩早收了。 至於餐厅,很遗憾,像前世的餐厅饭店这种公共餐饮空间在这个时代还远没有普及,有的也只有售卖酒水的酒馆、以及提供便宜食物的劳工饭店这种地方,而且味道也差强人意。 既然打算好好吃一顿,自然不能將就。 他站在街角想了想,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去。 踩著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到尽头,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雨雾中,一栋三层建筑亮著暖黄的灯光,门廊宽敞,儘管下雨,却依旧铺著深红色地毯。 门童穿著熨烫笔挺的制服,见有人来,礼貌地拉开玻璃门。两侧停著十数辆马车,车夫们聚在避雨处抽菸閒聊。 在这里,如果想要外出吃顿好的,绅士俱乐部几乎是仅有的选择,当然价格也是极其昂贵的。 这家斯诺克俱乐部罗兰来过一次,是他晋升成为【医生】后,伍德带他来吃庆功宴的。 “晚上好,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见有陌生面孔进门,一旁的侍者迎了上去,微笑得体道。 “没有。” 侍者的微笑依旧得体,他正要开口说“抱歉先生我们只接待会员及会员特邀宾客”之类的话。 罗兰从外套內袋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隨手交给侍者。 卡片纯黑,正中压著一只渡鸦的浮雕。没有姓名,没有编號,只有那只鸟泛著莫名的哑光。 侍者接过卡片,看清那个压印的徽记后,双手將卡片递还,动作明显比接过去时恭敬了几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先生,需要什么服务吗?” “吃饭。” 罗兰將卡片放回口袋。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使用超凡者特权居然是为了吃顿饭。 “渡鸦”除了是个超凡者组织,在世俗层面也有著莫大的影响力,它几乎控制了王国七成以上的医疗系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埃塞克斯资本集合体。 “这边请,先生。” 侍者领著他穿过大厅,走上二楼,推开了餐厅的门。 这里比大厅安静,灯光也更柔和,每张桌子都铺雪白桌布,摆著擦得透亮的银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道,雨丝贴著玻璃往下滑。 侍者拉开靠窗位置的一把扶手椅,问道:“这个位置可以吗?” 罗兰微微点头,坐下。 另一位侍者过来,双手递上菜单。 罗兰接过菜单,羊皮封面,分量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 扫了一眼价格。 又合上。 他抬起头,面色平静: “请问,盥洗室在哪?” …… 餐厅里,几名乐手正在演奏悠扬舒缓的曲调。 而罗兰正不断催促侍者赶快上菜。 作为只服务於上流社会极少数人的俱乐部,他们的餐饮服务自然摒弃了庸俗的一次性將所有菜餚全上桌,从而堆砌出盛大场面的老式服务,而是採取按顺序一道道上菜,从而需要更多餐具和更加专业的僕人的新式服务。 但对於此刻胃口大开的罗兰来说,这种上菜速度有点慢了。 他插起一块刚上桌的烤牛排,面无表情地整个塞入口中,大口大口咀嚼起来,嘴角溢出些许泛红的汁水。 那毫无礼仪可言的粗放吃相,让一旁侍者的目光难以挪开。 罗兰咽下后,喝了口水,抬眼看向隔著三张桌子,靠窗的位置上坐著的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那人面前也摆著银盘,盘中也盛著牛排,而且是两块。 他抬头看了罗兰一眼,对著罗兰將两整块牛排对摺,塞入口中,然后大口咀嚼起来。 “先生,需要为您上下一道吗?”一旁的侍者为罗兰添上水,问道。 “先上三份烤牛排。” 侍者的微笑凝固了零点三秒,旋即恢復得体:“好的,先生。还有什么需求吗?” “快一点就好。” 侍者欠身退下。 三十秒后,罗素又点了四份烤牛排。 罗兰眯起眼。 很快,两位忙活了半天的侍者发现,各自服务的客人居然莫名其妙地较起了劲。 一位加完牛排加羊排。 一位添了肋排又添鹿肉。 罗兰咽下最后一块羊排,放下刀叉,他擦了擦嘴角,抬眼。 恰好,罗素也吃完盘中最后一口,放下了叉子。 两人隔著三张桌子短暂地对视了半秒。 罗素点了点头。 罗兰也点了点头。 谁都没说话。 侍者小心翼翼地凑近罗兰的桌边:“先生,还需要加点什么吗?” 罗兰感受了下彻底填满的胃部,淡淡道:“不用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把【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弄到手。 维克斯说那是母亲的遗物,不能失去。这话不假,他在那间陈列室里站的姿態,看那尊蜡像的眼神,都不是演出来的。 但罗兰也確信,维克斯没完全说实话。 他肯定清楚绷带的能力和副作用,甚至可能一直在使用它。 那些动物蜡像太真实了,不是技巧层面的真实,是某种……像是生命被凝固的真实。罗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蜡像。 很显然,维克斯不会主动把绷带给他。 但被动的手段他也不想使用,原因有些天真,他想固守一些前世的行为准则,因为他觉得一旦失去这些准则,他就会失去“自己还是人”的认知。 思来想去,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適的办法。 罗兰放下茶杯,准备起身结帐。 忽然,一个侍者从隔壁桌快步走过来,在他身边微微欠身,压低声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位先生。是这样的,那边那位先生说他忘记带钱了,问您能不能帮忙联繫下一位叫做伍德的人。” 第9章 死亡事件 “谢谢。” 两人离开俱乐部,罗素向罗兰道谢。 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沙哑调子,像很久没说话。 然后呢?后半句呢? 罗兰等了等,確认对方確实不打算说下半句。 又见对方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连忙道:“算上小费,餐费一共是6镑14先令8便士。你回头交给伍德就行。” 罗素闻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別忘记了。” 罗兰又嘱咐一遍,见对方远去,这才允许自己露出心痛的表情。 一顿饭,居然吃了整整5镑7先令10便士。 他穿越过来三个多月,所有吃穿用度加起来都没花这么多。 现如今,他手上的现金瞬间跌到了不足10镑。 要是算债务,他还欠高利贷近80镑,向伍德借了10镑。 哦,对了,他还把下体捐献书抵押给了典当铺,离开前还需要花2镑赎回来。 另外,罗兰预感自己接下来在吃的方面开销会更大。 才吃撑肚子没多久,他想要进食的欲望又从胃部蔓延上来了,嘴巴有些痒痒,想嚼些什么东西。 过去靠乾麵包和绿化带就能糊弄过去的胃口,显然以后也不会买帐了。 “唉……” 一想到未来的支出,罗兰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其实作为一名超凡者,想赚钱並不难,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出售暴力,隨便找个帮会去帮忙做些事就能有不小的收入,当然,他不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可是医生,这世上还有比没有制约的医疗行业更赚钱的吗? 但他之前从没想过赚钱,从得知超凡存在的那天起,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拼命向上游,別让自己沉下去。 那会儿根本顾不上工作。 现在不一样了。 晋升【医生】,拥有《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获得【狼人兽化】和【褻瀆圣血】,入学密大……事情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抱著自暴自弃、不顾一切的心態。 可以慢一点了。 罗兰站在雨里,享受著吃饱肚子的满足感,时隔不知多久,他再一次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不过,眼下还是有些小麻烦,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药剂带。 回到研究室,罗兰坐在书桌前翻开《密教学百科》。 书上概述了大部分超凡者所知的隱秘教派,像是信仰弗坦神的弗坦教、侍奉大地母神的丰饶修会、崇拜血色圣杯的血色契约…… 他之所以翻阅这本书,是因为他又想了一路,实在想不出拿到绷带的方式。 所以他准备要是在药水用完之前还没办法解决,就挑个適合的教派加入。 翻来翻去,也就信仰蒸汽与机械之神的破碎齿轮和信仰律法正典的金色黎明学会,没什么离谱的仪式和宗教活动。 记下这两个名字,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手术台边。 那具女人尸体还没处理。 於是他边琢磨明天把她埋到学校教堂后面的墓地里,边把人抬了下去。 关上灯,躺在手术台上准备睡觉的罗兰,感受著因为进食似乎变得更加有力的身体,总算给自己忍痛花出去的圆子找了个物有所值的理由。 ……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罗兰,他大声回应道:“谁啊?” “罗兰,是我,伍德。” 他愣了一下。伍德从没主动来找过他。 他立马起身,跳下台子,三两下套上外套,拉开门。 伍德站在走廊里,雨水顺著他的大衣往下滴,平常欠揍的神色不知所踪。 罗兰瞄了眼室外,清晨,因为下雨有些昏暗。 “怎么了,伍德?” “维克斯死了。” 罗兰握著门把的手顿在半空。 “怎么死的?” “变成蜡像了。” 伍德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地盯著他。 罗兰有些惊讶,继续问道:“那他母亲的绷带呢?” “看来你已经知道那遗物的效果了,维克斯告诉你的?不,他不会说的……” 伍德盯著罗兰沉默了一会儿,隨后又恢復成了往常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缓缓道:“那绷带不见了。” 罗兰穿上了外套,戏謔道:“你不会怀疑是我乾的吧?” “怎么可能,我亲爱的罗兰,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为人了。” 伍德张开双臂试图拥抱罗兰。 罗兰侧身躲开。 伍德的手臂扑了个空,有些丧气地垂下去:“我可是特地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罗兰面无表情,无奈道:“伍德,你【相面师】职业能力,真的很令人生厌。” 说完,他把门关上了。 伍德盯著门板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正要转身离开。 门又开了。 罗兰探出半个身子,询问道:“罗素有没有把钱给你?” 伍德看向罗兰,面露疑惑道:“什么钱?” “那没事了。” “砰”地一声,门又关上了。 伍德站在走廊里,张了张嘴,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得很亏。 研究室內。 罗兰走进盥洗室,坐在坐便器上。 他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因为太久没沾荤腥,导致昨晚那顿暴饮暴食让他拉肚子了。 过了几分钟,罗兰站在洗漱台前,看著昨晚时常被打断睡眠而產生的黑眼圈,回想起伍德说的话。 维克斯死了,確实是个好消息。 他不会祈祷別人遭遇不幸,但也不会因为別人遭遇不幸而放弃有可能得到的利益。 另外,至少,他得到利益后,视情况帮对方报个仇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收回思绪,罗兰拧开淋浴,清洗起身上残留的血污。 从盥洗室出来时,他换上一套干练的黑色短袖短裤,將药水带扣在腰间。 蓝色药剂只剩下了一瓶,撑不了多久了。 好在他发现伤口的出现间隔越来越长,估计这一瓶够用一整天。 他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从中取出【褻瀆圣血】和一瓶600毫升的血液,塞进药水带,隨后收起记录本。 记录本他不想让人知道,倒不是不能偽装成普通储物道具,但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了解的能力。万一有人察觉到病历本的真正能力,他相信,会引来不少人的窥视。 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的血液居然也算“特殊物品”,能被记录本储存。 他试过狼人血液,无法储存。 也就是说【外乡人】的血液真的很特殊? 最后,啪,啪,啪……罗兰熟练地给柯尔特左轮装上子弹,紧握枪柄。 这东西还是好使。 第10章 探秘蜡像工作室 皇家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十次有九次不准,但这次准了。 昨天下午那场雨下到现在,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罗兰把开衫外套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寒气还是顺著领口往里钻。 走出普渡街道,便又来到了中央大街。 儘管下著雨,小贩们依旧推著木质推车沿街叫卖,撑开的橡胶伞有直径一两米的,像一朵朵发黑的蘑菇挤在街边。 烤土豆、烤麵饼、还有带著雨水的蔬果…… 罗兰来到了一个烤土豆摊贩前,摊贩前挤著许多码头工人、马车夫、还有工厂学徒。 小贩在木质推车后熟练地用长叉翻开早就在煤炉或地坑里烤熟的土豆,將热气腾腾的金黄內部暴露出来。 他要了四个烤土豆,花了一便士。 从小贩手上接过用报纸包裹的土豆,还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 与挤满了劳工的烤土豆摊不同,卖烤麵饼的小贩推著车沿街慢走,时不时被沿街的住户喊停。 因为那些没雇女僕的体面太太下雨天不愿出门,鬆饼对她们来说便很方便,尤其是对那些想办个体麵茶会的人家。 不过罗兰知道,那些卖不完的鬆饼,会被小贩低价卖给咖啡店,第二天清晨再便宜卖给客人。 蜡像馆很快就到了。 红橡木大门和昨天一样紧闭,但和昨天不同的是,门口掛著“暂停营业”的牌子。 罗兰吃完最后一口烤土豆,將报纸和土豆皮揉成一团,隨手丟进墙角的脏水洼里。 收拢雨伞,他敲响了红橡木大门。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拉开。 “罗兰,你果然来了。” 开门的是伍德,他侧身让开。 罗兰將雨伞靠在门边,换上软底鞋,环视四周,和昨夜没有任何区別。 伍德站在一旁,旁边还站著一位太太。 四十岁上下,皮肤保养得不错,深色裙装,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攥著条手帕,没哭,但眼周泛红。 “维克斯太太,”伍德侧身引介,“这位是罗兰·卡特,是个私家侦探。” 罗兰看了伍德一眼。 伍德回以诚恳的微笑。 维克斯太太的目光落在罗兰脸上,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您好,卡特先生,麻烦您了。” 罗兰微微鞠躬,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前部,礼貌道:“感谢您的信任,维克斯太太。” 伍德在旁边开口:“维克斯太太,卡特先生对这类失踪案件经验丰富,您儘管放心。现在时间紧急,还是先让他看看现场,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经验丰富。 罗兰又看了伍德一眼。 伍德这回没回视。 “卡特先生,请麻烦您跟我来。” 维克斯太太侧身,让出通往走廊的路。 罗兰没再说什么,跟著朝里走去。 三人来到了蜡像馆后面一栋独立的小屋,小屋的门紧闭,门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跡。 维克斯太太推门而入,罗兰和伍德紧隨其后。 点燃蒸汽灯,灯光照亮了这个有些昏暗的小屋。 “这是我丈夫平时工作的地方。” 浓郁的蜡味中夹杂著血液的腥臭味。 罗兰皱鼻,打量著眼前的环境。 蜡制的手臂、腿脚、头颅以及躯干按照品类摆放在不同高度的架子上,在靠窗的墙面旁堆放了不少铁笼子,大部分是空的,不空的笼子里头蜷著几只动物。 而在一间壁橱里则是一大堆还未上色的蜡像,以及装满了顏料罐与各式笔刷的架子。 不过,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两米多高,一米多宽的铁笼子此刻正立在小屋中央。 里面站著一座蜡像。 样貌几乎和维克斯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没有昨夜的平静,只有极度扭曲的恐惧与绝望。 维克斯太太不敢直视那座蜡像,有些颤颤巍巍道:“昨晚……他没有回家。” “我並没有在意,他赶工的时候经常睡在馆里。我昨晚以为也是这样。今早我做了些烤饼,想著带给他当早餐。前两天家里炉子坏了,他一直念叨想吃热的……” 她没说完,目光移向小屋敞开的门。 “我来到蜡像馆,找了一圈没见到他,於是来到这里,看见这间屋子的门开著。我在门口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於是我就前往前厅等待,我以为他可能去出门採购。他有时候会这样,缺什么材料,很早就出门购买。” “为什么不进去呢?”伍德適时接话。 “他从不让我进这里。不只我,任何人都不许进。他说这是他的工作间,里面有些材料和工具,外人进来容易碰坏东西。钥匙他一直贴身带著,睡觉都不离身。” “直到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他外出的鞋子还在鞋柜里,所以我回到这里,推开门,想看一眼他是不是睡著了。” 她抬起眼,望向笼中那座蜡像,面色发白。 “然后我看见了这个。” “我嚇坏了。第一反应以为那是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做得太像了,连衣服都一模一样。我叫他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没有人应。”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我才发现,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他。” 伍德沉默了几秒,问:“会不会是临时有事出门了?忘记换鞋子了?” 维克斯太太摇头。 “他外出都会留信的。哪怕是去街角买包烟,也会在桌上压张字条。而且我刚才问过隔壁那家店的老板和街口卖花的女孩。他们说,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见维克斯先生走出过蜡像馆的大门。” 罗兰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伍德给他使了几个眼色,他才开口:“维克斯太太,我明白了,接下来放心交给我吧。” 维克斯太太终於没忍住,用手帕捂住了嘴,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谢谢您……卡特先生……” 罗兰站在原地,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伍德適时上前一步,虚扶住维克斯太太的手肘,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太太,我先陪您去前厅歇一歇。这边让卡特先生慢慢看。” 维克斯太太点点头,任由伍德引著往外走,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笼中的蜡像,又害怕得连忙转头。 待脚步声走远,罗兰走到蜡像前。 很显然,维克斯如今已经被绷带变成蜡像了。 是谁干的呢? 他哪知道,他又不是真的侦探。 忽然,罗兰闻到一股熟悉的腥臭味。 循著气味找去,他在关著维克斯的铁笼子上找到了几片暗红的痕跡。 他伸出指尖蹭了一下,凑到鼻端。 狼人血液。 第11章 遗物 罗兰略有遗憾地走出盥洗室。 他刚刚將维克斯的情况写在了病歷记录上,结果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道是因为遗物產生的副作用不算特殊病症,还是维克斯已经死了所以不算病人? 回到工作室,伍德正在里面饶有兴趣地逗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兔子,见罗兰走进来,起身道:“还好维克斯变成了蜡像,不然它们就要变成蜡像了。” “你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可能?” 伍德故作一副悲痛的样子,“我为维克斯先生不幸的遭遇感到深深的难过。” 罗兰懒得吐槽伍德的表演,他自然了解对方的性子,在对方眼里,绝大多数人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什么区別。 他转而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明知道遗物的存在,为什么还放任它在一个普通人的手上。” “那当然是因为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 伍德边说边將左手抬起,但隨后在罗兰鄙夷的目光下放下了手,轻描淡写道:“好吧。其实是因为,一个没有危害性的遗物,没有特殊处理的必要。” 罗兰仍是不解,继续问道:“但它仍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东西,难道没有人想把它据为己有?用它做点什么?” 伍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他反问道:“据为己有?用它做什么?” 罗兰很自然地答覆:“增强战斗力,应付突发状况,面对危险时能有更多底牌……” 他说著说著,发现伍德的表情越来越困惑,只好疑惑道:“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吗?” “我们又不是那些追求鲜血的【猎人】,需要和什么战斗吗?” 伍德的话,让罗兰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 在前世文娱產品的影响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里,需要去获得各种强大的力量来时刻应对未知的危险。 但其实,他只是想回家,只要获得穿越的力量就行了,研究相关的事物,不需要和谁战斗,不需要攒一堆底牌。 伍德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就算真需要用到它,隨时去拿不就行了?” 罗兰无视了这句暴露强盗本质的话,好奇地继续问道:“不用於战斗,那没人好奇地去研究它的能力吗?为何它会拥有治癒的能力,又为何能让人蜡化?” 伍德看了一眼罗兰腰间掛著的【褻瀆圣血】,反问道:“你也拥有遗物,那你觉得遗物的力量从何而来?” 罗兰迟疑了一会,尝试性地回答:“神?” “但有很多遗物和神没关係。”伍德否定得很乾脆。 “那从何而来?” “不知道。” 伍德摇摇头:“不同遗物诞生之间没有任何的关係,有人祈祷神產生了遗物,有人隨手写的一页纸也变成了遗物,而遗物的能力更是没有任何来源可查。” “大部分超凡力量,或跟上位者有关,或跟血脉有关,又或是精神力量,总能找到缘由,可遗物不同,虽说能力会跟诞生时的情况相关,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 “所以没有人去研究,因为研究了也白研究。它们就是那样,不讲道理,没有规律。就像,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 “就像这个世界本身。” 罗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並不完全认同。 病歷记录本上那两次关於遗物的概述,都浮现出【奇蹟】这个他还没弄明白的概念。 不过现在,探究遗物的事先放一边,还是儘快解决绷带的事情。 “你应该也明白维克斯遭遇了什么,关於笼子里原来的狼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怎么会知道狼人的情况?” “我还以为你是百晓……还以为你什么都了解呢?” 伍德没好气道:“我又不是曾经神圣帝国那些粮草官,事事都知晓。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又换成了那副熟悉的悠然自得,“我知道一个人,肯定能找到狼人。” “罗素是吧?” “不错嘛,进步得很快。但是没用,因为你不知道地址。” …… 两人穿过了骯脏恶臭的贫民窟,来到了满是鱼腥味的港口区。 渔船已经归港,渔夫们把一夜的收穫往岸上递,岸上的人接过箩筐,“哗啦”一声直接倒在石板地上,各色鱼鳞反射的光芒聚在一起有些诡异。 罗兰踩著一地湿漉漉的鱼鳞跟在伍德身旁,时不时踮脚躲开地上不知从哪流过来的浅红色水洼。 他有些疑惑,像罗素那种一顿饭吃六镑,看著就不缺钱的人居然居住在港口区。 忽然,他在灰白色的建筑间看到了一扇墨绿色的门,门上面刻著类似於章鱼触手的符號。 “你不是说,弗坦教被驱逐了吗?” 伍德顺著罗兰的视线望去,解释道:“王国只在乎埃塞克斯王国公民,其他地方总会有些遗漏。不过没关係,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听到这话,罗兰莫名有些想笑。 两人在灰白色的建筑间迅速穿梭,最终他们停在了一艘破烂的渔船面前。 渔船看上去很久没有出航的痕跡,船身水面上下处长满了海藻和各种贝壳生物,桅杆从中间断掉,上半截不知去向。 伍德忽然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亲爱的小罗素!起床了!” 尾音拖得很长,在太阳刚升起没多久的港口区迴荡,几只海鸥被惊起,扑稜稜飞远。 罗兰站在旁边,撇开脸,儘可能表现出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 然而渔船里没有任何回应。 伍德回过头,对罗兰道:“等会小心点,因为小罗素很討厌被人打扰睡眠。” 罗兰懒得吐槽,耸了耸鼻子,考虑等会买点炸鱼来填饱肚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从驾驶室里出来,头髮乱得像被海鸥筑过巢,脸上还有木板缝压出的红印,眼睛眯著,显然没看清来的是谁。 “谁?”他哑著嗓子问。 伍德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罗兰身后,笑眯眯地说: “我。还有这位先生,有事来找你帮忙。” 第12章 海莉·罗素 罗素没理会伍德,直接回头钻进了驾驶室。 伍德脸上的笑容一僵,皱起眉:“奇怪。照理来说,她应该攻击我们了。” “她?” 罗兰顿时愣住,转头看向伍德:“她是个女的?” “当然!你是【医生】,你没看出来?”伍德比他更诧异。 罗兰回过神来,回应道:“我可不会隨便向他人使用能力。” “哦,那你的能力和眼睛会哭泣的。”伍德捂住嘴巴,眼神里流露出带著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同情。 “我觉得你不像埃塞克斯人,反而更像是福兰思人。” “感谢你的夸讚,我母亲是福兰思人,她是一位优秀的歌剧家。” 罗兰不想再跟他交谈了,只能指著船舱道:“她完全不理我们,该怎么办?” “没事,我再喊一声。” “……”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罗素再次走了出来,依旧睡眼迷离,与之前不同的是,她背上掛著那把四五十英寸的双管猎枪。 两人看著她一步步走到船边,然后单手撑起跳上了岸。 “奇怪,她居然没有攻击我们。”伍德向罗兰小声嘀咕道。 罗兰白了他一眼。 伍德见罗素走进,从外套內口袋里掏出一张100镑面额的大额银行券,又数了五张10镑的纸幣,一併递给她。 “昨天你忘记拿了。” 罗素麵无表情地接过,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咳咳。” 见状,罗兰在一旁轻声咳嗽。 罗素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道:“罗素小姐,昨天的餐费你还没付给我。” 听到这话,她这才抬起眼,打量了一下罗兰的脸,隨后从口袋里抓出那几张已经褶皱的纸幣,抽出一张10镑面额的递给罗兰。 罗兰接过,转手摆在伍德面前,理所当然道:“餐费是6镑14先令8便士,找零。” 伍德还没来得及开口,罗素先说了话,沙哑道:“不用,小费。” 罗兰两眼一亮。 软饭! “谢谢。”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把那张10镑对摺,塞进外套內袋。 罗素再次开口道:“何事?” 伍德接过话头:“找你帮忙找个狼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20镑。” 那么贵……罗兰被这价格嚇了一跳,只能感慨,一旦涉及超凡力量,就连物价也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他伸手向伍德,淡淡道:“借20镑,过几天还你。” “不应该只差10镑吗?” “那是现金,这是借款。” 伍德只好又掏出20镑纸幣,拍在他掌心,感慨道:“你要是当商人,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商人。” 罗兰微微一笑:“谢谢。你真是个优秀的朋友。” 然后转手递给罗素。 她接过,又塞进裤子口袋里,沙哑道:“线索。” 罗兰早有准备,掏出一块手帕,手帕上面有一块深褐色污渍,是在维克斯工作室的铁笼上擦的狼人血。 忽然,一只奇怪的鸚鵡飞到了他面前。 它戴著一顶迷你的船长帽,帽子上印著海盗骷髏,通体红色,只有尾巴上的羽毛是黑色的,白色的尖喙正凑近那块血跡上下点头,就像是在嗅一样。 “狼人!狼人!” 它突然飞到半空,在三人头顶盘旋著大叫。 罗兰好奇地看著鸚鵡,脑海中浮现魔兽爭霸里月之女祭司的侦查技能。 罗素伸出手,那只鸚鵡停在了她头上,对著面前的两人扯开嗓子: “哪来的两个笨蛋!笨蛋!笨蛋!两个笨蛋!居然打扰伟大的蒂奇船长睡觉!沉海里!沉海里!” “蒂奇,位置。” 罗素像是没听见般,问道。 “是蒂奇船长!这片大海上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 “海藻。” 鸚鵡瞬间萎了,刚才还昂首挺胸的架势垮下来,无力地拍著翅膀向镇內飞去。 罗素不顾罗兰两人,跟著鸚鵡走去。 追踪术……罗兰那么想著也准备跟上去。 不过,伍德突然开口道:“好了,事情基本解决了,我也该回去上班了。” “感谢你,我亲爱的朋友。”罗兰由衷地道。 伍德摆摆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罗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跟上罗素。 两人再次穿过灰白色的港口区,绕过了码头墙,来到码头后方。 这里是著名的“无法地带”,儘是些走私者、水手、妓女和乞丐,外来者若是在附近酒吧里被廉价杜松子酒灌醉,等醒来时看见的一定是腐烂发臭的船舱木板。 不过,那些平常借著酒劲横行霸道的人,在见到那只戴著船长帽的奇怪鸚鵡后,都纷纷避开,生怕被对方瞧见。 罗兰走在其中心想,这种地方確实適合狼人躲藏。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有人被撕成碎片,大概率会被归为帮派仇杀,没人会深究。就算半夜嚎两声,邻居也只会以为是谁家醉鬼又在发疯。 鸚鵡领著两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卖炸鱼薯条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握著刀,看见那只鸚鵡,刀差点掉进油锅里。 “愣著干嘛!” 蒂奇扯著嗓子喊,“伟大的蒂奇船长要吃鱼!最新鲜的!最好的!” 摊主二话不说,抄起报纸就开始装鱼,动作飞快,挑挑拣拣,生怕把变质的鱼肉装进去。 不过,这种地方的炸鱼薯条用的自然不是厚实的鱈鱼,而是廉价的黑线鱈,其中还夹杂著別的更为廉价的鱼。 闻著浓郁的油炸香味,罗兰也准备来上一大份。 鸚鵡忽然转过头,对著他扯开嗓子: “笨蛋!付钱!为你打扰蒂奇船长赔礼!” 罗兰面无表情地盯著它。 鸚鵡也盯著他。 罗素站在一旁,伸出两个手指。 “两份。” 她隨后从裤兜里抽出一张面额10的纸幣放在摊车上。 摊主见状,欲哭无泪道:“找不开,可不可以算我请你们。” “你是在侮辱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嘛!” 摊主缩了缩脖子,那团横肉挤出的委屈表情让罗兰有点反胃。 他嘆了口气,问道:“再加两份,一共多少?” 摊主像是得救了,连忙道:“7便士。” 罗兰摸出零钱,递过去。 “愿神保佑您!”摊主双手接过,虔诚地像在教堂做礼拜。 “应该是愿伟大的蒂奇船长保佑!” “是是是,我说错了!” 几分钟过后,罗素接过炸鱼薯条,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 “名字。” 罗兰有些诧异,回应道:“罗兰·卡特,你可以跟伍德一样直接叫我罗兰。” “叫白痴!叫白痴!叫白痴!” 鸚鵡咽下一块鱼肉,又开始在头顶大叫。 罗素无视了鸚鵡,开口道: “海莉。” 第13章 意外插曲 码头后方自然没有什么盥洗室,路人的“隨身垃圾”直接丟弃在街角或小巷中。 罗兰也只好忍著恶臭,拐进一条小巷。 没走几步,就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女人的惨叫和男人的怒骂。 “偷老子钱?” “贱货!婊子!公共马车!” 骂声里夹著拳脚到肉的闷响。 罗兰停下了脚步。 他应该走。 这是无法地带,这种事每天发生几十起,没人管,也轮不到他管。 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罗兰嘆了口气,朝著声音传出的位置靠近。 不是正义感发作,是实在没法假装没听见。 巷子尽头是家旅馆的后门,门边堆著几只空酒桶和腐烂的菜叶,地上被污水泡得发黑,混著碎酒瓶和说不清来源的污渍。 一个只披著破烂披肩的女人蜷缩在墙角,她双手抱著头,赤脚浸在脏水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宿醉的壮汉,只穿了一条有破洞的短裤,露出胸口发黑的汗毛,脸红得像煮过的虾。 他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一脚踹在女人身上。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我要剃光你的头髮,把你扔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壮汉弯腰揪住女人的头髮把她上半身拎起来,另一只拳头再次抡起。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事上,而是赶紧去医院看看肝臟。虽然已经没救了。” 身后突然冒出的声音嚇了壮汉一跳。 他手一抖,拳头停在半空,扭头看过来。 只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四五步外,左手打著黑色的雨伞,右手攥著半份炸鱼薯条的报纸包。 伞遮住了对方的脸,看不清面容,但从露出的下半部分可以看出,脸色异常的苍白,嘴唇也看不到什么血色。 壮汉常年在海上生活,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敏锐。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独特的、苍白的气质让他有些不安,但借著还没醒透的酒劲,他还是硬著头皮喊:“滚。” 罗兰没滚。 他把炸鱼换到左手,右手伸向腰间,没掏枪,伸进了裤袋里。 “她偷你钱了?” “关你屁事。” 壮汉嗓门更大了点。 “偷了多少?” “多管閒事是吧?” 壮汉鬆开女人的头髮,她再次跌进污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转过身,面对罗兰,先扭动肩膀,再转转脖子,握紧拳头朝著伞下的脸打过去。 罗兰往前踏出一步,將原本在裤袋里的右手伸出,抓向壮汉手臂。 壮汉下意识想要收拳,却发现一股沛然大力从手臂处涌来,下一秒,近两百斤的身子竟如抓鸡般被拎起,双脚沾不到地面。 被举高到完全离地的壮汉,摆动著双腿,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挣开年轻人的手掌。 然而当他看清对方的眼睛时,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强悍的肉食猛兽。 一股生理和意识上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至下体。 还好,他起床时释放的很彻底。 “是她……她偷我钱……” 壮汉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只好说明自己是受害者。 “偷了多少?” 他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要多管閒事。 “5镑……” 然而,手臂传来强烈的挤压,他顿时发出惨叫声。 “啊!” “我把你尸体卖了都不值这个钱。” “5先令,5先令!” 壮汉整张脸涨得通红,与此前宿醉后的红色不同,是充血引起的。 罗兰鬆开了手。 壮汉“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污水溅到了他的鞋子和小腿上。 罗兰低头,看著骯脏的鞋面,蹙起了眉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確实是在多管閒事。 然而壮汉捂著手臂瘫坐在地上,不敢动弹。 过了几秒,罗兰从口袋里摸出5枚硬幣,扔在他脚边。 “拿著你的钱,滚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的钱我已经拿回来了。” 壮汉不敢拿钱,但听到“滚”后,立马连滚带爬地进了旅馆后门。 罗兰弯腰从污水中捡起硬幣,隨后走向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右手臂中段骨折,左侧第6、7、8肋骨骨折,右侧第4、7肋骨骨折,脾臟挫裂伤,肝左叶挫伤,右眼重度钝挫伤,眼眶爆裂性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喂,还活著吗?” 罗兰向她问道。 “我……我没偷……是……是他自己赌骰子输完了……” 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开裂的嘴唇里发出。 “你希望我救你吗?” “求求你……救救我……” 女人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可以,出诊费、手术费、药物费,还有检查费用,一共274镑17先令8便士。给你抹个零,支付270镑就行。”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雨水击打在橡胶伞上的声音。 女人的嘴唇轻启,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声音。 “抱歉……我没钱……” “没关係,可以先欠著,只要支付30%的年息就行。” …… “便秘白痴!便秘白痴!居然让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等你。” 罗兰刚走出巷子,趴在海莉头上的鸚鵡立刻扯开嗓子。 它扑扇著翅膀飞过来,正要继续骂,忽然瞧见罗兰身后还背著个人。 凑近瞅了瞅那女人的惨状,顿时尖叫道:“是哪坨烂粪乾的!我要吃了他的眼睛!” 罗兰走到海莉面前,解释道:“我刚才遇到了她,我是名医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后半句他说得很顺,但心里清楚:只是说说而已,不可当真。 海莉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招呼鸚鵡,手指摆了几个手势。 鸚鵡有些不情愿地落在海莉的左肩上,对著罗兰,叫道:“笨蛋!听好了!你被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允许进入他的住所治疗伤者!给我感恩戴德地接受吧!” “不用了,先隨便找个旅馆放著就行,等解决完再处理她。况且,普通的环境也不能动手术。” “不识好歹的白痴!便秘白痴!便秘白痴!”鸚鵡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海莉依旧面无表情地站著,没说什么话。 於是,罗兰挑了家看起来稍微乾净点的旅馆,背著人走进去。 旅馆老板看见海莉和鸚鵡后,立刻收拾了一间最乾净的房间,並且用性命担保不会让人打扰到这位尊贵的客人。 第14章 济贫院 鸚鵡扑扇著翅膀,领著两人来到了一座建筑前。 建筑建在一片填海造陆的半沼泽地上,地基明显高出周围地面不少,大概是怕潮汛时进水。 墙体是那种被海风侵蚀多年的灰砖,爬满了暗绿色的霉斑,墙角处能看见水渍线,墙上的窗户玻璃蒙著厚厚的灰,透不出半点光。 正门是扇生了锈的铁柵门,门边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著几行字: “波特兰教区济贫院” “建於新纪元347年” “收容一切无依者” 下面还有几行字,但被侵蚀得有些看不清,只能隱约能辨认出“……以劳动换取救赎”。 “到了!到了!” 盘旋在两人头上的鸚鵡,大叫道。 但其实不用它提醒,罗兰也知道狼人就在里面。 因为貌似是门卫人员的脑袋此刻正插在铁栏杆上,表情还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里。 下面碎贝壳混合炉渣铺成的地面上有大片黑色的粘稠血液,身体碎片被肆意地扔了一地。 在碎片边缘,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野兽撕咬和撕扯过的痕跡。 “海莉,僱佣你狩猎狼人价格是多少?” 罗兰预估了下狼人的战斗力,他发现自己怕是有可能打不过。 显然,这次的狼人,跟他之前击毙的那只刚兽化、还没適应的狼人不是同一个级別。 他预估,在不考虑智力的情况下,大概和【褻瀆圣血】控制下的那具狼人尸体差不多。 “零。” 海莉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把掛在身后的猎枪取下来,开始填装子弹。 “尸体归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鸚鵡插嘴叫道。 “自然。” 罗兰应道。 他的目光落在海莉手里那些子弹上。 那些泛著银光的弹药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简单的危险感,而是某种更本质的,类似於致命的感觉。 据说猎人的火器里融合了持有者自身的血液,专门用来提高对猎物的杀伤力。 他也拔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可惜,他的子弹只是普通的银质子弹。 “花架式!花架式!”盘旋在头顶的鸚鵡自然不会放弃嘲讽的机会。 多年上班开会的经验,让罗兰轻鬆就能无视不想听的话,他继续自顾自地带上鸟嘴面具。 “装样式!装样式!” 一切准备就绪后,罗兰向海莉微微頷首。 海莉没回话,单手拎著猎枪,另一只手推开锈跡斑斑的铁柵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空旷的雨里传出去很远。 两人踏入济贫院,地上铺的碎渣路被雨水衝出一个个坑坑洼洼,踩上去有些陷脚。 从门口开始,时不时可以看见血跡和尸体碎片,顏色被雨水冲得发淡,但那股腥味却怎么都冲不掉。 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下,见人来也不飞,只是转动浑浊的眼珠盯著他们。 主楼的门大敞著,里面的灯没有点亮。 进来后鸚鵡不再带路,海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罗兰跟在她侧后方。 穿过门厅,是条长长的走廊。 墙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渍和霉斑,从破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两侧是一扇扇关著的木门,门上钉著铜牌,字跡模糊。 “餐厅。”鸚鵡小声念了一扇门上的字,难得没大喊大叫。 罗兰侧耳倾听,里面只传出来阵阵的啮齿声。 他把门推开,里头横著七八张长桌,凳子翻倒一地。 桌上还没吃完的稀粥泼了一桌,和另一滩顏色更深的液体混在一起,有几只老鼠正在进食。 墙角倒著一个人,穿著济贫院標准的灰色粗布袍,面朝下,看不清脸,但后脑勺明显少了很大一块。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来到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后面建筑,一条路通往左边建筑,还有个楼梯通往二楼。 罗兰看见楼梯扶手上掛著什么东西,仔细看,是半截手臂,还连著几根筋腱,晃晃悠悠地吊在那儿。 海莉没有改变路线,依旧沿著走廊继续往前。 一路上没有半个活人,浓郁的血腥味已经让他的嗅觉彻底麻木了。 罗兰猜测那个狼人很可能在济贫院受到了虐待,所以才会大开杀戒。 如此想著,他脑海中浮现出了济贫院的外號:穷人的巴士底狱。 走廊尽头是一间间宿舍,门大多关著,偶尔有几扇虚掩,从门缝里飘出更浓的血腥味。 走出走廊,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教堂。 济贫院的教堂建得比主楼还讲究些,灰砖墙体,尖拱窗,门上方立著大理石十字架。 两人停在教堂门口。 里面传出断断续续,像是不敢出声却又忍不住漏出来的那种压抑著的哭声,然后是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罗兰压低声音问:“有什么战术安排吗?” 海莉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 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直接抬脚,踹开了那扇橡木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玩欧美战术好歹也跟我说一声啊……罗兰暗自吐槽了一句,无奈地跟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里面的场景,著实让他大开眼界。 他见过不少尸体,处刑台上的,研究室里的,臭水沟下的,但眼前这个,还是有些令人作呕。 一个穿著神官黑袍的男人正在扮演耶穌,与眾不同的是,他不是掛在十字架上,而是被当成衣服穿在十字架上。 一根木质的十字架从口腔贯穿进去,从下体里穿出来。 已经没有人形了。 罗兰移开视线,看向十字架下方。 那里跪著七八个人。 他们穿的不是济贫院的灰色粗布制服,而是稍微体面点的衣服,大概是管理人员。 他们跪成一排,双手被浸过焦油的旧船缆反绑在身后,黑乎乎的缆绳缠了好几道,怎么都挣不开。 每个人的头上都顶著一堆东西。 碎贝壳混合著炉渣,堆成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就那么搁在头顶,摇摇欲坠。 他们旁边有不少肉糜状的堆块。 一个男人站在他们身后。 他没穿制服,只是一身脏兮兮的劳工服,手里握著一把大铁锤,锤头举在半空。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一张麻木的脸,眼神空洞,嘴角还掛著一点笑意。 罗兰认出了那种笑。 是那种干了很久、终於快干完的、即將解脱的、满足的笑。 第15章 开战 罗兰按住了海莉的枪管,率先一步走到她身前,向讲台上的男人脱帽行了个礼。 “这位拿铁锤的朋友,我为我的冒昧来访表达歉意,请容许我先自我介绍下。” 他语气温和,像是在街角遇见熟人。 “我叫罗兰·卡特,你可以叫我罗兰,是一名医生。” 拿铁锤的男人眯起眼睛,盯著海莉手上的猎枪,体內的血液躁动不安,那把平平无奇的猎枪带给他一种源於身体本能的恐惧。 他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冷冷开口:“医生?医生来这里干什么?” 还没等罗兰回应,一个跪在讲台上的肥胖男子忽然大喊道: “医生!快救我!他不是人!是个吃人的怪物!我是治安官史利维·贝克……啊!” 他那多少有点走音的尖声尖调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然而让他发出惨叫的不是那位拿铁锤的男子,而是罗兰。 罗兰放下手中发烫的左轮,淡淡道:“打断別人的谈话可不是一位绅士的所为。” 肥胖男子疼得倒在地上,不敢再吭声,碎贝壳和炉渣撒了一地。 旁边一同跪著的几个人刚泛起的希望,瞬间化为了绝望。 “好在我是一名医生,待会儿会给你治疗伤口的,当然,治疗费不可免。若是还想额外治疗西菲利斯,以及另外两种性病,需要另加费用。” “哈哈哈!” 拿铁锤的男人拍著手,狞笑起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挥动手中的铁锤,朝著肥胖男子的脑袋重重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伴隨著惨叫声和撞击声,很快也变成了一坨夹杂著碎贝壳和炉渣的肉糜。 海莉依旧面无表情。 罗兰倒是有些烦躁,他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渴望这个场景,耳边又响起了不知何处宴会宾客的窃窃私语:“难捨……难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子身边还活著的那些人则嚇得面色惨白,双眼紧闭。 突然,那个拿铁锤的男子扔下手中的铁锤,跪倒在地,对著套皮十字架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掌心,整个人匍匐下去。 “主啊!原谅我……原谅我的过错。我犯了罪,我杀了人。但那个治安官將许多流浪儿关在地窖里,那些遭遇了可怕的暴行……” 絮絮叨叨的懺悔声在空荡的教堂里迴荡,混著雨声和身后那排人压抑的喘息。 几分钟过后,铁锤男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污,站起来,转过身。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罗兰把帽子重新戴正,慢慢说道:“我在找一样物品,一个具有治疗能力的绷带。” 铁锤男目光一凛。 “它的原主是梅芙夫人蜡像馆老板——亚伦·维克斯先生,我三天前花了400镑向他购买了这个物品,结果今天我去拿货时,发现他死了,绷带也不见了。” “於是,我就跟著现场的线索找到了这里。所以,想问一下,你知道那绷带现在在哪吗?” 铁锤男缓缓摇头:“我没见过那绷带。” 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就麻烦了。” “白痴!嘰嘰歪歪的说什么呢?” 憋了一路的鸚鵡终於忍不住了,它从海莉肩头飞起来,扯著嗓子大喊,“海莉!直接干他!打爆他的脑袋!” 罗兰后半句“但你的意思是你见过亚伦·维克斯”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下一秒,砰! 海莉的猎枪响了,枪声在教堂里炸开,震得那些跪著的人齐刷刷一抖。 铁锤男反应极快,抄起地上的铁锤往身前一挡,子弹打在锤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后退半步,低头看向锤面。 那两发子弹碎片,竟然嵌进了铁锤里,足足陷进去好几寸深,导致锤头裂开几道细纹。 要是打到身上,自己不死也得残。 海莉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她单手一折枪管,退出弹壳,另两颗子弹已经塞进去。 砰!第二枪。 这回铁锤男没硬接,他往旁边一滚,子弹擦著他的后背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片碎石。 他滚到长椅边,撑著地面站起来,身上发出像爆豆子一样噼啪作响的声音。 紧接著,他的身体发生变化,脊背弓起,撑破了那件脏兮兮的劳工服,灰黑色的粗硬毛髮从皮肤下涌出来,面部拉长,下頜前伸,牙齿在变长的吻部中重新排列。 不到一秒,一头两米多高的狼人站在了教堂中央。 那双竖瞳扫过海莉,落在海莉手里的猎枪上,他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打不……” 砰!第三枪。 枪声打断了他的话,然而子弹又只打中了他身后的墙面。 罗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巨大的黑影扑向自己身旁的海莉。 海莉没退。 她侧身一让,躲过那只足以把她脑袋拍碎的爪子,同时猎枪往上一抬,枪口差点懟到狼人胸口。 狼人另一只爪子已经抡过来。 海莉只能放弃射击,往后一翻,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猫落在三米外的长椅上。 她单膝跪在椅面上,猎枪已经重新端平。 砰!第四枪。 这一枪,罗兰在海莉抬枪的瞬间就往侧面翻滚,擦著狼人肩膀飞过的子弹差点把他一起带走。 好在前阵子身体强化过,不然这一枪够他受的。 “可惜!可惜!”鸚鵡在天花板下盘旋大叫。 狼人吃痛,怒吼一声,却没有再次扑向海莉,反而转身拍向地上的罗兰。 欺软怕硬是吧……罗兰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身体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滚去。 下一秒,狼人爪子拍在他刚才躺的位置,石板地面碎了一片,碎石渣溅到脸上生疼。 他没时间喊疼,翻身爬起来就跑。 砰! 海莉的枪声再次响起,第五发子弹擦著狼人的耳廓飞过,在墙壁上炸开一片碎石。 狼人没追。 他已经判断出当下的局面了,那个自称医生的男人不足为惧,真正有危险的只有那个手持猎枪的人。 不过那把猎枪虽然威力惊人,但每次射击后都需要一个短暂的装填时间,而接下来,他不会再给她从容换弹的机会。 狼人四肢著地,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在长椅间腾跃扑击,灰黑色的身影在教堂昏暗的光线中几乎拖出残影,快得几乎看不清。 第16章 卑鄙的外乡人 海莉不断移动,她从这张长椅跳到那张长椅。 每次她刚跃起,狼人的爪子就拍碎了她落脚的地方,那些长椅跟纸糊的差不多,一爪子就碎成木屑。 海莉的枪口追著那道影子转,但每次射击都被他提前闪开。 第一次射击,狼人从侧面袭来,她侧身躲过的时候,枪管差点捅进狼人嘴里,但没机会扣扳机。 第二次射击,狼人从头顶压下,她后翻落在长椅上的时候,猎枪往上一抬,但被狼人已经闪开。 第三次,第四次…… 又一发子弹射空后,狼人落在海莉三米外,两脚著地,盯著她,嘴角滴落浑浊的涎水。 他脸上挤出一个渗人的笑容,“这是你最后一发子弹了。” 海莉没说话,只是端著猎枪,瞄准了狼人的胸腔。 此时的罗兰,趁著两人追逐的时候,將腰间那瓶600毫升的血液倒进了【褻瀆圣血】里,待它发出心跳声后,塞进了套皮十字架的体內。 套皮十字架挣扎著从墙上掉下来。 罗兰指著狼人,指挥道:“去!干掉他!” 套皮十字架被塞满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咕嚕,踉蹌著朝狼人扑去。 狼人察觉到有东西向他靠近,但不敢把视线从猎枪上移开,只好率先发动进攻,直扑海莉。 海莉扣动扳机。 砰! 狼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凭空向左侧腾挪了半个身位,躲过了这一发。 但在他扑向海莉的同时,鸚鵡在天上尖叫。 “白痴!开枪!” 罗兰下意识举枪,但他的视线根本跟不上狼人的动作,只能被迫开枪。 手指刚搭上扳机,他的视野变了。 周围所有的顏色都在褪去,很快,就只剩下了不远处的狼人轮廓。 那个轮廓在半空中伸展、移动,动作快得看不清,但在罗兰眼里,它忽然变得很慢,慢到他可以看清每一根毛髮的摆动。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一枪会命中。 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但就是知道。 他扣下扳机。 砰! 隨著火药一瞬闪过的火花,银弹划过一道优美的直线,钻进狼人的侧腹。 银质弹头炸开,血和碎肉喷溅出来。 狼人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狼掉了下来,砸在长椅上,把那些椅子砸得四分五裂。 套皮十字架趁机扑上去,手脚並用,对著狼人一顿乱揍。 罗兰准备再次扣下扳机,但周围的顏色全部回来了。 烛光重新变得昏黄,海莉的黑衣还是那么黑,鸚鵡的尖叫还是那么刺耳。 他没时间细究,枪口瞄准狼,准备补刀。 但狼人已经扑向了不远处四散躲避的人群。 他一把抓住一个人,扯下头颅往嘴里塞,同时从捲起的尾巴里掏出一卷脏兮兮的绷带,缠绕在伤口处。 银质子弹虽然能抑制狼人的恢復能力,但有了这卷绷带,伤口跟没有一样。 等子弹的效果过去,有那么多食物在,他很快就能自愈。 其他几个人见到同伴惨死的模样,嚇得瘫倒在地,双腿不听使唤。 “白痴!白痴!白痴!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出手帮助你,你居然都没命中那个牲畜的脑袋!” 鸚鵡在头顶尖叫,而且显然对於罗兰没有一击毙命狼人感到愤怒,它叼起一块木板碎片,砸在罗兰头上。 罗兰明白了刚刚那状態应该是鸚鵡的某种能力,不过他没有理会它,抬起左轮瞄准狼人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没用。” 狼人用手中的无头尸体挡住了所有子弹,他挪开尸体,抬头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袍怪物朝自己衝过来。 待看清后,他愣了一下,隨即狞笑:“就这?” 他一爪子拍过去,把套皮十字架拍得倒退几步,但套皮十字架不痛不痒,继续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狼人的腰。 狼人感觉自己被侮辱了,於是它抓住十字架的上端,硬生生把十字架又从尸体里拔了出来。 罗兰趁机举起左轮,瞄准狼人的脑袋。 砰! 子弹被狼人轻鬆躲过,他抓起乱打乱踢的尸体,忽然咧嘴笑了。 “送吃的?” 他张开嘴,一口咬在尸体的肩膀上,撕下一大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罗兰侧移两步,靠近海莉,將手中的左轮和剩余的子弹交给她,压低声音:“不硬战,接下来拖住他。” 海莉瞥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隨即罗兰將衣服脱了,短裤里面还有一条短裤,用衣服包裹住药水放在一旁。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血液开始奔涌,心臟响起“咚咚咚”的跳动声。 脊背开始弓起,体內传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十指弯曲,指甲变黑、变长,皮肤上生出一层灰褐色的粗毛。 狼人见状,放声狞笑:“果然,你和我一样。” 他把那具啃了一半的尸体隨手扔开,转向罗兰,瞳孔里闪著兴奋的光。 同类之间的廝杀,对他而言比猎杀普通人更有趣。 罗兰没吭声,他举起一张长椅,朝狼人扔过去。 狼人一爪子拍碎,木屑纷飞。 他穿过木屑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罗兰侧身躲开,四肢发力,往旁边跃去,落地时顺手又抄起一张椅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椅子在空中翻滚著砸向狼人,被他一把捏碎。 “跑什么?”狼人狞笑,胸口剧烈起伏。 罗兰不说话,落地后继续移动,绕著教堂的柱子兜圈子。 他的速度不如对方,但每次狼人扑近,枪声就会响起。 砰! 子弹擦著狼人的面前飞过,逼他停顿了半秒,罗兰趁这半秒又拉开几步距离。 狼人转身看向海莉,瞳孔里闪过凶光。 他刚想扑过去,罗兰从侧面衝过来,一爪拍在他后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这边。”罗兰说。 狼人反手一挥,罗兰已经退了。 “你们两个……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他咬牙切齿道。 罗兰没理他,他又绕到柱子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狼人。 狼人喘著粗气,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过了几秒,他仰头髮出一声长长的嚎叫。 “嗷呜!” 他的身体再次发生变化,不是之前的那种简单的兽化,而是更彻底的异变。 灰黑色的毛髮从皮肤下疯狂涌出,双手撑地,四肢变得更长、更粗壮,手掌和脚掌彻底扭曲成狼爪的形状,面部继续拉长,下頜向前凸伸,完全变成了狼的吻部。 彻底兽化后的他,已经没有半点人类的痕跡。 “他疯了!他疯了!” 鸚鵡盘旋在上空,扯著嗓子大叫。 罗兰没说话,只是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当然知道会这样,因为他之前给套皮十字架注射了一管浓缩乌头草汁。 第17章 绷带到手 “嗷呜!” 近四米长的巨狼它扑向了旁边那排还活著的人。 “啊!” 惨叫声刚起就断了。 它一口咬断那人的脖子,甩头把尸体扔向墙壁,血浆在墙上炸开一朵花。 它又扑向下一个。 “跑啊!” 有人终於凭藉意志克服了恐惧,爬起来就跑,但没跑出三步,巨狼的爪子从后面拍过来,把那人拍成一团烂肉。 第三个,第四个…… 它在人群中横衝直撞,爪子挥舞,牙齿撕咬,那些瘫倒在地的人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血肉横飞,碎骨四溅,教堂里充满了惨叫声和野兽的咆哮。 “砰砰砰!” 海莉快速扣动扳机,子弹全部倾泻到巨狼身上,皮毛被炸开,带起了一小团血雾。 左轮的六发子弹全部打完,那巨狼居然还没有倒地,怒吼一声后,张开血盆大口向著海莉扑去。 海莉侧身躲过,边跑边换弹,速度居然比巨狼还快上一丝,巨狼的爪子每次都擦著她的后背划过。 等左轮子弹再次上好,她反手对著巨狼直接又是六枪。 “省著点用。” 在一旁朝巨狼丟椅子的罗兰,眼见海莉子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有些心疼地喊了一嗓子。 终於,在十二发子弹的招呼下,巨狼再也支撑不住,踉蹌几步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死了!死了!”鸚鵡飞回了海莉的头上。 確定巨狼失去生命特徵后,罗兰解除兽化,恢復了人类的模样,喘著粗气走到一旁换上衣服。 “医生,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尸体堆里传出。 罗兰刚套上外套,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尸体堆中,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撑起上半身正望向罗兰,他的左肩膀被啃掉了一大块,全靠一层皮肉连著,让左手臂还能勉强掛在身上。 “可以,出诊费、手术费、药物费,还有检查费用,一共183镑4先令6便士。当然,断掉的手是接不回来了的,若是想要安装假肢,需要额外支付费用。” 罗兰迅速诊断了他的情况,报出了一个略高於市场价的费用。 “我付!我付!”男人连忙道。 “爽快!” 罗兰从药水袋里取出针管和止痛剂,走到他身边蹲下。 “我先给你打针止痛药,剩余的治疗等我这边事件结束了再进行,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您先忙您的!”男人连忙摇头。 “行,那我打了。稍微有点疼,忍著点。” 注射完后,罗兰起身向著那已经不动的巨狼尸体走去。 他忍著浓郁的腥臭味,从尸体上取下了【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绷带明明接触过伤口,但上面没有任何的血污,还是和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样,呈现出那种洗过多次的、不均匀的灰白顏色。 遗物果然是不讲道理的。 他拉开绷带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 刚才战斗的时候一直没时间处理,又流失了不少血,现在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可惜,绷带只有六米长,要是更长点,就可以包裹全身了,省得时不时处理伤口,严重影响正常生活。 罗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感受绷带的效果。 他发现“仅有止血效果”这个说法不太准確,更確切地说,被绷带缠绕的伤口像是进入了一种被定义为“没有问题”的凝固状態。 那处伤口是正常的,没问题的,所以自然不会流血。 “伤口不再流血,生命也隨之凝固……”罗兰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给。” 海莉把左轮手枪和剩下的四枚银质子弹递到他面前。 罗兰接过,指著巨狼尸体道:“这尸体太大了,我们两人也处理不了。要不我留在这里,你去联繫伍德和tra(真理研究协会)。” 海莉微微頷首,背起猎枪,转身朝教堂外走去。 罗兰望著她的背影,试图找寻昨夜那股古怪的陌生感。 可惜,一无所获。 但他可以確定一点。 海莉在这场战斗中根本没发挥真正的实力,虽然全程她一直被狼人追著,但从始至终,狼人连碰都没碰到过她,哪怕是狼人彻底兽化,速度变得更快后,也总是差一点就碰到她。 还有……鸚鵡那未知的超凡能力,他觉得要是一开始那能力就作用在海莉身上,完全不需要后续的战斗了,战斗直接就结束了。 那她为什么那么做呢? 隱藏实力?但作为一个异常级的【猎人】轻鬆解决一个普通狼人,不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吗? 反而更像是在拖延时间,可她拖延时间干什么? 思来想去,罗兰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放弃了,他低头看了眼被绷带包扎的手臂。 反正绷带已经到手了,过几天自己就去密大入学了,估计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如此想著,他用几张还算完整的长椅搭了个简易台子,把巨狼尸体搬上去,扯过一只前肢耷拉在边缘,割开个口子,把採血瓶放在下面。 他看著一滴滴粘稠腥臭的污浊血液从血管中蠕动而出,心想: 看来【褻瀆圣血】並不能通过进入另一个尸体內,从而操控第二个尸体。 原本他还想著將【褻瀆圣血】控制的尸体分块放入別的尸体,看能不能藉此操控更多的尸体,如今看来,是他想多了。 做完这一切后,罗兰才悠悠地走到那个需要救治的男人身边。 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 罗兰將他从尸体堆里拖出,隨意放在一张长椅上,开始救治。 说是救治,其实只是简单的应急处理,保证对方不会死就行了,毕竟这里不是专业的手术室,器材和药物都不齐全。 说实话,若不是对方主动向他寻求治疗,他根本不会救治对方。 一个患有多种性病,在济贫院过夜的外来人,他所犯的罪够下好几次地狱了。 罗兰一边將藕断丝连的手臂割下,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被狼人咬了一口,伤口意外感染了也是正常的。 第18章 手术(新年快乐!) 雾气散尽的时候,罗兰正靠在石墙边,作出抽菸的动作。 他不抽菸,但这种时候应该来一根……他在脑子里给自己配的旁白。 济贫院门口来了不少人,但伍德没有来,海莉也没有回来。 治安官们穿著皱巴巴的制服,手按在配枪上,但谁也没往教堂那边多走一步。 真理研究协会的人来得更快,三辆黑色马车直接停在尸体堆旁边,领头的是个穿灰风衣的中年人。 两拨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死了那么多人,你让我怎么跟公眾报告!”治安官那边有个胖子上躥下跳。 “你就写煤气泄漏,爆炸,著火,隨便你。”真理研究协会的人眼皮都不抬。 “煤气泄漏能把人撕成那样?” “那就写狼群袭击。” “波特兰市区哪来的狼群?” 灰风衣男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非要在这儿跟我掰扯这个? 胖子治安官噎住了,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泄了气。 “那……那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灰风衣男冷笑一声,朝被罗兰救治的男人抬了抬下巴,“只要你能让他闭嘴,那要有什么说法就有什么说法。这些事情,你们不是很擅长吗?” 他说完后,朝著罗兰走了过去。 “感谢您的帮忙,『渡鸦』的朋友。” 灰风衣男看到罗兰脸上的鸟嘴面具,行了个礼。 “你好。” 罗兰頷首,他抬起手,指向那个担架上的男人,说道:“他还欠我医疗费,等他醒来,麻烦你们让他支付一下,回头交给『乌鸦与银叶』就行。” “乌鸦与银叶”是伍德所在的药店。 “您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灰风衣男伸出手。 罗兰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握了一下。 灰风衣男道:“那具兽化尸体,能不能卖给我们?” “抱歉,狼人不是我杀的,是一位【猎人】击毙的。按照规定,【猎人】的猎物属於【猎人】。我没有资格处置。” “感谢您的帮助。” 灰风衣男又行了个礼,转身走回马车旁,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庞大的巨狼尸体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已经开始出现有理智的狼人了?再这样下去,狼人的事快掩盖不住了。难道要復刻上个纪元的猎巫行动? 可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些人凭空就变成了狼人,没有任何徵兆…… “先生?”车夫探出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灰风衣男坐上马车,对车夫道:“去码头。” 狼人是【猎人】击毙的。现在波特兰市的【猎人】只剩一位。 …… 罗兰见治安官点燃整个济贫院,转身离去。 他来到码头后方,雇了辆马车,准备將暂时安置在旅店的受伤女人送去“乌鸦与银叶”。 把女人搬上去的时候,车夫看了一眼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啥也没问,只是默默把车帘拉严实了。 一路上很安静,女人昏迷著,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 车到门口,罗兰把人抱下来,推开药店的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 柜檯后的伍德抬头看向门口,见到罗兰怀里的人,问道:“你又捡了个什么回来?” 罗兰径直往后走,“地下的手术室借我用一下。” 伍德把钥匙丟给罗兰:“器械隨便用,药记你帐上。” “嗯。” 地下室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旁边柜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各种器械和药品。 罗兰把人放在手术台上,打了一针麻醉,转身去洗手。 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 他抹了一把脸,擦乾手,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铜製喷雾器开始喷洒石炭酸溶液。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女人。 脏。很脏。 污水和泥浆已经在皮肤上乾涸,混著血渍和油污,整个人像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 “你这样我得加收清洁费。” 罗兰嘆了口气,拿起剪刀开始剪那件破烂披肩。 布料材质很差,一剪就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首先处理最致命的伤口。 他拿起浸过石炭酸溶液的纱布擦拭腹腔,然后拿起手术刀,在脾臟对应的位置切开一道口子。 腹腔打开,血涌出来。 脾臟上有一道明显的裂口,正在持续渗血,不算太大,但如果不处理,她撑不过今晚。 “你运气好。今天刚好拿到了绷带,秘药便多了,不然光是脾臟出血就能要你命。” 他用止血钳夹住出血点,用滴管汲取蓝色药剂,一点点滴在裂口处。 很快,血止住了。 他拿起针线开始缝合切开的伤口,他的手很稳,针脚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肝左叶挫伤……他检查了一下肝臟,但不严重,不用动刀,慢慢养著就行。 接下来是肋骨。 他用手指摸到那些断裂的位置,一根一根按回去,听它们发出咔噠的轻响。 左侧三根,右侧两根,全部復位完毕。 然后是手臂…… 两个小时后,罗兰放下手术刀,退后一步,看著手术台上那个被绷带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她的呼吸平稳多了。 他扯下手套,隨手一扔,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两个小时,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手、器械、伤口、缝合线。 很专注,很纯净,不用去考虑其他任何事情,他十分享受。 过了几分钟,罗兰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將女子的病例记录了上去。 但由於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病例,没有涉及任何超凡因素,记录本没有任何的奖励。 “咕~”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唉……食慾越来越大了,四个烤土豆、一份炸鱼薯条,居然只撑了四个小时,按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他要变成大胃袋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还在昏睡的女人,推开门往楼上走。 “结束了?” 伍德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捧著杯茶。 “嗯。” 罗兰走到柜檯前,把腰间那瓶还剩一小半的蓝色药剂拿出来,搁在檯面上。 “送你了。” 第19章 採购 罗兰停在了一家名为“贝尔麵包房”的麵包店前,前面还排著七八个人。 这家店很受人们欢迎,不止因为贝尔太太手艺好,更因为她家的全麦麵包里会掺些精製麵粉。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闻著从烤炉里飘出来的麦香,咂了咂嘴,他很想现在就来两个双吉汉堡配冰可乐。 可惜,这个时代的汉堡应该还停留在“用剁碎的牛肉末和面做成肉饼”的原始阶段。 过了两三分钟,终於轮到他了。 “贝尔太太,4磅白麵包。” “好的。咦?是小卡特啊,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贝尔太太看清来客后有些好奇。 罗兰平时来店里只会买些黑麦麵包,或者特价处理的全麦麵包,上一次买白麵包还是去年圣诞日的时候。 “毕业了。”罗兰回答。 “那就是说,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名医生了?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贝尔太太脸上绽开笑容,她一边夹取著白麵包,一边感嘆道,“从今天以后,你餐盘上的麵包將只有洁白的麵包,你也將成为一个乾净、体面的人。” 罗兰用微笑回应。 这个世界的人痴迷於“纯洁”的概念,就连在食物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白色被视为纯洁、乾净、道德的象徵,相比之下,深色麵包则被一些人联想为不洁或粗鄙。 故而人们认为,“吃白麵包,能让你成为一个乾净、体面的人。”,一如牧师在布道时所讲的:“看这洁白的麵包,正如我们被洗净的灵魂,脱离了世俗的粗鄙与罪恶。” 贝尔太太熟练地將麵包用纸包包起来,说道:“8便士。” 罗兰从裤袋里掏出一张一先令的纸幣,递给贝尔太太。 找回零钱正要走时,他在视野边缘看到了一大罐乳白色的、稠状质地的东西。 牛奶米布丁。 罗兰咽了口唾沫,指著牛奶米布丁道:“贝尔太太,再来两份,不,三份牛奶米布丁。” “没错,除了白麵包外,晚餐时的布丁也不能忘记,这才是体面人家的晚餐。若是周末晚宴,麵包黄油布丁会是更好的选择。” 贝尔太太笑眯眯给罗兰讲述一些上层阶级人的生活方式,“当然,你不需要了解这些。你很快就能雇得起一个女僕,或娶到一个好妻子,她们会为你打理好这一切的……” 罗兰没有插嘴,一直保持著礼貌性的笑容。 贝尔太太描绘的生活很安逸美好,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介意就此成为一名医生。 在大医院任职,同时私人执业,他骑著马或坐著马车,前往病人的家,只做諮询,若是开价高,再勉为其难地为他们治疗。 一年的收入在数千镑,成为一个非常体面的上层“绅士”,住在联排別墅里,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雇一个女僕一个管家,送孩子去好学校,再时不时去歌剧院找寻些浪漫的邂逅。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是个普通人。 又递给贝尔太太9便士后,罗兰提著用纸绳系好的麵包和打包好的三份牛奶米布丁,转身离开麵包店,往售卖蔬菜肉类的街区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就忍不住了。 他拆开一份蜡纸包裹的布丁,凑到嘴边,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口。 甜,很甜,甜到发腻。 但罗兰却很享受,牛奶和白糖的香甜充斥在舌间,软糯的米粒被牙齿轻轻咬碎,滑进喉咙。 他又倒了一口,边走边吃,完全不顾路人投来的目光。 走到街角的时候,一份布丁已经吃完了。 米粒在嘴里被咬碎的感觉,让他忽然特別想吃大米饭。 好在,大米虽然不是主食,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很快就在一家杂货店花了6便士买了两磅看著还算不错的大米。 又在同一家店里买了黑胡椒、肉桂、肉豆蔻、丁香等香料,香料的价格比他预想中的低,他原以为会堪比黄金,结果最贵的丁香也才5先令一磅。 他买的不多,每个各买了2盎司,一共用了36便士。 买了香料,接下来就该去买肉了。 在【医生】能力的加持下,罗兰很容易辨別肉的品质,最后挑了一家,花了48便士买了三磅优质部位的牛肉,外加一只还没下过蛋的嫩鸡 又花了不到10便士买了些鸡蛋、黄油、捲心菜等零碎。 从伍德手上拿到那笔治疗费后,罗兰决定好好犒劳下自己,给自己做一顿饭吃。 他虽然厨艺算不上多好,但也觉得比这里的大多数厨师要好,至少,斯诺克俱乐部的厨师厨艺是不如他的。 …… 罗兰抱著一大堆食物回来时,伍德兴奋地试图拥抱他。 “哦,我亲爱的罗兰,你终於又要做饭了嘛!自从上次……” “那个患者怎么样了?”罗兰打断了他的话。 “已经甦醒了。” “你先把这些蔬菜洗一下。” 罗兰把怀里的东西往伍德怀里一塞,拎著一份牛奶米布丁走向地下室。 推开门,手术台上的女人好像才睡醒,昏昏沉沉的,迷茫地望向开门进来的罗兰。 “看样子手术挺顺利,身体感觉怎么样?” “疼……”她的嘴唇分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疼就对了。能感觉到疼说明你还活著。” 罗兰走到她身边,把布丁放在手术台的器械托盘上。 “牛奶米布丁,有助於恢復。费用算在治疗费里。” 几个呼吸后,女人的意识似乎更清醒了些,她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我没钱付治疗费……” “我知道,当时我们谈的价格是270镑,年息30%,也就是说你一年还我81镑,分摊下来每个月6镑15先令。” 罗兰边算边说,“至於本金,先不著急,慢慢还就行。” “抱歉……我每个月也还不了那么多……”她的声音更轻了。 “那你能还多少?” 她小口轻启,闭上,过了一会儿,又再度张开,再度闭上。 就这样重复了几次,终於支支吾吾地说出:“1镑……” 罗兰沉默了两秒。 “这就麻烦了。我是个医生,不是牧师,也不是慈善家。” 女人看著身旁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可以……当你的臥室女僕。” “女僕……”罗兰喃喃道,他回想起贝尔太太说的话,如今的他,似乎是可以雇个女僕来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毕竟到了密大以后,確实没时间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雇个女僕或是管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会做饭吗?” 第20章 出发 “哦,天哪!罗兰你绝对是整个波特兰市厨艺最好的人。” 伍德叉了块燉得颇烂的牛肉放入嘴中,感受著饱满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呼。 “是吗?” 罗兰给自己舀了碗鸡汤,凑到嘴边,沿著碗边吸溜。 “当然。不过,你的餐桌礼仪绝对是整个波特兰市最差的。” “是吗?” 罗兰丝毫不在意,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交织得恰到好处,火候也刚好,牛肉软烂但不散,香料入味但不抢。 他舀了一碗米饭,撒上肉汁,用勺子大口扒拉起来。 米饭有点偏干,但他煮的时候水放了不少,估计是品种的问题吧。 伍德则掰下一块白麵包,蘸著盘子里的肉汁吃,边吃边问:“什么时候去密大?” 罗兰嚼著嘴里的饭,想了想。 “明天吧。”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只要等下午去把欠的债和典当铺东西赎回来就没事了。 哦,对了,研究室里的那具女人尸体还没处理,晚上回去还得埋了。 “那么急?” “时间和潮汐不等人。” 伍德在罗兰的眼睛里又看到了那熟悉的急迫和希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罗兰的时候。 那是一个多月前,在圣玛利亚医院。 当时罗兰还在做杂工,在走廊搬器材,伍德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多么空洞的眼神,没有绝望,没有麻木,没有痛苦,他仿佛从没注视过这个世界,目光一直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伍德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用不了多久,这个年轻人就会变成一个蜷在街角自言自语的精神病。 结果,就因为他多看了罗兰一眼,罗兰就衝上来抓住他的胳膊,那双漆黑的瞳孔牢牢盯著他,说出“你不是普通人。”这句话。 出於实验性质的好奇,他告诉了罗兰关於神秘力量的事。 那一瞬间,对方眼中的空洞像被点燃的纸,瞬间烧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如今伍德很熟悉的急迫和希冀的眼神。 虽然他不知道罗兰究竟在急於追求什么,但是探索神秘,有一颗执著的內心,往往不会让其迷失在那些超凡力量中。 不过,过於急迫也很容易踏入深渊。 这一点,他跟罗兰说过很多次,但显然,对方完全没放在心上。 “对了,手术室里的女人帮我照顾下。” “她是?”伍德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刚僱的女僕。” 罗兰扯下一只鸡腿,汁水滴落在桌子上,询问道,“僱佣女僕的市场工资是多少?” “什么类型的女僕?” “算是处理生活琐事的吧。”罗兰对这行一窍不通。 “如果只是处理生活琐事,最高不会超过10镑。” “月薪?” “不,年薪。” 这个价格让罗兰有点诧异,他知道女性工资低,但没想到低到这种程度。 若是这样算,她八年的工资才抵得上一年的利息,难怪当时她说“1镑”的时候支支吾吾,估计那已经是她能掏出来的极限了。 “那男僕呢?” “看级別,像是管家,差不多100镑。第一男僕,40镑。第二男僕,25镑。侍童,10镑。” 罗兰自然分不清这些男僕间的区別,不过收入上倒是跟工厂工人差不多,另外,童工和女工的工资居然是一个水平。 “这太复杂了。”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一位绅士该有的自知。” 罗兰没接话,低头继续对付食物。 其实这里的食材並不比前世的差,虽然没有各种各样的工业调味料,但该有的香料和佐料一样不缺,若是认真做的话,不可能会很难吃。 那为什么在外面找不到好吃的? 他边嚼边琢磨。 大概是是因为人们忙於工作没有吃饭时间,吃饭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徵,就跟前世加班时扒拉外卖一样,嫌吃饭太浪费时间。 既然吃只是为了活著,那自然不需要去考虑色香味。 罗兰喝完最后一碗鸡汤,起身舒服地伸了个腰,往外走,准备离开店铺。 “拜拜,以后有什么事写信联繫我。” 伍德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走出药店的时候,天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起淡淡的水汽。 罗兰先去了一趟高利贷那儿,把欠的80镑连本带利还清,那个满脸横肉的借贷人难得露出笑容。 他又去了一趟典当铺,花2镑把那张捐献书赎了回来。 最后,他回了普渡大学的研究室。 等夜色降临,罗兰把女人尸体搬上推车,推到学校教堂后面的墓地,在守墓人的安排下,找了块墓地,进行简单的殯葬仪式后,入棺埋土。 收拾行李时,他发现自己基本没什么东西。 银行信用证、普渡大学学生证、密大入学邀请函和一些现金,以及几套衣服,还有一些洗漱用品。 准备好的行李箱还空出了大块位置。 罗兰看著那个空荡荡的行李箱,忽然有点恍惚。 他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空。 现在要走,还是这么空。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第二天一早,罗兰告別了院长和仍在盆里的导师,坐上了开往密大所在的马莱格市的列车。 他拎著行李箱走进头等车厢,六个天鹅绒座椅,两两相对,已经有三名乘客落座,各自看报纸或窗外。 他放好行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眼假寐。 没过多久,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厢在轻轻摇晃。 大概每小时四五十公里?罗兰估摸著。 过了大概半小时,列车在一个站点靠停。 车厢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披著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他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停留在罗兰身上。 然后颇为惊喜地来到罗兰身边,行了一个教礼,道: “这位先生,想必你已见过我们的天父和救主的伟力,可愿聆听天父和救主的指引。” 第21章 弗坦教徒 “我记得很清楚,十五年前,那时候我才七岁,住在海边。有一天我偷偷爬上渔船桅杆,脚一滑摔了下来。” 披著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比划了一下,“大约七八英尺那么高,砰地一下摔在了甲板上。后脑著地,当时我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我发现身上居然一点伤口都没有,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也猜到了吧?没错,就是我们的天父和救主赐予虔诚信徒的恩典——『海蓝之血』。我著地后,血流了一地,幸好一位水手正在渔船上巡视,发现了我。” “那个水手我已经好久没见了。后来问我父母,他们说他已经前往天父和救主的神国了。我好羡慕啊……那里一定是个特別美好的地方……” 罗兰皱著眉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凑上来自言自语的人。 没有任何的异常,应该是个普通人,但从这言行举止来看,必是一位狂热的弗坦教信徒。 对於这种邪教徒,罗兰选择远而避之。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袍男人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可是,我始终无法成为我主的信徒,到底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呢?我愿意为主奉献一切,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聆听到主的声音。” 他转过头,热切地看著罗兰:“你聆听到主的声音了吗?教中的信徒说,与主有缘的人,在使用『深蓝之血』后会聆听到主的声音。” “那是一种……呃,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聆听过,但听到的人说,那是一种很美妙、很梦幻的声音。好想聆听到主的声音啊……” 罗兰终於忍不住了,他对弗坦教这种反人类的邪教没有任何兴趣。 “这位先生,我是上帝的儿女,请你不要再叨扰我。” 他的话引起了其他三位乘客的注意,他们抬头看向披黑袍的男人,露出鄙夷和厌恶的眼神,若非宪法规定了“信仰自由不可侵犯”,他们一定要將这个蛊惑上帝儿女的邪教徒处以火刑。 披黑袍的男人听到这话,顿了几秒又继续说道:“这位先生,我想您对我们有些误解。” “不了解我主的人们总是会以一些毫无根据的风言风语来詆毁我主,希望您能给予我一点时间,让我给您介绍一下真正的天父和救主,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克拉辛·弗坦。” 话没说完,车厢门被推开了,两个穿制服的乘务警卫走了进来。 一位摇铃的乘客指著披黑袍的男人,愤愤道:“你们怎么回事?居然將一个该死的邪教徒放上了车。”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伸手按住黑袍男人的肩膀。 “先生,请你跟我们……” 披黑袍的男人好像早已熟悉这种场面,从黑袍內侧摸出一个东西,递到警卫眼前。 那东西很小,被他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其他乘客看不清是什么。 但警卫看清了,他盯著那东西看了两秒,收回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恭敬的表情。 “抱歉,先生。打扰了。” 然后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个警卫愣在原地,被同伴拽了一把,也稀里糊涂跟著走了。 车厢门关上。 留下那位摇铃的乘客张著嘴,脸上的愤愤还没消下去,他看看门,又看看黑袍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坐回位置。 黑袍男人把东西收回怀里,转向罗兰,取下黑色礼帽,幅度很小地鞠了一躬,歉意道: “哦,抱歉,一直自顾自说话,还没自我介绍过。沃特·亨利·卡文迪许·黑斯廷斯,算是一名船长。” 黑袍男人的名字再次引起了其余几名乘客的侧目,就连刚刚那位摇铃的乘客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罗兰对他名字中那些体现歷史传承和家族荣誉的中间名没有任何认知,不过“黑斯廷斯”这个姓氏倒是他听说过。 埃塞克斯王国有一家黑斯廷斯远洋贸易公司,几乎垄断了对外多个王国和岛屿的布匹、葡萄酒和糖的贸易。 根据刚刚警卫的表现,他估计眼前这位船长跟那个公司有些关係。 不过,这跟他没关係。 罗兰把头侧到窗边,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完全不想被搭理的样子。 可沃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在罗兰身边,继续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如何在天父和救主的恩典下茁壮成长,又是如何在祂的庇护下出海远洋。 讲著讲著,话题开始发散:某个古老岛屿上还保留著食人传统,某个王国的国王私下爱穿女装,某个民族相信跟更强大的生物交配后能获得更强的男人魅力……等等。 罗兰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永不停歇地滔滔不绝。 不过那些逸闻趣事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当听故事会了。 “哇,那是威尔治山吗?”沃特忽然指著窗外,困惑道,“咦?不是说山上那些古怪的高大石柱都已经被推倒毁掉了吗?怎么还在?” 罗兰闻声望向窗外。 远处密林之上,群山之巔,果然立著一些轮廓奇特的石柱。灰白色的,高矮不一,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听说过威尔治山的故事吗?” 不需要罗兰回应,沃特已经自顾自讲起来了。 “据说在太古时代,威尔治山是连接神之门的地方,人们在山顶上用高大石柱搭建起石环,再通过某种早已失传的仪式,就能打开神之门,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地狱,天堂,亦或者是我们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等等!你说什么?神之门?” 罗兰突然起身,紧紧抓住沃特的前襟將他的脑袋拉到眼前,激动地喊道:“那是什么东西?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诉我!” 罗兰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沃特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微笑道:“这位先生,您终於愿意和我沟通了。” “少废话!赶紧说!”罗兰的手又紧了几分,领带勒得沃特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哦,先別急,你先放开我。”沃特的脸开始涨红,声音也变了调。 罗兰见窗外的威尔治山越来越远,马上就要被列车甩在身后。 他瞬间化作狼人,单手环抱住沃特,一拳打爆窗户,一跃跳下了列车。 “你疯了吗?” 第22章 神之门 果然异教徒都是些彻头彻尾的疯子……沃特因脚软瘫坐在地面上,望著远去的列车,劫后余生般喘著气。 “快说,神之门到底是什么?”罗兰再次抓住沃特的前襟,说话间带上了威胁的语气。 沃特不为所动,有些惨白的脸上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先生,您这询问人的方式,可不太体面。” “咔噠!” 罗兰拔出腰间的左轮直接抵在沃特下巴下,不耐烦道:“少废话!快说!” 沃特依旧不为所动,脸上一直掛著礼貌的微笑。 两人僵持了许久,最终,罗兰鬆开了手。 “好吧。怎么样你才愿意告诉我神之门的事情。” 沃特整了整衣服,不紧不慢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罗兰·卡特。” “哦,这真是一个勇武的名字。”沃特感慨道,“卡特先生,你刚刚那是兽化?” 罗兰点了点头。 “传闻波特兰市出现了不少狼人,看来传闻是真的。” 罗兰没有搭话。 “卡特先生,恕我冒昧。你这么迫切的想要知道神之门是为了什么?” 罗兰依旧没有搭话。 “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沃特自顾自点了点头,顿了几秒后,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关於神之门的內容,我是在一本《巨石阵的秘密》里看到的,这本书的原稿早就不復存在,据说作者是一位史前纪元的航海家,很有趣是不是?在没有蒸汽机的时代,居然也有航海家……” 沃特的话很多,还喜欢发散,还非常难打断。 罗兰几次试图找回话题,但总被沃特发散到其他地方,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慢慢倾听。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需求方呢。 “……我看的那本是卜匿语版抄本,就在布切斯特修道院。你知道布切斯特修道院吗?……” 我知道,和密斯卡大学一样,由乔治一世国王下令创立的两所专门研究那些尚未被科学解释的神秘未知的研究院之一……罗兰暗自腹誹。 “密斯卡大学居然说布切斯特修道院都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狂信徒,我觉得密斯卡大学才是一群愚昧的疯子……哦,对了,忘记跟你说了,我除了船长外,也是一名布切斯特修道院的学生……” “……书里是那么讲述那些古老神秘的巨石石环——『据说在世界的某些阴暗角落里太古时代的仪式仍在进行,据说『神之门』依然会在特定的夜晚开启,前行者將抵达幻梦般的世界——至今亦然。』……” “……关於『神之门』——『谁也不知道祂究竟通往哪里,但可知的是,祂能前往任何地方,儘管没有谁能回来,大抵是门后的风景太让人著迷了吧。』……” “……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被研究者推测,也是太古时代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之一……两百多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开始在威尔治山上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实验,真理研究协会那帮人真是一群蠢货……” “……实验的资料全部摧毁了,只知道他们召唤了某位不可知的上位者,在付出极大的代价后,他们將祂送回了……自那以后,威尔治山上的巨石石环被推倒毁掉。后来卖给了一个叫……叫什么来著?……” “……没想到,如今那些巨石石环又都回来了……” 沃特依旧在口若悬河。 罗兰那抑制不住的躁动终於开始平息下来,沉下心来思考。 所谓的神之门其实只是一个未被验证的存在,且不说到底存不存在,门后的世界也只是一个假说。 不过,他更倾向於神之门是存在的,毕竟这个世界拥有各种不可想像的存在和事件,就连穿越都可以发生,那出现一个可以前往任何地方的神之门並不奇怪。 他望向威尔治山,试图藉助【外乡人】的身份找寻一种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未知感觉。 清风从山间吹过,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似乎又发生了些什么。 罗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掏出一张1镑纸幣放在沃特脚边。 “抱歉,打扰你的旅途了,这是补偿的车票。” 他转身,朝著威尔治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 “等等。” 身后传来沃特的声音。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卡特先生,您这是要去威尔治山?” 罗兰停下,回头:“是的。” “请允许我一同与你前往。” 罗兰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禁询问道:“为什么?” “勇於探索未知是船长成为航海家必经的道路。” 沃特挺了挺胸,儘管那胸挺起来也没什么气势,“而且,如果真的有神之门,我也想去我主的神国。但希望我主不会因为我走小门而把我赶出去。” 罗兰其实並不介意有人同行,他淡淡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两人穿过一片草地,连绵不绝的降雨导致土壤还湿著,踩上去一陷一陷的。 沃特的黑袍下摆很快沾满了泥点,但他浑然不觉,还在絮叨。 “卡特先生,您知道吗?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讲的是古代航海家出海探险的故事,书名叫《曼维尔游记》,你看过吗?……” 罗兰果断无视了他的絮叨。 威尔治山?好像在哪里听过……在一番绞尽脑汁的回想后,他终於想起了伍德的话“正常,毕竟除了小罗素,整个波特兰市的【猎人】都在三月前往了威尔治山附近的一个村庄里”。 也就是说,威尔治山確实发生了异常,那些轮廓奇特的石柱確实是被新立起来的。 其实当下最好的选择是返回库伯港口镇找伍德要详细资料,又或者是前往密斯卡大学和布切斯特修道院找寻关於神之门的详细资料。 但冥冥之中,罗兰有种“如果现在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的感觉。 “对了,卡特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沃特的声音忽然凑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希望能跟你讲一下我们的天主和救主,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克拉辛·弗坦。” 第23章 威尔治山 如果不留意那些峰顶的古怪巨石,威尔治山的景色如游记小说里的那些隱秘山脉一样优美。 覆盖著密林的山坡,被杂草掩盖的旧路痕跡,灌木丛中顽强生长的野蔷薇,还有偶尔惊起的虫鸟,带出一串枝叶的沙沙声。 这种地方,若是让那些追求浪漫主义的风景画家看见,怕是要住下来不走了。 可是,別说是画家了,就连那些沉迷田园牧歌的城市太太们也不曾来过这里。 似乎,人们在有意地避开这里,即便他们说不出確切的原因。 “卡特先生。” 沃特停下来喘了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些不太自然?” 这话听起来挺怪。 在一片人跡罕至的山脉里討论“自然”与否,本身就是件以人类为中心的自大行为。 但走在其中,確实有种说不清的彆扭,就像是在巨人注视下行走。 这里的树木很茂密,树干格外的粗大,怎么看都不像適合做埃塞克斯王国那些规整木材的料。 从它的枝干和高度判断,这些树木绝没有热带雨林里那些千年古木古老。 可每一棵树都散发著一种古老感,不是那种让人心生敬畏的古老,也不是面对自然伟力时的渺小与感慨,是一种让人发慌的古老。 被潮湿的青苔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腐败树叶所覆盖的地面,在雨水的滋润下,隱隱约约散发出一股年代久远的腐败气味。 也许正是这股令人反胃的腐败味,才让人们在潜意识中牴触这里,隨即產生各种无端的藉口来说服自己——自己不该来这里。 忍著这股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深入山丘后,两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见到了人类的踪跡。 那是一座小乡村,不过早已废弃,由石木搭建的农舍坍塌成了一堆堆废墟,粗大的烟囱上布满了苔蘚。 沃特看到那些遗弃的房屋显得十分兴奋,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什么在极北之地的冰原里也有被废弃的人类建筑。 若是平时,罗兰不介意倒杯茶慢慢聆听,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了。 之前骤然听到有可能回家的消息,让他没办法完全保持理性思考。 就算再急也应该找张地图再进山,而不是现在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再三思索后,他决定先去山巔看看那些古怪的巨石石环,既然这些石环是新出现的,那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里有某些东西存在。 上山的路时常会被山峡与深谷截断,而那些不知是谁何时架设在山谷溪流之间的简陋木桥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全可靠。 等爬到山顶,已是正午。 在阳光的照射下,罗兰得以看清那些巨石的模样。 那些石头的形状很奇怪,有的扁平如门板,有的细长如手指,有的扭曲得像某种生物的骨骼。 它们不是常见的花岗岩或石灰岩,而是一种泛著苍白色光泽的石头,表面布满被风侵蚀过的痕跡,时不时有落下些砂砾。 它们的摆放位置更奇怪且毫无规律可言,就像是被某个巨人隨意丟弃在地上,可如果真让一个巨人隨手把这些石头扔在这里,巨人也决然扔不出现在的样子。 因为它们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罗兰做出这种判断的原因是,当他在脑海中將一块巨石挪动至其它地方,顿时就会感受到一股难以明说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盯著一个隨意涂鸦的线条看了很久,忽然发现那其实是某个字的笔画,虽然你认不出那个字,但你知道它確实是一个字,如果把笔画稍微挪动一下,它就不再是字了。 不过,从周围泥土和巨石底部可以看出,这些巨石確实是最近才出现在这里的。 罗兰带上手套,准备细细摸索这些巨石,忽然,视野尽头出现了数个小黑点。 他望著空中迅速靠近的黑点,扭头向不远处的琢磨巨石的沃特喊道:“黑帝斯!小心!” “是黑斯廷斯!” 沃特在罗兰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了那些黑点,他连忙蹲下身子从裤腿里抽出一些金属製品,又从手杖中取出一根钢管,不到十秒钟,他手里就握了一把后装步枪。 罗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左轮,又看了看沃特手中明显是最新款的枪械,聚精会神地瞄准空中黑点。 空中黑点也注意到了沃特手上的步枪,它们停在了半空,逐渐聚拢在一起,没过多久,一个半人半蝙的畸形怪物出现在了上空。 智慧生物吗?……罗兰没有选择立刻开枪,但枪管仍旧牢牢瞄准对方。 那个怪物缓缓地飞了过来,最终在距离两人不到十米的地方降落,隨著翅膀收起,怪物的模样也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模样。 身穿正统管家服,银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两位先生,请原谅在下以这种方式出场。威尔治山最近不太平,用那样的模样会比较方便。” 他的声音十分正常,甚至有些好听,低沉的男中音,带著点老派管家的那种克制和礼貌。 “我是巴里托官邸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巴斯汀。” 他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欠身,“我家主人注意到有客人造访威尔治山,特命我来迎接。” 罗兰没说话,枪也没放下。 但旁边的沃特忽然“哦”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恍然大悟的兴奋,“哦!我想起来了,两百年前买下威尔治山的人叫卡德拉·罗素·德拉库拉·巴里托伯爵。” 他上下打量管家巴斯汀,“传闻巴里托伯爵家族有著转化成为血族的技术,原来是真的啊!” 刚刚那个令人作呕的半人半蝠形象竟然是吸血鬼?跟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而且似乎不害怕阳光……罗兰偷偷瞄了一眼当空的太阳。 “黑斯廷斯子爵,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博闻强识。” 沃特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有幸跟隨我家主人在宴会上见过您几面。” 管家巴斯汀微微欠身,隨后朝山背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位先生,请隨我来。官邸离这儿不远,主人已经备好茶点,正在等候。” 第24章 吸血鬼伯爵 罗兰没想到,管家口中的官邸居然是一处天然洞穴。 他们钻进一处几乎裸露的岩壁下方的一个仅容许一人通过的岩洞,顺著岩洞向內延伸的路走了约五分钟,看到了一片非常广阔的平地,上面堆砌著一些体积巨大、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还生长著结出大量发光橡木果的橡树。 罗兰发现这些建筑所用的石头和威尔治山顶的那些古怪巨石一模一样。 沃特惊讶地四处打量,嘴巴张了半天,终於挤出一句话:“这是……古德鲁伊教团的圣所?” “是的。”管家巴斯汀微微点头。 德鲁伊教团的相关信息罗兰並不清楚,他只记得《密教学百科》中说他们是一群信仰太阳神、崇拜大自然的隱士。 沃特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一阵脚步声从巨石建筑的阴影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个方向。 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些泥土和苔蘚。他的头髮灰白,但脸上没有皱纹,一双眼睛是淡灰色的,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又像是六十多岁。 巴里托伯爵……罗兰猜测。 但让他目光停留更久的,是跟在伯爵身后的那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白大褂,袍子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虽然干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新溅上去的。脸上戴著一个鸟嘴面具,玻璃镜片后面是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渡鸦”的【医生】……和他一样。 伯爵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欢迎二位来到我的官邸,想必二位是被那些巨石石环吸引而来的吧?”他的声音带有老派贵族独有的尾调。 “是的,我们想了解神之门。”罗兰直截了当地询问。 “神之门?”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看来你们要失望了。” “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並不是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而是古德鲁伊教团祭祀太阳神的祭坛。” “那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召唤的上位者便是那位太阳神?”沃特好奇地问道。 伯爵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沃特遗憾地嘆气道,“卡特先生,看来我们白忙活一场了。” 沃特见罗兰没有搭理他,再次呼唤:“卡特先生?”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罗兰回过神来,迷茫道:“啊?什么事?抱歉,刚刚走神了。” 他刚刚从那些石头建筑中听到一阵模糊、疯狂、邪恶、混乱、嘶哑……的声音,甚至那都不能被称之为是声音,因为那种难以言说的音色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识,远远比耳朵所听到的简单振动要更加复杂巧妙。 “卡特先生,你还好吗?你看上去似乎是不太舒服。”沃特担忧道。 “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罗兰將视线从那些石头建筑收回到沃特脸上,“刚才说什么来著,哦,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其实是古德鲁伊教团祭祀太阳神的祭坛,不是进行神之门降临仪式的地方。” “二位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看看今晚的仪式。”伯爵开口。 沃特愣了一下:“仪式?” “对,晋升为神之子的仪式。”伯爵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色彩。 “巴里托伯爵,”罗兰开口,“冒昧问一句,您说的『神之子』,不会是……” 伯爵笑了笑。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说,“今晚,我將成为太阳神的孩子。” 沃特难得安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罗兰沉默了几秒,问:“仪式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 伯爵转过身,朝巨石建筑深处走去,“只需要看著。见证本身就是一种参与。” 待伯爵走远,沃特凑近,问道:“卡特先生,我们留下吗?” 罗兰虽然没有【相面师】的能力,但也能从沃特的眼神中看出“鄙夷和期待”,微笑道:“我留下。” 他转过身,看向管家巴斯汀。 那位管家还站在原地,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等著客人做决定。 “麻烦您带路。”罗兰说。 巴斯汀微微欠身:“仪式要等日落月升才开始。两位可以先回客房休息,或者四处逛逛。不过,有些上锁的屋子,最好不要进去。” …… “茧?” 罗兰望著满屋掛满了一个个比人还大,灰白色的茧,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没想到因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推开的一扇门,门后的屋子居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简单数了数,大约有二十个。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茧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灰白色的茧壁上。 茧壁下传来生命的蠕动,它在告知触摸者,这里正在发生生命的奇蹟。 触摸良久,罗兰的手没有收回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感觉,一股曾在海莉身上感受到的,独属於【猎人】的躁动不安。 现在,正在从这个茧里透出来。 他又看向旁边的茧。 同样的气息,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充斥著整个屋子。 难怪一路上没见到【猎人】痕跡……罗兰收回了手,离开了屋子。 …… 罗兰来到了刚刚听到神秘声音的屋子前,可惜这屋子上了锁,但门前却毫不掩饰地留下许多含血的脚印。 似乎是在警告来访者,门后的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在门口驻留了一会,耳边也没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罗兰只好再去別处逛逛。 他走到洞穴边缘,发现有不少笔直而平整的通道,那极度规则的轮廓很显然不是自然力作用下的產物。 通道很高,足以容纳一个人行走,罗兰站在一条通道口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由於没有光源,他不想贸然进去。 他沿著边缘慢慢走下去,忽然注意到岩壁上有一片区域不太对劲,顏色比周围浅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刮过。 凑近看了看,那是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跡,一道道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把原本石壁上的东西颳得乾乾净净。 原来这里有些什么,现在被人刻意去掉了。 第25章 目的 罗拉四下搜索后,发现洞穴岩壁上有大量被刮过的痕跡。 那些刮痕应该不是新的,但也不算太久远,他伸手摸了摸。 刮痕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石皮,摸上去有些润滑,像是牙齿上新生的釉质。 他退后两步,试图看清这些痕跡原本覆盖的范围。 岩壁很高,被刮掉的部分不止一处,一片连著一片,甚至高处的岩顶也有明显的痕跡。 大概率原本这里是些壁画……他心中推测。 那些古老的德鲁伊信徒,用矿物或植物顏料在岩壁上画下他们的神、他们的仪式、他们召唤太阳神的过程。然后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来了,他们发现了这处洞穴,根据壁画上的仪式召唤了太阳神,结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事后,他们把壁画全颳了。 可若是他们解密了壁画內容,应该知道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召唤的不是神之门,而是太阳神,为何还要继续召唤呢?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兰回过头,又是一个满身是血的“渡鸦”【医生】,服饰装扮和之前在伯爵身边看到那位一模一样。 “你们清楚这石壁上原来画的是什么吗?”罗兰问道。 渡鸦医生走上前,站到他身侧,抬头仰望那片斑驳的岩壁。 “只知晓一部分。”面具后面传出的声音闷闷的。 他偏过头,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睛落在罗兰身上,“你呢?应该也是超凡者吧?” 罗兰点了点头:“和你一样,『渡鸦』的【医生】。” 对方没再说什么,回头继续望向石壁。 罗兰也没客气,直接问出了从刚才看到那茧屋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那些茧里的东西,是猎人?” “是。”对方回答的很乾脆。 罗兰疑惑道:“你们不怕引起『血与兽』的猎杀?” 与【医生】组成的“渡鸦”一样,【猎人】们也聚集在一起,组建了一个名为“血与兽”的组织。 猎人因其特殊的能力,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死亡比例远超其他超凡职业。因此超凡者间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只要【猎人】没失去理智,没人会动他们。 “血与兽”也有一条规定:一名【猎人】死亡的地方,意味著那里发生了极其危险的事件,需要派出更强大的【猎人】前往调查和清除威胁。 所以猎杀【猎人】的行为,等同於向整个“血与兽”宣战。 “他们是自愿的。” 这个回答超出了罗兰的预料。 他虽然不清楚那些茧到底是什么,但他明白,破茧以后,从茧中出来的將会是新的生命。 “为什么?” 罗兰大为不解,接连问道:“神之子又是什么?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显而易见,威尔治山內发生的事情受到了“渡鸦”和“血与兽”的协助,甚至埃塞克斯王国也知情。否则那些巨石石环不可能不引起其他超凡者的注意。他和沃特贸然闯进来,非但没有被驱逐,反而被邀请留下,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对方沉默了两秒,忽地语气有些严肃起来:“你是为了什么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 这个问题伍德在罗兰进行【医生】晋升仪式前也询问过,当时他的回答是:“寻找一个心安之地。” 但伍德没有继续追问:“怎样才算心安?” 当然是回到他原本的世界……罗兰自然不能直接说,他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从而成为一名超凡者?” “和你一样。”对方顿了顿,“在这里的所有超凡者,大概也都一样。” 罗兰愣住了。 “不过……”他继续道,“我们之间所追求的心安,大概是不同的。” 说完后,对方转身离开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罗兰本来还想问点什么,但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了。那些能问出来的东西,大概问管家也能知道。那些问不出来的,再怎么追问也不会有人说。 他站在那片被颳得斑驳的岩壁前,忽然失去了继续探索的兴致。 回到客房后,沃特正在翻阅伯爵的藏书,他见罗兰回来,好奇地问道:“发现了什么吗?” 罗兰摇摇头。 沃特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不过很快又欣喜道:“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递过一本书,书的封面是老旧的黄褐色,像是上个纪元初的手抄本,书页都快散架了,用绳子和皮条扎起来。 封面上的符號罗兰一个都不认识,但有点像前世他在网上看到的玛雅语。 “这跟我在布切斯特修道院图书馆里看到版本不一样,这本是瓦兰蒂克语译本,你会瓦兰蒂克语吗?” 罗兰摇了摇头,別会不会了,他连瓦兰蒂克语都没听说过。 “没关係!我会!” 沃特一点不失望,反而更兴奋了,“虽然不算特別精通,但大致能看懂。哦,一想到当初学习瓦兰蒂克语的痛苦……” 过了许久,他把书摊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动那些书页。 “你看这里。”他指著一页暗褐色的符號文字,“这段话在卜匿语版本里没有。” 罗兰没有凑过去,保持不动,安静地等他开口。 沃特清了清嗓子,开始翻译:“据说有橡树智者在新月之时,在巨石阵下宰杀白色的公牛祭祀,於是,数个太阳降临了。” 他一脸激动地看著罗兰:“也就是说这些巨石石环曾经是用来召唤神之门降临的,但后面被古德鲁伊教改造成了祭祀太阳神的祭坛。我的主啊……” 新月……罗兰算了下日期,发现今夜晚上就是新月。 於是,他转身,在桌上一摞书籍中抽出一本《造物界的自然史遗蹟》,又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將书页翻到很久之前读到地方。 现在,只要等待晚上的仪式开始,所有的答案和新的疑问都將出现。 罗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露出了微笑。 很快,他又將书页翻到了第一页。 果然,他的记忆力不是很好。 第26章 仪式 傍晚时分,罗兰和沃特站在一座没有巨石的峰顶,举著对焦望远镜,望向巨石阵中心那座较矮的次峰。 风从山谷深处涌来,带著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像是地窖里陈年的霉味,又像是尸体腐烂破裂时產生的浊气。 罗兰调整著望远镜的焦距,镜片中那座白色祭坛越来越清晰。 一块祭坛样的巨石静静立在次峰山顶,材质和那些巨石一模一样。 他们这才发现,较矮次峰的周边山峰上的巨石组成了一个石环。 难怪之前他们只看到巨石,没有看到石环。这石环太大了,大到无法窥见全貌,只有站在这远处的峰顶,才能看清那些巨石,正围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而圆心处,正是那座白色祭坛。 巴里托伯爵此刻站在白色祭坛上。深紫色的长袍已经脱下,换了一身纯白的长衣。他身前绑著一头白色公牛,公牛的体型远比寻常公牛健硕,光是牛角就接近两米。 罗兰抬眼看了一眼地平线。 阳光变得越来越暗淡,最后一丝余暉沉入山脊。 新月升起来了。 “开始了。”沃特喃喃道。 巴里托伯爵转身从祭坛边缘拿起一根橡木製的长矛,他双手握住矛身,举过头顶,对著夜空说了些什么。 隨后转过身,面对那头白色的公牛。 公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挣扎,但是绑住它的绳索相当紧实,没有一点要被绷开的预兆。 伯爵举起长矛。 刺下。 矛尖从公牛的侧肋刺入,准確地穿过肋骨缝隙,刺穿心臟。 一声悽惨的牛叫声在山间迴荡,响得罗兰耳膜有些发疼。 忽然,一种隆隆的声音似乎正在群山之下酝酿,同时天空也相应地传来清晰的轰鸣声。 紧接著,一股罗兰熟悉的模糊、疯狂、邪恶、混乱、嘶哑……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这次,比上次听到的还要清晰。 罗兰看到山间飞行的鸟儿纷纷落了下去,绿色的树叶和灌木纷纷枯萎下去,变成一种无精打采的古怪黄灰色,各种动物的尸体覆盖了地面。 他下意识看向沃特。 对方全神贯注地看著巴里托伯爵,脸上却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丝毫不受那声音影响。 可罗兰依旧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任何异常感觉。 突然,那一波又一波的阴沉的低吼似乎变得兴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他前世养的小狗欢快奔向食物时的样子? 这个比喻让罗兰感到一阵恶寒。 他强忍著不適感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发现它来自巴里托伯爵身前。 他这才注意到,那头白色的公牛身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个伤痕,有些像是人类的咬痕、有些像是腐蚀溶液灼烧的痕跡、有些只是单纯的紫色圆环……各种各样,数之不尽。 终於,白色公牛承受不住了。 “嘣!” 伴隨著一声巨响,它的身体瞬间爆开,血肉飞溅到整个白色祭坛。 白色祭坛上,浑身被血肉铺满的巴里托伯爵像是被炸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当罗兰以为仪式失败的时候,忽然,巴里托伯爵伴隨著白色祭坛和小半个较矮次峰凭空消失了。 裸露的山面上留下了像是被某种生物咬过的痕跡。 那古怪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些迷茫?迷茫持续了几秒,然后变成了困惑?然后那声音又变了,变得规律起来?最后,那声音带上了一种独特的尾调。 老派贵族的尾调。 罗兰愣住了。 与此同时,一个血色的东西出现在半截次峰上。 这是什么?……罗兰瞬间化身狼人,手中望远镜被攥碎,若不是他失去了恐惧,此刻怕不是心臟骤停。 他转头看向沃特,对方依旧全神贯注地看著望远镜內的景象,脸上毫无恐惧之色。 定下心后,罗兰恢復了人类的模样,所幸绷带不会被扯断,他用绷带遮住隱私部位后,转头继续看向次峰。 那个血色生物?罗兰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它的身躯比一艘航母更为庞大,那轮廓却並非血肉之躯应有的形状,更像是无数条扭结的绳索在缓缓蠕动,编织成一个如同倾倒的、巨大的鸡蛋。 灰濛濛的表面上,几十条肢体伸展著,末端是深不见底的桶状巨口,那些巨口一直在半合半开。它的肢体上,密密麻麻地镶嵌著鼓突的眼睛,浑浊地、无焦地瞪著各个方向,偶尔闪过一圈病態的蓝,或是一圈淤伤般的紫。 在那堆臃肿、扭曲的躯干顶端,在一片混沌之中,竟嵌著半张依稀可辨的巴里托伯爵人脸,皮肤苍白,如融化的蜡像,与下方那团黏腻的灰质彻底混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它周围的一切都凝固在一种半透明的、胶冻似的介质里,它的身体便在其中缓慢地浮沉,像一枚琥珀中腐烂的胚胎。 显而易见,巴里托伯爵和那发出古怪声音的存在融为一体了。 接著,一道明亮的闪电从天穹落在它身上。一股无法描述的恶臭如潮水般瀰漫开来,距离巨石石环更远的山峰也纷纷枯萎。 恰好停在罗兰他们所在的山峰前。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吶阿阿阿阿阿……吶阿阿阿……” 它突然爆发出无数深沉、嘶哑、喧闹刺耳的声音。 这一次,这些声音虽然模糊,却无可辩驳地形成了带有某些意义的词语。 空荡荡的天空下一秒瞬间开始闪烁起恶魔般的未知色彩。 无可言喻的色彩如同夜间的灯火,吸引飞蛾从山间飞出。 它们扑扇著翅膀,朝空中那些闪烁的色彩飞去。 罗兰看著它们。 那些飞蛾的翅膀上,还沾著茧內的黏液。 第一只飞蛾触碰到那未知的色彩。 它便消融了。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些色彩,像飞蛾扑火,像朝圣者奔赴神祇。 每触碰到一只,那色彩便开始沸腾、延伸、闪烁、变形、冒泡。 当最后一只飞蛾消失在色彩中时,云层开始溶解,渐渐形成一个有著规则形状的圆洞。 紧接著,圆洞中出现了压制一切的金色。 第27章【欢愉者】(和谐刪减版) 傍晚七点,在江南小城的七月,天空依旧明亮如炬,云层被染上了一层艷丽的橙黄色,不知是尚未日落的太阳还在发光,还是行星际尘埃反射太阳光形成的黄道光。 李禾安每次在地铁上睡醒,走出站口抬头看到这样的天空,总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这是世界即將发生巨变的前兆。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会期待灵气復甦,还是终焉降临,亦或者是三体入侵? 不过,不管这种错觉有多么让人沉迷,都没有肚子里上涌的飢饿感来得真实。 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自行车,踩上踏板,车轮碾过发烫的路面,沥青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热浪,回家的速度越来越急切。 或许是脑海中一直在想妈妈晚饭做了什么,又或是还没彻底从睡眠中甦醒,也可能是耳机中深沉的旋律响了些。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那辆轿车在黄灯亮起的瞬间,加速衝过了停车线。 刺耳的剎车声,然后是天旋地转,世界陷入寂静,视野与思绪一同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突然被下半身传来一阵阵刺痛惊醒,他下意识往腿部看去,紧接著他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看到自己的左腿已经完全畸变,一个血肉模糊的犬类头部从膝盖处长出,满嘴噁心黄牙的它正在撕咬右腿。 除了他的腿部,他的其他部位也发生了畸变,被血管包裹的肋骨硬生生地从胸腔钻出,背部好似被鞭炮炸烂了的狗嘴,粘稠的血液混合著细碎的血肉流淌到地面。 咦? 罗兰忽然意识到一个诡异的事实。 自己怎么能看到背部? 他抬眼看向四周。 在他身旁,立著一个穿著沃特衣物的一米七八高的东西,它像是被一层腐烂章鱼蜕下的皮包裹著的落地灯。 忽然,罗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天空,只见一轮纯净的新月高高悬空,深邃的夜空让人感到寧静。 他对著夜空缓缓吐了一口气,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 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压制一切的金色,估计便是巴里托伯爵的仪式所召唤的古德鲁伊教团信仰的太阳神。 那位太阳神注视了他,或者说他注视了太阳神,导致他付出了代价,就像是他提及【无形之母】名讳时一样。 不过这次的代价有些严重,他体內的【狼人兽化】被杂乱地具象到了自己的血肉上。 身旁的落地灯估计也是沃特身上的某种超凡力量被杂乱地具象到了他身上。 但与【无形之母】在控制范围內的伤口不同,这次的代价,罗兰没有可控的办法。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如果放任不管,他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亡。 “唉,没办法了……” 罗兰无奈地嘆了口气。 所幸双手没有发生畸变,他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从中取出一瓶血红色的溶液。 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饿啊!!!” 罗兰迅速拿起地上的手术刀,看准腿上的血肉模糊的犬类头部切下去。 鲜血四溅,他捧起狗头开始疯狂啃食。 “呸!好难吃!”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著,可用多少时间,就把整个狗头吃了下去,一点都没有浪费。 吃完后,手术刀又看准破胸而出的骨头,眼里满是贪婪。 “砰!”的一声,伴隨著飞溅的骨茬,一根骨头如同蟹腿般放进了嘴里咀嚼。 骨头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像嚼碎一根风乾的法棍。 “就是要这种磨牙的感觉!!” 罗兰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嘴里的骨渣和牙齿混在一起,被他一股脑咽了下去。 食道被尖锐的骨渣划开,火辣辣的疼,但身上那股疯狂的飢饿瞬间就把那股火辣辣的痛觉一起消化。 还不够。 ....... 罗兰笑了笑,然后继续嚼。 难耐的飢饿终於消退。 …… 罗兰伸出手,新生的皮肤白得发亮,在月光下泛著一层鸡蛋般的柔光。手指修长,指甲乾净,连那些年留下的老茧和疤痕都不见了。 【欢愉者之血】他很早就调配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实验和研究,便搁置在病历本的里。 若非这次关乎生死,他绝不会自己来使用它,成为一个未知上位者的信徒过於冒险,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还有不明的晋升仪式,晋升仪式一旦失败,运气好的,只是失去理智,运气差的,会蜕变成畸形的怪物。 不过无论后果如何,至少眼下他活了下来,而【欢愉者】所赋予的能力也相当强大。 近乎不死的治癒能力。 至於副作用……那无法控制的飢饿让罗兰感到疯狂。 第28章 仪式失败 “喂,死了没?” 罗兰站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落地灯旁。 【医生】的能力居然无法穿透外面那层腐烂的薄膜看清里面。 他把记录本靠近薄膜,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突然书页上开始泛滥海水,紧接著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深海眷属】的外皮” “为了陪伴长眠的主人,它们通过蜕皮来保持永生。”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內容让罗兰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这是某种遗物,毕竟沃特作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子爵,手里有几件保命的遗物不足为奇,但没想到居然是某种存在的外皮。 这个世界果然多姿多彩……罗兰在心中感慨,他决定等会沃特若是还没反应,便把这外皮拿走。 他收回笔记本,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望远镜。 这是沃特的那个,但刚拿起来,镜片便碎了一地,只剩下空荡荡的镜筒。 他遗憾地拋向山谷。 威尔治山此刻一片漆黑,纵使他化身狼人,拥有夜视的能力,也看不清远处那座次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算望远镜还在,不也一样看不到吗?……罗兰突然意识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踱步向次峰走去,脚下是枯死的植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一堆干透的骨头。 忽然,背后响起“咔嚓”的细碎的裂响。 回头望去,一只沾著透明黏液的手从那层腐烂薄膜中伸了出来,它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然后握住薄膜的边缘。 “刺啦”一声,沃特的脑袋上的薄膜被撕开,露出了头,湿漉漉的头髮贴在脸上,透明的黏液顺著额头往下淌。 “我身上这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著自己,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和嫌弃。 罗兰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搞错了。 他並不是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异常,而是沃特的异常过於强烈,以至於失去恐惧感知的他无法正確感知。 而现在,他能感觉到了。 沃特身上的异常,是一股深沉的、带著海水咸腥的古老气息,像是从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海沟壑里慢慢浮上来的,带著沉船的木头和淹死者的头髮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不止这些。 在那股深海气息之下,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罗兰说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让他无比恐惧的,只是偶尔触动,便如同落入海中,回头看见一只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型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 沃特终於把身上的外皮全部撕下,抬头发现眼前有个赤身裸露的男人,疑惑问道:“卡特先生?” 罗兰回过神来,遗憾地看著地上破碎的外皮,问道:“你知道【深海眷属】吗?” 沃特的表情瞬间亮了。 “当然!” 他的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是侍奉我主的僕人,传说他们沉睡於世界各地的隱秘之处,当时机来到,它们將甦醒过来並举行一场仪式,將伟大的我主从万古长眠的睡梦之中唤醒。那时,他们將辉耀返生。” 他顿了顿,看著罗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没想到卡特先生居然那么了解我教。” 罗兰在他那张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掩饰和隱瞒。 也就是说,沃特並不知道他自己就是【深海眷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沃特无法成为弗坦神的信徒的原因是他本身就是祂的僕人。 “你外袍借我一下。”罗兰说道,他有点无法忍受在人面前赤身露体的样子。 “哦哦。”沃特这才意识到什么,脱下沾满黏液的黑袍外套递了过去。 罗兰接过,抖了抖,那层黏腻的液体粘在掌心,拉出细长的银丝,他皱了皱眉,还是披在身上,总比没有的好。 “仪式貌似失败了?”罗兰望向次峰方向。 沃特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皱眉道:“好像是的。但什么也看不见。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走。”罗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木枯萎的山峰,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踩上去噼啪作响,但没有任何血液溅出,破碎后,尸体很快便自我崩溃、发灰、解体。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终於来到那座横断的次峰。 月光下,灰白色的断面上嵌著半张依稀可辨的人脸。 那是巴里托伯爵的脸,或者说,是那场仪式之后那个血色怪物残留下来的东西。 他似乎是在望著天空,那古怪的声音还在发出,在空气中飘荡,断断续续,像是垂死者的囈语,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但这一次,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逐渐连贯起来,逐渐匯聚成词语,而那些词语—— “夫-夫-父-父亲!父亲……” 直白,彻底,也是最终的疯狂。 沃特蹲下身,轻声呼唤:“巴里托伯爵?巴里托伯爵?” 没有回应。 看样子仪式是失败了,巴里托伯爵没有成为太阳神的神之子,只留下了半张人脸,甚至理智也彻底失去了。 罗兰走到嵌著人脸的地面旁边蹲下,不一会站了起来,向沃特问道:“如何处理它?” 沃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忧伤。 罗兰想了想:“交给真理研究会吧。” 沃特点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那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沉入某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他们再次穿越那片枯萎的树林,回到岩洞口。 洞口还是那个样子,狭窄,幽深,像个张开的嘴,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顺著那条走了两遍的通道往里走。 洞穴里,那些结著发光橡木果的橡树,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从来没被任何事打扰过。 没走几步,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滩红色。 罗兰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什么。 血。 一滩还在缓缓扩散的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血泊里散落著一些黑色的碎片,像是皮革,又像是某种乾瘪的果实。 那是蝙蝠的翅膀,还有爪子、耳朵、一小截带著绒毛的头骨,全都碎了,混在血里。 巴斯汀。 那个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说话带著老派管家尾调的半人半蝠,此刻只剩下这滩血泊和这些碎片。 罗兰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茧房。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里面不一样了。 那股属於猎人的躁动不安消失了,茧也都空了,裂开的口子边缘还残留著透明的黏液。 但罗兰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空茧上停留太久。 因为在四周墙上铺满了一颗颗血红色的卵,密密麻麻。 每一颗大约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外壳下,隱约能看见鲜血在缓缓跳动。 第29章 再次探索 “【盲目飞蛾】的卵” “追逐光芒的猎人蜕变为盲目的飞蛾,在破茧后遵从繁衍的本能,那缓缓的跳动是在血液的温暖中发现生命之喜悦的旋律。”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自愿吗?……罗兰合拢病历本,注视著这些虫卵,回想起岩壁旁跟他交流的“渡鸦”【医生】所说的话。 此刻那几位医生已不见踪跡,大抵也在太阳神的注视下被体內的超凡力量吞噬了吧。 他戴上手套將虫卵一颗颗摘下,收进病历本。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作为能鑑定的特殊物品,存起来总没错。万一以后派得上用场,或者可以等安定下来孵化试试。 全部收集完,一共八十七颗。 离开茧房,罗兰就看见不远处沃特正在收集管家的残骸。 管家残留的血也被他收集了,那是一种名为“【血蝙蝠】的血液”的特殊物品,剩余的蝙蝠残骸並没有多大的用处。 他心生好奇,走上去问道:“你在干什么?” 沃特抬头,將手中的翅膀放到一旁的小箱子里,低声道:“准备把他带回去埋葬了。” 罗兰闻言,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弗坦教有些偏见。 和沃特短暂相处下来,他並没有传闻中邪教徒的那些疯狂行为,反而除了话癆,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別。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前往那些被锁的屋子。 第一间是那间门口有鲜血脚印、发出古怪声音的屋子。 “砰!”的一声,门上的锁被子弹打烂,罗兰推门而入。 不足十平方的屋子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洞口被铁门閂住,门口的鲜血脚印一直延伸到地窖门。 他没有任何犹豫,又是“砰砰”两枪,打开了门閂。 掀开后,有一股气流从地窖下方深处徐徐吹了出来,它不像是那种从刚打开的地窖里突然涌出来的难闻气味,也不是罗兰预想中的血腥味,反而是一股带著些许新鲜空气的凉爽微风。 地窖口后面延伸著一段石头阶梯,整段石阶磨损得相当严重,有些部分几乎已经被磨成一段倾斜向下的斜面,石阶上覆盖著一层红褐色的泥泞,踩上去黏黏的。 罗兰仔细检查了通道墙壁,发现这原本应该是条天然的地下廊道,后来被开凿出楼梯。 从石阶和墙面的交界处判断,大约是一两百年前开凿的,而石阶磨损如此严重,大概是经常有重物在上面摩擦导致的。 下面一片漆黑。 罗兰提著蒸汽灯向下走了大约八百个台阶,踩到底部,来到一个新的地下洞穴。 高举蒸汽灯,四射的光芒没有照亮整个地下洞穴,视野尽头依旧是一片漆黑。 可见范围內,又是诸多体积巨大、奇形怪状的石头建筑,地面也全是红褐色泥泞。 其中一个石圈中还掛著半扇白色的公牛肉,白色的皮肤上刻著大量难以辨认的表意性铭文。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罗兰只好上前用手术刀將带铭文的皮肤一点点割下来。 石圈中还有个巨型餵食槽,底部残留著一些噁心的青蔬饲料残余。 他推测这里以前大概圈养了不少白色公牛。 通过里面的陈列,罗兰判断其他的石头建筑应该是居住在这里的人的住所,但看使用情况,近期只有四个建筑在使用。 他只好沿著白色墙壁旁先往左侧走。 很快,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深坑,深坑里填满了白色公牛被锯断剔净的骸骨与敲开的颅骨。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那么多白色公牛…… 见已走到终点,罗兰折返回去,结果右侧又是一个深坑。 而这个深坑里,填满的是各种各样的生物尸体。 其中,除了罗兰认识的人类、鸟类、熊类等常见生物,还有许多他完全不认识的畸形生物。 例如胶质皮肤的双足类人生物、头部长著触手的蟾蜍生物、脑袋长得跟安康鱼似的类人生物……简直像把整个世界的所有生物都聚集起来了。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部呈现枯萎的黄褐色,跟外面威尔治山中死亡的动物一模一样。 那股如同新鲜空气的味道,正是从它们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这个墙壁就是尽头了吗?……罗兰摸著白色墙壁有些疑惑。 在看到那么多白色公牛尸体后,他觉得这里是圈养那只仪式时出现的发出古怪声音的无形存在,但眼下没有看到能够容纳如此之大存在的建筑。 他原本以为这面石墙后面就是圈养的地方,可没看到进出的入口。 他確定自己折返路上没有遗漏,难道是有什么隱藏墙? 罗兰边走边击打石墙,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类似於入口的地方。 他仔细搜索,终於在墙壁与洞顶的交接处,隱约看见一个像是窗口的轮廓。 有点高。 他估计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几米高。 罗兰只好把蒸汽灯放在地上,脱掉衣服,深吸一口气。 体內血液开始奔涌,骨骼咔咔作响,灰黑色的粗硬毛髮从皮肤下涌出。 几秒后,他已经化身为狼人。 將蒸汽灯咬在嘴里,后退几步,助跑,蹬墙。 他攀上窗口,爪子牢牢扣住窗口边缘,把身体悬在二十几米高的半空。 窗口不大,大约高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 然而里面居然镶嵌著一面……镜子? 罗兰凑近看了看,镜子里映出他狼人的脸,灰黑色的毛髮,竖瞳,满嘴尖牙。 他在这面镜子上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唤出笔记本,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伴隨著一声轻微的镜面破碎声,上面记录了新的內容: “【舞娘的私会镜子】” “將镜子悬掛於墙面,轻触镜面可清晰窥见墙壁另一侧的景象。若使用者精心打扮,便可直接穿越镜面,从墙的另一侧走出。註:小心镜子中的自己。” “那天,精心梳妆打扮的舞娘在镜中看见了情人的怀里搂著自己。於是,她杀了那个自己,把心臟献给了镜子。”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30章 伯爵的日记本 遗物!? 罗兰惊讶地看著病历本上的內容,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一个遗物。 但又马上意识到这里是个伯爵所在的地方,出现一件遗物倒也不足为怪。 他压下立马取走镜子的衝动,伸出一只爪子,轻轻碰了一下镜面。 现在应该不算精心打扮吧? 指尖没有陷进去,但镜面像被触碰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盪开的地方,原本映出的狼人脸逐渐模糊,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一间全部由白色巨石搭建的房间,空间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罗兰的目光很快就被那些白色墙面上布满的痕跡所吸引。 有些像是人类的咬痕,深深的牙印刻在石头里,边缘已经发黑。有些像是被腐蚀溶液灼烧过的痕跡,石面坑坑洼洼。还有些只是单纯的紫色圆环,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 那些痕跡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些已经被新的痕跡覆盖,有些还保持著新鲜的质感。 这些痕跡他在那只白色公牛上也看见过。 果然,这里就是圈养那只无形存在的地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兰盯著镜面里的画面看了几秒,收回爪子。 镜面恢復如初,又映出他狼人的脸。 疑惑解开,他准备离开,於是伸爪把镜子从墙上扣了下来。 经歷那次和狼人的对战后,他意识到那次跟伍德討论遗物得出“只要获得穿越的力量,不需要攒一堆底牌”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想要探索未知,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几乎等於送死。 这次太阳神事件,他要是没有【欢愉者之血】,现在估计已经在奈何桥见孟婆了。 把镜子扣下来收进病历本,罗兰心满意足地跳下,变回人形穿好衣服,转身离开了洞穴。 走出小屋,沃特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问:“卡特先生,里面发现了什么?我刚刚进去只看到一个打开的地窖,怕打扰你,就没下去。” 罗兰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过沃特在太阳神仪式上看到了什么。 “黑斯廷斯子爵,你在那个仪式上有看到什么吗?” “卡特先生,叫我沃特就行。关於那场仪式……” 沃特皱起眉,脸上露出恐惧,声音有些嘶哑:“我看到巴里托伯爵被一个丑陋的怪物吞了,但隨后他们融为了一体。后来天空出现了许多顏色,山间飞出一只只跟人一样大的飞蛾飞向天空。紧接著,它们撞出了一个空洞,空洞里出现了无数个金色的太阳,巴里托伯爵被灼烧……后面,我好像就失去了意识。” 显然,沃特比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罗兰记下他的话,回道:“地窖下面是个新洞穴,你看到的那个丑陋的怪物,就是被巴里托伯爵圈养在下面。” 沃特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结结巴巴道:“那个丑陋的怪物……居然一直是被圈养的?” 罗兰点点头,继续道:“我接下来准备继续找找有什么跟仪式相关东西,你呢?” 沃特似乎早就想好了,没有任何迟疑:“如果不会影响卡特先生你的话,请让我陪同你一起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另外,叫我罗兰就行了。” 隨后,两人穿过几座巨石建筑,来到一扇明显比其他屋子更讲究的门前。 罗兰熟练地撬开锁,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书房。 约莫五十多平,四周都是塞满了书的书架,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书桌上散落著羽毛笔、墨水罐、放大镜,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 最显眼的,是书桌正中央那本书。 漆黑封面。 沃特兴奋地走向书架,目光扫过书籍,从中抽出一本《新海域的奇事异记》,翻阅起来。 罗兰径直走向书桌后面,拿起那本书。 封面入手触感像某种皮质,细腻冰凉得有些噁心,就像让厌恶蛇的人去摸蛇的身体。 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是符號,书脊有空隙,里面被人撕去了不少页数。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花体写著一行字: “亲爱的陌生人,若你打开了这本书,就说明你的好奇心已胜过理智。你胆敢打开这本书的瞬间,就已犯下深重罪孽。你非法占有这本书,就已受我的诅咒。生生世世,这份罪孽都不会消弭。” “诅咒信?”罗兰嘀咕道。 但他没从这本书上感受到任何异常。这只是本普通的诅咒信?还是说和初见沃特时一样,这本书的异常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疑惑地翻开第二页,依旧是用花体写的一行字: “哈哈哈,有没有被嚇到?其实前面的诅咒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后面的內容才是真正的诅咒。请权衡再三后再选择阅读。” “……”罗兰有些无奈,他没想到一个高贵的伯爵还有这一面。 他翻开第三页: “亲爱的陌生人,当您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失去理智了。看来,仪式终究还是失败了。这本书记录了我研究太阳神的一切,我本该彻底销毁这一切,不让任何人再知晓,不让人重蹈覆辙。但我的导师曾告诉过我“知识不该被掩盖”。最终,我还是选择留了下来。虽然这只是一个愚蠢者的失败记录,可至少,应该对后人有所帮助吧。” 罗兰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 后面的內容是巴里托伯爵研究太阳神两百多年的日记,內容很多很杂,甚至都快要超出罗兰的承受范围了。 终於在看了二十几页內容后,他终於忍不住大口呕吐出来。 罗兰果断合上书,他需要缓缓,里面的知识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现如今的他还没有能力看完这本书。 一旁的沃特听到呕吐声,连忙回头看向罗兰,关切道:“罗兰,你没事吧?” 罗兰吐掉口中的酸液,微微摇头道:“没事。” 说完,他注视著手中的书,心中喃喃复述书中的一句话: “当理解到以往无法察觉的真实后,想必会遇见可怖的未来吧……” 第31章 启蒙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兰一直都在看伯爵的日记本。 儘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体验,对阅读这本书有了深深的戒备和反感,即便他完全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態一直处於危险边缘,隨时可能崩溃,但他仍旧乐此不疲地阅读这本书。 他十分明白自己再深入接触下去究竟会导致什么,可他无法按捺阅读的欲望。 就跟两百年前巴里托伯爵第一次看见石壁上那些古德鲁伊教团的壁画一样。 “虽说接触了上位者的智慧会陷入疯狂,但接触了上位者智慧的人仍是幸运的……” 在日復一日的单调阅读中,罗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意志有多么脆弱,他不敢细看那些近乎癲狂的研究过程和结果。 哪怕最普通的实验记录,也比他所见过最褻瀆的仪式还要邪恶。 阅读这本书,罗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经受洗礼,自己的意志正承受磨炼。 所幸,巴里托伯爵在日记本里记录了不少趣闻軼事,来缓解他的精神压力。 “新纪元394年9月28日:今天又去参加了那些无聊的贵族宴会,晚宴的食材不出意外又是那些四处找来的奇怪生物,埃塞克斯人总喜欢把没见过的东西尝一下。” “新纪元416年4月20日:码头上遇见一个老水手,喝醉了,拉著我说他见过人鱼。但不是吟游诗人口中的那种美丽的人鱼,而是是灰色的、眼睛长在两侧的东西。他说那东西看著他,叫出了只有他母亲知道的小名。我请他喝了三杯酒,表示庆祝。” “新纪元425年11月6日:听说邻镇有个女人生了怪胎,四肢短小,长有像老鼠一样的尾巴。全镇人都说是魔鬼的產物,要把母子一起烧死。我连夜赶去,想买下那孩子。可惜晚了一步,他们昨晚已经动手了。” 这些趣闻軼事简单易懂,不会让人產生种种联想。 虽然对理解日记本里的研究內容没有一丝帮助,但罗兰还是乐此不疲地寻找这些趣闻軼事,以至於到后面,他几乎完全忘记了书里的研究內容,全身心沉浸在其中。 就像是小时候阅读杂誌,只看那些笑话或者解密故事。 直到一星期后,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存在时,真理研究会的人来了。 来了两位,一位是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头,自称是密斯卡大学古代神话研究系副教授。 另一位是一个背著巨剑、全身包裹在类似洋葱的重装鎧甲中的人,在副教授的介绍下,罗兰得知他是“血与兽”的【猎人】。 他们在询问了罗兰和沃特两人的身份后,没有继续追问任何事情,只让两人儘快离开威尔治山。 当天下午,罗兰和沃特就收拾好行李走出了威尔治山。 不过在和真理研究会的人离別时,那位密大的副教授邀请罗兰到密大后加入他的研究小组。 罗兰婉拒了他,儘管这段时间他一直处於恍惚的状態,甚至因为安定药吃完了导致晚上多梦,但回过神来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追求。 那是一种明確追寻之物真实存在后的如释重负。 根据伯爵书房里找到的地图,两人行走在一条前往附近小镇的山路上。 罗兰发现,原本那些枯萎的植物居然都再次焕发生机,枝叶茂盛,树木似乎都生长得更为巨大,野草、荆棘与灌木也都生长得相当繁茂。 但却见不到、听不到任何动物的痕跡,不过地面下散发出那股年代久远的腐败气味更加浓郁了。 每当山路延伸向高处,两人便不自觉地望向山峰,天空格外清晰地映衬出山峰那些白色巨石的轮廓。 以后估计再也见不到这些巨石了……罗兰心想。 顺著群山脚边的羊肠小道走下去,穿过山边的平坦乡野,便来到了距离威尔治山最近的小镇。 小镇里没有列车站点,两人只好趁著日落坐马车赶往最近的列车站点。 从离开洞穴到抵达车站,一路上沃特只说了简单的两三句话,这让罗兰有些不適应。 不过转念一想,在见识过那神秘的太阳神后,要是还和往常一样反而不正常。 沃特站在售票窗口旁,略带歉意道:“抱歉,罗兰,出於一些原因,我需要回一趟家。不能按照之前的约定,与你一同前往密斯卡大学了。” 罗兰闻言,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虽说只是沃特单方面的约定。 此前在仪式开始前,沃特提过“自己原本是布切斯特修道院派去密大交流的学生。”,隨后得知自己也要去密大后,便提出同行,当时,自己没有拒绝。 “不过,过段时间我会去密大找你的。”沃特补充道。 “正好,我也要回一趟波特兰市。”罗兰道。 沃特脸上的表情从歉意变成了惊喜,诧异道:“你也要回去?” 罗兰点点头。 “你是回波特兰处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虽然我不能陪同你,但或许给提前帮到你什么,至少也能倾听烦恼……” 沃特的语气又活过来了,话癆的苗头也隱隱冒了出来。 “不用了,一些私事。”罗兰打断他。 没过多久,沃特等待的火车到站了。 在蒸汽声和人流喧闹声中,他摘下帽子放到胸前道:“罗兰,暂且別过。跟你相处的日子,我很愉快。” 见罗兰轻轻挥了挥手,他便拎起行李,走向了火车。 十五分钟后,隨著一声汽笛,火车喷著滚滚白烟向远方驶去。 罗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的车也来了。 依旧是头等车厢,依旧是六个天鹅绒座椅,依旧只有三名乘客落座,依旧各自看报纸或窗外。 他也依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周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让他始终有些不寒而慄。 这种不寒而慄与恐惧带来的感觉截然不同,是一种知道自己所追求之物远比自己所想像的困难还要困难得多,比自己所想像的可怕还有可怕得多,知道自己將会一直做徒劳之事所带来的毛骨悚然。 但是,这一切也依旧在他预料之中。 罗兰脑海中浮现出巴里托伯爵嵌在石头上的脸,喃喃道: “无论成与败,都只能自己承担,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第32章 早餐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 罗兰拎著行李箱走下火车,站台上煤气灯昏黄地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虽是七月,波特兰市的夜晚仍有些凉意,夜风吹过来,夹著铁轨上的煤灰味。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下车的乘客匆匆消失在夜色里,搬运工推著行李车慢悠悠地经过。 他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看了看四周。 马车还有几辆,但看车上的装饰,都是些等候主人的私人马车。 他转身走向站台对面那栋亮著灯的两层小楼,楼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波特兰铁路旅馆”几个字。 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叮噹响了一声,柜檯后面坐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住店?” “一晚。” “二先令。” 罗兰掏出钱放在柜檯上,少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柜檯上。 “二楼,七號房。盥洗室在走廊尽头,热水早上才有,早上八点前提供早餐。” 罗兰接过钥匙,上楼。 走廊很窄,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七號房的门是老旧的木头,锁有点松,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煤油灯,一个水罐,一个脸盆。床单洗得发白,但看著还算乾净,窗户正对著站台。 罗兰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脱下外套掛好,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第二天一早,罗兰被难以忍受的飢饿感唤醒。 他起身洗了把脸,下楼吃了顿简陋的早餐。 全麦麵包、树莓果酱、两片煎培根、一杯寡淡的甜茶。 吃完毫无感觉,胃里还是空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於是他出门走向站台附近的饭摊。 那些饭摊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站台角落,为火车站和车辆段工作的工人提供热食。 车上支著一口大锅,里面煮著热腾腾的肉汤,旁边放著几摞粗碗和硬麵包。 一碗肉汤加一个麵包只需两便士,若是想额外加一小块肉,再加一便士。 罗兰要了三碗肉汤和一先令的肉。 其实他还想多要,但饭摊老板说:“抱歉,先生。剩下的得留给扳道工。” 这让他想起前世那些“网红”工人盒饭摊位,也是不肯卖给来打卡的游客。 他便付了钱,没再多说。 所谓的肉汤里面几乎没有肉,只有些煮烂的土豆和菜根,肉味倒是很浓郁,估计是用骨头和油脂熬煮的。 肉也都是些边角料肉,口感和味道都不尽人意。 勉强喝了个水饱,罗兰来到广场,这时候已经有不少马车在等客。 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掌向外。 一辆四轮马车便慢悠悠地靠过来。 “去哪儿?先生。” 车夫是个年轻人,他热忱地问道。 “港口。” “好的,先生。”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清晨的空气里混著煤烟味和露水的潮湿,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麵包房飘出新鲜出炉的麦香。 马车穿过骯脏恶臭的贫民窟,来到了满是鱼腥味的港口区。 罗兰付完钱,没急著去找海莉,而是来到码头后方买了三份炸鱼薯条,其中一份没有薯条只有炸鱼。 在路过一个旅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竖著一根五米多高的木桿,木桿上插著一个人。 他原本以为又是哪个欠债的赌徒,或者犯了事的水手。 等看清了,才发现居然是个见过的人。 正是之前在巷子里殴打妓女的那个醉汉。 木桿从他下体捅入,从口腔穿出,心臟被挖走了,整个人已经开始腐烂发胀,显然已经放了有两三天。 赌钱输太多还不起,被杀了?赌博害人啊…… 他摇了摇头,继续朝海莉那艘渔船走去。 很快,那艘有些破烂的渔船出现在视野里。 罗兰跳上跳板,甲板上堆著渔网和空木箱,驾驶室那扇用铰链固定的木板门紧闭著。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他等了几秒,正准备去拿甲板上那根破旧鱼竿边钓边等,门忽然开了条缝。 海莉半个侧脸露出来。 和上次一样,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带著被木板缝压出来的红印。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罗兰,似乎在问“你是谁”。 “抱歉,打扰了。我是罗兰·卡特,你还认识我吗?” 罗兰重新自我介绍,按他对海莉的刻板印象,她应该早就忘记自己了。 海莉没回话,但是目光一直落在他手里的炸鱼薯条上。 “哪个天杀的没长眼的畜生,居然敢打扰最最最最最最最伟大的蒂奇船长宝贵的睡眠时间!海莉,把他给我扔海里!” 驾驶室里传出那只烦人鸚鵡的嘶吼。 可海莉没什么反应,目光没从炸鱼薯条上移开。 “两份。”罗兰递过去,“你的。” 海莉接过,低头闻了闻,然后侧身让开。 罗兰钻进驾驶室。 里面十分简洁,一张吊床掛在半空,墙上钉著几张海图和掛著一把猎枪,角落里放著一口箱子,箱盖上落著灰,显然很久没打开过。 再加上那只烦人的鸚鵡,没別的东西了。 “居然是你这个白痴!海莉,你居然因为两份炸鱼薯条就让他进来了?” 鸚鵡见打扰它睡觉的是罗兰,毫不客气地骂道。 海莉没理它,坐在废弃的驾驶台上,打开油纸袋,开始吃炸鱼薯条。 罗兰站在门口,打开自己那份炸鱼薯条,也吃起来。 鸚鵡又骂了两声“白痴”,飞下来从海莉手里叼走那袋只有炸鱼的薯条。 两人一鸟沉默地吃了五分钟。 海莉吃完最后一块炸鱼,舔了舔手指,抬头看向罗兰。 罗兰把手中的油纸攥成团,开门见山:“三个月前,你是不是从威尔治山拿走了一样东西?” 海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可以给我吗?我会支付让你满意的报酬。” 海莉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你这个白痴!给我离开这里!”鸚鵡大声叫道。 第33章 零点 “新纪元583年4月6日:没想到【淡月少女】居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可我们別无选择,仪式即將开始。” “她有些沉默寡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將第二脐带交给她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说。望著她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又背负了一份罪孽。希望上帝赐福给你,孩子。” 在日记本里看到这段话的时候,罗兰脑海中便浮现出海莉的身影。 儘管他想极力否定,但海莉的回答告诉他事实就是如此。 她並非没有和其他的【猎人】一同前往威尔治山,只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只有她一人回来了。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確认这一点依旧让罗兰感到强烈的不安。 自从一周前在贫民窟那个流產女人身上感受到异常感觉后,他就好像进入了一个被人编织的粗糙剧本之中,不断有状况发生。 而这些状况看似偶然,看似相互独立,却又让人觉得仿佛背后有人在操控摆弄这一切。 要不,为什么一上火车就遇到沃特,得知了威尔治山和神之门的关係?为什么前往威尔治山就恰好要举行仪式,得到了伯爵的日记本?为什么拥有第二脐带的【淡月少女】,就正好是他认识不久的海莉?再联想他是因何认识海莉、因“变狼妄想症”病例激增获得【狼人兽化】、欢愉者之血的配方…… 他原本以为那种异常感觉是【褻瀆圣血】带给他,可现在他发现,当时感受到的异常,比他所能理解的,远要茫茫未知。 但说实在的,可能只是他想多了。 毕竟有种说法是——现在发生的事,是由更早的原因决定的。 他不过是察觉到了事情之间的必然性。 但不管是不是想太多,都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愿意付出生命去追求祂们。” 罗兰注视著海莉的双眼,眼中没有波澜,“但我也愿意为追求祂们付出生命。” 海莉也这样看著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反倒是鸚鵡先开了口:“白痴!你这是在威胁我们?你知道威胁一个伟大的船长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很抱歉,但我只能这样。”罗兰没反驳。 鸚鵡飞到海莉头上:“海莉!把这个无知的蠢货沉到海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兰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血液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横衝直撞,想要撕开皮肉衝出去。 肌肉绷紧,脊椎弓起,兽化的本能几乎要压过理智,他的身体在尖叫,在警告,在命令他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可他感受不到恐惧。 他站在那儿,察觉到无法控制身体,察觉到所有器官都在窒息,无法运作。 但脑子里一片平静。 这种感觉很怪异。 身体在哀嚎,意识却像旁观者一样看著这一切,甚至还分出一点心思去想: ——原来失去恐惧之后,身体还是会害怕的。 不过这种感觉仅仅维持了一瞬间,下一秒,躁动便平息了。 异常级【猎人】吗?至少是(panicky)恐慌级吧。真理研究协会的超凡等级一如既往的不靠谱……罗兰在心里吐槽真理研究协会的等级划分。 要不是没別的办法,他绝不想跟海莉交手。 倒不是因为对方帮过他,单纯是打不过。 原本以为获得近乎不死的治癒能力后,至少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无敌,可读了那本日记才知道,不死在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属於极其可悲的灾难。 “零点。” 海莉终於开口,沙哑地说出了一个时间。 罗兰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的场景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海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带著鱼腥味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只剩一袋吃了一小部分的炸鱼薯条,油纸还热著。 罗兰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驾驶室。 木板门紧闭著,和刚才他敲门前一模一样。 他深深地注视了几秒,隨后走下甲板,在码头边找了个木箱坐下,打开油纸袋,吃起炸鱼薯条来。 零点……虽然不知道海莉在想什么,但至少不会交手了。 咽下最后一块炸鱼,他把油纸攥成团扔进垃圾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朝码头外走去。 在前往“乌鸦与银叶”的路上,罗兰买了不少吃的,边走边吃。 等他到店的时候,他已经吃了至少十斤食物,胃部明显感觉到胀痛,但飢饿感仍未消退。 店內,伍德还是站在柜檯后面。 见到罗兰,伍德惊讶道:“欢迎光临……咦?罗兰?你怎么回来了?那封信你这么快就收到了?” “信?发生什么事了?”罗兰困惑道。 “你没收到?那你怎么回来了?”伍德也是一脸困惑。 “去密大的路上遇到点事。” 罗兰在柜檯旁的椅子上坐下,再次问道:“出什么事了?” 伍德给他倒了杯热茶,有些尷尬道:“你雇的那个女僕,出了点小差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罗兰:“你是不是给她用弗坦教的秘药了?” 罗兰点点头,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伍德说过的话——“与主有缘的人,在使用『深蓝之血』后会聆听到主的声音。” 难道说…… 伍德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似乎和弗坦神有缘,现在已经成为弗坦神的眷属了。” 他嘆了一口气,有点哀愁的样子,可语气里却有种喜闻乐见的情绪。 罗兰有些傻眼,居然真的发生了。 “她现在人呢?” “去密大找你了。” 罗兰默然。 一方面他是不知道那位女士是怎么看待自己成为一位风评不好的上位者眷属,另一方面他不知道对方成为眷属后为什么还来找他。 是討个说法,还是来还钱?总不能还是想当女僕吧? 唉……等去密大先找沃特了解下弗坦神眷属的资料吧。 看来以后跟超凡相关的东西,不能隨便用在普通人身上。 虽然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事,起码他知道了一件事。 自己跟弗坦神无缘。 第34章 浮光梦境 “你呢?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忽然,伍德像是察觉到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旋即一双近乎虚幻的双眼出现在他眼睛前方的虚空中。 他看到罗兰的肉体上出现无数张细小的嘴正在啃食肉体,又不断生长出新的组织。 由於太过细小,导致他看上去很普通人没什么区別,但实则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这让伍德打了个寒颤,他张开双眼,指著罗兰,颤颤巍巍道:“你……你不疼吗?” 罗兰放下茶杯,毫不在意道:“把痛觉神经去除就好了。” “你……你还真是疯狂啊……” 伍德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有些丧气地说。 “没办法,如果不那么做,我现在已经死了。” 闻言,伍德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他询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罗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威尔治山发生的事情,当然,日记本里的內容没有讲。 “……” “该死的,他们还在做这种事情吗?” 伍德的语气里带著浓烈的厌恶情绪,显然,他知道更多的內幕。 罗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对这些事情確实不感兴趣。 伍德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无奈。 “行吧,你不问我也省得说。” 他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这里待几天,等稳定下来,再动身去密大。” 罗兰伸手提起茶壶给快要见底的茶杯继续添了点水,“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 “我这能睡觉的地方只有手术台。”伍德没好气地说。 “不是手术台我还睡不安稳呢。” 罗兰將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拎起行李箱,缓步走入了地下手术室。 这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给自己打了针安定药,躺在手术台上闭眼准备睡觉,断了安定药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特別是最近老是梦到太阳神,以至於他的精神状態一直不太稳定。 …… 距离零点还差不到十分钟,罗兰又站在了港口的那艘破烂渔船前。 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无云,上弦月的月光洒在港口的水面上,泛著一层银白色的碎光。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不禁沉浸其中。 “吱嘎。” 伴隨著木门开启的声音,一道人影站在甲板上,月光落在她身上,与她融为一体。 海莉。 她还是那身黑衣服,头髮比白天见到时整齐了一点,鸚鵡站在她肩上,难得没有开口骂人。 在她身上,那股古怪的陌生感又出现了。 那破旧的渔船,那哗哗的海浪,那港口特有的腥臭味,无不变得模糊,变得难以捉摸。 忽然,罗兰嗅到一股纤细梦幻的芳香,他试图去找寻这芳香的来源,才注意到脚边开满了暗红花蕊、苍白花瓣的大朵雏菊。 他下意识望向海莉。 此刻她只披著一件纯白色长袍,纤细苍白的身躯沐浴在暗淡的血色光芒中。 她的背后,是一轮緋红的月亮,低垂在空中,几乎触手可及。 罗兰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轮血月,余光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狼爪。 他压制住对月长啸的欲望,解除了兽化。 那股纤细梦幻的芳香,忽然变成了恶臭。 那是血和野兽的腥臭味。 罗兰顿时明白了“变狼妄想症”的发病原因: ——他们在这里,嗅到了这血与野兽的气息。 而这里是…… 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单调的世界,它和现实世界並无两样,只不过所有的事物都丧失了顏色,失去了声音,天与地也只是两种顏色不同的灰。 这就是日记本里所写的浮光梦境吗? 罗兰通过日记本了解到: 这个世界的万物大多拥有两种生命——血肉的生命和灵魂的生命。 血肉来自现实,灵魂来自浮光梦境,两者共同构成生命。 通常情况下,灵魂依附於血肉。血肉死亡,灵魂也隨之消散。 但也有灵魂独立於血肉的存在。当血肉死亡时,灵魂依旧活在浮光梦境,只要重塑肉体,便可復活。 罗兰那位信仰【大帝母神】的导师大抵就是这种存在。 浮光梦境和现实世界重叠,一般人想要察觉到浮光梦境,只能经由做梦,但醒来后几乎会完全忘却。灵魂强大的人,可以通过做梦有意识的在浮光梦境中活动,甚至记住梦境中发生的事情。 而一些拥有梦境相关能力的超凡者,可以自由进出浮光梦境。 显然易见,海莉便是一位拥有梦境能力的超凡者。 “果然,你的灵魂和肉体並不一致。” 如百灵鸟清脆般的声音响起,罗兰抬头,海莉正望著他,怀中还抱著一只通体红色只有尾巴是黑色的猫。 “什么意思?”罗兰顿时警觉。 海莉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坦然解释道:“这里是灵魂的世界,你在这个世界的样子自然是灵魂的样子。” 闻言,罗兰瞬间明白了,他快步走向岸边,俯身望向海水里。 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 在地铁等车时,在手机黑屏时,在每一次洗脸时抬头的瞬间。 穿越过来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李禾安。 他盯著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海莉。 “灵魂和肉体不一致,会怎么样?” “灵魂的形態决定肉体的形態,肉体的形態影响灵魂的形態。” 与现实世界沉默寡言的海莉不同,这个世界的海莉十分善谈,她相当详细地讲解著,“就像你是肉体获得狼人兽化的能力,你的灵魂也可以变成狼人,倘若你是灵魂彻底变成狼人,那你的肉体也会彻底兽化,失去人的形態。” “如果肉体和灵魂不匹配,要不肉体渐渐变成灵魂的样子,要不灵魂渐渐变成肉体的形態。” “当然,期间很有可能直接变成疯子或者植物人。” “但是你的状態好像更为复杂些,明明肉体和灵魂不一致,但互不影响。” “就好像,你的血肉和你的灵魂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它们相互合作组成了你的存在。” 第35章 梦 “但无论它们配合得多默契,总还是会有彆扭的地方。至於哪里彆扭,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海莉意味深长地望著他,“我倒是好奇,你的灵魂和肉体为什么能配合得这么好?” 罗兰静静听著,明白了自己的状况。 这让他不得不去想那个一直迴避的问题——自己穿越的背后,是不是藏著什么秘密? 倒不是他自作多情,他也希望自己的穿越只是个意外。 或许是某个魔女召唤异界生物时出了岔子,把他的灵魂拉了过来;或许是某个密教召唤上位者降临,打破了类似世界壁垒的东西,把他卷了进来。 但就像之前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粗糙的剧本里,自己身上始终有种说不清的不自然。 不过过分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就算真是“缸中之脑”,不去验证终究只是猜测,最后只能在无限发散中消磨一切。 “我也很好奇。” 罗兰隨口应了一句,但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展开,毕竟他来此的目的是海莉手上的第二脐带。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如何才愿意將第二脐带给我?” 海莉抬起头,看向那轮低垂的血月,緋红的光芒洒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而遥远。 “它就在那里面。”她说。 罗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血月静静地悬在空中,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 他盯著那轮月亮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海莉。 “怎么上去?” 罗兰话音刚落,海莉怀里那只猫忽然动了。 它从海莉臂弯里跳出来,落在地上。 灰色的沙滩上,它的身影开始膨胀。 眨眼间,那只有些瘦弱的猫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红色野兽,肩高比罗兰还高,暗红色的眼睛盯著他,嘴里露出锋利的獠牙。 罗兰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被它盯住的那一刻,一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压迫感笼罩了他,整个人像被凝固在它的视野里。 红色野兽朝他走来,步伐轻盈,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它张开嘴。 巨大的獠牙在他眼前晃了晃,隨后用嘴轻轻叼住罗兰的后颈。 就像叼一只小猫那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罗兰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 这个姿势说不上舒服,但也没法挣扎。 “等等……” 话没说完,黑色野兽纵身一跃。 罗兰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颤。 血月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緋红的光芒铺天盖地涌来,腥甜的气味灌进鼻腔。 他下意识想闭上眼睛,但身体不听使唤。 下一秒,光芒吞没了一切。 视野恢復时,罗兰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手术室里。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来平,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光滑得没有任何接缝,天花板嵌著几盏无影灯,冷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房间正中摆著一张手术台,看款式,是一百多年前就淘汰的旧款。 手术台上躺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套像是婚纱的白色礼服,头顶戴著印有涡卷饰纹的白金王冠。 高贵又神秘。 然而,腹部那片被血液染成褐红的白色雪纺,破坏了原本的唯美。 罗兰下意识转身。 身后是一面墙。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见墙角蹲著一只猫。 它就蹲在那儿,抬起后腿舔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兰盯著它看了几秒。 猫没理他,继续舔。 他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这间手术室。 第一眼看过去,它和普通手术室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观察后,就有明显的违和感。 他走到靠墙的架子前。 架子上摆著一排排药瓶,玻璃的,棕色的,大小不一。 他拿起一个凑到眼前看了看,瓶身上没有任何標籤。 不是被撕掉了,是压根就没贴过。 整个架子上的药瓶,全都没有標籤。 罗兰拧开一个瓶盖,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有些刺鼻,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和水一样。 不过,没有任何药效。 他把瓶子放回去,转向旁边的器械柜。 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种手术工具。 镊子、钳子、拉鉤、开颅器……都是熟悉的东西。 但尺寸不对。 那把手术刀,刀刃比正常的长了至少一倍,旁边的止血钳,钳口特別大,张开时能轻鬆夹住一个人的手腕,还有几根注射针,细长细长的,针头异常锋利却不是空心的。 这些东西虽然有些不同,但罗兰总觉得似曾相识。 他按照记忆中模糊的场景抬起头,將手术刀举到眼前。 在刺眼的灯光照射下,他眼中的手术刀变得有些模糊、发散,尺寸也显得比正常情况下更大一些。 罗兰放下手术刀,望向手术台上的女人。 他全明白了。 这里是血月里的世界,也是这个女人的梦境。 这间手术室,是她凭藉印象生成的。 她被人动过手术,所以这些手术工具要比正常尺寸大一些。 她能闻到药水的味道、看到药水的样子,却不知道药水的效果,但那些药水並非没有任何药效。 罗兰靠近手术台。 女人白色的面纱下,是一张精致而苍白的面孔。 那种苍白,他只在海莉身上见过。 【淡月少女】? 他大概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了。 伯爵的日记本里记载了两百年前真理研究协会在威尔治山进行的那场实验。 ——真理研究协会原本也以为威尔治山的巨石阵是召唤神之门的,结果在地下洞穴发现了古德鲁伊教的壁画。於是,他们根据壁画的內容,进行了一场胆大妄为的实验。 ——让人类诞下太阳神的孩子。 笔记本上没有具体的实验记录。 据说实验失败后,那些记录就被彻底销毁了。 但还是留下了片纸只字。 ——普通人类自然不可能诞下神的子嗣,所以他们找了两位上位者的眷属。 ——【大地母神】的眷属【基石女士】和【血月】的眷属【淡月少女】,这两位上位者区別於其祂上位者,牠们追求繁育,故而牠们的眷属也拥有繁育相关的超凡能力。 ——【基石女士】的能力涉及血肉繁育,【淡月少女】的能力涉及灵魂繁育。两者互补,恰好能诞生完整的生命。 ——於是,拥有一个父亲、两个母亲的太阳神子嗣,诞生了。 第36章 第二脐带 最终,不知什么原因,实验失败了。 作为母亲的两位眷属,自然也落得悲惨的结局。 不。 或许应该说,实验的失败,终於结束了她们的不幸。 站在这间冰冷到令人麻木、绝望的手术室中,罗兰似乎能感受到,她们所经歷的那些痛苦的一角。 他注视著女人染血的腹部。 如果她真是【淡月少女】,那第二脐带应该就在这里。 所谓第二脐带,便是灵魂的脐带,【淡月少女】孕育了神之子的灵魂,那么第二脐带自然在她身上。 罗兰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这里是浮光梦境,手术刀不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器械柜。 拿起剪刀回到手术台边,在灯光下,女人腹部周围的白色雪纺已经干硬,皱成一团。 剪刀刚触到那层薄纱,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却空洞得如同深海星空,没有焦距。 他的手停在半空。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 他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疼……” 像是在梦里囈语,又像是在向谁祈求。 “需要打止痛药吗?” 罗兰想了想,说出一句比较符合当下场景的话。 女人没有回应。 她不是在对他说话,她甚至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罗兰放下剪刀,转身走向墙边的架子,隨便拿起一瓶药水,重新走回手术台边。 他把药水注射到女人体內,边说:“快,注射止痛药。” 果然,女人的嘴唇停了,她不再说疼了。 罗兰把瓶子放回架子,重新拿起剪刀,將腹部周围的薄纱剪开。 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女人的腹部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一道刺眼的切口从胸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耻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 罗兰放下剪刀,伸手探进那道切口。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光滑的东西。 他握住它,缓缓抽出来。 那是一根脐带,但又不是普通的脐带。 它通体暗红,表面泛著微光,握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內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搏动,像一条细小的河流,又像一根纤细的血管,连接著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罗兰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喃喃道:“这就是第二脐带?”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 手术台上空了。 那个女人不见了,只剩下那件染血的白色礼服,静静地摊在那儿,像一朵凋谢的花。 墙角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他转过头,看见那只猫正蹲在那儿,暗红色的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第二脐带。 “走吧。”他说。 那猫再次化作红色野兽,叼起罗兰的后颈,一跃跳向白色墙壁,緋红的光芒扑面而来。 等罗兰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灰色的沙滩上。 海莉站在甲板上,那只猫跳回了她怀里。 罗兰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第二脐带,然后对海莉说:“谢谢。” 海莉摇了摇头,她看了眼那根暗红色的脐带,抬眼注视著他:“接下来,祝你好运。” 罗兰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期望。 不等他回应,海莉连同那艘破旧的渔船,一起消失在他视野中。 世界忽然出现了顏色,天空变成了怪异的紫红色,大海也染上暗淡的红色。 他抬起头。 血月依旧低垂在空中,几乎触手可及,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它变得更大了,大得几乎占据整片天空,大得让人感觉自己正在崩塌。 它那緋红的光芒像浓稠的液体一样缓缓流淌,把整个世界都浸在里面。 上位者【血月】。 祂来见祂的幼子了。 罗兰从准备拿第二脐带的那一刻就知晓会有这一刻。 第二脐带只要在【淡月少女】体內,那便仍处於“孕育”的状態,一旦离开,渴望繁育的【血月】必然会降临。 而且这一次绝不会像太阳神那次仅仅只是蜻蜓点水般注视,毕竟某种程度上,他相当於给【淡月少女】做了流產手术。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的味道,野兽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味道,若硬要给个描述,那便是月亮的芳香。 罗兰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来了。 他的灵魂在血光的照射下正在发生改变,皮肤泛起淡淡的红色,鼓起一颗颗血红色的肿囊,像癩蛤蟆的背。 它们在他手上蔓延,爬上手臂,爬上肩膀,爬向胸口。 罗兰早有预料,他抬起手,把第二脐带送到嘴边。 一口咬了下去,隨后,他的口中爆发出无数深沉、嘶哑、喧闹刺耳的声音。 “阿-伊-呀-呀-呀-哈–厄-伊-呀-呀-阿-阿……吶阿阿阿阿阿……吶阿阿阿……” 紧接著,紫红色的天空开始闪烁起恶魔般的未知色彩。 罗兰唤出病历本,取出【盲目飞蛾】的卵,一颗一颗全部倒进嘴里。 那一刻,他听见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些血红色的肿囊裂开了,裂缝里伸出细小的、湿漉漉的触鬚,密密麻麻,覆盖了整只手。 很快,他的背后长出两对巨大的翅膀,暗红色的,上面有眼睛一样的斑纹。 他正在变成一只飞蛾。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些未知的色彩还在流淌。 那些色彩在召唤他。 他振动翅膀。 起飞。 灰色的沙滩在脚下缩小,暗红色的大海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那轮血月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他朝那片闪烁的天空飞去,朝那些未知的色彩飞去,朝—— 金光。 那片未知色彩的中心,忽然亮起了一道金光。 而他终於看见金光中的它们了,这一次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东西。 那道金光不是单一的金色。 它是由无数顏色组成的。 红橙黄绿青蓝紫,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顏色,交织在一起,流淌在一起,明暗之间夹杂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破的肥皂泡泡。 在那顏色里,他看见了在成为【欢愉者】后,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的顏色。 ——灰色的人行道,二次元地铁车厢,电脑屏幕的蓝光,绚丽的烟花…… 那些地球的顏色。 第37章 家人 白色的石膏天花板,透明的输液袋。 盖在身上的被子摸起来像一张略微受潮的牛皮纸,有一种温热的粗纱质感,散发著让人安心的消毒水气味。 罗兰感受著这一切,愣神许久。 他有些不敢相信,但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真实。 他想动一下,发现身体不听使唤,肌肉像是睡了太久,忘了怎么工作。 勉强转了转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边的医用推车上。 “滴——滴——”三行绿色的波形在监护仪屏幕上跳动,每跳一下就响一声。 除了血压有点低,其余数据都很正常。 推车旁边是一把医院摺叠椅,椅背上搭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罗兰忽然有些害怕。 他盯著那件外套看了很久,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安安!”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不敢把眼睛转过去,他生怕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不是来自心里最深处的依靠。 “安安!你……你……你感觉怎么样?” 慌张焦急的声音,伴隨著同样慌张的脚步声,向他靠近。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一个热水壶。 头髮扎得很隨意,几缕泛白的头髮散落在脸侧,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看起来非常的憔悴,比记忆中老了好几岁。 看著睁开眼的儿子,张梅琴脸上露出颤抖的表情,滚烫的热泪在她眼眶滚动了几下后,越过臥蚕流了下来。 “妈!” 李禾安望著眼前无比熟悉的母亲,终於忍不住了。 两行泪水从眼角流到耳廓,嘴唇颤抖著,將心底所有的无助和迷茫都彻底喊了出来。 “我终於回来了!” …… “安安,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喝水?” 张梅琴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去倒水,一边倒一边絮叨:“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吃太多东西,先喝点水。我让你爸去买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对了,你手机我给你放著呢,在抽屉里,没电了,我找充电器找了半天。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玩手机,电视应该可以看吧,等会我去问护士要遥控器……” 她把水杯递过来,吸管凑到他嘴边。 罗兰下意识张嘴,喝了一口。 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张梅琴看著他咽下去,眼眶忽然红了,但马上又眨眨眼,把那点水气压下去,继续笑:“没事了,没事了就好。” 罗兰盯著她。 那些眼角的细纹,那一缕缕刺眼的白髮,那种明明累得要死,还要挤出笑容给他看的表情。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妈”,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问道:“妈,现在几號了?” “八月四號。” 罗兰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距离他出车祸,过去了二十一天。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看来是不同的,他有些好奇自己灵魂去了异世界,这个世界的肉体居然没死吗? 不过他很快把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拋之脑后,既然回来了,异世界的事就跟他再没有任何瓜葛。 就当那只是一场深度昏迷时做的梦吧。 不过,果然,和预想的一样,太阳神就是神之门。 那构成金光的无数顏色,就是无数世界的顏色。 古德鲁伊教团召唤的一直是神之门。但因为神之门那酷似数个太阳组成的外观,召唤者把它当成了太阳神。同样,因为没人见过神之门的真正模样,所有人根据壁画內容,也把神之门当成了太阳神。 自己孤注一掷是对的。 罗兰在梦中的太阳神身上反覆见到地球的顏色后,便有了这个猜想。 原本他不准备如此冒险。 既然看到希望,一切就不必操之过急,他计划按部就班,做好万全之策,再回到这个世界。 但是看了伯爵的笔记本之后,他获得了许多知识,让人绝望的知识。 是的,接触知识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罗兰意识到自己原本的计划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 他以为可以靠准备来应对那些存在,他以为只要做好万全之策,就能安全地找到回家的路。 可伯爵用两百多年的生命告诉他:没有那种可能。 面对那些存在,凡人永远都是凡人。 准备得再充分,也不过是死得稍微明白一点,或者疯得稍微晚一点。 他就算穷极一生去做准备,结果上,和毫无准备鲁莽一试並无差別。 所以当他站在灰色的沙滩上,看著那轮血月越变越大、越压越低的时候,他心里十分释然。 失败,就去死。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血管中有冰凉的液体在流淌,母亲在旁边絮叨著要给他燉大骨汤喝。 “妈,別说了,听得我好饿。” 虽然医生已经给罗兰做过注田饮水试验,但肠胃功能还是非常虚弱,他还是只能吃米汤、藕粉之类的流食。 “好好好,妈不说了。你爸怎么还没回来,让他去买个藕粉,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李建国端著一个保温桶走进来。 “怎么去那么久?买个藕粉买半天。”张梅琴埋怨道。 李建国没回话,他將保温桶递给妻子,看向床上的儿子。 李禾安对上父亲的目光,颤抖地叫了一声:“爸。” 李建国“嗯”了一声,站在床边,全无平时那副可靠稳重的样子。 “医院食堂买的?”张梅琴打开保温桶,一股藕粉的清香飘出来。 李建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采芝斋买的。” 张梅琴舀了一勺藕粉,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来,张嘴。” 李禾安喝下去。 温热的,滑滑的,带著淡淡的甜味。 “好吃吗?”张梅琴问。 “好吃。” 张梅琴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那就好。等你好点了,妈给你燉土鸡汤,燉得烂烂的,你咬都不用咬。” 她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 李建国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就看著。 李禾安喝著藕粉,忽然问:“爸,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李建国说。 张梅琴在旁边接话:“你爸这阵子都没怎么上班,天天往医院跑。” 李建国没吭声。 李禾安看著父亲,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碗藕粉喝完,张梅琴把保温桶收起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洗。 病房里安静下来。 忽然,不知是吃完藕粉开了胃,还是被土鸡汤勾起了馋虫,罗兰的胃涌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飢饿。 第38章 幻觉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已经关掉,只有监护仪的屏幕还亮著。 李禾安睁著眼睛。 睡不著。 不是因为白天睡多了,是胃里往上涌的飢饿感。 可胃明明还是胀的。 他不敢多想,只能伸手抓住肚子,试图缓解。 “安安?” 黑暗中,张梅琴的声音响起。 李禾安內心一慌,转头看去。 摺叠椅那边,母亲正撑著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怎么还没睡?是哪儿不舒服吗?” “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睡不著。”李禾安脱口而出。 张梅琴在床边坐下,一边掖被角,一边说: “没事,睡不著就闭著眼养神。医生说你这几天就是要多休息,多休息好得快。” “嗯。” 安静了一会儿。 “咕——” 一声响亮的肚子叫,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张梅琴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向李禾安的脸,轻声说:“医生说,你现在肠胃弱,不能吃太多。” “我知道。没事,忍忍就过去了。”李禾安说。 他白天其实吃了不少,比以前正常的时候还多点儿。 张梅琴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摸索著打开抽屉,窸窸窣窣翻了一阵。 “张嘴。” 黑暗中,一个东西出现在他嘴边。 是一块饼乾。 “含著,慢慢化,別嚼。” 张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 李禾安听话得张开了嘴,张梅琴轻轻把饼乾放了进去。 “口渴了跟我说。” “嗯……”声音有些含糊。 饼乾在嘴里慢慢化开,咸甜的,麦香味一点点渗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黑暗中,张梅琴坐回摺叠椅。 “你小时候也这样。”她说,声音轻轻的,“有回半夜饿了,爬起来找吃的,我把家里的饼乾藏起来,你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没找著,气得哭。” 李禾安没有说话。 “后来我就想,藏什么藏,孩子饿了就是饿了。”她顿了顿,“可你现在不一样,你现在是病人,得听医生的。” 安静了一会儿。 张梅琴忽然又说:“等你好了,妈给你做一大桌。梅乾菜扣肉,梭子蟹炒年糕,三鲜汤,油炸河虾……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李禾安把饼乾咽下去,无奈道:“妈,別说了,越说越饿了。” “好好好……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让你爸去买点蛋羹,光吃藕粉也容易吃腻。” 她躺下去,摺叠椅吱呀响了一声。 “妈。” “嗯?” “……早点睡。” …… 接下来的一周,李禾安除了那有些困扰的飢饿,没什么异常。 饿归饿,身体恢復得倒是不慢。 很快,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三人间。 左边床是个做完腰椎手术的老头,整天躺著刷逆袭短剧,外放声大得走廊都能听见。 右边床上是个被儿女强制带来做全身检查的老头,天天在电话里跟儿女犟嘴。 李禾安夹在中间,两边听著,倒也热闹。 终於,在一次例行检查后,李禾安在护士帮助下,第一次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麵条,站了三秒就坐回床沿。 “没事,慢慢来。” 护士扶著他,“第一次都这样,躺太久了,肌肉没力气。” 李禾安点点头,喘了口气,又试了一次。 虽然腿还在抖,虽然得扶著护士的胳膊才能站稳,但確实是站住了。 张梅琴站在旁边,双手小心翼翼地伸在半空。 “走两步试试。”护士说。 李禾安试著迈了一步。 腿抬起来,往前挪,落地。稳住了。 又迈一步。再一步。 从床边走到窗户,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他走了快半分钟。 窗外的医院道路上,一张转运床正从手术大楼推向住院楼。 他扶著窗台站了一会儿,喘著气,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兴奋。 “家属记得每天带他下床走动走动。”护士嘱咐道。 张梅琴在旁边用力点头。 傍晚,李建国来了,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和好几个饭盒。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来到床尾支起餐桌板。 张梅琴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肉香飘出来。 燉土鸡汤。 金黄色的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飘著几颗红枣和枸杞,隱约能看见几块鸡肉埋在汤里。 她隨后打开饭盒,把饭菜一样样放到餐桌板上 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 张梅琴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妈,我自己能吃了。” 李禾安伸出手,想接过母亲手里的碗。 “什么东西那么香?鸡汤?”左边床的老头转过头看向三人。 “嗯,土鸡汤,你要要也来一碗?”张梅琴拿起一个碗准备给他盛上一碗。 “不用了不用了,我老太婆去买饭了。” 老头摆摆手,又把头转回去看他那架在护栏上的手机里的短剧。 “別客气,那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张梅琴已经拿了个乾净碗,舀了小半碗汤,又夹了两块肉进去,端过去放在老头床头柜上。 老头看了眼鸡汤:“那谢谢了啊。” “客气啥,大家也算是病友了。”张梅琴笑著说,走回儿子床边。 李禾安喝了几口汤,夹了块排骨。 肉燉得很烂,几乎脱骨,一咬就化。 “好吃。”他说。 张梅琴笑了,又给他夹了块排骨。 李禾安低头咬了一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指按在筷子上的姿势有点彆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心猛地一缩。 指甲变长了,还微微泛著暗色,而且手背上长出许多坚硬的黑色毛髮,又钻出许多细小的绒毛,在夕阳下泛著緋红的萤光。 强烈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他闭上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些毛髮消失了,指甲也变回了正常的长短,手背上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是不是太硬了?”张梅琴见他发愣,凑过来问。 “没……没什么。”李禾安把排骨放到嘴边,咬下一块肉,心有余悸地嚼著。 刚才那是…… 幻觉? 他心中有一丝猜测,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里是地球,没有什么超凡力量。 那穿越其实只是一场梦。 是的,那只是他昏迷中做的一场梦。 自己以后还是少看点怪谈相关的东西吧。 第39章 盲目 吃完饭,父母为晚上谁留下来陪护小吵了一架。 张梅琴说李建国身上有烟味,会影响儿子康復。 李建国说他可以回去洗澡换衣服。 张梅琴说他明天还得上班,跑来跑去太折腾。 最后李建国败下阵来,拎著空饭盒走了。 李禾安一直靠在床头,笑笑不说话。 换作以前,这种琐碎的爭吵只会让他心烦。 但现在听著,却觉得心里踏实。 张梅琴送走丈夫回来,把李禾安的手机没收了,拉开摺叠椅躺下,嘱咐他早点睡,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知道了。” 李禾安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偶尔响一声,还有隔壁床老头刷视频的声音。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透进来一道细缝,在被子上留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他听著母亲的呼吸声,听著那部人前显圣短剧的台词——配角怒吼“什么?!你居然喜欢这个窝囊废”——忽然觉得这短剧也挺有意思的。 一切都挺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禾安感觉身体已经沉睡,意识却漂浮在清醒边缘。 门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推著护理车进来,托盘里放著体温枪、血压计,还有几瓶药水。 “量体温,测血压。”她先走到左边床,轻声说著。 老头迷迷糊糊把手伸过去。 护士用体温枪在他耳后测了测,又绑上血压计袖带。 “別动啊。”护士说。 “嗯。”老头应著。 护士测完左边床,推著车来到李禾安床边。 “量体温,测血压。” 李禾安从半睡半醒中醒来,脑袋迷糊地翻身坐起。 “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 护士熟练地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他右上臂,开始打气。 袖带慢慢收紧。 李禾安靠在床头,感受著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这几天每天都量两次,早就习惯了。 他跟往常一样,自然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左上角显示十点。 怎么十点了?平时不是九点左右检查吗? 忽然,右手臂传来一阵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咬他,手臂下意识抖了抖。 “怎么了?”护士抬头看他。 “手臂有点疼。”李禾安皱著眉道。 “正常,血压带绑紧了是会有点不舒服。放轻鬆,马上就好。” 李禾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那股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入。 他能感觉到皮肤被撕开,甚至感觉血在往外渗,手臂上湿漉漉的。 “等一下!”李禾安开口。 “快好了快好了。” 护士盯著血压计的数字,“再坚持几秒。” 李禾安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袖带绑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在袖带下面啃他。 “好了。” 护士终於开始放气。 袖带鬆开的那一瞬间,李禾安猛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它,一把撕开。 他看见了。 袖带內侧,紧贴著他手臂的那一面,有一张脸。 一张人脸。 皮肤苍白,眼睛半闭著,嘴唇正在蠕动。 那张嘴咬在他的手臂上,牙齿深深嵌进肉里,血从齿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袖带的內侧。 而那张脸…… 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对。 是罗兰的脸。 李禾安心臟骤然一紧,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呼……呼……” 他大口喘息著,粗重的呼吸声在病房里迴荡。 隨著失重感消失,他艰难地將余光瞥向右手。 呼……还好,只是个梦…… 稍作缓和后,他扶额闭眼,才察觉额头上儘是冷汗。 这可不妙啊……异常的情况接二连三。 还好只是精神上的问题,等时间久了,大概就能消退了。 明天去找医生配点镇静安神的药,没想到,又要过上天天吃安神药的日子了。 李禾安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又躺了回去。 转头,看向窗外。 緋红的月光透过窗帘,为房间披上一层柔和妖艷的轻纱,如梦如幻。 红月! 他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不,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那扇窗户。 不对。 那不是月光。 窗帘上那片红色。 它在动。 缓缓地,沿著布料纤维向外洇开,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浸透过来。 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跡浸透了整块窗帘,一滴一滴,沿著窗帘的下摆往下淌。 他的呼吸停了,惊恐地缓缓转头。 墙壁上、被子上、天花板上、甚至输液吊杆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跡。 李禾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敢看向那张摺叠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慌忙地抓起病床呼叫器,疯狂地按压。 一次,两次,十次,上百次…… 直到按钮被按进去了,也没有护士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探视窗外那亮著的地方肯定有医生,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只是眼前出现幻觉了。 对的,一定是这样! 自己只是被车撞了,伤到大脑某个神经了,才会一直出现幻境。 没事的,找医生配个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好了…… 推开门。 走廊里亮著昏暗的灯。 但那些灯已经没用了。 因为整条走廊都是红色的。 墙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处都是血。 推车翻倒在墙边,托盘里的药瓶碎了一地,透明的液体和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往前走。 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的含糊声音。 “医生……护士……妈!”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板很滑,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 他经过一扇扇病房门。 有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的门关著,但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护士,没有病人,没有家属。 只有血。 只有血和自己的。 李禾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秒。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大窗户。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高楼,汽车,远处的居民楼亮著灯光。 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 玻璃映出他的影子。 一个穿著病號服的人,踉踉蹌蹌,流著泪,张著嘴,双眼布满血丝。 那应该是他。 但那张脸—— 怎么会是一张染血的狼脸啊!? 第40章 痴愚 张梅琴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 病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光。 她下意识看向儿子的病床。 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有躺过的痕跡,但人不见了。 “安安?” 没人应。 那阵细微的声响又响起来,这次她听清了。 是从卫生间传来的。 张梅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 “安安?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但从门缝里传出儿子的低语声,还夹杂著水滴的声音。 她感到疑惑,又轻声说了一句。 “安安,我进来了。” 仍是没有回应。 她心里一紧,伸手推门,里面的场景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李禾安站在洗手台前,背对著门。 他弯著腰,脸凑近镜子,两只手正在疯狂地抓自己的脸。 指甲嵌进皮肤里,从上往下划,一道又一道,皮开肉绽,血顺著手腕往下流,滴在洗手台上,滴在地上。 地上掉落著一个崩出刀头的剃鬚刀,散落著一撮一撮粗硬的碎发,还有几块带血的皮屑。 “安安!!” 张梅琴衝进去。 李禾安没有回头。 他还在抓,嘴里念叨著什么,声音沙哑含糊,像梦囈一样。 “我不是……我不是……” 张梅琴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但他的手劲大得嚇人,她根本拉不动。 “安安!你干什么!住手!” 她看见他的脸,心里又惊嚇又著急又心痛。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 额头、脸颊、下巴,全是被指甲抓出的血痕,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皮肉翻卷,血糊了满脸。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镜子,瞳孔涣散,根本没看见她。 张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安安!你看看我!我是妈妈呀!”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把他从洗手台边拉开。 李禾安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看著她,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张梅琴抱住他的头,用自己的胸口挡住他的脸,不让他的手再抓到。 “救命——!医生——!” 她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来人啊——!救命——!” 李禾安在她怀里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她几乎要抱不住了。 但她死死抱著,不放手。 “医生——!快来人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护士衝进来,紧接著是值班医生。 同病房的人也被惊醒,陪护家属起身探头过来。 “按住他!”医生喊。 几个人一起上手,把李禾安按在地上。 他还在挣扎,还在念著那句话。 “我不是……我不是……” 张梅琴跪在旁边,看著儿子满脸的血,浑身发抖。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但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 “初步判断,可能是车祸导致的脑神经损伤。” 医生在病房外对张梅琴和李建国说,“脑外伤后出现精神障碍的情况並不少见,有些患者会表现出幻觉、妄想、自残行为。” “当然,也可能是创伤后的心理应激反应。得等ct报告出来,才能进一步確认。”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好?”张梅琴的声音沙哑。 医生沉默了一下:“这个不好说。如果是器质性损伤引起的,脑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通常情况下是终生的。后期的精神症状需要用抗精神类药物控制,防止病情进一步发展。” “如果是心理应激,需要心理干预。先观察几天,我们会安排精神科医生来会诊。” “家属多陪陪他,但要注意安全。如果有异常,立刻按铃。” 医生走了。 张梅琴不敢去看李建国的脸。 两人走进病房,看著病床上的儿子。 他的整个脑袋都被白色绷带缠满了,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唇。 他的眼睛闭著,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没睡著。 张梅琴慢慢在床边坐下。 李建国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张梅琴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安安。”她轻声喊。 “別怕,妈妈在这里呢。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都在……妈妈……” 她很努力地想继续说下去,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眼眶里滚烫的热泪终於抑制不住,顺著脸颊滑落,滴在了手上。 “妈。” 听到熟悉的声音,张梅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看向儿子。 “安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李禾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 他试著动了动,才发现身上被束缚带固定著。 “妈,我……” 他顿住了,许多画面涌进脑海,耳边传来不知何处的低语。 “难捨……难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想挤出一个微笑,但脸有点疼。 “妈,我没事。” “没事……当然没事,我儿子能有什么事。” 张梅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別哭了。我饿了,想吃你烧的三鲜汤。” “好,妈这就去给你烧。你等著,妈这就去给你烧。” 张梅琴连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跟李建国嘱咐了几句,匆匆离开。 李建国在床边坐下,看著儿子,什么也没说。 “爸。” “嗯。”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 李禾安望著天花板,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个一直在逃避的现实。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一个怪物。 “灵魂的形態决定肉体的形態,肉体的形態影响灵魂的形態。”海莉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他的灵魂早就不是地球的李禾安了。 狼人、欢愉者、盲目飞蛾、医生……每一个超凡能力都改变了他的灵魂形態。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父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他知道父母会一直守著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 可他能让他们守著一个怪物吗?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等他再好一点,再有力气一点。 然后,他就不连累他们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空得发疼,他不敢想像到时父母的表情。 可他知道,这是对的。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会彻底吞掉他。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 但他知道,不能让父母看见那一刻。 不过……他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一切?” 第41章 信徒 清晨,波特兰市库伯港口镇的港口。 这个时间,港口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渔船出海,商船卸货,搬运工推著车跑来跑去,鱼贩子扯著嗓子吆喝。 可现在,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连码头后方那片永远喧闹的无法之地,此刻也静悄悄的。。 有几个路过的人心生好奇,往港口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群身披黑袍的人聚集在一起,连忙低下脑袋快步离开。 那群黑袍人中走出一道人影,身披红袍,来到一男一女面前。 “人已经到齐了,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海莉望著天空中逐渐被太阳光遮挡的满月,淡淡道:“开始。” 听到这话,维拉丝走回人群中,从怀中取出一个二十多厘米的石雕。 那东西让人看一眼就浑身难受。 它像是一只臃肿蛆虫,又像是一只胖头鱼,光溜溜的表面上布满眼球和尖牙,尾部无数蚯蚓般的触手缠绕著底座。 黑袍人群看见这个雕像,眼里瞬间露出狂热的神色。 维拉丝做了个手势,他们便整齐地聚拢在中央一个血色的虫茧周围,低声朗诵著某种由独特音节构成的语言。 就在朗诵结束的时候,那个骇人石雕蠕动了起来。 它尾部的无数触手开始伸展,四射而出,直接插入在场所有黑袍人的胸膛。 黑袍人见状,立刻伏倒在地,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著什么,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狂热的虔诚,像是等待这一刻等待了一辈子。 那些触手用力一扯,一颗颗跳动的心臟破体而出。 维拉丝拿著雕像来到虫茧旁,高举在上空。 那些触手像吸血的水蛭,一节一节地收缩、蠕动、向前挤送,原本饱满的心臟在几秒內迅速乾瘪,缩成一团皱巴巴的褐色。 与此同时,雕像头部流出浓稠恶臭的血浆,滴落在血茧上。 “这真有用吗?”伍德面露不適地看著弗坦教徒的行为,向身旁的海莉问道。 海莉包裹全身的黑色服饰已经变成一件纯白色长袍,緋红的血月低垂在她身后。 “弗坦教的召唤仪式连上位者都能召唤,唤回一个人的灵魂不过尔尔。” 不过她还有半句没说——“只不过召唤出来的,都不是想召唤的。” 海莉走到维拉丝身边。 她每走一步,灰色的沙滩上便开出一朵朵暗红花蕊、苍白花瓣的雏菊。 维拉丝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花,身上的触手难受地缠绕在一起,差点打了个死结。 她手里的雕像已经不再滴落血浆。 两人看向虫茧。 透过那层湿润的外壳,可以看见里面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扭曲混乱的果冻状泡泡。 “失败了?”维拉丝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海莉没有回答,双眼微睁,似乎有点惊讶。 伍德凑过来,看了两眼,又退后一步,脸上的不適更重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罗兰的灵魂。”海莉微笑道。 伍德又瞅了那团果冻状的泡泡几眼,有些不敢相信。 维拉丝正要开口询问,海莉怀里的猫忽然动了。 它一跃而出,在半空中变成一头巨大的红色野兽,张嘴叼起虫茧。 下一秒,它带著海莉纵身跃起,跳进了那轮低垂的血月。 海浪声重新响起,阳光完全升起,满月彻底消失在天空里。 维拉丝把雕像收起来,那些触手缓缓缩回尾部,又变成之前那副死物的样子。 伍德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袍人尸体,一脸苦恼。 血月之中,海莉伸手透过虫茧,触摸那些果冻状泡泡。 她感受著被果冻包裹的感觉,闭上眼,喃喃道:“这就是命运吗……” 然后她褪去了身上的白袍,任由那些泡泡蔓延到她全身,將她整个人吞没。 緋红的光芒照射在苍白的身躯之上,耳边响起呢喃声: “血將融化一切……一切从血诞生……” …… 黑,好黑。 身上还黏糊糊的。 李禾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著,抬起手,摸到一层软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包裹著自己。 果然,还是没死。 但愿这次不是那个让人生厌的世界。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念头有多可笑。 一股烦躁涌上来。 他握紧拳头,像是宣泄內心的怒火般一拳打在了包裹著他的东西上。 “啪。” 裂缝从拳头落下的地方破开,刺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眯了眯眼,抬手扒住破洞,用力往外撕。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空,熟悉的鱼腥味混著热风扑到脸上。 果然,自己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这才发现包裹著自己的是一个红色的茧皮,这茧皮他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地下洞穴的那些猎人化作的茧吗?看来他在这个世界的肉体也化作了虫茧……他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下一秒,他察觉到了身上的变化。 首先是【欢愉者】,他居然已经晋升成功了,可他连晋升仪式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次是【狼人兽化】……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是罗兰?” 李禾安抬头。 伍德正站在海莉那艘渔船的甲板上,低头盯著他,表情古怪,又问了一遍。 “你是罗兰?” “不然呢?” 伍德从甲板上跳下来,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嘴里嘖嘖有声:“你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李禾安心里一动。 他转身走到岸边,低头看向海面。 果然,倒影中的那张脸不是罗兰的,是他自己的,李禾安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转身看向伍德,说道:“有衣服吗?” “等著,我去给你找一件。”伍德转身要走。 “我还是跟你一起吧。” 两人上了甲板。 船舱里,李禾安找了件黑袍披在身上,他看向伍德,又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维拉丝。 “海莉呢?” 伍德清了清嗓子,装腔作势道:“这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伍德耸耸肩,开始讲他变成虫茧之后的事。 说到最后,他摊了摊手:“……那次仪式之后,海莉就不见了。到现在,差不多快一个礼拜了。” 第42章 新生 罗兰听完后,陷入了沉思。 船舱里安静了几分钟。 “咳咳。” 伍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行了,我先回店里了。” 他看向维拉丝,“你在这儿看著?” 维拉丝点点头,没说话。 伍德看了罗兰一眼,转身离开船舱。 脚步声远去。 维拉丝见罗兰还在出神,也没开口,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著。 过了许久,罗兰揉了揉太阳穴,抬眼见她一直站著,开口道: “维拉丝,感谢你的帮助。之前的那些医疗费你不用付了,那个女僕工作也取消了,解僱合同我到时候写给你。” “不。” 维拉丝看著他,摇了摇头,“女僕工作,我想继续。” 罗兰有些不理解。 她现在是弗坦神的眷属,在弗坦教也算高层人物,为什么还要来做女僕? “不会影响你们弗坦教的事?” “不会。”维拉丝仍然摇头。 这就让他犯了难,说实话,他並不想让一个邪神的眷属在自己身边,但她说什么也是帮助了他,他也不好意思赶走。 “行吧,既然你愿意的话。”他只好应了下来。 罗兰注视著她,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维拉丝,你能先离开吗?我想一个人静静。” 维拉丝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船舱。 听脚步声走远,罗兰唤出了《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了不少的变化: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號:001” “身份:【外乡人】、【欢愉者】” “职业:【医生】” “能力:【血肉百相】、【血之欢愉】、【血之迴响】” 罗兰看著欢愉者上的文字: “欢愉者:无形之母的盲目痴愚信徒” “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將为飢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他大抵明白了晋升仪式是什么,而真正成为【欢愉者】后,他也拥有了新的能力。 除了近乎不死的治癒能力外,他还能將感受到的痛苦与愉悦施加在別人身上。 至於新能力【血肉百相】。 “將身体的一部分变成狼人或盲目飞蛾的形態。註:两种形態不能同时作用於一个部位,若长时间使用,你的理智会降低。” “你对【血源】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与之前相比更加灵活了,最重要的是获得了飞行的能力。 另外,【血之欢愉】、【血之迴响】这两个能力是怎么获得的? “【血之欢愉】” “通过交配仪式可以使交配对方转化为【血族】。註:【血月】赐予的欢愉只可赠与一人。” “你对【血源】和【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看说明,这能力像是【血月】赐予的,可他是什么时候被赐予的。 总不能是那次召唤太阳神吧? 思来想去,罗兰想不到理由,他放弃思考,看向了下一个新能力。 “【血之迴响】” “通过猎杀拥有灵性的生物,你沾染它们的灵性。註:沾染过多的血,会让你的血液被污染。” “你对【血源】和【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能力罗兰知道,晋升【猎人】必须拥有的能力。 但是,和上一个能力一样,他怎么会拥有这个能力? 总不能是猎杀了两个狼人就有了吧? 想想都不可能。 看著这两个新能力,他总觉得跟海莉有关。 看来得等海莉回来了才能弄清楚。 不过,这些变化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缺失的情感好像回来了一部分。 是因为肉体和灵魂统一了吗?还是说回了趟地球,他更看开了点。 是的。虽说又回到了这里,但罗兰的心態反而更放鬆了。 因为他知道,回地球是完全可行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在穿越回去的时候,让自己的灵魂变回一个普通人。 罗兰合上病历本,把它收回去。 他靠著舱壁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船舱。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见维拉丝正站在码头边上,面朝港口的方向。 罗兰走过去。 “走吧,吃饭去。” 维拉丝转过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下了船,沿著码头走。 罗兰走在前头,维拉丝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路过码头后方的时候,人群见到维拉丝,一个个纷纷避开,生怕被她瞧见。 罗兰有些想笑。 上次是海莉,这次是维拉丝,这群无法之地的罪犯,平时无法无天,可见到害怕的人,一个个胆小如鼠。 走出码头区,罗兰拦了辆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他报了伍德店的地址。 到店换了套衣服,再前往斯诺克俱乐部。 俱乐部的侍者记忆力很好,这次见到罗兰直接迎上去,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两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了餐厅。 罗兰点了两份牛排、一份鹿排,而维拉丝只点了西芹沙拉和薄脆饼乾。 和上次一样,菜还是一道道上。 罗兰已经饿得不行,顾不得就餐礼仪,用叉子插起肉排,一大口塞进嘴里。 维拉丝坐在对面,颇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一个绅士会这样吃饭,不过倒也挺可爱的。 服务的侍者还是上次那位,自觉地在罗兰身边微微弯腰:“还需要別的吗,先生?” “再来一份多佛比目鱼和一份烤羊腿。” “好的,先生。”侍者离开时顺手收走空盘。 烤羊腿吃完的时候,他终於有了饱的感觉,靠在椅背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看向对面。 维拉丝正用叉子拨弄著盘子里的西芹沙拉,小口小口地吃。 他郑重道:“很抱歉,让你成为邪教的眷属。”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知道“深蓝之血”的效果,作为医生,不了解药物情况就隨便用,本就是失职。 维拉丝放下叉子,露出微笑:“不,我应该感谢你。成为我主的眷属,让我拥有了控制自己命运的力量。” 看到她这样子,罗兰明白,维拉丝已经成了虔诚的弗坦神信徒。 他心里嘆了口气。 控制自己的命运……那怎么可能啊? 第44章 阿卡姆小镇 列车缓缓行驶。 罗兰靠在软垫座椅上,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风景。 田野和农舍从眼前掠过。 他看著那些农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乎每路过一片农舍,旁边都有一条废弃的铁轨。 有的铁轨被野草吞没,只剩下隱约的轮廓;有的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生锈的枕木;还有的乾脆被人挖开,种上了蔬菜。 罗兰想起之前在哪份报纸上看到过。 埃塞克斯王国的铁路,曾经不是这样的。 自埃塞克斯王国以钢铁、蒸汽与枪炮重塑世界后,象徵著工业文明的铁路也在王国內四通八达。 那时候,隨便哪个乡村小镇都有车站,哪怕一天只有一班车,哪怕只有几个乘客,铁轨也会修到家门口。 那时候的人说,“铁路就是文明的血管,要让每一滴血都流到王国的末梢。” 后来,据说因为铁路亏损太严重,王国找了一位物理学家来改革。 结果,那位物理学家砍掉了近一半的火车站和三分之一的铁路里程,无数乡村因此沦为孤岛。 若不是阿卡姆小镇有密斯卡大学,现在铁路甚至都无法直达那里。 当然,改革確实让铁路止损了,但那位物理学家也成了无数人痛恨的对象。 窗外,每隔一段,就能看见一座废弃的小站。 站台杂草丛生,候车室的窗户碎了,门也塌了半边。 那些曾经热闹的地方,现在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待。 重复的风景看得人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罗兰睡著了。 “罗兰。” 有人轻轻在他耳边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见维拉丝站在旁边。 “到了。” 罗兰坐直身子,揉了揉脖子,看向窗外。 一个站台正缓缓靠近,站牌上写著“阿卡姆”三个字。 他站起来,从维拉丝手上拿过行李箱。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两人走下车厢。 站台上人不算多,几个穿体面衣服的乘客往出口走,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推著行李车经过。 罗兰四下看了看。 阿卡姆车站和普通的车站没什么区別,红砖砌的候车室,铸铁的廊柱,木头长椅上坐著几个等车的人。 和其他地方的唯一区別就是,他在那几个等车的人中感受到了异常的气息。 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里有研究超凡力量的密斯卡大学,超凡者理应隨处可见。 按小说的说法,他现在也算是到了“圣人多如狗,大帝满地走”的地图了。 两人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 阿卡姆小镇就在眼前。 它跟传闻中一样,只有“古老的小镇”的说法才能与之相称。 “古老的小镇”不但有歷史悠久的意思,还包含有被时间遗忘的地区、建筑古老的暮色小镇、毫无变化……等各种各样的意义在內。 只要走在道路上就能马上明白。 左右林立的房屋大都古老而破旧,暮色沉沉,没有工业文明带来的痕跡,就像是停留在旧世纪。 不过,不同的人大概会有不同的看法。 有人觉得这是个歷史悠久令人平静值得驻足观赏的地方,也有人觉得只是个永远停滯不前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小镇。 罗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维拉丝。 “走吧,先找住的地方。” 可惜这儿连马车都没有,他只好向路人询问。 路人在得知他是来密大入学的,热情地推荐了圣约翰街17號的地產代理。 两人按指引穿过一条堆满木箱的狭窄巷道,看见一座灰色的石砌教堂。 圣约翰街17號就在教堂斜对面。 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底层是个店面,橱窗里贴著手写的招租gg,门框上钉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地產代理”几个字。 罗兰推门进去,维拉斯紧跟其后。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房屋图纸,靠墙的柜子里堆著文件,有些塞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纸边。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棕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灰色西装,领结系得端正。 他抬起头,目光在罗兰和维拉丝身上扫了一遍。 两人的衣服从料子到款式都属高档。 男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来。 “先生,下午好。有什么能帮您的?” 罗兰察觉到他身上有超凡气息,也见怪不怪,开口道:“租房。” “请坐,请坐。”男人绕过办公桌,拉出椅子,“我叫埃利斯,是这儿的代理人。” 罗兰坐下,维拉丝站在他身侧。 埃利斯也坐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先生怎么称呼?” “卡特。” 埃利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道:“卡特先生,请问您有推荐信吗?” 坏了,忘记这茬了……罗兰有些尷尬。 在这个世界租房,没有推荐信几乎不可能租到体面的房子。 不止租房,工作、银行开户、加入协会,甚至当僕人,没有推荐信都办不成。 他只好从怀里拿出密大的入学邀请函和普渡大学学生证,放到桌面上。 “抱歉,忘带了。不过这些文件能证明我的身份。” 埃利斯皱了皱眉,伸手接过文件,仔细翻看。 差不多一分钟后,他把文件推回来,脸上笑容恢復了几分。 “抱歉,卡特先生,让你久等了。” 他一边翻著本子一边说:“来密大入学的人,大多会住在这几条街。圣约翰街、磨坊路、南北街,离学校都近。您打算租什么样的房子?一个人住还是……” 他看了一眼维拉丝。 “两个人。最好是独栋,三个房间,两个盥洗室,有餐厅、客厅、厨房、储藏室和阳台。价格不是问题。”罗兰早就想好了。 埃利斯在本子上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这套,圣约翰街32號,联排小屋。一共两层,楼上三个房间、三个盥洗室、一个阳台;楼下一个餐厅、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间客房、一个地下储藏室、一个盥洗室。房屋前方还有一公亩私有草坪。可租3年、7年、21年,每季度租金4镑2先令,押金2镑。” 罗兰接过,仔细看了看,问:“还有別的吗?” “这套,磨坊路7號,比上套大些,每季度租金4镑5先令。” 埃利斯又翻了翻,拿出第三张。 “贝克街21號。这套前几天刚空出来,上一位租客刚搬走,家具都是现成的。不过这套……” 他顿了顿,注视著罗兰,“您要是没有超凡力量,不建议租这套。” 第45章 贝克街21B號 贝克街上的建筑大多是联排別墅,乔治亚式的对称风格,外墙刷灰泥模仿石材,屋顶立著几根砖砌的烟囱。 每户入口处有几级台阶抬高入口,配著简单的门廊和铸铁栏杆。虽然没有私人花园,但两侧都有几平米草坪,种著些树。 埃利斯带著罗兰和维拉丝一路走过去。 门牌从1开始,2、3、4……一直走到21號,再往前,就是沿街小路了。 並没有21b號。 埃利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问了一个与租房毫无干係的问题:“两位,你们看过《名侦探福尔猫斯》吗?” 维拉丝没有反应,她跟在罗兰后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一直忙於勤工俭学和探求超凡的罗兰,自然既没有余力也没有余钱去看小说。 不过,他倒是听说过这部小说。 《名侦探福尔猫斯》被公认为是推理小说的“圣经”,王国甚至附近王国的几乎所有年轻人和爱好推理的人都看过这部小说,因此他也从同学口中听过一些。 类似前世的死神小学生,这部小说讲述的是一名世界顶级侦探被某个神秘组织变成了一只猫,为了找出组织,他寄身在一个即將破產的侦探家里,一起解决各种疑难案件的故事。 想到这儿,罗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他记得这部小说发生的背景就是在阿卡姆小镇,而那个“穷鬼”侦探家的地址貌似就是—— 贝克街21b號。 埃利斯察觉到罗兰的神色变化,没等他开口便微笑道:“看来卡特先生想到了。没错,贝克街21b號正是小说里的那个地址。” 罗兰確实好奇起来。 埃利斯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请两位相信,福尔猫斯真的住在贝克街21b號。” 听到这句话,罗兰满怀期待,在心中默念“贝克街21b號居住著福尔猫斯”。 下一秒,一栋三层楼的联排別墅出现在21號旁边,和周围的房子风格完全一致。 门框上钉著一块铜牌,上面刻著“贝克街21b號”。 还真有。 他回头看向维拉丝,试图从她眼睛里看到房屋的倒影。 埃利斯见状没多说什么,拿出一串铜钥匙,上前打开大门。 罗兰和维拉丝对视一眼,跟著走进去。 一进门,埃利斯便开始介绍:“这套房屋的布局跟小说中的一样,人口走廊后面是客厅,虽然是乔治亚风格,但还是设计了一个小的凸肚窗,用於增加採光……” 他指著蓝色布艺沙发:“这些家具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更换,保留的话每季度额外需要支付1镑2先令的使用费。” 罗兰扫了一眼,家具的品质相当不错,显然上一任租客是一位体面的人。 “保留吧。” “客厅后面是餐厅,餐厅左侧挨著厨房。当然,餐厅和厨房之间有门隔开,不会让气味影响到你们就餐……” 埃利斯带著两人把房屋的布局详细介绍了一遍。 和在图纸上看的一样,一共三层外加一个阁楼层和地下室。 一楼是前厅、客厅、餐厅、厨房以及一个盥洗室;二楼是一个大的起居室和一个小的起居室,各带一个阳台和盥洗室;三楼是带阳台和盥洗室的主臥和次臥、一个客房、以及一个带浴缸的盥洗室。 地下室是煤窖和酒窖,阁楼层是女僕臥室和储藏室。 “……每个主要房间都有壁炉。这是煤商的地址,您可以写信让他送上门,他家卖的都是最好的无烟煤。” 埃利斯递给罗兰一张名片,继续说:“房屋已经装了室內自来水,但热水还得靠厨房的锅炉烧。如果需要僱佣女僕,我可以推荐勤劳可靠的姑娘。” 罗兰四下环顾,向维拉丝问道:“你觉得这里如何?” 维拉丝微微弯腰,轻声道:“卡特先生觉得合適就好,我不是个会挑剔的人。” 罗兰彆扭地转过头,对埃利斯说:“就这儿了。租三年,家具保留。” 其实从知道这房屋的特殊之处后,他就决定租下了。 確定以后,罗兰也不打算去看其他房子,两人跟著埃利斯来到阿卡姆镇公证所。 埃利斯从包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合同。 “每季度租金18镑15先令,家具使用费每季度1镑2先令,另外需要一季度的押金。” 他把租约递给罗兰,“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就行。” 罗兰接过租约,扫了一遍,边在最下面签上名字,边在內心吐槽:越体面越费钱。 若是租住普通的房屋,通常只需要周付租金,但要是租用较为体面的房屋,便需要季付租金。 他原本想討价还价一番,但很可惜,他没有这项技能,只好从钱包里取出最后为数不多的现金交给埃利斯。 埃利斯收好租约和现金,把钥匙交给罗兰。 “欢迎入住贝克街21b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来圣约翰街17號找我。” 他临走时,罗兰突然叫住他,问道:“上一任租客的职业方便透露吗?” 埃利斯微笑道:“【侦探】。”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磨坊路有家『远东商品店』出售竹荚鱼乾,记得买一些放阳台上。” 罗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显而易见,贝克街21b號也是一个遗物,他说的“竹荚鱼乾”大概就是使用它的代价。 回到新家,维拉丝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打扫卫生,罗兰想要帮忙,但被她严词拒绝。 无所事事的罗兰只好回到三楼的主臥,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不出所料,又有一页上面出现了內容: “【贝克街21b號】” “一栋不存在於现实的房屋。但若是相信贝克街有21b號,你就能见到它註:福尔猫斯真的很可爱,记得定期餵食哦,它喜欢吃竹荚鱼乾。” “一个不存在的虚构地址,因为读者的执著,在现实世界中拥有了一个真实的地址。”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果然,这栋房子就是遗物。 不过使用它的代价,是要餵养小说里的那只猫? 罗兰准备等会儿出门採购时,去一趟埃利斯说的“远东商品店”。 第46章 密斯卡大学 第二天清晨,罗兰早早就醒了。 今天要去密斯卡大学办理入学。 吃完维拉丝做的早餐,他站在前厅的穿衣镜前,被维拉丝服侍著穿上米色的晨礼服。 他一开始还有点牴触,可原本自己穿相当繁琐的一套衣服,被她认真地一件件套上后,反而有些享受起来。 唉,这么快就被金钱的腐朽生活侵蚀了……都怪【欢愉者】! 他把入学邀请函放进內侧口袋,拿上藤条手杖出门。 早已预约好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经过昨天一天的生活,他大致了解了阿卡姆小镇的生活方式。 由於小镇只有一万多人,故而不像波特兰市那样的大城市隨处有商贩和车夫,因此日常需要的食品、燃料之类的日用品都需要去店里採购,像是马车之类的服务,则得去专门的地方提前预约。 坐上马车,他好奇地询问车夫:“你能看见我家吗?” “先生,阿卡姆小镇的人都知道贝克街21b號和福尔猫斯。” “你见过福尔猫斯?”罗兰眼前一亮。 昨天,他买了竹荚鱼乾放在阳台,边看书边等了近五个小时,连根猫毛都没见著。 “当然,那是一只白、黑、褐三色的纤细小猫,它经常会在21b號二楼临街阳台上打盹。” 罗兰望向自家阳台,只看见维拉丝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他觉得至少还需要再僱佣一个女僕,不然维拉丝一个人打扫那么大一栋房屋实在太辛苦了。 昨天忙到深夜,今天又起大早做早餐。 记下此事,罗兰透过车窗环顾道路两旁,两旁的民眾漫不经心地走著,见到熟人也只是轻轻点头示意。 他发现阿卡姆小镇的人都不怎么爱说话,地產代理的埃利斯已经属於十分健谈的人了。 大概就是这种平静,才更衬托出小镇的古老感吧。 不过拥有超凡能力的人著实不少。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见到不下十个了。 马车碾过未铺设的道路,晃得罗兰左摇右摆。 教堂的晨祷礼拜声刚结束,马车停在了密斯卡大学校门口。 这座建於新纪元15年的神秘大学位於阿卡姆小镇后面的群山山脚,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校园,流经小镇左侧。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密斯卡大学的校门不算气派,两扇黑漆铸铁门,左右各有一根砖砌门柱,柱顶立著石雕的猫头鹰。 门楣上嵌著一块铜牌,刻著“密斯卡大学”几个字,字跡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罗兰刚靠近,就被身穿制服的门卫拦住了。 “早上好,先生。请出示证件。” 罗兰从怀里掏出入学邀请函递过去。 门卫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把邀请函还回来。 “教务处在主楼二楼,右手边走廊尽头。” “谢谢。” 罗兰走进校门。 林荫道两旁的老梧桐长得极高,枝叶交错,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有人朝他看一眼,有人完全无视。 他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各种不一样的气息。 不愧是专门研究神秘未知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涉足超凡,甚至门卫也是。 正满怀期待时,罗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超凡力量在这里如此普遍,那他凭藉【医生】赚钱不就难了? 一想到贫困的节制生活,他顿觉未来一片黑暗。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加上【欢愉者】的特性,他脑海中甚至闪过靠暴力赚钱的念头。 定了定神,罗兰把纷乱的思绪剪断,重新將目光放回校园。 他走到主楼门前,抬头望去,主楼一共有六层。 推门进去,门厅很高,铺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正对面是宽大的电梯房,两侧各有一道走廊,延伸向深处。 他坐电梯到二楼,往右手边走,走廊两侧的门上掛著铜牌: “財务办公室”、“教务长办公室”、“学生事务办公室”、“精神保障办公室”…… 最后一个是“教务办公室”。 罗兰敲响了木门。 “进来。” 拧开门把手,一个髮际线过半、头髮鬍鬚有些泛白的老头正坐在书桌后,架著一副金框夹鼻眼镜,用钢笔书写著纸质文件。 他抬头,上下打量了罗兰一眼。 “新生?” 罗兰点头,走进办公室,把入学邀请函和普渡大学学生证放在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老头拿到身前,低下头仔细查看,又从桌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反覆比对。 过了四五分钟,他终於抬起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学校地图、学校规定、教授课程、研究项目……都在里面。记得仔细看,违反规定会被劝退。” 说完,他继续低头书写文件。 罗兰拿起文件袋,余光瞥见老头文件上所写的內容。 但是,文件是用他不认识的一种文字书写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间里,他翻开文件袋,里面厚厚一叠纸,粗略数了下有十几张,他从中抽出学校地图。 密斯卡大学的建筑分布很清晰——主楼居中,西侧是十几栋研究楼,东侧是占据五分之一面积的图书馆,后面还有几栋较小的建筑,標註著“特殊藏品馆”、“档案库”、“教堂”之类。 走出主楼,他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步行约十分钟,停在图书馆门口,罗兰被震撼了。 这是他在这世界见过最大的建筑,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连绵不绝”来形容一个图书馆的面积。 粗略判断,这图书馆至少有五六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正门上方刻著一行盎格鲁-撒克逊语,罗兰辨认半天,勉强认出是“知识即未来”的意思。 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蜂蜡的气味扑面而来。 正对面是借阅台,左右两侧各有一面图书馆地图,借阅台前排著七八个人,有人抱著书,有人拿著笔记本,安静地等著。 罗兰来到左侧地图前,上面標著“医学资料室”、“建筑学资料室”、“古语言资料室”…… 密密麻麻有数十个。 第47章 魔术课 “三楼的书籍需要教授签字,二楼的书籍需要院长签字,一楼隨便看。闭馆时间是下午四点。” 借阅台后的工作人员將一张刻著密大校徽的黑色铁片放在桌上,头也没抬。 “谢谢。” 罗兰收起证件,走进阅览室。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个空桌,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印著《密斯卡大学学生守则》。 里面大部分內容是普通的管理规定和权利义务,最主要的有两点: 一是禁止进入没有权限的区域,二是所有研究必须申报批准后才可进行。一旦违规將被开除,视情况交由真理研究协会处置。 他把守则放到一边,拿起一摞厚厚的介绍材料。 上面印著各个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和负责人姓名,罗列了部分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 他还看到普渡大学也在进行的“普通人类与动物的尸体復活研究”。 介绍材料下面是一沓空白表格,抬头写著“研究项目申请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的纸张上。 看久了,眼睛有些恍惚。 罗兰把东西全部放回文件袋,他大致了解了密斯卡大学。 说是大学,其实更像一个研究院。 最上层是校长,负责整个学校的行政事务,往下是各个研究所的院士,每个院士负责一个研究所的行政。负责学术研究的是二十多个教授,其余便是负责各个项目的导师和研究项目的学生。 有意思的是,学生和导师的身份不是固定的。只要学生的研究项目立项成功,立刻就能变成导师,自己带学生。 所以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一个项目的学生,又是另一个项目的导师。 学校没有必修课程安排,但教学楼一楼每周都会贴出新的课表,课表上的课程都是由学生自己申请开课的。 听课通常要收费,学费由开课讲师自己定,这也是学生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不过有些导师为了给自己的研究项目吸引学生,会免费开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偶尔也会有教授开课,但那些课很快就会爆满,需要提前蹲守。 另外,学生还能申请学校的各种职工职位——图书馆管理员、档案室助理、实验室设备管理员,甚至门卫都算。不同的职位会给予不同的权限,比如图书馆管理员可以借阅更多的书籍,档案室助理能调阅一些旧档案。 当然,都有薪水。 罗兰望著窗外想了想。 虽然中途发生了些意外,但他来密大的目的还是没变,只是多了一项灵魂研究。 具体来说,是怎么在穿越回地球的时候,让自己的灵魂变回普通人。或者换个说法,怎么让灵魂脱离这个世界的影响。 目前明確通过“神之门”確实可以回地球,但並不稳定,当时他只是孤注一掷,侥倖成功。 罗兰甚至觉得,那次成功也是那粗糙的剧本中的一环,是为了让他成为【欢愉者】。 不过研究院的介绍材料上並没有涉及穿越的项目,灵魂的项目倒是不少,可儘是些“灵魂与肉体关係研究”、“纯灵魂生物研究”、“灵魂本质研究”……之类,没看到与灵魂重塑相关的內容。 看来得去那些研究所实地看看,找院长们聊聊,光看介绍材料看不出真实情况。 除此之外,图书管理员的职工权限很诱人。 毕竟“书籍是知识的海洋”,能借阅更多书意味著能知晓更多的知识。 若是还有空位的话,他想申请一个。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还是教学楼的课程。 介绍上说,因为是学生申请开课,所以內容从基础理论到冷门领域,几乎什么都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能聚集同好,交流互通。 他站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教学楼在主楼后面,距离图书馆步行二十分钟。 教学楼分南北两栋,皆是四层的灰砖建筑,比主楼旧一些,墙上爬满了常青藤。 入口走廊右侧立著四个告示栏,上面贴著几张纸,周围聚集了不少人,凑近看,正是课表。 他一行行扫过去。 《基础解剖学》,讲师赫克托·德弗罗,收费2先令,周一(8月10號)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教室a101。 《埃塞克斯民间传说考》,讲师马库斯·克雷斯伍德,收费1先令6便士,周一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教室b203。 《梦境解析入门》,讲师达里安·卡特,免费,周一下午两点至五点,教室a105。 …… 罗兰简单算了算,要是有十名学生听课,一节课的收入就近一镑。 若是每天上课的话,那一年下来,当个体面的中產阶级绰绰有余。 密密麻麻的课程里,最让他在意的是这一条: 《基础魔术学》,讲师大卫·波菲尔,收费2先令10便士,周四(8月13號)上午九点至十二点,教室b402。 他听伍德说过“魔术”这一独特的超凡力量,区別於从肉体和灵魂层次上获得超凡力量,“魔术”这一超凡力量来自於智慧生物的意志。 其效果类似於小说中的魔法,不过,他还没见识过“魔术”和掌握“魔术”的“魔术师”。 罗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七,距离开课还有十几分钟。 他转身往北教学楼里走。 电梯房人很多,眼看挤不上,他只好选择走楼梯。 楼梯和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成群结队,討论著相同的话题,听他们的內容应该是同一个研究项目的学生。 透过开著的教室门,有的已经坐满了,有的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走到402门口,往里粗略扫了一眼,一共三十个位置,已经坐满了,不过后面空出位置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 看来,对“魔术”抱有兴趣的人不少。 讲台上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著皱巴巴的黑色礼服,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面前的讲台上放著一个精致的铜製小收银箱,进门的学生都会往里放2先令10便士。 罗兰跟著进去,投了几个硬幣,找了个靠窗的空位站著。 到九点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讲台上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合上手中的书。 “时间到了,开始吧。” 他走到讲台边缘,倚靠在桌角上。 “我叫大卫·波菲尔,这门课叫《基础魔术学》。” “先问个问题,你们谁见过魔术?” 第48章 初识魔术 或许是因为自己选课、付费上课,台下的学生们都很积极回復讲师的问题。 与罗兰在地球上大学时,那死气沉沉的课堂完全不一样。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肉体”、“灵魂”、“意识”。 “一个智慧生物由这三部分构成。而魔术的力量,正是来自於智慧生物纯粹的意识本身。” 他在“意识”上画了个圈。 台下有人举手。 波菲尔点头。 “那意识和灵魂有什么区別?” 波菲尔放下粉笔,“灵魂是你的本质,是你之所以为你。意志是你主动发出的力量,是你的意愿。简单说,灵魂决定你是谁,意志决定你能做什么。” “但这个区分太粗糙了。真要深究,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且我对灵魂方面几乎没什么研究。” 他走回讲台后,从地上拿起一个木盒和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木盒正中间有一道缝隙,两侧各有一个圆孔。 “大家应该都知道,『切割魔术』被称为最初的魔术。” 他把左手伸进木盒左边的圆孔,手掌从右边的圆孔露出来,五根手指灵活地动了动。 然后右手拿起匕首,刀刃对准木盒中间的那道缝隙。 刀落下去。 伴隨著利刃穿透血肉的微弱声音,匕首一直切到底。 教室里安静极了。 罗兰动用【医生】的能力,能清晰地看到波菲尔的左臂確实被切断了。 但被切开的手臂肌肉仍在跳动,血管里的血正常流动,就像它们还连著一样。 波菲尔把左手臂举了起来,拔出刀,从中间扭转木盒,让木盒的上下两部分分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著他的左手。 他的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伸直。 “这就是『切割魔术』,和你们在剧院或路边看到的魔术表演不同,这不是道具,也不是技巧,是真的切断了。” 说完,波菲尔將左手臂从木盒中抽出,一个光滑的组织截面出现在眾人眼前。 隨后他又从木盒里抽出手掌,接了回去,手臂便完好如初。 “但和魔术表演一样,『魔术』的本质同样是欺骗。” 他走到黑板边,写下“欺骗”两个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切割魔术』最初是由一位杰出的魔术表演师成功施展的,但那次成功来自於一场意外。” “在一场切割魔术表演中,助手失误,魔术师真的被拦腰截断。但表演中的魔术师並不知情,他仍然以为魔术顺利进行。表演结束后,他奇蹟般地復原了。” “事后,难以置信的助手告诉他表演中发生的意外,並询问他是如何做到的。那个魔术师听完,微笑著说:『看来,世界也成了我魔术的观眾。』” 波菲尔越说越激动:“没错,他的魔术成功欺骗了世界。而『魔术』的本质,就是欺骗这个世界,让它相信你做的事是真的。” “你想让植物快速生长?那就让世界相信你能让植物快速生长。你想治癒伤口?那就让世界相信你能让伤口治癒。只要你的『魔术』能让世界相信,你就能做到任何事情。” 罗兰看著眼前眼神狂热的讲师,心里浮起一个疑问。 既然“魔术”这么厉害,那为什么追求超凡力量的人不都去追求它呢? 这时台下有人举手。 “可目前的『魔术』只能做到已经实现过的事,那些无法做到的事,也没法通过『魔术』来完成。” 波菲尔眼中的狂热稍稍收敛,他放下粉笔,靠在讲台边缘。 “接下来我说的,只是我研究『魔术』后得出的一些浅薄见解。各位听听就行,不必全信。” “为什么魔术不能做到那些从未实现过的事?因为世界是有记忆的,所以当魔术师欺骗世界的时候,世界要有『被欺骗』的基础。” “那些从未实现过的事呢?世界没有记忆。它不知道你能怎么实现。你让它相信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它怎么相信? “比如你想让时间停止。可世界上从没人做到过时间停止,世界不知道你能怎么做到。你拿什么去骗它?” 眾人听完,若有所思。 又有人举手。 “波菲尔先生,我有个问题。为什么那些【魔术师】不愿意教別人『魔术』?对知识的研究,不应该让更多人参与吗?” 典型的研究者思维。 波菲尔点点头,回到黑板旁,指著“欺骗”两个字。 “『魔术』的本质是欺骗。一个谎言要是被太多人知道,它就没法骗人了。” “所以【魔术师】不愿意教人,是为了保护魔术本身。每多一个人知道『魔术』,世界被欺骗的可能性就小一分。” 接下来的时间,波菲尔详细讲解了“魔术”的类型和常见的几种“魔术”。 虽然都是基础內容,但罗兰听得很认真。 不知不觉,这节课的时间就到了。 波菲尔站在讲台后,扫视一圈眾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目前是『关於使用暗示类魔术修正信徒意识研究』项目的导师。各位要是有兴趣,课后可以来找我。” 课后,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围到讲台边找波菲尔聊天,有的往外走离开教室。 罗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那几个人聊完,才走上去。 他行了个礼,从容道:“波菲尔先生,请允许我自我介绍,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 “幸会,卡特先生。”波菲尔停下手中的事情。 “波菲尔先生,我想请教,如何才能学习『魔术』?” 波菲尔嘿嘿一笑:“果然,『魔术』充满魅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罗兰。 卡片上印著一个图案:一座钟楼,时针和分针都指向零点。 “【魔术师】协会在学院里也有。你拿著这个去,就说是波菲尔介绍的。” “十分感谢。”罗兰接过卡片,再次行礼。 波菲尔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协会不在学院地图上。你得自己找。” 第49章 出售遗物 罗兰没有急著去找魔术师协会。 他先去了密斯卡大学附近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咖啡室,吃完两份不知什么碎肉做的牧羊人派、一碗奶油牡蠣汤和一杯热可可,才悠哉悠哉地逛起校园。 校园很大,光是地图上標明的面积就有一千英亩,算上群山之中的各处实验场地预计能超过两千英亩。 在这么大一片地方找一座地图上没有的建筑,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也试著问过路,得到的回答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无法告知”。 看来找到魔术师协会,本身就是学习“魔术”的第一道门槛。 不过,虽然没找到协会,他倒是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標誌。 下午一点,罗兰来到了一个新古典主义的建筑面前。 六根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撑起整个门面,柱头的茛苕叶雕刻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发光,顶部的三角形门楣布满了精美的高浮雕,中央是手握双翼双蛇短杖的墨丘利。 “夜鶯”,【商人】超凡者们组建的组织,他认识的伍德正是其中的一员。 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 走过深邃的门廊,大厅足足三层楼高,顶端的弧面雕刻著精美的航海贸易壁画。 右手边是摆放了几张沙发之类的家具的前厅休息室,有不少人坐在里面聊天。左手边安置著一块告示板,也有不少人正在认真地看著张贴在告示板上的纸。 和伍德那间偽装成药店的铺子完全不是一个级別,这简直就是交易所。 他收回目光,看向大厅中央。 一圈柜檯围成巨大的圆形,足有二十几个接待员站在后面。 罗兰踩著大理石地板,走向一个閒著的接待员。 接待员露出一抹得体而不失分寸的微笑,像招呼熟客一样打著招呼: “欢迎光临,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想出售一件遗物。” “遗物吗?请隨我来。” “遗物?”接待员从腰门里走出来,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请隨我来。” 在这里工作,经常能见到各种涉及超凡力量的物品吧……罗兰看著接待员的后背心想。 接待员领著他上到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著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优雅男人。 “唐纳文先生,这位先生想出售遗物。”接待员说。 唐纳文站起身,微微鞠躬。 罗兰还礼后,在接待员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唐纳文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罗兰:“这位先生,您想出售的是哪一件?” 这本书封面贴著皮革,內页是薄薄的高级白纸,光是这两点就已经价值不菲了。 罗兰略有疑惑把书接过来拿到手上,然后打开,里面每一页上都是遗物的名称和图片。 【未完成的第十交响曲】、【朝圣者的石灰岩小跖】、【斯卡里欠骰子王的作弊骰子】……其中也有他所拥有的【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舞娘的私会镜子】和【贝克街21b號】的图片。 他不知不觉地看入迷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才回过神,把书翻到【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那一页。 “我想出售这件。” “【梅芙夫人的急救绷带】,您確认要出售?”唐纳文接过书,念出上面的名字。 “確认。” “请稍等。” 唐纳文把书放到一边,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厚厚的本子翻开。 罗兰余光瞥见,那上面也有遗物的照片。 “按照规矩,我需要確认一下遗物的效果。卡特先生,这件遗物的效果和负面作用是什么?”唐纳文抬起头看向罗兰,询问道。 “效果是伤口止血,副作用是使用超过三小时,伤口將会蜡化。”罗兰如实回答。 “麻烦了。这件遗物我们的定价是200镑。”唐纳文报出一个不算高的价格。 “可以。” 罗兰点点头。 这件遗物的效果不算很强,可以平替的东西很多,而且拥有【欢愉者】的能力后,他根本用不上了,不如卖掉充实一下见底的小金库。 唐纳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据,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推到罗兰面前:“请您在这里签字。” 罗兰接过笔,在单据上籤下名字。 唐纳文收好单据,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到桌面,打开盖子:“先生,请您將遗物放进去。” 罗兰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绷带,放入盒中。 唐纳文合上盖子,撕下单据副本交给罗兰:“遗物需要送去鑑定科做一次正式鑑定。您可以在这里等,大概需要一个下午。也可以明天再来,凭单据在接待台结款。” 罗兰自然不愿意在这里空等浪费时间。 他也不担心“夜鶯”会昧下一个遗物,作为一个渗透王国方方面面的超凡者组织,不至於为了这三斤二两坏了招牌。 “我明天来。” 说完,他没有起身离开,反而问道:“『夜鶯』有涉及灵魂重塑或穿越世界相关的遗物吗?” 唐纳文愣了一下,回想片刻,摇摇头:“抱歉,先生。我们没有这类遗物。不过……” 他话锋一转:“类似遗物的信息我们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罗兰清楚其中的门道,后面的话是需要付费的。 “夜鶯”的【商人】不单纯是商人,他们其实更像是一个掌握信息的人。 他们往往会加入各个组织採集信息,而各个组织也依赖他们手中的信息,愿意让他们加入,就像伍德不是【医生】却加入了“渡鸦”组织。 如同商业之神墨丘利说的:“知道为什么我被称为商业之神吗?因为我能飞。最快掌握和传播信息,知道什么紧缺、什么泛滥,才能主宰商业的走向。” “价格。” “50镑。” 唐纳文报出一个超出罗兰预期的价格。 他脸上的微笑,在罗兰眼中隱约变成了奸商的奸笑。 果然,世界上最值钱的是信息。 罗兰站起身,说道:“那我明天再来。” 倒不是他捨不得著50镑,只是他现在没那么多钱,真的只能明天再来了。 唐纳文也站起来,微微鞠躬。 “慢走。” 第50章 医疗委託 站在“夜鶯”门口,罗兰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没有钱的他寸步难行,就算运气好找到了魔术师协会,可学习“魔术”也是需要花钱的。 更別谈项目研究了,密斯卡大学只提供知识,不提供经费,项目的研究经费全是由导师自己出资,这对普通的超凡者来说也是无底洞啊。 没想到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罗兰摇了摇头,看向地图上標註的“渡鸦”建筑。 他去“渡鸦”更新了自己的所在地信息,这样就能在阿卡姆小镇接医疗委託赚诊费了。 接著,罗兰去了职工办公室,想申请图书馆管理员的职位。 结果一问,光是预约的人就已经超过上百號。 最后,他算了算研究所的遥远距离,转身去了教学楼,听了一节《浮光梦境地理学(一)》,受益匪浅。 下午五点,罗兰坐上了预约好的马车。 穿过暮色中的阿卡姆小镇,这座小镇虽然古老,路面却十分乾净,也没有漂浮著轻微的难闻气味。 马车在贝克街21b號门口停下。 罗兰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门厅里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门进去,维拉丝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欢迎回家,罗兰。” 在他再三的要求下,维拉丝在称呼上不使用敬语了。 “晚上好,维拉丝。” 维拉丝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接过罗兰的帽子和手杖,然后伸手去脱他的外套。 然而罗兰有些不自然。 “我自己来。” 他快速脱掉了外套,隨手掛在入口走廊的衣帽架上。 他换好鞋走进客厅,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正在重新掛外套的维拉丝。 “对了,明天跟我去一趟圣约翰街17號,找那个地產代理埃利斯。让他帮忙介绍几个女僕,这房子太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维拉丝的手停下了,她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说出口:“我一个人可以的。” 罗兰看著她,说出早就想好的理由:“我接下来经常要出诊,到时候你得当我的助手。家里的工作总得有人负责。” 维拉丝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头。 “好。” 见她同意,罗兰往沙发上一躺,摆出葛优躺的姿势,双眼无神地望著天花板,心想明天的安排: 明天先去“夜鶯”购买遗物的信息,然后再去一趟各个研究所,去了解目前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若是没有所需的,就只能自己立项研究,那便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对了,还得申请开课吸引学生,今天两节课的讲师最后都在宣传自己的项目。 可开课得有相关的知识,“神之门”的资料倒是不少,但很多不能泄露,看来得抽空整理一下。 “魔术”也是要学的,因为自己有一个很严重的短板——不认识古语言,而“魔术”中有个“语言解读”魔术,可以理解不认识的文字。 当然,前提是那些文字是已经被理解过的。 他整理了目前遇到的问题,得出最紧急的一个。 缺钱。 罗兰的视线飘向正端著凉白开和米布丁走来的维拉丝。 维拉丝是弗坦神的眷属,是弗坦教的高层,那应该很有钱吧……他不怀好意地想到。 但下一秒,他就压制了这个想法。 潜移默化的改变认知真是可怕啊……好在我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 他扬起嘴角,喝了一口凉白开。 凉白开自然也是他专门跟维拉丝说的,他实在喝不惯浓郁到必须加糖加到齁甜的红茶。 “谢谢。”他向站在一旁等候指令的维拉丝道。 “罗兰,作为男主人,你不需要向僕人道谢。” “是吗?” 罗兰满不在乎地说,伸手把米布丁一口吞下去,然后眼前一亮,惊呼道:“好吃!这是你做的?” 维拉丝看著他那毫无绅士自觉的吃相,顿时觉得有点可爱,心里也放鬆了些。 她轻轻点头。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甜品了。” 罗兰的夸奖让维拉丝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根泛起点浅浅的红色。 她拿起空杯子和空碗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进厨房,又回到衣帽架旁,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罗兰。 “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教会的人想请您去医治一个病人。” 这么快? 罗兰接过信,有些惊讶,才刚登记完就有委託上门了。 他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白纸,字跡工整。 “尊敬的卡特医生: 听闻您已来到阿卡姆小镇,特此致信。我教有位孩子身患怪病,久治不愈,恳请您出手诊治。若您愿意,请於明日日落前至圣约翰教堂一敘。 圣约翰教堂本堂牧师托马斯·格雷” 他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取出纸笔写了回信,交给维拉丝。 “明天白天帮我把信送到教堂。十二点你来密大找我,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 维拉丝接过信,点点头。 “晚上吃什么?”见识过维拉丝做甜品的手艺,罗兰对晚餐也有了期待。 “开胃小菜是水煮溏心蛋裹香肠肉配雪利酒,汤是奶油芦笋汤,鱼类是烤鮭鱼配白葡萄酒,主肉菜是烤肋骨牛肉配红葡萄酒,清口菜是柠檬雪葩,野味是烤鹿肉配波特酒,热甜品是焦糖黄布丁,冰甜品是树莓冰冻慕斯,咸点是凤尾鱼吐司配利口酒,水果是绿葡萄。” 维拉丝像报菜名一样说完,听得罗兰一愣一愣的。 “额……我不喝酒。” 回过神来,他就冒出这么一句。 “明白了,换成奶茶或树莓汁?”维拉丝问。 “树莓汁吧。” 维拉丝点点头,又问:“几点开餐?” “现在吧。” 罗兰摸了摸早已咕咕叫的肚子,起身走向餐厅。 没过多久,维拉丝端著一个托盘出来。 水煮溏心蛋裹上香肠肉,再裹麵包屑油炸至金黄,上面挤著绿色的芥末酱。 罗兰刚拿起叉子,见维拉丝站在一旁,有些无奈。 “坐下,一起吃。” 维拉丝摇头。 “你这样我吃不下。” 罗兰乾脆放下叉子,站起来,拉开一把椅子。 维拉丝沉默了几秒,慢慢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每吃完一道,维拉丝就站起来撤走空盘,去厨房端下一道,然后坐回去,陪著他一起吃几口,再站起来,再去端下一道。 看她这么来来回回折腾,罗兰实在受不了了。 他直接起身进了厨房,不顾维拉丝的阻拦,把所有菜都端了出来。 第51章 「时钟塔」 次日八点,罗兰再次来到“夜鶯”二楼。 接待他的还是昨天那位唐纳文先生。 “上午好,卡特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要昨天说的那件遗物信息。” 罗兰从卖绷带得来的钱里抽出一张面额五十镑的纸幣,放在桌上。 唐纳文余光在纸幣上瞥了一眼,保持著礼貌的微笑,早有准备地回答道: “卡特先生有没有听过『救世军』这个组织?” 罗兰点头,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清晨在酒店窗外看到的那群穿统一制服游街的人。 “『救世军』有一件圣物,效果大致是可以重塑被上位者影响的灵魂。” 罗兰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真有这种遗物存在,连忙追问道: “影响到什么程度都可以重塑吗?成为信徒之后还能不能重塑?” 唐纳文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救世军』没有对外透露这件遗物的具体能力。不过据我们所知,曾经有一位成为某上位者信徒的人,在遗物的作用下,灵魂被重塑回了普通人的模样。” 罗兰听得眼睛一亮,但他没忘记关键问题:“遗物的副作用是什么?” 唐纳文还是摇头。 这点信息就敢卖五十镑,果然无奸不商……罗兰在心里腹誹。 不过转念一想,这钱花得也值,因为最重要的遗物位置已经知道了。 至於遗物的具体效果,只要接触到,他便能通过病历本知晓,暂时不了解也无妨。 罗兰假模假样地用手指瞧著左手掌心,状似在思考般道:“关於这件遗物还有其它的信息吗?这点信息可不值50镑啊。” “卡特先生,信息的价值不在於长短,而在於准確与否。” 唐纳文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可以给您一份多达十页的文件,里面塞满各种模稜两可的推测和未经证实的传闻。但那样的话,我收您50镑就是在骗您了。”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寸。 “我们给您的是经过核实的、可以立即使用的信息。” 老狐狸……罗兰看著那张始终不变的笑脸,在心里暗骂。 他伸手拿走信封,没有急著拆开,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密斯卡大学的魔术师协会在哪?” 唐纳文没有报出价格,直接摇头道:“抱歉,这个我无法告知。” 果不其然,和他猜测的一样,找到魔术师协会这件事就是探求“魔术”的门槛。 “夜鶯”肯定知道位置,估计是和协会有禁止泄露信息的约定。不然以这帮商人的性子,这么有利可图的信息怎么会不卖?毕竟想要探求“魔术”的人可不少。 “每多一个人知道『魔术』,世界被欺骗的可能性就小一分。”魔术讲师波菲尔的话在耳边迴响。 罗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手绘图片,上面画著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角落上写著“偷窃魔鬼曲调的八音盒”、“法论市·新纪元583年8月10日”。 他把信封装进口袋,站起身。 “谢了。” 唐纳文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慢走。” 走出交易大厅的罗兰,虽然很想立刻前往遗物所在的法论市,但他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事情越多越要一件件做。 再者说,他跟“救世军”没有任何交集,一个连“夜鶯”都搞不清具体效果的遗物,他也不可能隨便接触到。 反倒是魔术师协会的位置,让他起了兴致,不禁开始思考: 可以確定的是,协会肯定在密斯卡大学里。 但它不在地图上,也没人愿意告知……这说明不是简单走一遍就能找到的,而是跟【贝克街21b】一样,寻常是找不到的。不然直接藏在群山里就好了,可那样就没有任何寻找的意义。 罗兰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魔术! 魔术师用某种魔术把协会藏起来了,而想要找到协会就需要破解魔术,也只有破解魔术的人才有资格学魔术。 他想起了以前在手机里刷到的关於让建筑凭空消失的魔术,通过改变观眾视角或利用光学原理的方式来实现。 魔术师会不会也是用类似的方式把协会藏起来了? 可就算真是这样,这么大一所学校,一块块地方找过去,得找到猴年马月?肯定还有別的什么线索。 思来想去,他掏出了波菲尔给的那张卡片。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铁质卡片,上面的钟楼图案是魔术师协会“时钟塔”的標誌。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什么特別的。 难道……他的目光落在钟楼上的时间——零点。 难道得零点或十二点才能发现异常? 罗兰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当侦探的天赋,最后自暴自弃地喃喃道:“乾脆直接尾隨一个【魔术师】算了。” 他打开怀表——九点十五分,接下来该去研究楼了。 过了九点,走在室外的学生寥寥无几,估计大部分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研究室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来到了“浮光梦境研究所”,在前台借阅了目前的研究项目总览,没看到与灵魂重塑相关的內容。 但在歷史研究项目总览里,倒是发现不少相关研究的项目。 “请问,这些研究项目的资料可以查阅吗?” “在图书馆。” 前台学生没有起伏的声音传到耳边,罗兰放下了记录册,继续问道: “其它研究所的记录册这里有吗?” “在图书馆。” 前台学生百无聊赖的声音再次传到耳边。 “谢谢。” 罗兰转身离开,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跑来跑去有点呆,明明只要去图书馆都能查阅到。 “唉……还是不够熟悉……”他深深嘆了口气。 按地图往图书馆走,路过一个小湖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偶有微风吹过,盪开阵阵涟漪。 让他停下的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异常的感觉。 罗兰盯著湖中心看了一会儿,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去看看。 【血肉百相】 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著磷光的翅膀从背后伸出来。 他振动翅膀,双脚离地,朝湖中心飞去。 快到湖中心的时候,一座钟楼忽然出现在眼前。 原来藏在这儿。 第52章 魔术【文字解读】 罗兰收回翅膀,落在钟楼前的石阶上。 眼前这座钟楼是典型的哥特復兴式,高度大约在一百米,顶部四面的钟盘足有七八米宽,黑色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十点二十三分。 他回头看向湖岸。 从这里望出去,岸边的树木和建筑都蒙著一层淡淡的水雾,像是隔著一层玻璃看世界。 他四下张望,发现钟楼右侧铺著一条石板路,石板一块接一块,一直延伸到岸边。 那应该就是正道。 不过自己靠著【外乡人】的特性和飞行能力,直接无视了破解流程……罗兰顿时有种玩rpg走邪道的感觉。 走进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正中是一座巨大的螺旋楼梯,盘旋而上,直至顶端。 四周的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有的巨大如车轮,有的小巧如怀表,有的静止不动,有的指针飞快旋转,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匯成一片混乱却又有某种规律的声响。 “您好。” 一个声音从楼梯后面传来。 罗兰低下头,看见一个少女从楼梯后面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围裙,金色的长髮扎成双马尾,长相甜美可爱,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某个贵族家的小姐。 但罗兰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手指修长白皙,关节处有非人的球型关节结构,在光线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下露出的脚踝,同样有类似的结构。 人偶! “请出示『十二刻』。”人偶少女微微歪头,表情不变。 十二刻?那是什么?……罗兰掏出那张刻著时钟塔的卡牌递过去,礼貌道: “是波菲尔先生介绍我来学习『魔术』的。” 人偶少女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请跟我来。” 人偶少女走到大厅一侧,在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巨大钟表前停下,伸出手,握住分针,往上掰。 虽然表情没变,但罗兰觉得她挺用力的。 分针掰到“Ⅻ”,又去掰时针,直到两根针重合,一起指向零点。 “咔噠。” 一声轻响,钟面朝后打开了。 “请进。” 人偶少女侧身站在一旁。 罗兰看了她一眼,低头走进钟錶。 里面是个小房间。 房间乱七八糟的,桌上散落著纸张、倾倒的墨水瓶,还有许多扑克牌,地毯上散落著更多的扑克牌,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 而沙发旁边,有一个人正趴在地上。 整个人贴著地毯,脸几乎要埋进沙发底下的缝隙里,一只手拼命往里伸,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屁股翘得老高,黑色礼服皱成一团,露出下面有些褪色的衬裤。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他嘴里嘟囔著,手指在地毯上摸索,“该死的,怎么就掉进去了……” 罗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是该出声还是该退出去。 趴在地上的人似乎终於够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手指捏住一张扑克牌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抽出来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撑著地面爬起来,抬起头,正好对上罗兰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张脸——乱糟糟的头髮,瘦削的脸颊,因为趴在地上而沾上灰尘的额头——正是波菲尔。 波菲尔的表情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罗兰,沉默片刻,淡定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扑克牌隨手往桌上一扔,看向人偶少女。 “小多琳,来客人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 “因为通知了就看不到大魔术师狼狈的样子了。”人偶少女微笑道。 “咳咳。” 波菲尔咳了两声,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罗兰,“这位先生……咦?我记得你!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时钟塔』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人偶少女:“小多琳,你是不是又忘了我的午餐?” “波菲尔先生,你终於要进化成公猪了吗?刚吃完早餐就要吃午餐了。”人偶少女保持微笑。 “额……”波菲尔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还没过十二点。 “咦!”他发出一声惊呼,好奇地看向罗兰,“你是怎么发现『时钟塔』的?” “凭感觉。”罗兰如实回答。 但这让波菲尔更加诧异了,惊呼道:“感觉!这怎么可能?” 罗兰耸耸肩,摆出一副“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波菲尔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转而问道:“你……额,你叫什么?” “罗兰·卡特。” “哦,小罗兰,你想学什么魔术?” 说完,不等罗兰回答,他转头又跟人偶少女说:“小多琳,来客人的茶呢?” “波菲尔先生,你已经没有钱买茶叶了,上次从兰卡斯特那偷回来茶叶早已经喝完了。”人偶少女微笑道。 “那不是偷,那是魔术!魔术!”波菲尔努力纠正道。 一旁的罗兰怀疑波菲尔是个福兰思人,至少有福兰思的血统,他开口道: “不用麻烦了,我不爱喝茶。另外,我听说有一种魔术,可以把不认识的文字解读成能理解的。我想学这个。” “哦,【文字解读】。”波菲尔伸出手指,一副“我知道”的表情,“不过……” 话说到一半,他转手去翻旁边同样混乱的书架,仰著头找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放这了呀,去哪了呢……” “波菲尔先生,那本书你拿去堵老鼠洞了。”人偶少女好心提醒道。 “对!我想起来了!” 波菲尔握拳拍了下掌心,快步走进房间另一扇门。 不一会儿,他拿著一本书回来,递给罗兰:“【文字解读】。” 罗兰略带疑惑地接过。 书很薄,大约只有二三十页,但封面上面有被某种啮齿动物咬过的痕跡,还散发著淡淡的恶臭味。 他翻开书,里面居然是个故事,大致是: “从前有个吟游诗人,自称认识世间所有语言。一位喜好语言的国王听闻后,派人找到他,与他定下赌约——国王写出三句由不同语言构成的句子,若是吟游诗人能读懂,便赏赐一片肥沃的土地和一百颗钻石;若是读不懂,便砍了他的脑袋。 第一句和第二句,吟游诗人都读了出来。出第三句时,国王说隔日再出。 第二天,国王写下了一句不存在於任何书籍上的文字。吟游诗人也表示需要一天时间解题,国王欣然答应。 结果第二天,吟游诗人真的读出了那句文字,国王只好赏赐他土地和钻石。 很多年后,醉酒的吟游诗人在酒馆里说出了真相——原来国王將自己独创、专用於闺房之乐的语言作为最后一道题的题目,而王后痴迷於诗人的美色,早就把那些私房话教给了他。” “……” 罗兰看完,在內心默默吐槽:“好经典的吟游诗人yy小故事,就跟那些穷书生的女鬼小故事一样。” 第53章 初学魔术 罗兰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確认只有这一则故事后,合上书。 他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整理扑克牌的波菲尔,直言不讳:“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然而波菲尔却对他的话產生了极大的反应。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罗兰,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的天吶,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罗兰不理解波菲尔为何有如此反应,看完书后,他判断这故事大概就是【文字解读】这个魔术被创造出来的故事。 难道学魔术前得先了解它的歷史? “一个吟游诗人靠著跟王后私通破解了国王独创的语言。”他简单概述了故事內容,证明自己看完了。 不过他没有继续说出他的疑惑——“不过这种闺房之乐被他人知道,王国难道不会怀疑王后吗?其实酒馆里的话只是吟游诗人的吹嘘罢了,他当时应该是用『魔术』破解了国王的语言。”——毕竟去纠结一个故事的真实性没有任何意义。 “嗯,没错,可……”波菲尔支支吾吾,表情有点纠结,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在阅读过程中,有没有感受到不適?或者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听完他的话,罗兰皱著眉仔细回想。 但確实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在读一本普通的书。 难道只有感受到异常才有资质学习魔术?……他有些担忧,询问道:“没有,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没什么问题。”波菲尔摇头。 罗兰暗自鬆了口气,看向波菲尔。 结果对方重新坐回沙发开始理扑克牌,一副完全忘了有人来学魔术的样子。 “波菲尔先生,如何才能学习【文字解读】?”罗兰只好再次开口询问。 “小罗兰,你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波菲尔华丽地洗著手中的扑克牌,语气里带著点蛊惑,“说真的,你是我见过在魔术方面最有天赋的人。怎么样,要不要成为一名伟大的【魔术师】?” 学会了?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正当罗兰疑惑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学会了。 他看向杂乱的书架,那里有几本书的书脊印著类似楔形文字的字符。 原本陌生的符號,此刻却像雪花落地化成水一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里转化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所罗门的银月钥匙》,又看向旁边那本,《那尔迈国王的亡灵书》…… 正当他准备借阅的时候,太阳穴忽然开始了抽动,一阵刺痛传来。 那些字符又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呼……”他闭上眼,大口喘气,试图平復大脑的刺痛。 波菲尔注意到他的反应,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应该啊?以你能轻鬆阅读『魔术原典』的意志,怎么会这么快就把精神力消耗完?” 罗兰强忍著仿佛通宵三天三夜后的疲惫感,请教道:“『魔术原典』是什么?还有如何才快速提升精神力?” “『魔术原典』就是最初记录魔术的资料,至於提升精神力,你意志越强精神力就越强。”波菲尔露出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 “……” 说了跟没说一样……罗兰心底忽然產生一股暴躁的情绪,但他分不清是头疼带来的,还是被波菲尔激起的。 他深吸几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行了个礼:“波菲尔先生,我中午还有约,先告辞了。” 想学的魔术已经学会了,其它的问题可以去查阅资料,在这里问这个不著调的魔术师太浪费时间了。明明上课的时候看起来很靠谱的样子,唉,果然不能只凭藉第一印象来判断一个人……罗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咦?要走了吗?”波菲尔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也是,精神力透支確实得回去好好休息。” 罗兰拿起手杖,刚要离开小房间,背后就传来波菲尔的声音。 “忘记说了,第一次学习魔术是免费的,但后面再学习是要付费的。” 罗兰回头微微頷首,然后在人偶少女的送行下回到了时钟塔外。 这次他没有飞回去,而是沿著湖中漂浮的石板路走向岸边。 刚踏上岸,一个头顶高礼帽、腋下夹著短棒的男子从旁边走来,脱帽行礼。 “这位先生,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汉斯·克洛克,如你所见,是一位【魔术师】。” “你好,克洛克先生。”罗兰脱帽还礼,报上自己的名字:“罗兰·卡特。” “卡特先生,想必你已经见过波菲尔先生了,也接触到了『魔术』。” 克洛克虽然有礼,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寒暄,而是直入正题,“关於『魔术』,我们『时钟塔』有一些必须遵守的规定需要告知,卡特先生,你是否有空和我去喝一杯咖啡呢?” 显然,对方早已在这里等候。 罗兰正好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便微笑应道:“正好口渴了。” 两人来到了位於密大校外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两杯咖啡后,克洛克便开始讲述“时钟塔”的规定。 第一:魔术不能教授他人。 第二:时钟塔的位置不能告知他人。 第三:魔术一旦失败,一周內不能再次使用魔术。 一旦违规,“时钟塔”將会剥夺其魔术能力。 “为什么失败后,不能再次使用?”罗兰听完后,问道。 “因为『魔术』欺骗的对象是世界,一旦被世界察觉到我们在欺骗它,將面临世界的怒火。” 克洛克相当详细地解释道,“曾经有不少人连续失败多次,最终的结果不是感官彻底错乱,就是身体器官功能彻底混乱。” 罗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明白了。” 克洛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冒昧地问一下,卡特先生学习了哪个『魔术』?” “【文字解读】。” 克洛克端起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卡特先生,我能问一下,您花了多长时间学会的?” 罗兰想了想,如实回答:“大概……几分钟吧。” 克洛克听完,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在一口气喝掉杯中的咖啡后,他郑重地注视罗兰的眼睛:“卡特先生,我代表『时钟塔』,正式询问您——您是否愿意成为一名【魔术师】?” 第54章 【魔术师】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说了当时的情况:“我大约只维持了三十几秒的【文字解读】,精神力就耗尽了。” 克洛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卡特先生,你当时看的那本书叫做『魔术原典』,里面记录的是创造新『魔术』的魔术师欺骗世界的过程。阅读这些欺骗世界的过程,会產生被世界排挤的感觉,这需要阅读者凭藉意志克服。” “卡特先生,你能如此迅速地理解『魔术原典』的內容,说明你的意志远超常人。但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的意志越强,他的精神力也越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难免要触及罗兰身上的超凡力量,隨意触及他人的超凡力量,是一件很冒昧的事。 “明白了。” 罗兰嘴上那么说著,但內心凝重了起来。 被世界排挤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再轻微也能察觉,然而此刻他却完全没有感受到。 他不觉得是自己的意志能完全无视这种感觉,因为阅读那本书的过程,就像第二天性一样驾轻就熟,没有任何障碍。 天赋异稟?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在这世界,这不叫天赋异稟,叫异常。而异常所代表的是,无尽的深渊…… 突然,罗兰礼服內袋里的怀表响了,提醒他马上就到12点了。 他回过神来,关掉响铃,抬头向克洛克问道:“【魔术师】的能力是什么?” 见罗兰有了兴致,克洛克连忙道:“距离【魔术师】越近,信息获取量越少。不介意的话,我展示给你看。” 罗兰点头,他也很好奇【魔术师】的具体能力。 克洛克拿出一枚硬幣,放在罗兰眼前:“注意这枚硬幣。” 罗兰凝神望去。 过了五秒,克洛克收回硬幣,问:“刚才那枚硬幣的面额是多少?” 罗兰沉默了。 他努力回想刚才的画面,可不管怎么想,只记得眼前有枚硬幣,完全不记得面额,自己好像始终都没去在意那枚硬幣的面额。 原来如此,真是非常符合【魔术师】的能力……罗兰夸讚道:“真是充满魅力的能力。” “感谢您的夸讚。”克洛克微笑著说,“卡特先生,如何?是否愿意成为一名【魔术师】?” “如果有荣幸的话。”罗兰语气里带著一丝期待,“只希望晋升不会太难。” “卡特先生,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对你来说,就像从小孩手中抢糖一般简单。”克洛克言之凿凿地说,“只需要创造一个新的『魔术』就行了。” 这叫轻而易举……罗兰无声自语了一句。 创造新魔术倒不难,毕竟在地球看过不少魔术表演,总有一些这里没有的魔术。 可问题是,魔术要成为“魔术”,得成功欺骗世界。 这一点,他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按正常流程,应该是在学习“魔术”的过程中,慢慢感受那些古老【魔术师】创造“魔术”时欺骗世界的感觉,然后一点点摸索。 可他在整个过程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课间睡觉,刚靠在课桌闭上眼,上课铃就响了。 “克洛克先生,能透露你当初创造的『魔术』吗?”罗兰好奇地问。 克洛克有点不好意思,但在罗兰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回答了:“变装魔术,十秒內换三套衣服。” “哇哦,这太酷了。”罗兰由衷惊嘆,甚至忘记了维持绅士的体面,“下次去『时钟塔』我一定要学这个。” 他是真的想学这个“魔术”,他早就厌烦了每天要根据不同时间穿不同的服饰。 要是可以瞬间变装,那可太方便了。 “感谢你的夸奖。”克洛克的语气有些欣喜,他能察觉到罗兰的话不是客套话,而是发自內心的。 两人又聊了大约五分钟。 罗兰看了眼怀表,11:55。 他站起身,拿起手杖:“克洛克先生,感谢您的咖啡,我中午有约,得先告辞了。” 克洛克也站起来:“卡特先生,和你聊天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这是我的住址。” 克洛克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愣:“没想到,卡特先生,你住在贝克街21b號。”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克洛克把卡片收进口袋,笑了笑,“这个地址在阿卡姆挺有名的。福尔猫斯的忠实追隨者经常去那儿。” 有吗?……罗兰回想了一下,他没见过有追隨者,等会问一下维拉丝。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告別。 罗兰穿过街道,朝密斯卡大学校门口走去。 回想刚才的聊天,他才知道魔术师协会的总部就设在密大,更没想到那个趴在地上找扑克牌的波菲尔,居然是“时钟塔”十二位首席【魔术师】之一,被真理研究协会认定为disaster(毁灭级)的超凡者。 他想起那副狼狈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 快到校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边。 维拉丝穿著浅绿色连衣裙,头戴同色小圆帽,站得笔直,目光四下打量,看见罗兰出现,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维拉丝作为弗坦神眷属,该是什么等级?罗兰不由得想到。 他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 “刚到。”维拉丝说。 罗兰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明显在太阳下站了不止一会儿。 他也没戳破,只是问:“中午想吃什么?” “红葡萄酒香煎鹅肝、苹果烤猪肋排、迪耶普式多佛比目鱼、奶油芦笋汤……”维拉丝认真想了想。 “停停停,这儿没这些。”罗兰打断她,“这儿只有碎肉派、土豆泥配熏肠、土豆煮咸鱈鱼、杂菜燉……之类的。” 维拉丝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 倒不是因为她不爱吃,是觉得这些配不上罗兰的身份。 她本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僕人不能给主人做选择,但自从罗兰告诉她,他问“吃什么”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自己吃什么,让她来推荐”后,她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算了,吃碎肉派吧。” 罗兰知道再这样下去,谁也做不出决定。 果然,不论在哪,“中午吃什么”都是一个难题。 第55章 白色瘟疫 中午一点十分,罗兰和维拉丝走出咖啡馆,坐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 马车按时间收费,这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罗兰靠在椅背上想著,要不要乾脆买一辆马车,再雇个车夫? 这样的话,中午还能回家吃饭……他揉了揉肚子。 昨天维拉丝做得菜餚让他念念不忘,在这个世界吃到好吃的食物並不容易,除了高级俱乐部和贵族家宴,能吃到的儘是些勉强称为“食物”的东西。 可如果维拉丝还要负责做午餐,肯定会忙不过来。 希望等会能僱佣到会做饭的女僕,但是听伍德说,大部分女僕都是乡村姑娘,只会做一些类似燉土豆的家常菜,就连能分辨香料的女僕在业內都属於抢手的人选,通常只会在上层阶级之间流通。 但这问题也不大,只要肯学就好,他还可以教她们做一些家乡菜,天天吃烤肉,真有点腻了。 这样的想法在罗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做饭呢?明明不久前还给伍德做了顿饭。 细究之下,他发现自己的內心好像在拒绝做这件事,而拒绝的理由居然是所谓的“君子远庖厨”。 很可笑的理由,但罗兰无法反驳,因为他是发自內心的认可这个理由,他全然已经將自己摆到了上层阶级的位置。 细想来到阿卡姆小镇的两天生活,他完全就已经是一个追求体面的人了。 出行、饮食、礼仪、服饰……虽说还有些不合“体面”的举动,但那只是因为那样做更舒服。 儘管他有自知之明,不认为自己不会被上层阶级的生活腐化墮落,但这速度也太快了,几乎是一瞬间就向腐朽糜烂屈服了。 这是不正常的。 罗兰顿时明白了缘由。 是自己太过於放鬆了,【欢愉者】带来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更能影响自己。 可想要减少影响,只怕只能过上苦行僧般的节制生活,而那种生活光是想想,他心底便燃起一股难以熄灭的烦躁感。 维拉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他,眼里带著担忧,却不敢开口问。 马车在沉默中抵达圣约翰街17號。 罗兰夹著手杖下了马车,推门而入,维拉丝从包里摸出了几枚银质硬幣,递给了车夫,跟著进去。 地產代理人埃利斯没有外出,和初见一样,坐在办公桌后。 听到铜铃声,他抬起头,看清来客,脸上立马堆起笑容:“亲爱的卡特先生,好久不见,这次是因何而来?” “埃利斯先生,你推荐我的房子实在太棒了,可缺少几个合適的女僕来打扫,因此我向你委託帮忙推荐几个女僕。”罗兰说明来意。 “当然,那么大的房子確实需要人手。” 埃利斯翻出一本厚册子,视线在罗兰和维拉丝之间打量了一下。 罗兰见状,转身对维拉丝道:“维拉丝,女僕的选择就交给你了。” 维拉丝微微欠身,走上前接过本子,开始翻阅。 埃利斯在一旁道:“这些都是牧师担保的乡下女孩,道德可靠、父母本分……这位的姐姐就在贝克街8號担任客厅女僕……这位此前在律师家中担任厨房女僕,诚实、勤劳、不酗酒……” 罗兰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他无所事事地看著墙上掛著的几张房屋图纸。 果然,没有一个比【贝克街21b號】好,更何况它还是个遗物,不过提到遗物,那只福尔猫斯还没见到过,维拉丝说阳台上的竹荚鱼乾倒是被吃得一乾二净…… 过了大约十分钟,维拉丝似乎选好了几个人选。 “不知,什么时候方便麵试?”埃利斯问道。 维拉丝回头看向罗兰,罗兰想了想:“明天上午十点吧。” “我这就去安排。”埃利斯合上本子,面带微笑道:“卡特先生,还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罗兰微微頷首,拿起手杖站起身。 “暂时没有了。感谢你的帮助,埃利斯先生。”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埃利斯也站起来,微微欠身,“祝您下午愉快。” 两人走出地產代理行,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 圣约翰街的尽头,一座灰色的石砌教堂静静矗立。 教堂不算大,是他见过最小的教堂,算上尖顶的钟楼大约只有三十多米高,外墙爬满了常青藤,正门上方的花窗玻璃在阳光下发著灿烂夺目的光芒。 罗兰看了看怀表,一点五十分。 他和维拉丝沿著街道往教堂走去。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鸽子在教堂前的石板路上踱步,看见人来,扑稜稜飞起,落在钟楼的窗台上。 穿过门廊的內门,步入主礼堂,看见一个身穿黑色教派的牧师正在来回踱步。 他大约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胸前掛著一个手掌大小的橡木製空十字架,面容温和但眉头微皱,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察觉到有人来,立马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罗兰两人身上扫过,然后快步迎上来。 “请问,是卡特医生吗?” 罗兰停下脚步,脱帽行礼:“正是。您是托马斯·格雷牧师?” 牧师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忙还礼:“是的,是的。感谢您能来,卡特医生。” 他上前两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隨我来。那孩子在后面。” 看来病人现在的状况不太好……罗兰没有多说什么,跟著他往教堂侧面走,维拉丝安静地跟在后面,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走过走廊,来到尽头,一扇门前,站著一个面色焦急的教堂女僕,看见格雷牧师走来,连忙迎上去。 “格雷牧师,福克斯牧师他又……” 格雷牧师抬手打断她,回头看向罗兰。 “卡特医生,就是这里。” 说著伸手要开门。 “等等!” 格雷牧师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向罗兰。 罗兰转身从维拉丝手中接过小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各种医疗器材和常用药物。 他拿起银质鸟嘴面具,熟练的戴在脸上,皮带绕过脑后繫紧,又取出一副黑色手套,慢慢套上,手指在手套里弯曲了几下,確认贴合。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 他的声音透过鸟嘴面具传出来,有些闷,但很清晰。 这个世界传染病太多,病房还是別有太多人进去,而且他也不喜欢看病的时候,一旁有人。 罗兰推开一条门缝,领著小箱子侧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床上躺著一个人。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初步判断。 白色瘟疫? 第56章 蛞蝓 “患者姓名:佚名(男)” “编號:006” “日期:新纪元583年8月14日” “地址:阿卡姆小镇圣约翰街教堂” “病症:肌肉萎靡,咳血,呼吸困难,胸腔积液,肺部空洞,左肺上叶、左肺下叶、右肺上叶纤维化。” 写完初步诊断,罗兰合上病历本,俯身凑到患者耳边。 “喂,意识还清醒吗?” “咳……咳……”回应他的只有生锈锯子般的咳嗽声。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咳……咳……” 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吗?看来已经扩散到全身了……他看了看颈部,果然那里已经有一颗鸡蛋大小的肿块。 “初步诊断为:肺结核晚期,已引起併发症。” 这可难办了,这世界可还没有抗生素,肺结核这病早期还能靠增强免疫力的方式扛过去,但扩散到这个地步,常规的医疗手段已经无能为力了。 罗兰还在他的肺部观察到了气胸疗法后的痕跡,很显然,他不是第一个来治疗的医生,而且那位同行很可能也是【医生】。 毕竟气胸疗法是“渡鸦”发明没多久的治疗方式,寻常医生不太可能接触到。 更別提这种疗法是通过向患者胸腔注入空气,来人为造成肺部萎陷,从而帮助空洞癒合。 若是没有【医生】的能力,很难判断肺部情况。 再三诊断后,罗兰確定了这个病患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救治了。 出师不利啊,第一次出诊就遇到个绝症。 罗兰收起病历本,准备离开。 忽然,他在病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异常。 他俯下身,再次仔细地观察病患身上的每处组织,最终在那些已经纤维化的肺叶上,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他让自己保持平静与专注,双眼聚焦在患者肺部,將【医生】的透视能力用到极致。 视野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肋骨…… 他看见了。 在左肺上叶那个已经纤维化的肺叶里,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它只有两三厘米长,像一只蛞蝓,表面覆盖著一层黏稠的液体,身躯在极其缓慢地波浪形收缩。 正是这个动作带出的震颤,才让他注意到异常,他原本还以为那只是肺部粘液。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肺结核患者体內会有这种东西存在。 那东西仿佛察觉到了有人注意到了它,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从中伸出来两长两短,一共四根应该是触鬚的东西。 触鬚高高向上伸展,连带著躯体的上半部分也一点点扬起。 罗兰看著这未知存在的姿势,脑中忽然闪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它正在祈祷,向某位未知的存在祈祷。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他却完全认同这个想法,没有任何理由的认同。 “诊断记录:在患者肺部內发现类似蛞蝓的未知存在,该存在做出类似祈祷的动作。” 写完后,他在旁边画了个蛞蝓的简笔图。 要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得动手术取出来,但手术会对患者造成很大影响,甚至直接导致死亡。 如果是“渡鸦”的【医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破开胸膛进行研究。 说服患者和家属的理由也很充分——必须立刻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但成功率不高。 大部分患者和家属都会选择赌一把。 可罗兰不会这么做,毕竟他有点固执,事到如今还是想遵守那些前世的行为准则。 他拎起小箱子,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然后推开门。 走廊里,格雷牧师正焦急地等待著。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迎上来,脸上带著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嘴微微张开,却不敢问。 罗兰没有说话,而是先拿出一个油纸袋,摘下口罩和手套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喉结滚动了一下。 “卡特医生,他……怎么样?” 罗兰看著他的眼睛,微微摇头。 “很抱歉,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格雷牧师的身体晃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握住了胸前那个橡木製的空十字架。 “主赐予的,主已收回。愿他的灵魂在主的怀抱中得到安息……” 罗兰等他念完,才继续说下去。 “格雷牧师,我在患者体內发现了一些东西。” 格雷牧师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困惑。 “什么东西?” 罗兰抬眼看向牧师身后的教堂女僕,沉默不语。 格雷牧师顺著罗兰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他朝女僕摆了摆手,“艾丽西亚,你先下去吧。” 女僕欠了欠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等她走远,罗兰才继续道:“原本我以为患者得的是癆病,之前来治疗的医生应该也是这个诊断吧?” 格雷牧师点头。 “但我在患者的肺部里发现了一个未知的存在。普通的癆病患者体內不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罗兰脑海中浮现出那蛞蝓诡异的姿势,“虽然我不能完全肯定,但患者的病可能不仅仅是癆病那么简单,很有可能是那未知的存在引起的。” 格雷牧师也是个超凡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但福克斯他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接触过未知存在。” “他此前接触过癆病患者吗?”罗兰问道。 “接触过。他之前去了法论市。”格雷牧师点点头,回想道,“据他所说,那里有不少癆病患者。他为不少患者做了祷告。” 罗兰闻言一怔。 法论市?那不是“救世军”遗物所在的地方吗? “他去那儿干什么?” 格雷牧师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福克斯他……他是『救世军』的一员。” 罗兰自然不清楚教会和“救世军”之间的关係,但他可以判断福克斯的癆病很大可能就是在法论市感染的。 他抬起头,看向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癆病是有传染性的。福克斯牧师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可能已经被感染。” “传染?”格雷牧师不可置信。 罗兰理解他的反应,毕竟现在的医学还认为癆病是由骯脏环境、遗传因素、体质虚弱,甚至星象不利等原因引起的。 他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需要给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做一次检查,同时也想看看其他人身上有没有那个未知的存在。” “我这就去安排。” 格雷牧师转身要走,却被罗兰叫住。 “还有一件事。” 第57章 死亡手术 “我想见见福克斯牧师的家人,有一件事,我需要徵得他们的同意。” 格雷牧师闻言,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卡特医生,福克斯他……他是个孤儿,从小在教堂长大。教堂里的这些人,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罗兰沉默片刻。 他本想斟酌一下措辞,最后还是直说了。 “我想取出患者体內的未知存在进行研究。但这需要切开他的胸腔和肺部。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手术之后,他撑不了多久。”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缝隙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格雷牧师抬起头,眼眶泛红。 “卡特医生,这样能帮到其他病人吗?” 他浑浊的眼睛看著罗兰,似乎在期待著一个答案。 “我不清楚,这需要研究之后才能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罗兰如实说。 格雷牧师垂下眼,看向身旁的门,房间內的咳嗽声迴响在他耳边,仿佛是在回復“我愿意”。 “卡特先生,他这辈子都在帮別人,如果知道这样做能帮到別人,哪怕只是有可能,他会愿意的。” 罗兰点了点头:“我会儘量让他少受罪。” 格雷牧师没有再说话,他握著空十字架,向礼堂走去。 阳光透过花窗玻璃,照在他愈发佝僂的背影上。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隨身的记事本和钢笔,摊在手上飞快画了起来。 “维拉丝,有件事要麻烦你。” 维拉丝安静地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罗兰画的是一个口罩的示意图。 长方形的罩面,上下两端的褶边,还有四根用来系绑的带子。 他把画好的图撕下来,递给维拉丝:“拿著这个,去镇上的绸布庄,让他们照著做二十个左右。用纱布,要乾净的。” 他指了指图上標註的位置:“中间这块,告诉他们,要缝十层纱布。太薄了没用。” 维拉丝低头看著图纸,认真点头。 “戴的时候要这样……”罗兰抬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上边盖住鼻樑,下边包住下巴,两边要贴合脸颊,不能有缝隙,然后这四根绳子是系在脑后。你让裁缝做的时候,两边可以稍微长一点,方便调整。” 维拉丝把图纸仔细折好,收进口袋。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罗兰看著她远去,收回目光。 他重新戴上鸟嘴面具,套好手套,推开那扇门,侧身进去,反手关上。 把椅子拉到床边,医疗箱放在上面,打开箱盖。 他拿起铜製喷雾器开始在房间內喷洒石炭酸溶液。 其实这种手术环境,已经没什么消毒的必要,不过程序还是要执行的,这样才会感觉到自己是个医生。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从医疗箱里取出一小瓶麻醉剂,用注射器抽满一管,找准静脉,针头刺进去,缓缓推注。 咳嗽声渐渐弱下去。 罗兰等了五分钟,確认麻醉起效,打开医疗箱第二层。 手术刀、止血钳、牵开器、组织剪……一排排器械整齐排列,在煤油灯下泛著冷光。 他取出手术刀,又拿出一小瓶碘酒,用棉球蘸了,在患者左胸位置涂抹消毒。 胸腔手术本需要开阔的视野,不过有【医生】的能力,他只需要切个小口就行。 按眼中蛞蝓的位置,他在侧胸壁第四肋间切开一个约六厘米的口子。 血渗了出来,好在患者血压很低,血流也慢。 罗兰一边用止血钳一处处夹住出血点,一边在心里想著:是不是该找个助手了? 做完止血工作,他换用组织剪,慢慢地剪开各层皮下组织。 胸壁的肌肉很薄,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的肋骨和肋间肌。 他摸到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用手指顺著骨面往下探。 肋间肌被分开,胸膜露了出来。 罗兰拿起手术刀,在胸膜上切了一个小口。 “嗤。”隨著气体涌出的声音,胸腔里的负压被破坏,左肺萎陷下去。 他换用牵开器,將切口慢慢撑开,肋骨被向两侧拉开,露出胸腔內部。 左肺就在眼前。 它本该是粉红色、柔软、有弹性的器官,但现在像一块被反覆揉搓后晾乾的旧抹布,呈现灰白色,硬邦邦的,表面布满纤维化的瘢痕组织。 罗兰的目光落在左肺上叶那蛞蝓所在的位置。 他拿起手术刀,对准那个位置,刀锋切下去,肺组织被切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团灰白色的、黏糊糊的未知存在。 他用镊子轻轻夹住它,往外拉,过程中它没有任何的挣扎。 罗兰把它放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瓶里,拧紧盖子。 他低头看向患者的胸腔,肺已经彻底不行了,纤维化得太严重,切开的地方根本不会癒合。 最后拿起针线,开始缝合。 一层一层,肺叶、肋间肌、皮下各肌层、皮肤,针脚细密整齐,结扎顺畅。 十分钟后,切口被完全缝合,只留下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有血珠渗出。 罗兰换了一副新的手套,唤出病历本,靠近那只蛞蝓,不出意外地,记录本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著书页开始微微蠕动,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蠕动】” “不见形影的存在,祂原本应在脑內进行最初的蠕动,可不知为何,居然出现在了肺里。”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他本以为至少能获得些线索,结果反而更加一头雾水了。 把蛞蝓收进病历本,他静静等待麻醉效果过去。 不过死亡来得更早。 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治疗记录1:患者在开胸手术后,死於呼吸衰竭。” 结束了。 罗兰站在床边,看著那张苍白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能这样坦然地接受死亡。 他站起身,把玻璃瓶收进医疗箱,盖上箱盖,转身推开门。 走廊外,那个叫艾丽西亚的教堂女僕正等著。 告知结果后,她眼里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罗兰说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后,便拎著医疗箱沿走廊往回走,路过礼堂时,他往里看了一眼。 格雷牧师跪在圣坛前,背对著门。 罗兰没有进去打扰,他穿过门廊,走出教堂,站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没那么刺眼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维拉丝回来,便转身走进教堂旁附属的盥洗室。 第58章 福尔猫斯 罗兰关掉水龙头,把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系好领带,拎起医疗箱,推开盥洗室的门。 回到教堂,礼堂里多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有几个捂著嘴,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罗兰猜测这些人应该就是福克斯生前接触过的。 他在最后一排长椅边上找了个空位,把医疗箱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掏出隨身的记事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写一些关於肺结核的预防和治疗方式。 那些增强人体免疫力、阻碍空气传播的方法,一条条列下来。 其实“渡鸦”里已经有【医生】发现肺结核是由某种特定“病菌”引起的传染性疾病,但还没找到具体的致病菌,也不清楚传播途径,所以一直没公布。 罗兰写完最后一条建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完全可以去申请“肺结核治疗研究”项目。 他不知道致病菌是什么,也不知道治疗肺结核的抗生素是什么,但他知道研究方向。 在密大,藉助那些拥有超凡力量的研究者们,他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製作出抗生素。 罗兰眼前一亮。 他原本写这些东西,是为了更好地接近“救世军”。 从格雷牧师口中知晓,如今的“救世军”里可能有不少人感染了肺结核,这样一份防治手册能很好地帮助到“救世军”,从而能帮他接触到那件遗物。 但如果能研究出抗生素呢? 不仅能解决肺结核,还能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要知道,肺结核可是被称为“白色瘟疫”,如今几乎每三个死去的人里,就有一个死於它。 他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回去写申请。 至於研究经费……借点高利贷也没什么,只要研究出来,那点利息算什么。 快傍晚的时候,维拉丝回来了,手里捧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显然是一路快走回来的。 她走到罗兰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口罩叠得整整齐齐,纱布雪白,针脚细密。 罗兰拿起一个,戴在了脸上。 尺寸合適,边缘贴合,鼻樑位置的褶皱也缝得恰到好处。 他对维拉丝说:“做得很好,辛苦了。” 维拉丝摇摇头,没说话。 罗兰拎著布包和记事本,走向圣坛。 格雷牧师还跪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感谢您。” 罗兰没接这句话,他撕下记事本上那几页写满字的纸,递过去。 “这是我写的,关於癆病的预防和治疗方式。” 格雷牧师接过,低头看起来。 “我之前说过癆病具有传染性,它其实是通过唾沫传播的……勤通风……提高自身的身体素质可以有效避免感染和治疗癆病……充足的睡眠,营养的饮食……” 罗兰解释得很通俗,格雷牧师完全能理解,他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隨后罗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口罩。 “这个东西,我称之为口罩。”他示范著戴上一个,“上边盖住鼻樑,下边包住下巴,两边贴合脸颊,绳子系在脑后。虽然不能完全避免感染,但能降低被感染的风险。” “让所有接触过患者的人都戴上。后续涉及患者的事,也必须戴。” 格雷牧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接过口罩,看著那白色的纱布,又看向罗兰。 “明白了,卡特医生。还要做什么?” “安排一个房间,我要对所有人进行检查。”罗兰说。 格雷牧师转身走向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把口罩分给他们,低声嘱咐了几句,很快,他们陆续站起来,跟著格雷牧师往教堂侧面走去。 “维拉丝,你在这里等我会儿。”罗兰转身向维拉丝说道。 …… 全部查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共十七个人,只有教堂女僕艾丽西亚一个人肺部出现了感染的跡象。 据她说,福克斯牧师生病期间一直是她在照料。 但所有人的肺部和头部,都没有发现那种蛞蝓的踪跡。 罗兰把结果告知格雷牧师,他立刻按照纸上写的,把艾丽西亚安置了起来。 临走时,罗兰把消毒用的石炭酸溶液留给了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走到罗兰面前,从长袍內侧摸出四张印著乔治一世国王头像的10镑纸幣,递过来。 “卡特医生,这是诊费。” 罗兰没有推辞,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格雷牧师见他收下,然后说:“明天上午,我们会把福克斯下葬。入土为安,归於尘土。他的灵魂已经回到主那里了,不用为他担心。” “需要我做什么吗?”罗兰问。 格雷牧师摇摇头:“不用。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后续有什么情况,去贝克街21b號找我。” “感谢您,卡特医生。愿主保佑您。” 两人告別。 夜色浓了,圣约翰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起来,但那些小巷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好在维拉丝早有准备,拿出一盏小小的手提煤气灯。 但罗兰还是一脚踩在了粪便上,他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买辆马车,雇个车夫。 回去的路有点长,无聊的罗兰开始给维拉丝讲些东方的神话故事,讲著讲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维拉丝,你有见过《名侦探福尔猫斯》的忠实读者出现在家附近吗?” 维拉丝摇摇头。 “没有。不过,信箱里收到了两份貌似是读者的来信,我把那些信都放在你的书房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贝克街,房屋门前的煤气灯照亮了道路。 远远地,能看见21b號那栋三层小楼了。 二楼的阳台上,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那里。 罗兰眯起眼看了一下。 是一只猫,白、黑、褐三色相间的猫,蹲在阳台栏杆上,正低头舔爪子。 正当他有些欢喜终於见到福尔猫斯的时候,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看到了它。 它转过头来,那纤细的,瘦弱的,遍布三色绒毛的躯体上,顶著的却是一张人脸。 那绝不是幻觉,就是一颗白净的,精致的,灵活的,女孩的脑袋。 第59章 事与愿违 罗兰没有大惊失色,却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停下了脚步。、 病历本上写得没错,福尔猫斯单看猫身和人脸都很可爱,但两者结合在一起,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维拉丝也注意到了它,低声问道:“要抓起来吗?” 她手掌上渗透出深蓝色的透明液体,隱约散发出某种深海般的潮湿味道。 罗兰摇头道:“不用了。” 小镇居民经常见到这只猫,说明它大概率是无害的,不过他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其他见到福尔猫斯的人,也看到了那张人脸吗? 两人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只见那只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不是被黑暗遮挡,而是確確实实地消失了,连一丝痕跡都察觉不到。 罗兰收回目光,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维拉丝发现门口信箱里有新信封,拿出来也没急著看,跟著罗兰进去。 “晚餐已经做好了,我去加热,稍等会。” 她接过他的帽子和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罗兰上了阁楼的研究室。 这房间原本是女僕臥室,但他让维拉丝睡在二楼次臥,这里就成了简陋的研究室。 说是研究室,其实啥也没有,还没来得及改造,目前就只用来放医疗工具。 他把医疗箱里的器械全取出来清洗消毒,补上用完的药剂,才下楼去餐厅。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虽然只有两个人吃,但份量足够五六个壮劳力吃饱。 吃完晚饭时,已经是八点了。 罗兰叫住起身准备去洗碗的维拉丝:“明天上午十点面试女僕,你看著办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十张十镑纸幣递过去:“家里需要补充的家具、燃料什么的,也都交给你了。然后,过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去一趟法论市。” 交代完这几天的安排,他上了二楼,来到了大起居室,如今也充当书房了。 他把给格雷牧师的笔记又写了一遍,虽然很想直接把这些內容发布在《柳叶刀》之类的医疗期刊上,但仍旧因为没有找出找到癆病的致病菌,无法公布。 毕竟触碰传统观念,会遭到各界权威的质疑和抵制。 然后,他开始撰写癆病研究项目的申请表。 眼前的事不少,最重要的自然是去法论市,但他考虑之后,还是决定先把癆病研究提上日程。 理由有三。 一是,找出致病菌和抗病菌这种事,虽然耗时耗力,但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他只需要安排好研究方向和任务,后续並不需要全程跟进,不耽误他做別的事。 二是,一旦攻克癆病,他能获得大量金钱和声望,这会给他接下来的研究提供极大的助力。 第三,这能让无数人摆脱癆病的折磨。他虽不是什么兼济天下的人,但这种不算太难的事,还是愿意出份力的。 撰写期间,维拉丝送来了茶水和点心,还递给他一封信。 是邻居的邀请函,请他参加贝克街居民惯例的周末下午茶聚会。 罗兰本想让维拉丝代劳,她却怎么也不肯去,他只好写了回信,表示周末一定准时赴约。 第二天一早,罗兰先去“夜鶯”借了五百镑,年息百分之二十五。 利息高得离谱,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隨后他前往医学研究所的院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坐在办公桌后的院长,居然是个普通人,没有一丝超凡力量的波动。 在这个遍地超凡者的密大,这倒是稀奇。 他將写了一晚上的申请报告交过去。 “卡特先生,请稍等。” 这位四十多岁的普通中年男人,翻开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 罗兰坐在椅子上,打量著这间办公室。 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医学著作,窗台上摆著几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叶片油亮。 他忽然在脑海中想起了普渡大学的导师,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院长抬起头。 “卡特先生,根据你写的內容,这个项目有一定传染风险。实验室只能安排在后山,能接受吗?” 罗兰点点头:“可以。” 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麻烦签个字。” 罗兰接过,上面是关於研究风险责任分配的內容,反正全部都由项目研究负责人,也就是他自己承担。 “根据你所申请实验室的配置,所需一周的租金是15镑。实验室一周租金十五镑,交钱拿钥匙在旁边办公室。请记住,实验室除了所申请的研究项目,不得进行其他的研究。” 罗兰签完字,拿著立项通知单去隔壁交钱领钥匙。 走出医学研究所,他没急著去实验室,又折回主楼申请开课。 但是被告知,近一周的课程全排满了,最早只能排到8月25日上午。 坏了,忘记还有这回事了……罗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安排遗漏了这个重要环节。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別的办法了,只能寄託於有人在医学研究所看到他的研究项目,產生兴趣主动联繫他了。 好在他还有个人选,那便是此前发现肺结核是由某种特定“病菌”引起的传染性疾病的“渡鸦”【医生】。 他赶到“渡鸦”委託联繫这位【医生】,虽然校外人员禁止在密大进行研究,但日常交流研究成果是没有关係的。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位【医生】如今居然也在法论市,正在“救世军”里研究癆病。 巧合?他不太信。 但转念一想,对方一直在研究癆病,出现在感染严重的法论市倒也正常。 算了,既然这样,那就提前动身吧。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罗兰站在“渡鸦”门口,看著手里的立项通知单,心里五味杂陈。 实验室已经租下来了,一周十五镑,这会儿空著也要付钱。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臟就隱隱刺痛。 接著,他又前往“时钟塔”学习了一个新的魔术【转啊转】。 名字听著隨意,效果却很实用。 能让魔术棒浮在掌心前旋转,当然,魔术棒可以换成別的物品,只要重量不超过300克,长度不超过50厘米。 最实用的地方在於,它可以隔空十厘米將物品取至掌心,隔空取物誒,真能忍住不学? 价格也极其昂贵,300镑。 刚借的五百镑,瞬间少了一大半。 学习过程和上次一样,看了一本“魔术原典”后,就莫名其妙地学会了,又让波菲尔大吃一惊。 但精神力还是很弱,魔术棒仅仅旋转了二十秒,他的脑袋就感受到了刺痛。 在看了《魔术总览》后,罗兰觉得魔术实在太便利了,它復刻了大量的超凡力量,不需要经过复杂的晋升仪式和职业晋升,仅需精神力便可以使用。 如果不是使用多了会被世界盯上,魔术简直就是专为人类量身定製的超凡力量。 第60章 细菌 傍晚,罗兰和维拉丝站在法论市“救世军”的军团门前。 说是军团,其实是一座贫济院。 三层楼的灰砖建筑,窗户上装著铁柵栏,散发著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两人刚靠近门,一名身穿“救世军”深蓝色双排扣制服的女人就迎了上来。 “抱歉,两位,这里禁止外人进入。” 罗兰看著她的脸。 面容消瘦、嘴唇发白、肺部有轻微炎症、支气管毛细血管破裂、胸腔出现积液……又一个癆病患者。 他脱帽行礼:“我是罗兰·卡特,一位医生。来找让·威尔曼医生,约了今天见面。” 上午他发电报联繫了那位研究肺癆的【医生】。 “抱歉,请您稍等。” 女人微微欠身,转身回去,跟门內一个人说了几句,那人走进贫济院。 等了差不多五六分钟,那人才回来,后面跟著一个身穿白大褂,头上带著鸟嘴面具的人。 他走到罗兰面前,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 三十岁左右,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发紫,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休息。。 “罗兰·卡特【医生】?” 罗兰点头。 “你电报里说,你也在研究癆病,目前有什么新发现?”威尔曼医生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罗兰早有准备,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申请报告里关於癆病的部分內容。 “都在这里了。” 威尔曼医生接过,抽出纸张翻看起来。 他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激动,罗兰甚至担心他攥紧的手指会把纸撕破。 良久过后,他深深呼了一口气,盯著罗兰的眼睛。 “你为什么確定存在一种能治癒癆病的抗病菌?” 罗兰早就想好说辞:“《埃伯斯纸草纪事》里记载过,用发霉的麵包和泥土混合敷治外伤。我试著给感染癆病的小白鼠餵食这些东西,结果有几只的癆病被治癒了。所以我推测,发霉的麵包或泥土里,存在某种能对抗癆病的细菌。” 威尔曼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的发现也是通过这种实验得出的。 他將癆病患者的痰液以及从患者尸体上取下的结核物质,注射到实验兔子的皮下,结果所有兔子都感染了癆病。 问题在於,两人都没找到具体是哪种细菌。 “可就算知道是细菌引起的,也找不出来。我从患者痰液里提取了八十九种细菌,其中十三种能引起癆病。可再实验时,又有新的能引起,原本能引起的,又有四种不能了。” 威尔曼说出了自己的困境,“我推测,一定是某种我看不到的细菌混在其中,导致每次提取的细菌其实並不纯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这个问题倒也不难。”罗兰淡淡道。 威尔曼猛地看向罗兰,呼吸变得沉重,眼里的血丝更加明显:“什么办法?” “给细菌染色。” 听到这话,威尔曼一愣,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罗兰继续拋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用苯胺类染料给细菌染色,发现不同细菌会呈现不同顏色,有些原本看不清的细菌也能显现出来。” 说著,他又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威尔曼,里面记录的是他在初中学到的革兰氏染色法。 威尔曼接过,翻阅完再抬起头时,眼里已多了几分钦佩。 罗兰补偿道:“不过这方法还不够完善,还是需要使用多种染料进行实验,毕竟这只是新方法,还无法完全区分细菌。” “我明白。” 威尔曼的语气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卡特医生,请隨我来。” 他把文件袋收好,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罗兰让维拉丝戴上口罩,两人快步跟上。 一路上遇到的“救世军”成员看到威尔曼,都纷纷敬礼。 显然,他在这里很受尊敬。 走到地下室门前,威尔曼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维拉丝。 “抱歉,这位女士不能进。” 维拉丝看向罗兰。 “在外面等我一会儿。”罗兰说。 维拉丝微微点头,退后一步,站在楼梯旁。 罗兰先是走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卡特医生,麻烦先进行消毒。”威尔曼边说边走到洗手池边。 罗兰打开医疗箱,取出一件特製的白大褂——类似风衣外套,连裤的——穿戴整齐,又拿出手套和鞋套扎紧袖口和裤腿的空隙,最后戴上鸟嘴面具。 威尔曼转头看著他这身严严实实的装备,眼里闪过一丝恍然和敬佩。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他换上一件新外套,推开里侧的铁门。 两人走进去,里面是一间上百平米的实验室。 四面墙边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码著各种玻璃器皿,烧杯、试管、培养皿……正中间是一张长条工作檯,台上放著复式显微镜、消色差物镜、描绘器、手动切片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檯旁边那一排排玻璃培养皿。 它们被放在木製的托盘里,一层层摞起来,几乎堆满了整整一面墙。 罗兰走近,低头看去。 有些培养皿里放著土豆片、有些培养皿里放著琼脂,不过,它们表面都覆盖著各种各样的菌落。 灰白的、淡黄的、暗红的、墨绿的,有的光滑湿润,有的乾燥起皱,有的像一层薄膜,有的长满绒毛…… 看来他这里已经研究很久了。 威尔曼捧著一叠厚厚的资料走过来。 “这是我目前所有的研究结果。” 罗兰接过,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 “威尔曼医生,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谈癆病的研究。” 威尔曼抬起头,眼神里带著疑惑。 罗兰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一个蛞蝓的形状,推到威尔曼面前。 “我从一位在法论市感染癆病的患者肺部里找到了这样一个未知的生物。威尔曼医生,你有见过吗?” 威尔曼盯著那张图,一动不动。 罗兰静静地看著他。 “我见过。”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唯有在这里的重症患者肺部里,才会出现这个生物。其他地方的患者体內,並不会出现。” 第61章 女军官 威尔曼看著罗兰,也不再藏著掖著。 “我將它称为『癆虫』。刚发现的时候,我以为癆病就是它引起的,结果我在初感染的患者体內根本找不到它。紧接著,我又去往其他地区检查癆病患者,体內也没有它。” 罗兰插话道:“那法论市的其他居民体內有发现它吗?” 威尔曼摇了摇头,继续道:“当时我也以为这可能是在法论市出现的另一种疾病,然而,除了在这里的和接触过这里的重症癆病患者体內外,其他人体內並没有它。” 看来这里就是这蛞蝓的出现地……罗兰想了想,望向威尔曼问道:“你有对这个……癆虫进行过研究吗?” “尝试过,但全都失败了。” 说完,威尔曼转身去一个书架上翻找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递给罗兰。 罗兰打开,上面写著关於癆虫的现已发现的信息: “……这怪异的存在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患者肺部里……在统计了所有出现癆虫的患者情况后,发现无一例外患者肺部都已经出现坏死液化、肺部空洞……它会不会是液化的组织所诞生出来的?……患者一旦死亡,癆虫也隨之消失……” 威尔曼在旁边补充道:“我从患者肺部中取出过它,但只要暴露在空气里超过十秒,它就彻底不见了。根本没法研究。在我確认它不会引起癆病加重,也不会引发其它症状后,便搁置了对它的研究。” 罗兰把文件袋还给威尔曼,开始思考。 他来法论市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救世军”的遗物,其次是接触让·威尔曼医生,委託他进行肺结核的研究。 关於弄清蛞蝓到底是什么存在其实並不重要,眼下还是把重心放在通过防治癆病来接近“救世军”上。 “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把重心放在癆病的致病菌和抗病菌上。” 他將目光投向了他交给威尔曼的文件上,继续道:“既然我们都认定癆病是由某种致病菌引起的,那我写在文件上面的那些防治措施应该能见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以这里作为试点推行。” 闻言,威尔曼眼前一亮。 他此前一直沉迷於癆病发病原因的研究,再加上受传统医学观念的束缚,压根没往预防这方面想过。 听到罗兰这样说,他才意识到:癆病既然是传染病,那就可以提前阻断传播。 他立刻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起来。 一条一条,逐字逐句,越看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自己研究癆病多年,积累了大量的临床经验和研究数据,在癆病这个领域,他应该是当之无愧的专家,在防治措施上肯定能提出不少自己的见解和方法。 但没想到,手上这份防治措施把他所想过、没想过,甚至没意识到的方式全部都写了进去,覆盖了所有可能的传染途径,几乎滴水不漏。 威尔曼放下文件,抬起头,看向罗兰,眼神复杂。 他忍不住问道:“卡特先生,您是不是研究过什么大规模传染疾病?” “算是研究过吧,嗯……对。”罗兰含糊带过。 威尔曼没有在意,毕竟谁也不愿意隨便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对方能將那么多癆病的研究资料提供给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这就將这些防治措施交给『救世军』。但具体执行,还得劳烦您。”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罗兰正求之不得,他本就是想靠这些措施来接近“救世军”,顺势说道:“这样吧,威尔曼医生您负责继续研究癆病,防治这一块就由我来负责,不过,你得给我安排几个助手。” “那是当然。”威尔曼欣喜道。 他早就等不及要试试对方说的染色法了,对方这样说,正好也应了他的愿。 …… 威尔曼带著罗兰离开地下室,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热气和湿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贫济院的洗衣房,三四十平米的空间里,摆著七八个巨大的木製洗衣桶,几个铁皮水槽靠墙排开,头顶横七竖八拉著晾衣绳,掛满了刚洗好的床单和病號服。 水汽瀰漫,煤油灯的光晕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七八个女人正在忙碌,都穿著“救世军”统一的深蓝色制服。 明明是极其辛苦的活,明明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情,她们却没有一丝牴触。 信仰的力量吗?……罗兰暗自想著。 威尔曼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落在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身上,呼喊道: “凯萨琳。” 那女人正把一叠床单放进木桶里,听见喊声,直起身,转过头。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棕色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帽子里,脸颊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外面套著白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的肩章是红色的。 见到威尔曼,她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 “威尔曼医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威尔曼侧身介绍。 “这位是罗兰·卡特医生,从阿卡姆小镇来的,他在癆病研究上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听闻我们这里有不少人感染了癆病,他特意前来治疗。” 闻言,凯萨琳眼中闪过欣喜,对著罗兰深深行了一礼: “十分感谢您的帮助,卡特医生,愿主永远赐福並保守您。” 罗兰脱帽还礼。 威尔曼又转向罗兰,向他介绍道: “卡特医生,这位是凯萨琳·米勒小姐。法论市『救世军』军团的队长之一,负责贫济院的日常运转。” “米勒小姐……” 罗兰刚开口就被凯萨琳笑著打断:“卡特医生,叫我凯萨琳就好。在这里大家都这么叫。” “凯萨琳,”罗兰改口继续说道,“威尔曼医生和我正在合作研究癆病的防治。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在贫济院推行一些新的措施,希望你能配合。” 凯萨琳疑惑地看向威尔曼,见他点头,她才把目光移回罗兰:“明白了,卡特医生,您需要我做什么?” 第62章 感激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防治措施,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凯萨琳接过,低头翻看起来。 洗衣房里几个年轻女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但在旁人的提醒下,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 威尔曼见两人开始商量,快步赶往地下实验室。 凯萨琳看得很认真,她翻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一半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罗兰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卡特医生,这些措施很好,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面露难色道,“但是,很多我们做不到。” 罗兰没说话,等著她继续。 凯萨琳把手里的文件折好,没有还回去,只是攥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別说提供所需的饮食,我们甚至连提供单独的房间都做不到。现在患者越来越多,原来每间房住八个人,现在住十五个,二十个,有的直接睡走廊。” 对这个答覆,罗兰並不意外。 他们的军团据点只是一座贫济院,指望他们拿出钱来做这些措施,本来就不现实。 他直白道:“那我建议將所有身患癆病的全部隔离起来,禁止任何人接触他们。” 凯萨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愤怒。 “不可能!他们都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绝不会放弃他们!” 她的声音很响,洗衣房里所有人齐齐看过来。 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一向温柔坚强的凯萨琳对著一个陌生人发怒,纷纷站了起来,愤愤地看向罗兰。 见状,维拉丝缓缓低下了头。 下一秒,一股仿佛沉入深海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房间。洗衣桶里的水开始剧烈颤抖。 罗兰察觉不对,连忙制止:“维拉丝。” “抱歉。”维拉丝缓缓抬起头,看向罗兰,眼里带著歉意。 凯萨琳也回头对其他人说:“大家別误会,这位卡特医生是来帮我们救治家人的。” 安抚完眾人,她再看维拉丝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没想到对方也是超凡者。 “所以你寧愿让更多家人为此付出生命?” 罗兰依旧毫不客气,“我上面写的很清楚,癆病会通过飞沫传播。不做防护,接触患者极易感染。” “我主耶穌行走世间时,视疾病为需要被战胜的仇敌,他曾亲手接触『不洁净』的麻风病人来治癒他们。我们也同样不惧疾病,我们相信我们势必將战胜疾病。” 凯萨琳直视著罗兰的眼睛。 罗兰微微点头,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福克斯牧师,您应该认识吧?” 凯萨琳一怔,点了点头:“他是位温柔的人。” “可你口中这位温柔的人,在这里感染了癆病,最终痛苦地死在教堂里。还感染了一位一直贴心照顾他的善良姑娘,他的家人们也因此承受了无比的悲痛。” “可……”凯萨琳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慌乱起来。 罗兰继续补充道:“现在洗衣房里这八个人,其中六个已经感染了癆病,两个的肺部已经出现了坏死徵兆。再这样下去,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凯萨琳开始躲避他的目光,渐渐低下头。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血色光芒。 下一秒,她再次抬起头,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 “死亡不是终结,而是灵魂回归主的怀抱,是进入永生的开始。对於我们来说,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尽到责任就逃避。” “哈哈哈。”罗兰笑出了声。 笑完后,他微笑著看向凯萨琳,缓缓开口:“我听过一个故事。很久以前,东方有个国家闹瘟疫,死了很多人。有一个和尚……额,和尚就是类似於牧师一样的人,他发愿要救所有人。他不怕死,每天进出疫区,给人送药、念经、处理后事。” “三个月后,他死了。被他救活的,七个。因为他而感染的,四十三个。那四十三个里,活下来的,十二个。” 凯萨琳的脸色变了。 “当他得知自己的行为害了更多人时,他很懊恼,最终在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愿代眾生受无尽的痛苦,但眾生不应为我受一丝苦』。” 凯萨琳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卡特医生,那我该怎么办?” 呼……罗兰在心中默默鬆了一口气,果然算计人是一件很累的事。 他含笑道:“防治措施期间的费用,我可以先垫著。算是借给你们的,不收利息。” 凯萨琳睁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借钱给你们。”罗兰重复道。 “真的吗?”凯萨琳又欣喜又茫然。 “假的!行了吧?”罗兰看她那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忽然想逗逗她。 “啊?”凯萨琳呆住了。等回过神,脸上浮起一丝羞涩,“您刚才说愿意借我们钱……” “可以借,但有个要求。”罗兰悠閒地说。 “什么要求?”凯萨琳有些紧张。 “防治措施期间的所有安排,必须经过我同意。” 凯萨琳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要求。 她连忙点头:“没问题。” 罗兰从兜里掏出仅剩的二百镑递过去,面不改色道:“我过来只带了这些,剩下的得等几天才能匯过来。但这几天不能干等著,接触患者时的预防工作先做起来。” 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飞快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这是接下来几天需要的物资清单。让人去採购,差不多这些钱够了。” 凯萨琳接过清单,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一下。” 罗兰叫住她,拿出一个口罩,“先安排几个人把这个做出来,具体做法防治措施上有写。” 凯萨琳接过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布料。 这就是口罩?比想像中简单。 “我这就去安排!” 看著她远去的背影,罗兰向维拉丝低声道:“我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维拉丝安静地站在他身边,轻轻说:“因为您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 罗兰在內心自嘲地笑了笑,他做这些,不过是为了获得“救世军”的感激罢了,还为此步步紧逼,逼到对方主动求助才算完。 第63章 贵族庄园 次日上午,罗兰和维拉丝在一位身穿正统管家服的中年男人的带领下离开了一座古典府邸。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罗兰坐进车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收到的支票。 他看著上面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一百镑,还不够贫济院三天的开销。 昨天承诺时有多么豪言壮志,现在就有多么后悔。 昨天晚上,他让凯萨琳统计了贫济院的患者人数,才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件超出承受范围的事。 贫济院里,救世军的正式士兵大约有一百名,他们接济的感染癆病的贫民居然將近五百名。 罗兰实在没想到,那么小一个贫济院里,居然挤了六百个癆病患者。 最要命的在於,救世军还来者不拒,只要患病来寻求接济的贫民,都让住进来。 嚇得他当场表態:“再不许接济新患者,否则他立刻离开法论市。” 然而凯萨琳坚决不同意,她说:“所有人都是主的孩子,我们不能拋弃。” 罗兰对这种有圣母心、不怕死的虔诚信徒实在没办法,总不能每次都讲小故事吧。 最后只能妥协:他只负责现有患者的救治,后续的一概不管。 但一个患者一个月的救治开销,大约在两镑左右,六百人,那每个月至少一千二百镑。 这种开销,不是他能承担的了,只能找贵族、富人及慈善家进行募捐了。 於是,他通过“渡鸦”弄到了法论市里患有癆病的贵族和富人名单。 当然,他登门的理由不是募捐给贫济院治疗癆病,先不谈他们愿不愿意救治贫民,光是“救世军”的名號就足以引起他们的嫉妒反感。 所以罗兰换了个更为现代化的说法:研究癆病新疗法,寻求投资。 这招確实管用。 虽然拿不出具体是哪种致病菌,让贵族对他的“新疗法”將信將疑,但在治癒疾病和经济回报的双重诱惑下,第一位贵族还是掏出了一百镑。 罗兰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看向维拉丝。 “下一家在哪儿?” 维拉丝从包里拿出名单,看了看:“城西,霍华德先生,矿场主。名单上说他的儿子患病六个月了,症状十分严重。” 罗兰靠在车厢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维拉丝看著他,欲言又止。 马车穿过城区,渐渐驶向郊外,路面也渐渐变得顛簸起来。 法论市的边缘是一片片零散的矿场,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烟囱和堆积如山的矿渣。 作为王国的主要產煤地区,法论市的空气里总是飘著一股焦煤味。 或许就是这原因,才导致这里有大量的癆病患者吧……罗兰忍受著煤焦味如此想著。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马车终於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 罗兰从怀里取出怀表,已经將近十二点了。 还好,还来得及,若是再迟个一小时,就不便打扰了,那是属於体面人的午餐时间。 两人走下马车,放眼望去。 门柱是白色的大理石,顶端各蹲著一只石雕的雄狮,不过,中间厚重的门板上却没有鐫刻家族的纹章。 铁门后面,一条宽阔的车道延伸进去,两边栽种著成排的古老橡树,后面是大片修剪得像绿色天鹅绒般的大草坪。 道路尽头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红砖府邸,部分地方还遗留著旧纪元的坚固塔楼和雉堞,无数个烟囱在天际线排列整齐,如同守护庄园的卫兵。 罗兰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朝大门走去,敲响门环。 很快,大门上的视窗打开,露出半张稍显稚嫩的脸。 “中午好,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在下罗兰·卡特,约了霍华德先生。” 维拉丝走上前递上名片。 门卫接过名片,在访客名单上逐行比对,找到了与罗兰·卡特名字相同的字符,隨后摇了几下墙上的铃。 叮铃铃—— 站在门后的一位男僕把铁门打开,一辆马车从一旁驶来,停在了道路边。 门卫走出大门,对著罗兰谦卑道:“请进,阁下。主人正在书房等候。” 说完,他转身对著一旁的男僕命令道:“带这位贵客去书房。” 男僕上前欠身恭敬道:“请隨我来。马车可以停在门口,车夫会有人招呼。” 罗兰和维拉丝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马车旁。 “请上车。”男僕恭敬道。 两人坐上马车,马车沿著车道缓缓前行,车道很平整,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马车在一座喷泉前拐了个弯,绕过圆形的水池,在主楼门前停下。 车门被打开。 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管家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欢迎您的到来,卡特医生。” 他还没伸出手,罗兰就跳下了马车,他只好把手收回。 维拉丝自己走下车,安静地站在罗兰身后。 管家关上车门,对车夫说了句什么,车夫点点头,驾著马车往旁边驶去。 “请隨我来。” 他侧身让开,领著他们往府邸內走去。 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镶嵌著铁艺的纹饰,但依旧没有雕刻家族纹章。门厅比想像中更高,吊著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地面铺著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可鑑人。 正对面是左右两道宽大的楼梯,铺著暗红色地毯,扶手也是橡木的,每一根栏杆都雕成简洁的立柱。楼梯两侧墙上掛著几幅油画,让罗兰好奇的是,正中央本该悬掛先祖肖像的地方,竟是空的。 “请上二楼。” 楼梯很宽,两个人並排走都绰绰有余,二楼走廊铺著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钉著铜牌。 管家停在一扇双开的橡木门前,铜牌上面刻著“书房”,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卡特医生到了。” 罗兰跨过门槛。 这是一间向南的书房,落地窗正对著后花园,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得满屋明亮。窗帘是墨绿色的天鹅绒,此刻用金色的流苏挽在两边。 明明是夏天,壁炉里却燃著火,窗户全部敞开,微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花园里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放著一架精巧的黄铜显微镜,还有一个克鲁克斯辐射计,在阳光的照射下,四片云母翼轮正缓慢旋转。 除此之外,还有万花筒、手摇留声机、地球仪、惠斯特牌桌……等等等等。 它们无不在宣告此处主人的財富、品位、学识,以及对科学探索的浓厚兴趣。 但罗兰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矿石展示柜里一块奇特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带给他一种无尽的深邃和神秘感,就如同是在凝视宇宙本身。 第64章 需求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书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朝罗兰走过来。 他面色有些苍白,发福的身体把深灰色晨礼服撑得有些紧绷,但无论服装还是配饰,都一丝不苟地遵循著贵族的礼仪规范。 “卡特医生?”他伸出手。 罗兰握住他的手:“霍华德先生。” 霍华德点点头,目光越过罗兰,落在维拉丝身上。 “这位是……” “我的助手,维拉丝。”罗兰说。 霍华德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指向旁边的沙发。 “请坐。” 他自己也在罗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向仍站在门口的管家:“下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罗兰听著霍华德的发音有些难受,对方就像是在刻意地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儘可能標准。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递过去。 “霍华德先生,这是几封推荐信。法论市圣十字教堂的韦斯牧师、皇家法论市医院的科尔宾院长、治安官沃尔夫先生……” 霍华德接过,一封一封拆开看。 罗兰趁机继续打量那块奇特的石头。 看色泽像是金属,莫非是陨石?……他根据石头带给他的异常感觉猜测道。 霍华德看完最后一封信,抬起头。 “卡特医生,您在信里说,您有办法治癒癆病。” “是的,现在正在临床试验阶段,但遇到了一些麻烦。”罗兰说。 霍华德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么,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罗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绕弯子:“目前缺少一些资金。” 霍华德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钱不是问题,但是……我能得到什么?” 罗兰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话术:“如果我没看错,您应该也感染了癆病,试验一旦成功,您和您孩子的病都能治癒。” 霍华德没有接话。 罗兰继续说下去:“除此之外,这也是一笔投资。现在的癆病患者太多了,整个王国,甚至其他国家,每年有多少人死於癆病?一旦新疗法成功,回报会是投入的百倍、甚至千倍。” 然而霍华德听完后,嘴角上扬,“卡特医生,您误会了。我確实患有癆病,您看得很准。但我没打算治癒它,我的儿子也一样。” 罗兰微微一滯,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身患疾病却不愿意治癒。 难道说……他突然想起了在医学报刊上记载的一篇报导。 当时只觉得荒诞,此刻却像一块拼图,正好嵌进眼前这个场景。 “一些贵族和富人会故意感染肺结核,究其原因是如今的主流审美崇尚苍白、纤细、柔弱和情感丰富,而肺结核的病程恰好完美地塑造了这种形象。 肺结核患者通常会变得极度消瘦、面色苍白。而脸色苍白是贵族应有的形象,苍白意味著不需要在烈日下劳作,这是一种財富和特权的隱性標誌。如果一个人天生就具有苍白瘦削、略带忧鬱的气质,那他会被视为是天生贵气的。 在浪漫主义的思潮下,人们认为死亡,尤其是年轻人的死亡,是美丽而感伤的。而肺结核被认为是一种“优雅”的死亡方式,因为它不会让患者在污秽中突然暴毙,而是让他们慢慢变得透明、圣洁,最后如同蜡烛燃尽一样离去。 再加上许多诗人、艺术家皆身患肺结核而死去,为肺结核赋予了一种复杂、病態且浪漫的审美色彩,导致部分人,尤其是贵族和艺术家,对它產生了一种近乎崇拜的嚮往。” 这就是所谓的浪漫病吗?……罗兰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烧著,噼啪响了一声,映得霍华德苍白的面孔微微泛红。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至於钱……我对钱不感兴趣。我拥有的財富,足以买下整个法论市。卡特医生,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打动不了我。” 原来你也对钱不感兴趣……听到他的话,罗兰顿时憋了满满的一腔吐槽。 但谈话还得继续,他想了想,说:“霍华德先生,如果您愿意提供足够的投资,新药出来以后,可以用您的名字命名。叫『霍华德片』也好,或者叫『霍华德特效药』。不管叫什么,只要新药推广出去,每一个被治癒的人,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一个人不爱財,不惜命,却还愿意抽出时间接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名望。 霍华德满意地笑了。 “我十分愿意帮助那些在痛苦中的人们。那么,卡特医生,您还差多少?”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 罗兰並不在意,露出一抹微笑道:“目前进展到最后阶段,每个月大约需要一千五百镑。半年之內应该能出结果。” 霍华德含笑道:“一个月1500,半年就是9000镑。卡特医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的贵族一年也就这点收入。” 也就这点,真是……罗兰迎著他的目光:“霍华德先生,癆病存在了数万年,现在只需9000镑就能攻克它,已经很廉价了。” “有意思。” 霍华德站起来,走回书桌后面,“您说得对,確实很廉价。” 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票簿,拔出鹅毛笔低头写起来。 写完后,再贴上印花税票,他把支票撕下来,走回罗兰面前,放在茶桌上。 罗兰接过,支票上面写著一千五百镑,盖著霍华德的私人印章。 “接下来每个月十六號,我会让管家送一张新支票到您的住所。” 罗兰把支票收好,由衷道:“霍华德先生,感谢您的慷慨。” 霍华德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已经快一点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卡特医生,如果不介意,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午餐?” 罗兰起身,微微欠身:“恭敬不如从命。” 霍华德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罗兰跟上,维拉丝安静地跟在后面。 管家一直等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侧身引路。 “请往这边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管家忽然放慢脚步,走到维拉丝身旁,低声道:“这位女士,您的用餐地点在別处,请隨我来。” 第65章 乡绅 管家儘管在儘可能地压低声音,可罗兰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管家身上,含笑道:“管家先生,有一事需向您说明。维拉丝虽然名义上是我的助手,但她的身份比我高得多。” 闻言,管家稍稍一顿,慌乱的眼神不敢看向他的主人。 “维拉丝小姐,请恕我失礼。” 霍华德的声音適时响起,语气带著一丝歉意。 “事实上,是我那小女儿听闻有位学医的女士来访,想见一见。她从小对医学感兴趣,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合適的医生。”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不知维拉丝小姐是否介意一同就餐?” 维拉丝看向罗兰。 罗兰微微点头。 她这才转向霍华德,轻轻欠身:“荣幸之至。” “太好了。”霍华德爽朗地笑了。 紧接著,他看向管家,沉声吩咐:“史蒂文斯,照顾好维拉丝小姐。” “是,主人。”管家恭敬地鞠躬。 罗兰在一旁淡淡地听著主僕两人的对话,心中嗤笑:贵族的体面,果然是一门精妙的学问。 “卡特医生,不知你有什么忌口?”霍华德忽然问道,显然是想转移刚才的失礼。 “没有。”罗兰摇头。 霍华德亲自引著罗兰往餐厅走去。 餐厅门口的女僕见主人到来,恭敬地弯腰。 “请。” 罗兰缓步走进餐厅。 这里摆著一张十二人座的桃花心木餐桌,上面的银质餐具闪闪发亮。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几碟精致的冷盘,醃鮭鱼、鹅肝酱、芦笋配荷兰汁,一旁冰桶里镇著一瓶酒,金色的酒標朝外。 罗兰不懂酒,认不出牌子。 霍华德走到主位前,站在椅子旁,等罗兰先落座。 罗兰走到客位前,顺势坐下。 霍华德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也坐了下来。 一旁的女僕上前,將餐巾从餐盘上取下,轻轻抖开,铺在罗兰膝上。 霍华德端起酒杯,对罗兰示意。 “卡特医生,欢迎。请。” 罗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体轻盈,酸度明亮,儘管他不爱喝酒,也觉得这酒不错。 霍华德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精確。 他切下一小块鮭鱼,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卡特医生,恕我冒昧。维拉丝小姐的身份……” 罗兰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维拉丝的身份,我不能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您,她的身份等同於金色黎明学会的大律师。” 霍华德眼神一滯。 他当然听说过金色黎明学会。 那是一个由贵族出身的律师组成的组织,门槛极高,成员无一不是贵族子弟,而“大律师”则是那个学会里的高层。 难怪她的礼仪如此嫻熟,可以隨意地在公开场合拋头露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对罗兰示意。 “卡特医生,您今天真是给了我不少惊喜。”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些別的话题。 菜餚很好吃,但罗兰觉得礼仪规矩太多了,吃得实在不痛快。 午餐结束时,已经快两点了。 两人来到一楼大厅时,维拉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姿態从容,见两人出来,露出优雅的微笑。 “维拉丝小姐,午餐用得可还满意?”霍华德问道。 “很好,多谢款待。”维拉丝轻声应道。 霍华德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罗兰。 “卡特医生,今日与您相谈甚欢。支票的事,我会让史蒂文斯准时送到。” 罗兰还礼:“多谢霍华德先生。” 霍华德又看向维拉丝。 “维拉丝小姐,”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別样的意味,“今晚舍下有一场宴会,我那小儿子,也就是艾米丽的哥哥,今年二十三岁,一直对医学感兴趣,尤其仰慕学医的女士。不知维拉丝小姐是否有空赏光?” 这是……相亲的节奏?……罗兰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维拉丝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欠身。 “霍华德先生,很抱歉,今晚我已经有了別的安排。”她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霍华德露出遗憾之色:“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无妨,维拉丝小姐若是日后有空,隨时告知一声。” 维拉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霍华德转向一旁的管家:“史蒂文斯,送卡特医生和维拉丝小姐出去。” “是,主人。” 管家上前,侧身引路。 罗兰和维拉丝跟著他走出门厅,穿过门廊,来到台阶下。 他雇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夫站在旁边,手里牵著韁绳。 管家亲自打开车门。 “卡特医生,维拉丝小姐,慢走。” 罗兰刚抬腿,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府邸三楼的窗户。 那里,一个面色苍白的人正盯著他们。 然而罗兰並没有在意他的样貌,而是凝目在他的额头,在那坚硬的头骨后面,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蛞蝓正在缓慢蠕动。 不知为何,他居然能听清蛞蝓爬过脑浆时发出的嘶哑、低沉的摩擦声,那是一种充满螺旋感的韵律,却又像是一声短促的“啾”。 若要用语言表达,那大概是:“我想回家……” 当然,真正的含义肯定比人类语言所能表达出来的內容还要深刻,但受限於人类大脑的局限性,这是他所能够认知和接收的全部內容。 “卡特医生?”管家的话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回过神,再看那扇窗,人已经不在了。 他若无其事地坐上马车,维拉丝坐在他对面。 马车驶出铁门,罗兰靠在车厢上,透过车窗看向那座渐行渐远的红砖府邸。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维拉丝问道:“这个矿场主,有没有爵位?” 维拉丝摇摇头。 果然……庄园里没有家族纹章、那些刻意到极致的贵族礼仪、过分標准的发音、追求声望……这位富裕的矿场主肯定私底下被不少贵族称为“煤黑子”吧……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难怪对方听说维拉丝“身份很高”之后,立刻邀请她参加晚宴,多半是把维拉丝当成了某位尊贵的贵族小姐,想通过联姻挤进贵族阶级。 不过,今天的目的倒是顺利达成了,多亏威尔曼弄来的那三封推荐信,不然怕是连面都见不上。 罗兰掏出那张一千五百镑的支票,露出满意的微笑。 坐在对面的维拉丝看著他,攥在手心里的那颗来自教皇头冠的钻石,悄悄沉入了掌心。 第66章 陨石 接下来,罗兰又拜访了约好的一位贵族和一位慈善家,分別收到了五十镑的投资和一百镑的捐赠。 在银行兑换成现金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一个废弃矿区边的小镇。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顛簸前行,罗兰透过车窗看向外面。 小镇死气沉沉,仅有的几个行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著墙,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和被废弃的矿区一样,他们也是被遗弃的煤矿工人。 马车在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前停下。 罗兰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了看。 建筑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矿区慈善医院”几个字。 这里就是小镇的医院了,儘管有些破旧,和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子比起来,还算体面。 “卡特医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凯萨琳快步走出来,身上还穿著那件深蓝色的制服,脸上戴著纯白色的口罩。 她走到罗兰面前,微微欠身。 “您终於来了。” 罗兰看著她的动作,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凯萨琳不仅识字,还懂礼节,却成了“救世军”的女军官,她背后大概也有不少故事吧。 但他很快把这个问题拋到脑后,点点头问:“情况怎么样?” 凯萨琳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一百名患者转移到这里了。医院原有的护士和医生虽然都离开了,但里面的设施还算完好。现在安排了十几个战友在照顾他们。都是按您写的措施做的。” 罗兰跟著她往里走,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这里比想像中整洁,地面虽然老旧,但看得出刚拖过,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石炭酸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1750镑,递给凯萨琳。 “做得很好。其他几处医院,接下来几天也都搬进去,和这边一样执行。” 凯萨琳看著手里那叠钱,眼眶有些发红。 “谢谢您,卡特医生。” 罗兰继续往里走,推开一扇病房的门,跟在后面的凯萨琳脸上浮现了慌乱的表情。 病房里摆著三张床,床上躺著的人都很瘦,咳嗽声接连不断,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在开窗消毒。 罗兰的目光扫过三位病人,忽然停住了。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著一个黑黢黢的病人,喉咙里呼嚕呼嚕的,肺部有一块块黑色的团块。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凯萨琳。” 凯萨琳低下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颤颤巍巍走到他身旁。 “我说过,禁止再增加別的患者。” “卡特医生,他……” 罗兰打断了她的话,冷冷地说:“如果你想救他们,就把他们带到你的贫济院去。明天我要是还在这里看到他们,那就请你们所有人离开。” 说完,他戴上帽子,转身就走,维拉丝紧跟在他后面。 只留下脸色发白的凯萨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回到酒店,罗兰吃完饭,洗漱完毕便早早睡下。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踏实。 一闭眼,白天在庄园里听到的那蛞蝓摩擦大脑的声音就在耳边迴响。 好不容易快睡著了,他又感觉自己悬在半空中,没有上下之分,没有方向可言。 床是软的,但他感觉不到床的存在。 终於,罗兰忍受不了,他睁开眼,盯著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头顶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他掀开被子,光著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望向夜空。 冥冥之中,他听到深邃的夜空在向他演奏一首充满螺旋感的旋律。 “我想回家……” “你想回家?我还想回家呢!”罗兰低声自嘲道。 思索良久,他决定去一探究竟。 他把一套礼服仔细包好,隨后心神一定。 【血肉百相】 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著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四肢逐渐缩短,最终化作飞蛾的形態。 他衔起包裹,从窗口飞向那座庄园。 隔壁房间,维拉丝察觉到罗兰离开,她整个人化作一滩深蓝色的海水,流到床下,沿著缝隙跟了上去。 半个小时后,罗兰落在庄园府邸三楼的墙外。 他收回大部分兽化,只保留翅膀,重新变回人形。 唤出病历本,取出【舞娘的私会镜子】,轻轻按在白天见到那个苍白男子的窗户上。 指尖触到镜面的一瞬,镜面像被触碰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盪开的地方,原本映出的月光逐渐模糊,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薄膜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画面渐渐清晰:里面是间臥室。书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熄灭的煤油灯。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 难道那人晚上不睡在这里? 罗兰振翅,取下镜子,绕著府邸飞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找到那个人。 正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听到了哭声,那是类似於婴儿的嚎啕大哭声。 他仔细辨別声音来源,发现来自霍华德的书房。 罗兰飞到书房外面,把镜子贴上去。 指尖轻触,涟漪盪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从包裹里取出礼服,快速穿好,伸手触碰镜子。 镜面像水一样盪开,他的手穿了过去,然后是整个人。 罗兰站在落地窗前,屋內漆黑一片,他变作狼人的眼睛,周围的一切事物都覆上了一层緋红的光芒。 哭声的来源清晰了。 它居然来自白天看到的那块奇怪的石头。 罗兰走到矿石展示柜前,与其他浮现緋红光芒的矿石不同,这块石头此刻散发著漆黑的幽光。 他把病历本靠近石头,它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著书页开始剧烈颤抖,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陨石】” ““各位知道史前人类是从哪里得到第一块铁的吗?从天上!各位觉得吃惊也难怪。自然界里从来没出现过纯铁,因为太容易生锈了,原始人的铁全是从陨石来的。难怪他们会崇拜陨石,难怪他们相信天空中有超自然的生物……””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67章 旧手术室博物馆 陨铁。 罗兰盯著病历本上的那行字,喃喃道:“看样子宇宙中充满了超凡存在。” 他把病历本合上,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块漆黑的石头上。 对霍华德拥有这样一块陨石,罗兰並不意外。 一个拼命想挤进贵族圈的矿场主,他已经在书房里堆满了各种最前沿的科学设备,再花重金购买一块天外来石,也正常不过。 他俯下身,凑近那块陨石。 哭声还在继续,但此刻听起来,已经不是婴儿的嚎啕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孤独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呼唤。 它仿佛穿过漫长的宇宙空间,穿过大气层,穿过书房的天花板,落进他的耳朵里。 有风的呜咽,有星辰的低语,有某种罗兰无法描述的东西,就像前世在纪录片里听到的宇宙的声音。 解开疑惑后,罗兰直起身,走到镜面前,准备离开。 今晚虽有些意外收穫,但想找的人没找到。 就在指尖即將触及镜面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难得来一趟,不把它带走吗?”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了。” 他果断地將手伸进镜面,整个人往前一倾,下一秒,出现在府邸外的半空中。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凉意,罗兰看向镜面。 镜子上那张他自己的脸,带著浅浅的笑容,手中握著那块漆黑的陨石。 几秒后,镜面恢復平静,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罗兰把镜子收起来,转身往酒店的方向飞去。 这一晚,他睡得更加不踏实了,总是在做梦。 梦中,他在虚无的黑暗中摸索前行,在没有空间与时间的世界中不停地走下去。 第二天醒来后,他感觉自己身心俱疲,精神陷入了一种失神的恍惚之中,这导致他没办法控制肉体,身体部位时不时变成【血肉百相】的形態。 他猜测自己大抵又是被某位上位者影响了,在自己已经有信徒身份的情况下,还能被影响到这种程度,显然是接触得过深了。 罗兰只好换上一套宽鬆的衣服,又戴上手套和口罩,儘可能將身体全部遮挡。 “早上好,维拉丝。” 一出门就碰上了维拉丝。 奇怪的是,她今天的打扮也格外宽鬆,平常那顶小圆帽换成了一顶遮住半张脸的羽毛帽。 难道说,昨天她也受了那个脑內有蛞蝓的神秘男子的影响? “早上好,罗兰。凯萨琳小姐现在正在楼下等你。”维拉丝微微欠身道。 两人下楼,凯萨琳正站在门厅里等著。 她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制服,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裙,头髮整齐地盘在帽子里。 见两人下来,她快步迎上前,脸上带著歉疚的神色。 “卡特医生,维拉丝小姐,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违背您的吩咐。” 罗兰摆了摆手:“过去了。” 凯萨琳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忽然愣了一下。 “卡特医生,您和维拉丝小姐……是不是去了旧手术室博物馆?”她低声问道。 旧手术室博物馆?……罗兰心里一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凯萨琳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瞭然,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默然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你知道怎么消除我们身上的异常吗?” 凯萨琳看著两人:“这些症状过几天就会自己消退的。” 罗兰点点头:“多谢。” 他顺口邀请道:“我们正要去吃早餐,一起?” “感谢您的邀请,但医院那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凯萨琳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罗兰和维拉丝上了二楼餐厅,刚坐下,一个侍者走过来,递上一封电报。 “罗兰先生,有您的电报。” 他疑惑地接过,撕开信封。 “已抵密大,住圣约翰街8號。——沃特” 他脑海中浮现那个全身黑袍的话癆人影,不由得嘴角上扬。 不知道他见到维拉丝会有什么反应……他抬眼看向正在点单的维拉丝。 维拉丝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抬起头,疑惑地问道:“罗兰,是出什么事了吗?” 罗兰摇摇头:“没什么,是一个朋友到了密大。等这里的事情解决了,介绍你认识。” …… 清晨的朝阳升起,阳光沿著马车车轮的缝隙洒落,投射出细碎的光影。 二人抵达位於法论市皇家医院內的旧手术室博物馆,朝著入口走去。 在门口买了票,工作人员带他们穿过一道狭窄的门,来到一座木製旋转楼梯前。 楼梯直通屋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阶梯几乎是垂直的,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消失在昏暗里。 一根粗麻绳从头顶垂下来。 “我先上。” 罗兰抬头望了望,抓住绳子,脚踩上第一级阶梯,木板忽然吱呀一声,不免让人担心会不会断裂。 他一级一级往上爬,每转一圈,光线就暗一分,到后来只能靠墙上每隔几米一盏的煤油灯照亮。 五十二级……他数著踏上了最后一阶楼梯。 面前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罗兰回头望向楼梯,隱约见到一个人影,过了半分钟,维拉丝也上来了。 推门而入,里面有不少人在参观。 看服饰,大多是医院的医学生。 博物馆分草药区、诊断区、药剂区、標本区、手术室…… 两人沿著参观路线一路走过去。 草药区像个乾燥的森林,一捆捆乾枯的植物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掛著褪色的標籤:薄荷、洋甘菊、鸦片、没药……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和各种风乾的小动物尸体。 墙上掛著木牌,写著新纪元初的配方。 “治发热:取柳树皮一盎司,煎水服之。若无效,放血四盎司。” “治痛风:將斑蝥製成药膏,將其敷在皮肤上,使皮肤起泡。若无效,放血六盎司。” 罗兰看著那些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诊断区摆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器具。 玻璃眼球、铜製的听诊筒、放血用的水蛭罐、还有一把专门用来撬开病人嘴巴的金属钳子。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报,画著人体的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標註著对应的星座。 旁边一块牌子写著:“占星诊断法,新纪元初流行。医生会根据病人发病时星象的位置,来確定放血的位置。” 维拉丝站在那幅海报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有用吗?” 罗兰笑了一下:“大概和拋硬幣差不多。” 第68章 手术表演 一踏入標本区,刺鼻的福马林气息就扑面而来。 玻璃罐子一排排码在架子上,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拳头大。 罐子里泡著各种东西:多毛症的头颅、连体的双胞胎、脑积水导致头颅异常肿大的婴儿、还有各种病变的器官。 罗兰的目光在这些令人作呕的標本间游走,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种东西居然也能堂而皇之地展示吗? 他忽然觉得,这博物馆不像是在展现医学文明的进步,更像是在刻意突出旧医学的愚昧和丑陋,以此来衬托现代医学的发达。 他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把它开在医院里。 能让病人心甘情愿掏空积蓄。 再往前走,是一条短短的走廊。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方钉著一块铜牌,刻著“手术室”,里面有喧闹声传出。 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四周是一圈观眾席,能坐五六十个人。 此刻坐了大概二十来人,有穿体面的绅士淑女,也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都伸著脖子往前看。 他们的目光匯聚在大厅中央。 那里摆著一张手术台。 木製的,台面斑驳,边缘有铁质的固定装置。手术台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窗,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正好照在檯面上,把整个手术区域照得通亮。 罗兰注意到,手术台下面,铺著一层厚厚的木屑。 那是用来接血的。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新纪元初的手术室!” 一个穿著沾满血渍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卖力表演。 “今天,我们將重现新纪元初的一场开颅手术!” 观眾席上有人鼓掌。 罗兰和维拉丝对视一眼,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扮演医生的工作人员从手术台后面举起一个造型奇特的工具,兴奋地喊道: “这是开颅器,手术中最著名的器械,由本市最杰出的工匠打造!它曾为上百位病人施行过开颅手术。当然,活下来的只有三位!” 观眾席上一阵鬨笑。 然而罗兰瞳孔一震,死死盯著那个开颅器。 那是一个头盔状的装置,铁製的,顶部有个圆孔,一根带刻度的长杆从孔里穿出来,杆的末端连著一个摇柄。最奇特的是头盔內侧,密密麻麻排著好几根细长的钻头,长短不一,最长的足有四五厘米。 但最重要的是,它的材质,居然是陨石,和霍华德书房里那块陨石一模一样。 “现在,我需要一位勇敢的志愿者!谁愿意躺上这张手术台,体验一下新世纪初开颅手术的感觉?”工作人员举起开颅器,扫视观眾席。 观眾席上一阵骚动,有人笑,有人往后缩,有几个年轻人互相推搡著。 “我。” 罗兰站起身。 “好!这位先生勇气可嘉!请上台!” 工作人员故作夸张的动作引得眾人纷纷侧目罗兰。 他走到手术台边,躺了下去。 工作人员拿出一个铁质头盔,附身在他耳边说:“先生,请戴上这个。” 就是个普通头盔,应该是用来防止意外的……罗兰接过,套在头上。 工作人员见他戴好,將开颅器摆在他眼前,轻声说:“这个装置会戴在您头上,但请放心,它不会真的碰到您。我们只是模擬过程。” 罗兰点点头。 开颅器被套了下来。 很轻,比他想像的轻得多,內侧那些钻头离他的头皮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隱约能感觉到钻头散发出的凉意。 “当时的医生先用刀切开病人的头皮,把皮肉向两边翻开,露出白森森的头盖骨。接著,他们会拿起手摇钻开始钻透坚硬的颅骨。” 工作人员绕到他身后,握住那根摇柄,低声在罗兰耳边道: “好,现在我开始操作。请保持不动。” 观眾席上安静下来。 罗兰听见摇柄转动的轻微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 忽然,他的颅骨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些钻头明明没有碰到他,他却感觉自己的颅骨正在被钻出一个洞。 “医生们必须钻透坚硬的颅骨,但绝对不能伤及下面那层薄薄的硬脑膜。一旦钻头戳破了硬脑膜,损伤了脑组织,或者引发了严重感染,病人基本就只能去见上帝了。” 工作人员停下操作,继续对观眾讲解: “所以他们通过观察骨粉顏色来判断钻孔深度。当骨粉从白色变成带血的红色,就意味著快要钻透了,必须停下来换用更精细的工具,轻轻撬开最后一片骨头。” 他拿出一把开颅钳子展示给眾人。 罗兰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的耳边充斥著无数嘶喊。 先是在书房里听到的宇宙之声,然后是痛苦的尖叫,一声接一声,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幼。 有的尖锐,有的沙哑,有的只是呜呜咽咽的哀嚎。 他们都曾躺在这张手术台上,被钻头钻开过头颅。 就在罗兰即將承受不住疼痛,准备隨机抽一个观眾分享痛苦时,工作人员拆下了他头顶的开颅器。 “好了,先生!感觉如何?” 罗兰深吸一口气,鬆开攥紧的拳头,慢慢坐起来。 工作人员帮他取下头盔。 罗兰从手术台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工作人员点点头。 “很有意思。” 工作人员从手术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先生,这是您的奖品。勇敢者的证明!” 罗兰接过来,低头看去。 是一个扭曲的头骨模型,颅骨上有一大四小五个孔洞。 “谢谢。” 他把头骨收进口袋,转身下台。 身后,工作人员继续招呼观眾:“你们谁知道,当初的手术死亡率最高能达到多少?” 台下纷纷猜测:“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百!”…… “是百分之三百!” 工作人员扬声道:“曾经有一场手术,死亡人数高达三人,分別是被治死的病人、被切到手指感染死亡的助手……以及被嚇死的观摩医学生!据说当初的医生做手术时,其他医学生可以在旁观摩,最多可容纳140人。” 台下又是一阵鬨笑。 罗兰面色沉重地坐回座位,他大抵知道了【陨铁】所拥有的超凡能力。 记录声音。 这些【陨铁】记录了在宇宙中无数的不可知存在的声音。 第69章 特权 表演结束后,观眾陆续散去。 罗兰站起身,穿过空荡荡的观眾席,走到那张手术台前。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那些器械,见他过来,抬起头笑了笑。 “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件开颅器出售吗?”罗兰指著放在手术台上的开颅器。 工作人员动作一顿,隨即笑了出来。 “先生,这是博物馆的藏品,不是纪念品。我可做不了主。” 罗兰点点头,又问:“这间博物馆的藏品是属於法论市皇家医院的?” “当然。”工作人员指了指窗外那栋灰白色主楼,“整个博物馆都是医院的財產。如果您要是真想买,得去找院长谈。” 罗兰道了声谢,转身和维拉丝按原路返回。 医院里人来人往,他注意到这里的病人大多患肺病,这估计跟法论市是王国主要產煤地有关。 穿过草坪,走进灰白色的主楼,两人来到諮询台前,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请问,院长办公室怎么走?” 护士立刻放下笔,抬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有预约吗?”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和“渡鸦”身份卡递过去。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罗兰·卡特医生求见。” 护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点头。 “请稍等。” 她转身走进后面的走廊。 几分钟后,她快步走回来,身后跟著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禿顶男人。 那人远远看见罗兰,立刻越过护士迎上来,双手將黑色卡片递迴,毕恭毕敬道:“上午好,卡特医生。请问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罗兰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男女体液混合的靡靡之味。 白日宣淫吗?看来当院长远比当【医生】舒服多了……他在心里暗暗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卡片收进口袋。 “在下这次是以个人身份来的,想找院长谈点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人立刻侧身让路,脸上堆满笑容:“卡特医生,您叫我佩奇就好了。请,去我办公室聊。” 佩奇?……罗兰一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肥头肥耳的样子,確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两人在佩奇院长的带领下,来到一间格外乾净的办公室。 佩奇院长站在沙发边,殷勤地做出“请坐”的手势:“卡特医生,请坐。这位女士也请坐。” 罗兰坐下,维拉丝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佩奇院长的目光在维拉丝身上停留了一瞬,马上坐在罗兰对面,笑著看向他。 “卡特医生,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罗兰开门见山:“我想购买旧手术室博物馆的那件开颅器。” 佩奇院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开颅器?那是什么? “卡特医生,请您稍等一会儿,我去查阅一下相关登记。” 他连忙起身,匆匆离开办公室。 罗兰四下打量这间办公室。 它的布置十分符合刻板印象中的院长办公室,显然,这里是佩奇接待外人的地方,不是他自己“办公”的那间。 没过多久,佩奇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卡特医生,那件开颅器是你们的,我们医院只是代为保管。” 罗兰对这个回復並不意外,见佩奇对他如此恭敬,他就猜到这所医院大抵是“渡鸦”开的。 他询问道:“法论市『渡鸦』的代表是谁?” “是威尔曼医生。”佩奇院长老老实实回答。 威尔曼?罗兰愣了一下,不免失笑道:“感谢您的帮助。” 说完,他站起来,礼节性地行了个礼,然后慢慢往门口走去。 佩奇院长也连忙站起来,一路送到门口,嘴里还在说著“慢走”“有什么事隨时来找我”之类的话。 走出医院主楼,阳光正好。 罗兰望向贫济院方向。 没想到威尔曼医生居然是法论市的“渡鸦”代表,难怪他能弄到治安官和牧师的推荐信,再联想到他地下实验室那些价格不菲的设备…… 原来目前见到的超凡者里,合著就自己一个没钱没权? 不,好像还有两个……他余光瞥向维拉丝被帽檐阴影遮住的侧脸。 唉,自己还拖累了一个。 维拉丝察觉到他的目光,半转过头,疑惑地看著他。 罗兰收回思绪,从容道:“走吧,去贫济院。” 两人坐上马车,穿过几条街,在贫济院门口停下。 刚下车,罗兰就看见门口停著好几辆公交马车,一些还能走动的病人正互相搀扶著上车,七八名“救世军”士兵则把无法行动的病人用担架抬上马车。 有人认出了他。 “卡特医生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和病人们纷纷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初见时的警惕,只有感激和尊敬。 两个年轻士兵正抬著担架,看见罗兰,他们顿了顿,然后微微欠身。 罗兰朝他们点点头,快步走进贫济院。 穿过走廊,来到地下室门前。 他懒得换衣服消毒,直接用力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拉开。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吗!有事去找卡特医生!”威尔曼粗暴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等看清来访者,他脸上露出尷尬的表情:“呃……卡特医生,晚上好。” 还没等罗兰吐槽“现在已经是上午了”,他一把抓住罗兰的手臂,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烟花,嘴里突突往外蹦话: “你那个染色方法太有效了!那些细菌不仅能区分开,结构比以前清晰多了!不过有些细胞染出来顏色都一样,我试了好几次还是分不清……” 他说著说著就激动起来,手上的劲道越来越大,罗兰连忙抬手打断。 “你可以试试別的染剂。换成其他碱性染剂,或者酸性染剂,不同染剂对不同细菌的亲和力不一样。” 威尔曼身形一僵,隨即眼中迸发出更亮的光。 “碱性……酸性……我怎么没想到!” 他鬆开罗兰的手,转身就往实验室里冲。 眼见他要把门关上,罗兰连忙抓住门框,大喊:“等一下!” 第70章 圣灵旧教堂遗蹟(已修改) 威尔曼转过身,疑惑地看向罗兰。 罗兰这才发现他两眼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白大褂上沾著各种顏色的染料痕跡。 看样子自己来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法论市皇家医院的旧手术室博物馆里有个开颅器,能不能卖给我?” 威尔曼略作思考,沉默了十几秒,恍然道:“那件东西啊……你要那个干嘛?” “研究。”罗兰说。 威尔曼指了指外面:“你要是想研究那些陨铁,去这里的教堂地下就行了。” “教堂地下?”罗兰不解问道。 “嗯,教堂地下。那里有个新纪元初的实验室,虽然早就废弃了,但还留下不少实验器材。那件开颅器就是从那儿拿出去的。”威尔曼解释道。 看来那个扮演医生在表演时说的话大部分都是胡诌的……罗兰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问道:“实验资料有保留吗?” 威尔曼摇了摇头,沉声道:“你知道的,在乔治一世王国下令对超凡进行研究之前,任何关於超凡的研究都是禁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基本不会保留多少內容下来。” 罗兰瞭然。 在限制之前,人们对超凡的研究往往是褻瀆的、不可想像的。 当然,现在依旧有不少禁忌研究在进行,他脑海中浮现出伯爵日记本里的內容。 不过,研究者们往往会留下只言片语让后来者知晓,那些陨铁製作的工具应该就是故意遗留下来的。 用【猎人】的信仰来表达这种行为最合適不过了:“人生来不是为了像野兽似地活著,而是为了追求美德和知识。” “再见。” 罗兰鬆开手,转身离开。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过多接触那些东西,会陷入疯狂的。”威尔曼在身后补充道。 “明白。”罗兰摆了摆手,走入楼梯。 威尔曼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回到实验室。 罗兰来到贫济院后方的教堂门口,走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救世军”女士兵面前。 “请问,教堂的地下室在哪?” 女士兵认出了他,连忙站起身,恭敬地点点头。 “卡特医生,请隨我来。” 走进教堂,里面有不少人正在低头祷告。 她领著罗兰绕过圣坛,走到教堂侧面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就是这里。”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很新,明显是近年修的,下去几步就能看见堆放的杂物。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窖。 也是,一个研究超凡的实验室怎么会隨隨便便让人知道呢……他被自己蠢到了,但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威尔曼,所幸教堂並不大,找起来应该也不麻烦。 “多谢,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 女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罗兰接下来在教堂里休閒地漫步,没过多久,就在懺悔室看到了一个突兀的祭坛。 祭坛之上刻著“渡鸦”的標誌,下面还用密语写著:“圣灵旧教堂遗蹟”。 原来如此,这座贫济院是建在废弃的旧教堂之上。 罗兰用力將祭坛移开,铺设地砖的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一股陈旧的腥臭味从里面飘上来。 他起身对维拉丝说:“维拉丝,你留在上面。” 维拉丝点点头。 罗兰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著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 他纵身一跃,滑入那个方形的洞口。 下落的时间比他预期的长。 翅膀猛地展开,气流托住他的身体,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脚踩到实地。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兰收起翅膀,站在原地,让眼睛適应这里的黑暗。 头顶那个方形的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微弱的光从那里洒下来,勉强照出一道散漫的光束。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个地下实验室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大得不像是个实验室,更像是某个国王的地下陵墓。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最值得注意的是一根断裂成两节的巨型石柱,石柱上有螺旋一样的楼梯。 那原本应该是连接地面的通道吧。 罗兰走在废墟中。 每一步都踩出回音,从倒塌的石柱间反弹回来,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些回音听起来不像脚步声,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他,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距离,却始终隱没在视线之外。 他感觉自己像个幽魂,游荡在这座废弃建筑的上空。 沿著那根断裂的石柱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早已损坏,他只好攀著台阶边缘往上爬,爬了大约二十级,眼前出现一个坍塌的门框。 门框后面是一间房间,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从墙根一直堆到脚踝那么厚。 他的动作激起不少粉末,在空气中飘散。 罗兰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 粉末冰凉,触感细腻,但有一种奇怪的滯涩感。 他捻了捻,粉末在指尖散开,飘落在空气中,缓缓沉降。 骨灰。 他穿过这间房间,从另一侧坍塌的门洞出去,眼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空洞的门框,有的被石头半遮挡著,有的已经完全塌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终於在一块石板上再次看到了“渡鸦”的標誌。 他走过去,手指沿著那块石板的边缘摸索。 后面是空的。 他挪开石板,侧身挤进那个半塌的房间。 房间被火烧过,残石表面结成一层漆黑的硬壳,灰烬中夹杂著一个陨铁製成的奇怪工具。 它像一个冰凿子,一段是握手的把柄,一段是尖锐的针头。 罗兰在书中见过这东西,它是致使失明的挖眼刑具。 他伸手握住,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迴响。 这一次,除了宇宙深处的呢喃和那些痛苦的嘶吼,他清晰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激动的、近乎癲狂的呼喊。 “宇宙在向我歌唱!” 那声音里带著狂喜,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像是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又像是求道者闻道后的死前顿悟。 第71章 启蒙 “蠕动象徵生命的诞生,生命是怎么起源的?” “陨铁代表宇宙的真实,浩瀚宇宙存在什么?” “恐惧诞於失控的意识,人类意识如何產生?” 罗兰躺在床上,无神地望著天花板,思考著地下实验室的前人们企图解答的问题。 若没来到这个世界,面对这些问题,他能立刻高谈阔论。 什么化学起源论、什么海底热泉口假说、还有什么大脑神经元活动、量子力学……再搭配烧烤冰可乐,又是和朋友胡诌八扯的一夜。 可现在,他明確地知道在人类能够认知和思考的范围外,有无数不可知的现实存在正在运转,而受限於人类自身的局限性,受限於基於大脑的思考和认知本身的局限性,从而既无法完全认知,也无法对其进行正確思考。 儘管已经有无数前人將那些不可知的现实存在转变为可以被人认知和理解的信息,但毫无疑问地是,在转变的过程中,有这么一部分,甚至很大一部分信息已经在这个过程中丟失。 或许后来者会將这部分丟失的信息补充,就像人类歷史上从巫术到宗教、从宗教到科学的每一次认知跃迁那样,可如果只是作为人,终究无法以人的身份去思考超越人之外的事物。 所以人类为了摆脱自身的局限性,便有了超凡者的存在,从而產生了那些无止境的、愚昧的、非人的研究。 “不再是人,才能真正的理解到何为人?” 而推动这一切行为的动力,正是诞生於意识之中的恐惧。 如果不是人,自然不必思考这些“可笑又无意义”的问题。可偏偏是人,偏偏诞生了意识,才会不受控制地对无数未知產生恐惧,却又试图克服这种恐惧。 罗兰忽然理解了威尔治山那位【医生】所说的“寻找一个心安之地”,也理解了为什么吸血鬼伯爵、【猎人】、【医生】们寧可付出生命,也要去寻求一丝完整的答案。 他喃喃念出“渡鸦”的那句箴言:“请记住,我们依然无知。我们並不比前人更加高明,但我们可以嘲笑前人的愚昧,因为这正说明知识没有停滯。” 门忽然被推开,维拉丝慌张地冲了进来。 她看见罗兰睁著眼躺在床上,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小跑到床边。 没等她开口,罗兰率先问道:“现在几號了?” 维拉丝温和地回答:“八月二十二日。” 罗兰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自己居然昏迷了五天,难怪这么饿。 他试图起身,但肢体完全不听使唤,想移动右手,左小腿却突然踢开被子,想直起腰,右手变成了狼爪。 看样子,陨铁对他的影响十分严重。 “维拉丝,扶我起来。”他只好求助於维拉丝。 维拉丝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 “谢谢。”罗兰看了眼窗外,似乎在下雨,又转回目光,听从肚子的召唤道,“我饿了,有吃的没有?” “我这就去让人把饭送上来。” 维拉丝马上转身离开,没过几秒,她端著一碗米布丁小跑了回来。 “先吃点这个。” 她舀了一勺米布丁,送到罗兰嘴边。 罗兰张嘴吃下去,温热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吃到一半,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威尔曼和凯萨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卡特医生,太好了,你醒了!” “耶穌保佑!卡特医生,抱歉,我不应该跟您提起旧手术室博物馆……” 简单寒暄两句后,罗兰向两人问道:“我现在失控的身体状况会维持多久?” “以你现在清醒的意识,这种状態维持差不多一个月吧。”威尔曼率先说道,“不过……你身上的超凡能力有些……复杂,我也不好说。” 罗兰听出他话里有话,用眼神示意维拉丝。 维拉丝起身,看向凯萨琳:“凯萨琳小姐,能帮我一起拿点食物上来吗?” 凯萨琳也察觉到了他们有话要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威尔曼用深邃的褐色眼眸盯著罗兰,沉思片刻道:“卡特,你以前大脑里……有眼睛吗?” 这个问题让罗兰陷入了茫然,他重复道:“眼睛?” “是的,眼睛。”威尔曼郑重地点头,“看来你完全不知道。那天维拉丝把你从地下实验室带上来时,我给你做了全面检查,结果在你的大脑內看到了一颗眼球。” “陨铁的能力?”罗兰试探性问道。 威尔曼对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清楚。陨铁记录了太多不可知的声音,至今没完全研究明白。但据现有记录,它不会让肉体產生异变。你当时听到了什么?” 罗兰如实地讲述了他所听到的声音。 听完罗兰的话,威尔曼眉头紧蹙,大拇指缓缓绕圈按压太阳穴。 许久过后,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卡特,你听到的內容远比实验记录的要多,这说明你的意识远超常人,难怪你那么快就恢復了意识。或许正是陨铁上其中记录的一种声音让你的大脑长出了一颗眼睛?” 意识远超常人,此前的【魔术师】也这样说过他。可他不觉得自己的意志有多坚强,仔细盘点自己身上的超凡力量,也没有一个意志相关的。 【外乡人】的能力?自己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外乡人】升级了?但病历本上关於【外乡人】的记录没有任何变化。 思来想去,罗兰只能暂时接受了威尔曼的猜测,但直觉告诉他,颅內的眼睛绝不是陨铁影响的。 等人都走了,取出来让病历本鑑定下吧……他做出决定后,看向威尔曼,继续问道:“有办法快速摆脱身体失控的状態吗?” “有的。”威尔曼点点头,“身体失控是因为灵魂受到了陨铁记录的声音影响,导致灵魂短时间內和肉体无法正常匹配,只要让灵魂恢復,就可以解决失控问题。” 他顿了顿:“凯萨琳手上有一件遗物,可以恢復灵魂状態,之前“渡鸦”为了研究陨铁问她借用过。不过……”威尔曼说道一半,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不过什么?”罗兰急切地问道。 “不过,那遗物的代价有点奇怪。” 第72章 士兵罗兰·卡特 第二天一早,罗兰穿著那件深蓝色的救世军制服站在贫济院门口,整个人仿佛焕发出新的生机。 制服是凯萨琳昨晚送来的,说是临时找来的,尺寸勉强合適。 海军蓝的短袖衬衫,领口镶著红边,肩上还有两块红色的肩章,他戴上那顶同样深蓝色的宽檐帽,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他对这身衣服相当满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应该说,他是为这身衣服才长成这样的。 耳边传来铜管乐队的调音声,他们正在为等会儿的街头布道做准备。 调子听著耳熟,是酒馆里常唱的小调,不过歌词换成了救世军的口號。 “……主恩深广,如海无边,拯救我等罪人……” 小號手吹著吹著,忽然停下来,皱著眉头看乐谱。 “这调子怎么都不对劲。上次我们在矿工酒馆布道,刚唱完这段,有个醉汉接了一句『姑娘你美得像朵花』。” 长號手嘆了口气:“那首《可爱的姑娘》本来就是他点的歌。” 几个人笑起来,笑得很无奈。 罗兰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取出纸笔,唰唰唰写起来。 写完,他走向铜管乐队,挥手道:“兄弟们,早上好!” 长號手转过头,目光在他那身熟悉的制服上扫过:“卡特医生?您这是……” 罗兰把撕下的纸递过去:“我改写了一首歌。” 长號手接过,低头看了看。 “《救世军》?”他念出標题,然后继续往下看歌词。 “救世军,救世军,我们为救灵魂前行,直到火焰炼净躯体。救世军,救世军,走上街头,走进贫民窟,把希望带给每一个迷途的人……” 他念著念著,脚下不自觉地打起拍子。 小號手凑过来,两人一起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视一眼,举起了乐器吹响起来。 罗兰熟悉的《莫斯科》旋律响起,他把歌词换成了符合救世军的內容。 用音乐做武器,在街头游行中製造声响,吸引人群,掩盖敌人的咒骂,没有比这首歌更合適的了。 明亮的旋律从铜管里流淌出来,在教堂里迴荡,那几个音符一出来,其他人就忍不住跟著抖动身体。 这节奏太適合行街布道了,每一步都能踩在点上,带动路人情绪。 圆號手加入进来,然后是大號手,鼓手…… 一首完整的进行曲在教堂里响起来。 罗兰站在一旁,听著那些熟悉的旋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响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身深蓝色的制服,看著袖口那圈红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合適,那么自然。 曲子弹完一遍,乐队成员们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长號手第一个开口。 “卡特医生,”他眼睛发亮,“这歌……太棒了!” 小號手用力点头,把號放下来,脸上带著一种心潮澎湃的表情。 “我感觉我的心臟已经不受我控制了!哦,不,我得缓缓……”他做出心臟病发作的姿势。 周围几个人嬉笑起来,这次笑得轻鬆多了。 “有这首歌,骷髏军那些粗鄙的歌词再也派不上用场了!所有人都会为我们鼓掌!” “这就是我们救世军的歌了。以后每个街头布道,我们都吹这个!” 其他人纷纷点头。 “对!早该有这样的歌了!” “没想到卡特医生还是位音乐家!” “卡特医生,您还有別的曲子吗?” 罗兰摇摇头:“就这一首。你们先用著,以后有时间我再写。” 鼓手把鼓槌往鼓上一敲,发出一声闷响:“这一首就够了。这曲子一起,十里外的人都知道救世军来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长號手举起號,喊道:“来,再练一遍!等会儿上街就用这首!” 乐声再次响起,那旋律在贫济院前迴荡,裹挟著雨后清风,飘向清晨的街道。 罗兰站在门边,侧耳倾听,直到凯萨琳祈祷完从里面出来,他才从音乐中回过神。 “米勒队长!什么时候带我去布道?” 凯萨琳沉默了一秒,眼神复杂,支支吾吾道:“九点。” “需要做什么准备吗?”罗兰挺直腰板。 “不……不用了。”凯萨琳慌忙地离开。 没走几步,她回头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脑海中回想起昨天下午的场景…… “凯萨琳,威尔曼医生说你手中有一件遗物可以帮忙恢復失控的状態,能暂时借我使用吗?” 凯萨琳的脸色变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问:“您要用它?” 罗兰平静点头道:“对。” “卡特医生,您知道那件遗物的代价吗?” “威尔曼医生大致跟我讲了,会在短期內变成一个救世军士兵?”罗兰试探道。 “没错。”凯萨琳点了下头道:“但是用过它的人,都会变得……虔诚,非常虔诚,而且状態有可能会一直受到影响。” 她再次问道:“卡特医生,您真的愿意接受这个代价?” 罗兰点点头,含笑道:“当然,我可不想一直躺在床上,那还不如杀了我。” 见他態度坚定,凯萨琳起身:“卡特医生,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取。” 大约二十分钟后,凯萨琳回到酒店房间,手上拿著一个精致小巧的八音盒。 她把八音盒递给罗兰,严肃道:“卡特先生,您打开八音盒,只需要听一遍就够了。一遍,请千万不要多听。” “明白了。” 罗兰接过,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八音盒木质的盒身雕刻著繁复的花纹,上面嵌著一圈银色的金属,盒盖上刻著一行字,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维拉丝小姐,这件遗物使用的时候不能有其他人在场。” 维拉丝看了一眼罗兰,见他点头,便跟著凯萨琳走出房间。 罗兰唤出病历本,自动翻开到一页空白的纸,紧接著书页开始有旋律地跳动,熟悉的哥特字体浮现。 “【偷窃魔鬼曲调的八音盒】” “倾听音乐,你的灵魂將会被洗涤成上帝的羊群。註:如果没有及时关掉八音盒,小心魔鬼出现在你的心底。” “为什么魔鬼应该拥有所有好听的音乐?我们要用最好的音乐讚美上帝。只要能引人归主,用魔鬼的曲调又何妨?”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73章 布道 九点整,救世军的队伍集结完毕。 铜管乐队站在最前面,手中的乐器早已擦得透亮,后面是三十来个穿制服的士兵,有男有女,手里拿著传单和福音小册子,最后面是两辆马车,车上装著大桶的热汤和一筐筐黑麵包。 罗兰站在铜管乐队的后面,手里也拿著一叠传单和福音小册子,身旁站著凯萨琳。 据她说,这样的街头布道已经很久没进行了,多亏了罗兰把癆病患者们安置妥当,他们才有时间来重新进行布道活动。 负责布道活动的是达里安·布斯队长,他站在队伍侧面,正最后一遍检查每个人的著装。 检查完毕后,他站到队伍前面,举起一面深蓝色镶红边的军旗,高喊道:“出发!” 今天的路线是法论市东区的贫民窟。 那里原本是煤矿工人的聚集地,后来隨著煤矿枯竭,那里也像法论市周边无数被废弃的煤矿小镇一样,被法论市彻底拋弃,逐渐沦为了法论市最穷、最乱、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当铜管乐队奏响的《救世军》响彻在贫民窟上空,整个街区瞬间就骚动起来。 “救世军!救世军来了!” 孩子们最先跑过来,光著脚,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跑,他们挤在后面的马车附近,爭先恐后地钻过救世军身下去抢黑麵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人们站在远处冷冷观看,他们可不会为了免费的麵包做出这些有失体面的事,儘管那些小孩的行为都是他们教导的。 还有一群人,则等著救世军主动过来布道。 只要隨便听几句主的福音,再感恩戴德地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就能领到热汤、麵包,甚至还有药,何乐而不为? 但也有人毫不掩饰厌恶。 街角那家酒馆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救世军的队伍,脸上满是嫌恶。 “又来了又来了,这些穿蓝衣服的疯子!”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几天没见还以为死绝了,没想到又叫起丧了。” 旁边的人跟著起鬨:“把他们的旗帜抢了!扔粪坑里去!” 布斯队长没有搭理他们,继续指挥队伍前行。 罗兰跟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散发传单。 “今天晚上七点,贫济院有布道会,有免费的热汤和麵包。” 他总觉得这行为熟悉的很,好像自己什么时候也干过这事……哦,高中暑假在街道社区打工的时候,去街道发过鸡蛋…… 有人接过传单,低头看一眼,折好塞进口袋。有人摆摆手,躲开。有人接过传单,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罗兰学著凯萨琳的样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继续往前递。 结果伸出的手被人紧紧地抓住了。 “小子,谁让你挡我路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抓著他的手臂,恶狠狠瞪著他。 罗兰抬起头,平静地看著他。 “放开。” 横肉男人对上他的眼睛,心底忽然窜起一股不寒而慄的恐惧,下意识鬆了手。 “放?凭什么放?你弄脏衣服不得赔了钱再走?”男人身后几个人起鬨道。 他们的话让横肉男人回过神来,他再次看向罗兰的眼睛。 少见的纯黑色……就是个普通人,刚才那感觉是错觉吧? 他重新攥紧罗兰的手臂,指著胸前衬衫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点,伸展了下脖子,沉声道:“你那骯脏的传单弄脏了我的衣服,总得给个交代吧?” 可语气里的底气,明显没刚才足了。 “多少钱?”罗兰平淡道。 “两镑!”横肉男人把两根粗短的手指戳到他眼前。 罗兰轻笑了一声:“呵,我还以为会有多贵呢?结果就这?” 横肉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穿蓝衣服的疯子在听到两镑巨款后,会討价还价、会惊慌失措、会求他高抬贵手。 然后他就可以狠狠羞辱对方一番,从而驱赶整个救世军,结果对方说“就这”? “妈的!” 他挥起拳头,朝罗兰的脸砸过去。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攥住了。 凯萨琳站在旁边,冷冷地看著他:“这位先生,麻烦您鬆手。” “米勒队长,交给我就行。”罗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凯萨琳有些犹豫:“卡特医生,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罗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她此前说的话——“我们虽然是士兵,但不以暴力作为手段。我们是在和贫困、飢饿、疾病、以及邪恶进行战斗。” 然而横肉男人见这两人自顾自地对话,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瞬间怒火中烧。 他鬆开了抓住罗兰的手,再次挥拳朝著罗兰的脸砸过去。 “啊!”伴隨著拳头到肉的闷响,横肉男人捂著自己的脸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身后的几个人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的样子,凯萨琳鬆开了手,向罗兰投向疑惑的神色。 罗兰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脏东西,转身对著围观的人群,指著横肉男人大喊道:“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主赐予的力量。” 他一脸虔诚道:“『他掘了坑,又挖深了,竟掉在自己所挖的阱里。他的毒害必临到他自己的头上;他的强暴必落到他自己的脑袋上。』” 救世军的士兵们被点燃了,口號声此起彼伏。 “耶穌拯救!” “哈利路亚!” 罗兰走向横肉男人,將一张传单塞进他怀里:“今天晚上七点,贫济院有布道会。到时候,你脸上的伤口我会帮你治疗,还有长期酗酒导致的肝炎和胃溃疡。” 说完,他转身走回队伍。 凯萨琳站在旁边,看著他,眼神复杂,心底產生无数思绪。 要是他真是救世军的一员该有多好…… 布斯队长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那捂著脸不敢说话的男子,又看了一眼罗兰,再次高举军旗。 “奏乐!继续前进!” 铜管乐队再次响起那首《救世军》,朝著贫民窟深处走去。 第74章 死亡和救赎 酒馆门口,横肉男人捂著脸,透过指缝看著那面深蓝色的旗帜消失在街角。 他鬆开手,低头看掌心。 上面没有鲜血,可脸上的疼痛感真实得像被一拳打得头破血流,就像那一拳最终打在了他自己脸上。 难道真的是主的力量? 他转身走进酒馆,几个兄弟跟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条长凳,角落里堆著空酒桶。吧檯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摆著几个脏兮兮的酒杯和一大桶劣质威士忌。 横肉男人一屁股坐下,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砰!”空酒杯跳了起来,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 “酒呢!”他朝吧檯吼道。 店员连忙端著一杯酒小跑过来,放在他面前,又缩回吧檯后面。 横肉男人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老大,刚才……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横肉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是啊,”另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也凑过来,“那小子明明没动手,您怎么……难道真是上帝的力量?” 横肉男人沉默不语。 刚刚那女人是不是喊那小子叫医生?那小子还说他有什么肝炎和胃溃疡,而他確实经常胃疼…… “老大,那我们……还要不要找他们麻烦?那些富人和教会老爷们给的钱,我们可都收了。”瘦子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闭嘴!” 横肉男子朝瘦子吼了一声,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 要不晚上去趟贫济院看看?…… 忽然,他身体开始抽搐,抓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抠著桌子边缘,指甲嵌进木板里。 “老……老大?” 他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救……咕嚕咕嚕……”他努力地想挤出“救命”这个词,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喉咙里全是酒,往上涌,往鼻腔里涌,往气管里涌。 他整个人像是被丟进海里溺水一样,整张脸变成紫色,眼球往外凸,嘴巴张开,酒液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和口水混在一起,淌到脖子上,淌到衣服上,淌到桌上。 终於,“噗通”一声,他从凳子上栽倒,一动不动。 突出的充血眼球里充满了不解和恐惧。 “啊……啊……上帝……”刀疤汉子一脸恐惧地看著他。 剩下的几个人瞬间跪倒在地,作出祈祷状,口中胡乱念著小时候在教堂背过的祷告词。 …… 晚上七点,贫济院的布道会准时开始。 陆陆续续有三十多个陌生人来到了贫济院,他们大多是为了食物而来,但也有少部分人是渴望能得到上帝的拯救。 铜管乐队开始演奏《救世军》,其他救世军士兵跟著唱了起来。 一天时间,这首歌已经传遍了整个军团,据说他们已经向救世军参谋长申请,要把这首歌定为专属军歌。 唱完,布斯队长领著眾人祷告。 长长的一段祷词结束后,救世军士兵开始分发食物。 罗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面前摆著一张简陋的小桌,桌上放著几样简单的医疗器具。 桌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白天被他的病情诊断吸引来的人。 他拿起纸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一位患有煤工尘肺的中年男人。 “每天用这个方法煮水喝。……”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买不起药材,就去城外挖蒲公英、车前草,洗乾净煮水喝……” “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矿工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身,朝罗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挤进人群里。 罗兰没有急著叫下一位,他回想了一天的言行,仔细对照,確定自己没有被八音盒的能力永久影响。 他鬆了一口气,抬起头,喊道:“下一个。” 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走到了人群边缘,靠在墙上,静静看著中间一位年轻的女救世军士兵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叫艾芙·梅里特,三年前……三年前我还是个妓女……每天从早到晚,喝醉了才能睡著。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一天晚上,我被人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凯萨琳队长路过,把我背回了救世军。“凯萨琳队长给我洗伤口,给我换衣服,给我吃的。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因为主爱你。” 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罗兰起身去拿了两块黑麵包和一碗清水肉汤,端著回来继续听。 布斯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卡特医生。” 罗兰转过头。 布斯队长看著他,目光里带著感激:“今天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他们都是冲您来的。” “各取所需。”罗兰淡淡道。 布斯队长笑了一下:“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无私的帮助。唉……要是救世军里真有医生就好了。”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摆手,解释道:“卡特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想留您。您和威尔曼医生这样的人,是要救治更多病人的,救世军对你们来说只是一滩浅水。” 罗兰望向中央拥抱在一起的凯萨琳和年轻女士兵,平静道:“浅水不断积累,也终究会匯聚成汪洋。” 听到这话,布斯队长怔了怔,隨即重重点头:“您说得没错。”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直到凯萨琳在中央开始呼召新来的人们上前。 “凯萨琳,”布斯队长望著挥舞手臂的凯萨琳缓缓道:“她爷爷是本地有名的慈善家,捐钱建教堂,救济穷人,名声很好。她从小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过著备受宠爱的生活……” 难怪凯萨琳识字懂礼节……罗兰心想。 “后来她父亲为了王国去参军,最终死在克里木半岛。结果政府不给赔偿,说是不符合什么规定。她母亲悲伤过度,没多久也去见上帝了。” 第75章 梳理与总结 “灾难从不单独降临,她爷爷一年后也因病去世了,她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呢。后来……” 布斯队长抬头望向被乌云遮盖大半的月亮,斟酌著措辞说道:“她那人渣舅舅將她卖给了人贩子,那些人把她带到城外一所臭名昭著的府邸。很快,她就被一个卑劣、骯脏、该下地狱的男人选上了。” 说到此处,他的情绪变得极其愤怒,但在愤怒之中还有別的情绪掺杂其中。 罗兰读出了那些情绪:悲伤,恐惧,厌恶,甚至还有……羞愧? 在感受到如此之多的情绪后,他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毫不犹豫地问道:“那个男人就是你吧?” 布斯队长没想到罗兰竟然说得那么直白,表情僵了僵,但即刻就被坦然的表情取代了:“是的。” “后来呢?”罗兰发现自己猜对了,心底油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布斯队长抿了下嘴,將目光重新投向月亮:“那天晚上,她穿著一身白纱,將父亲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那个精巧的八音盒——打开放在床边,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开始祷告。”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她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她眼里充满了不屑,讥讽,还有嘲笑。我当时被激怒了,抓起那个八音盒狠狠砸在地上。可那八音盒跟她一样,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在地上继续播放那首轻鬆舒缓的曲子。” “然后,你被洗脑成了救世军信徒?”罗兰插嘴道。 “洗脑吗?”布斯队长托著下巴认真地想了想,这么回答道:“也可以这么说。当时在八音盒的影响下,我確实变成了上帝的信徒。不过等事后清醒过来,我也跟隨她加入了救世军。” “不是为了赎罪,我的罪永远赎不清,即使是耶穌的血也无法洁净我的罪,『恶者被罚必受永刑』。”他做出祈祷状。 罗兰很不识趣地起鬨道:“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你被八音盒的力量彻底影响了。” 布斯队长並不在意,一脸自豪地说:“那便是『蒙圣灵重生』!” 罗兰在一旁没有吭声,他的注意力被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旁边的维拉丝吸引了。 维拉丝手里抱著用油皮纸包裹的刚出炉没多久的羔羊排,那羊排正散发著诱人的炙烤香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罗兰迫不及待地接过羊排,放到嘴边大快朵颐。 羔羊排……他咽下嘴里鲜嫩多汁的羔羊肉,心里调侃道:看样子,维拉丝对教会有很大的意见…… 一大块羊排,很快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干掉了,接过维拉丝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嘴,罗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凯萨琳的八音盒,她父亲送给她的时候,有没有『上帝的力量』?” “没有。”布斯队长摇了摇头,“据她所说,八音盒是在那一晚之后才拥有上帝的力量。” “感谢你的解答。我该回去了,帮我向凯萨琳告別。” 罗兰从维拉丝手上接过帽子和手杖,向布斯队长告別。 “祝您有个好梦,卡特医生。” 布斯队长行了个礼。 罗兰看了一眼还在人群中央的凯萨琳。 【窃取魔鬼曲调的八音盒】並不能帮助他重塑灵魂,它的作用只是用“上帝”这位上位者的“注视”消除其它上位者对灵魂的影响,它无法將已经完全成为信徒,在灵魂层次彻底转变为其它存在的信徒和眷属重新变回人类的灵魂。 不过,他倒是对於【奇蹟】这个未知的超凡概念有了一丝明悟。 回到酒店,罗兰唤出《罗兰·卡特医生的病歷记录》,翻阅目前所有有关【奇蹟】的记录,无一例外的都是来自遗物的信息。 而到目前为止,他一共接触了五个遗物,可以知道有些遗物最开始只是普通的物品,是在人的愿望或者意识的作用下才拥有了超凡力量。 或许,遗物的力量和“魔术”一样,来自於智慧生物纯粹的意识本身,而遗物的副作用也是和“魔术”的副作用一样,来自於世界的某种规则或者限制。 遗物的存在也很符合“奇蹟”这一词语的释义——不同寻常的事情。 可某种程度上,所有超凡相关的事物都是不同寻常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只有遗物会出现【奇蹟】? 也许【奇蹟】需要跟人的愿望或者意识有关,这样就能解释它只出现在遗物上,但“魔术”呢?是不是也是【奇蹟】? 罗兰翻到第一页,上面关於他的记录里並没有出现他学会的两个“魔术”。 他持笔在上面写上魔术【文字解读】和【转啊转】,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自己还没有真正掌握这两个魔术?”罗兰嘆了口气,猜测道,“看来,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得去一趟『时钟塔』,研究怎样成为一名【魔术师】。” 对於“魔术”,他还是很有兴趣的,这种不涉及上位者,单纯源於人类本身的力量,不会严重影响到他的灵魂。 停顿一下,罗兰继续查看记录本上的內容。 【血源】和【启蒙】这两个未知的超凡概念,他也已经记录了不少。 【血源】倒是简单,凡是涉及血肉相关的超凡力量,都会出现这个概念,和之前猜测的差不多,大抵就是跟血肉有关。 但是,为什么【欢愉者】也和【血源】相关,他最初以为是因为带个“血”字,但实际上【欢愉者】的能力跟血肉没有任何关係。 难道说生命层次的改变导致肉体的改变也是跟【血肉】相关?或者是【无形之母】是涉及血肉的上位者? “真是伤脑筋啊,还是需要进一步了解其他信徒或眷属的信息,但记录本並不会鑑定维拉丝的信息。”罗兰回想起之前尝试使用记录本鑑定维拉丝的眷属信息,但没有任何反应,就跟接触那些超凡职业者一样。 “难道说,得是死的才行?”他喃喃道。 紧接著,他看向最后一个超凡概念。 【启蒙】倒是经常出现,因为出现的次数多,找出共同点就简单。 但凡涉及超凡事物的,都会出现【启蒙】,结合这个词汇的释义——使初学者得到入门的知识;普及新知识,使摆脱愚昧——不难理解,接触超凡存在从而获得的知识便是【启蒙】。 可这反而显得更加绝望。 罗兰自嘲道:“人类拼尽一切所得到的知识,对祂们来说只是启蒙罢了……这真是一个简单而又无情的词啊……” 第76章 【启迪之眼】 对三个未知的超凡概念进行阶段性总结后,罗兰把病历本翻到了“福克斯牧师”那一页。 “诊断记录:在患者肺部內发现类似蛞蝓的未知存在,该存在做出类似祈祷的动作。” 他摊开病历本,手持钢笔,继续在上面写道: “就如【蠕动】上所说,蛞蝓这一未知存在原本出现在脑內。”他脑海中浮现出矿场主庄园里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旧圣灵教堂的地下实验室所进行的实验,正是关於蛞蝓和陨铁的研究。那些用陨铁製作的医疗工具,以及陨铁中记录的实验者和研究【医生】的声音,都证明了这一点。” “开颅器应该是用来开颅观察以及取出脑內蛞蝓的,至於挖眼工具……大抵是通过牺牲视觉,让大脑皮层视觉区域转化为听觉区域,从而增强听觉,以解析陨铁中的声音。” “蛞蝓也就是【蠕动】,象徵的是生命的诞生,陨铁代表的是宇宙。由此不难联想到一个生命起源假说——宇宙生命论。” “当时的研究者可能发现,蛞蝓是和陨铁一同从宇宙降临到这个世界的。但蛞蝓为何象徵生命的诞生?那些研究者又是从何处確认这一结论的?” “毕竟,若仅仅是“超凡存在从宇宙降临到世界”这一想法,那已有不少超凡存在可以归入此类。那些存在为何不象徵生命?” 罗兰写下自己的疑惑,那些陨铁工具中记录的声音,他全都聆听了。 可惜,这些问题的答案並不在其中,它们隨著地下实验室的废弃,一同沉没在时间长河的河底。 紧接著,他又写下一些问题: “为何要將陨铁打造成那些特殊的医疗工具,这对於实验研究有什么帮助?” “第一种原因:新纪元初的开颅手术本就缺乏科学依据,在神秘主义驱使下,人们相信打开头颅能释放脑中的不祥之物,从而提升感知力。研究者或许认为,用陨铁製成的工具更能强化这种效果。” “第二种原因:陨铁和蛞蝓有某种特殊的关联,只有使用陨铁製作的工具才能对蛞蝓进行研究。” “第三种原因:研究者在记录蛞蝓的声音。蛞蝓蠕动时摩擦大脑发出的声音,以及其诡异的祈祷姿势中,或许有人类听不到的祈祷声。” 罗兰更倾向后两种可能,当然,三种並存也说得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继续落笔梳理其它的问题: “蛞蝓为何会出现在肺结核晚期患者的肺部,並且通过肺结核进行传播?据凯萨琳所说,肺结核患者是在半年前突然增多的,也就是说在法论市发生了某种事情,导致蛞蝓伴隨著肺结核肆虐。” “蛞蝓如何才会出现在脑內?地下实验室的研究【医生】把自己当做实验体,研究脑內的蛞蝓,但他们脑內的蛞蝓是如何出现的?” 脑內……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脑內还有一颗眼球存在。 罗兰把写满的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后,合上病历本。 他站起身,拎著医疗箱走进盥洗室。 由於捨弃了痛觉,连麻药都不需要打,他直接拿起手术刀,沿著额骨缝割开皮肉。 血涌出来,视野一片緋红。 这流血有点碍事……他扯过纱布擦了擦。 隨后拿起骨锯抵在额骨缝上,手腕用力,锯齿咬进骨头。 “咔。”用力一掰,额骨被取下,放在洗手台上。 脑膜露出来了,灰白色的,薄薄一层,下面隱约能看见脑回的纹路。 他看到了,在自己的前额叶皮层上还真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眼球,很是诡异。 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罗兰伸出手,像从蛋糕上摘一颗草莓那样把它扣了下来。 托在掌心,凑到眼前细看。 瞳孔是暗红色的,虹膜的顏色和眼球一样呈现苍白色,但边缘带著细碎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人类的虹膜该有的样子,更像是某种植物的花瓣。 暗红色瞳孔,白色花瓣……罗兰盯著它,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灰白色的沙滩,緋红的月光,脚边开满了暗红花蕊、苍白花瓣的大朵雏菊。 这瞳孔的样子,和海莉浮光梦境里的那些雏菊一模一样。 他把眼球靠近病历本,它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突然中间出现一个睁开的眼睛,紧接著熟悉的哥特字体浮现。 “【启迪之眼】” ““请允许我举一个可能不那么恰当的例子:你做出的菜的味道总是跟你预想的味道不同。因此当你企图去理解未知存在时,会发现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是因为在那些未知中有太多不同的形式和规则,真正的关键肯定比所有这些形式要深刻。但对於上位者以及祂们那神一样的大脑而言,这些东西就如同第二天性一般驾轻就熟。””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原来如此……罗兰把眼球塞回颅腔,头骨按回去,眨眼间,额头恢復如初。 他洗乾净头髮和脸上的血渍,回到书桌边。 终於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意志远超常人”,不是因为意识本身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启迪之眼】让他更能深刻地理解那些人类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和常人的区別就像是高中生和数学家同时面对一道代数几何题,高中生需要凭藉意志苦苦学习背后的逻辑结构、公理、定理、推理体系……而对数学家来说,那些东西早已驾轻就熟,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所以他能快速学会“魔术”,却不能长时间使用。 因为他的意志並没有真正远超常人,精神力也只是寻常水平。 至於这颗【启迪之眼】从何而来……大概还是和海莉有关。 罗兰临走之前委託了伍德,说一旦有海莉消息就立刻发电报来,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她到底去哪儿了?……他不免有些担心。 现在他身上有三个超凡能力是跟海莉相关的,但超凡能力不会凭空获得。 海莉到底在召唤他的仪式后做了些什么? 第77章 新闻 第二天一早,罗兰用完早餐,在酒店前台借了纸笔,给矿场主霍华德写了封简短的告知信。 大意是下午想登门拜访,不知是否方便。他把信折好,交给信差,又付了递送的费用。 信差刚走,罗兰站在酒店门口,看著清晨的法论市。 与总是潮湿的波特兰不同,法论市的清晨通常被一种苦涩的浓雾笼罩著。 报童从雾里跑出来,边喘边用沙哑的嗓音喊道: “凯灵利煤矿一处矿区废料堆发生坍塌,造成十二人死亡、八人受伤!” “北汉斯联邦与福兰思王国战爭进入白热化,福兰思军队死守梅斯!咳咳咳……” 也许,自己应该在这里推广口罩?……听到报童的咳嗽声,罗兰冒出这个念头。 报童那卖力的吆喝声还在继续:“法论市多处废弃医院被神秘慈善家租用,传闻癆病即將被攻克!” “……居然还有我的事?神秘慈善家?”罗兰自嘲地笑了笑,上前花了一便士买了一份报纸。 报纸是《法论市每日电讯报》,法论市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晨报,油墨味很重。 罗兰抖开报纸,在一处版面上看到用大號字体印著: ——《癆病致病菌终被发现!背后竟然是位神秘慈善家!》 副標题小一號,但同样醒目: ——《威尔曼医生与卡特医生联合宣布:癆病繫结核分枝桿菌所致,人类对抗白色瘟疫迈出关键一步。》 报导里说“威尔曼医生和卡特医生三天前在患者痰液標本中成功分离出致病菌”,还配了一幅手绘插图,画的是那种细长的、略微弯曲的杆状细菌,旁边標註著“放大一千倍”的字样。 罗兰呆在了原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上了新闻,自己却是从新闻里才知道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维拉丝招呼来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两人坐上马车,往西区方向驶去,那里有安置癆病患者的一处临时医院,罗兰想去看看情况,顺便再研究下蛞蝓。 肺结核的事,已经完全交给威尔曼了,毕竟他只有在地球学到的理论知识,科研经验完全比不上沉浸在实验室里的威尔曼。 再者说,那些反覆的培养、提纯、测试工作,他也实在不想做。 其实他可以直接回密大了,凯萨琳手中的遗物效果已经明確,来法论市的两个目的都已完成。 但来都来了……罗兰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防治措施还得盯著,不然凯萨琳那些人指不定又偷偷塞病人进来。再说,这么大一个疫区,呼吸道传染病的临床数据多得是,这些数据对他这个【医生】的身份来说会有极大的帮助。 而且他很久没在病历本上面获得新的奖励了。 这次肺结核明显涉及超凡,反正准备要留一阵子,不如趁这段时间调查一下这件事。 就算不能查清楚,至少也能或多或少得到些宇宙方面的未知信息。 罗兰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有种不安感縈绕在心头,只是被各种事情压著,没来得及细想。 地球,他的故乡,是不是也和这个世界一样,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笼罩著?那些陨铁会不会也曾降临过地球? 神之门连接著两个世界,这是已经证实的事。 他以前觉得地球是安全的。正常的世界,科学的世界,一切都是可以被理解、被测量的。 但现在他不確定了。 也许地球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他以前没有接触过那些存在,又或者诞生於意识的恐惧让他在潜意识中躲避了那些存在,对超过人类自身局限性的存在不闻不问? 他曾经向伍德问过,也自己研究过,普通人对於超凡存在的认知。 结果是他们只能理解在人类自身局限性內的存在,对超过这个范围的存在,他们会给予原始的恐惧理解——神话、巫术、图腾。 当然,这对於超凡者来说也一样,他们也只能理解自身局限性內的存在,对超过这个范围的存在同样报以恐惧的认知。 所以超凡者会不断突破自身的局限性,渴望能够认知和思考范围外的存在,因为仅凭单一的认知无法理解所有信息。 罗兰无法確定地球是否同样存在这些未知存在,因为他在这个世界所拥有的认知方法,对地球那个系统既不能证明真,也不能证偽。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去更多的观测、认知、思考和理解未知,可对未知了解得越多,这份不安感就越强烈,想要消除这份不安,又只能去更加理解未知。 马车猛地一顿,车身剧烈晃动,打断了罗兰的思绪,他扶住车厢边缘。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著几分慌乱:“先生,抱歉。前面突然有人倒地,我……” “继续前进吧。”罗兰开口说道。 车轮再次转动,他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躺在地上,整个人弓著,正在剧烈呕吐。 当罗兰看清他的面貌——脸色发灰,嘴唇发紫,眼窝深陷进去,颧骨凸出——脑子里闪过一个词。 霍乱。 和肺结核齐名的疾病灾难,因患者因血液失水导致皮肤和指甲呈现蓝色,故而被称为“蓝死病”或者“蓝色恐怖”。 不过由於死相悽惨,它不像肺结核那样被上流社会追捧。 王国对於霍乱的防治措施也在严格的实施中,《河流污染防治法》和《大都市水法》的相关信息时常出现在报纸上。 但目前也没人发现霍乱的致病菌。 等等……他顿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把在密大申请下来的实验项目换成霍乱不就好了?这样就不浪费了。 马车停在医院门口。 罗兰刚下车,就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晨礼服,深灰色,领口別著一枚精致的胸针,头上戴著一顶高顶礼帽,手里握著一根马六甲藤製作的手杖。 在这个到处是煤灰和泥泞的地方,他像一块掉进煤堆里的银幣,格格不入。 他看见罗兰,立刻迎上来,脱帽行礼。 “卡特医生?” 罗兰疑惑地点头。 “我是弗里斯·霍夫曼·拉罗氏。” 那人自我介绍,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带著一种精心拿捏的分寸感,“拉罗氏製药的代表。” 第78章 晚宴(已修改) “卡特医生,我冒昧来访,是想和您谈谈合作的事。” 【商人】……罗兰看著眼前的男人在心中下了判断,暗中嘀咕道:那么快就找上门来了吗? 他看到今天的报纸就预感到很快就会有製药公司来找他,毕竟製药公司肯定不会放过“一百个人中就有一人感染”的大蛋糕。 “我对商业合作没有兴趣?”罗兰故意说道。 他原本是想说“他对钱没有兴趣”,但一想到【商人】对信息的获知能力,肯定了解到他的欠债和拉投资行为。 “卡特医生,您可能不太了解製药这个行业。就算您研究出了新药,要把它变成能卖的药,还需要大量的资金。用来建药厂、买设备、僱工人、办许可证、铺销售渠道……”弗里斯·霍夫曼-拉罗氏娓娓道来。 “您应该去找威尔曼医生,研究是他负责的。”罗兰客气回应道。 霍夫曼-拉罗氏的笑容纹丝不动:“威尔曼医生让我来找您。” “那你应该了解,我们只对研究感兴趣。” 罗兰说完,便准备往医院里走。 霍夫曼-拉罗氏横跨半步,挡住了医院的大门,语气依然热络:“当然。所以您和威尔曼医生只需要专心做研究,其他的交给我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来。 “这是我们草擬的合作方案。您看看。” 罗兰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写著几行字,措辞严谨,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 “研究经费:首期10,000镑,用於实验室投入、研究人员薪酬……” “里程碑付款: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支付20,000镑;完成临床试验,支付30,000镑……总计100,000镑。” “销售提成:净销售额的5%,每季度结算一次。” 个、十、百、千……十万镑! 罗兰看著那些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光是这些钱,就够他未来很多年不用再为钱发愁了,更別说那笔销售提成,简直就是一份养老保险。 他面不改色地把纸折好,递迴去。 “条件很优厚,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霍夫曼-拉罗氏不紧不慢地將纸条放入口袋,坦然说道:“因为这里距离您居住的酒店最近。您在法论市这几天的行程,我不是很了解。但您今天早上准备去哪里,大概还是能猜到的。” 【商人】的信息获取能力吗?……罗兰在心中猜测,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霍夫曼-拉罗氏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他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您决定好了,隨时可以联繫我。” 罗兰接过名片——硬纸,烫金,印著花体字和一个电报地址——他低头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霍夫曼-拉罗氏重新戴上礼帽,拿起手杖,微微欠身。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卡特医生,祝您今天顺利。”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一辆豪华四轮马车走去,步伐从容,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兰收回目光,推开医院的门。 门厅左手边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写著“消毒室”。 这是他要求设置的,所有进入医院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必须先在这里换衣服。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蒸汽瀰漫,空气中混著石炭酸和肥皂的气味。 罗兰摘下帽子,掛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那件深灰色的晨礼服,叠好,放在长条凳上,接著是领带,衬衫。 他一件一件地脱,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掛鉤上掛著一排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是凯萨琳她们自己缝製的,每人一件,每天换洗。 罗兰的医生衣服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箱里,他穿上白大褂,戴著棉布口罩,最后是一顶白色的布帽,把头髮全部塞进去。 换好衣服,他在门边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那双眼睛很平静。 一个上午的时间,他都在观察各个重病患者肺部的蛞蝓活动。 它们只待在肺部空洞里,从不挪动,偶尔做出祈祷状的动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 期间,信差带著请帖和回復回来了:霍华德先生下午没有时间,请问晚上能否参加庄园的晚宴? 罗兰自然答应,但他和维拉丝並没有带礼服过来,他只好让维拉丝去成衣店购置两件新礼服。 维拉丝的动作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手里捧著几个大大小小的纸盒。 “时间太紧,成衣店的成品尺寸不一定合適。”她把纸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我让他们按你的尺寸改了几处,你试试。” 罗兰看著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燕尾服,缎面翻领,做工精细,剪裁利落。 他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面料,最顶级的麝香牛毛面料。 “自己给维拉丝的那些开销费用,买得起这件衣服吗?”他无声地低语了一句。 “你自己的呢?”他抬头看向维拉丝问道。 维拉丝指了指另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件深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著细密的蕾丝,裙摆上绣著暗纹,旁边还有一双缎面鞋和一顶小巧的羽毛帽。 “很合適你。”罗兰微笑道。 维拉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起盒子回了自己的房间,脚步有些轻快。 七点半,霍华德庄园府邸,史蒂文斯站在门口迎接来客,一位位红色马甲的男僕站在他身后。 罗兰和维拉丝在男僕的引领下下了马车。 史蒂文斯迎上前:“卡特医生,维拉丝小姐,我的主人正在宴会厅等你们。” 他亲自带著两人来到宴会厅。 霍华德站在长桌的主位旁边,正和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说话。 他看见罗兰,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快步迎上来。 “卡特医生!” 他张开双臂,给了罗兰一个结实的拥抱。 罗兰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华德已经鬆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按在他肩上,上下打量。 “感谢您和维拉丝小姐的到来。请原谅我的冒昧,其实今晚的晚宴,您和维拉丝小姐才是主角。” 第79章 合作 巨大的宴会厅內,煤气灯温暖地照亮掛满油画的墙壁,长条餐桌从这头铺到那头,白色桌布垂到地面,银质烛台和水晶酒杯在烛光里闪烁,每套餐具旁边都放著一朵花瓣上带著水珠的白玫瑰。 侍者们端著银盘穿梭於女士们的裙摆和男士们的礼服之间,雪利酒和香檳在杯子里晃动,空气里瀰漫著香水与酒水的余味。 “霍华德先生,您说什么?”罗兰没理解他的话,一脸困惑地问道。 霍华德回以一个微笑,然后转身朝客人们拍了拍手。 “各位,请允许我介绍这位神秘的年轻人。” 正在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们放下酒杯,把目光转向这边。 “今天的报纸各位都看了吧?报纸上那位『神秘慈善家』——即將战胜癆病的传奇医生——便是他,来自密斯卡大学的罗兰·卡特医生。” 罗兰当即明白了霍华德的行为,这老东西是在借他的事,展示自己的人脉和眼光。 霍华德转过身,朝他举起酒杯。 “卡特医生,您为法论市做的事,值得我们所有人感谢。来,让我们敬卡特医生一杯。” 你那刻意遵守的贵族礼仪呢?现在怎么一股子殖民者气息?……罗兰看著眼前的酒杯,暗自腹誹。 虽心有不满,但他还是端起面前侍者递来的酒杯,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霍华德又转向维拉丝。 “这位是维拉丝小姐,卡特医生的助手,同样也是一位杰出的医学研究者。” 维拉丝微微欠身,帽檐的薄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姿態从容得体,无可挑剔。 霍华德举起酒杯,朝两人示意。 “那么,祝二位今晚愉快。” 他转身走回那群宾客中间,很快被几个新富围住,笑声和交谈声又热闹起来。 维拉丝对罗兰轻声说:“我去那边。” 罗兰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一位穿著浅白色长裙的少女正朝维拉丝投向目光,相貌与霍华德有几分相似。 应该是他那位小女儿吧……他如此猜测。 “去吧。” 维拉丝点点头,穿过人群走过去,那少女立刻迎上来,拉住她的手,一起坐在丝绒沙发上。 罗兰收回目光,打量著宴会厅里的宾客。 按照那极其麻烦的宴会礼仪,自己接下来需要主动跟陌生人交谈,这对於一个曾经的社恐来说还是太难了,隨便找个人聊聊天气吧…… 他端著香檳,带著几分恶趣味,朝一个正静静站在落地窗帘幕阴影里的人走去。 可惜半路上被人截住了去路。 “卡特医生,又见面了。” 霍夫曼-拉罗氏端著酒杯微微欠身。 罗兰站定,调侃道:“希望您只是霍华德先生的客人。” 霍夫曼-拉罗氏抿了一口酒,含笑道:“若您没来,我只是个客人。” “所以你来找我聊什么?天气、歌剧、还是最近的画展?”罗兰嘴角上扬。 霍夫曼-拉罗氏怔了怔,无奈地苦笑道:“卡特医生,我发现您似乎对我们【商人】有些偏见?” “有吗?哦……还真是。不好意思,下意识的牴触罢了。”罗兰儘可能诚恳地说。 霍夫曼-拉罗氏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转而说道:“霍华德先生把您当成了自己宴会上的一件展品。” “这很符合他的形象,不是吗?”罗兰无所谓地说。 霍夫曼-拉罗氏微微頷首:“您说得很对,卡特医生。所以他永远只会是一个功利的煤矿主,而不是一个得体的地主。” “是吗?我觉得两者並没有多大区別。”罗兰隨意道。 霍夫曼-拉罗氏呆了一下,隨即笑了:“您这话,要是让那些世袭了千百年的老贵族听见,怕是要气得摔酒杯。” 罗兰看著杯子里晃动的香檳,气泡细密:“摔了就摔了,反正杯子是霍华德先生的。” 霍夫曼-拉罗氏差点就被噎住,他连忙抿了一口酒,缓过劲来,笑道:“卡特医生,您真是个风趣幽默的人。” 请问这哪里幽默了?……罗兰脸上闪过看不见的黑线。 霍夫曼-拉罗氏用手里的酒杯指了指前方的前桌。 霍华德正站在一群商人中间,一手搭在禿头银行家的肩上,另一手比划著名什么,脸上的笑容饱满得有些发亮。 “您看,他今晚多高兴。如果我也只用了九千镑的价格就买下抗肺癆药的命名权,我肯定比他还高兴。” 说来说去,最后不还是为了药来的吗?煤矿主和地主的区別就是一个直接一个委婉……罗兰在心中腹誹了一句。 他瞥了对方一眼,平静道:“时间就是金钱。” “没想到,卡特先生您也看过《给一个年轻商人的忠告》。”霍夫曼-拉罗氏颇为意外道。 那是什么?……罗兰没有搭话。 霍夫曼-拉罗氏尝试辩解道:“但信息的传输也需要时间,等我知道您在『拉投资』的时候,您已经沉迷於研究了。” “我准备进行新的研究。你现在是第一个知道的。”罗兰因为口渴终於抿了一口香檳,隨即皱起了眉。 霍夫曼-拉罗氏眼睛骤然一亮,诚恳道:“卡特医生,请务必让拉罗氏製药来投资。” 罗兰看著他,微笑地问了一句:“您就不怕我骗资金?” 霍夫曼-拉罗氏笑了笑,坦然道:“威尔曼医生研究癆病將近半年,您来了以后,仅仅不到一周就取得重大突破。另外,我也从威尔曼医生口中得到了对您极高的评价。” “霍乱。”罗兰淡淡说,“我接下来的项目是霍乱。” 霍夫曼-拉罗氏有些不可置信,他激动道:“天哪!卡特医生,您难道拥有圣杯?” 圣杯?我还幻龙呢?……罗兰提醒道:“不过,我现在可还什么都没开始进行。” 霍夫曼-拉罗氏点了点头,认真道:“我明白,研究期间的所有费用都由拉罗氏製药承担。” 正当两人相谈甚欢时,大厅另一端忽然传来惊呼声。 “有人倒下了!” 罗兰闻声望去。 之前招呼维拉丝的少女茫然失措地呆在了原地,她旁边的维拉丝脚边倒了一个穿著礼服的男人。 罗兰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是那位脑內有蛞蝓的男人。 第80章 恐惧 罗兰快步走到倒地男子身旁,蹲下身,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还在,只是跳得又快又乱。 在进行一番检查后,罗兰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霍华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旁边,他对著眾人说道:“请各位继续,不要紧的,可能是太热了。” 那个少女也回过神来,紧紧抓著维拉丝的手,眼眶泛红:“我哥哥他……他怎么样了?” 罗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初步检查没有生命危险。” 他转头看向霍华德,“要进一步检查,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霍华德转过头,压低声音对罗兰说:“卡特医生,感谢您及时出手。不过……维克托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他的私人医生我已经让人去叫了。您看,是不是让他的私人医生来接手更合適些?” 他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当然。”罗兰点点头,退开一步,“您说得对,私人医生更了解他的情况。” 管家很快带著两个侍者过来,小心翼翼地搀起维克托离开了宴会厅。 霍华德转向还站在原地的少女,声音放柔了几分:“艾米丽,没什么大碍,医生说是神经热,已经好些了。” 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宾客听的。 少女咬著嘴唇,看了一眼被搀走的哥哥,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宴会继续,周围的宾客重新端起酒杯,窃窃私语声渐渐被杯盏碰撞声盖过,有人已经开始聊起別的话题,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不能让一件事毁掉所有人的夜晚。 罗兰望著病人离开的走廊。 霍夫曼-拉罗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卡特医生,您不应该上去检查的。” 罗兰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在別人的宴会上,主人还没有开口求助时,客人贸然出手不是帮忙,而是冒犯。 霍夫曼-拉罗氏见他没说话,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试探性地猜测道:“难道说,那位病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罗兰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对霍夫曼-拉罗氏说:“关於霍乱的事,改天再聊。” 霍夫曼-拉罗氏识趣地点点头:“隨时恭候。” 罗兰看了一眼维拉丝,转身朝室外的花园走去。 维拉丝会意,走到还站在原地的艾米丽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少女点点头,维拉丝便转身跟上了罗兰。 花园里很安静,月光铺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几株精心培育的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墙角的阴影里,有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刚才发生了什么?”罗兰向维拉丝问道。 维拉丝想了想,说:“那位维克托先生是主动来认识我的。他说了几句客套话,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法论市,然后……他就忽然倒地了。” 罗兰追问道:“你有没有泄露出超凡能力?” 维拉丝摇头:“没有。” 罗兰陷入了困惑。 那位维克托先生是被嚇晕过去的。 他刚刚查看了对方脑子里的蛞蝓,发现它匍匐在大脑的脑扁桃体上,而脑扁桃体是负责情绪反应和应激反应调控的地方……两者之间有什么关係吗?会不会是蛞蝓感受到了某种恐惧,反应在了维克託身上? 他思索片刻,想不出个所以然,最终说道:“回去吧。” 不过,倒是解开了一个疑惑——地下实验室为什么会研究恐惧情绪。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人群已经开始往餐厅方向移动。 八点半,管家史蒂文斯站在餐厅门口,声音洪亮地宣布:“晚餐准备好了。” 宾客们按座次入席。 罗兰被安排在长桌的中段,右手边是霍华德夫人——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银灰色头髮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项炼。维拉丝则坐在霍华德的右手边,位置比罗兰更靠近主位。 罗兰坐下时注意到,霍华德夫人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並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他乐得清静,把目光投向桌面。 侍者们上菜方式自然是採取备受贵族追捧的按顺序一道道上菜。 常见的焗牡蠣、经典的鸡肉清汤、肉质紧实的多佛比目鱼、裹著麵包糠与奶酪的改良羊排、整只端上餐桌的烤羊鞍、八月份应季最新鲜的烤松鸡、罗兰不爱吃的黄油芦笋、用蛋糕、果脯、蛋奶沙司层层蒸製的外交官布丁、罗兰爱吃的冰淇淋球、罕见的菠萝……另外,还有一瓶瓶精致的名庄酒。 厨艺没有维拉丝好……没有吃饱的罗兰在心中做出了点评。 更糟的是,另一边的女士一直主动端酒搭话,让他被迫喝了不少。 用完餐,女士们率先离席。 霍华德夫人起身时,朝罗兰微微頷首,然后带著几位女宾往客厅方向走去。 坐在罗兰右手边的那位夫人站起来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拨,把什么东西推到了他手边。 是一块丝绸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著一朵盛开的玫瑰。 她看了罗兰一眼,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便跟著其他女士一起离开了餐厅。 罗兰面无表情地把手帕塞进口袋里。 侍者们迅速上前,撤走桌上的餐具,换上乾净的酒杯和几瓶波特酒,银质托盘里摆著几盒雪茄,旁边放著雪茄剪和长梗火柴,另一只托盘上是满满当当的坚果。 男人们重新落座,气氛比刚才鬆弛了许多,谈话的內容也从餐桌上的客套转向了更实际的话题。 霍华德坐在主位上,手里转著一杯波特酒,脸上的笑容比晚宴时淡了几分,但还维持著体面。 他朝罗兰举了举杯:“卡特医生,今晚辛苦您了。” 罗兰端起酒杯回了一下,抿了一口,波特酒甜得发腻,他不太喜欢。 有人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向了更远处:“听说了吧?北汉斯那边又推进了四十英里。梅斯要是丟了,福兰思的东线就全完了。” “北汉斯要是真把福兰思打趴下了,这大陆上的均势可就破了。到时候谁还拦得住他们?迟早王国也会受到波及。” 有人插嘴道:“这不是好事吗?打起来煤价只会涨不会跌,你们难道还会上战场不成?” 几个人笑了。 第81章 幸运轮牌 男士们结束“绅士交谈”回到宴会厅时,女士们已经玩了好几轮纸牌。 几张牌桌散落在厅內,最热闹的是靠窗那一桌,几个女人或坐或围著,手里的扇子搁在桌边,不时发出一阵轻笑或低低的惊呼。 罗兰一眼就看见了维拉丝。 她姿態从容地坐在桌边,手指捏著几张牌,面前堆著一小摞象牙制的彩色鱼牌,看样子已经贏了不少。 身后的艾米丽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微微发红,额前的绒毛掛著细汗,仿佛在牌桌上拼杀的是她而不是维拉丝。 对面坐著的是那位餐桌上递手帕的夫人。 罗兰走到旁边,观摩起这种叫“幸运轮牌”的牌戏。 看了几局,渐渐摸出了门道。 这牌戏是从旧纪元的骰子游戏改过来的,一共四十四张牌——角色牌六种:国王、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各六张,再加上四张贪婪的恶魔牌和四张幸运的女神牌。 规则也大致和骰子游戏一样:每人发六张牌,其中单独的国王牌计10分、小丑牌计5分,其它角色牌单独不计分,只有凑出顺子或同花才计分。 顺子凑齐“国王、王后、骑士、牧师、恶棍”计125分,凑齐“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计75分。若凑齐六张则双方弃牌重新摸牌,因为“王国”和“小丑”不能同台。 同花三张计分,分数为角色牌分数*5,王后牌计8分、骑士牌计7分、牧师牌计6分、恶棍牌计4分。若超过三张,每多一张分数翻倍。例如三张王后牌计分40分,四张计分80分,以此类推。但六个不含女神的国王牌合计0分,因为王国间的战爭毁灭了一切。 贪婪的恶魔牌可以视作恶棍和小丑牌,幸运的女神牌可以视作国王、王后、骑士和牧师牌,但恶魔牌和女神牌不能同台。若是凑齐四张恶魔牌,玩家直接失败,若是凑齐四张女神牌,玩家直接获胜。 最为复杂的规则是,每次发牌后,除得分牌外,其余牌可以选择全部换掉。可以一直换到选择停止,或者换到没有任何得分牌。一旦没有任何得分牌就直接分数清零,而每次换牌前的得分牌单独计分。 游戏前规定一个高於200的分数,谁先凑齐谁获胜,若同时凑齐则分高者胜利。 真是颇为复杂的规则,像极了那些繁琐的礼仪,至於为什么要把简单易懂的骰子游戏改成复杂的牌戏,那是因为骰子是属於粗人的消遣游戏,不登大雅之堂。 但说穿了也就是拼运气和勇敢的游戏,不过倒也適合饭后轻鬆玩几把。 维拉丝接连著输了好几把,面前的鱼牌也越来越少,身后的艾米丽耷拉著小脑袋,像一只泄了气的小鵪鶉。 维拉丝比自己更像一个上层社会的人……罗兰看著她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下了个判断。 他看出她是故意输给对方的,以免对方难堪,毕竟在宴会上的游戏不在於贏钱,而在於拉近双方的关係。 弗坦教的眷属还带这种功能?……他想起维拉丝在手术台上那破碎的模样,怎么也和眼前这个人重叠不到一起。 罗兰正看得出神,霍夫曼-拉罗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卡特医生,要不要也来几局?”他手里捏著一副崭新的牌。 罗兰看了一眼牌桌,维拉丝又输了一局,正不紧不慢地把最后几片鱼牌推出去。 他笑了笑:“行,正好想找点乐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一起往牌桌那边走。 快到桌边的时候,霍夫曼-拉罗氏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游戏,允许使用超凡能力。” 罗兰扬了扬眉,他转头看了霍夫曼-拉罗氏一眼。 这位製药商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问题。”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跃跃欲试。 他只知道【商人】的能力大致是“能感应贵重物品、对信息极其敏感”,具体效果不清楚,如今正好见识见识。更何况对方肯定了解【医生】有浅层透视的能力,还允许使用超凡能力,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霍夫曼-拉罗氏把牌盒打开,將一副崭新的幸运洛牌倒在桌面的绒布上,象牙牌面在烛光下泛著淡黄色的光,每一张牌角都镶著细细的银边,上面的角色图案栩栩如生、刻工精细。 旁边的一位侍者见状立刻端著托盘过来,上面放著鱼牌、酒杯和一瓶深色的葡萄酒。 “第一局,目標200分。我先发牌。” 霍夫曼-拉罗氏洗牌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翻飞间,牌面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影。 隨后他把洗好的牌推到罗兰面前,示意切牌。 罗兰伸手切了一下,把牌推回去。 霍夫曼-拉罗氏把牌收回去,开始发牌。 六张牌,一人一张,轮流落下。 第一轮发下来,罗兰手里六张牌:骑士、牧师、恶棍、小丑各一张,外加一张恶魔和一张女神。 运气不错,女神牌可以当做皇后牌,凑齐“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计100分。 恶魔牌也不换了,因为他看到卡牌堆最上面的一张是牧师牌,换到不计分的牌,分数会直接清零。 “看来幸运女神站在您身后。”霍夫曼-拉罗氏笑道。 他面前的牌是一张国王、两张骑士、一张牧师、两张恶棍,只有国王牌计10分。 所以,他更换了剩余的五张牌,重新抽上来:国王、牧师、女神各一张、王后两张,国王计10分,女神和两张王后计40分,共50分。 “不换了。”最后一张牧师他选择不换。 第一轮结束:罗兰100分,霍夫曼-拉罗氏50分。 接下来的几场,双方各有胜负。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霍夫曼-拉罗氏也终於说出了他的目的:“卡特先生,下一把我们设置500分,彩头也大一点。” 罗兰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几局玩下来他觉得这牌戏也颇有意思,於是点点头说道:“好啊,那彩头是什么?” “如果您贏了,癆病药物的生產销售,由拉罗氏製药来负责。” “果然还是这个,没问题。”罗兰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问道:“那输了呢?” “输了……”霍夫曼-拉罗氏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神秘,蓝色深邃的眼眸隱含著笑意道:“我告诉您关於『乌塔』的事。” “乌塔”?罗兰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他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那就是【无形之母】的名讳之一。 看来对方真是有备而来……罗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们的情报还真是详细啊?” 霍夫曼-拉罗氏將卡牌移到了罗兰面前:“不过您放心,关於您在『夜鶯』相关的情报,就算是会长也是无法知晓的。” 罗兰呵呵了一声道:“那还真是有准则啊……开始吧。” 他拿起卡牌开始洗牌,前几轮对方没用过超凡能力,或许是用了他没发现,但接下来,他要不遗余力了。 霍夫曼-拉罗氏切完牌后,罗兰开始发牌。 他发牌时,看清了每一张牌,將计分牌保留在卡牌里或发给自己,不计分或低分牌发给霍夫曼-拉罗氏。 第一轮发下来,罗兰手里六张牌:三张国王、一张王后、一张牧师、一张女神,国王牌加女神牌共计四张国王牌,翻倍总计100分。 看著手里的牌,他心里嘀咕道:没想到在高中学来撩妹的魔术手法“发底二”居然有一天会用在千术上,而且搭配【医生】能力赐予的镇定、灵巧的双手后,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一轮他发牌,霍夫曼-拉罗氏先换牌。 罗兰看向牌堆顶端的牌:骑士牌、恶棍牌、恶魔牌,三张不得分的牌。 而他给霍夫曼-拉罗氏发的牌是一张王后、一张骑士、两张牧师、两张小丑,只要对方选择换牌,那就直接清零。 “国王和小丑同台了。抱歉,重新摸牌。” 霍夫曼-拉罗氏一脸无奈地將牌摆在桌面,正好是:国王、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 艹! 罗兰上一秒还看到的是他发的牌,下一秒牌全变了。 显然,对方也开始认真了。 第82章 法论市牌戏王 罗兰细数了牌堆剩余的牌。 两张国王、四张王后、五张骑士、四张牧师、五张恶棍、五张小丑、四张恶魔、三张女神,没有任何额外多一张或者少一张牌。 也就是说,霍夫曼-拉罗氏使用某种超凡能力或者千术將手里的牌和牌堆里的牌调换了。 剩下的牌里,最高的分数自然是用女神牌凑齐六张王后牌,总计320分。 但接下来是各自摸牌,不能使用“发底二”的手法把要的牌发到自己手上。 “看来幸运之轮没有指向我。”霍夫曼-拉罗氏伸出去摸最上面的六张牌,看到牌面后,沮丧地说道。 罗兰看清了他的牌:一张骑士牌、两张恶棍牌、一张小丑、一张恶魔牌、一张女神。 两张恶棍牌和一张恶魔牌同花20分、小丑牌5分,合计25分,可以换两张牌。 不调换牌的情况下,最大分值就是换到两张国王牌,再加20分。 是分数不大的牌型。 他平静地伸手摸了六张,分別是:三张骑士、一张牧师、一张小丑、一张恶魔。 三张骑士牌同花35分,一张小丑牌和一张恶魔牌10分,合计45分,可以换一张牌。 牌堆上的三张牌是:王后牌、牧师牌、女神牌,还是三张不得分的牌,谁换谁清空分数。 然而霍夫曼-拉罗氏將牌放在桌面上,牌面上赫然是:一张国王牌、一张骑士牌、三张恶棍牌、一张恶魔牌。 三张恶棍牌和一张恶魔牌同花40分,一张国王牌10分,合计50分。 他嘆息道:“不换牌,单张牌风险太大了。” 罗兰在心中冷静分析。 一张小丑牌变成了恶棍牌,女神牌变成了国王牌,和上次一样只变了两张牌,难道只能变两张牌?……若是只能变两张牌,那为何不直接变出三张骑士牌,这样再加原本的一张女神牌,就可以凑齐四张骑士牌,合计70分。 也许是换牌有限制,也有可能是他还在藏拙。 既然还没弄清楚对方的能力,他也不准备换牌,直接选择计分,合计45分。 第一轮结束:罗兰45分,霍夫曼-拉罗氏50分。 第二轮是霍夫曼-拉罗氏发牌,罗兰不能靠手法拿到想要的牌了,不过在切牌的时候,他使用【转啊转】將一张女神牌偷偷藏在了掌心里。 罗兰抿了一口葡萄酒。 晚餐后的葡萄酒酒精浓度要比之前的高上不少,使得不少人痴迷在那花园微醺的月光下。 他查看手里的牌:一张国王牌、两张王后牌、一张牧师牌、两张小丑牌。 若是將牧师换成女神,那就是两张王后和一张女神同花40分,一张国王10分,两张小丑10分,全部用上,合计60分。 牌堆顶端的牌是骑士牌、女神牌、恶棍牌,这些都是换牌时很难拿分的牌。 罗兰把牌直接放在桌面上,不以为然地说道:“运气不错,全部牌都用上了。” “真倒霉,全是恶棍和小丑牌。”霍夫曼-拉罗氏低声抱怨了几句,翻开了自己的牌:三张恶棍牌、两张小丑牌、一张骑士牌。 没调换牌吗?是故意不调换的吗?……罗兰发现他的牌並没有变换。 霍夫曼-拉罗氏选择不换牌:“不值得为了一张国王,赌上两个小丑。” 第二轮结束:罗兰105分,霍夫曼-拉罗氏80分。 第三轮又是罗兰发牌,这一次他决定直接来个狠的。 “发底二”一般来说只能发底牌和第二张牌,越中间的牌越难发,想要把中间的牌当做第一张牌一样发出去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藉助於【转啊转】的隔空抽牌和【医生】的灵活双手,他把中间的牌放到了最底下然后发给自己。 很快,他面前就有了三张国王牌、两张女神牌,只要再发一张国王牌或女神牌,就能形成幸运轮牌最高分牌型——六张国王牌合计400分。 若是这分加上,那他的分数直接超过500分,贏得这场牌戏。 正当他准备將一张国王牌发给自己时,忽然世界安静了下来,紧接著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像是有谁抓住了他的手。 隨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团看不清面貌的黑雾,不对,是光影,也不对,是他自己? 罗兰无法看清眼前的存在,但他却瞬间意识到了祂是谁。 世界。 祂將卡牌从罗兰手中拿出,將最上面的一张牌发到了罗兰的牌桌上。 发完牌,霍夫曼-拉罗氏的目光並没有在自己的牌上,而是直愣愣地看著罗兰。 十几秒后,他嘆了口气道:“卡特医生,您真是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不过运气差也有运气差带来的幸运。” 他把牌掀开放在桌面上,依旧是“国王和小丑同台”。 罗兰注意到霍夫曼-拉罗氏原来的牌型是:两张王后、一张骑士、一张恶棍、一张小丑、一张恶魔。 又是调换了两张牌吗?这次是一张王后和一张恶魔变成了一张国王和一张牧师……罗兰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遗憾地说道:“幸运女神的后脑勺没有头髮,看来接下来我的运气会很差了。” 他將自己的牌翻开,是四张国王牌、两张女神牌。 双方重新摸牌后,果然如罗兰所言,他看著手上的三张小丑牌和牌堆上的三张不计分牌打出了25分。 而霍夫曼-拉罗氏不客气地打出“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顺子,合计75分。 又只是调换了两张牌吗?恶棍变成了小丑、骑士变成了王后……罗兰抬起头,呵呵笑道:“看来幸运之轮隨著时间转动,指向了您。” 霍夫曼-拉罗氏摩挲了下手中的卡牌,委婉道:“它再转半圈,还是会指向您的。” 接下来罗兰一旦给自己发了高分牌,霍夫曼-拉罗氏就打出“国王和小丑同台”,双方毫不掩饰自己使用了超凡能力,看得旁边的侍者一愣一愣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牌戏。 比分很快来到了:罗兰370分,霍夫曼-拉罗氏460分。 基本就是最后一轮了,只要霍夫曼-拉罗氏拿到四十分,这场牌戏就结束了。 又是轮到罗兰发牌,他拿起牌,没急著直接发,而是隨意问了一句:“您既然能换牌,那我手上的牌是不是也可以调换呢?” 霍夫曼-拉罗氏没有回答,只是和罗兰相视而笑。 罗兰开始发牌,他这次更为直接,將四张女神牌全部发给了自己。 四张女神牌直接获胜,优先级高於“国王和小丑同台”。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的一张女神牌变成了恶魔牌。 罗兰抬眼看向霍夫曼-拉罗氏,含笑道:“您说的没错,幸运之轮確实转向了我。” 他翻开卡牌,分別是一张恶魔牌、一张牧师牌,以及四张手持丰收羊角和方向舵的幸运女神牌。 第83章 【智性】 霍夫曼-拉罗氏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立刻翻开自己的牌。 那张自己用恶魔牌调换来的不是女神牌,而是一个手臂枯萎的驼背恶棍。 他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纸牌魔术』吗?” 还没等罗兰回应,他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我知道所有『纸牌魔术』,並没有类似这个的,难道……”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卡特医生,你將一种我所不知道的发牌手法变成了『魔术』?” 罗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毫无风度可言地用力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伸手说道:“信息。” 霍夫曼-拉罗氏倒是並不在意牌戏输了,从胸前口袋中拿出一封摺叠的信封,与幸运轮牌一併移到罗兰面前:“他们都属於您了,卡特医生。” 罗兰只拿了信封放进口袋:“这牌不在彩头之中。” “不,这牌现在的拥有者已经是您了。” 霍夫曼-拉罗氏將酒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放在侍者的端盘上,微微欠身:“祝您今晚有个好梦,卡特先生。” 他离开后,维拉丝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罗兰身后。 罗兰望著那些牌,突然有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仿佛他可以隨时把卡牌的牌面更换。 这居然也是一件遗物吗?这就送人了?真不愧是財大气粗的【商人】啊……他把牌收进盒子里,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咔噠”一声,然后站起身,对维拉丝说道:“走吧。” 他朝霍华德夫人那边走去,维拉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霍华德夫人正和几位夫人聊天,见他过来,停下话头,微笑著看向他。 “今晚的宴会非常尽兴,感谢您的款待。”罗兰微微欠身。 “卡特医生客气了。您和维拉丝小姐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旁边几位夫人也跟著附和了几句,倒是其中有一个夫人幽怨地剐了他一眼。 罗兰装作没看见,在侍者的带领下离开宴会厅,在府邸门口坐上了霍华德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门关上,马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罗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试图回想在牌桌上接触“世界”时的异常感觉。 当时“世界”是给他发了一张牌堆最上面的牧师牌,那轮发牌其实只有三个国王牌和两张女神牌,最后一张国王牌,是他用一直藏在手心里的国王牌跟“世界”发的牧师牌对调了。 这就算成功欺骗了“世界”?他不清楚,但他如今已经是一个【魔术师】了,而他所创造的“魔术”便是那“发底二”的发牌手法。 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给他的“魔术”取个名字,绞尽脑汁后,他还是想不出一个好的名字。 罗兰睁开眼,对正在望著窗外的维拉丝寻求灵感:“维拉丝,我创造了个『魔术』。效果是发牌的时候,可以將牌视作任何你认为的牌。” 他回想起霍夫曼-拉罗氏把自己的一张恶魔牌换成了他的恶棍牌,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 其实,当时他手中连一张女神牌都没有,四张女神牌全在牌堆里。只不过他用“魔术”將任意五张牌视作了女神牌,因为“世界”也被欺骗,所以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会將那五张牌当成女神牌。 甚至连作为遗物的卡牌本身都无法识破,將一张视作女神牌的恶棍牌和恶魔牌对调了。当他解除那张牌的“魔术”,女神牌便显露出它真正的牌面,一张手臂枯萎的驼背恶棍牌。 维拉丝转过头来,听到他的问题,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试探性地回答:“伊西斯的卡牌?” 罗兰眼前一亮,欣喜道:“就这个了。” 他唤出病历本,从衣袋里取出钢笔,在上面写上: “魔术【伊西斯的卡牌】” 刚写完这几个字,书页上浮现出幸运女神的幸运之轮,紧接著熟悉的哥特字体出现在上面: “发牌的时候,可以將牌视作任何你认为的牌。註:注意卡牌的数量,小心桌面上翻出五张女神牌。” “你对【智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智性】?……罗兰看到出现了新的未知概念,还没细想,书页自动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又浮现出新的內容。 “职业:【医生】、【魔术师】” “魔术:【文字解读】、【转啊转】、【伊西斯的卡牌】” “我这名字不比『转啊转』好听?”他看著这几个魔术的名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隨后他把霍夫曼-拉罗氏送给他的那副卡牌靠近了病历本,它再次翻到一个空白页: “【不幸的幸运轮牌】” “拥有者可以任意交换两张牌的牌面,“国王、王后、骑士、牧师”不能与“恶棍、小丑”交换,恶魔与女神只能互相交换。一旦输了,幸运轮牌將属於被幸运女神眷顾的玩家。註:藉助虚假的幸运获得胜利,小心面临不幸。” “他贏得那场愿意付出一切的赌局后。第二天,他可爱的儿子在河边玩耍时溺亡。第四天,他亲爱的妻子在纺纱时跌倒,后脑勺撞上了纺锤针。第八天,他举枪自杀。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儘管只能瘫倒在病床上,但至少,他还活著。” “你对【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不能贏的牌吗?”罗兰无声地喃喃道。 看来霍夫曼-拉罗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贏他,这种不能贏的牌確实只能应用在应酬场面上……他心里对霍夫曼-拉罗氏有些佩服了。 罗兰合上病历本,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贏来的信封。 “乌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可以理解为“伤口”,確实符合他对【无形之母】的刻板印象。儘管他已经是【无形之母】的痴愚盲目信徒,但他对於【无形之母】的认知只停留在“伤口”、“痛苦”、“欲望”的概念上,別的一无所知。 这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成为上位者信徒和眷属后的改变是生命概念上的改变。未知代表了不可预计的未来,说不定哪天他就完全失去了现有的自我,诞生出新的自我。 毕竟,如今他的本我,早已被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第84章 夜访(求追读月票推荐票!) 罗兰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三折,纸质很好,是那种厚实的、带著细密纹理的信笺纸。他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很漂亮的斜体写著: “福兰思王国,梅斯市,苦修教会。” 梅斯市?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不就是福兰思王国和北汉斯联邦打仗的地方吗!……罗兰恍然。 “苦修教会”是信仰“乌塔”的密教?这个密教的名字他没有在《密教学百科》中见过,看来是个不为人所知的密教,又或者是个新出现的密教,毕竟战爭总是会伴隨著一些莫名其妙教会的出现。 罗兰完全相信了这份信息的真实性,因为战爭会带来“伤口”、“痛苦”、“欲望”,这正好和他所认知的【无形之母】相吻合。 看来下一站暂时確定了,不过从埃塞克斯王国到福兰思王国路途遥远,中间还隔著一片海,需要好好规划一番……他把信纸摺叠好重新放进了信封里。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壁上的煤气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罗兰在房门口停下,转头对维拉丝说:“凌晨三点来找我,我们去一趟庄园府邸。” 上次他半夜偷偷去找霍华德的儿子,在府邸外不远处察觉到了维拉丝,等会他还准备去一趟庄园府邸,显然到时候维拉丝又会在后面跟著,那不如直接告诉她一起去算了。 维拉丝点点头。 罗兰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外套掛在衣架上,走进盥洗室。 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衝下来,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残余的酒意都赶走了。 他擦乾净身体,换上宽鬆的睡衣,服用安定药,把怀表定好时间放在床头,躺在床上很快就入睡了。 …… “叮……” 被闹钟吵醒后,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等眼睛適应了黑暗,然后才伸手摸到床头的怀表,凑到眼前。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他把怀表放回去,坐起来,腿垂在床边,脚踩在地毯上,绒面稍稍有点扎脚。 坐著发了一会呆,他才打开煤气灯,起身走进盥洗室,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滴顺著下巴滴到睡衣领口上。 三点整。 “咚。咚。咚。”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罗兰走过去,拉开门,维拉丝站在门口。 她穿著一件深红色的丝绸睡衣,外面披著一条同色的披肩。 披肩滑落肩侧,红色带蕾丝的內衣露出一角,白皙的肌肤却露出一片,已经暴露出来的轮廓远比平常穿礼服的时候还要大,在昏黄灯光下宛如沉在海底许久的硨磲珍珠。 罗兰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一眼,隨后走到窗边,转头说道:“走吧。” 他的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那对泛著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他拿起衣服朝著窗外飞去。 没飞多远,他回头看向维拉丝,想看看她会如何跟上。 维拉丝恰好弯下腰,罗兰的视线不可能躲开那抹海沟,几秒后,她化作一滩深蓝色的海水,渗透进了地毯。 罗兰转过头,虽然她弯腰的时间不长,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 不过,变成一滩海水,需要弯腰吗?……他想了想,还是当做没这事。 半个小时后,罗兰落在庄园府邸的墙外,找了一扇走廊的窗户翻了进去。 至於为什么不用【舞娘的私会镜子】,那是因为上次镜中出现的自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的时间会比上次久,安全起见,他选择当梁上君子。 毕竟相较於遗物的副作用,被普通人发现算不了什么。 他脚尖刚落地,深蓝色的海水就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渗透出来,维拉丝的身体从一滩深蓝色的海水中重新凝聚,丝绸睡衣慵懒地穿在身上。 罗兰看著安然无恙的睡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衣服,心里吐槽道:“这能力还带储存功能的?这也太实用了。” “唉……”他无声地嘆了口气,把睡衣套上,沿著走廊静悄悄往楼梯口走。 一回生,两回熟。罗兰看著维克托没上锁的房间门,忽然觉得自己有做梁上君子的天赋。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借著夜视能力,他看到床上躺著一个人。 罗兰走到床边,確定了这人正是维克托。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著,显然是服用了安定类的药物。 藉助【医生】的能力,罗兰开始对他进行全身的检查。 患有西菲利斯、肺结核、头皮皮炎……隨后,他在对方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骚味。 罗兰不由得皱起了眉。 泌尿系统虽然发炎了,但不至於盖著一层被子还能闻到。 他搜索了一番,发现居然是从头髮上传出来的。 啊?……罗兰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头髮上会有骚味? 在確定对方肺部没有蛞蝓后,罗兰向维拉丝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离开”。 罗兰再次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层吞掉,他的身影完全被黑暗遮挡。 他刚离开庄园的时候,身后的窗户忽然亮了起来。 紧接著,他就听到了维克托的惊呼声——“他又来了!他又来了!我要去地下室!我要去地下室!” 地下室?难道说上次来维克托不在房间是在地下室?……罗兰停在了半空。 他猜测维克托的恐惧是来自於蛞蝓的影响,那他要去地下室,说明地下室里有能让他安定下来的存在,或许地下室里就有为何他脑內有蛞蝓的原因。 不过,看样子今天是不太可能去检查了……他回头望著府邸亮起越来越多的窗户……不对,自己不能,不代表维拉丝不能,她的潜入能力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罗兰落在地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维拉丝。” 深蓝色的海水再次从他身后的阴影里渗透出来,逐渐凝聚成维拉丝的样子。 “维拉丝,帮我去搜查一下府邸的地下室。”他严肃道,“但是,一旦遇到任何危险或者发现未知的超凡存在就立刻离开,安全最重要。” 第85章 茶花 海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地漫延至酒窖、厨房、麵包房、洗衣房、僕人房…… 仔细搜查一遍后,维拉丝没有找到维克托。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將整座府邸重新搜查了一遍,连阁楼都没有放过,仍旧没有找到维克托,他就像从这栋房子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距离约定的半小时越来越近了,维拉丝有些焦急。 她不想空手回去,但又记得罗兰说过的话——时间一到就回去。不然他会认为她出现意外,会赶过来。 就在这时,僕人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窃窃私语。 她循声过去,听见两个男僕压著嗓子说话。 “……少爷又犯病了?” “可不是嘛,你看我身上的煤灰,只希望下次別轮到我去了。” “也別是我,上次去完以后,我一个月没睡好觉。尤其是那个雕塑,看著就心里发毛。” “行了行了,別说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维拉丝再次回到了煤窖,这次她仔细摸索,终於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洞口。 四周的墙壁全被煤灰染黑,这个漆黑的洞口此前完全没被她发现。 她沿著洞口滑进去,里面是一条仅一人通行的巷道,两侧是粗糙的岩壁,从腐朽的矿洞支架来看,这巷道开凿的年份很久了。 巷道一直往地下深处延伸,渐渐地,头顶的木架换成了更粗的横樑,横樑上搭著木板,应该是曾经用来运煤的简易滑道,有些地方塌了下来,露出后面黑黝黝的岩壁。 再往前走,中途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梯子,梯子的木材与一路上的木头完全不同,像是近些年新做的。 维拉丝顺著梯子滑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洞穴,中间立著一个金属雕像。 那是一尊赤裸的女性雕像,身材端庄秀丽,肌肤丰腴,美丽的椭圆形面庞,但诡异的是,它的腹部异常硕大,大到与雕像纤细的四肢和肩膀完全不成比例,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在里面。 维拉丝从海水中凝聚出半个身子,伸手摸向雕像,触感冰凉,指尖顺著那道弧线往下滑,摸到一道缝隙。 海水从她的指尖渗出,顺著那道缝隙钻进去。 里面像是灌满了某种液体,进入的海水瞬间被稀释。 不过,她找到了维克托。 他此刻正如同一个婴儿般蜷缩在里面。 距离半小时还有些几分钟,她看向雕像后方的一条巷道,那里吹出一股说不清的冷风。 要不要再探索一下呢?……她心想,显然这个地下巷道还藏著別的秘密。 她犹豫了一下,正打算往里走,忽然觉得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低头看去。 地面上,一朵茶花正在绽放。 花瓣从泥土里钻出来,苍白的花瓣边缘带著淡淡的红晕。紧接著,第二朵,第三朵……茶花一朵接一朵地从地面钻出来,沿著她周围不断绽放。 维拉丝感觉到隨著茶花的盛开,自己的生命正在凋零。 她没有犹豫。 海水从她的脚下涌出来,深蓝色的、浓稠的、带著深海寒意和咸腥气味的海水,从她站立的地方向四周漫开。 漫过那些还在绽放的茶花,在洞穴底部形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浅海。 茶花被海水吞没,整朵花开始萎缩,花瓣向內捲曲,茎秆变细变脆,最后缩成一个褐色的种子沉在海水底部,一动不动。 但只安静了一瞬。 那些种子纷纷发芽,长出蓝绿色的、黏稠的东西,它们在海水里慢慢散开,那是某种生命最初的模样。 那些蓝绿色的东西在海水里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聚拢、收缩、凝成更具体的形状。 很快,一种扁平的、圆盘状的、边缘带著细密褶皱、类似水母的生物在海水里游动,洞穴底部也被某种藻类一样的生命覆盖。 维拉丝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变化,但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在这里陷入永恆的沉睡了。 她果断选择离开。 海水跟著她退去,那些正在演化的生命像失去了生存的环境,瞬间腐烂。 维拉丝回到罗兰身边时,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罗兰看见她,眉头鬆了松,但很快又皱起来。 他没有多问什么,而是问道:“还能回去吗?” 维拉丝点点头。 两人无声地离开庄园,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维拉丝从海水中凝聚出身形,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罗兰注意到她已经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形態了,身上一些末端的部位出现了扭曲的触手。 “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说。” 维拉丝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明天,有些事就没法完整地说出来了。” 罗兰默然,看来地下室的超凡事物比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只有超出理解范围的存在才会隨著时间从记忆里消退,而那些能记住的部分,也会在试图说出来的过程中变成一些似是而非的词,变成一些连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模糊印象。 连弗坦神的眷属都无法理解的存在吗?……他沉默了几秒,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慢慢说。” 维拉丝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边回忆边说道: “……煤窖后面有一个巷道……那个雕像的材质和在旧手术室博物馆的那个开颅器一样……维克托在雕像的腹部里面……在那些东西变化的时候,我的生命正在迅速丧失,就像是被它们吸取了一样……” 矿洞、雕像、液体、茶花、水母……罗兰听完维拉丝的话,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明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有得忙。” 维拉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罗兰坐在床上,听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唤出病历本,把刚才想到的东西天马行空地写下来。 写完也顾不上再看一遍,直接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他看了眼窗外的太阳,脑袋略显迷糊地翻身坐起,进盥洗室洗漱完,准备下楼吃午饭。 打开门。 平常都会站在门口的维拉丝,今天不见踪影。 第86章 【蠕动】 罗兰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习惯。 维拉丝从来没有不在门口等过,每次他打开门,她都安静地站著,见他出来,便抬起头,露出那个不深不浅的微笑。 今天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维拉丝的房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等了片刻,还是没声音。 罗兰回房间从抽屉里摸出维拉丝给他的房门钥匙,他当时觉得没必要,但还是收下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噠”一声轻响。 门推开。 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落在床上维拉丝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的头髮散开铺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像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罗兰走近了两步,站住了。 他看见了。 维拉丝染上了肺结核,而且症状相当严重,已经出现终末期的跡象。 他有些发愣,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维拉丝已经不是人类了,怎么可能染上肺结核,某种程度上她现在就是海水,海水怎么会得肺结核? 可现实就摆在他眼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维拉丝在那个地下矿洞里,接触到了法论市这特殊肺结核的源头。 他唤出病历本,翻到昨晚写下的那些內容。 內容很乱,字跡潦草,有些句子他自己现在看著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能梳理出他想传递的信息: “……怀孕的雕像,腹部的维克托和未知液体,婴儿和羊水吗?【蠕动】象徵生命,所以它在那样的环境下能够安定?……” “……仔细感受【蠕动】这个词,我渐渐有些明白它为何被研究者视为生命诞生的象徵……胎儿在腹中的蠕动,是生命诞生最確凿的证据,这种蠕动是生命在诞生前的序曲……生命最初的运动便是蠕动,蠕动象徵了“从无到有”、“从静到动”那一瞬间的初现……” “……正是这种源自內部、从静止中挣脱出来的第一下律动,定义了生与死的界限……但这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它为何“在脑內进行最初的蠕动”,若是按婴儿在母体內最早出现的生命活动,那不应该是心臟的跳动吗?……” “……那些茶花到底是什么?……但那些变化很显然是在模擬生命的演化……应该不是维克托的能力,自己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异常,说明那个矿洞深处还有別的超凡存在……生命?蠕动?陨铁?矿洞?那里会不会是陨铁最初被开採的地方?陨铁除了【蠕动】外会不会还带来了別的宇宙生命?……” 看来,想弄清楚这一切,得去一趟地下矿洞。 可他必须冒这个险吗? 他能接受一定的危险,这是探索未知必然要面临的,但眼下的危险显然已经超出了安全边界,连弗坦神的眷属都面临了生命危险。 他把目光从维拉丝身上收回来,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乘电梯下楼,在侍者指引下来到酒店后侧的电报室。 小窗口后,一个穿著白衬衫的年轻电报员坐在莫尔斯电键前。 罗兰从侍者手中接过纸笔,用只有超凡者能看懂的隱喻写下: “沃特,我身边有一位弗坦神眷属,因接触某种未知存在染上肺结核,处於沉睡状態,有什么办法解决?” 侍者数了一下字数:“先生,37个字,固定费6便士,每字1便士,共3先令7便士。” 罗兰付了钱,侍者將纸递给小窗口后的电报员。 “滴滴答滴滴滴滴滴答滴答……”电报机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侍者將回执递给罗兰:“先生,已发出。有回覆的话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罗兰点点头,转身往餐厅走去。 吃完饭,他坐上侍者叫来的马车,前往贫济院。 凯萨琳果然在那儿。 她还是將一些向救世军寻求帮忙的患者安置在了贫济院,平时便在这里照顾他们。 罗兰跳下车,走进大门,一个士兵告诉他,凯萨琳在厨房。 他来到厨房,凯萨琳正挽著袖子站在水池边洗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 “凯萨琳,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没问题,卡特医生。”凯萨琳也没问什么事情,直接应了下来。 罗兰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庄园相关的事情,只说维拉丝染了病,现在昏睡著,需要有人照看。 凯萨琳听完,担忧道:“维拉丝小姐,病得很严重吗?” “暂时还好。”罗兰说,“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可能需要你照顾一段时间。我会在酒店开一间房,你住过来方便些。” 凯萨琳没有犹豫,点点头:“好。我回去交代一声,把东西收拾一下就来。” “多谢。”罗兰由衷地感谢道。 在法论市,能照顾维拉丝的,只有同为超凡者的凯萨琳了。 凯萨琳摇摇头:“您帮了我们那么多,这是应该的。” 罗兰没再多说。 凯萨琳转身去找布斯队长交代事情,罗兰前往大门口等她。 他没有去找威尔曼医生。 那位医生正埋头寻找抗病菌,还是別去打扰的好。更何况,威尔曼对【蠕动】本身没什么兴趣,当初研究它,也只是以为它和肺结核有关。 没过多久,凯萨琳拎著一个小包袱走出来。 罗兰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跟著坐进去。 回酒店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酒店,罗兰去前台要了一间维拉丝隔壁的房间,把钥匙交给凯萨琳。 “有事隨时找我,接下来我一直在海伦图书馆。” 凯萨琳接过钥匙,点点头,在侍者的带领下走向了电梯。 一直等在旁边的侍者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份电报:“先生,有您的电报。” 罗兰接过,撕开封口,展开纸张: “我主的眷属在我主的庇护下拥有永生。即便生命消亡,也只会陷入沉睡。待他在梦中听见我主的指引,便会再次降临世间。另,这位眷属的名字是?” 罗兰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沉睡…… 他十分后悔让维拉丝去冒险。 在真正的存在面前,人类所拥有的那些超凡力量有多可笑。 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可为何会轻视? 是拥有了远超寻常超凡者的力量后,就盲目了?还是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过於顺利,就鬆懈了? 第87章 传承 海伦图书馆坐落在法论市中心广场,紧邻著市政厅和皇家银行。 这是一座新古典主义建筑,门廊立著四根爱奥尼式石柱,柱头的卷涡在阳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神庙,只不过这里供奉的是知识。 罗兰踏上七阶宽大的石阶,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伸手握住擦得鋥亮的黄铜把手,轻轻一推,门厅里舖著暗红色地毯,正对面是一张桃花心木长桌,桌后坐著一个穿黑色礼服的老先生,他正在翻阅一本厚册子。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夹鼻眼镜后面的目光在罗兰身上停了一瞬。 “先生,请出示会员证。” 罗兰从口袋里掏出密斯卡大学的学生证递过去:“办理会员证。” 老先生接过去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缓缓抬头道:“年费3镑。” 作为一家会员製图书馆,原本只有会员介绍和推荐信才能办理会员证。但密斯卡大学的学生通常是某个领域的学者,他们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好的推荐信。 罗兰取出钱包抽出3镑纸幣放在桌面上。 老先生递上会员证,热心肠地问道:“您是第一次来。需要帮忙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想查阅本地的庄园记录和矿区租约记录。” 老先生从桌旁站起来,示意罗兰跟著他走。 他们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间长条形的大阅览室,两侧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摆著几张长桌,桌上各有一盏绿色玻璃罩的檯灯。 此刻阅览室里有七八个人,各自低头翻著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庄园记录在第一排第十八个书架,地理矿区的记录在第三排第七个书架,书架铭牌上都有写,”老先生指了指方向,“需要我帮您找具体的卷册吗?” “霍华德庄园的记录。” 老先生想了想:“霍华德家……那个庄园的记录应该在编號h-7到h-12。” 罗兰道了谢,往书架那边走。 编號h-7到h-12是几本用蓝色硬纸板装订的卷宗,书脊大多褪了色。 他把几本卷宗抽出来,抱到靠窗的一张长桌上,就著檯灯的光翻开。 在h9卷宗里,找到了一份土地购置文书,用羊皮纸誊抄的副本,字跡工整而刻板,上面写著: “新纪元18年,佩特罗夫?莫德拉克子爵购置了法论市西区三千英亩土地。” 往后翻,是庄园的建造记录。 图纸附在档案里,是一张用铁胆墨水画在厚纸上的平面图,纸张已被墨水侵蚀,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 一栋三层的主楼,两翼有侧厅,前面是花园,后面是马厩和僕人房。和现在的霍华德庄园比起来,规模小得多,风格仍是旧纪元的样式。 然后便是新纪元158年的一份购置莫德拉克庄园的文书: “赫克托?霍华德於新纪元158年购得此庄园。原主莫德拉克家族无人继承,庄园荒废两年,主楼屋顶塌陷……购价200,000镑。” 接下来是几页修缮记录:石料、木材、人工……一笔一笔记得很细。 罗兰快速翻过去,在后面的几张图纸上停住了,改建后的庄园,和现在的样子已经有些接近了。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可惜里面並没有详细的结构图,无法判断那个巷道是什么时候修建的。但那个莫德拉克子爵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把卷宗摞好放回书架,又去找地理矿区的记录。 关於庄园所在位置的那片区域,並没有找到地质调查报告的记录。 但在新纪元35年的一份《法论市西区矿產开发登记册》里,他又看到了莫德拉克子爵的名字。 那一年,法论市西区发现了大片浅层煤矿,许多贵族和商人都涌进来圈地。莫德拉克子爵也加入了这场热潮,登记册上列著他名下的三处矿区。 罗兰翻过几页,在一份矿地租赁契约的附件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契约本身是莫德拉克子爵签的,但附在后面的一份工人名单上,有个手写的备註: “以上矿工由卡西安?霍华德招募与管理。” 他又翻了几份文件。 新纪元40年到60年之间,莫德拉克子爵名下的煤矿越来越多,记录越来越详细。而经办这些事务的人,几乎都是同一个人——卡西安·霍华德。 到了新纪元70年代,这些煤矿的归属权改为了奎兰·莫德拉克。同时,卡西安·霍华德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独立事务中:以个人名义租赁矿地、购买开採设备、僱佣工人…… 这些事务都得到了莫德拉克新子爵的许可,文件上盖著莫德拉克家的纹章印章。 后面的登记册里,煤矿归属权不断隨著莫德拉克家族和霍华德家族的继承人变更而变更。 直到新纪元158年,赫克托·霍华德买下了莫德拉克家族的所有矿区。 罗兰把卷宗合上,放回书架,揉了揉眼睛,才察觉阅览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三十五,离闭馆还有二十五分钟。 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广场上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色。 他抬手召来一辆马车,坐进车厢,在脑子里慢慢理出霍华德家族的发展脉络: 霍华德家族最初只是帮助莫德拉克子爵打理煤矿的管家或是僕人,后来凭藉出色的管理渐渐成为了矿主。新纪元158年,莫德拉克家族无人继承后,他们购置了莫德拉克家族的庄园和矿区,取而代之成为了新的领主。 算下来,霍华德家族也有將近三百年的歷史了。可为什么还没成为贵族,仅仅只是个乡绅? 而莫德拉克家族怎么突然就无人继承了?根据矿区租约记录,新纪元158年前莫德拉克家族仍然有继承人。按时间推算,那位名叫爱德华·莫德拉克的继承人当时应该只有三四十岁。就算突然暴毙,也不至於一个传承了一百多年、尚未没落的贵族连个继承人都找不到。 庄园下的矿区是莫德拉克家族建造的还是霍华德家族建造的,莫德拉克家族的无人继承会不会跟地下矿区有关?另外,陨铁的开採会不会也跟莫德拉克家族或霍华德家族有关? 现在的资料还是太少了,看来明天还得查阅《贵族谱》和《教区登记册》。 罗兰有种直觉,感觉这一切的背后都跟莫德拉克家族的突然消失有关。 但这个爱德华·莫德拉克的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第88章 救助 罗兰回到酒店,走进电梯,一旁的侍者按了五楼楼层。 电梯到了,侍者拉开柵栏门,拐过弯,他就看见凯萨琳站在走廊尽头,正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背对著罗兰,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凯萨琳注意到有人来了,抬头看见罗兰。 罗兰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维拉丝房间的方向,又指了指楼下,意思是自己先去那边,等会儿再一起吃晚饭。 凯萨琳会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和那女人说话。 罗兰在维拉丝房门口停下来,他掏出钥匙,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深海气息,他耸耸鼻,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夕阳的余暉照进来,落在维拉丝苍白的脸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视线穿过被褥、睡衣、皮肤,落在维拉丝的肺叶上,那些灰白色的空洞边缘,隱约有新的组织在生长。 仔细凝视后,他发现维拉丝的肺部確实正在自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凯萨琳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犹豫。 “卡特医生,”她说,“抱歉,我得回救世军一趟。” 罗兰转过头,见她神色凝重,联想到刚才那个女人,於是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凯萨琳摇摇头:“不用劳烦您了,卡特医生。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种小事……”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正好想出去走走。” 罗兰打断她,温和笑道:“最近被研究弄得心烦意乱,换个事情做做也好。再说,你帮我照顾维拉丝,我帮你一个忙,也算扯平。” 见凯萨琳还想说什么,罗兰补充道:“另外,我也还算是救世军的一员,『必须分担彼此的重担』。” 凯萨琳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帮忙,卡特医生。” “这是我该做的,米勒队长!”罗兰故意模仿救世军士兵的样子,抬手行礼。 这让一向有些古板的凯萨琳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等罗兰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她才反应过来,內心嘀咕道:“平时那么刻板严肃的卡特医生,居然还有这样的时候……” 三人出了酒店,罗兰抬手召来一辆马车,凯萨琳报了地址,车夫点点头,鞭子一扬,马蹄声碎碎地响起来。 罗兰刚刚坐下,便询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那女人见罗兰一身西装革履,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低下头不敢直视他,手指绞著裙摆,身体紧紧贴著凯萨琳。 凯萨琳见状,替她说了:“她是罗丝琳,她的一名朋友被关在西区的『紫罗兰之家』,我们准备去救她的朋友。但这种事免不了会有衝突。” “救治伤员就交给我了。”罗兰轻轻頷首道。 凯萨琳虽没细说,但他在救世军待了一天,和士兵们聊过,知道一些事。 救世军常收留从妓院逃出来的女子,把她们训练成“救援者”,再让她们回头去营救仍在里面的同伴。若她们主动寻求帮助,请求救世军去营救里面的朋友,在救世军眼里,这是一种“属灵的姊妹情谊”,会全力以赴救助。 马车经过一个麵包房,罗兰喊车夫停一下,跳下车去买了些东西回来。 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凯萨琳,边吃手上的菜肉馅饼边说:“味道不错,你们也尝尝。” 凯萨琳打开纸袋,里面有白麵包、菜肉馅饼和牛奶米布丁,各两份。 她拿出白麵包和牛奶米布丁递给罗丝琳,自己拿了个菜肉馅饼咬了一口,轻声说:“是挺好吃的。” 罗兰靠在车窗边,一个接一个地吃著馅饼,觉得咸了,就一口吞下一整个布丁。 他的吃相实在算不上体面,对面两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察觉到目光,转过头,举起腿上的纸袋:“不够吃的话,我这里还有。” “不用了。”两人异口同声。 凯萨琳好奇地询问道:“卡特医生,您是第一次吃这个吗?” 罗兰咽下嘴里的肉饼,点头道:“嗯,我在其他地方没见过。” 对面两人有些惊讶,凯萨琳难以置信道:“我以为这东西隨处可见呢。” 罗兰迟疑了一下,隨口说道:“不过,我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就是了,或许其它地方也有,只不过我没去过。”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馅饼。 外面厚实的麵皮,內馅是马铃薯、洋葱、芜菁甘蓝,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肉,高热量、耐饱腹、廉价食材、方便食用,妥妥的具有地域特色的工人食物,就跟靠海的波特兰市有炸鱼薯条一样。 不过,他发现这种食物好像都挺好吃的,也许是那些不好吃的在工人的选择下被淘汰了? 车厢里,罗兰和凯萨琳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著,气氛渐渐轻快起来。 贫济院很快就到了,车夫勒住韁绳,回头说:“到了。” 三人下了马车,就看见贫济院门口围了一堆人。 几个穿著救世军制服的人堵在门口,排成一排,手臂挽著手臂,像一堵蓝色的墙。 他们对面站著五个男人,其中四个穿著破旧的外套、戴著低檐帽,还有一个穿著礼服、胸前口袋掛著细表链的富態男人,站在中间说著什么。 “又是他们。”凯萨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罗兰没问,跟著她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救世军这边打头的是布斯队长,自己站在最前面,两手抱在胸前,一句话也不说,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露愤怒。 那位大腹便便的男人,语气沉重地说道:“兰斯洛?布斯,我让你们救世军待在贫济院已经是违背市政府的规定了,你们如果还阻拦我们,那我只能让你们离开这里了。” 这话一出,布斯队长犯了难。 他不可能让他们进去,但离开贫济院,救世军就失去了据点。 罗兰站在一旁看著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人应该就是贫济院的院长,后面那几个沉默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收尸人。 以前在普渡大学当医学生的时候经常打交道,学校解剖和做实验的尸体都是从他们手上收来的。 价格也不贵,一具尸体按完整度和新鲜度几先令到一英镑不等。 第89章 讚美诗(已修改) 罗兰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这些收尸人是来收贫济院里的尸体的,按照《解剖法》的规定,任何在贫济院、医院、疯人院中去世且无人认领的尸体,都可以被合法移交给持执照的医学院或医院。 如果不想被送往解剖台,就需要死者的直系亲属来认领尸体,並且支付一笔相当於一个劳工数月收入的葬礼费用。 但这对於已经在贫济院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们的尸体最后都会被收尸人拉走。 这项法案的出台,是因为医学教育迅速发展,导致尸体供不应求,催生出了盗墓人和直接杀害穷人卖尸的勾当。 从结果上看,那些恶劣行径確实逐渐消失了,但实际上它们只不过变成了“更为体面”的做法。 从《解剖法》颁布到如今,被解剖的尸体中,基本都来自贫济院、医院和疯人院,几乎没有一具来自中產阶级或上层阶级。 据罗兰所知,绝大多数疯人院会通过特殊治疗方式和高强度劳动来让患者早日脱离痛苦。 至於贫济院……他猜也差不太多,毕竟当初预定一些特殊要求的尸体时,没过多久就“送货上门”了。解剖室设置在三楼,也是为了避免死者家属或朋友会来抢回尸体。 某种程度上来说,《解剖法》就是为穷人量身定做的“葬礼服务”。 “你们想让这间贫济院的教堂,变成埋满了妓女和穷人的乱葬岗吗?”院长趾高气昂地指著凯萨琳的脸道。 “院长先生,他们都是主的孩子,难道不该安息在主的看顾下吗?”凯萨琳毫不畏惧。 院长冷笑了一声:“呵,他们只是一群墮落的人,死后该下地狱的人。” 凯萨琳强忍著愤怒,嘴角勉强往上扯了扯道:“那也应该由上帝来审判。” 院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冷漠道:“凯萨琳·米勒小姐,这座贫济院是市政府的產业,你们在这里收留病人,我没有赶你们走,已经是给足了面子。现在你们妨碍公务,阻挠合法解剖尸体的移交程序,我只能劳烦警察来处理了。” 说完,他转头对身后一个收尸人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巷口走去。 布斯队长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沉声说道:“克拉彭,你叫警察来,对谁都没好处。” 院长把手帕塞回口袋,挺起肚子:“那是我的事。” 这时,罗兰插嘴说道:“按照《解剖法》规定,被认可的合法代表是可以认领尸体的。这些尸体我认领了。” 儘管这或许有些多管閒事,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至少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院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目光在罗兰身上打量了一番。 西装料子、领带夹、皮鞋……都是自己认识但对方不认识自己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语气里的趾高气昂收敛了几分。 “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罗兰连手杖都没有收起,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罗兰·卡特?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院长皱起了眉头,开始思索……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报纸上的神秘慈善家吗?搞慈善搞到这来了? 罗兰见他迟迟没回应,继续道:“关於合法代表的身份,我明天会委託人把正式的授权文件送过来,或者,您现在把解剖督查叫来也行。” 院长虽然心里不乐意,但也知道对方这种有钱还肯定有背景的人自己惹不起,只好说道:“按照规定,您需要立即支付一笔可观的葬礼费用。” 坏了……罗兰內心有点尷尬,他现在身上没几块钱,之前拉投资的钱全给凯萨琳了,近期的生活开支也都是维拉丝支付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道:“我出门从不带钱,葬礼费用明天和授权文件一併送过来,同时会捐赠给贫济院一笔资金。” “卡特医生,您能认领这些尸体,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解剖督查那边我去说,不用麻烦您跑一趟。”院长露出热腾腾的笑容,语气柔和得有些令人噁心。 说完,他转过身,对身后那四个收尸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 罗兰不想跟他再多接触,直接说:“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第90章 【吟游诗人】 面对眼前的手枪,布斯队长表情变得虔诚而寧静,他张开嘴巴,跟著其他人一起继续吟诵讚美诗: “来吧,让我们一同前行,” “以温柔胜过冷漠与审判。” “领她到救主脚前安息,” “使她得新名、得洁净、得永远平安。” 吟诵声迴荡开来,救世军的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 那四名持械者眼中的愤怒渐渐消退,手指鬆开了扳机,他们互相看了看,像是在问对方:我这是在干什么? 罗兰也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心难得彻底放鬆下来,白天的那些烦恼,此刻也释然了。 这是教会【圣歌】的能力?……他平静的目光看向布斯队长。 他在相关资料里看到过一些通过声音来施加影响的超凡能力,像是【吟游诗人】、【歌剧演员】、教会的【圣歌】……都属於这一类。它们擅长用声音施展超凡力量,是少数既能用於战斗,又不必担心被普通人察觉的能力。 在亲眼见识后,他忽然觉得,身边要是有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就好了。 那样就能时时刻刻保持安然平静的精神状態,也不用常备安定片了。 或许是精神放鬆了下来,罗兰骤然想起了一个耿耿於怀的疑问。 爱德华·莫德拉克……那不就是旧圣灵教堂地下实验室的那些陨铁工具上刻著的名字吗? 难道说,莫德拉克家族是那个研究的背后支持者?这很有可能,因为这种褻瀆的实验,若是背后没有支持者提供金钱和材料,根本难以实施。 莫德拉克家族突然间的无人继承或许是因为实验发生了意外,从而导致了整个家族的覆灭? 他在脑海中渐渐梳理起一条脉络: 莫德拉克家族在开採煤矿的时候意外开採到了【陨铁】,也发现了那些隨著【陨铁】一同从宇宙而来的【蠕动】,出於某种原因,又或者是单纯的对未知的求知和探索欲望,他们在地下实验室进行了褻瀆的实验…… 就在罗兰快要梳理完的时候,一段温和、悠扬、古老的旋律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 “五月至,祛阴霾,赐喜乐,遍四荒。节令復归,庇佑吾辈。” “望平川,喜风物,知时节,乐融融。夏枯草蕊,欣欣向阳。” 罗兰循声望去。 大门口走出一个男子,身穿宽鬆的衬衫和深色马裤,头戴插著羽毛的宽檐软帽,脚踩褶皱的软皮短靴。 他手指在怀中的里拉琴上悠悠拨弦,琴上繫著长长的彩色飘带,恍若从骑士故事中走出来的吟游诗人。 又是一个超凡者。 罗兰没想到,区区一个妓院门口,居然聚集了四位超凡者。 不过他很快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了异常,儘管旋律悠扬,他还是感受到了一种不协和的失控感。 这男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凯萨琳和布斯队长的警惕,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这里有位超凡者存在。 泠!吟游诗人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住余音,优雅地脱帽行礼。 “诸位是否可以立刻离开这里?你们在这里,著实破坏了今夜的美景。” 布斯队长上前一步:“带走我们的姐妹,我们便离开。” 吟游诗人微笑道:“你们这样过度介入別人的私事,恐怕不太妥当。” “如果一个女人想从地狱里出来,却没有人伸出手去拉她,”布斯队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那我们的信仰就是死的。” 吟游诗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微微歪头:“何为地狱?何为天堂?天堂与地狱,如同善与恶,不过是一枚硬幣的两面。你並非是她,又如何知晓她身处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你们在这里將按上帝形象所造的身体沦为谋取卑劣私利的工具,如果这不是地狱,那什么才是地狱?”凯萨琳从布斯队长身后走出来,声音里压著怒火。 “这位美丽的小姐,监狱由法律的石头砌就,妓院由宗教的砖块造成。”吟游诗人再次拨动怀中的里拉琴,虔诚地吟唱道:“孔雀的骄傲是上帝的荣耀。山羊的淫慾是上帝的博爱。女人的裸体是上帝的杰作。” 他的旋律里充满了对上帝的颂讚,这一刻,他恍若一名最为虔诚的圣徒。 救世军士兵们似乎受到了吟游诗人歌声的影响,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浮现迷茫,他们看向同伴,试图找到一个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罗兰的反应有些激烈。 他摸出腰间的手术刀,刺进自己的左手背,剧烈的疼痛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呼……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旋即在心中不禁骂了一句:自己这【欢愉者】面对欲望的挑拨怎么一点抵抗力都没有,险些就沉沦在淫慾之中了。 “不论何环境,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寧。得安寧。” 布斯队长也回过神来,退后几步,高举军旗,又一次开始了吟诵。 罗兰心中的杂念悄然褪去,但他並没有得到安寧,反而一股无法言喻的烦躁感不断积累。 我受够了这种情绪被操控的感觉……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不爽道:“这里是什么宗教辩论现场吗?你们到底在干嘛?把当事人叫出来问一声不就好了,她愿意走我们就强行带走,她不愿意走我们就走。” 吟游诗人闻言凝神望去,看见罗兰脸上潮红还未褪去,微笑道:“这位先生说的也是,你们所说的那位美丽的女士是谁?” 凯萨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薇拉·特纳。” “哦,那一位可真是个迷人的姑娘。”吟游诗人向月亮伸手,沉醉道,“她那典雅的面庞犹如这午时苍白如铅的月亮……” “能不能快点,我肚子有点饿了。”罗兰不解风情道。 吟游诗人放下了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內走去。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室內,一旁的布斯队长走到罗兰身边,低声说道:“这傢伙能控制人的意识,薇拉·特纳肯定不会跟我们走的。” 罗兰诧异地看著他,不解道:“她出来了,还由得她自己愿不愿意走?” 布斯队长尷尬地说:“只有她自己愿意离开,我们才协助她逃脱。虽然我们知道她是被控制了,但在其他人眼里我们是在强行带走她。咳……这种行为救世军是不能做的……” 第91章 初战(已修改) 没过多久,吟游诗人谦卑地挽著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身上只披著一层轻纱,曼妙的曲线在月光下若隱若现,每走一步,薄纱就跟著晃动。 快到门口时,一个只穿短裤的男人从里面衝出来,一把拉住那女人的手腕,眼睛通红地瞪著吟游诗人:“你要把我的小羊羔带到哪里去?” 吟游诗人有些诧异……明明把这人催眠了,怎么醒得这么快?难道能力又失控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如吟诵般柔和:“去吧,去做一个鲜花盛开的梦。” 男人的眼神涣散下去,鬆开手,转身迷迷糊糊地往回走。 吟游诗人挽著那女人继续往外走,在门口站定,脸上掛著温和得体的微笑:“诸位,薇拉小姐来了。” 罗兰的目光没有放在吟游诗人身上,而是落在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人不是维克托吗? 队伍中那位求助的罗丝琳见自己的朋友出来,不惧危险地挤出队伍,走上前激动地拉住薇拉的手:“薇拉,快跟我走吧,离开这个地狱。” 薇拉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双手握住罗丝琳的手,轻声说道:“罗丝琳,回来吧。不要再离开我了。” “你说什么?”罗丝琳难以置信道,“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这里的吗?” “有吗?”薇拉作出思考状,旋即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罗丝琳,你记错了吧。我很喜欢这里,怎么会想离开呢?” “不……不可能!”罗丝琳难以置信地鬆开手,踉蹌后退一步。 隨后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吟游诗人,眼眶泛红,声音里带著恨意:“一定是你们!你们对薇拉做了什么!你们一定是在威胁她!” 薇拉的眉头皱起来,脸上那甜美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种不耐烦的表情,她的声音冷下来:“罗丝琳,你怎么能这样说兰开斯特先生呢?他一直在照顾我,保护我。是你走了,是你拋弃了我。” 罗丝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吟游诗人微笑著抬起手,轻轻按住薇拉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说,他上前一步,向罗丝琳伸出手,轻轻开口:“罗丝琳小姐,哦,我可爱的夜鸟。” 他的声音像融化的蜂蜜,缓缓流淌,“你在黑暗中惆悵迷乱,是迷失了回巢的路吗?” 独特的旋律在夜风里飘散,像看不见的丝线,缠上罗丝琳的手腕、脚踝、脖颈……她的眼睛开始失焦,肩膀慢慢松下来。 “不论何环境,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寧。得安寧。” 布斯队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紧接著,整个救世军一同吟唱讚美诗。 罗丝琳猛地打了个激灵,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恐惧,她后退几步,缩进救世军的人群里。 吟游诗人脸上的微笑终於维持不住了,他盯著布斯队长,目光阴沉。 “布斯队长,你们要找的人不愿意跟你们走,你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布斯队长沉默了几秒,目光在罗兰身上停了一下。 罗兰朝他微微点头。 “走。”布斯队长挥了挥手,救世军的队伍开始撤退,整齐的脚步声碎碎地响起来。 队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罗兰和凯萨琳还站在原处。 吟游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凯萨琳身上。 他的手握紧了怀中的里拉琴,指尖按在琴弦上,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在跟老朋友聊天:“米勒队长,看来救世军是打定主意要强行带走一个姑娘了。那明天的报纸一定很有趣,整个法论市也都会传唱这件神圣的事跡。” “你在说什么?”罗兰摊开手,一脸无奈,“我是个顾客,来这里花钱找乐子,你们开门做生意,总不能把客人往外赶吧?” 吟游诗人微微一愣。 “多少钱?”罗兰问。 “……什么?”吟游诗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罗兰朝薇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多少钱?” “抱歉,先生。她今晚已经有约了,刚刚您也看到了。”吟游诗人不明白罗兰在打什么主意,但也不会让他接触薇拉。 他继续道:“要不,我给您介绍几位別的?” “我就要她,不然我就砸了这店。”罗兰平静道。 “先生,您这样,容易发生意外。”吟游诗人盯著他,嘴角还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经不怎么好看了。 “我不是来挑事的,我是来找乐子的。”罗兰说,“可你们不能满足顾客的要求,这叫什么开门做生意?顾客就是上帝,懂不懂?” 他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顾客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你们让父母不高兴了,还指望父母掏钱?” 吟游诗人没听说过这话,但他听得出来,对方这是在嘲讽他。 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伤感的表情,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忧愁地吟诵道: “惟嘆我,空落笔,未吟诗,咏光景,虽逢春归,却难消愁。” “悵惘时,心哀戚,意羡妒,引纷扰,顾影自怜,欲说还休。敢问伊人,此情可在。” “生怨懟,终日悔,独憔悴,遂寄语,感念伊人,片刻春心。” 吟诵声迴荡开来,罗兰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消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像乾涸的河床,一条条浮在表皮上。 心中莫名涌现出一股难以诉说的愁怨,他深呼吸一口气,装模作样地吟诵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淒悽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將息。” 这装腔走板的声音传到吟游诗人耳中,他非但没觉得难听,反而心中也涌现出一股难以诉说的愁怨,让他的琴弦停了下来。 罗兰没空看他,他转头看向凯萨琳,结果大吃一惊。 圣光! 一团金色的光从凯萨琳身体里浮现出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凯萨琳站在光的中心,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著,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到她。 吱吱!忽然响起刺耳的琴弦声。 吟游诗人摆脱了那莫名而来的愁怨,向罗兰行礼道:“这位先生,我是否有幸知晓您的名字?” 罗兰回过头,微笑道:“罗兰·卡特,你可以叫我罗兰。” 话音刚落,凯萨琳试图阻止的声音才传到他耳畔:“卡特,別告诉他名字!” 第92章 生命的欢愉 “甚悲愤,有奸徒,施威嚇,索我命,奸佞者是罗兰·卡特。” 鏗!鏗!鏗!鏗! 琴弦声一转此前的婉转悠扬,变得激昂有力,让罗兰的精神瞬间恍惚,身体被无形的枷锁禁錮,失去了控制。 吟游诗人趁著他失去身体控制的机会,猛地抽出琴上繫著的彩色飘带,右手急甩,將彩带抽向他的脖颈。 咻! 一道鲜红的火焰划过半空,点燃了彩色飘带,火舌沿著彩带向里拉琴蔓延。 吟游诗人没有迟疑,手指一划,所有彩带都无力地从空中飘落。 他看向凯萨琳,目光落在她钉著圣钉的左手掌,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不等耳畔旋律消散,他手指再次拨动琴弦,琴弦剧烈颤抖,如泣如诉: “凯萨琳,与铁匠,人畏之,皆蟊贼,侵扰眾人,仅为取乐。” 凯萨琳想要阻止他的吟唱,可刚抬起手,整个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被停滯,紧接著耳畔响起了各种声音。 头顶的月光、脚下的石块、身后的影子……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开始说话,它们在强烈的谴责她的所作所为,甚至连空气都开始绕著她走,像她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愿意碰她。 她咬著牙,试图用圣光碟机散这些声音,一股强烈的自责却从心底瀰漫开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对的吗? 如果是对的,那为什么她想救的女孩用仇恨的眼神看著她?为什么夜空中的月亮要躲在云层后面,不愿见她? “凯萨琳可谓匪帮罪魁,用算计,谋重金,將我首级献与普鲁士。” 凯萨琳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悲愤的吟游诗人,脸上浮现出羞愧的表情。 近乎窒息的负罪感让她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无声喃喃道:“是我害了他,都是我害了他……” “啊,主,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洗净身上的罪孽。” 她终於认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对他造成的伤害,只能向上帝祈祷。 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果然……”她喃喃自语,“只有火才能洗净身上的罪恶和污秽。” 就在凯萨琳准备自我了结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异常痛苦的惨叫: “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疼痛一瞬间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不过在这被疼痛支配的短暂瞬间,她挣脱了吟游诗人旋律的影响,金色的光芒再次將她包裹,让她在主的光辉下免受一切侵扰。 而吟游诗人没有在意凯萨琳,他和她交手不是第一次了,对她的能力大致了解。 这种状態下的她,他没有任何办法,但她也无法做任何事。 他目光凝重地看著眼前这个显然有些不太正常的人。 “真是吵死了!你知道我平时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有多辛苦吗?明明遇到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却要想尽办法地不让自己高兴,这种事情你知道有多痛苦吗?” 罗兰双耳流出鲜血,嘴角翘起的笑容逐渐崩坏:“你知道吗?轻微疼痛会放大情绪,但当身体痛到一定程度,人是没有情绪的,只有纯粹的生理痛苦。” “而身体上最难以忍受的疼痛,通常是神经源性或內臟痉挛造成的,例如三叉神经痛……” 他手上突然出现了三根针,反手对准自己的眶上孔、眶下孔和頦孔刺了进去,“虽说物理手段造成的疼痛远不及真正的三叉神经痛的那种剧痛强度,但也足以让身体进入应激状態。” 吟游诗人骤然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但脸上却释然地笑了。 他后退几步,轻轻抚摸薇拉的脸颊,薇拉无力地倒在他怀中。 吟游诗人感受她平稳的呼吸,將她平躺在门后,隨后关上门,撕开了胸前的衣服。 一根根肋骨整齐地排列在皮肤外,他双手將肋骨如同西瓜般掰开,灯光下,能依稀看到肋骨之间有数根泛著光泽的褐色丝线连接。 “但是啊,她正要俯身把我拥抱起,我醒了,人空了,白天带来了漫漫黑夜。” 吟游诗人的指尖在褐色丝线间拨动,脸上涌现出幸福的表情,口中的旋律不再激昂,不再悲愤,甚至不再像旋律。 四名还没有离开的持械男子站在原地,慢慢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下巴。 砰!四声枪响几乎叠在一起,红白色的烟火在身后绽放,洒在石板路上。 自己到底在挣扎什么?为何要去固执地追求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为何不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一切?……罗兰在心中对自己说道,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死不了…… 隨后,一直在大脑深处的窃窃低语声变得异常清晰:“既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何不把一切都交给我,拋弃那些无趣的原则和道德,尽情地享受满足欲望所带来的欢愉吧……” 这声音充满诱惑:“只要你想,你完全可以把那个聒噪的傢伙当点心,把那两个迷人的姑娘当羊羔……” “你话太多了。” 罗兰俯身捡起地上的一把枪,对准太阳穴射了一发。 砰!伴隨著枪声响起,吟游诗人的手指猛地停止,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些褐色丝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因为独自苟活於世而感到喜悦?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什么人辩解。 罗兰眼中的神采重新凝聚,他隨手把枪一拋,走到吟游诗人面前,低笑道:“对生命来说,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愉悦的事,与你我无关。” 吟游诗人看著他,脸上那些曾经悲伤的、傲慢的表情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茫然。 “不理解?”罗兰询问道。 吟游诗人无力地点了点头。 罗兰摸出手术刀,刀尖抵在吟游诗人的颈侧。 吟游诗人坦然地闭上眼睛。 刀刃贴著皮肤,却没有刺进去。 “睁开眼睛。”罗兰说。 吟游诗人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摸一下你的脖子。” 吟游诗人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的颈侧。 “有没有察觉到皮肤上微微的凸起正在消退?” 吟游诗人点点头。 “这就是生命死里逃生后的喜悦,它与你无关。” 第93章 桃金孃戒指 罗兰此前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能成功晋升为【欢愉者】? 按病历本中所说——“染指欢愉者之血的人们,將为飢饿所拥抱,在愉悦中被吞噬,在痛苦中诞生”。 他在饮下“欢愉者之血”之后,確实时刻被“飢饿”所缠绕。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欢愉者】带来的副作用,但经过与这份飢饿长时间的相处,他逐渐知晓其本质。 这飢饿並非单纯是由食慾引起的,它其实是欲望没有被满足被满足时所產生的空洞感。 只要生出欲望,飢饿感便隨之而来,这也正是成为【欢愉者】的初始条件。 因为只有满足欲望,才能带来欢愉。 紧接著渴望回到地球的飢饿感迫使他不顾一切的飞向太阳神,而他真的回到了地球,尝到了心中最极致的愉悦。 由此,他完成了晋升仪式的第二步:品尝到欲望被满足所带来的欢愉。 但欲望是永远无法被彻底满足的,回到地球后,他又生出新的欲望——“这个世界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自己將会一直留在地球”。 这个未被满足的欲望,成了痛苦的根源,使他最终被痛苦吞噬。 至此,他进入了晋升仪式最后的一步。 品尝到欲望得偿的欢愉,体会到慾壑难填的痛苦,理解了欢愉与痛苦的他必须缔造出一份永远被满足的欲望,让自己时刻处於欢愉之中,方能真正成为【欢愉者】。 这便是欢愉者的晋升仪式,若未能缔造出这样一个欲望,他將沦为被失控的欢愉与痛苦支配的丑陋存在。 他一直不清楚自己处於何种欢愉之中,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那个始终被满足的欲望。 它从他饮下“欢愉者之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缔造了。 那是“活著”,来自生命的欢愉。 也正因如此,他的【欢愉者】能力里,才诞生了那份近乎不死的自愈之力。 也就是说,不同【欢愉者】的能力是不一样的咯?……思绪翻腾间,罗兰快步走到了凯萨琳旁边。 这位被圣光庇护的姑娘,还在虔诚的祈祷,不过他发现,她身上的圣光范围比之前大了不少。 罗兰伸手触碰那片金色的光芒。 指尖刚触及,血肉、甚至骨骼迅速消融,但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虚无感,仿佛那只手从未存在过。 他收回手,待恢復如初后,又出於实验性质,拿起手术刀,切下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把疼痛施加在了凯萨琳身上。 凯萨琳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浸在祈祷中。 无法被影响吗?……罗兰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临近九点。 还是早点结束吧……他如此想到,轻声开口道:“凯萨琳,已经结束了,能听见吗?” 凯萨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色中还残留著几分后怕。 她先是看了一眼罗兰,確认他毫髮无损,又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没有气息的四具尸体,皱著眉转向瘫坐在门口呆若木鸡的吟游诗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她喘了一口气,闪闪发光的目光看向罗兰:“卡特医生,您真厉害。” 罗兰笑笑道:“运气好罢了。正好我的能力克制他的能力。” 这是实话,吟游诗人的能力似乎是通过旋律將自己的情绪施加在別人身上,或者用旋律对他人造成一定的情绪影响,而他恰好可以通过施加欢愉和痛苦来干扰对方使用能力,以及改变吟游诗人自身的状態。 凯萨琳“噢”地一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隨后她指向吟游诗人,询问道:“该怎么处理他?” “上报给真理研究协会?”罗兰不確定地回答道。 按照规定,登记在册的超凡者之间是禁止战斗的,他不確定对方是否登记在册,而且对方也没有违反真理研究协会的规定。儘管他使用了超凡力量控制薇拉,但这是可以被接受的。 毕竟超凡者本质上都是一群不正常的存在,不能完全用世俗的道德和法律来约束。所以只要没造成严重危害,很多事情都是被默认允许的。 没等凯萨琳回应,吟游诗人脸色苍白地笑了一声:“不用麻烦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俯身捡起里拉琴,轻轻擦拭著这个陪伴了他將近三十年的“老伙计”,指尖跳跃: “我为你编一顶花冠,做一袭长裙,裙上绣满桃金孃的叶片……” 这一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在白蜡树下弹奏里拉琴的牧羊人。 与那时不同的是,炽热的旋律总是时不时地从他指间挣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凯萨琳立刻察觉到吟游诗人的异常,这是超凡能力失控的前兆。 她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他,但罗兰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罗兰说。 这是他第一次见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者失控,所以想见识一下,而且他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危险。 凯萨琳看著他,没有上前,但左手掌上的圣钉浮现,隨时准备出手。 阿德里安没有在意他们,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的世界只剩下琴弦。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琴弦开始崩断,然后,里拉琴开始长出藤蔓,攀上他的手腕,缠绕他的手臂,沿著肩膀蔓延至全身,扎根脚下的土壤。 不一会儿,藤蔓上冒出细小的芽点,芽点舒展成叶片,叶片间挤出花苞,花苞在月光下一点点绽开,粉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 花朵开满了整个灌木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飘落、凋谢,结出青涩的果实,果实由青转红,由红转紫,饱满的浆果在月光下泛著光泽。 然后叶片开始发黄,枝条开始枯萎,果实皱缩、脱落、滚到地上,灰尘在风中扬起,最终落定。 整个灌木丛在几分钟內走完了一生。 阿德里安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枚戒指。 纤细的桃金孃枝条缠绕成环,顶端缀著一朵小小的桃金孃花,花瓣粉白,花蕊金黄。 罗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戒指。 第94章 癖好 罗兰回到凯萨琳身边,假装从怀里拿出病历本。 成为【魔术师】后,他终於可以正大光明地使用病历本,不用担心被人窥视,在【魔术师】能力的影响下,病历本在他人眼里只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 书页上浮现出盛开的桃金孃,紧接著熟悉的哥特字体出现在上面: “【婚约戒指】” “厌倦了日復一日放羊生活的男孩,在白蜡树下邂逅了精灵。於是,他拋弃父亲与羊群,做了一场鲜花盛开的梦。” “那些被称呼为上位者的古老存在赠予伴侣的契约戒指,戒指上刻著警告:永不復焉。”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是什么?……罗兰原以为这会是一件遗物,可看描述,它竟然是一件极其特殊的超凡物品。 上位者居然也会有伴侣,而且一个人类居然在梦中和上位者缔结了婚约……回想起吟游诗人那让人进入虚无的旋律,他脑海中不免浮现出一个吟游诗人在梦中与上位者相识相恋,最终梦醒的故事。 不过……这件物品的描述衝击了他对上位者这种存在的认知。 目前他所接触过的上位者,“太阳神”、【血月】和【无形之母】给他的认知都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超越认知的冷漠感。 可这枚戒指不一样。 它传递出一种特殊的感觉,仿佛某个存在,在漫长的时间里,拥有了某种人类才有的情绪。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罗兰把戒指和病历本放进怀中,扭头向凯萨琳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只带走薇拉一个人,还是把所有人都带走?” 凯萨琳鬆开紧握的右手,吐了一口气:“只带走愿意离开的。” 罗兰轻轻頷首,建议道:“那我来联繫真理研究协会,救助姑娘的事情交给你了。” “好。”凯萨琳点点头。 罗兰握住夹在腋下的手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往地上一顿,缓步离开。 走了一小段路,他觉得步行太慢,便收了手杖脱下衬衫外套,脚下一点,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面。 等他坐著真理研究协会的黑色马车再次回到紫罗兰之家时,已经十点了。 两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住,前一辆下来的是罗兰和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子,后一辆走下了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以及一个穿黑色斗篷、戴白色面纱的人。 罗兰下了马车,看见救世军又聚集在门口吟唱讚美诗,人群中有两个人影在一群深蓝色制服中格外显眼,其中一个他见过,是薇拉。 这两位应该就是愿意离开的吧……他在心里猜著,抬眼看向紧闭门窗的紫罗兰之家……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是不愿意离开的呢? 凯萨琳很快便注意到了罗兰的抵达,她快步走了过来,向四人行了个礼。 “亲爱的米勒队长,真高兴再次见到您。愿您一切都好。” 灰色风衣男子显然认识她,回礼道,“事情经过卡特医生已经告知了,麻烦您带我去看看那四具尸体。” “请隨我来。”凯萨琳转身走向了距离人群二十米开外的一处阴暗小巷。 小巷里堆放著四具尸体,明显是凯萨琳搬到这里的,毕竟尸体不能被救世军看到。 真理研究协会中那个穿黑色斗篷、戴白色面纱的人走上前,在尸体旁蹲下,手指触著下巴处的枪口,闭上了眼睛。 罗兰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片刻后,他站起身,朝灰风衣男轻轻頷首。 灰风衣男对罗兰和凯萨琳笑道:“辛苦两位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两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走几步,罗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见那黑斗篷男將绳索套在尸体脖子上,紧接著四具尸体迅速腐烂、矿化、碎裂,最终只剩下几件散发著恶臭的衣服。 真是暴殄天物……罗兰摇了摇头。 好好的四具尸体留给医学院不好吗?就这样浪费了……不过这是什么超凡能力,还有刚才检查尸体的行为,应该也是在用某种超凡能力吧? 带著疑惑,他跟凯萨琳回到救世军队伍里。 讚美诗吟唱完最后一段,布斯队长举起那面深蓝色镶红边的军旗,带著队伍往贫济院的方向走去。 那两个新加入的姑娘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薇拉和她的好友罗丝琳並肩走著,三人互相交流,脸上露出轻鬆欢快的表情。 罗兰来到她们身边,行了个礼:“抱歉,打扰一下。” 罗丝琳抬起头,好奇地问道:“卡特医生,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打听一个人,维克托·霍华德。”罗兰说明来意。 闻言,三人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互相对视一眼,罗丝琳摇摇头说道:“抱歉,我们不认识。” 居然还知道隱藏身份……罗兰心中暗暗嘲讽,解释道:“就是今晚找薇拉小姐的那个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的年轻人。” 话音刚落,三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薇拉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乾呕,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去,眉头紧蹙,面色发白,轻捂著嘴。 我这是提及了什么极其噁心的东西吗?……罗兰见状,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想给她们施加些欢愉缓解状况,但发现自己身上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真是抱歉了。 过了好一会儿,薇拉才鬆开手,脸上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嫌恶,闷闷道:“抱歉……您想了解他什么?” 看著她这副模样,罗兰有些不忍继续追问,轻声道:“等回到贫济院再说吧。” 抵达贫济院后,罗兰叫上布斯队长一起去询问三人。 果然不出所料,布斯队长有安抚精神的超凡能力,在他的引导下,三人坦然说出了维克托的事。 “他就是一个褻瀆上帝的犬类!他要求……一边吸一边被吸的时候,把水浇在头上,他甚至还吃……呕……” 儘管精神已被安抚,薇拉还是忍不住乾呕起来。 第95章 占卜 原来如此……罗兰终於知道维克托头髮中的尿骚味是怎么来的了。 他虽然有些诧异,但完全能接受,毕竟是被信息大爆炸时代洗礼过的人,亲眼见识这点癖好算不了什么。 一旁的布斯队长面色不变,显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说不定还见识过更褻瀆的事。 “……他曾经买下了两个女孩,那是一对双胞胎,然后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嗯……差不多有一个多月吧……因为他那些褻瀆的行为,大家对他的一些事记得很清楚。” “但是听其他人说,那两个女孩死了。唉……那是两个很漂亮的姑娘,她们喜欢茶花。姐姐在一个月中的二十五天佩戴白色茶花,剩下的五天佩戴红色茶花,妹妹正好反过来……” 茶花!……罗兰立刻警觉起来:“她们是什么时候被买走的?” “唔……”薇拉思索片刻后,模稜两可地回答道:“大概是去年的圣诞日前几天……” “我记得也是那时候。”另一个姑娘附和道。 也就是说距今八个月,而那两个女孩死亡时间差不多是半年前,正好对上凯萨琳说的肺结核突然爆发的节点……罗兰脑筋急转……看来法论市关於“蛞蝓”的一切超凡事件,答案都在霍华德庄园里。 他继续询问关於双胞胎姐妹和维克托的信息。 三人把知道的和盘托出,甚至连床上细节都详详细细地描述了出来。 在讲述的过程中,凯萨琳加入了进来,渐渐地其他救世军也聚集在了周围,三人的心越来越平静,毫无避讳地一直讲到了凌晨。 罗兰站起身,把礼帽扣在头上,朝三人微微欠身:“十分感谢。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三人也站起来,微笑著道谢:“感谢您的帮助,卡特医生。” 罗兰见到她们的表情怔了一下。 ——那是一种新生后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自信表情。 想来,在讲述那些不堪过往的同时,她们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过去。 他点点头,向救世军告別,放下手杖,不快不慢地走出大门。 见罗兰离开,凯萨琳安置好三人,连忙起身跟上,在贫济院教堂外,再次说道:“谢谢您的帮助,卡特医生。” 罗兰听著身后响起的讚美诗,忽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凯萨琳,上帝会帮助想要离开泥泞的人吗?” 凯萨琳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仍斩钉截铁地回答:“会的!但只有泥泞中的人自己把手举起来,才能抓住上帝伸出的手,不然,光靠祈祷是没用的。” “这样啊……”罗兰若有所思道。 两人走出大门,贫济院门口不远处停著两辆马车。 灰风衣男正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迎上几步,朝马车方向做了个手势:“卡特医生,米勒队长。不嫌弃的话,坐我们的车回去。这个点叫马车不太方便。” 罗兰扭头看向凯萨琳,正好迎上她询问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推辞。 “那便叨扰了。”罗兰说。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上了第一辆马车,罗兰报了酒店地址,车夫应了一声,隨后三人短暂无言,陷入了沉默。 等到马蹄声响,车轮滚动,灰风衣男的目光停留在凯萨琳身上,才斟酌著开口: “米勒队长,我知道救世军的宗旨是救助他人。但今天这种事,以后还是儘量避免。您也知道,超凡者之间的衝突一旦闹大,收场会很麻烦。至少,下次让我们提前知道。” 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卑微,罗兰听完都有些同情。 凯萨琳微微低头,真诚地说道:“抱歉。” 第96章 查阅 第二天午后,罗兰又去了海伦图书馆。 在图书管理员的指引下,他在一排暗红色书脊的卷宗前停下。 教会记录按教区排列,他抽出法论市西区的卷宗,一册一册翻过去,在其中找到了旧圣灵教堂的记录: “新纪元25年,3月17日。佩特罗夫?莫德拉茨子爵,亲於此地奠立教堂基石。教堂依哥特復兴式规制建造……” 果然旧圣灵教堂是莫德拉茨家族建造的……见自己猜的没错,罗兰继续往后翻。 然后在另一册里找到了他要的內容: “新纪元149年,7月。圣灵教堂主厅屋顶坍塌,墙垣开裂,不堪使用。本堂牧师班杰明·黑伍德募资重修,爱德华·莫德拉克子爵捐资相助……工程规划工期三年,如期竣工。” 看到这里,罗兰几乎可以断定爱德华·莫德拉克便是旧圣灵教堂地下实验的推动者。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身去找教区登记册。 登记册放在本地歷史专架上,他找到新纪元20年到160年那几本,刚要开玻璃门去拿,才发现书架上了锁。 罗兰只好去找图书管理员。 过了几分钟,昨天那位老先生跟著他来到书架旁,手里攥著一把铜钥匙。 “咔噠”一声铜锁弹开,老先生把册子取下来,厚厚三本,交到他手里:“先生,这些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出去。” 罗兰道了谢,把册子抱到靠窗的桌上,转身去找《伯克氏休眠与灭绝贵族谱》和当地《郡志》。 很快,桌上就堆满了厚厚的册子。 他就著午后的阳光翻开,寻找跟莫德拉克家族有关的信息。 这是一件相当繁琐枯燥的工作,他先通过贵族谱查莫德拉克歷代继承人的出生时间,再根据时间去对照教区登记册和《郡志》里同时间段前后的內容。 好在之前枯燥的医学研究经歷让他懂得该如何静下心来。 在翻阅教区登记册里关於莫德拉克家族的受洗记录时,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每一代莫德拉克子爵诞下的子嗣都是双胞胎。 除了…… “(抄录)受洗日:新纪元123年,11月2日。爱德华·莫德拉克,男婴。出生日:新纪元123年,9月15日……” 罗兰看到这条记录后,又去核对了其他册子,最终確认——爱德华·莫德拉克没有夭折的兄弟姐妹。 不过,更让他好奇的是,《郡志》上关於爱德华·莫德拉克的记录少得可怜。 他好像选择了隱居的生活,极少露面,几乎不举办也不参加宴会,甚至没有结婚,以至於在他死后,莫德拉克子爵的爵位永久断绝。 “第五代子爵:爱德华·莫德拉克,生於新纪元123年,145年继承爵位。156年离世,身故无合法直系男性继承人……” 而在为数不多的记录里,他的名字几乎总是和医院联繫在一起。 最早的一条记录是他在新纪元142年投资建造了法论市皇家医院的前身,法论市瘫痪与癲癇医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谓瘫痪与癲癇医院,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名称: 疯人院。 也就是说,爱德华·莫德拉克可能很早就开始了大脑研究。 想到此处,罗兰兴奋地站起身,又快步走去找新纪元130年至160年的矿区记录。 他很快在《矿区租约记录》里发现了异常: “(新纪元148年)矿区编號:m-147。位置:法论市城外西郊六英里。承租方:爱德华·莫德拉克子爵。年產量(吨):560。王室抽成……备註:经勘察,矿脉已近枯竭,建议来年重新评估该矿区租约条件。” 罗兰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同一个矿区,前几年年產量还是两千多吨,到这里骤然跌到五百多吨。 这落差太大了,而且產量逐年下降,到新纪元153年,每年只剩下一百多吨,在这样的情况下,爱德华还仍然续租。 他翻开矿区地理图。 这个矿区距离霍华德庄园也不远。 他又在《矿难调查报告》里找到了这个矿区同年的矿难事故报告: “8月12日午后,m-147矿区东巷发生坍塌。当时井下共有矿工六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及时撤离,四十六人被困……死亡:十五人,失踪:二十四人,受伤:七人” 同一年,这个矿区產量骤减,还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矿难;而第二年,爱德华捐资翻修了旧圣灵教堂。 產量锐减真的是矿脉枯竭造成的吗?那些矿工真的是死在矿难里? 罗兰把调查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今天找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爱德华·莫德拉克,新纪元123年出生,是莫德拉克家族唯一一个没有双胞胎兄弟姐妹的人。 ——142年投资兴建疯人院,开始大脑研究。148年,矿区里挖出陨铁。149年,借翻修教堂之名,在地下秘密建立实验室,研究陨铁和蛞蝓。 ——而他在新纪元156年死去,三十五岁,莫德拉克家族在他之后,绝嗣。 梳理完毕,罗兰睁开眼,盯著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 原本他以为,爱德华只是出於求知和探索的欲望才进行那些实验。 现在想来,爱德华在陨铁被挖出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大脑研究。陨铁的发现,只是给了他在超凡领域一个具体的方向。 而且莫德拉克家族的代代双胞胎,到了爱德华这一代不是双胞胎,结果绝后了……恐怕这个家族本身也藏著不为人知的隱秘。 接下来,罗兰趁著还有些时间,查询了霍华德家族的记录。 霍华德家族的记录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的靠著煤矿发家的乡绅。 临近六点半,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放回原处,带上礼帽往外走。 等下了马车回到酒店的时候,酒店大厅的煤气灯已经点上了。 一进门他就看见【商人】霍夫曼-拉罗氏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捏著一份报纸,但显然没有在看报纸。 罗兰刚进门,他立刻放下报纸迎了上来,脸上还是那副恭敬但不卑微的表情:“晚上好,卡特医生。” “霍夫曼-拉罗氏先生,稍等一下,还有一位女士需要邀请。”罗兰朝他点点头,同时在心里吐槽这名字真拗口。 霍夫曼·拉罗氏识趣地退后一步:“当然。” 第97章 合作 罗兰上楼,直奔维拉丝的房间。 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凯萨琳小半张脸,她见是罗兰,才把门打开。 罗兰看到她今天没有穿救世军制服,而是穿了一套朴素的淡蓝色连衣裙,在心中嘀咕道:看样子她是真喜欢蓝色…… 走进房间,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维拉丝的脸映得有些泛红。 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放著一本小册子,看起来是教会相关的书,看来凯萨琳一直坐在这里看书。 “有什么异常吗?”罗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维拉丝脸上。 “没有。”凯萨琳俯身將册子拿起,示意罗兰坐下。 罗兰摆摆手,边检查维拉丝的状况边说道:“凯萨琳,辛苦你了。楼下有人找我谈事情,一起去吃个晚饭?” 凯萨琳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罗兰收回目光,扭头看向她,微笑道:“这衣服很適合你。” 凯萨琳不再推辞,询问道:“是谁?” “弗里斯·霍夫曼-拉罗氏,一位【商人】。”罗兰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在想:维拉丝的肺部空洞比昨天小了一圈,按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醒了。 凯萨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迟疑了一会儿,询问道:“拉罗氏製药的人?” 罗兰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麻烦等我五分钟。” 他回到自己房间,先是走进盥洗室洗了把脸,然后换了一套更为舒適的礼服,扯了扯领带,才走出门。 罗兰和凯萨琳下楼时,霍夫曼-拉罗氏已经站在楼梯口等著了。 “这位便是弗里斯·霍夫曼-拉罗氏,是一位精明的商人。”罗兰抬手指著霍夫曼-拉罗氏道。 霍夫曼-拉罗氏微笑著向凯萨琳行了个礼:“亲爱的小姐,愿您一切都好。” 罗兰又转向他,指向凯萨琳:“凯萨琳·米勒,救世军队长,也是我的朋友。” 凯萨琳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晚上好,霍夫曼-拉罗氏先生。” 她的发音明显比罗兰清晰流畅多了。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瞬,罗兰抬手往餐厅的方向指了指:“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餐厅在酒店一楼东侧,侍者把他们领到靠窗的角落,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了三副银质餐具。 霍夫曼-拉罗氏等凯萨琳先坐下,才在对面落座。 罗兰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菜单毫不客气地先点了一堆食物,把菜单还给侍者。 等另外两人点完,他看向对面:“霍夫曼-拉罗氏先生,您提出的关於癆病药物的合作方案我同意了。” “太好了!卡特医生,请您相信拉罗氏製药,我们不会让您后悔的。”霍夫曼-拉罗氏略微激动道。 但罗兰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的表情有几分虚偽,慢慢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內容:“关於利润分配,我和威尔曼医生各占百分之四十,救世军占百分之十,剩下的百分之十分给其他四位投资人。具体的数字,签合同的时候会写明。” 这一份分配方案是他跟威尔曼医生商量后定下的,虽然威尔曼全程没提任何建议,也没反对。 话音刚落,一旁的凯萨琳露出困惑的表情,看向罗兰,询问道: “卡特医生,怎么还有救世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罗兰组织语言道:“目前所有的临床数据、所有的治疗记录、所有的病情追踪,都是从救世军那里来的。所以我和威尔曼医生都觉得,没有救世军,这个药是做不出来的。” 其实这话的潜台词是:救世军本质上就是试验对象。虽然他们是自愿的,但还是被当成了小白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接下来我可能没办法继续跟进癆病的事了。凯萨琳,需要麻烦你继续进行。” 听到是两位医生一同定下的,凯萨琳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沉默了几秒,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准备到时候跟布斯队长商量,这种事情还是布斯队长更为擅长。 侍者们端著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过来,先是介绍了一遍,再进行切割分別送到三人的餐盘上。 罗兰叉起一块浇著边尼士汁的牛排塞入嘴中,大口咀嚼。 “两位,以后叫我弗里斯就好了。”弗里斯端起面前的红葡萄酒,含笑道。 罗兰和凯萨琳两人举杯,浅浅抿了一口。 不过罗兰杯中是苏打水,顺下嘴里的牛排,他抬头看向弗里斯:“我预定的东西带来了吗?” 弗里斯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盒子里衬著深蓝色的天鹅绒,中间躺著一个水晶手摇钟,钟身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精灵公主的南瓜车】。在晚上摇动铃鐺,会出现一辆南瓜车,载你去二十英里內的任何地方。” 罗兰的目光在钟身上停留了片刻,问:“副作用呢?” 弗里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有可能会被带去一场未知的聚会。” “聚会?”罗兰疑惑地望向他。 弗里斯阐述道:“目前测试的情况是这样的:使用这件遗物后,大概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正常抵达目的地。”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里,一半的机率会被带去一场精灵的聚会,几乎不会发生危险的事情,还有可能受到精灵的祝福。四分之一是被带去附近正在举办的宴会,大概率会被宴会主人当成不速之客。” “还有四分之一……是血腥的宴会。去那种地方的人,回来之后状態都不太好,缺胳膊断腿的。” “还有极小的概率,大概千分之一,会被带去一场未知的聚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去了的人,没有回来过。” 罗兰伸手把盒子合上,手掌放在盒子上,平静道:“我要了。多少钱?” 弗里斯竖起三个手指:“3000镑。” 嘶!好贵……再想到自己出售的绑带才只值200镑……罗兰不由得感嘆:遗物和遗物之间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狗还大。 “从我的研究经费里扣吧。”罗兰把盒子揣进口袋,平静道。 第98章 迷途不知返 签完合同送走弗里斯后,罗兰到前台借用纸笔,写了一封信。 他在信里写明认领贫济院尸体和捐款的事,又塞了二十镑纸幣,委託信使把信寄往法论市的“渡鸦”据点。 回到房间门口,他跟凯萨琳交代了一句:“接下来要去趟別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维拉丝就拜託你了。” 得了她的应允,罗兰走进房间,紧闭房门。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药水袋掛在腰间,把【褻瀆圣血】和一瓶六百毫升的血液塞进去。 这件遗物平时用不上,但成了【欢愉者】之后,他可以藉助它完全发挥自身的自愈能力。 罗兰又从书桌抽屉里取出那把柯尔特左轮。 看著枪身已经磨花的烤蓝,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如今已经拥有好几种超凡能力,可真要论起身上伤害性最大的东西,居然还是这把普普通通的左轮。 不过区別还是有的。 以前每一颗子弹都得精打细算,现在嘛……罗兰从弹药盒里倒出一把银质子弹。 啪,啪,啪……一颗一颗压进弹轮,咔嗒一声合上活门,在掌心转了一圈,塞进枪套掛在腰间,又把满满当当的子弹袋別在旁边。 准备完毕。 罗兰拿上手杖,戴好礼帽,缓步出门。 难得一次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徒步將近三个小时,来到了霍华德庄园西南侧近两公里处的地方。 这里原是三百多年前可能挖出过陨铁的区域,如今已是一片被砍伐过的森林。 罗兰走到一个腐烂的树桩前,见那大小,少说也有一百多年的树龄,这里可能已经歷了两次完整的演替。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十二点半。 把表放回,又从怀里摸出那个水晶手摇钟,握紧摇柄,心中默念:“去霍华德庄园的花园。” “叮铃铃……”手摇钟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著,安静的夜空中响起了竖琴轻快的旋律。 空气里瀰漫出一股水果和蜂蜜的香甜气息,一辆南瓜车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两只兔子骑士坐在车辕上,穿著绣满藤蔓花纹的礼服,驾驶著那只圆滚滚的南瓜车厢,车顶缀著一颗硕大的星星。 罗兰还没来得及细看,南瓜车便迎面朝他撞了过来。 “等……” 竖琴的旋律戛然而止,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四下飘远。 罗兰茫然地站在原地,直到鼻腔里飘进一股潮湿的玫瑰香气,他才回过神,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已经站在霍华德庄园的花园里了 他掏出怀表,距离上次看表不过十秒。 不枉自己花了大价钱特意买来,这下遇到难以解决的危险就可以快速跑路了……罗兰心满意足地收起【精灵公主的南瓜车】,抬头望向府邸。 只有二楼和三楼还有几个房间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巨兽在黑暗中半睁的眼睛。 罗兰取出【舞娘的私会镜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府邸外墙,把镜子贴在墙壁上。 镜面如水波般盪开,他一脚跨进去,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里。 走廊里还亮著一盏煤气灯,是留给值夜男僕的。 他取下镜子,一路躡手躡脚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前。 下面一片漆黑。 罗兰小心翼翼地踩著台阶来到了地下室。 这里的空间不比地上小,他根据维拉丝的描述一路走到地下二层的煤窖。 好在一路没遇到人,不然他只能给这个庄园添点狼人传说了。 经过仔细摸索,他在墙壁上找到了一个洞口,钻了进去。 里面和维拉丝说的一样,是一条废弃的矿洞巷道。 他在心里估摸了下方位,巷道正是通向庄园的西南方向。 踩到碎石和腐烂木屑的声音时不时在狭窄的空间里迴响,罗兰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琢磨一个事。 自己为何要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来调查这个地下矿洞? 按理说,他不会踏入这个险境。可还是来了,这说明自己没有服从理性。 那又是什么在驱动著自己? 儘管已经付诸行动,但罗兰还是想知道原因。 这是一个很难刨根问底的问题,就像晚上夜宵是吃带脆皮猪蹄的螺螄粉还是吃满配的香酥鸡烧饼? 牙齿想一口咬下充满汁水的虎皮猪皮,味蕾想品尝焦香酥脆的油炸臭豆腐,大脑又在提醒自己最近体重猛增不能都吃。 最后用投骰子决定,可无论结果如何,心里都有点遗憾。 理性、感性,甚至各个器官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很难说清自己到底为什么选了前者而拋弃了后者,最后只能用“是骰子决定的”的藉口来说服自己。 若是一定要找个確切的理由,那就是——既然知晓了地下矿洞里有一切的答案,那自己又怎能不去调查呢? 至於这股无法遏制的探索欲,他也说不清,到底是【欢愉者】在渴望满足好奇心带来的欢愉?还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时留下的对未知的渴望?亦或是对未知的恐惧驱使著他一探究竟来驱散恐惧? 巷道里的气息,巷道里的味道,走在巷道里让人產生的想法、让人隱约生出的感受,全都在让罗兰有一种接触未知的兴奋感,驱使著他一步又一步主动向深处走去。 很快,他见到了那个向下的梯子。 果然是新做的,木头上的漆还未褪去。 顺著梯子爬了下去,落稳脚步,罗兰看到了维拉丝口中那尊赤裸的女性雕像。 他走上前,仔细端详这尊雕像。 除去那格格不入的腹部,其他部分都符合王国艺术家们崇尚的那种“理想状態的人体美”。 当年爱德华肯定不是为了艺术才做这东西的,那它到底是用来干嘛的? 罗兰如此想著,伸出手在腹部边缘摸索,不一会儿在腰部摸到了缝隙。 他用力一掰,腹部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空腔。 空腔呈半弧形,內壁打磨得很光滑,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內壁,冰凉的。 罗兰犹豫了一瞬,然后调整好姿势,蜷缩著钻了进去,然后伸手把腹部合上。 这一刻,他忽然联想到了铁处女,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感笼罩了他。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困意涌上来,他试图睁大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浸入了一池温水,从脚底漫到膝盖,漫到腰,漫到胸口,像潮水漫过沙滩。 “新生必定伴隨著痛苦,伴隨著伤口,伴隨著蠕动……” 第99章 【生命】 罗兰站在一片虚无的荒原之上,或者是海洋之中,亦或是宇宙之內。 在这没有空间与时间的世界里,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或者是往前爬,亦或是蠕动前行。 虽然没有方向,但离开原来的位置总归算作是前行。 原本是虚无的地方在他触达的一刻就成了坦途,回头望去,来时的坦途上多了一些他所熟知的东西,像是高楼大厦、穿著热裤的青春酮体、触手可及的緋红月亮…… 罗兰不知道自己为何前行,但他只能前行,似乎前方有什么存在,正在吸引著他。 隨著他不断地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是谁,也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自己现在身处陨铁之中。 那么,眼前这个世界便是陨铁穿梭於宇宙时记录下的声音? 可为何自己可以看见声音? 不对,是看见吗?还是听见?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確定到底是如何感知到这片世界的,因为他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感知的组织。 爱德华还有维克托也见识到了这片世界?……罗兰不禁如此想到,但又很快否决了。 因为仅凭人类的感知组织是无法感知到这片世界的,而自己能感知到这些人类本无法理解的存在,不知是因为自己已经成为【欢愉者】这样的非人存在,还是大脑內【启迪之眼】的作用。 在目睹这片世界的一瞬间,他明白了,其实陨铁记录的並不是声音,而是它所记录的內容,人类仅能以声音这种外在形式来感知。 这在探索未知上是常有的事情,是人类受限於“人类”这一存在的局限性。 处在这片世界里,罗兰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一个朦朧的声音在欢迎他的到来。 当然,这不是真的在欢迎他。 它可能来自数十年前、数万年前、数亿万年前,甚至万古之前,是某个存在见到另一个存在时留下的痕跡。 只是因为他此刻恰好在这里,才感受到了这份痕跡。 不知为何,罗兰却能理解这份痕跡所蕴含的信息,也许是因为它是一种欢愉之情。 具体地说,这是一份发现生命之喜悦的信息。 发现【蠕动】吗?……他瞬间意识到,紧接著那三个问题——“蠕动象徵生命的诞生,生命是怎么起源的?陨铁代表宇宙的真实,浩瀚宇宙存在什么?恐惧诞於失控的意识,人类意识如何產生?”——再次浮现。 与此同时,世界变了。 伴隨著一连串剧烈的摩擦声和一次响彻天际的撞击声,世界变得具象起来。 火焰、土壤、爬虫、铁器、人类……他听到了爱德华·莫德拉克留下的窃窃私语: “至少在这里,它不会继续发出那可怕的窃窃私语……” “哥哥……哥哥……哥哥……” 也听到维克托留下的咕噥声: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还在其中看到了茶花、维拉丝、一对双胞胎、一张萎缩的人脸……许许多多理解、不理解和不想理解的事物。 这一刻,罗兰仿佛听到见到了一段诡异的旋律,如果他此刻能说话,一定会大喊出: “宇宙在向我歌唱!” 他骤然明悟了,这段旋律是宇宙在表达发现生命时的欢愉,而他这个生命,也通过这段旋律观测到了宇宙的欢愉。 当他理解了“生命可以观测宇宙”这个事实时,“生命是怎么起源的?”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也就清楚了。 或许是因为宇宙需要诞生出生命,来观测宇宙自身。 即便这种观测是片面的、不完全的、甚至是完全错误的,但在宇宙被观测到的那一刻,宇宙的存在才得以確定。 生命是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是宇宙用来理解自己的方式,宇宙通过生命观测宇宙,知晓了宇宙自己。 而“浩瀚宇宙存在什么?”的答案,则取决於生命所能观测到的宇宙。 罗兰此前一直不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为何会有类似眷属和信徒的存在,超凡能力为何会被人类掌握,或许正是因为只有这样,上位者才得以被观测。 而那些渴望子嗣的上位者,牠们渴望的其实並不是子嗣,牠们所渴望的其实是自己被完全观测到。 不然,在那万古的永恆中,即便存在本身亦会消逝。 不过用人类的“生命”一词来概括【生命】过於狭窄,因为它的本质更接近於“观测者”的概念,当然,其真正的本质要更为深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不寒而慄,但是,在那无法遏制的恐惧中,还夹杂著歇斯底里的兴奋。 难道说人类那无可抑制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正是源於【生命】是基於宇宙渴望自己被观测而诞生的?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异想,是自己在这片世界中所理解到的。 也许是正確的,也许是错误的,但肯定是不完全的,毕竟就算是成为宇宙本身也无法完全理解。 这一切也依旧在预料之中,毕竟在探索未知的道路上,必然伴隨著愚昧。 罗兰深刻地理解这一点。 他平静地沉浸在知识和思考之中,儘管总会遇到许多困扰的难题,然而,接触到难题本身,也是认知前进的体现。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突如其来的奇妙注视感让罗兰从沉睡中转醒,他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双眼睛距离他只有几毫米远。 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睁眼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眼前,正常人都会嚇一跳,罗兰没这么大的反应,但心跳也扑通了一下。 这种反应罗兰十分熟悉,初见海莉身后那轮未曾降临的【血月】时他也是这种反应。 不需要狼人的夜视能力,他也能清楚地看清这双眼睛。 金黄色的瞳孔中闪烁著纯真和好奇的光芒,一红一白的虹膜藏著无尽的神秘和幻想。 罗兰早已见多识广,被刺激的反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下一瞬间,他已经冷静了下来,微笑道: “您好,我叫罗兰·卡特,是一名医生。” 第100章 【逆生树】 罗兰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双眼睛,心中期待著对方的回应。 可惜对方毫无举动,只是同样静静地注视著他。 神经稍稍放鬆,罗兰注意到此前那种身体被温水包裹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黏腻感,就像被史莱姆糊了一身。 隨后,他嗅到了一股花香味,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其中还混杂著病態、活力与生涩的气味。 花香?茶花! 他心中一动,试探著开口:“您见过两位喜欢佩戴茶花的女孩吗?她们是一对双胞胎。姐姐一个月里二十五天戴白色茶花,五天戴红色……” 没等罗兰说完,那双眼睛就消失了,隨著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黏腻感和花香味。 罗兰又等了几秒,確认对方確实离开了,才伸手推开腹部的盖板,从里面出来。 他掏出怀中的病历本,没有任何记录。 不出所料,这说明那双眼睛来自一个活著的、拥有智慧的存在。 他把病历本收好,抬眼望向雕像,迟疑片刻后,將信將疑地把病历本对准那尊雕像。 只见那沉重的雕像被病历本扯动,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圈痕跡。 还真可以!……罗兰盯著病历本上【陨铁】那一页多出了一个雕像的图片,嘴角微微上扬……有了这个,以后就完全不用担心失眠了。 他抬起头,看向雕像后方的巷道。 那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风正幽幽地吹出来。 罗兰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褶皱,提了提腰间的枪套,迈步走了进去。 这条巷道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木架早已全部腐烂,在地上留下一层黏糊糊的泥泞。 遇到完全堵死的坍塌处,他便取出【舞娘的私会镜子】穿过去。若是遇到镜子也无法穿透的地方,便化身狼人,用利爪和蛮力一块一块地刨开碎石。 他边走边估算著路程,一路磕磕绊绊,等终於从巷道尽头钻出来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罗兰站在原地,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这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矿洞。 目光所及,足有一百多米宽。 虽然各处已经崩塌,但还能看出当年开採的痕跡,那些残留在岩石缝隙中的木块,以类似阴沉木的碳化状態保存下来,无声地诉说著这里的歷史。 这里就是三百多年前爱德华·莫德拉克发现和开採陨铁的地方……这规模,不可能是一个地方子爵能够完成的……或许除了“渡鸦”还有別的超凡组织也加入了其中。 和威尔治山的巨石石环研究一样吗?旧圣灵教堂和地下矿区没有被彻底掩盖,也是出於“知识不该被掩盖”的初衷?……威尔治山的后来者是巴里托伯爵,而这里的后来者,则是自己? 一切的答案,也许就在地底深处……罗兰站在矿洞边缘,沉默了许久。 等回过神来,他自我打趣了一句:“这里都没法跳跳乐。” 话音未落,他一跃跳进了矿洞。 下落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顶的洞口越来越小,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 然后,“砰!”地一声闷响,他触底了。 毫无疑问,落地成盒。 全身骨骼粉碎性骨折、主要器官破裂……单纯从肉体上来说他算是死了。 不过很快,他就站起身来,低头看向自己,破烂的礼服此刻沾满了破碎的组织块和血液。 他喃喃道:“鲁莽了。应该脱了衣服再跳的。” 罗兰环顾四周。 矿洞底部比他想像的要开阔得多,地面上开满了山茶花。 红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花蕊,娇嫩的花瓣,一朵挨著一朵,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矿洞的深处,在这片黑暗的地下铺了一层厚实的花毯。 紧接著,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流失,它无关自愈能力,而是一种从更深处抽走某种生命本质的过程。 与此同时,他的脚边,新的芽从泥土里钻出来,结出花苞,最终绽放。 与周围的山茶花不同,这些新生的茶花,花蕊是血红的,花瓣是透明的。 看著这些花新生的过程,罗兰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他估算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大约五分钟后,他会彻底死去。 明白处境后,罗兰化身狼人,四肢著地,开始在花海中狂奔,无数的茶花被他踩碎,又在身后长出新的茶花。 跑了大约两分钟,他看到了一棵树。 它长在矿洞的最深处,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树干粗壮,树皮印著一张丑陋萎缩的脸。 只能说具备人的五官,但也只是轮廓,没有更具体的东西:没有嘴唇和牙齿,没有外鼻和鼻腔,没有眼球,没有耳朵。 罗兰一眼就认出了它。 ——生命之树。 在神秘学里,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逆生树。 就在他看清那棵树的一瞬间,一股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涌上了他的身体,那些流失的生命,正在被十倍、百倍地填回来。 罗兰站在生命之树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休息片刻后,他靠近那棵树。 隨后,他在树身上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哥……哥哥……哥哥……” 停下脚步,站在树干前,他唤出病历本。 记录本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紧接著书页上浮现一个图案——一个圆,圆里是六个柳叶形圆圈,像花朵一样绽放。 紧接著,六个柳叶末端各自延伸,变成六个新圈,形成新的图案。 但变化还没有停止。 相同的图案从纸面深处浮起,一层叠著一层,又组成一个新的图案。 最后,这个复杂而规律的图案上的焦点,构建成了一棵逆生树。 罗兰一直知道,病历本在鑑定超凡的过程中浮现的画面,包含了物品的某种本质。 不过他几乎都只是似懂非懂,但这一次,他直观地理解了它。 这是生命的进化和生长。 从最初的生命之芽,外扩进化到生命之种,然后进化成完整的生命之花,最终进化成生命之树。 正是因为他在雕像里试图认知和理解过【生命】,他现在才能理解眼前这棵树的本质。 病历本上,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逆生树】” “同一个身体拥有不同的灵魂和意识,这对於生命来说,是何等的悲伤。但渴望新生的生命总会找到出路,哪怕那条路通向深渊。” “你对【血源】、【启蒙】、【智性】、【奇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第101章 邀约 同一个身体拥有不同的灵魂和意识……罗兰抬起头,看著树干上那张萎缩的脸。 现在他明白了。 爱德华·莫德拉克其实也是双胞胎,只是他的兄弟,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独立的生命记录过。 他患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 ——寄生胎。 在爱德华诞生之前,他与双胞胎兄弟一同在母亲的子宫內,但双胞胎兄弟因为某种原因在发育早期出现严重异常,无法独立存活,反而被爱德华的身体吸收进去,最终附著在他的身体上,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树干上那张脸,大抵就是他兄弟残存在他身上的组织和器官。 也正是因为身上附著著这些可怖的萎缩器官,爱德华不敢露面,选择了隱居的生活。 但最痛苦的是,他的兄弟並未彻底死去。 而是时不时在他耳边低语,呼喊著“哥哥……”,让他日夜不得安寧。 为此,爱德华沉浸於大脑的研究,企图將兄弟残留的组织和器官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 直到他挖掘出了【陨铁】,发现了与【陨铁】一同来自宇宙的【生命】。 经过对【陨铁】和【生命】的反覆研究,爱德华终於找到了办法。 他通过某种手术,成功將依附在身上的兄弟与【生命】融合,从体內剥离出来,种在了这个矿洞的最深处。 然而这场手术,也夺去了他的生命。 罗兰猜测,这张脸原本应该长在爱德华的脑后。 因为象徵著【生命】的【蠕动】是“在脑內进行最初的蠕动”,应该是他的兄弟融合了【生命】之后,便在他大脑里获得了新生。 而那个来自宇宙的【生命】,就是最初的生命之芽。 它和那个被分离的兄弟,在矿洞底部经歷了三百多年的进化和成长,最终长成了这棵【逆生树】。 三百年前的疑问解开了,虽然其中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但目前来说是自洽的。 那剩下的疑问便是和眼前的这些茶花有关,可她们又是因何而诞生的? 罗兰把病历本靠近茶花,结果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这片花海和那双眼睛一样,属於某个存在的一部分? 感受著体內生机勃勃的生命,他忽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他离开了【逆生树】的范围,重新回到花海,等生命流失大半,再靠近【逆生树】恢復生命,循环往復,试图实验花海会有什么变化。 在耗时了將近半个小时后,花海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倒是他肚子饿了。 罗兰低头看了看脚下新长出的独特茶花,又看了看旁边那棵孤零零的【逆生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傻。 这些茶花显然是吸收了【逆生树】的生命才长成花海的呀!自己纯纯是在当搬运工。 他掏出怀表,凑到眼前,錶盘上的指针显示快五点了。 府邸的人应该醒了,不过,他並不担心被人发现雕像不见了,毕竟他们不可能也不敢下到洞底来。 不过踩碎茶花也没有任何反应,说明维拉丝见到的“生命演化”是跟那个神秘存在有关?但那么久也没再次见到它的踪跡。 罗兰站了片刻,將那座雕像从病历本中取了出来。 沉重的金属雕像落在花海中,压碎了一片茶花,汁液渗进泥土,发出清冽的甜香。 他猜测那个神秘存在应该是跟雕像有什么关係,他和维拉丝两次见到都是跟这雕像有关。 调整好姿势,罗兰蜷缩著钻了进去,伸手合上腹部的盖板。 被温水浸润的感觉再次將他包裹,他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计算著时间。 临近四分钟,他便推开盖板爬出来,快步走回逆生树旁,让那股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重新填满身体。 如此反覆三次,每一次钻进雕像,那温润感都如期而至,但那冰冷的黏腻感和花香味始终没有出现。 第四次。他钻进去,合上盖板,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过了一分半钟,那股复杂的花香味从黑暗中幽幽地飘了过来。 罗兰深吸一口气,一瞬间,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盲目飞蛾。 轻轻挥动翅膀,周围的世界如同泛起波纹的湖面,变得虚幻不真实。 翅膀触及波纹,穿了过去,整个世界变成了只剩下灰色的单调世界,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大地,灰白色的花海。 浮光梦境。 盲目飞蛾,本就是追逐梦境之光的灵性生物。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灵魂状態,如果有头的话。 一团透明泡泡聚集体,除了还有点人类轮廓外,已经没有任何人类特徵了,泡泡里时不时还闪过哀嚎的狼头和哭泣的飞蛾。 自己大抵已经不是人了。 那棵逆生树在浮光梦境中,它不再是那棵丑陋的、树干上长著人脸的怪物,而是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树冠几乎触碰到灰白色天空的古树。 而那片茶花花海,在浮光梦境中变成了许许多多类似蛞蝓的生物。 与【蠕动】的蛞蝓不同,这些蛞蝓的触角更为修长,每只触角上还向外延伸著六根发光的触鬚。 但让罗兰惊讶的是,在他身前不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静静站立。 那身影的轮廓、姿態,甚至微微侧头的角度,都像极了维拉丝。 但细看之下,肢体边缘泛著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光泽,就像是……蛞蝓的表皮,而且她的眼睛是一红一白。 擬態吗?……罗兰在心中猜测。 不过眼下时间紧急,没有时间多做分析,他开门见山道:“你是如何诞生的?” 模糊、朦朧的低语在耳畔响起:“不……我还没有诞生……” 这里是浮光梦境,这是灵魂的低语声。 “那你什么时候会诞生?” “新生必定伴隨著痛苦,伴隨著伤口,伴隨著蠕动……” 谜语人……罗兰暗自腹誹,继续问道:“外面的那些【蠕动】源自於你?” “【蠕动】会在新生的生命之间流传……” 哪来的新生生命?难道是肺结核致病菌?……罗兰不可置信的猜想到……致病菌严格意义上確实也是生命。 致病菌的命也是命……他无力地吐槽了一句,追问道:“有什么办法让【蠕动】不在流传?” “与我交配,诞生出新的生命……” “哈?” 第102章 茶花女 “等等,等等。先让我捋一下。” 罗兰扶住额头,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迅速梳理起来。 暂且称这个神秘存在为茶花女,她口中的“诞生”,指的应该是完成生命的进化,成为类似【逆生树】那样的生命形態。 但她和【逆生树】之间,显然有天壤之別。 【逆生树】的本质是从无到有——把最初纯粹的无限能量流溢到物质世界,所以他靠近它时,生命得到恢復。 而她却在吸取生命,用来诞生新的生命。 打个比方的话,【逆生树】就像是生態系统里的生產者,而她是消费者。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蠕动】只出现在肺结核晚期的患者身上。 肺结核,不过是茶花女传播新生生命时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其本质是在吸收患者的生命,用来孕育新的生命。 那新生的生命自然不可能是肺结核致病菌,而是別的什么。 它应该不是来自【陨铁】,否则旧教堂的实验不可能只字未提。 那到底是什么呢?……罗兰百思不得其解,在心里愤愤道:那对茶花双胞胎,到底是和什么存在诞下了茶花女? 看来这个答案只能通过与她交配才能得出……他抬眸看向茶花女。 忽然,目光触及到了她肢体边缘那潮湿的、黏腻的光泽。 那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难道说? 罗兰突地有了明悟。 蛞蝓! 对,就是蛞蝓! 他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最早就发现的问题: ——【蠕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隨著他知道“【蠕动】代表生命的诞生”之后,就被下意识地忽略了。 【蠕动】代表生命诞生,这没错。可【蠕动】本身,到底是什么? 病历本上关於【蠕动】的描述里写著“不见形影的存在”,可他明明能看到它的形態。 也就是说,他见到的【蠕动】,和最初的【蠕动】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三百年前的实验研究中,那些研究者们根本没有见过蛞蝓形態的【蠕动】! 因为他在维克托脑內见到了蛞蝓,便下意识地认为三百年前的实验体脑內也有蛞蝓。 但其实根本没有! 他之前猜测的“开颅器是用来开颅观察以及取出脑內蛞蝓”,完全错了。 研究者们做开颅手术,其实单纯只是受早期神秘主义驱使——人们认为打开头颅能释放脑中的不祥之物,提高感知力。 开颅,只是为了更好地感知【蠕动】的存在。 挖眼工具確实是通过牺牲视觉来增强听觉,但聆听的不是【陨铁】记录的声音,而是【蠕动】的声音。 也就是说,那些实验体听到的“宇宙在向我歌唱”——那段诡异的旋律,其实来自【蠕动】。 【蠕动】正是那段旋律,它的本质是宇宙发现生命时的欢愉,而他在雕像中是直接听到了【陨铁】记录下的这种本质。 其实所有的生命诞生都伴隨著【蠕动】的出现,只不过它是“不见形影的存在”,所以通常情况下无法认知到它的存在。 但爱德华的兄弟在他的大脑里和象徵最初【生命】的“生命之芽”融合获得了新生,这导致他的大脑里出现了“最初的【蠕动】”,爱德华听到了那段最初的旋律,从而开始了对【蠕动】的研究。 那【蠕动】为何又变成了如今蛞蝓的样子? 罗兰猜测,那次古老实验的研究成果,便是让最初的【蠕动】获得了生命。 蛞蝓,就是它象徵生命的外在形態。 研究者们既然能做到让仅有意识和灵魂的爱德华兄弟与“生命之芽”融合,那为什么不能让【蠕动】与“生命之芽”融合呢? 而这个研究成果,就在爱德华的大脑里,並一直遗传给他的子嗣。 那对茶花双胞胎,正是爱德华的子嗣。 她们脑內,一直有蛞蝓的存在。 至於爱德华没结婚怎么会有子嗣——他作为一个贵族,有私生子再正常不过了,与情妇或女僕诞下的。 那拥有了生命的【蠕动】究竟会是什么呢?……罗兰看向地上的那些触鬚发光的蛞蝓。 这是蛞蝓吸取生命后的完全形態?它们又代表了什么?那为何蛞蝓会通过肺结核传播呢? 研究者们又为何要让【蠕动】和【生命】融合呢?当初的实验成果为什么无人知晓呢? 问题越来越多了。 罗兰估算著快临近五分钟了,便对茶花女道:“再等我一会儿,我先得做个心理准备。” 说罢,他离开浮光梦境,从雕像里出来,连忙跑到了【逆生树】下。 待恢復完全,罗兰深吸一口气,开始思忖和茶花女交配的必要性。 首先,所谓的交配肯定不是动物之间的交配行为,而是涉及本质的融合,可能类似於太阳神实验中的“神之子”。 其次,为何是他? 按照“新生必定伴隨著痛苦,伴隨著伤口,伴隨著蠕动……”这句话,他的【欢愉者】身份確实符合“痛苦”和“伤口”的概念。 但罗兰总觉得不仅如此,毕竟【欢愉者】只是【无形之母】的痴愚盲目信徒,並不是眷属。 “痛苦”和“伤口”的概念仅仅是略有涉及,更別谈“伤口”这个概念只是擦边。 难道说是【血之欢愉】这个【血月】赐予的欢愉? 可这个能力只是让对方转化为【血族】,茶花女象徵的【蠕动】和【生命】显然更为深奥,不太可能看得上这个。 那自己身上还有什么?……罗兰想不明白。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再次化身盲目飞蛾,进入浮光梦境,看向茶花女。 咦,怎么又变样子了? 这次她变成了一个罗兰没见过的女性的样子,但不是他在雕像中见到过的双胞胎。 淡蓝色衬衫领口露出半截锁骨,白大褂倒过来在腰前交叉打了个结,垂落下来的后片盖住了半条包臀裙。 难道说期间还有別的超凡者来过此地?……看到她的新样子,罗兰不禁如此猜测。 不过这暂时不重要,他平淡地开口道:“我现在有一堆问题不明白,但有一个问题,我必须知道。” “如果你是最初的【蠕动】,那这个世界之外是否还有人类的存在?” 第103章 遥远的赴宴者(已修改) “我曾在遥远彼方的深空星海听见婴儿號啕大哭的声音……” 那低语如远方的呼唤,在罗兰心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接连不断的猜想与现实在脑海中翻涌打转。 但此刻,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沉默几秒后,他回到现实,取出桃金孃戒指,右手按在左胸心臟位置,对著花海微微頷首。 “抱歉,这方面的礼仪我还不是很熟悉。” 说完,罗兰右膝著地,左膝微曲支撑,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曲,静静等待对方將手放入。 他觉得自己这行为,像极了以前玩游戏时遇到一个角色主动贴上来,自己不问缘由,先点了“同意”再说。 忽然,一朵花瓣红白相间的茶花落在他伸出的掌中。 花茎缠绕无名指,越缠越紧。花瓣一片片贴上去,最终化作一枚山茶花戒指。 紧接著,那股冰冷的、黏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意识,像被潮汐托起,又像被宇宙拥抱。 然而,罗兰觉得这种感觉自己似乎早已体验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浮光梦境中,灰白色的天空里多了一丝金色、一丝红色、一丝空白。 那些蛞蝓形態的生命仰起头,触鬚上的六根发光丝线如琴弦般颤动,奏出一首无声的、古老的、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旋律。 罗兰敏锐地感受到了茶花女的温暖、渴望、无止尽的嘶哑……以及他清醒的疯狂。 一首曖昧不明、如梦似幻的宴会歌曲开始在他耳畔吟唱: “深空星海的欢宴无人知晓……神秘国王的襤衣隨风飘摇……我的灵魂已无法歌唱……” 罗兰內心一怔,因为他听懂了这歌。 歌词所吟唱的,是一位他知晓的上位者: ——【遥远的赴宴者·牧羊人之神·海塔】。 与弗坦神一样,祂因信眾那些令人髮指的恶行而广为人知,祂的教徒们自称“牧羊人”,各种关於祂的邪教广泛散布於人类社会之中。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自己会选择留在法论市,会毫不犹豫地跳进这矿洞…… 还没等罗兰理解疯狂的真相,从茶花女身上响起遥远彼方的呼唤,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兰睁开眼睛,望著眼前熟悉的天花板,低声喃喃道:“这是第二次了吧……” 他立刻检查了身体和灵魂状態,確认基本没什么异样后,才重重鬆了口气。 门忽然被推开,维拉丝慌张地冲了进来,小跑到床边。 这也是第二次了……罗兰看著维拉丝担忧的样子,在心中喃喃道。 他还是没等她开口,率先问道:“现在几號了?” “九月二號。”维拉丝温和地回道。 过去了六天,比上次多了一天……罗兰默默算了算。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下身体,平静道:“维拉丝,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事情需要先处理下。” 维拉丝略作迟疑,还是静步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罗兰低头看向右手无名指上的山茶花戒指,自嘲道:“自己这算是被上位者看上了?” 无奈地摇摇头,他下床走到书桌边坐下,拿起钢笔在病历本上写下: “海塔:深空星海的赴宴者,接触到祂的人会生出一种“必须知道”的衝动,就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拽向真相,哪怕代价是自我毁灭也在所不惜。” “被选中者可能获得疯狂的知识但也伴隨混乱。” 对於这位初次接触就深入了解的上位者,罗兰感到深深的忌惮。 从他第一次接触到蛞蝓,就被对方影响了。 隨著不断的接触,他的行为愈发被影响,开始渴望真相,最初还会找些藉口说服自己,到最后只剩下盲目的探索。 不过,虽说盲目,但接触了神秘智慧,某种程度上来说仍是幸运的。 “【蠕动】和【生命】融合的新生命,旧圣灵教堂地下实验室的研究者们將其称为【圣灵】,应该是取自圣经中“圣灵”具有感孕的能力。” “研究者们在发现了【蠕动】的本质后,企图通过【蠕动】来与遥远宇宙交流,便创造了能够与更高次元的存在沟通的【圣灵】。” “然而,他们接触到了位於遥远彼方的、深空星海之中的海塔,聆听了祂的低语,最终在探索真相的道路上陷入了疯狂。” 罗兰猜测那场实验的结局应该是:疯狂的研究者们进行了更为疯狂、褻瀆的实验,最终实验被超凡组织制止。 为了避免后来者直面海塔,他们摧毁了实验室,掩盖了结果,只留下那些陨铁,让后来者只需了解和研究最初的那三个问题。 “茶花双胞胎被维克托带到霍华德庄园,她们脑內的蛞蝓听到了雕像中记录的声音。渴望诞生的蛞蝓驱使著她们去完成【圣灵】的诞生,而诞生需要“吸取生命”。” “无知的她们自然无法认知“吸取生命”,便以粗浅的理解——疾病会吸收生命——与体內的癆病结合,诞下了茶花女来完成【圣灵】的诞生。” “至於【圣灵】的诞生为何需要“吸取生命”?大抵是因为【圣灵】接触到了那位拥有“宇宙”概念的海塔。若以地球的知识来理解,宇宙本身在不断熵增——【圣灵】正是通过吸取有序的生命,將自身转化为无序的宇宙。” “註:用科学去解释上位者,听上去或许有些可笑。但这终究是人类所能认知的部分,对人类的认知而言,这一部分是完全正確的。所以我认为,不完全的知识也是知识,同样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上位者的一角。” 写完这些,罗兰大喘了一口气,双手轻轻按压太阳穴。 回想和理解这些知识,耗费的精神和体力远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休息了十几分钟,他提笔继续写: “茶花女是肺结核和【圣灵】的孩子。她是一个正在诞生的新生命,但还需要最后一步才能完成诞生——就像需要一个剪断脐带的婴儿。而自己,正好可以帮她剪断。” 儘管罗兰並不知道为什么是自己,但总之,他成功让茶花女诞生了。 忽然,病历本上浮现出新的內容: “解锁职业:【瘟疫医生】” 第104章 【瘟疫医生】 “【瘟疫医生】” “能力:解剖洞察(精通生物结构,能通过解剖迅速找出致命弱点)” “能力:瘟疫操控(免疫绝大部分疾病与毒素,並能將瘟疫、毒素作为药物或武器,从腐败中汲取力量)” “传说带来死亡的人物会幻化成鸟,黑色羽毛为其象徵。传说黑鸟会告知死亡的命运,因此黑鸟遭受忌恨。” “你对【启蒙】和【智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真是久违的奖励……罗兰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上,有些感慨:“肺结核在这个时代確实也是瘟疫。” 他对奖励的出现並不意外,倒是这个【瘟疫医生】让他格外在意。 提起瘟疫医生,他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戴著鸟嘴面具出现在瘟疫之地的医务人员,这形象与“渡鸦”的医生们何其相似。 大抵“渡鸦”这个名號,本身就是对瘟疫医生的某种致敬。 这个超凡职业,应该是【医生】的晋升方向之一。 两个新能力算是弥补了他一直以来的短板。 此前他虽然有近乎不死的自愈之力,但在正面战斗和攻击手段上始终欠缺。 如今,至少不用仅靠左轮战斗了。 这样一来,法论市的癆病病歷算是记录完全了,也是有了一个勉强能说通的答案。 这份奖励也对得起他冒的险,儘管他的行为是受到了上位者“海塔”的影响。 正当罗兰准备翻到第一页的时候,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 “解锁配方【瓶中小人】” “配方:將精子放入一个装满马粪的葫芦中密封腐烂,持续四十天。待孵化出一个无形状的物体后,將其放入铅制容器中,加入太阳石、硫磺、磁铁和白柳树汁液,用人血之奥秘餵养三十天。” “效果:將【瓶中小人】放在马奶的浴池里,它会说出发生在远方的事情;將【瓶中小人】斩首,把它的血液餵给一个人喝,对方会变成马的形状。” “现在,这是神向凡人、罪人揭示的最大秘密之一。因为这是一个奇蹟,是神的伟大奇蹟之一,是所有秘密中的秘密,理应保存在秘密中,直到最后的时代……” “你对【启蒙】和【智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是……炼金术? 读完【瓶中小人】的配方,罗兰不禁猜想道。 他在关於炼金术的书籍中读到过关於“瓶中小人”的內容,它和“贤者之石”一样,是炼金术士的最终追求。 ——炼金术士们认为宇宙本身就是一种人,而每个人都是一个微观世界,是一个宇宙的缩影。宇宙是一个伟大的人,而自己都是小宇宙。 ——他们所製造出来小人是自己这个小宇宙之中的人,通过培育自己的小人,炼金术士可以观察和交流这个小人,从而获得关於自己的知识。 等等! 罗兰忽然意识到,“瓶中小人”的概念不就类似於他在雕像中理解到的【生命】与【宇宙】的关係吗? 他知道,若是继续细究下去,自然会滑入“模擬宇宙假说”之中,这种思考没有任何意义。 罗兰打断了纷乱的思绪,看向配方。 配方倒是简单,就是这个“人血之奥秘”是什么东西? 他在脑海中回忆是否见过相关的记载,確定没有见过后,暂时放弃了製作【瓶中小人】的打算。 不过,配方药用到马粪这点,罗兰倒是很清楚。 他上初中的时候学过“自然发生说”——一种认为生物能在腐烂物质的肥沃基质中自发產生的错误观点。 也许,炼金术士坚信这一点。 他嘴角扬起,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又有了新的变化: “患者姓名:李禾安(罗兰·卡特)” “编號:001” “身份:【外乡人】、【欢愉者】、【卡米莉婭的配偶】” “职业:【医生】、【魔术师】、【瘟疫医生】” “能力:【血肉百相】、【血之欢愉】、【血之迴响】、【聆听呼唤】” “配偶……”罗兰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山茶花戒指,喃喃道,“所以茶花女的名字是【卡米莉婭】?所以她也是上位者?人类创造了新的上位者?” 一想到【婚约戒指】的描述,他不免这样想。 无论是不是真的,这都让他心潮澎湃。 如果连创造新的上位者这种事都能够做到,那恢復成普通人回到地球这件事也一定可以做到。 不过,现如今又多了点烦恼。 他通过“太阳神”和茶花女的回覆,几乎可以断定,地球也是可以被上位者影响的。 或许地球一直在某些上位者的影响中,只不过地球人早已习以为常,就跟这个世界的超凡者面对超凡事件习以为常一样。 这些事情都太过遥远,还是先关注眼下吧。 罗兰看向书页上的文字: “【卡米莉婭的配偶】:上位者【卡米莉婭的配偶】的配偶” ““啊,你终於来了……我一直在等喔……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快点,我们走吧,一起去……””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文本是什么意思? 罗兰注视著这段像是对话的文字,隱隱觉得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隱藏了什么秘密。 冷静了十几秒,他深吸一口气,使內心平缓下来。 不可操之过急…… 他转而感受这个配偶身份带给他的影响,隨后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感受不到任何影响,反而是【血之迴响】从茶花女身上沾染了灵性。 他的【血肉百相】又多了一种形態: ——山茶花。 “化身为山茶花,缓慢吸取周围生物的生命。” 某种意义上还挺好用的,最重要的是隱秘性强,以后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方便多了…… 罗兰停下发散的思绪,看向最后一个新能力: “【聆听呼唤】” “聆听遥远彼方的真相。註:真相有时酷似疯狂,以愚者的理解自然与之无缘。”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能力,在【启迪之眼】的作用下,这能力几乎可以称之为全知。 但代价是什么呢? 显然,在见识了“海塔”的影响后,罗兰並不觉得自己会选择去当个疯狂的愚者。 第105章 回信 罗兰合上病历本,走进盥洗室,用凉水冲了个澡,洗掉身上那股久臥在床的异味。 站在镜子前,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开始长出绿芽,伴隨著全身如同被抽乾水分般逐渐萎缩,绿芽不断生长,结出花苞、绽放出一朵红色山茶花。 “六觉似乎融为一体了……” 他渐渐找不到自己的身体边界了。 试著操控枝叶,枝叶开始弯曲,但感受不到回馈,就像是控制脚趾弯曲,却没有脚掌无名指被控制的回馈感。 两片枝叶重叠,相触的瞬间,两片叶片接触的感觉同时出现,但两个感觉之间似乎隔著一段无法测量的距离,仿佛分属两个不同的身体,只是恰好被摆放在一起。 这让罗兰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木偶戏——线提起来,木偶就抬手;线鬆掉,木偶就垂头。 现在他怀疑自己身上也连著线,操控躯体只有动作的结果,没有动作的回馈感,仿佛他成了自己身体的“旁观者”,而不是控制者。 这种感觉和“人格解体”有些类似,区別在於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会对喜事感到快乐、会对悲剧感到悲伤,而不是对事情去主动偽装出合適的情绪反应。 摸清新变身的效果后,罗兰解除变身,转身拉开盥洗室的门。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推开玻璃窗,带著苦涩味的潮湿空气涌进来。 罗兰把手伸出窗外,雨水打在掌心。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散去身上最后一丝燥意,才回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堆著几封信,都是维拉丝替他收的,最上面那封的封蜡上印著一个熟悉的纹章。 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叠信纸,整整三大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话癆……罗兰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份信是沃特寄来的日常通信,基本每周都会写一封过来。 他总是会在信里事无巨细地匯报自己的近况,例如:圣约翰街8號那间出租屋的壁炉不太好用、隔壁住的那个老教授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拉小提琴…… 不过信的结尾,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怨起来,质问罗兰为什么不回信,是不是在法论市过得太逍遥,把他这个老朋友给忘了。 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几行,沃特终於提到了正事:询问那位弗坦神眷属的情况如何。 他把信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乾净的信纸,拿起钢笔,拧开墨水瓶盖,在笔尖蘸了蘸墨,开始写回信。 先是简短地道了歉,解释自己这段时间在法论市遇到了一些事,没能及时回信。然后说,他不久就会回到阿卡姆小镇,到时候一定邀请沃特来家中做客。最后表示,届时会介绍那位弗坦神眷属给他认识。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紧接著,罗兰拿起第二封信,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纸和一张薄薄的银行匯票。 信纸上照例是弗里斯那一套滴水不漏的客套话,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商人的圆滑,却又不让人觉得厌烦。 他把信纸放到一边,目光落在那张匯票上。 面额:一千镑。是研究经费的剩余结款。 看著这张匯票,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银行帐户。 之前一直处於赤贫状態,偶有巨款也立马用完了,所以一直没开银行帐户。 但今时不同往日,隨著和弗里斯的合作深入,一个专属的银行帐户已是迫在眉睫。 罗兰提笔,在另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回信。 接下来,他花了一个小时处理剩下的信件。 有威尔曼寄来的,大意是抗病菌筛选有了新进展,有几种霉菌对结核分枝桿菌有明显的抑制效果,让他儘快回去一起確认。 有凯萨琳寄来的,字跡工整而拘谨,说那些防治措施坚持在推行,效果很明显,患者的病情恶化速度减缓,甚至有轻症患者痊癒了。 甚至还有霍华德寄来的,邀请他参加晚宴,並在信中写满对与拉罗氏製药合作的恼怒——坚称自己只是捐献,並非投资,执意要取消分给他的那部分利润。 对此,罗兰都耐心地一一写了回信。 等写完信,看著那一叠信封,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种真实感。 自己似乎不再是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了。 罗兰起身换上一套寻常衣服,没戴礼帽,也没拿手杖,拿起那叠信封离开了房间。 在酒店前台,他把信交给侍者,嘱咐寄出,又借了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走出酒店大门,他撑开伞,准备出门找点吃的。 这个点酒店餐厅还没开门,商贩自然也不会出来摆摊,不过他记得附近有一家麵包房。 拐过两个街角,便闻到了熟悉的麦香味,沿著麦香味的方向,他走进一家麵包房。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围著白色围裙的中年妇人,正在把刚出炉的麵包摆上货架。 “欢迎光临。”她转过头,脸上带著那种麵包店老板娘特有的笑容。 罗兰扫了一眼柜檯,没有他想要的菜肉馅饼。 估计那种工人阶级的食物不够格出现在这儿。 挑来挑去,他最后说:“麻烦拿四个小圆麵包和半磅传统黄油酥饼。” 老板娘从货架上取下几个热腾腾的小圆麵包,又装了几块酥饼,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先生,一共10便士。” 罗兰接过,付了钱,站在柜檯边就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內里鬆软,带著淡淡的麦香,偶尔会咬到一颗酸溜溜的葡萄乾,就像是高中晚自习结束跟暗恋对象散步时,意外被教导主任发现一样。 他忽然觉得,在这种阴沉的雨天里,躲在温暖的麵包店里吃刚出炉的麵包,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吃完两个麵包和一块酥饼,他停下来,擦了擦嘴,把剩下的放回油纸中。 隨后向老板娘道了声谢,撑开伞,重新走进雨里。 沿著街道走了几步,罗兰开口道:“维拉丝,等会……” 话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这次出门他没叫维拉丝。 他愣了一下,紧接著爽朗地笑出了声。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习惯维拉丝会默默跟在身边。 第106章 女儿(已修改) 隨著夜幕降临,罗兰从怀里拿出【精灵公主的南瓜车】,握紧摇柄,心中默念:“去陨铁矿洞底部的【逆生树】旁。” “叮铃铃……” 和上次一样,在竖琴轻快的旋律中,两只兔子骑士驾驶著一辆南瓜车凭空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次罗兰没有迟疑,抬脚跨进车厢,还没站稳,眼前便景物一晃,潮湿的地下风已经扑在脸上。 他站稳脚步,开启夜视。 原本无边无际的花海消失了。 空旷的矿洞底部,只剩下那棵【逆生树】和那尊遗留在这的雕像。 雕像旁边长出了一朵巨大的茶花,花瓣层层叠叠,红白交错,花蕊中隱约有光芒流淌。 罗兰没来得及细看,余光便瞥见【逆生树】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周身散发著类似太阳的柔和光芒,样貌有些眼熟。 他定睛看去,不正是茶花女之前变过的那位“渡鸦”医生吗? 她手里握著一只水晶小瓶,正抵在树干上。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罗兰,动作微微一顿,显然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 回过神,她语气里带著一丝诧异:“您是……罗兰·卡特医生?” 罗兰没想到对方认识自己,微微点头:“正是。您是?” “艾琳·阿盖尔。”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和您一样,是『渡鸦』的【医生】。” 罗兰瞄了一眼那张熟悉的卡片,问:“『渡鸦』早就知道这里了?” 艾琳没有否认,重新將小瓶抵在树干上,一边採集一边轻声说:“这棵【逆生树】,一直是『渡鸦』在照料。” 罗兰倒也不意外,“渡鸦”本就参与了三百年前的实验,保存了一些资料很正常。就算没有资料,在发现旧圣灵教堂后,顺藤摸瓜找到这里也不难。 竟,“渡鸦”要查这些东西,可比他一个人东奔西跑方便得多。 只是不知道,他们对茶花女的研究已经深入到了什么程度。 他自然不会直接询问,转而问道:“【逆生树】的树液有什么特殊效果吗?” 艾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深深看了他一眼:“卡特医生既然不是为了树液来这里,那就是为了那些茶花而来了。” 罗兰“嗯”了一声:“你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我来法论市的目的。大家也別拐弯抹角了。根据我的调查,法论市这特殊的癆病根源,正是那些茶花引起的。” “原来如此……”艾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缓缓道,“我会期待您递交的详细调查报告。” 罗兰摇摇头:“我不会递交报告。” 他这样做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不想透露自己的超凡能力。按照『渡鸦』的脾性,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成为研究对象; 第二,他不想让人知道,上位者是有可能被“创造”出来的。这太危险了,他无法想像那些求知的超凡者会为此做出什么事。 艾琳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决定不再绕弯子:“卡特医生,那些山茶花到底是什么?” 罗兰看著她的眼睛,没有犹豫:“生命之花。” 艾琳怔了一下,隨即指向雕像旁边那朵巨大的茶花,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说那是新的【逆生树】?” 罗兰顺著她的目光仔细端详起那朵花。 他凝神望去,这才看清,那竟是一个半人半花的形態。 花蕊之中托著一个少女的上半身,面容柔美,像精致的洋娃娃,双眼紧闭,双臂环抱膝盖,仿佛在沉睡。 茶花女?……罗兰不太確定,隱隱觉得不是同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如实道:“我也不清楚。【逆生树】这方面的信息,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我也是前不久在这里才第一次亲眼见到【逆生树】。” 艾琳耸耸肩,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其实『渡鸦』也没有多少关於【逆生树】的资料。这棵树也是目前唯一被发现的,我们也只知道它是旧圣灵教堂地下实验室的研究成果。至於具体怎么创造出来的?没有任何记录。倒是如何使用它,积累了不少成果。” 罗兰听完,大致清楚了“渡鸦”手中掌握的信息。 他好奇地追问了一句:“有什么用?” 艾琳嘴角微微抿起,摇了摇头:“这属於绝密信息,卡特医生。原谅我无法告知。” 罗兰没有强求,只是点点头。 矿洞里又安静了下来。 许久过后,艾琳將小瓶收进衣兜,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时候不早了,卡特医生。我得回去了。” 罗兰行了个告別礼。 艾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气球,吹上气,刚让它升起来,忽然转头提醒道:“『渡鸦』对这矿洞的监管从未停止过。如果这朵茶花真的长成了第二棵逆生树,它不会脱离组织的视线。” 罗兰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所以你是来警告我,別打它的主意?” “不。”艾琳摇头,“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打算研究它,『渡鸦』不会干涉。但如果你打算把它带走,那就另当別论了。” 罗兰一本正经地回答:“若是它自己离开了呢?” “什么?”艾琳一下愣在了那里。 罗兰解释道:“【逆生树】只是一个生命概念,谁也不知道它到底会有哪些形態?万一它跟童话故事里的那些树精一样,其实可以自行活动呢?” 他直视艾琳的眼睛:“这並非不可能,不是吗?” 艾琳没法反驳,因为他说得確实没问题,她只好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渡鸦』可能会让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了。” 说完,她抓住气球的绳子,缓缓飘了上去。 目送艾琳离开后,罗兰不禁怀疑:这矿洞底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直被“渡鸦”监视著?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真的被监视,他们不可能不找上门来。 也许是出於某种原因,这里根本无法被监视吧。 罗兰的目光重新回到山茶花身上,颇为好奇地唤出病历本尝试鑑定。 依旧不出意外地没有任何反应。 忽然,那个沉睡的少女睫毛微微颤动,一红一白两只眼睛缓缓睁开,恬静地注视著罗兰。 她的嘴唇轻启:“父亲……” 第107章 米莉婭 “父……父亲?”罗兰足足石化了十几秒才结结巴巴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个半人半花的少女居然叫他父亲,这是他打破头也想不到的事。 难道是他和茶花女的孩子?……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来解释对方的话。 “呃……你的母亲是【卡米莉婭】?” “我既是【卡米莉婭】,也是【卡米莉婭】的女儿。”少女的声音像花瓣飘落般轻柔。 罗兰皱起眉,没太听懂。 她与【卡米莉婭】的关係是类似一朵花结出的果实,重新发芽长成的植株?还是像蒲公英那样,只是种子的一部分?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惑,补充道:“用父亲能理解的词来说——她飞升了,成为了一个更高层次的存在。而我,相当於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投影,或者说是锚点,也可以说是化身。但我和母亲並无区別。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罗兰默念思考了几分钟,儘管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但大致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忽然,他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能读取我的记忆?”他诧异地问道。 少女直视著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在交配的时候,父亲,您身上存在的所有信息,我都知晓了。” “包括……地球?”罗兰怔了怔。 少女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还有人际关係、愿望,甚至是癖好……现在这副身体,就是按照父亲最喜欢的样子创造的。” 她的话让罗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自觉地瞄了她几眼——那张人偶般精致的面容,淡蓝色的长髮,甚至那平缓低垂的语调。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符合他的喜好。 他只好神情木然道:“你现在还没完全出生?” 少女轻轻点头:“距离完全绽放,还需两天左右。” 罗兰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需要我做什么吗?” 少女抿了抿嘴,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仿佛被世界拋弃般的悲哀:“我希望接下来一段时间,父亲能陪伴在我身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罗兰想了下道:“没问题。不过,別再叫我父亲了。叫我罗兰就行了。” 他还没有做好当爹的准备。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这个新称呼,然后嘴角弯了弯:“如您所愿,我的伴侣、我的父亲——罗兰。” 他刚准备离开,才意识到还有个问题:“我该怎么称呼你?” 少女轻柔道:“你可以直接叫我卡米莉婭,或者重新给我取一个。” 罗兰想了下,试探道:“米莉婭,怎么样?” 少女喃喃读了几遍,微微頷首:“好。” 没有多余的评价,也没有质疑,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 这让罗兰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隨便取了个名字敷衍了事似的。 他有点尷尬地转移话题:“那我先回去一趟。两天时间,我需要准备点东西。” 米莉婭轻轻点头,没有挽留。 罗兰先是把雕像收进病历本,隨后拿出水晶手摇钟,选择回到酒店。 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米莉婭。 她双手环抱膝盖,安静地注视著他,像一朵等待绽放的花苞。 …… 回到酒店,罗兰先是去了维拉丝的房间。 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要在矿洞底部待两天。”罗兰开门见山。 维拉丝放下书,站起身:“我陪您去。” 罗兰摇头:“不用。你留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维拉丝沉默了几秒,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她乾脆的反应让罗兰忽然感到一丝意外,但他没多想,嘱咐了几句后,便出门採购了煤油灯、大量食物、適合双人玩的游戏,以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品,然后再次回到了矿洞底部。 接下来的两天,罗兰一直待在矿洞底部。 米莉婭无法离开那朵茶花,她的下半身与花蕊融为一体,只能在花心的范围內轻微活动。 罗兰便在她旁边铺了毯子,支起煤油灯,把食物摆了一地。 矿洞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煤油灯昏黄的光,他们靠这些微弱的光亮,玩起了幸运轮牌。 罗兰没有使用任何作弊手段,输得很坦然。 他最后输出了一堆小礼物、小要求,但也贏回来不少知识。 米莉婭知道很多东西: ——关於【逆生树】、关於【生命】、关於【卡米莉婭】,她知道很多罗兰不知道的知识,但她又不肯说得太透,总是点到为止,仿佛在故意吊他的胃口。 “你这是在报復我贏牌吗?”罗兰有一次忍不住问。 米莉婭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朵清晨的茶花:“罗兰,你既然在探索未知,那怎么会不知道肉体、灵魂以及意识能够接受和理解的知识是有限的。为了维持我在这个世界的状態,我拥有的知识也是有限的。” 罗兰无言以对,她说得確实没错。 隨后,他便问道:“米莉婭,你为何要留在这里?” 她柔婉一笑:“因为这是罗兰你所期望的。” “我?”罗兰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我们一起去……那无神的世界?” 米莉婭笑著看著他,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罗兰过了很久才回过神,这的確是他心中最大的期望。 两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打了无数局牌,聊了很多有的没的,吃了很多东西——儘管绝大多数都进了罗兰的肚子。期间,那位艾琳医生也没有再来。 新的一天,清晨。 罗兰静静地看著眼前安然入睡的米莉婭。 他注意到,那层层叠叠的红白色花瓣正在变得柔软,一片一片向內收拢,贴合上去。 渐渐地,一个具体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如古典瓷偶般精致的少女,她拥有著一头比自己的身体还要长的淡蓝色长髮,那双深邃清澈无比的异色眼眸里没有任何的表情。 娇小纤细的身体如雪一般洁白,那头淡蓝色的长髮恰到好处地垂落,挡住了身体上关键的位置,让人不免有些遗憾。 第108章 米莉婭的能力 罗兰帮米莉婭腰后的裙摆系出一个大大的蝴蝶结,退后两步,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按照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创造的,简直无可挑剔。 巴斯尔裙的裙撑在少女腰后隆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米白色的缎面泛著柔润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著细密的蕾丝,裙子上层层叠叠的水平花边犹如花瓣舒展。 虽然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感到有些羞耻,仿佛自己的隱秘癖好被人摊在阳光下,但如今他渐渐想通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既然木已成舟,坦然接受就好。 这条裙子他两天前就买好了,花了十镑。 为何之前会想到买裙子?这源於他频繁变身的经验——变身从来不会变出衣服。 事实证明,他的经验没错。 罗兰端详著眼前的少女。 除去那双异色的眼眸和过於精致的面容,她看上去和普通的贵族少女没什么区別。 而且裙子意外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 这並不奇怪。 买的时候,罗兰是按照自己脑海中认为最合適的尺寸让裁缝修改的。 当他描述那些尺寸时,裁缝用诧异的眼神看了他好几秒,大概是在疑惑:一位绅士怎么会对一位女士的秘密尺寸如此了如指掌。 不过,他忽然想起茶花女拥有擬態的能力。 “米莉婭,你能改变外形吗?”他好奇问道。 米莉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露出浅浅的微笑,仿佛在说:你猜。 见状,罗兰识趣地没有再问。 接下来就剩下如何离开矿洞了。 罗兰倒是有办法自己离开,可米莉婭不行。 但艾琳的到来让他意识到,这座矿洞除了霍华德庄园的地下通道,应该还有別的出口,除非她拥有穿透地面的超凡能力,或者某种能办到这件事的遗物。 他转头看向米莉婭:“你能到洞口吗?” 米莉婭轻轻点头。 罗兰还没来得及追问,两人脚下的泥土忽然裂开,一根翠绿的藤蔓破土而出,攀著岩壁向上疯长,速度惊人。 他仰头望去,眨眼间藤蔓便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棵通往云端的魔豆。 “走。”米莉婭说著,手搭上藤蔓,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上攀去。 罗兰跟上。 矿洞的岩壁从眼眸中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大约过了两分钟,藤蔓停止了生长,他们也到了洞口。 罗兰俯视著脚下深邃的矿洞,那根藤蔓从洞底一路伸到了洞口。 他毫不怀疑,如果再往上长,它甚至能顶穿头顶的地面。 虽说早已知晓米莉婭的能力,但亲眼目睹这一幕,他还是被震住了。 米莉婭的能力类似於初生演替——从无到有地建立生物群落。 但她目前只能创造植物,而且还存在著不少局限性。 不过这让罗兰想起维拉丝描述过的场景——海水中的生命演化——那真正的【卡米莉婭】如今应该能做到建立整个生物群落,甚至是创造新的种族。 那是造物主的能力。 在这种力量面前,米莉婭的不死能力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罗兰感慨地摇了摇头。 不死这种相当逆天的能力,在这里似乎已经烂大街了。光是现在,他就已经见识过四种不死的能力了。 罗兰收回思绪,转头对米莉婭说:“稍等我一会儿。” 他背后展开翅膀,沿著洞口岩壁飞行,一寸一寸地搜寻。 不一会儿,在西侧的岩壁上,他果然发现了一个平台,上面还有一个尚未坍塌的洞口。 他落下去,在地面发现了人行走过的痕跡。 回到米莉婭身边,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那个洞口。 里面岔道无数,大多已经坍塌,碎石堵死了去路。若是一个个试错,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出口,废弃的矿洞自然也不可能靠风流来判断方向。 好在米莉婭的能力確实有点不讲道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岩壁,几根细嫩的藤蔓从她袖口钻出,沿著墙壁爬行。 每到岔口,藤蔓便分出新的枝条,像一张活的探测网,迅速探入每一条巷道。遇到死路便缩回,遇到畅通的便继续延伸。 大约走了三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 眼前应该就是出口了……罗兰在心中如此猜测,不过他发现,现在走过的这段路很新,岩壁上的凿痕还很清晰,像是开凿没多久。 走出洞口,刺眼的阳光让罗兰忍不住眯起眼。 他回头望去,他们走出来的地方是一面被厚厚植被覆盖的岩壁,他伸手摸了摸,就是普通岩壁。 如果不是亲自从里面走出来,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著一个矿洞。 “应该是『渡鸦』乾的吧。”罗兰喃喃道。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现在回到法论市,还赶得上吃晚餐。 虽然身处陌生的环境,但他知道这里是哪儿。 ——法论市城外西郊六英里的m-147矿区。因为他们走的主要还是老巷道,新开凿的巷道只有短短一小截。 临近七点,两人回到酒店。 罗兰上楼,敲了敲维拉丝的门。 门很快打开,维拉丝穿著一件浅绿色连衣裙,头髮整齐地盘在脑后,手上拿著一本书。 罗兰余光瞥见封面——《红与黑》。 “吃了吗?”他问。 维拉丝摇摇头。 “走吧,一起。” 两人下楼。 米莉婭正等在电梯口,见他们出来,便迎了上来。 维拉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跟在罗兰身侧。 罗兰也没多解释,只说了句:“一位新朋友。” 侍者领著三人来到餐厅靠窗的位置。 点完菜,等餐的间隙,罗兰向维拉丝介绍道:“这位是米莉婭小姐,她就是你在矿洞里见到的茶花。” 他觉得没什么可以向维拉丝隱瞒的。 罗兰又转向米莉婭,指著维拉丝:“这位是维拉丝小姐,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助手,平时会照顾我的日常生活。” 介绍完,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完全不知道两个人的姓氏。 两人倒是没在意这个细节,互相微微頷首,以示敬意。 然后米莉婭开口了。 “维拉丝小姐,感谢您对卡特先生的照顾。” 罗兰一怔。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妻子在感谢別人照顾自己的丈夫。 维拉丝闻言,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第109章 《红与黑》 罗兰从维拉丝脸上读出兴奋、好奇和期待,这种神色他常常在听八卦的人脸上见到。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无名指上的山茶花戒指,简单讲了他和米莉婭的关係。 “……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伴侣。具体比较复杂,涉及一些上位者和疯狂的知识,我就不细说了。” 维拉丝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些什么。 “另外……”罗兰放下手,“米莉婭的真实身份需要隱藏。对外就说是我的远房亲戚,来法论市暂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戒指离开视野,维拉丝回过神,点了点头:“明白了。” 她隨即看向米莉婭,语气温和:“米莉婭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隨时告诉我。” 米莉婭微微頷首:“多谢维拉丝小姐。以后叫我米莉婭就行。” “您也是。”维拉丝回道。 话音落下,餐桌陷入短暂的安静,侍者適时地端著前菜上来。 罗兰点了奶油酱汁小牛里脊,维拉丝选了焗烤白黄油酱扇贝,米莉婭则是一份奶油菜花汤。 接下来的就餐中,罗兰谈起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明天跑一遍所有的隔离医院,跟威尔曼医生告个別;后天回阿卡姆小镇。 期间,他注意到维拉丝今晚很少开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之前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那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主僕有別的疏离感。 隨著两人相处的时间变长,那种疏离感在一点点消退。 可今晚的沉默不同,它仿佛是一种重新拉开的距离,就像认识了没多久的朋友,客气而陌生。 罗兰猜测,这大概和她之前沉睡甦醒有关。 弗坦神眷属的身份,可能在她身上引起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变化,而这类变化,往往是非人的。 他心里有些愧疚,但维拉丝没有主动提起,他也不好开口问。 於是他找了个话题:“你刚才在看的书是《红与黑》?” 维拉丝点点头。 “好看吗?”罗兰问。 “还行。”维拉丝放下叉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看完以后我有一个问题,於连到底是为了什么做出那一切的?” 罗兰没看过这本书,自然无法回答:“抱歉,我没看过。或许可以等我明天回覆你。” 维拉丝抬眸,安静地注视著他,轻笑道:“这个问题,罗兰你可能无法回答。” 罗兰被她说得一愣,这话听起来不像反驳,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来了兴趣:“等会回去,你把这书借我看看?” 维拉丝微笑著点头。 米莉婭毫不在意两人的对话,埋头专注地对付面前的菜,期间还加了不少菜,胃口居然比罗兰还大一些。 罗兰看著她,忽然觉得回去以后,关於霍乱的研究得儘快开展了,不然以后的日常开销恐怕维持不住。 临近八点半,罗兰饮下最后一口柠檬兑酸橙苏打水,满意地打了个嗝,转头对旁边的侍者说:“服务生,结帐。” 那位侍者走到另一位侍者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接过帐单走回来,详细解释道:“先生,你们一共开了五瓶福兰思王国进口的佩里苏打水,每瓶1先令……总计是6镑14先令8便士。” 这个价格相当於一个熟练工人六周的薪水,但罗兰已经有些习惯了。 自从和海莉在俱乐部一起就餐后,他经常一顿晚餐就能花掉好几镑,这还是他不喝酒的情况下,若是喝酒,那估计一餐需要十镑以上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以后就算在家做饭便宜些,三个人的伙食费——不对,还得加上新僱佣的女僕——一天估计也要两三镑。 好在还有研究经费撑著。 感谢威尔曼医生的付出……他在心中默默祝福著威尔曼能早点发现肺结核抗病菌。 结完帐,罗兰给米莉婭开了个新房间,又从维拉丝那儿借了书,回到自己房间。 洗了个澡后,他躺在床上翻开《红与黑》。 看完一遍,他发现自己確实无法回答维拉丝的问题。 他翻到第一页,准备重新再看一遍。 不知不觉中,书从手里滑落。 第二天清晨,罗兰迷迷糊糊地被飢饿唤醒,看著被子上的书,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床上背第二天英语课听写的英语单词。 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怀表,时间显示:9点52分。 他起床洗漱,穿上礼服,戴好礼帽,拿上手杖,拉开房门,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罗兰看著维拉丝坦然道:“维拉丝,你说得没错,那个问题我確实无法回答。” 维拉丝抿了抿嘴,解释说道:“那只是个无趣的问题,罗兰,你不需要在意。” “但这本书確实很好看。”罗兰把书递还给她,认真道,“谢谢你借给我,我很喜欢。” 两人来到米莉婭房间门口,罗兰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米莉婭空灵的声音。 罗兰推开门,米莉婭正站在床边,抱著那件米白色的巴斯尔裙。 她转过头,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向罗兰,语气自然道:“罗兰,帮我穿一下衣服。” 罗兰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维拉丝。 “维拉丝,能麻烦你帮一下吗?”他的语气里带著少见的恳切。 维拉丝点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罗兰退后一步,把门虚掩上,站在走廊里等著。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门开了。 维拉丝先走出来,隨后米莉婭跟著出来,裙子已经重新穿好。 罗兰发现,昨天他好像给米莉亚系错腰带了,这让他有些尷尬,不敢直视米莉婭。 “稍等。”维拉丝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不一会儿,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著一顶小礼帽,帽檐上缀著一层薄薄的黑纱。 “戴上这个。”她说著,將礼帽轻轻戴在米莉婭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黑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淡粉色的嘴唇。 米莉婭抬手摸了摸帽檐,轻轻笑道:“谢谢。” 三人下楼,坐上马车。 闻到一股熟悉的麦香味,罗兰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路边有个麵包房,他喊车夫停一下,跳下车买了几份麵包和甜点,上车分给维拉丝和米莉婭。 伴隨著车夫收紧韁绳时皮革与金属扣件的轻碰声,马车在一家裁缝店门口停下。 第110章 善后 维拉丝从衣服架上挑出一条雪白色的羊腿袖鱼尾裙,裙子的袖山处蓬鬆隆起,腰身收紧,下摆呈鱼尾状散开。 缎面素净,没有繁复的花纹,但腰后装饰华丽,缀著荷叶状的多层裙摆。 “这套怎么样?”她侧头看向罗兰。 罗兰看了一眼那条裙子,视线转向米莉婭,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觉得呢? 米莉婭恬静地点点头,接过裙子,跟著女裁缝走进试衣间。 等待的间隙,罗兰看著店里掛著的其他衣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对维拉丝说:“天气转凉了,你也挑几件吧。” “秋季的衣服够穿了。”维拉丝摇摇头,隨后建议道,“米莉婭以后的衣服还是等回到阿卡姆小镇再定製。成衣不够贴身,样板款式也难以挑到合適的,只能暂时用作过渡。” 罗兰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再坚持。 在服饰方面,维拉丝显然比他更有见地。 之前在马车上,她提到罗兰给米莉婭买的那套巴斯尔裙是宴会礼服样式,不便日常出行,这才特意来挑便装。 正说著,试衣间的门开了,米莉婭走了出来。 维拉丝的眼光很好,羊腿袖的设计让原本身形偏瘦的米莉婭看起来丰满立体了许多,但是…… 罗兰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上。 束腰胸衣把腰身收得过紧,在上半身的丰满与下半身的裙摆之间,那道腰线窄得近乎失真,这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沙漏。 他知道,这是这个社会当下的审美要求。 他扫了一眼衣架上掛著的其他衣裙,无一例外都是这种设计。 倒是维拉丝身上那条连衣裙,没有束腰的设计,自然垂坠,看上去舒服多了。 他的目光掠过维拉丝,在心里暗暗感嘆:不愧是维拉丝,走在时尚的前沿…… 近些年来,隨著医学界不断揭露束腰会导致內臟变形、流產率升高、诱发呼吸系统疾病……甚至婴儿畸形等危害,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再束腰。 “很合適。”罗兰收回思绪,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不愧是维拉丝挑选的,这裙子很適合你。” 米莉婭轻轻頷首。 罗兰从她的神態中判断,她似乎也挺满意。 紧接著几人又挑了几件日常换洗的衣裙,连同那套巴斯尔裙一起,交给女裁缝打包。 罗兰付了钱,拎著大大小小的纸盒走出裁缝店,重新坐上马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到第一所隔离医院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 马车停在医院不远处。 守在消毒室门口的救世军士兵眼尖,一眼认出下车的是罗兰,连忙小跑过来招呼:“中午好,卡特医生!” 罗兰回了个礼。 士兵脸上带著一丝惊喜,主动问道:“要不要我去把凯萨琳队长喊来?” “不用了。”罗兰摇摇头,“我这次只是过来检查一下患者状况,不必打扰她。” 士兵点点头,侧身引路:“您这边请。” 罗兰三人进了消毒室,穿上蓝布外套,戴好口罩。 出来时,负责这所医院的救世军士兵已经在门口等著了,那人问道:“罗兰医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罗兰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认识这个士兵,没有寒暄,直接问道:“里德先生,最近一周,有没有病情加重的患者?” 里德想了想,篤定地答道:“有三名患者的症状加重了,接连出现了咳血、胸痛等情况。” 罗兰点头:“麻烦带我去看看。” 里德应了一声,转身带路,三人跟著他穿过走廊,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 里德推开门,侧身让开:“这位是症状最重的。” “这位是症状最重的一个。” 病床上躺著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嘴唇发白,面色潮红。 罗兰走到床边,仔细看了一眼,在两片灰白色的肺叶上布满了空洞和纤维化的瘢痕,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那些空洞的边缘,没有蛞蝓的踪跡。 看来,隨著茶花女的“飞升”和米莉婭的诞生,法论市这场特殊的癆病,源头已经断了。 他直起身,对里德说:“情况不太好。但比之前预想的要乐观。继续保持隔离和通风,营养要跟上,不能断……” 里德认真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罗兰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罗兰又看了另外两名新的重症患者,情况大致相同——没有蛞蝓,只有肺结核本身。 然而,原来那些感染肺结核的重症患者体內还是存在蛞蝓。 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米莉婭。 米莉婭微微点了点头。 紧接著,患者肺部的蛞蝓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接下来,他们逐个检查病人过去。 其实就算不管,蛞蝓也不会引起太大的问题——只会加快病情发展——隨著癆病被治癒,或者病人死去,它们也会自己消失。 据米莉婭所说,在茶花女成功诞生后,这些蛞蝓原本会在病人死后成长为名为【衰败圣灵】的存在,但现在它们被茶花女剥夺了成长的机会。 临近下午两点,所有病人都检查完了。 罗兰一一交代了护理要点,又检查了药房的储备,確认常用药品充足,才走出医院。 刚踏出大门,就见一个穿著救世军制服的熟悉身影快步走过来。 “卡特医生,你为何不让人告诉我你来了?”凯萨琳的语气里透著一丝关切。 罗兰笑了笑:“就是简单检查一下,不用麻烦你。” 凯萨琳摇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米莉婭身上。 她的视线在米莉婭脸上停了一瞬,儘管帽檐的黑纱遮住了那双异色的眼眸,但那张瓷白面容还是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罗兰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便向她介绍:“这位是我的堂妹,米莉婭·卡特。” 这是昨天和米莉婭商量后定下的身份和姓氏。 他又指向凯萨琳:“米莉婭,这位是凯萨琳·米勒小姐,救世军的队长,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忙。” 两人微微欠身行礼。 隨后凯萨琳追问道:“卡特医生,你接下来还要去別的医院吗?” 罗兰回应道:“是的,明天我计划回阿卡姆小镇了,所以准备在走之前把所有患者检查一遍。” 说著,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凯萨琳:“这原本打算寄给你的,里面是我的住址,有什么事可以联繫我。” 第111章 腐败 凯萨琳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放进外套口袋:“卡特医生,接下来的医院,请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罗兰闻言想了想,凯萨琳同行確实能省下不少事。 她对各所医院的情况了如指掌,后续若有需要交代的,也不必再让人转达了。 他笑容优雅地开口:“正好这辆马车能坐四个人。” 凯萨琳浅浅一笑,转身朝不远处的士兵交代了几句,便跟著罗兰上了马车。 车厢里一下子多了个人,显得有些拥挤,维拉丝自然地往窗边挪了挪,给凯萨琳让出位置。 凯萨琳道了声谢,在维拉丝旁边坐下,米莉婭则挨著罗兰。 马车逐渐驶离法论市中心,路面变成了烂泥、碎石和煤渣的混合物,车轮时不时陷进泥坑。 隨著车厢摇晃,米莉婭半个身子常挤在罗兰身上,这让他不得不抓紧扶手。 下次还是走路去吧……他在心里如此想著,但转念一想,走路的话,三四天都跑不完。 不过,半路上罗兰遇见了心心念念的菜肉馅饼摊。 “停一下。”他喊住车夫,跳下车快步走过去,“老板,来十个馅饼。” 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嚇了摊主一跳,对方受宠若惊地包起馅饼。 付了钱,他拎著油纸包回到车上,询问道:“有人想尝尝吗?” 米莉婭自然第一个主动伸手,凯萨琳犹豫了一下也接过一个,维拉丝则微微摇头。 罗兰趁著一段平坦的道路,连忙咬了一大口,口腔瞬间被滚烫的肉汁和油炸碳水的香气充斥。 果然,油炸碳水加肉的组合,威力堪比核弹。 他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隨即沉下心神,感受体內多出的那股力量。 他今天跑这些医院,不单是为了清除蛞蝓,毕竟那些东西已经不足为患了,而是为了汲取病人体內的腐败力量。 【瘟疫操控】这个能力接下来肯定会是他的主要输出能力,他不可能等到战斗时才去汲取腐败力量,必须早做准备。 刚才在医院,罗兰存下了不少腐败力量,他发现所谓的腐败力量,就像是游戏里的异常值: ——对一个人施加腐败,一旦对方体內的腐败值超过閾值,就会直接引发疾病症状。 而且,从不同疾病上汲取的腐败力量,效果似乎也不同。就比如他在肺结核患者身上汲取的,可以引发呼吸系统疾病症状。 不过,汲取了近一百名患者的腐败后,他目前的储存量也只够让一个普通人在短时间內窒息而亡。 看样子,腐败力量的储存是件细水长流的工作。 至於那些被汲取腐败的病人,他们身体的恶化状况会得到缓解,类似於做了一次姑息治疗。 马车在一阵顛簸中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先生,到了。” 罗兰睁开眼,拿起手杖,推开车门。 和上一所隔离医院一样,罗兰和米莉婭逐一看过了所有病人。 不过这一次,他特意在一个已无救治希望、即將病逝的患者身上,进行了【瘟疫操控】的实验。 那是一种神奇的体验,当他动用这项能力时,仿佛开了灵视,能清晰地看见一团名为“肺结核”的淡绿色存在。 他可以凭意念將体內储存的腐败力量注入其中,让疾病快速恶化,患者的症状也隨之迅速加重。 与直接施加腐败不同,这种方式只是加速疾病的自然进程,不会在短时间內爆发出强烈效果。 好处是消耗的腐败力量要少得多。 也就是说,直接施加腐败相当於暴击,而注入疾病则是持续缓慢扣血……罗兰在心里默默给两种方式下了定义。 他又立刻在心里吐槽道:这能力当医生有点浪费了,明显更適合当暗杀者啊! 利用疾病杀人,就算把死神小学生、宋慈、福尔摩斯、包青天等古今中外这一大串破案专家全请来,也不可能找出凶手。 不过,【瘟疫操控】能力中所说的“將瘟疫、毒素作为药物”这一点,他还是没有头绪。 难道是以毒攻毒,以病治病?……他无声地低语著,幽邃的眼眸逐渐恢復正常。 他转头朝著凯萨琳故作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等罗兰走完所有医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告別凯萨琳之后,他们没有回酒店,而是绕道来到一处教区墓地。 夜色浓重,墓地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堂的钟楼顶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罗兰走在泥土混合煤渣铺就的小径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泥土中瀰漫著浓郁的腐败气息,却无法汲取。 那些力量已经隨著肉体的腐朽,散逸到了不属於“活物”的范畴,如果是存在死灵相关的超凡职业,估计就能吸收这份力量吧。 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標。 不远处,一道凹陷的长坑旁,有一处泥土里混杂著被踩烂的山茶花碎片,坑边插著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写著:“第147號坑”。 不需要验证,罗兰便知道,这里埋葬著那对茶花双胞胎。 米莉婭走过去蹲下身,从泥土中捡起一片皱缩的花瓣。 她垂眸看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著那破碎的瓣缘。 下一瞬,从她脚边开始,无数的山茶花破土而出,红白交错,层层叠叠,眨眼间开满了整片教区墓地。 罗兰望著米莉婭,没有选择阻止。 这一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他已经能想到明天新闻的头条內容了。 听闻的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上帝的奇蹟,但“渡鸦”很快就会联想到矿洞里的茶花。 如果他们愿意仔细追查,就会知道这里埋葬著一对喜欢茶花的双胞胎,维克托的异常也藏不住。 他会成为研究对象吗? 罗兰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米莉婭的真实身份不会有人知晓。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位上位者会以人类的形態行走於世间,儘管他编造的身份漏洞百出。 不过,他还是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报告,用来向“渡鸦”解释米莉婭的存在,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第112章 回家 第二天上午,罗兰去见了威尔曼医生。 寻找肺结核抗病菌的进展十分顺利,预计本月內就能找到。 他还邀请威尔曼在结束肺结核研究后,来阿卡姆小镇一起做霍乱的研究,威尔曼欣然接受了。 下午,三人坐上了回阿卡姆小镇的火车。 傍晚时分,火车抵达阿卡姆车站。 罗兰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小镇乾燥凉爽的空气。 相比法论市那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这里的空气乾净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一辆马车早已等在车站外,这是他出发前就通过电报让人预订好的。 用昂贵的电报订马车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但他看了看几人手上沉甸甸的行李,再回想火车站和家之间遥远的距离,果断决定奢侈一把。 马车穿过暮色中的古老小镇,拐进贝克街,熟悉的联排別墅出现在视野里。 罗兰下了马车,站在门前,抬头看著21b號那栋三层小楼。 二十多天的旅程,终於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米莉婭。 少女正安静地注视著那栋房子,异色的眼眸里倒映著门牌上“21b”的字样。 想想也是,既然她知道他所有的信息,那也肯定知道【贝克街21b號】。 但他还是介绍道:“这里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米莉婭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罗兰掏出钥匙,正要推门,忽然动作一顿。 ——米莉婭晚上睡哪儿? 三楼剩余的那间客房,已经安排给新僱佣的女僕住了,阁楼的女僕臥室,也早就改造成了研究室。 二楼的小起居室倒是可以改成臥室,但现在根本来不及。 之前规划房间的时候,就没想过还会有人入住。实在不行……暂时和维拉丝住一起?等会儿和维拉丝商量一下吧。 罗兰揣著这个念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 门厅里的煤气灯亮著,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放眼望去,房子里角角落落都很乾净,鞋柜上没有灰尘,衣帽架擦得鋥亮,连楼梯扶手的每一根栏杆都透著被细心擦拭过的光泽。 显然,新僱佣的女僕每天都在勤快地打扫卫生。 开门的声音很快引起了楼上人的注意。 一个穿著蓝白细条纹棉布裙、围著白色围裙的年轻姑娘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手里还攥著一块湿抹布。 她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棕色的头髮被白色棉布帽完全遮盖,脸颊泛著忙碌后的红晕。 她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面的罗兰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脚步短暂地顿了一下。 但紧接著,她看见了罗兰身后的维拉丝,整个人便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眼睛一亮,走下楼梯,脸上带著惊喜又有些怯生生的表情。 “维拉丝小姐,您回来了!” 维拉丝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玛利亚。” 玛利亚连忙摇头,目光又悄悄瞥了一眼罗兰,像是在等维拉丝介绍。 罗兰摘下礼帽,掛在衣帽架上,朝她微微一笑:“你好,玛利亚。我是罗兰·卡特,这家的主人。” 他指向米莉婭继续介绍道:“这位是米莉亚·卡特,是我的堂妹。” 玛利亚脸上更加慌乱了,连忙低头行礼:“卡……卡特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今天回来……晚上的菜还没开始做……” “没事。”罗兰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家里收拾得很乾净,辛苦你了。” 玛利亚手中的抹布攥出几滴水珠,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这是我的本分”之类的话,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维拉丝適时开口:“玛利亚,帮我们把行李搬上去。” 玛利亚像是得到了救赎,手忙脚乱地拎起行李走上楼梯。 那慌乱的脚步声,听得罗兰生怕她摔倒在楼梯上。 罗兰放下手杖,问道:“玛利亚的薪酬是多少?” “十二镑。”维拉丝说。 罗兰点点头。 比市场价稍微高了点,但还算合理。 儘管他觉得以玛利亚付出的劳动来说,这个数字实在算不上高。 可埃塞克斯王国自有国情在,那便在其他方面弥补好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维拉丝。 他给维拉丝开的年薪是四十镑,相当於一个熟练工人的工资。 不过因为她的眷属身份,罗兰也从没真的把她当女僕看待。 刚走进客厅,维拉丝便转头对米莉婭说:“米莉婭,今晚你和我睡一个房间吧,我们可以说说话。” 闻言,罗兰怔了一下,隨即感激地看了维拉丝一眼,心中感嘆道:不愧是维拉丝,方方面面都替他想到了。 米莉婭点点头,语气轻快:“好呀。” 正说著,玛利亚从楼梯上下来了。 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面色有些尷尬。 她觉得是自己占了客房,导致一位真正的客人只能跟维拉丝小姐挤在一起。可她又不敢开口,毕竟这是房屋主人的安排,作为一个合格的女僕,她不能忤逆。 但她心想,估计自己很快就会被安排住到別处去了。 玛利亚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维拉丝小姐,今晚的晚餐……您有什么吩咐吗?” 罗兰插嘴道:“去外面隨便买点吃的就行,不用做饭了。” 至於为什么不是出去吃,因为阿卡姆小镇除了个別咖啡馆和酒馆,几乎没有公共餐厅,想出去吃也没地方去。 一想到这儿,他就有些闹心。 照理来说,以密大学生的经济实力,阿卡姆小镇开几家高端俱乐部或酒店完全没问题,可偏偏没有。 只能认为是那群研究狂们根本不在乎欲望上的享受。 维拉丝浅笑著对玛利亚说:“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出去採购食物。” “那我也一起去。”米莉婭忽然开口。 “那我等著吃了。”罗兰呵呵笑道。 玛利亚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外套和篮子。 她心里那点不安还没完全散去,但有了具体的活计,反而踏实了些。 罗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陈设跟离开时没什么变化,蓝色布艺沙发依旧整洁,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熄灭,几本书整齐地摞在茶几上。 他忽然觉得,这种安定的感觉,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没过多久,维拉丝带著玛利亚和米莉婭出了门,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罗兰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上楼梯,推开二楼大起居室的门。 第113章 新的开始 原本的大起居室如今被改成了一个兼具书房功能的半开放式空间。 说是改造,其实只是在角落用摺叠屏风隔出了一块区域,权当书房用。 罗兰一开始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二楼建两个面积都不小的起居室,毕竟起居室说白了就是日常休閒的地方,功能跟楼下的客厅不是重叠了吗? 维拉丝跟他解释了一番,他才明白:客厅作为专门会客的地方,要求时刻保持体面完美。 如果日常休閒也在客厅里进行,一旦有客人突然到访,难免会给对方留下没有家庭教养的印象。 而在这个礼仪比法律更重要的社会里,一旦被打上“不遵守礼仪”的標籤,就可能被整个圈子排挤,不仅失去社交资格,甚至会丟掉工作。 所以,很多人的奋斗目標,就是能拥有一套功能分区明確、结构独立的住宅。 就连《名侦探福尔猫斯》小说里那个穷侦探,在濒临破產时,寧可少吃几顿饭,也要继续租住贝克街21b號。 不过对於那些沉迷於研究的超凡者来说,这些都属於繁文縟礼,不会过分在意。 罗兰绕过屏风,来到书桌前。 一旁本该摆著三瓶极品红葡萄酒的橡木酒架上,此刻只放著一个方糖盒、一只四方杯和一罐茶叶。 这种搭配若摆在客厅或餐厅,怕是要被客人暗暗笑话,但在起居室里便无伤大雅。 他伸手取出杯子,去一旁的盥洗间接了水,又从玻璃柜里拿出酒精灯和三脚架,架上水杯,倒进茶叶,小心翼翼地煮起了茶。 一股淡淡的清香漫开来,他凑过去嗅了嗅。 不知是不是喝惯了酒精灯煮的茶,他总觉得这样煮出来的茶要更醇厚,回甘也更明显。 视线从翻滚的茶叶上收回,落在书桌上。 书桌跟他离开时基本一样,只是多了一摞厚厚的信件。 他將那本看了大半的《绅士礼仪手册与优雅举止精要》收进书架,然后拆开信封,一封一封翻阅起来。 有肯特导师的、有沃特的、有魔术师克洛克的、还有伍德的…… 然而伍德的信里依旧没有海莉的消息。 罗兰把伍德的信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其中有一封封蜡上印著陌生纹章的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疑惑地拆开一看,脸色顿时有些尷尬。 这份信是邻居写来的。 对方在信里先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询问他为何没有遵守约定,在8月16日那天赴约贝克街居民惯例的周末下午茶聚会。 字里行间虽然措辞委婉,但那股被爽约后的不满和责问,几乎要溢出纸面。 罗兰一拍额头,当时满脑子都是去法论市的事,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他连忙算了一下日期,结果发现今天正好是周日。 这周的下午茶聚会已经结束了。 “完了……”他喃喃一声,赶紧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拧开墨水瓶,提笔写起道歉信。 先是诚恳地道歉,解释自己因紧急事务离开阿卡姆小镇,未能及时赴约,深感歉意。 然后谦逊地询问如何才能举办贝克街惯例的周末下午茶聚会,表示希望由自己来操办一场,以此弥补之前的失礼。 写完后,他折好信纸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在封口滴上火漆,盖上自己的印章,然后搁到一边,继续写其他的回信。 在给沃特的信里,他邀请对方下周二在密大门口的“半月咖啡馆”见面。 等他写完最后一封信,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楼下的门厅里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维拉丝她们回来了。 罗兰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拿起信封往楼下走去。 他把信交给刚从厨房走出来的玛利亚:“玛利亚,麻烦你把这些信投到街角的红色邮筒里。” 玛利亚接过,点点头:“好的,卡特先生。我这就去。” 她边走边低头数了数信封的数量,生怕路上掉了一封没发现。 透过门厅的窗户,罗兰看见她的身影在路灯下快步穿过街道。 若问埃塞克斯王国有什么东西是相当方便的,除了城市间的火车铁路,也就只有寄信了。 本地信件最慢半天就能送达,若是在大城市,最快一个小时就能到。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餐厅。 维拉丝正把採购回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在餐桌上,米莉婭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个纸袋,里面装著几块刚出炉的麵包,淡淡的麦香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买了不少啊。”罗兰走到桌边,探头看了一眼。 “嗯。”维拉丝把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燻肉,“玛利亚说家里的肉不够了,正好多备一些。” 罗兰伸手拈起一片燻肉塞进嘴里,咸香浓郁,带著淡淡的烟燻味。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道:“什么时候开饭?” 维拉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饿了?” “有点。”罗兰老实承认。 “那先吃点麵包垫垫。” 维拉丝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米莉婭则把手中的纸袋递到他面前。 罗兰也不客气,从纸袋里掰了一块,咬了一大口。 他靠在餐桌边,边看著米莉婭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边出神想著明天的安排。 不一会儿,玛利亚回来了:“投好了,卡特先生。” “辛苦了。”罗兰回道。 玛利亚稍稍放鬆了些,等听见厨房里传出声响,她连忙系上围裙走了进去。 两个无所事事等著开饭的閒人目光碰在一起,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偷懒的笑容。 由於时间有限,维拉丝没做什么复杂的菜。 水煮土豆、黄油鱈鱼块、奶油浓汤,三道菜端上桌,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罗兰吞了口唾沫,肚子適时地发出一声明显的咕嚕响。 他起身走到餐边柜前,弯腰从下面的木箱里取出一瓶苏打水。 一旁的玛利亚正伸手准备帮他拿,手刚伸出去,便僵在了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按照规矩,这些事应该由她来做。 罗兰没在意,自顾自地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 维拉丝见状,不动声色地开口:“玛利亚,帮我去酒窖里拿瓶红酒上来。” “好的,维拉丝小姐。”玛利亚如释重负,连忙转身走向楼梯,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地下室的方向。 第114章 魔术原典 罗兰坐下,略带疑惑地看了维拉丝一眼。 他和维拉丝虽然平时不喝酒,但餐厅酒柜里还是常备著一些酒,她忽然点名要红酒,这显然不是为了喝。 维拉丝先开了口:“罗兰,等会儿別邀请玛利亚一起就餐。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是严刑拷打。她一定会选择辞职的。” 罗兰一愣,他確实动过让玛利亚同桌吃饭的念头。 他觉得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没必要让她一个人端著剩饭在厨房里吃。但他没想到,这件事的影响会这么严重。 “明白了。”罗兰点点头,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同时,余光又瞄了一眼维拉丝。 照这么说,维拉丝其实也从来没把自己当女僕看待……这倒不奇怪,她毕竟是弗坦神的眷属。 可他总觉得不止如此,而且现在两人的关係越来越像是亲密的朋友。 这么一想,之前两人的那些行为,就像是在玩扮演主僕游戏。 玛利亚很快从地下室上来,手里捧著一瓶满是灰尘的红酒。 她將酒瓶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餐边柜旁,目光低垂,姿態恭谨。 开瓶自然是桌上唯一男性的任务。 罗兰从餐边柜里取出开瓶器,將螺旋丝小心地钻入橡木塞。 好在他手稳,木塞没有断裂。 隨著“砰”的一声,一股醇厚的酒香从瓶口溢出。 接下来该醒酒了……他这样想著,转身去拿酒柜里那只印著葡萄藤图案的透明玻璃醒酒器,慢慢將红酒倒入。 不料倒酒时没留意,瓶底沉淀的酒泥也跟著流了进去。 这下算是搞砸了?……他连忙扶正酒瓶,看著酒液里浑浊的沉淀物,一时有些尷尬。 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环顾一圈。 玛利亚依旧低头垂目,维拉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米莉婭则特意低下了头,假装伸手去拿麵包。 米莉婭,別这样……罗兰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但面上却故作镇定:“这是难免的。” “玛利亚,麻烦从酒柜里拿两杯薑汁啤酒来。”维拉丝笑著开口,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 玛利亚应声去了。 待每人手边都有了杯子,罗兰端起自己的苏打水,微笑著开口:“来,庆祝米莉婭的到来,以及法论市之行圆满结束。”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他一口喝了半杯苏打水,接下来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米莉婭也加入了战场,不过她的就餐动作依旧优雅,只是速度快得异於常人,几乎要看出残影来。 吃完饭,罗兰上楼,在研究室里撰写新的霍乱项目申请报告,以及讲课资料。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快了许多。 维拉丝回房间整理床铺,米莉婭则被阳台上的猫吸引,拿著鱼乾逗它。 直到凌晨一点半,贝克街21b號的灯光才熄灭。 …… 第二天上午,罗兰从皇家银行回到家,將装有四百镑的信封交给维拉丝,作为日常开支和给米莉婭採办用品的费用。 又交给米莉婭一个五十镑的信封,作为她的零用。 四千镑的研究经费,转眼只剩下五百五十镑,这还没还“夜鶯”的五百镑欠款。 维拉丝接过信封,抬头看了他一眼:“天马上就要冷了,你的衣服也该换了。” 罗兰想了想:“下次吧。” 维拉丝没再多说,戴上帽子,和米莉婭在门口与他告別,並肩走远。 罗兰拿起客厅里的文件袋,离开房子,坐上马车,前往密大。 在递交新的研究项目时,他得知了原来的肺癆项目已经被取消了。 他一直在法论市,实验室迟迟没有动静,也没有学生参与,校方甚至联繫不到他。为了避免资源浪费,项目便被取消了。 闻言,罗兰心想,这倒是省了他结束项目的功夫。 他解释了一番上次的情况,並担保这次一定会认真推进,隨后重新申请了一间实验室。 接著,他又去申请了开课。 递交讲课资料后,他的第一节课被安排在九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为了吸引学生,他自然选择了免费听课。 做完这一切,他前往湖中心的“时钟塔”。 在人偶小姐的带领下,他再次在那个小房间里见到了魔术师波菲尔。 波菲尔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像是刚睡醒没打理,不过这次他手上摆弄的不是扑克牌,而是幸运轮牌。 罗兰脱帽行礼:“上午好,波菲尔先生。” 波菲尔眼神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拍,惊讶道:“小罗兰,是你!你居然这么快就成为一名【魔术师】了?” “侥倖而已。”罗兰摘下礼帽,在波菲尔对面坐下。 嘴上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有些好奇波菲尔是怎么看出他成为【魔术师】的。 是特殊的魔术,还是某种道具? 波菲尔突然把幸运轮牌重重拍在桌上,兴奋道:“魔术【伊西斯的卡牌】是你创造的?” 罗兰一怔,隨即想到了一样东西。 魔术原典! 他笑了笑,点头承认,主动问道:“波菲尔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波菲尔详细解释道:“世界上每诞生一个新的魔术,这个魔术就会被记录在一本书上。那本书,就是你之前看过的魔术原典。近一个月来,只记录了一个新魔术——就是你创造的【伊西斯的卡牌】。” 罗兰恍然:“原来如此。” 但他心中更加吃惊了。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存在?也就是说,他在霍华德庄园宴会上和弗里斯玩牌戏的整个过程,都被记录了下来,白纸黑字写进了某本书里? 这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没有把这种不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问道:“能不能把【伊西斯的卡牌】的魔术原典借我一阅?” “当然。”波菲尔伸手从桌边那堆摇摇欲坠的书堆上,拿起最上面一本递过来。 罗兰接过,低头看去。 和此前见过的两本魔术原典一样,书很薄,大约只有二三十页。 他翻开第一页,隨即鬆了一口气。 书里的內容是根据他和弗里斯玩牌戏的过程改编的一个童话故事,就像那个吟游诗人的故事一样,运用幻想和夸张的手法编织情节。 什么“欠钱的聪明人与卑劣的商人赌上割肉的卡牌对决”,什么“恶魔在牌桌上窃笑,女神在暗处垂眸”……罗兰翻了几页,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第115章 高塔 罗兰合上书,把魔术原典递还给波菲尔。 “波菲尔先生,我今天来,一是想正式加入『时钟塔』,二是想学一个新的魔术,克洛克先生的换装魔术。” 波菲尔隨手把书往书堆上一扔,摆了摆手:“你成为【魔术师】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时钟塔』的人了。不用办什么手续,也没什么入会仪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戴个花环唱首歌。” 罗兰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小罗兰,作为一个魔术师,要有幽默感。”波菲尔訕訕一笑。 罗兰趁机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如果有別的魔术师,意外成为了【魔术师】,但根本不知道『时钟塔』的存在,那会怎样?” 波菲尔从幸运轮牌中抽出一张女神牌,沉吟几秒道:“魔术协会里有很多『时钟塔』的人,他们能辨別出每一个成为【魔术师】的人,而且『时钟塔』有能力找到每一位【魔术师】。” 除了某种特殊的辨认能力,还有锁定位置的能力吗?果然,这些超凡者协会都有著深厚的底蕴……罗兰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来这儿,你们也能找到我?” “当然。”波菲尔理所当然地点头,“通常来说,如果一位新晋魔术师在一个月內没有被『时钟塔』记录在案,我们就会主动上门拜访。” 他又拋出一个问题:“如果有【魔术师】不愿意加入『时钟塔』呢?” 波菲尔放下卡牌,收敛起笑容:“只要对方遵守『魔术不能教授他人』的规定,『时钟塔』不会强迫任何人加入。但如果违反了规定,时钟塔会剥夺他使用魔术的能力。这很残酷,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又伸手抽了一张牌:“另外,没有『时钟塔』的庇护,那些【魔术师】的结局都很令人沮丧。毕竟,欺骗世界,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罗兰看著波菲尔翻开手中的恶魔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波菲尔瞥了他一眼,隨后抬头看向人偶少女询问道:“小多琳,你知道【非凡一身】的魔术原典放哪了吗?” 人偶少女微笑著回答:“波菲尔先生,那本书被你当做菜盘桌垫了,现在应该还在餐厅的柜子上。”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波菲尔疑惑地站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扇门。 看著波菲尔的背影,罗兰不禁疑惑:魔术原典不会被损坏的吗? 不一会儿,波菲尔拿著一本书回来,递给罗兰:“500镑。” 那么贵!? 罗兰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五张一百镑的银行券,不舍地交给波菲尔。 一直看著那五张钞票被人偶少女装进口袋,从视野中消失,他才把目光落回手中的书上。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合上书。 书里的內容依旧是一个童话故事,看完后,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了魔术【非凡一身】。 这个魔术和之前学的几种不太一样,它需要特殊道具的配合,所以他现在还无法实践这个魔术。 这下真得去一趟裁缝店了……罗兰如此想著,把魔术原典还给了波菲尔。 波菲尔对他这天赋异稟的学习速度已经见怪不怪了,主动说道:“小罗兰,你现在已经学了四个魔术,可以准备铭刻『十二刻』了。” 十二刻?……罗兰心生疑惑,他之前从人偶少女口中听到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他真诚问道。 波菲尔详细解释道:“一个【魔术师】在正常情况下,只能同时掌握八个魔术。若是想要学其它魔术,就需要遗忘掉原来的魔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看向罗兰,眼神中充满了某种期待。 罗兰会意,主动询问道:“为什么是八个?” 波菲尔呵呵一笑:“因为『7』代表神创造的自然完美,而『8』则超越了自然,象徵著神跡和超自然。同时將『8』横向放置,就得到了无穷符號,它象徵著无限、永恆、没有边界。” “魔术正是这种象徵著没有边界的超自然体现。”说完,他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罗兰状似钦佩地说道:“原来如此,那这跟『十二刻』有什么关係?” 波菲尔忽然反问道:“小罗兰,你觉得『时钟塔』是什么?” 闻言,罗兰陷入了思考: 首先,肯定不是魔术师协会的名称……但也没在书中看到过“时钟塔”这个词,“时钟”和“塔”倒是见过。 在神秘学中,“时钟”的出现象徵了时间可以被量化,这意味著世界其实是秩序井然,稳定不变,且一切皆可预知的。 由此,人们认为宇宙就如同一台精密的时钟,通过理解宇宙的每一个细微部分,便能洞悉其整体奥秘。 可以说“时钟”的精密和有序,正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而“塔”则截然不同。 “塔”象徵人造秩序的虚假,意味著人类试图用秩序对抗神,最终却招致混乱。但同时,它也意味著突破自我、不断攀爬,最终迎接真相。 此外,“塔”还有守望的含义。 若是將两者结合在一起的,倒像是一座精密运行的巴別塔……塔內充满秩序,而塔身之外儘是混沌与虚空。 又或者是一座永远在建造的废墟……无论如何努力建造,永远只会是一座废墟…… 罗兰仿佛在思考般低语:“越完美……越荒谬……” 波菲尔的精神为之一振,忘乎其形道:“没错!『完美的荒谬』正是时钟塔的本质,也是魔术的最高追求。” 罗兰回过神,琢磨著问道:“那这跟『十二刻』有什么关係?” 波菲尔顿时丧了气,沮丧道:“小罗兰,你难道不应该先问如何才能做到『完美的荒谬』吗?” 罗兰耸耸肩,不在意地回答:“我觉得做事得一步步来。我只是个新晋【魔术师】,魔术的最高追求,对我来说还太遥远了。” “你是我见过最有魔术天赋的人!”波菲尔突然激动起来,“理应爬上高塔,见识塔顶的风景。” 第116章 十二刻 闻言,罗兰在心里吐槽。 若是按照“塔”的含义,高塔顶端见到的往往不是风景,而是难以想像的混沌……而且我其实没什么天赋,不过是【启迪之眼】的效果罢了……再者说,不是你提起的“十二刻”吗?! 但表面上,他还是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那通往高塔顶端的路上,一定需要『十二刻』吧?” “没错!”波菲尔话锋一转,颇为自豪地道,“『十二刻』会记录你的时间。当你在攀爬高塔的途中不慎跌落,坠入深渊时,你会重新回到跌落之前。犹如將指针拨回原点,一切都將重新来过。” 类似於游戏里的回档,一旦魔术失败了可以回档避免惩罚……罗兰恍然点头。 波菲尔瞥了他一眼,满意地继续说:“当然,这並非没有代价。由於你的时间被拨回原点,而时间本身一直在往前走,所以在时间轴上,你会落后於正在发生的事。” 罗兰想了想,问道:“意思是,到那时我所看到的,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觉得,相较於魔术多次失败导致感官错乱或身体器官功能混乱,和世界不同步的代价似乎更为严重。 不谈其他影响,就光是在战斗中,不就会导致——自己刚看到敌人出刀,但其实敌人已经砍中自己了——的情况发生吗? “嗯。”波菲尔似乎听到了罗兰的心声,补充说道:“不过,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把『十二刻』的指针拨回正常位置就行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可以不用再担心魔术失败了?”罗兰觉得这“十二刻”的效果似乎有些过於强大了。 在诸多充满副作用和真正“不当人”的超凡能力中,魔术的便捷和诸多效果本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唯一的限制便是失败后不能再次使用,现在得知这个限制也能解除,他不禁为其它超凡能力打抱不平,甚至於他觉得魔术比他的病历本还厉害。 “不。”波菲尔摆了摆手,语气难得正经起来,“魔术一旦失败,一周之內还是不能再次使用,这是时钟塔的规定。而且,多次拨动的“十二刻”的指针,容易引起时间错乱。相信我,那是一件比理智疯狂还要可怕得多的事。” 也就是说,只要没被时钟塔发现,就可以偷偷用?……罗兰会意地想到。 正当他准备询问如何铭刻“十二刻”时,他突然意识到,最初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回覆。 说了一大堆,不知道“十二刻”到底是什么?估摸著“十二刻”应该是类似於怀表的东西,可以拨动时针分针……他边在心中腹誹著,边无语地再次发问: “所以,『十二刻』到底是什么?它和魔术师只能掌握八个魔术又有什么关係?” 这时,一旁的人偶少女插嘴道:“这就是『十二刻』。” 她捲起衣袖,露出一截不知何种材质製成的手臂,上面刻著一个金色的钟面: “它除了能避免魔术失败的代价,每个时间数字还能记录十二个你所遗忘的魔术。將分针拨到相应的数字,便可以使用记录的魔术,相当於让魔术师可以同时掌握二十个魔术。。” 原来如此,而且这记录魔术的效果显然更有用吧……罗兰感激地猛点头,心里却更加好奇:这东西怎么如此超模?而且看样子是能量產的,每个魔术师都应该有一个吧? “小多琳,我正要说这些……”波菲尔沮丧地嘟囔。 人偶少女面带微笑:“上次兰卡斯特大人写信询问数学魔术的风险性,结果您写了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不仅浪费了整整八张信纸,还耽搁了一位【魔术师】的演出,导致时钟塔亏损了近两千镑。” “咳咳。”波菲尔轻咳两声,立刻若无其事地转向罗兰,“怎么样?要铭刻『十二刻』吗?” “有副作用吗?”罗兰问出最后一个疑问。 “当然没有。”波菲尔扬了扬下巴,“它可不像那些捉摸不定的遗物,它是人类智慧的完美结晶。” 它是炼金產物?……罗兰不免如此猜想。 不过既然没有副作用,他自然不会拒绝:“那该如何才能铭刻?” “只需要四百镑。”波菲尔漫不经心地说。 呃……不是,时钟塔这么缺钱的吗?怎么处处都要钱?一开口就是四百镑,这价格可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啊。 虽说在超凡领域里这价格算便宜的,但怎么那么像进了家免费健身房,结果里面所有设施都要收费?更糟糕的是,他现在手头紧。 “这次出门没带那么多,等下次拜访时再铭刻吧。”罗兰只好这样说道。 波菲尔沉默了几秒,咬了咬牙:“小罗兰,这样如何?你和我来一局幸运轮牌,你贏了就免费铭刻,我贏了,你免费出诊一个病人。” 罗兰有些疑惑:倒不是奇怪波菲尔知道他的职业,而是为何要找他出诊?密大应该有不少【医生】。 但他没理由拒绝,轻轻頷首:“没问题。限制使用超凡能力吗?” “不限制。”波菲尔收敛笑容道。 又是一场充满作弊的牌戏吗?……罗兰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在心里嘀咕。 他在翻阅魔术记录时,可是看到过透视魔术、记牌魔术这类的魔术,他不觉得身为首席【魔术师】的波菲尔不会这些。 再者说,对方显然近期一直在研究幸运轮牌,【伊西斯的卡牌】估计也早就学会了。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毫无胜算。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目標多少分?” “300分。” 波菲尔將桌上的幸运轮牌收拢右手,隨后两手各执一半,牌角交错,如同瀑布般流畅地交错落下、合併。 洗完牌后,他把牌递给到罗兰面前:“小罗兰,检查一下牌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罗兰在牌上没感受到任何异常,也没发现任何手脚。 波菲尔抬起头,自信满满道:“小罗兰,別说我没提醒你,我可是认真了。” 罗兰直视著他,笑笑道:“可我在你背后没见到幸运女神。” 第117章 阿卡姆牌戏王 波菲尔忽然提议:“小罗兰,既然我们两个都是【魔术师】,何不再加些趣味?” 罗兰觉得这主意不错,点点头:“好啊,你想加什么?” 波菲尔微微一笑:“游戏过程中,一旦被对方拆穿作弊,游戏照旧,但该作弊方式后面不能再用了。” “没问题。”罗兰应下。 波菲尔接著说:“每一轮贏的人,必须当场揭露自己是怎么贏的。同样,揭露过的方式后面也不能再用。” 也就是说,一些不想暴露的能力便无法使用了……罗兰沉吟片刻,接受了这个玩法:“有意思,没问题。还有吗?” 波菲尔反问道:“小罗兰,你有什么想法?” 罗兰顿了一下,一连串说出了好几个规则:“双方各发一次牌视作一轮结束。每次发牌一次性得分超过八十分,算作零分。另外,凑齐四张女神牌也无法直接取胜。我可不想一轮就结束游戏。” “不错的提议,那第一轮我先发牌。”波菲尔拿起幸运轮牌,手指翻飞间,牌面图案流动成模糊的光带。 隨后,他將洗好的牌堆推到罗兰面前。 待罗兰切完牌,他开始发牌,一人一张,轮流落下。 第一轮发下来,罗兰手里有六张牌:一张国王、一张骑士、两张牧师、一张小丑,外加一张恶魔。 运气糟糕透了。一张国王牌计10分;恶魔牌算作小丑牌,两张小丑牌计10分,总共20分。 “更换三张牌。”他果断选择换牌。 他从牌堆上摸到一张骑士和一张牧师,没有换到任何计分牌,分数直接清零。 看著手中的牌,罗兰无奈地呵呵一笑:“看来幸运之轮没指向我。” “看来第一轮是我贏了。”波菲尔微笑著翻开自己的牌:四张王后牌、两张骑士牌。 说完,他伸手將牌收拢,一边展示洗牌动作一边解释:“在洗牌的时候,我已经把每张牌的位置都固定好了。” “真是出神入化的手法。”罗兰毫不吝惜地夸讚。 他也能做到固定牌的位置,但只仅限於固定特定的几张,完全做不到像波菲尔那样把整副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更別谈他还完全没看明白波菲尔的洗牌手法,自然也没法揭穿。 第一轮结束:罗兰0分,波菲尔80分。 第二轮,轮到罗兰发牌。 他一边洗牌,一边在心里盘算该使用哪些能力来贏这轮。 若想拿分,基本只能靠自己的发牌回合。但固定牌的手法就別献丑了,波菲尔不可能不会拆穿。 而且“发底二”这种发牌手法,对方在看了魔术原典后也早就知晓了,他不觉得自己能骗过一位首席魔术师。 难道只能直接使用【伊西斯的卡牌】了吗? 罗兰有些纠结。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不觉得自己能贏波菲尔,毕竟对方掌握的【魔术】数量和卡牌手法肯定远超出他的想像。 但他还是应下了这场牌戏。 一方面是因为他確实喜欢玩幸运轮牌,和弗里斯玩过以后,这已经成了他为数不多的爱好;另一方面…… 万一呢?万一幸运女神眷顾了他,最终让他贏了。 那就可以省下足足四百镑! 反正输了也是免费出诊一次,几乎没什么损失…… 罗兰如此想著,把牌递到波菲尔面前:“切牌。” 在对方切牌的时候,他仔细盯著牌堆里的每张牌的位置和牌面有没有发生变化。 没有发生变化。 他开始发牌。 发著发著,他突然眼前一亮。 幸运女神好像真的在眷顾自己……他清晰地看到,按照这个顺序正常发完,他手里的六张牌正好可以凑齐“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的顺子,合计75分。 而波菲尔的牌…… 哦,我的上帝啊!那可真是太糟糕了……罗兰在心底无声地感嘆了一句。 不过,等他发完牌,去看波菲尔面前的牌时,发现什么也看不清,牌面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使用了【魔术师】的能力吗?不过,这应该算作是防作弊,毕竟自己才是作弊的那个……罗兰收回目光,转而盯住牌堆,以防对方趁机调换牌。 波菲尔把牌翻过来,泄气道:“真是糟糕的牌。” 他面前的六张牌是:两张王后、一张牧师、两张恶棍、一张小丑。没有女神,没有恶魔,只有小丑牌能计五分。 “更换五张。”波菲尔把不计分的五张牌推到一旁,从牌堆上重新摸牌。 新牌翻开:一张国王、一张王后、两张牧师、一张恶魔。只有国王牌能计十分。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四张。 这一次,他盯著新换的牌看了两秒,认命般地把牌往桌上一摊:“不换了。再换下去,就是抗拒幸运之轮的安排了。” 新换上来的牌中,赫然又是只有一张小丑牌能计分,计5分。 最终,合计20分。 “我这边75分。”罗兰翻开自己的牌,顺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你知道我的职业是【医生】,这一轮,我用了【医生】的透视能力。”他注视著波菲尔的眼睛说道。 波菲尔坦然接受了这轮的发牌,勾勒笑容道:“看来,这轮完全是幸运之轮的安排。” 第二轮结束:罗兰合计75分,波菲尔合计100分。 第三轮再次轮到波菲尔发牌,失去了透视能力的罗兰自然无法盯著波菲尔用超凡能力作弊,只能寄希望於幸运女神的眷顾。 然而结果自然不用多说。 罗兰通过换牌,最后只得到了25分,波菲尔则是“王后、骑士、牧师、恶棍、小丑”的顺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五张牌,摩挲著卡牌解释道:“这一轮,我通过【魔术】把早就藏好的五张牌和实际发给我的卡牌调换了。” “看来,我应该学点纸牌【魔术】。”罗兰嘴上状似隨意,心里却吐槽道: 波菲尔是不是早就准备和人来一局幸运轮牌,不然为什么会记录除了玩牌戏毫无作用的【魔术】?自己这是正好撞枪口上了…… 第三轮结束:罗兰合计100分,波菲尔合计175分。 又是轮到罗兰发牌,他拿起牌,估算著分数: 按目前的分数,自己至少还得贏三轮,而波菲尔只需要再贏两轮就行了。除非自己能让波菲尔在发牌的轮次拿不到分,不然输定了。 第118章 输局 罗兰这一轮直接使用了【伊西斯的卡牌】。 发完牌,他面前便有了四张皇后牌和两张骑士牌,合计80分。 既然动用了底牌,波菲尔自然也不可能拿到多少分。 波菲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两张骑士、一张牧师、一张恶棍、两张小丑——会意地笑了。 他瞥了一眼牌堆,耸耸肩:“放弃换牌。两张小丑,十分。” 透视相关的【魔术】吗?……罗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心里暗暗猜测。 至於为什么还给波菲尔发了两张小丑? 他倒是想直接发六张废牌,但那样换牌就不可控了。 发两张得分牌,对方就只能换四张牌,除非运气好到爆棚,否则多半也只能再换到十分。 罗兰把牌摊在桌上,轻鬆道:“这一轮我用了【伊西斯的卡牌】,你应该猜到了。” 第四轮结束:罗兰合计180分,波菲尔185分。 第五轮毫无悬念,波菲尔在使用了手法和魔术后,再次拿到了四张王后牌。 而罗兰和上一轮的波菲尔一样,只拿到了两张小丑牌。 不过,在选择换牌后,他又拿到了一张国王牌,合计20分。 “这一轮,我用了【伊西斯的卡牌】,以及可以简单透视的【魔术】。”波菲尔把牌摊开,坦然揭露了这一轮使用的【魔术】。 第五轮结束:罗兰合计200分,波菲尔265分。 第六轮,罗兰发牌。 这一轮,他没有使用任何作弊手段,选择全权交给幸运女神来决定。 六张牌发完,波菲尔翻开自己的牌:一张国王、两张骑士、一张牧师、两张恶棍,只有国王牌计10分。 他皱了皱眉,把不计分的五张牌推到一旁,从牌堆上重新摸牌。 结果更糟。五张牌全是不计分牌,甚至连小丑都没有,分数直接清零。 “真倒霉!”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罗兰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牌:两张国王、一张王后、一张小丑、一张恶魔和一张女神牌。女神和国王同花计50分,小丑单独计5分,总计55分。 难道真是幸运女神在眷顾我?……他在心里不免嘀咕道,一脸无辜地把牌摊在桌上:“五十五分。这一轮,我什么能力也没使用。” 闻言,波菲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著罗兰的牌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一手废牌,最后强行忍住了不去吐槽幸运女神的偏心。 第六轮结束:罗兰合计255分,波菲尔合计265分。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轮了,罗兰自觉贏得希望不大。 虽说双方只差十分,但波菲尔毫无疑问还能拿到至少八十分,而他没有任何办法稳定拿分,除非再次被幸运女神眷顾。 那种概率太低了,前两次的好运已经属於是幸运女神向他撩起了裙摆,不能再指望女神继续撩起裙摆,更別谈他对幸运女神仅仅是抱著敬而远之的態度——万一幸运女神也是一位恐怖的上位者呢? 不过,贏的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之前添加规则的时候,他只提了不能“四张女神牌直接取胜”,可没说不能“四张恶魔牌直接失败”。 只要在轮到他发牌时,偷偷对波菲尔使用从霍乱病人身上汲取的腐败力量。 隨后趁他上吐下泻、精神无法集中之际,再冒险通过“发底二”和【转啊转】结合的手法,把四张恶魔牌发给他…… 罗兰的视线无意识地跟著波菲尔发牌的节奏。 待发完牌,他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 一场牌戏而已,不至於做到这种地步,反正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贏。 他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牌,轻鬆道:“一张国王10分,小丑配恶魔10分,总计20分。不换牌。” 波菲尔深深地看了罗兰一眼,状似隨意道:“四张王后牌,80分。然后,我揭露一下这次是怎么贏的。小罗兰,你看……” 说著,他將四张王后牌重新翻面,然后再翻回来——四张王后牌赫然变成了四张女神牌。 “这张桌子其实是一件特殊的魔术道具,它可以改变上面任何一张牌的牌面。”他一边说,一边又將四张女神牌变成了四张恶魔牌。 “另外……”他忽然沉默了几秒,最终嘆了口气道:“另外,我还用了一个读心魔术,想看看你会用什么办法来贏这一轮。” 读心【魔术】……听到这个词,罗兰心中一悸,瞬间让自己进入无神的状態。 若要问他最怕什么,被人知道他是穿越而来的,必然是其中之一。 波菲尔见罗兰的反应,连忙慌乱地找补道:“读心【魔术】不能完全窥探他人內心想法,只能理解到一种模糊的意思。就像是……像是……” 他实在想不出形容那种读心感觉的合適比喻,於是话便卡在了那儿。 这时, 一旁看戏的人偶少女添油加醋道:“波菲尔先生,你居然会用读心这种无耻的魔术,我真是耻於与你共事。” 人偶少女的话让波菲尔更加羞愧了:“我当时只是想著贏,一时没注意……真是抱歉,卡特先生。” 罗兰见他起身行了个庄重的道歉礼,释然道:“感谢你的诚实,波菲尔先生。我们继续最后一轮吧。” “感谢你的原谅。”波菲尔感激地坐下,將牌堆推到罗兰面前。 罗兰接过牌,心里清楚,除非波菲尔抽到四张恶魔牌,否则自己没有任何可能获胜。 隨著发完牌,波菲尔翻开面前的牌——两张国王、一张骑士、一张牧师、两张恶棍——宣告了牌戏结束。 最终,罗兰加上最后一轮的35分,一共获得了310分。 波菲尔一共获得了345分,取得了幸运轮牌的胜利。 罗兰靠在椅背上,由衷地夸讚道:“在这个王国,应该没有人可以在牌戏上贏过你。” 波菲尔仍有些歉意,没了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隨意:“卡特先生若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继续玩几轮单纯的幸运轮牌。” 罗兰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 “感谢你的邀请,但很抱歉,接下来我还有约。或许我们可以等到来日再切磋。” 第119章 安妮(已修改) 牌局结束,罗兰愿赌服输,主动问道:“波菲尔先生,你要我出诊的那位病人,在哪儿?” 波菲尔连忙从桌边柜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罗兰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写著病人的住址和病症描述。 他扫了一眼,惊讶道:“狼化症?” 波菲尔凝重地点点头:“我在『渡鸦』打听到,卡特先生之前在波特兰市处理过一起狼化事件,所以特意来请求您的帮助。” 处理……罗兰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倒是杀过两只狼人,这种“无害化处理”也算是处理吧。 他坦然道:“狼化症的发病原因很复杂,治疗也很困难,我不一定治得了。” 波菲尔作为一名超凡者,自然知道这种疾病的医治难度,他沉声道:“卡特先生尽力而为就好。” 罗兰想了想自己的日程安排,抬头道:“明天傍晚五点,那个时候病人方便吗?” “我会通知他们的。”波菲尔微笑点头道。 罗兰把信封收进外套內袋,站起身,重新戴好礼帽:“那便这么说定了。” 波菲尔也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个礼:“有劳卡特先生了。” 罗兰还礼,跟著人偶少女穿过那个神奇的钟表门,回到了时钟塔的圆形大厅。 他目光落在人偶少女露出的手腕关节,思绪渐渐发散: 她也有“十二刻”,是不是意味著她也是一位【魔术师】?能学会【魔术】说明她是一个拥有意识的智性存在。人偶少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 走出时钟塔,儘管烈日当空,但当秋风裹著湖水的凉意扑面而来时,他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天冷了,看来真要添几件新衣服了。维拉丝和米莉婭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罗兰喃喃著,裹紧外套,沿著湖面的石板路走回岸边,朝“渡鸦”的方向走去。 波菲尔的请求提醒了他——该去“渡鸦”申请接医疗委託了。 毕竟身上只剩五十镑,光可预计的开销已经超过一千镑,而且接下来会在阿卡姆小镇待一阵子,是需要赚点钱。 至於“乌塔”的调查…… 眼下梅斯市还是战区,他可不想冒险前往那么危险的地方,炮火无眼,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呢。 调查的事,还是等战爭结束再说吧。 从“渡鸦”离开,罗兰走进了密大门口那家去过几次的“半月咖啡馆”。 他坐在阳光照著的窗边,一边吃著碎肉派,一边翻看最近的报纸。 上面写的內容跟阿卡姆小镇一样平淡,没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奇闻异事。 就在他吃完准备结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身旁还跟著一位穿灰色风衣的年轻女士。 “下午好,卡特医生。请问我们能在这里坐下吗?”那人走到桌边,微微欠身。 闻言,罗兰抬眼看向两人。 说话的人是之前在矿洞里遇到的艾琳·阿盖尔,她今天穿著一件类似男装的淡蓝色紧身羊毛上衣,头戴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泰罗尔毡帽。 她应该是个反对束腰胸衣的人……罗兰脸上露出笑意:“下午好,阿盖尔女士。能与两位这么美丽的女士共进午餐,是我的荣幸。” 艾琳和那位穿灰风衣的女士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艾琳点完餐,放下菜单,侧身向罗兰介绍道:“这位是安妮·索菲婭·黛安娜·劳伦斯。如你所见,她是真理研究协会的成员。” 罗兰在心里磕磕绊绊地复述了一遍名字,不禁腹誹道:好长的名字,这是哪来的贵族小姐…… 安妮微微頷首,简单地行了一礼:“下午好,卡特医生。您叫我安妮就行了。” 这正合罗兰的意,他笑著回应:“安妮女士,你也叫我罗兰就行。” “那我也直接叫你罗兰了。”一旁的艾琳插嘴道。 罗兰报以微笑,算是应允。 很快,侍者將两盘沙拉和两杯咖啡送了过来。 艾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开门见山:“罗兰,我们来是想问问法论市圣十字教区墓地那桩茶花事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罗兰反问:“难道你们不清楚原因?” 艾琳犹豫了一下:“还在调查中,但……” “试图从別人嘴里套取危险的知识,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罗兰打断了她的话。 艾琳闻言一怔,隨即郑重地低下头:“您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罗兰语速不快不慢:“如果你们真想知道原因,我可以交一份详细的报告。但那一定不是你们想要的答案。” 艾琳沉默不语。 然而一旁的安妮忽然开口:“真理研究协会不介意。” 罗兰毫不客气地回答:“我不会把危险的知识交给一帮既不真理也不研究的人。” 真理研究协会虽常被超凡者詬病,但安妮没想到罗兰会说得这么直接。 她微微一恼,略带讥讽道:“哼,一个连自己答应的赴约都违背的人,也好意思谈论知识。” 罗兰闻言一愣,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道说…… 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这是两码事,完全不能混为一谈。” 安妮忽然紧咬嘴唇,不动声色地深吸几口气,隨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打量著罗兰。 艾琳適时开口,打破了略显尷尬的气氛:“罗兰,关於法论市那些癆病防治措施,『渡鸦』认为思路很清晰,效果也很好。所以希望能够邀请你就此事做一次正式的学术交流。” 这是来拉拢的,还是来套话的?……罗兰心思转了转。 “学术交流?什么形式?”他端起面前所剩不多的咖啡喝了一口。 艾琳放下咖啡杯:“专题报告,听眾不超过二十人,都是协会里研究传染病的成员。时间地点你来定。” 人数不多,范围可控,还能吸引学生加入他的研究项目……罗兰沉吟片刻,礼貌回应道:“没问题。等安排好时间,我会给你们回復。”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等咖啡喝完,艾琳和安妮起身告辞时,罗兰站起来,郑重地向安妮道:“十分抱歉,请原谅我之前的失礼。” 安妮闻言,彆扭地攥紧了风衣衣角,开口说:“抱歉,是我不该在这里提及那件事。” 第120章 医学资料室 罗兰坐在窗边,望著窗外两人远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离开视野,才收回目光,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他站起身,结帐,走出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风里带著一丝湿润的气息,似乎是预告著雨快来了。 他思索了下,还是朝著密大图书馆走去。 密大在超凡领域的崇高地位,除了一直活跃在作死边缘的学生们,靠的就是这座一望无际的图书馆。 里面藏有浩如烟海的文献,以及举世无双的馆藏。据说,凡是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超凡存在,在密大图书馆里都能找到只言片语。 上一次来,他只是在一楼阅览室坐了坐,还没真正见识过这座图书馆的底蕴。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罗兰径直往“医学资料室”走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了一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巨大阅览室,一排排书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佇立在宽敞的大厅中,每隔几米就架著一架可移动的木製爬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入口处那座弧形借阅台后面坐著的人。 那是一位大约三十岁的女士,穿著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袖口和领口绣著细密的金色纹样。 她的头髮灰白,编成一条长辫垂在胸前,头顶戴著一顶黑色丝绒小帽,帽檐上插著一根暗红色的羽毛,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中世纪占卜师画像里走出来的。 罗兰怔了一下,走上前去。 馆藏书记员正低头翻著一本厚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但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不清虹膜纹理。 “您好。”罗兰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放在借阅台上。 对方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示意“进去”。那动作懒洋洋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罗兰收回学生证,脱帽行了一礼,试探著问:“我想查阅关於『人血』的资料,请问大概在哪个书架?” 对方薄唇轻抿,沉默了足足五秒,才慢悠悠吐出两个字:“五先令。” 罗兰一喜。 这么宽敞的阅览室,要在这密密麻麻的书架里找特定资料无异於大海捞针,他原本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具体指引,能知道个大致的方位就很满足了。但显然,这位书记员知道確切的位置。 他掏出钱包,数出五张一先令的纸幣,整齐地码在借阅台上。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从台子下面掏出一个水晶球,那球体约莫成人拳头大小。 她双手煞有介事地虚握在水晶球两侧,姿態像极了他在影视里见过的占卜场面。 罗兰注意到,她那原本模糊的双眼忽然清晰了一瞬,瞳孔中映出水晶球里流转的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慵懒,像刚从午睡中醒来:“17、64……218至223……” 罗兰连忙在心里默念一遍,牢牢记住这些数字。 待说完,她收回手,把水晶球塞回台子下面,继续低头翻那本厚册子,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罗兰再次行礼道谢,转身往书架走去。 这位书记员多半是个占卜师之类的超凡者……罗兰边走边惊嘆。 他从未想过,“占卜”竟能和图书管理员这个岗位如此贴合。 在这个没有电子信息的世界里,检索是一件只能依靠时间和人力的繁琐工作,而占卜,不正是一种高效的检索方式吗? 看来,在密大任职当图书管理员,也是需要特长的……他意识到:就算图书管理员一职有空位,自己估计也是当不上的。 他遗憾地自嘲笑著,沿著书架间的通道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注意两侧的架標。 很快停在了17號书架旁,面前是一列深褐色橡木书架。 罗兰仰头望去,从架子上的书籍一本本扫过去,很快找到了一本可能与“人血之奥秘”有关的书籍——《体液学说与生命起源》。 他伸手抽出这本书,翻开扉页,一股陈旧的劣质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扉页上用羽毛笔写著一行工整的符號。 他认不出来,但在【文字解读】的帮助下,那句话的意思便清晰地浮现出来——“我曾在鲜血中闻到月亮的芳香。” “月亮的芳香……”罗兰喃喃自语,忽然联想到了【血月】,以及那些暗红花蕊、苍白花瓣的大朵雏菊,还有那股纤细梦幻的香气…… 怀揣著好奇,他快速翻阅了这本书。 遗憾的是,里面並没有关於“人血之奥秘”的直接內容,但书中的论述还是让罗兰受益匪浅。 作者在书里提出了一个假说——“生命的起源是月亮”,他认为生命由水构成,而水来自月亮。 理由是潮水会隨著月相变化周期性涨落,这是水在回应月亮的呼唤。 作者还在书中记录了一种怪异的疾病——“月狂症”,一种隨著月相变化出现的精神疾病。 在整理患者的自述时,他发现了一个共性:所有“月狂症”患者都幻听到了潮汐的声音。 他据此推测,这是大脑內的体液在进行涨落运动。 为了验证假说,作者还设计了一个实验,但实验的具体內容被涂抹掉了。 罗兰猜测,那大概又是些褻瀆的、不可想像的操作。 不过,实验结果显然验证了他的猜想。否则,这本书也不会被写出来。 罗兰放回书,继续走向下一个书架。 在一本本查阅中,他来到了218號书架前。 这一排的书脊上,几乎都印著与“人血”相关的书名。 《血液循环论》、《血之形態学:包含血液结晶的观察》、《论灵魂的体液:血液碳酸盐与生命熵的关係》…… 他没有急著翻阅,而是继续往前走,依次经过219、220、221、222、223號书架,每一排都塞满了关於“人血”的书籍。 他渐渐对这座图书馆的藏书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单是“血液”这个分支,就占满了整整五排书架。 “一两天怕是查不完了……”他喃喃自语,回到218號书架前,抽出三本书,转身走向靠窗的阅览桌。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隱隱有雷声从远处滚来。 罗兰点亮煤气灯,就著灯光翻开第一本: ——《血型与灵魂质谱分类法》。 第121章 血液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於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阅览室里的其他学生陆续起身离开,时不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罗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三本书看完,关於“人血之奥秘”的直接描述依旧没找到。 不过,他隱约有了一丝明悟。 在《血型与灵魂质谱分类法》一书里,作者发现人类血液之间存在差异,通过一系列血液混合实验,提出了二十七种基於“情感”的血型分类,並声称用静脉输注“乐观者的血液”可以根治“忧鬱症”。 但书中记录了一次灾难性的输血实验——“受体开始哭泣,泪水中渗出鲜血,而供体则无端大笑,直至死亡。”——作者始终没能解决输血过程中突发的致命反应。 作为上过初中生物的人,罗兰当然知道那些输血实验失败的原因,以及作者那套血型分类的错误。 可是作者在分类的时候,並没有说明他为何基於“情感”进行分类,仿佛他篤定地认为,“血液”与“情感”之间一定有某种必然的联繫。 更奇怪的是,书名里明明写著“灵魂质谱分类法”,正文里却只字未提“灵魂”。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作者眼里,“情感”和“灵魂”是可以划等號的。 也就是说,“血液”和“灵魂”之间有著某种联繫,这一点,他在另外两本书上也发现了类似的內容。 罗兰在图书馆记录信息的藏书標籤上,逐一確认了三本书的成书时间。 最早的一本印著新纪元86年,最晚的也在新纪元156年,都距今至少有三四百年的歷史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看来在那个时代,研究血液的学者们普遍持有一种共识——血液与灵魂之间存在著某种隱秘的联繫。 而他在普渡大学学到的现代医学知识中,並没有这部分的內容。显然,它们被当作错误的、过时的观点拋弃了。 但炼金术不一样。作为一门极其古老的技艺,它诞生时依据的知识体系里,必然包含著那些被拋弃的错误观点。 “考古式研究吗……”罗兰喃喃自语。 他掏出怀表,指针已经指向三点五十,再过十分钟,医学资料室就要闭馆了。 心里虽还有大量疑问,他还是把三本书放回原处,离开了图书馆。 雨幕將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蓝色之中,远处的建筑只剩模糊的轮廓。 罗兰站在图书馆门廊下,望著雨中几个在奔跑的人影,愣神片刻,选择一头扎进雨里,踩著水洼朝校门方向狂奔。 雨水瞬间灌进领口,顺著脖子往下淌,黏糊糊的冰凉感並不让他难受,反而有种莫名的畅快。 就像小时候在夏天的暴雨里踩水坑一样,明知会被大人骂,却还是忍不住要猛踩一脚。 等他终於停在贝克街21b號的门口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头髮贴在额头上,衣袖口往下滴著水。 一想到门后有灯光,有晚餐的香气,有人在等他,他便迫不及待地插进钥匙,推开了房门。 门厅里的煤气灯亮著,他脱掉沉甸甸的靴子,在门外倒出里面的积水。 玛利亚从一旁探出脑袋,见到浑身湿透的罗兰,脸上顿时浮起惊慌:“卡特先生?我……我这就去拿干毛巾!” “不用了,我去楼上洗个澡。”罗兰摆摆手,拿出一双室內短靴穿上。 玛利亚小跑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礼帽和手杖,犹豫了一下,询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帮忙?帮什么忙?……罗兰把脱下的外套递给她:“不用了。对了,今天有信件寄来吗?” 玛利亚双手接过湿漉漉的外套,从衣帽柜里取出一张洁净的白布铺开,小心翼翼地將怀表、钢笔、钱包等物件一件件取出来,整齐地码在上面。 “维拉丝小姐把信封都放在您书房的书桌上了。”她回答,声音里带著一点谨慎的试探。 “辛苦了。”罗兰说著,朝楼梯走去。 二楼盥洗室里,由於没有提前跟玛利亚通知要洗澡,罗兰只能洗冷水澡。 哗啦啦,水声入耳,他脑中浮现出下午读到的那些內容:血液、生命、灵魂、情感…… 等等! 他骤然想到了【褻瀆圣血】。 这件最早获得的遗物身上,不正好集合了这些元素吗? 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涌上大脑,罗兰恨不得立刻回到图书馆继续查阅。 但那是不可能的,密大图书馆的防护措施,显然不会像霍华德庄园那样任人进出。 强行收回思绪,他用干毛巾擦乾身体,走出浴缸时才发觉,自己忘记拿换洗衣服进来了。 办法有两个:一是重新穿上那些湿透的衣服,二是喊人帮忙把衣服放在门口。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门敲响了。 “罗兰。”维拉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衣服我放在门口了。” 罗兰连忙道了声谢。 “七点晚餐开始。”她说完,脚步声便沿著走廊远去了。 罗兰等了几秒,確认外面安静下来,才把门推开一条小缝。 门口的地上放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居家便装,顏色是他常穿的深灰色,他迅速伸手捞进来,关上门。 穿上之后才发现,这套衣服他没见过。 面料比之前穿的居家服要厚实一些,里层隱约加了一层薄绒。 新买的?……罗兰如此想著,拉开门走了出去。 拐下楼,餐厅里的长桌已经摆好了餐具。 维拉丝正把一锅燉牛腩端上桌,玛利亚跟在后面,手里托著一篮刚烤好的麵包。 米莉婭也走进了餐厅,安静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罗兰敏锐地注意到,米莉婭的手臂上居然有一道动物抓伤的痕跡。 这不可能啊……以她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出现伤口……那只福尔猫斯看样子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不过,她那么喜欢猫吗?……罗兰决定吃完饭再问。 他在餐桌旁坐下。燉牛腩的香气有些熟悉,他疑惑地舀起一勺汤,浅尝一口,惊嘆道:“这是……咖喱牛腩?” 第122章 弗坦圣徒(已修改) “这是……咖喱牛腩?” 罗兰没想到首先开口的不是负责晚餐的维拉丝,而是米莉婭。 她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维拉丝,是我贏了。我就说罗兰肯定知道这道菜。” 维拉丝颇为怨念地看了罗兰一眼,语气却轻鬆得很:“好吧,那件事我答应你。” 罗兰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颇为好奇地问:“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维拉丝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打听淑女的隱私,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我又不是绅士……罗兰在心里反驳,但嘴上还是说:“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说完,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正大快朵颐的米莉婭,结果对方回了一个狡黠的表情。 见得不到答案,罗兰只好把心思重新放回面前的咖喱牛腩上。 叉起一块放入嘴中咀嚼,浓郁的奶香味裹挟著辛香料的淡淡辛辣,让一直以来吃得颇为寡淡的他胃口大开。 维拉丝也吃了一块,却被咖喱的辛辣刺激得轻咳了两声,连忙抿了一口红葡萄酒。 罗兰见状,笑著问:“维拉丝,你这是第一次吃咖喱?” 维拉丝缓过来,微弱地点点头。 米莉婭在一旁多嘴解释道:“今天去杂货店,老板说从遥远东方的新殖民地——信德斯坦,进了一种新的香辛料。维拉丝第一次见,就问了做法。” 罗兰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印度登场了? 这个世界给他的既视感越来越强——工业时期的背景,以及与歷史上那个日不落帝国行事风格极为相似的埃塞克斯王国。 即使损人不利己,也要坚持做大缺大德的事…… 思绪乱飞,罗兰鼓胀著肚子瘫坐在椅子上。 难得尝到辛辣的风味,他原本想把咖喱加入每周食谱,但看看维拉丝被辣得眼角泛红的样子,只好作罢。 坐了半天,等胃里的饱胀感消退了些,他才起身走向书房。 书桌上摆著两封信件。 第一封是沃特的:他同意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半月咖啡馆”见面,还准备了一个礼物。 第二封是邻居写来的:信里只说这周的下午茶聚会在贝克街8號,时间下午三点半,没有其它多余的內容。 看到这行字,罗兰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安妮的身影。 他拔出钢笔,写了回信,封好口,离开书房,走向小起居室的阳台。 推开门,夜风裹著雨后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放著竹荚鱼乾的碗孤零零地摆著。 见米莉婭不在,他转身下楼,餐厅里玛利亚正弯腰擦拭桌面。 “玛利亚,你知道米莉婭在哪吗?” 玛利亚直起身,想了想:“米莉婭小姐刚刚和维拉丝小姐去楼上了。” 罗兰点点头,把信封放在一旁的柜子上,嘱咐道:“明天麻烦把这份信寄出去。” “好的,先生。” 罗兰折回三楼,路过维拉丝臥室的时候,里面传出米莉婭和维拉丝交谈的声音。 他意外地听清了几句,隨即快步走开了,同时嘴里还无声地嘟囔道:“这房间的隔音效果也太差了……” 在阁楼的实验室,他开始设计魔术【非凡一身】所需的魔术道具,直到十二点,他才回到臥室,洗漱睡下。 …… 第二天,罗兰吃完早餐,坐上早已等在门口的马车,来到“半月咖啡馆”。 距离十点还有將近一个小时,他点了一杯咖啡,坐在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继续翻看那份没看完的报纸。 咖啡的热气在晨光中裊裊升起,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步履匆匆,夹杂著偶尔掠过的马蹄声。 等了將近半小时,铜铃声响起,走进一个披著黑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几张桌子,最终落到罗兰身上,表情一喜,快步走过来。 “罗兰!等很久了吧?”沃特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本来我也早就能到的,但昨天下雨你也是知道的,我的马靴底沾满了大量的污秽,那味道,哦天哪,简直比腐烂的鯊鱼肉还要恶臭。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靴子,去年为了圣诞节在福加瑞市最有名的鞋匠铺订做的,整整等了一个半月才拿到手……” 罗兰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关於“因昨天下雨导致今天未能提早抵达”的长篇大论,抿了一口咖啡:“要喝点什么?我请客。” “那我不客气了。”沃特翻开菜单,点了一杯小果咖啡。 不一会儿,侍者端著托盘走过来,把一杯深褐色的咖啡和热牛奶放在沃特面前。 “小果咖啡。”他轻声报出名字,又转向罗兰,“先生,您需要续杯吗?” 罗兰看了一眼自己几乎见底的杯子,点点头。 侍者收走餐具,又端过来一杯新的咖啡。 沃特边往咖啡里倒牛奶,边询问道:“说真的,罗兰,你这段时间到底跑哪去了?我在密大等了你大半个月……” “去进行关於『肺癆』的研究了。”罗兰见沃特张嘴还要问些什么,立马询问道,“关於弗坦神的眷属,你清楚吗?” 沃特一听,腰背立刻挺直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种信徒谈及信仰时特有的自豪:“当然清楚。我三岁起就开始阅读我主的圣典,五岁能背诵《深海祷言》前十二章,七岁……” 罗兰无视了他的发言,思索著问道:“一个人成为弗坦神的眷属之后,她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会改变吗?” 沃特被噎了一下,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丰功伟绩咽了回去。 他放下了手中的牛奶杯:“当然会变。人类一旦成为我主的圣徒,便不再属於人类的范畴,看待世界的方式,会和原来完全不同。像是性格之类的当然也会有改变。” 罗兰自然知道成为眷属就不再是“人类”了,获得一些“人类”无法理解的知识,但他总觉得维拉丝身上的改变没有那么简单。 他思索了片刻,含糊地询问道,“我说的变化,不是存在本质上的变化,而是一种像是一个普通人突然变成了贵族的那种变化……就是成为弗坦神眷属,难道会让一个人忽然习得贵族礼仪吗?” 沃特闻言,沉吟片刻道:“我似乎明白了你想问的问题。看来罗兰,你对你的那位我主圣徒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了疑惑。我该如何向你解释呢……” 他摩挲著杯壁:“你可以这样认为,你的那位朋友他如今拥有了另一个人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