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第1章 穿成外室子 京郊一处偏僻的房子里。 “云鬟,动作快些。”一个锦衣妇人坐在榻上,略略有些着急的催促。 云鬟是她的贴身丫鬟,此时正在屋子里到处收拾包袱:“夫人,要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那边要催了。” 妇人不时望向府邸门口的停歇着的马车,马车最前面立着的管家似乎已经有些不耐,来回踱步,反复朝屋子里看。 妇人有些紧张,袖口里的两只手悄悄绞紧,声音有些颤抖:“少爷呢?” “少爷收拾东西去了,马上就来。”云鬟回话道。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赶紧叫少爷过来!” 云鬟有些抱怨,自己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去叫少爷,哪里忙得过来,一人哪有分干两头的。她走到门口,对着屋外喊道: “少爷,时辰差不多了,夫人叫你。” “娘亲,我来了。”从东边的那间宅子里出来一个锦衣少年郎,模样极为俊俏,让人惊艳。他身长八尺,高挑挺拔。 乌黑的浓密的头发高高竖起,精气神十足,面容干净俊逸,透着几分少年气,又有几分将要成年的儿郎的成熟,略有些矛盾的气质让他整个人越发鲜活。 妇人从榻上坐起,快步走向少年,在门口的位置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楚修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不安,略拍了拍她白皙却因为有些操劳其实浮起细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或许是受到了儿子的几分安抚,妇人方才好了些,说话的声音依然有一丝失控的颤抖,但她掩盖掉自己的慌张,只是欣慰地看着自己出落的越发好的儿子: “修儿,你就要回去了,入祠堂,入族谱,光耀门楣,娘亲等这一天等了十九年了。” “娘,此去龙潭虎穴,有什么好的,不如在这外面的宅子自在。”楚修无奈说道。 妇人还要和年轻儿郎说话,等得踱步越发快的管家陡然见人都齐了,忙匆匆进来,望着穿着龙袍都不是太子的中年妇人,睥睨地看了她一眼, 心想外室果然是外室,不能和家里的大夫人媲美,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原先背对着他的年轻儿郎身上,男子一转头,管家猛地一愣。 这外室生的儿子出落得实在是太好了。品行不知,相貌倒是一等一的好,天上有,地下无。 管家又对着他的脸扫了两眼,心说见了鬼,这不受宠的被人遗忘冷落十九年的中年妇人,倒是会生养。孩子璀璨贵气,乍一看颇为她长脸。 管家心思百转千回,语气稍微有些不耐:“东西收拾好了吧?” 他看了一眼太阳:“这都日中了,老爷说申时之前一定要把人带到。” “管家,还请你行行好,我这边生存了那么多年,许多东西都不舍得,我们带走还要花些时间。” “哎呀,这位夫人,你怎么这么迂腐,楚巡抚大人家里什么没有,你这去可是享福的,怎么能走这么慢呢,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管家表情越发不耐焦急,心说果然是外室,小家子气,没点眼界。 “娘亲,走吧。”楚修劝了一下这位自己其实颇为陌生的妇人。 楚修是穿越过来的人,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三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不太适应,他只是在家里睡了一觉,醒了就身处异世了,但是他适应得很快。 楚修是个孤儿,父母早年出车祸双双身亡,所以他无牵无挂,逍遥自在,对原来的世界也没任何留恋的,甚至这段奇遇,让他很是好奇向往。 直到他听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说,这是永熙元年。 楚修从小熟读历史,长大后做了一名大学教授。他对历史不说倒背如流,至少是如数家珍, 永熙元年,永熙是年号,元年是第一年,也就是说,当今新登基的圣上,是历史上极为有名的永熙皇帝。 那个末代帝王。 那个经历宦党危机、广泛无休无止的农民起义、外族萧忻依不断蚕食北方地界,最后被禹王薛天贵、萧忻依攻破皇城,在即将被辱之前,饮下毒酒自尽,以身取义的少年君主。 但眼下离这些事情发生还有一段时间。此时永熙帝才走上帝位,宦党头目郑国忠还洋洋得意,横行霸道,无人能挡。 楚修刚要松口气,结果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自己是楚巡抚的外室子。 这么些年,妇人怕儿子问自己要父亲,一直都瞒着他,守口如瓶。 眼下楚府莫名要认他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入族谱,回府居住,妇人狂喜之余,也将事情原委同自家儿子一一吐露。 楚修这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博闻强识,哪怕历史上只有简单至极的一句话,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位楚巡抚于永熙一年下狱,最后死在了狱里,家族男丁刺配充军,女子汇入教坊司。 也就是说,如果他认祖归宗,他的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 所以他这三天用尽浑身解数劝妇人不要回去,但是胳膊拧不住大腿,没奈何这位妇人盼了十九年就盼这一朝,平时软弱好好先生的性子,这回死活不肯,硬是要楚修回去。 楚修倒也不怕事,只是本来落得清净,如今楚府走一遭,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事,但是耐不过自己的母亲,最后还是缴械投降。 他也有自己的思虑,他要是和自己的母亲流落在外,无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顶多算个良民,之后世道这么乱,能不能吃饱都成问题, 回到楚府,虽说只有不到一年的煊赫光景,但到底能离权力中心近一点,他若从中设法筹谋,兴许可以混得不错。 但这也是假设、是如果,楚府具体什么情况,当局目前走到了哪里,这些都要等他真正回了楚府再去探清楚。 历史只有只言片语,可是真的回到这个朝代,那可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母亲,请上马车。”楚修扶着妇人上去,同行的还有一个妇人的婢女云鬟,还有一个服侍自己的小厮路冲。这就是他们这些年全部的人员。 楚巡抚其实已经好些年没有给这房外室银钱了,他的母亲和他本人早就被那个传说中的巡抚大人忘在了记忆里不知道哪个逼仄阴暗的角落里, 但是他娘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明明日日深夜做绣活贴补家用,明面上却还是要装出一副权贵之家的妇人的做派,生怕别人看轻了去。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行驶,穿过京郊的片片农田,一步步驶上官道,朝京城靠近。 “管家,我家里何种情况,你能否同我说说。”正是寒风凛冽的冬日,楚修让母亲自己待在马车内避风,自己掀开帘幕,一扯衣袍下摆,动作潇洒随意地在马车外、车夫身边坐下,张口便道。 这是两匹马拉的马车,管家也坐在车外,吹着冷风,心下越发不虞,他在楚府地位颇高,如今被派来做这样的事,风吹霜打,任谁都难免心里有点不爽。 他见这位一直流落在外面的小少爷发话了,阴阳怪气道:“你倒是知道要问问清楚,别到时候失了礼数。” “嘿嘿。”楚修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袖口拉起管家的袖口,暗中递给他一个荷包,管家愣了一下,暗自颠了一下分量,脸色微变,转眼趾高气昂变成几分温柔的笑意: “少爷问得好,小的一定要和你好好说说。” 楚修听完,哪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叹楚巡抚府上的情况之复杂。 马车在一路颠簸中终于停下,楚修掀开帘幕,抬头看了眼,一块十分阔气的大匾额,匾额上写着“楚府”两个字。 他从车上跳下,就要回头拉妇人下来,管家道:“少爷,我们得走偏门。” “为什么,这大门不是开着的吗?” 管家看着正门口不断探头探脑张望的几个小厮丫鬟,也是眨眼明白了状况,干笑两声,解释道:“应当是大公子出去玩了,他们都在等大公子回来。” 楚修抿了抿唇,不再言语,大公子,大夫人唯一嫡出的儿子,据管家所说,大夫人和楚巡抚都爱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少爷和夫人应该走这边门。” 楚修此刻已经拉了妇人下来,管家就要给两位引路,楚修突然停下脚步:“我为什么不能走正门?” “少爷……” “你也喊我少爷,他是少爷,我也是少爷,所以我为什么不能?” 管家眼神闪烁。 妇人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儿子,你别难为管家,你是外室……” “不都是一个爹射出来的,有什么高低贵贱?我是外室子,但是是他要认我,又不是我要认他,我知晓你为难之处,你且进去,把话也带进去,这话就是我说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倒是问问里面的人的意思,到底要不要我这个外室所生的儿子!” 少年明明还有一两分稚气,说出来的话却有惊人的气魄,眼射|精光,瞬间令人感到畏惧震撼,油滑至极的管家陡然遇上这样的楚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也不知为何顿时没了主意, 他心想楚修说的也有道理,他也不是故意为难自己,他说得对,遇上这样的情况,他只要进去通报就可以推卸责任。 管家这么想着,对楚修的态度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恭敬尊重了一点。 “那这样,我进去问问,你们先站在这里等着。”管家说道。 楚修欣然同意,管家快步从正门进去,眨眼没了身影。 门口等大公子回来的几个小厮和丫头眼见这边的变故,都瞧这边投来了目光,有人眼底诧异,他们今晨就得知了老爷外室子要回来认祖归宗的消息, 第2章 楚云盼 楚府内室里,炭火盆里昂贵的桑炭灼灼燃烧,一点都不生烟,屋内温暖如春,香炉里点着一点沉水香, 一位宝相庄严、衣着容貌气质端庄华贵的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随着自己念经的声音,一颗颗拨弄着佛珠。 那双玉手不染纤尘,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极好,一道皱纹都没有,不仅没有皱纹,还白皙滑腻,让人一看上去就想握上一握。 管家把楚修的话带到,大夫人手上拨弄佛珠的动作瞬间停止了。她原先闭着眼,享受着投身佛门带来的心平气和的宁静,闻言陡然睁开眼:“放肆!” “小门小户的地方,污言秽语,入不得大夫人的耳,小的立马出去回了他,让他走小门进来,不然就别进来了!” 管家似乎对大夫人的态度十分畏惧,眼见大夫人发火,从地上站起来,转头就要出去,大夫人忽然发话:“等等,给我进来。” 管家停住了麻溜的脚步,大夫人捋了捋华服下摆,原来是帘幕后出现了一双漂亮至极的杏眼。 “娘亲。” 那是大夫人的骄傲,也是府上唯一的嫡女,楚云盼。 大夫人一见到自己的宝贝闺女,就快步走向她,楚云盼在内室,用眼神示意大夫人进来,大夫人进了内帷,管家在外室听令。 楚云盼露出了一整张脸,美貌似天仙,说神仙下凡都不为过。她通身的气派,比之公主都丝毫不逊色。削尖的下巴,白皙的面容,挺翘的鼻梁,朱红的唇,五官毫无瑕疵,巧夺天工。 身材绮丽风流。人高挑,削肩,纤瘦。身上的衣服是时下最流行的最好的料子,衬得她越发温婉动人。 “云盼,你说怎么办?”大夫人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妒意。 她也是最近才得知,自家老爷在外头还有这么一个外室,而且还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虽说自家老爷一贯风流,到处拈花捻草,府上妻妾众多,但是能少一个是一个,若是个没生养的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男丁。到时候要分家产,都要给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外室子一份。 怎么能不气,不怄? “娘亲,小不忍则乱大谋。本来想给他一个下马威,但现在认清楚了,这外室有几分本事,咱们伸手不打笑脸人,先把人迎进来,之后的事情都好说。” 楚云盼顶着一张温柔婉约的脸,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而且父亲也下了命令,虽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铁了心要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咱们也不好拦着,还得博个贤良大度的名声,以图来日,此人徐徐图之可以,急功近利,只会失了风度。” 楚云盼拉着大夫人坐下,给大夫人倒了一杯茶。 大夫人望着爱女递来的茶,眼见她出落得越发聪慧美丽,心下这才多了一两分舒坦,既然已经被宽慰好了,大夫人冷哼一声,抬手叫侍女过来:“去给管家回话,说走正门就走正门。” “是。”侍立在一边的侍女听了命令立马出去了,管家接了命令,转头小跑出去,心说这新来的外室子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内室里,对话还在继续,大夫人握着佛珠,叹了口气:“还是劭儿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些,哪还有这个外室子进门的家机会。” “父亲是何筹谋,女儿暂时看不出。但是娘亲顺着爹一点,会好些。” “还好我还有你。你哥哥要是有你半分聪慧,也不至于这个年纪还没半点功名。可惜你盼儿一介女儿身,我这一对儿女,倒是生错了性别。” 大夫人长叹了一口气,即使贵为当朝二品巡抚大人的正妻,也有数不尽的烦恼。 “哥哥自有哥哥的福分。” “福分?”大夫人嗤笑一声,“这又是去哪里玩鸟逗狗了吧,也亏他爹今日不在府上,不然的话定然是要对他一顿打的。” —— 内室里楚云盼宽慰着自己的母亲,府外头,管家换了一副面孔,对着正门伸出了欢迎的手:“少爷姨娘请。” 楚修听到那个对自己母亲的称谓,暗自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却暂时没说什么,他跨过朱红的门槛,从此踏进了人生倒计时的楚巡抚家里。 “哇,他居然真的从正门进去了。” “那又如何,沉不住气,刚进门就和大夫人闹了矛盾,以后有他好看的。” “是啊是啊,大夫人可不是好惹的。” “不过他模样是真的好,比大公子还……” “这话可说不得!” 楚修进了门,没跟着管家一起走,而是立在了门内,望着眼前一片繁荣浮华,仿佛看到了书上那句无比冰冷的结局——楚天阔下狱,不日病死。 他心下警钟长鸣,望了眼身侧激动得几乎要流泪的妇人,暗叹了口气,回来就是龙潭虎穴,片刻都不能安睡了。 但是楚修也不想做个平头老百姓,生活太没有保障了,乱世不说王者霸业,成就一番不小的事业还是不难的,因为机会多多,他要在乱世来临之前,沉淀好自己的实力,来面对接下来狂风暴雨的一切。 —— 楚天阔是晚上回来的。老爷一回府,全府上都欢喜地通报。楚修和他的母亲虽然被安顿在极为僻静的角落,却还是听到了外头热火朝天的通报声。 偌大的府上宛如两个世界,一边沸反盈天,喜悦非常,一边犄角旮旯,无人问津。 丫鬟捧着金盆凑上去,楚天阔在金盆里洗了把手,拿着另外一个丫鬟殷勤地递来的方巾,擦了擦手,又把潮湿了的方巾丢了过去, 看都没看那个姿色颇为不凡的丫鬟一眼,这等姿色,他实在是看腻了。 大夫人从内室迎了上去,替楚天阔锤了锤肩膀,替他解下沾了寒霜的外衣官袍,拿着另一个丫鬟递来的常服外套,就要披到楚天阔的身上, 楚天阔看着那张脸,虽然雍容华贵,保养得非常好,可是天天瞧着也腻味,他不劳妻子费心,自己给自己披上外袍。 大夫人手一顿,似乎是有些失落,但转瞬又恢复了笑脸。眼睛却是剜了直往楚天阔面前凑的几个丫鬟一眼。这些贱蹄子,一见老爷好色,就使劲浑身解数伺候老爷, 上个月老爷才纳了一个丫鬟为通房,此举更加鼓励了这些下等的贱奴,一时人人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大夫人知晓花无百日红的道理,明明自己还没凋谢,就已经等不到自己的丈夫。 楚天阔穿上外袍,坐到了家主才配坐的主座,小厮立马端上一杯茶,楚天阔呷了一口,才说道:“那对母子可安顿好了?” 大夫人记得女儿特别关照的言语,说道:“已经都安置好了。” “难为你了。”楚天阔拉过她的手,轻拍了两下,表示感谢。 “只是……” 楚天阔皱了下眉头:“怎么了?” 他见大夫人不肯说,眼睛望向了大夫人身后安分守己的贴身丫鬟:“你说,怎么了?” 贴身丫鬟翡翠扫了一眼大夫人,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老爷说了。 “简直粗俗不堪!你安排他侧门进,也不算错,毕竟是外室所出,和夫人你的地位天壤之别,既是庶子,就该有庶子的样子,能回到楚府,是他的福气,他要感喟上天,如今居然敢让你受气!” “老爷……” 大夫人欲言又止,楚天阔会意,让身前身后伺候的丫鬟小厮都下去了。 大夫人这才开口:“老爷,这些年你在外汲汲营营,应酬众多,旁人送来的家妓也不少,凑上去的丫头片子也不少,老夫人叫为妻纳的妾也不少……” 楚天阔拉着大夫人的手:“真是为难你了。” “为妻不是狠心善妒的人,这些年也有不少妾室肚皮有了动静,府上别的不说,庶子庶女多的是,你又何必接这么一个……的儿子进门呢,莫不是惹外界笑话!” “他是放肆粗俗!居然敢给你脸色看。” “听说他的娘亲只是个琵琶女,还出身娼门,这要说出去,于咱们府上的名声有损……” “是啊,”楚天阔放下了大夫人的手,兀自喝了口茶,“你说的有理。” 到此为止就没再说一句话了,大夫人有点摸不着楚天阔的心意,但她知晓老爷的无情, 这些年后宅一直都是自己在操持着,有些庶子庶女,老爷一年都不一定见上一次,这次铁了心非要这么一个外室子回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老爷……” 大夫人还要问,楚天阔叹了口气,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压低声音:“眼下时局不好,劭儿也不是个能扛事的,自己都自顾不暇,他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一说就来气,嗓门大了些,大夫人有些心虚,这是她最理亏的地方,自家儿子、唯一嫡出的公子偏偏出落得没什么人样。 “我这身体也不好,圣上心胸狭隘,又多疑残忍,我在朝堂都战战兢兢,生怕不能回家见你们母子。”楚天阔又叹了口气, “才登基三个月,就换了三个内阁辅臣,往下的官员,更是换了不计其数,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个官位,别过些天就被贬,被贬还好,怕的就是……” 楚天阔说不下去了。似乎那些不好的东西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楚天阔极其忌讳这些。 “老爷,那你的意思是……” “别家的人信不过,自家的儿子才是自己以后的倚赖和依靠,我倒是想培养培养几个儿子接我的班,实在不行义子也行,但是到底没有自家儿子亲。他说到底也是我的儿子,只是如今看,怕是难以教诲!” 第3章 江南玉其人 楚修收拾收拾了住处。 人在屋檐下,该低调的时候低调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自己已经给了府里故意刁难他的人一个下马威,再多事,就是自卖把柄,他绝对不会这么愚蠢。 就算他不稀罕这个破巡抚之子的身份,也拦不住他名义上的娘在意。既然选择回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楚修躺在床榻上,后脑勺枕在双手上,望着现代没有的满天繁星和格外皎洁的月亮,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 但是说实话,对那位名头响当当的皇帝,他没杀意是不可能的。 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有远超于古代人的视野,任何人得知自己很快就要好一点被皇帝刺配充军,差一点被皇帝赐死,都不可能束手待毙,必然要做点什么。 而这个时代,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反抗皇权,就等于反抗那个人。反抗的结果没有那么的浪漫温柔,必然带着鲜血和残酷,这是历史无数次的教训。 他悄无声息站在了那个皇帝的对立面。 虽然他现在毫不起眼,在那个人面前低微如一粒尘埃。但是楚修是个野心勃勃的人,早晚有一天,他必然少之封侯拜相,多之称王称帝。 但是后面的路,就是农民起义了。如果真闹到那个地步,无数人要流血要掉脑袋是一定的。如果能温和处理,他能混入朝堂内部,费心经营,是暂时的最优解。 所以回来也有一定的好处,说不定他能最后占一波自己便宜老爹的便宜,靠家族荫庇弄个什么小官、闲官当一当。 荫庇指得是家族有人在朝堂做官,子嗣后代同族可以靠这层关系获得家族庇佑,在朝堂任职。 他想着先混进官僚体系内,再想办法一步步往上升。 —— 皇宫大内。 已经濒临丑时,混元殿的烛火还亮着。寒风呼呼得吹,烛火微微摇曳,炭盆里的红罗炭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坐在桌前批阅奏折的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他一身单衣,独坐桌前,正襟危坐,身子丝毫不偏不倚,他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堆里拿起一本奏折,详细看了,落笔朱红,一盏茶的功夫,写了足足千字,甚至比奏折内容本身还要长。 “哎哟,我的主啊,您喊我下去休息了。自己可别熬坏了身子!这炭盆里的炭都烧没了,那些个鬼灵精的宫女太监,就知道偷懒!我明天一定罚他们俸禄!” 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推门进来,一下子就看到了殿内的情状,顿时心疼不已。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本该是太监的头头,如今风光却被另外一个太监……郑国忠抢走了。 他是皇帝的身边人。 今日不是自己当值,他原本望着满满当当的奏折也想留下陪着江南玉,结果被江南玉劝走了,因为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休息好了。 他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留下的那几个宫女太监要好好伺候江南玉, 结果估计是江南玉仁慈慈悲,见他们辛苦,不断打瞌睡,直接叫他们都下去了,也可能是陛下好静,嫌眼皮子底下这么多人烦。 “我的主啊,您说我这几日没休息了,您这自己多少日没好好休息了!陛下要爱惜身体!” 江南玉没说话,仿佛没听见自家的太监司空达说了点什么。只是握着笔,眼也不眨地盯着奏章上的字。 “陛下!”司空达咬咬牙,快步上前,捂住了江南玉奏章上的字,“陛下,马上已经丑时了,还有两三个时辰就要上朝了,你且闭闭眼!奏折是真的不能再看了!” 江南玉似乎有些不满,微薄的嘴唇抿了一抿,坐在那里,空着手,没说话。 司空达一时心惊肉跳,眼前的帝王既是那个自己一直陪着长大的誉王,也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他一定要在亲信和自保之间找到合适的位置,不然的话哪怕是这样的身份,也早晚身首异处。 “陛下?”司空达又轻轻地喊了一声,这一声里虚了许多,带着难以言说地畏惧,汗流浃背。 “罢了。”江南玉终于说话了,他朝后推开椅子,兀自站了起来,司空达这才叹了口气。 原以为他要睡了,结果看着他径直走向了窗前,对着头顶一轮明月和满眼繁星微微出神。 司空达为江南玉拿过一身外袍,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披在江南玉略显单薄的身上,长叹息一声:“陛下,您这是何苦?” “明明是该享受的年纪,何须自苦?” “郑国忠不除,朕于心难安,宦党势力遍布朝野,你让朕如何安睡?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 郑国忠已经嚣张跋扈蹬鼻子上脸到了江南玉这里。 “西南农民起义,虽是派巡抚、将军、总督暂时镇压了,但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制度上的弊端不除,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早晚会有更多农民起义,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北边大寒屡屡犯境,掳掠臣民,我大昼的百姓,何至于遭此劫难?眼下又是冬日了,虽然奏折还没上来,但朕也知道,他们没粮食吃,肯定又掳掠边境了。” “天灾不断,蝗虫,水患,冰雹……无休无止。” “朕真的很怕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这句话极轻极轻,像是某种不详的谶语,带着一点自嘲,一点焦虑,裹挟住了这个衣衫单薄、颇为瘦弱的男子。 “万里江山,大好河山,父辈的荣誉却不在了。留给朕的只有满目疮痍。” 江南玉轻笑了一声,带着满满的遗憾和自嘲,“诸君还需努力。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司空达说不出让江南玉休息的话了。 “朕只恨只有一人一身,恨不得八手八脚,这样的话,说不定于国有救。” 江南玉叹了一口气。望着漫天繁星出神,民间有言,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的父辈、兄长看着如今江河日下的朝局,怕是都要扼腕叹息, 对上这么多双眼睛,他怎么能不努力,不能祖宗基业交到自己手上就一蹶不振了,这是江南玉最怕的梦魇。 司空达又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陛下的孤独,这样的话,他只能也只敢和自己说。 要是有个人能陪陪江南玉就好了。司空达这样想。 —— 一大清早,楚修刚起了个大早,坐在桌前吃早饭。 煊赫如楚府,下人们也狗眼看人低,或者是受了某些人的特别指示,分给他们的早膳都是最低等的,楚修甚至怀疑楚府上的奴才们吃的都比他们好。 只有两碟小菜,一大碗稀粥,两个大白馒头。 楚修却吃得很香,知晓楚府的不长久,也度过了在外三天的更加拮据、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活,他越发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 不仅是煊赫的楚府一时之气象,连整个看上去繁华宏大的昼国,都只不过是一时之气象,掩盖在无边浮华底下的是深刻而尖锐的农民矛盾,神州大陆内忧外患。 偌大的曾经让四海称臣、万民朝拜的王朝不知什么时候跟纸糊的一样,就看什么人先探出一只手指,在这个如今纸糊的王朝上轻轻戳出一个难看的洞,然后一切刻薄、残酷的现实都会一股脑全部涌出来,让人不住叹息,这才多少年,王朝已经江河日下,到了如今这番天地。 怕是再世神明难以挽救。 “儿子,进了楚府需得多加小心,谨慎做人,我们初来乍到,又……”楚修的娘亲白氏端着碗,坐在楚修的对面和楚修一起用早膳,说到这儿略低下了一点头,“身份有亏,比不得那些豪门少爷,咱们自己几斤几两咱们自己清楚,千万别和府上的那些少爷争斗置气……得到人处且饶人,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楚修正出神想事,闻言嗤笑一声,楚修一贯是个骨子里叛逆不安分的人,别说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即使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说这样的话,他该反驳也是要反驳的: “我不图他们,他们要来招惹我,那我如何?被人欺辱?” “儿子,你这样……” 白氏有些胆战心惊,似乎儿子的一举一动都让她不够宽大的心跳上两跳,这违背她一贯的人生原则,自己的儿子原先不是这样的,虽是没什么才华,却对自己百依百顺,母子俩相依为命,也就是从几天前开始,儿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不黏自己了。 “娘亲,你心放在肚子里。”楚修耐着性子安慰道。 “你这样让为娘很担心,为娘真的很害怕。” 白氏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饭碗。楚府上下多的是精美的瓷器,给他们用的碗却单调丑陋到像是给死人用的。 白氏没吃几口,她其实昨夜一夜都没睡好,生怕好不容易进门,儿子又招惹出什么事端来。 “人需得谨言慎行。”白氏说道。 “那是人家对我敬重的情况,人不仁,我不义,娘亲你就是太迂腐,这些年才暗自受了那么多苦。” 楚修做不出拉白氏手的情状,只心头暗想,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脏话,他传统胆小的母亲就这样了,以后他要干的那些大事业,落在自己娘亲心里,怕不是要吓死了? “少爷。” 管家大摇大摆地进来,大夫人把白氏和她的儿子的住处安排的那么远,进来他又看到里面凋敝破落的景象,他就知道白氏和她的儿子在大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第4章 便宜父亲 又安抚安抚了下自己吓得如小白兔、惊弓之鸟一样的母亲,楚修才从简陋的住处出来。出来之前还换了一身干净爽利的衣裳。 没有管家引路,楚修自己摸索着走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心说早晚有一天,他要穿蟒袍龙袍。 一个远超古代人的现代人,如果来到异世界都混不好,那他那么多年其实不用混了。 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着楚府的风光,前头忽然一行人走过。 阵仗极大,后面跟着的几人都是丫鬟装束,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身留仙裙的女子。背对着楚修,看不清楚容貌。 楚修这会儿有点迷路,半天没找见一个人问路,虽说他熟读历史,也清楚客厅、花园等等一般都在宅院前面,但是具体的位置还是需要去摸索的。 这么想着,于是他快步上前,追上一个丫鬟,低声问路。 前面一身留仙裙的女子似乎是听见了后面的动静,缓缓回头,陡然见到一个容貌俊俏至极的男子,有些一惊,朝后面退了退,神情颇为紧张,声音也扬起了一点:“你是谁?!”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这副做派,怕是官家的小姐,于是自报家门:“我母亲白氏。” 白氏?楚云盼心下一凛,立即知道了他的身份,却有些失望,没想到他居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居然生得这副好相貌。 楚修倒是对眼前这样天仙脸的女子观感一般。一是他在现代见多了漂亮女孩,二是他如今也猜出了女子的身份,毕竟之前在外面的时候询问管家,管家可是把楚云盼的相貌夸上了天。 有那样的母亲,也难保她的女儿也是笑面虎,表面温柔可人,私底下龃龉无限。 楚云盼眨眼恢复了神情,温柔一笑,似乎非常欢迎:“我是你长姐。” 说起这个年纪问题,还有些尴尬,楚修的娘白氏和楚天阔暗通款曲的时候,楚云盼还没生出来。按年龄是楚修比楚云盼大一岁,论资排辈,楚云盼才是女儿里的老大,楚修按规矩要喊她一声姐姐。 楚修只稍稍点点头,不欲与她多言,他心说今日是自己多事,早知道不问路自己摸索了,转头就要走,楚云盼知晓他是迷路了,心想耽误了这么久,自己父亲怕是火冒三丈,心下微喜,也想面上卖个好人,于是声音柔和婉转地亲自给楚修指路。 —— 到会客厅门口还没进去的时候,楚修就听到里屋一声摔茶盏的脆响。 “岂有此理,不仅给你泼茶,居然这么久还没过来!” 那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声音,楚修微微撇撇嘴,心说他终于要见到这位寿命不足一年的楚巡抚了。 楚巡抚是京畿一代的巡抚,主管一省内务,所以可以经常回府。官居大昼二品。他爹兼任兵部侍郎。 若是在地方,可以说是老大一个官了,在京城,随便掉下一块石头都可以砸死多少官的地方,只能说排得上座次,但是在他上头的一品大员可不少,那么多内阁辅臣都在其上。还有六部的诸多官员。 他是见过皇帝的人。 楚修对楚天阔本人和楚府目前的情况不甚了解。因为白氏眼界有限,又胆子小,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关心楚天阔的事业,只想着能让儿子吃饱穿暖,所以之前楚修盘问再三,白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才加重了他的风险,没回来之前,他充其量只是个平民,问不出什么,也没任何机密信息的获取渠道,因为白氏的无知,眼下楚天阔和楚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他自己去加深了解,抽丝剥茧,一点点辨析。 但是既然楚天阔之后不到一年就下狱死了,他如今的处境应该不算好。只是表面光鲜。 具体是因为什么事情下狱死了,书上没有说,楚天阔在历史上不是一个比较有名的人,只是一个无比偏僻处的微小注脚。 但表面光鲜,无碍他架子大。毕竟当官的必备修养之一就是摆官威,只是在职场是这样,楚天阔在家里也是这样。 楚天阔或许算个能臣,绝对不算个好父亲,不然的话,自己也不会流落在外面十九年,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楚天阔一次。 这么想着,楚修故意大大咧咧地迈进了门槛。 当事人终于来了,管家眼神闪烁,他早就已经告完状了,此时在楚天阔的眼神里,退到一边,心下还在幸灾乐祸,老爷在家里脾气格外大,他晚来了这么久,照老爷以往的脾气,怕是要一顿毒打。 楚天阔原本正在气头上,眼见进来的男子容貌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有过之无不及,一时也有些怔愣, 没想到他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便宜儿子生得这般好,至少样貌来说极其拿的上台面,但楚天阔到底是美人俊男见多了的老辣人士,嘴上没有吐露半分,气倒是消了一点,他怒声道:“你可知错?” “不知。”楚修毫不犹豫,对上楚天阔那双深沉毒辣在官场上磨炼出来的火眼金睛,没有丝毫的怯意,“儿子不知有何错。” “你好大的胆子!刚入府就不尊嫡母!眼下又是欺辱下人,对本官不敬!” “儿子维护自己的母亲,错了吗?”楚修扬起头,“她流落在外二十年整,又不是无名无姓的小妾,为父亲生儿育女,大门又开着,走正门怎么了?嫡母大度,必然不会因此嫉恨母亲和儿子,至于欺辱下人,人需先行自辱之,才会被人辱之,父亲也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对父亲不敬更是没有的事情!” “如何,胡说八道!”楚天阔看不清楚神情,像是有一堵不透风的墙隔在楚修和楚天阔之间。这是他在官场经营多年锻炼出来的本事,只要他不想,外人绝对难以察觉他的半点真实的情绪。 “见父亲要沐浴焚香,要换干净衣裳,管家从中作梗,故意提前离去,想要离间我们父子,儿子这才姗姗来迟,但是对父亲的敬意是高于神明的,日月可鉴。”楚修心中说了一声呸。面上倒是一脸对楚天阔的孺慕之情。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仿佛见到的是自己的神,楚修能端得起,也能拿得下,眨眼间居然微微红了眼眶,“父亲英姿,儿子骤见,崇拜不已,又甚是想念……” 他别过头,似乎有些羞耻于自己的失态:“父亲安康,修儿就放心了。” 楚天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本是个心狠之人,只是见这个儿子言之凿凿,口若悬河,辩才惊人,所以才多了几分父子之间的孺慕之情,他压下眼底那丝探究和微微的欣赏,心说外头来的儿子,气势倒是不弱,也慈悲大度含着一丝施舍起来:“你叫修儿?” 楚修心下嗤笑一声,面上却回正头,微微低着头:“是的。” “过来。”楚天阔眼底都是精明算计,他阔气地坐了下来,坐在家主专做的位置,眼睛像是一道尺子,刻度精细之极,稍有不如意,等待楚修的就是一场无情的变脸游戏。但是显然这个失散在外的便宜儿子表现得极好。 楚天阔自己是个对利益计较得极为清晰的人,所以不喜欢为了荣华富贵才甘心回到府上的人,这样的人心中丝毫没有他,也没有这个家,只想着捡漏占便宜,绝非可造之材,就算真的养出来了,也是个白眼狼。 这么想着,楚天阔想起楚修第一次在楚府外出言不逊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母亲,给自己的母亲争取一点地位,心中稍稍松了松。望着他微红的眼眶,心说他心底还是有父母的。 一个毫无亲情、表现得过于游刃有余的人,令人害怕,因为没有丝毫弱点,也没有丝毫感情可言。那自己就是他可以利用的垫脚石而已。 聪慧却不失孝道,这儿子倒是出落得有一两分意思,只是离他的目标还差得太远,楚天阔心中已有了一两分计较,嘴上说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可识字?” “识字。”楚修痴迷历史,对繁体字尤其感兴趣,是以大昼朝的文字丝毫难不倒他。 白氏没钱,也不注重教育,对儿子颇为溺爱,儿子除了黏母亲之外,一无是处。 楚天阔丝毫不记得楚修的母亲是谁,长什么模样,只是在记忆里遥远黑暗的角落里随意地想起了曾经有个妇人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来过楚府,被他喊下人赶出去了。 那个时候自己还得仰仗夫人的娘家,不会让这种事情脏了夫人的耳朵。 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出身的儿子居然识字,一时有些不相信,怕他是哄自己的,指着会客厅墙上的一副字画:“怎么读可知道?” “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 字正腔圆,胸有成竹,楚天阔眼底悄然闪过一丝惊艳,刚欲说话, 楚修忽然对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这副《鸟上青天图》,作者胸有丘壑,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暗含政治理想,直上云霄,若是旁人,怕是眼高手低,好高骛远,此人画派沉稳,遐思绝顶,积累厚重,宰相肚里能撑船。” 自己这个儿子是才来府上的,绝不可能知晓他府上会客厅挂着这么一幅画,楚天阔心下一惊,喜悦过后是浓浓的怀疑。 楚修似乎看出了这副怀疑,他在现代虽然年纪不大,但好歹也二十六七,古人结婚早,他和楚天阔真实的年龄差距大概只有十几岁。楚天阔也就四十上下的人。 楚天阔一时坐在那里,没说话,乍然见面,没有一点温情,都是重重考验,楚修稍有不慎,就沦为弃子,在无人问津的住处,和自己的母亲白氏昏度一生。 楚天阔现在有点怀疑有人冒充当自己的儿子,那个好像叫白氏的女人他还没见过,也早就忘了个彻头彻尾,干干净净,但是仅仅凭借她,能养出这么一个儿子,实在是天方夜谭。 第5章 怒摔奏折 内室里。 楚天阔摆成一个大字立着,一动不动,大夫人半跪着替楚天阔换下衣袍,语气试探地说道:“白氏之子如何?” 大夫人已经从丫鬟小厮的嘴里听到了,白氏容颜不再,所以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忌惮,老爷好色,人尽皆知,大夫人也觉得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好色又如何,好色也是一种本事,所以不仅容忍,而且还因此生出了几分向往之情。 楚天阔床上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这也是他拈花惹草的资本。他后院的女人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楚天阔闻言有些怒意,叹了口气:“劭儿要是有他好就好了。” 大夫人钱氏闻言心下大惊,这怎么才一见面,就能和自己的亲儿媲美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晌手上都没有动静,楚天阔见她出神,有点不耐烦,自行扔了衣袍,转头立到了铜镜前,扫了眼自己的容貌。 楚天阔美姿仪,人称长髯公,其实不仅是因为他长得好,也是因为他自己极为注重仪表。旁人人到中年,女子避之不及,楚天阔人到中年,俊美犹存,所以才有不少女子不为钱财,只为相貌都要和他暗通款曲。 “劭儿虽然不成器……但也是老爷亲自看着长大的。”大夫人站起身来,斟酌着为自己的亲儿求情,心下却警钟大作,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么久老爷都没有纠正自己的言语。老爷真的对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满口脏话的外室子有几分青睐! 这怎么可能?!一个缺乏人教养的外室子,却能让一贯挑剔苛刻的老爷夸上一句,还连带着踩了自己的儿子,这…… “他是个好孩子,你以后对他好一点。”楚天阔用命令的冰冷的语气说道。 “老爷,劭儿也心心念念的都是你……” “府里要什么没有,教书先生都一排又一排,却没见他念出什么名堂,都是你惯的!”楚天阔一说这个就来气,他堂堂京畿巡抚,兼任兵部侍郎,却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嫡子。 那是他唯一的嫡子,说是没有期待那是不可能的,事实上他对这个嫡子注满了期待,从小就雇佣当世大儒好好教育他,却没想到他不仅一岁抓周抓了好逸恶劳的酒樽,之后也在纨绔子弟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丝毫没有继承自己任何一点优点。 如今说出去,自己宛如是笑话。 他这些年逐渐在楚劭身上失望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和大夫人再生一个,只是大夫人已经过了年纪,努力了许久都不见声响。 他心下暗叹,自己是没这个命,苦心孤诣养出来的弟子是个不肖子孙,拈花惹草随处洒落的种子,却成了几分才。也是世事弄人。今年寺庙里的香火钱要多捐点了。 “那老爷要如何待他?府上庶子也众多,成才的也不少……”大夫人心下不忿,劭儿是最好的,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踩在自己的儿子头上!就算劭儿得不到这份好,她也情愿府上那些贱妾的儿子得到,而不是一个外室子,这是一个可以和自己儿子媲美的外室子! “先看看,凡事需谨慎,才刚见面,怎么可能委以重任?” 大夫人暗自松了口气。 她望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色,脸上浮上一丝娇媚:“老爷,到时候该休息了。” 她作势就要拉楚天阔进内帷,楚天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了,我去见见白氏。” 大夫人脸色骤变。 —— 凋敝简陋的屋子里。 白氏一早听闻今夜楚天阔要来这里,慌得手抖,一整天语气都有点飘忽。 “儿子,你说娘美吗?”白氏坐在铜镜前,对着铜镜摆弄着她首饰盒里寥寥无几的发簪、璎珞。 “不美。”楚修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梳妆,女为悦己者容,楚修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这毕竟是封建王朝,女人靠着男人过活,楚修就不喜欢这样,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自己也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有个性的,喜欢独立的,喜欢吸引人的。 其实也不是他不想谈恋爱,只是没遇到看对眼的,他是个宁缺毋滥的人。 自己的母亲白氏这样的女人,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种,但也是如今这个封建王朝最多的一种。 “那怎么办?儿子,你替娘想想办法……马上天色都要黑了。” “我替你想办法,你真的听?”楚修弯唇一笑,显得略有几分痞气。 “嗯嗯。”白氏连连应声,明明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脸却像少女一般红了。她是个守妇道的妇人,苦守寒窑二十年,已经二十年没亲近男性了。 “那就不要见。” 白氏脸色大骇:“怎么能不见?我已经二十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对他甚是想念……而且他是一家之主,我只是个妾,是个姨娘,他要见我,还容得我不许?” “娘,你如果见他就是要表达一下思念,那我劝你别见,你现在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见了要幻灭的。我爹他是个自私无情的人。”楚修今日得见楚天阔,这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见面如果惹人嫌恶,不如不见。 “可是娘亲甚是思念他……二十年了。” “那就更不能见。他又不思念你,他甚至见你是为了确认一下有这么一个人。他在记忆深处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楚修说话毒舌至极。 白氏垂下脑袋,也不再有一丝一毫梳妆的兴致,儿子虽然说话难听,但是说的也都是实话,“那娘亲不见他了?” “你就说不敢抢了大夫人恩宠,只要你不想见,理由多得是。” “儿子,我听你的。”白氏叹了口气,顺着漏风的窗户往外面热闹喧嚣的地方望了望,眼神中满是对那个男人的向往。但她也被自己儿子一盆冷水泼醒了,自己这要是火急火燎迎上去,以自己如今的身材样貌,怕是只会给自己儿子拖后腿。 “娘明白了,”白氏咬了咬牙,“最起码博个贤良淑德的美名。娘也要为你的将来考虑。” 楚修点点头,自己的长姐楚云盼是个特别会伪装的女人,白氏进了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第一要学会的就是伪装。 —— 深夜,端坐在案前的江南玉暴怒地摔了手中的奏折。 “朕早晚一定要杀了他!”江南玉深吸一口气,袖中的玉手早就握成了拳。 “陛下消消气!”司空达端了一杯上好的茶进来,因为动作太急,茶水都溢了一小点出来。司空达在江南玉案前放下茶盏,连忙捂了捂江南玉心口,给他顺着气:“陛下息怒,别为了奏折伤身!您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江南玉有咳疾,一到了冬天就发作得厉害,批奏折的时候都要咳声不断,入夜更是难眠,过一会儿就要稍稍起身咳几下。 司空达是贴身的人,最清楚他的病,太医院的大夫也说了,是积劳成疾,要多休息,不能熬夜,可这话江南玉哪里听得进去。这病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江南玉还是王爷的时候,身上还有几两肉,这兄长一去世,皇位落到自己头上,原先的二两肉也没了,人就更加消瘦了。 可哪怕是消瘦至此,也难掩姝色。这是大昼容貌最秀丽的一位皇帝。却也是最多疑嗜杀的皇帝。连身边人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什么时候人头落地。 “你看看。”江南玉站着,又咳嗽了几声,忍着难受,白皙如玉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了那阵咳意。 司空达闻言,这才敢去看奏折上的字,大昼太监是可以学读书写字的,身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如此之高,他又怎么可能不识字,司空达从头到尾扫了下奏章,暗暗心惊,奏折是弹劾楚巡抚兼兵部侍郎楚天阔的,说他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克扣军饷…… 一条一条的罪状清清楚楚,其实楚巡抚私底下做的事情,司空达早有耳闻,毕竟他掌握着东厂,特务机构里的探子早就把这些事情查的一清二楚,楚天阔敢这么干,不是因为他胆大包天,而是因为现在的官僚都这么干,比之略显谨慎的楚天阔,旁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时局,忠臣日少,都是想发国难财的人。官僚只想着怎么捞钱,却不管外界洪水滔天。 如果说江南玉要砍了楚巡抚,那么江南玉要杀的群臣,几百几千甚至几万都不止。 “早晚要把这群贪官污吏杀得干干净净!”江南玉怒道。 “陛下息怒,眼下郑国忠当权,他的党羽遍布朝野,咱们还得暂时忍耐。”司空达越发替江南玉忧心。 江南玉并不是上任皇帝的儿子,而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江南玉的祖父只有他和上任皇帝两个儿子。 二人自小生活在一起,感情很好。 哥哥先当了皇帝,江南玉原先估摸着只是个闲散王爷,逍遥快意一生,却没想到兄长早逝,身后子嗣尽皆夭折,临终前把年方十七岁的弟弟江南玉叫到跟前,跟他托付了整个江山。 原先能安逸一世的江南玉,从未想过穿上龙袍的江南玉,就这么成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的、年轻到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帝王,那些他哥哥未完之业,都要他去继承。他瘦弱的肩膀上扛下了太多。 这三个月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江南玉的哥哥身体就不好,如今江南玉再这样下去,怕是没多少年就要步他哥哥的后尘。 可劝是劝不动的,江南玉即使都这样奋进努力了,依旧是杯水车薪,每日的奏折批都批不完。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江南玉坐了下来,忍着几声咳意,面冷如霜,“楚巡抚,朕对他还是薄待了,明日清早下了朝,朕去他府上一趟。” 第6章 皇帝驾幸 一大清早,楚府众人心思各异。昨夜发生的事情,连丫鬟小厮都听说了。 老爷破天荒从大夫人这里去了白氏的院落,结果被白氏的丫鬟拦在外面,苦口婆心劝老爷回去,老爷也愣住了,没想到二十年没见白氏,白氏却还是如此贤惠忍让,既然白氏拒绝,他一个大男子就是因为面子也不可能非要进入。 于是老爷转头又回了大夫人的院落。但是白氏贤惠之名还是传出去了。 大夫人院落的屋子里,楚天阔已经去上朝了,大夫人起了个大早,伺候楚天阔穿衣洗漱,她这会儿正手里拨弄着佛珠,一边念经,一边听楚云盼说话。 “她倒是个有心机的,知晓自己腰如水桶,脸色蜡黄,玩这出欲擒故纵的把戏……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谁要她让!老爷就是见了她,也必然不会留宿,重新过来。眼下倒是她白捡了便宜。府上的人都在议论她大度,倒显得为娘小家子气了。” 楚云盼坐在她的身边,替她顺着气,语气温柔动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就她那样,哪里能入爹爹的眼?见了必然厌弃,连带着楚修也一并冷落了。” “是啊,她那个儿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哥哥你好好教导教导,这一天天的,连个外室子都能蹬鼻子上脸踩在他身上了。” 楚劭不争气,她这个嫡女就要分担得多,楚云盼暗中叹了口气,心中想的却是自己的婚事。她知晓她到这个年岁了还未谈婚论嫁,是因为父亲想把自己给了皇上做妃子。 上一任皇帝意外驾崩了,于是这个计划又变成了现在的圣上。 反正只要是皇帝就行,是谁无所谓。 以她的出身和京城第一美人的样貌,如果果真如此,少说也是妃位。可是当今皇上残忍嗜杀,多疑成性,连自己爹爹都尚且周旋吃力,又何况自己? 更何况她从来没见过圣上。虽说盲婚哑嫁,古往今来皆如此,楚云盼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 就是真的要跟皇帝,她也要做的是皇后,而不是仅仅一个妃子。 楚云盼知晓自己身上背负着至少一半他们楚家的命运。 外头突然沸反盈天,大夫人管家,从未见过如此阵仗,怒不可遏:“这些贱蹄子,又在嬉闹,居然弄出这么大动静!” “娘亲,”楚云盼听了几声,听出了一些异常,“怕是有什么事情,您赶紧换上衣服出去瞧瞧,别生了乱!”她娴雅有礼地牵起了母亲的手,缓步去了一边,从衣架上拿下大夫人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到了大夫人的身上。 大夫人赶忙穿上,拿着责打下人的杖棍,就快步往外走。 “闹什么闹?!” 管家这时也跑过来了,凑到大夫人跟前,声音无比哆嗦:“大夫人,皇帝要驾幸咱府上了!” “什么?!” 跟在后面出来的楚云盼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正中自己的心事,惊呼出声。 那可是皇帝,一朝天子,自己未来可能的夫婿。如今居然要到自己府上了,那不是蓬荜生辉?之后自己爹爹说出去都是面上有光!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可是当今圣上多疑嗜杀的传闻也是真的,自己爹爹侍奉他尚且汗流浃背,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在深宅的女眷? 大夫人望着楚云盼,一时有些六神无主,楚云盼快步过去,拉住大夫人的手:“娘亲,爹爹呢?” 大夫人和楚云盼一起看向了管家。 管家着急说道:“老爷上朝还没回来!” “我们先在门口等着,消息既然已经传过来了,就是要我们预备着,别怠慢了自招罪行。”楚云盼冷静了下来,偷偷在大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大夫人这才心定下来,楚云盼要自己一定管好府上的下人,这好办,她这些年都做这些管家的事物。 “皇帝驾幸,你们可都仔细着,出了任何事,仔细我剥了你们的皮!”大夫人拿着杖棍,杏眼怒目而视,一边驯话,一边威胁说道。 “是。”一群丫鬟小厮齐齐跪下,连连应声。那可是风评残忍嗜杀的当今圣上!稍有不慎,自己的脑袋怕是要掉了。 —— 楚府偏远小院。 楚修换了身衣裳,坐在门槛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等自己的小厮路冲出去打探消息。 突然之间的,白日原本热闹非凡的楚府忽然鸦雀无声,厨房的厨子不烧饭了,来来去去的丫鬟小厮不见了,各院都没半点声响,与此截然相反的,是楚府濒临门口的地方吵闹异常、叽叽喳喳、忙忙碌碌。 眼见自己的小厮路冲回来了,楚修依然没站起,坐在门槛上:“外面什么事情,那么大动静?” “少爷!”路冲大喘气,身子又害怕得哆嗦又兴奋的直舔唇,高声道,“皇帝要来了!” “什么?!”楚修猛地站起,瓜子撒了一地。 皇帝?他没听错吧?那个万人之上、高处不胜寒的地方的男子?那个刚登基大大小小的杀了数百位朝臣的皇帝? 他怎么有兴致跑到这里来了? 难道楚巡抚真的命不长了? 那自己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他原先还以为还有段时间,还想宅斗一下,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少爷,前头没叫我们,我们赶紧躲起来吧?”路冲还是害怕占据了上风,他从小就和少爷待在一起,最是信任楚修,什么话都敢和楚修说,他压低声音,“皇帝别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长相!” 新帝的确名声不佳,民间已经有人妖魔化了他。 楚修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以至于他需要花一点时间理清楚自己,说没有攀比欲是假的,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有正常的野心,来到这样的乱世,怎么可能没有一番建功立业的野心,他的确是想着,如果这皇帝还没自己好,那这位置就自己坐着了,可他马上要见了,说没有顾虑也是假的。 万一自己一不小心哪里惹了这位残忍嗜杀的皇帝不快,那自己是不是就身首异处了,新帝在高,他在低,这位皇帝又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哪怕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万一他心情不爽,要拿自己发落…… 一时犹豫不决。 楚修咬咬牙,“走,去瞧瞧。” —— 没小半个时辰,这等盛事,大夫人已经在楚云盼的帮助下让族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等候在了门口。 一群人又是激动又是害怕。一时心情五味杂陈。丫鬟小厮很兴奋,也很害怕,以前都偷懒耍玩,现在做事做的一丝不苟,极尽地苛责自己。 楚修心说如果他真的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是个技术先进视野超前的现代人,丝毫没有弑君的负担。 带着这样的想法,楚修转眼出了大门。上次迷路,他之后花了一点时间摸清了全府上下的位置,所以以非常快的速度到了门口。 大夫人因为是楚天阔的正妻,立在队伍最前面,楚云盼则是换了一身昂贵正式的衣裙,头上别有新意地插着样式出挑的金钗,发式也同旁人绝不一样,她则立在大夫人身侧扶着大夫人。 “你哥哥呢?” “劭哥哥不在家。” “赶紧叫他过来啊!万一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大夫人一时恨铁不成钢。 楚云盼心想,自己哥哥要是在,不犯错就好了。只是大夫人爱子心切,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有多差劲。 一群人翘首以盼。 楚云盼突然说道:“娘亲,他怎么来了?!” 一人跨过门槛,加入了庞大的队伍。 大夫人猛地回头,看到了在她眼里动作鬼祟的楚修。 大夫人拨开楚云盼的手,就要去管楚修,那边干干净净的、无比宽敞的、并无一个行人的官道上,已经能看到一台巨大的八人所抬的金辇,金辇前面的太监一甩拂尘,喊道:“皇帝驾到,速速屏退!” 大夫人心道不好,楚云盼赶紧拉她回来,眼下已经来不及管楚修的事情了,只希望他躲在人群最后头,千万不要出什么事,不然的话她楚家不保! 一时心七上八下,大夫人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在金辇停到楚府跟前的时候,带着一族老老少少都一齐朝着金辇下跪。 楚修立在人群最后头,望着金辇,金辇周围有遮挡视野的帐幔,以至于他瞧不清楚金辇里人的容颜,但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影,人似乎有些瘦,但依旧是挺拔高挑的。 他一身金衣,威仪万千。 楚修心说这皇帝倒是有几分气质。他正要抬头看,帘幕里突然伸出一双手,那双手光洁如玉,修长雅观。然后是一只靴子,龙袍披在那人身上,虽是一身明黄的颜色,却丝毫没有遮掩掉那人清隽的气质。 帘幕里的人被公公牵着微弯腰往下走,终于脸庞透出了帘幕,一张脸容颜如雪,眉目如画,楚修原先还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眼也不眨地盯着金辇,如今陡然瞧见这么一张脸,一时目光有些自己都不注意地发直。 他心下大骇,楚修熟读历史,当然知晓这位名声残忍嗜杀的皇帝模样不错,毕竟史书上写了“美姿容”三个字,可是美姿容对应的是这么一张居然可以说是倾国倾城的脸,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楚修心说,这张脸比之楚云盼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冬日,龙袍单薄,金辇上下来的人龙袍外面批了一身貂裘,更显一身矜贵之气,气质凛冽清寒,目光沉郁,不怒自威。 一府的人从来没见过皇帝,没想到皇帝是这样的相貌、这样的气度,一时都看呆了,直到江南玉身前的公公呵斥,他们才猛地低下头,心跳得飞快,脸上不住往外渗汗,生怕自己人头不保。 第7章 皇帝如何? 江南玉呆了没多久的功夫,楚巡抚就回来了。二人到楚巡抚的书房详谈,一整个府上才彻底松了口气。 没多时江南玉就乘着金辇走了,楚天阔在门口望着江南玉浩浩汤汤的一行离去的背影,这才暗暗擦掉了额头上的汗,大夫人适时走到了楚天阔的身边,试探地说道:“老爷,陛下可有说什么?” 无非是拉拢的言语,楚天阔想着自己背后做的大夫人完全不知道的勾当,却心虚不已。 他安慰自己,皇帝不知道,皇帝就是知道了,这是急于用人的时候,也不会真的对自己怎么着,真的要发落,也是先发落比自己还过分的别人,皇帝再残暴,也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朝臣全都换了,这样的话偌大的一个帝国机器谁来维系?总要有人主持中馈,就算是臣子贪污,他也暂时不得不用。 再说了,江南玉眼下无暇管自己,郑国忠还在呢。 郑国忠是前朝皇帝抬举起来的太监,首屈一指,也就是新皇帝上任了,提拔了身边人,才目前在表面上屈居第二。 但是论实际实力,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郑国忠的势力遍布朝野,之前前任皇帝病逝的时候,他想左右下任皇帝的人选,还蛊惑前任皇帝的萧皇后,叫她去民间找几个怀孕的女子,偷偷带进宫,这样等她们生下孩子,萧皇后可以将之归为先帝的儿子,垂帘听政,郑国忠也可以继续为非作歹,横行霸道。 但是萧皇后仁惠,力挺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江南玉上位,如果没有萧皇后,就没有现如今的新帝江南玉。萧皇后是江南玉的大恩人。 楚天阔虽说不是郑国忠的直系党羽,但也收受过不少郑国忠的贿赂,不会真的像新帝倾斜,但也不会真的偏向郑国忠,最多坐山观虎斗,谁强帮谁。 但新帝如此盛大、如此给面子的驾临,还是让他颇为受用的,这让他面上添了不少光,在同僚里也更能抬起头。 想着现在头疼的局势,心下想培养几个儿子和自己共谋大业的想法越发明显,楚天阔说道:“明日考查所有儿子的武艺。” 大夫人愣了一下,心下瞬间有些慌,有点怕那些个拼命想在楚天阔面前表现的庶子把自己的宝贝疙瘩打了,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只会一点花拳绣腿,必然是要挨骂的,顿时有点不爽,但又不敢忤逆老爷,不情不愿地道:“是,老爷。”心下却想着,等回了院子,找楚云盼问计。 —— 大夫人的凝碧院。内室点着安神宁气的沉水香,可大夫人却一点都宁静不下来。她坐在楚云盼的对面,端着茶盏,眼巴巴地望着楚云盼,想从女儿这里得到一丝安慰。 楚云盼沉吟片刻,也想到了自己哥哥的不成器,心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爷的心思一日三变,稍纵即逝,如果她们不能很及时的把握老爷最近的想法,就极有可能失宠,这就是闺阁女子、女人的悲哀,一切举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老爷既然铁了心要培养下一代,娘亲就允了便是,千万别和爹作对。”眨眼的功夫,楚云盼已经权衡好了,她擅长在一堆选项里权衡利弊,用极快的速度找到其中的最优解。 “你叫我怎么甘心,我费尽心机压了那些小妾这么多年,让她们服服帖帖、抬不起头,老爷现在起了这样的想法,劭儿又是个没本事的混球,这不是她们的机会了吗?” 大夫人有些急了,眼下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她鬼迷心窍嫁过来的时候,楚天阔还只是个区区七品县令,自己出身高门大户,也就是看上了楚天阔俊美的仪表,这才不顾家里的反对,一心要给他做妻,日子如流水,转瞬二十来年过去了,时移世易,虽然自己娘家依然阔气,但是楚天阔也平步青云,已经混到了官居二品。不能再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娘亲,”楚云盼提点道,“您再怎么都是楚府的大夫人,她们是妾,越不过你的。” 楚云盼心下也有些烦了,她心气高,绝不想自己的所有喜怒哀乐都寄托在区区一个男子身上,楚云盼打心底不觉得有任何一个男子会比自己聪明,想要嫁给帝王,也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至高无上,可以给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和权力,也能为家族添光。 “可惜我没生个好儿子。万一老爷相中了哪个庶子,这不是要越过劭儿去了吗?” 大夫人唉声叹气,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结局,蓦地咬咬牙,“不行,我一定要为劭儿筹谋,谁敢挡着劭儿的路,别怪我不客气!” “娘亲,所以说,我们该赶在老爷考验诸多庶子之前,”楚云盼凑到了大夫人的耳边,用白皙滑腻的手悄然捂住,轻声说了几句话。 大夫人猛地看向楚云盼:“我居然要认那些卑微的儿子为嫡子?!那些都是下贱人生出来的!我只有劭儿这么一个儿子!” “娘亲,”楚云盼心下叹气,这些年如果没有自己,自己的母亲还不知晓要沦落到什么地步,“事已至此,这是权宜之计,与其扼杀在摇篮里,不如大度点,把别人的儿子抢过来,对那些妾室也是恩典,对那些庶子也是需要他们感恩戴德的事情,此时不联合,更待何时?” “你怎么能让我纡尊降贵去和那些妾室一起筹谋?”大夫人有些拉不下脸面,她当然知晓楚云盼的这招可以让她稳坐钓鱼台,既博了一个贤惠的美名,又多了一个出色的儿子,可是她这些年习惯高高在上,对那些姬妾非打即骂,如今却叫她……这怎么使得。 “娘亲,身段是无所谓的,人需能屈能伸,过了眼前的难关。”楚云盼又凑到了大夫人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大夫人这才定下心神,女儿说得对,等过了这关,到时候再翻脸,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夫人,那些妾室凭什么和自己争,到最后偌大家业还是楚劭一个人的。 “那人选呢?”大夫人又问道。她平日里眼高于顶,只觉得楚劭好,其它庶子一点也没放在眼里,但是她知晓楚云盼和那些庶子混得很好,在府上名声极好,连那些妾室都和楚云盼亲近。 她们也是天造地设,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 楚云盼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条,悄悄递给了大夫人。 “六弟楚擎武艺高强,又性子鲁莽好斗,最适合不过。” “你觉得他能在比武中胜出?”大夫人叹了口气,眼下不得已兵行险着,她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如果谁在这场比武中胜出,老爷一定会对他有所褒奖,眼下这个时候,僧多粥少,自己儿子没这个本事将之收入囊中,也只能寄希望于别人的儿子了。 “而且六弟的娘廖姨娘是个性子软弱的,极其好拿捏,”楚云盼眼神闪烁,含着一点温柔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说道,“这些女儿都打探好了,娘亲只管放心,既然明天就要比武,娘亲今日下午便去找廖姨娘表明来意,以她的性格,必然感恩戴德,为娘亲马首是瞻,哥哥需要有人替他出头,楚擎是个最佳人选。” —— 江南玉走了,楚修从门口回来,脑子里还有个身影挥之不去,他乐了,心说自己怎么了,对个残忍嗜杀的皇帝倒是起了一丝探究的欲望。 说他对江南玉不好奇是假的,那可是史书上一代悲惨的勤政帝王,让后世无数人扼腕叹息,他再怎么喜欢历史,历史都是干巴巴的,不是栩栩如生的,比如说历史上就没有写江南玉这次驾幸楚府。 但是他看到了活生生的江南玉,一介帝王,风度翩翩,容貌绝俗。这让他对这个充满故事的帝王充满了好奇。江南玉的命运如何惨,他是知道的,但是知道归知道,离舍己为人,去拯救这么一个帝王,还有太远的距离了,毕竟他之前还想杀了他。 而且他再怎么惨,也比自己如今的处境要好得多。皇帝的悲哀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悲哀。他还是锦衣玉食,还是千娇万贵。 更何况他很快就要拿自己表面上的便宜爹开刀,无论如何,江南玉现在都是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楚修也是个足够自私的人,洪水滔天,与他何干,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他只想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活得好。自己都过不好,何谈兼济天下?楚修是个足够现实的人。 但是这不妨碍他对江南玉充满好奇。 他想知道,是不是江南玉的许多决策失误加速了那个混乱可怖的时代的到来。这是一个历史迷最根本的求知欲。 “少爷,你回来了,吓死路冲了。”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走到了她娘亲的池清院。路冲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他魂不守舍地走过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替楚修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弯腰迎着他进了院落。 白氏早就在门口张望了,但是又怕抛头露面,所以没有像路冲那样直接在院落外面等候迎接,但是路冲是她吩咐去等候少爷的。 白氏眼下见自己的儿子完好无损地回来,这才大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说道:“感谢上天,感谢关老爷,感谢如来佛祖。” 楚修一听白氏的话就头大,白氏信佛,信神,但是信的乱七八糟,她在这方面极其没文化,毕竟她再怎么也只是个洑水上弹琵琶的琵琶女,年少时许多富家子弟为她争相一掷千金,她也是在这时为楚天阔的容貌所惑,拒绝了其他男子伸来的橄榄枝,一心要和楚天阔走。 自然是落得一个抛妻弃子的结局。 第8章 崭露头角 第二日,正好是休沐日,大昼的臣子每十天休息一日。楚天阔难得一整天在家。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这一日尤其暖和。 楚天阔昨夜还在担心今日的天气,怕是阴雨天气,耽误了他检验自己的儿子们的武艺,结果太阳格外给面子,把天晒得透亮,风里裹着暖融融的光,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绒。 偌大的楚府不可能连个习武场都没有,楚天阔起了个大早,用完早膳之后,就去了习武场,坐在上首的位置,等待自己的儿子一个个过来。 随着儿子一个个到来,楚天阔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有这么多子女了。足足十一个儿子。今日女儿没来,不然的话,加在一起,他将近有二十多个孩子。 楚天阔对好几个儿子都没什么印象,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会略见到一眼。他们不出众,在自己这里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爹!”楚劭和大夫人一起过来,一看到上首端坐的楚天阔就发怵,下意识就要避到大夫人身后,被大夫人暗中拧了一下,这才暗中给自己鼓气,对上楚天阔投来的暗含怒意的目光。 “你还知道过来!”楚天阔怒斥。楚劭顿时吓得满脸讪笑。他生得不错,也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只是略有些挤眉弄眼,让他显得毫无贵气。 楚天阔最看不上他这副做派,心说这样的儿子怎么能放到官场去,官场吃人不吐骨头,这不是送他去深渊吗?他暗中摇摇头,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中叹了口气,云盼这些年丝毫不用自己操心,自己这嫡子和嫡女真的是生错了性别。 “你还不过去?”大夫人侧头,压低声音同楚劭说话。心下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诶诶!”楚劭应了两声,他被他爹打怕了,他爹一见他,三句话不合就喊人对他动手,以至于他对楚天阔的害怕浸润到了骨子里。 楚劭是楚天阔明面上的第一个儿子。楚天阔看着他从小长到大,说没有感情是假的。这对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可是个稀罕事,但是就是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楚劭怕楚天阔怕惨了。 楚劭明明离楚天阔不远,这点路却挪了许久,仿佛蚂蚁走路。他最后不得已还是站到了楚天阔跟前。 “你今日来,是丢人现眼的?”楚天阔哼了一声,睥睨着看他。 楚劭立马回头看了眼远处的自己的母亲,她母亲朝他暗中点了下头,楚劭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说:“爹,我虽然不成器,只会一些花拳绣腿,但是我同六弟楚擎交好,再说大户人家的嫡子,怎么能同一些庶出比武呢?说出去多难听,所以我让六弟楚擎替我,六弟赢了,就算我赢了。” “你倒是讨巧。”楚天阔又是哼了一声,心说既然已经养残了,养着就养着吧,楚劭他是不指望了,只期盼剩下的十个儿子里能有出色的。 “诶?他怎么来了?”一个庶出的儿子出声道。 楚天阔听见了,朝那些儿子的目光所及之处望去,即使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儿子了,他还是为他的长相感到满意,放眼望去,都是自己的儿子,但是还是楚修长得最好,最像自己。 “他是自取其辱吧?”“是啊是啊,一个外室子,怎么可能懂武艺?”“他居然也敢来,别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去。” 几个庶出的儿子窃窃私语,不时有一两声讥笑露出来。他们望着楚修的眼神里暗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叫楚修长得这么好,他的样貌实在是太出众了,即使都是楚天阔的儿子,都继承了楚天阔的几分相貌,楚修还是太拔群了,饶是在美男遍地的庶出里,还是鹤立鸡群。 人群里,廖姨娘悄悄拍了拍楚擎的肩膀,似乎在委以重任。她是得了大夫人的特许,才能以一个妾室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所以对大夫人充满了感激。 自己儿子自幼习武,鸡啼则起,日落而息,寒冬腊月、酷暑盛夏都不停歇,所以练得一身本领,也在楚天阔面前崭露过一些头角。上两次的比武,都是楚擎胜出。廖姨娘为此颇为骄傲,逢人便说。 大夫人见楚修居然也来了,她如今视楚修为眼中钉,肉中刺,沉吟片刻,暗暗走到了廖姨娘身边,用手捂着嘴,凑到廖姨娘耳边说了几句。 廖姨娘鄙夷地看着楚修,忙巴结说道:“一定不辱使命。”大夫人让楚擎对楚修下狠手,一定要打坏这张脸,这对楚擎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廖姨娘为能为大夫人效命而感到欣喜非常。 大夫人心下暗自鄙夷,果然是趁手,楚云盼扮好人,活跃在这些庶子庶女之中,太了解他们每一个了。这才能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女儿,实在是为她骄傲。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家盼儿。 楚修一进场,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他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随意把玩,似乎没有把这种宏大的赛事放在眼里。 “他装倒是有点本事。”“等会儿有他哭的。”“装得还真像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谁呢。”“手无缚鸡之力!” “修儿,”楚天阔在几个庶子里,居然破天荒和楚修说话了,“你通点文墨,为父已经很满意了,这种场合,你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参加了,在这看看你几个兄弟有多厉害,你像他们学着点。” 楚天阔没有和其他庶子说话,却只和楚修说话了,顿时楚修身上又落去几道极度不友善的、甚至充满恨意的目光。 楚修却仿佛一点都不怕楚天阔,径直走到了楚天阔跟前:“儿子请求出战,都是爹的儿子,必然极其友善,怎会出狠手?儿子也想练练手。” 楚天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似乎怪他有点不知道扬长避短,但是他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楚天阔就也不再劝他,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楚修也不逗留,也不走到人群里,既然融不进去,就不融,他兀自坐到了一边,观察场上的赛事。 开场的是楚擎,挑战他的是另一个显得高头大马的男子。但是楚擎有些本事,虽是赤手空拳,仍是打得另一个庶子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没一会儿功夫,那个庶子就败下阵来,不得已抬手擦掉嘴边的血迹,在楚天阔的摇头中耻辱至极地下场,眼神阴郁地望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楚擎。 楚天阔对楚擎的目光里也带着一丝审视和赞许。事实上这个儿子他印象还算比较深刻,前两次比武都是他胜出,楚天阔想着为楚擎谋个一官半职,只是暂时还没有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都在挑战楚擎,却都失败了,黯然下场,只觉得丢人现眼。 虽然失败了,但是总是尝试了,也有一点在楚天阔面前展示的机会,楚天阔暗中叹了口气,心说楚擎这个儿子还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除了性子有些鲁莽冲动,其它都不错。可惜只擅长武艺,没有继承自己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本事。但是做个兵部的员外郎还是可以的。 人群里最终只剩下了一个楚修,楚天阔丝毫没有指望这个便宜儿子,站起身就要走,楚修却丢掉了自己手中把玩了许久的野花,缓步走上了习武场。 楚擎接到大夫人的命令,却没想到楚修真的敢上场,他本来以为自己显露出这么大的本事,楚修肯定吓坏了,还有些怕他临阵脱逃,却没想到对面的人表情极为平静,似乎面对的不是庶子中最杰出的自己,而是一块小石头。 楚擎被这种过于平静、仿佛吃一顿饭一样稀松平常的眼神给激怒了,见楚修已经到了场中,看着他瘦胳膊瘦腿的样子,讥笑道:“我让你三招。” 楚修愣了一下,唇角泛起略有一丝诡异的笑意:“这可是你说的,多谢了。”他丝毫没有婉拒,反而是道谢了,楚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修已经对着他出拳,没有丝毫犹豫。 楚擎的身体没有挪动分毫,看戏的那些庶子都“切”了一声,“雷声大雨点小”“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武艺。”“原来是装的,不自量力!” 却没想到三秒之后,变故横生,楚擎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楚天阔陡然停住了脚步。 底下顿时哗然。 楚擎在这一片哗然中,倍觉丢人,自己渴慕已久的父亲就在台上,廖姨娘也在注视、期待着自己,大夫人也有命令,这种复杂的情况下,让他顿时怒意横生,也不管自己之前的誓言了,直接对着楚修的命门就是一拳。 楚修轻盈躲过,一把握住了楚擎的拳头,还有功夫笑道:“你不是说让我三招。” 楚擎面上越发难堪,人也越发冲动,嚎叫一声,冲着楚修就猛地扑过来,楚修早就在台下观察了许久楚擎的出招接招,对他的招数了如指掌,再加上他练了好些年的自由搏击,这种场面只是小场面,微不足道。 楚擎的连环踢腿裹挟着破风之声扫来,楚修却半步未退。左臂横挡的瞬间,右拳已经攥紧了力道,循着肋下空当直捣而入。拳锋撞上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楚擎喉间溢出一声痛哼,身形踉跄着往后踉跄两步。楚修手腕一转,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手肘带着沉劲狠狠撞上他的胸口。 “呃!” 短促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楚擎脸色霎时一白。 楚修的身法远比猎豹更诡谲,在拳台的方寸之间腾挪辗转,脚步虚虚实实,像是踩着无形的影。 楚擎的每一次挥拳、每一次扫腿,都被他精准预判,拳头擦着耳畔掠过,他抬手格挡,小臂震出细微的麻意,却纹丝不动,脚尖擦着脚踝扫过,他旋身避开,反手就是一记肘击。那双眸子里翻涌的狠戾,不是刻意的凶狠,是淬了冰的冷,看得周遭观战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9章 暗杀计划 凝碧院里,楚劭不依地跺着脚,楚云盼也在,立在一边,一言不发,很是静默。 “娘,怎么会这样?!他是谁,儿子怎么从来没见过?!”楚劭拽着大夫人的袖子,一定要向大夫人讨个说法。 楚云盼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哥哥,按捺住心下那丝不耐烦,声音依旧温婉地开口:“那是你弟弟。” “我弟弟?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一个弟弟了?”楚劭极其不开心,本来以为楚擎可以拿下三连冠,这样的话,他脸上也有光,毕竟楚擎是代替他出征的,自己把宝都压在楚擎身上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结果极其出人意外,任谁都没想到。 楚云盼向楚劭解释了一下楚修的身份,楚劭嗤笑出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个外室子!还是刚进门的,难怪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不是听说过了?”大夫人说着风凉话,对上自己这么个儿子,也是有些头疼,“我是小看他们了,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这下他们是风光了,咱们倒是折戟沉沙!” “娘亲,这样的本事,少说没个几年,是绝对练不出来的,原来他们在府外都在暗自积蓄实力。” 楚云盼眼神闪烁,她也没想到这个她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外室子,居然屡屡令他们惊讶,这次更是破坏了楚云盼的计划。 “是啊是啊,他这么能打,又得了父亲亲眼,父亲不会移情别恋吧?!”楚劭越发着急,在室内来回踱步。 “那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怪你不成器!” 大夫人听到这话就生气,心说楚修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儿子,人和人比怎么会差距这么大,她眼下吃了个哑巴亏,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楚修才来府上几日就得到了楚天阔的亲眼,她今日中午连饭都吃不下,他在楚天阔心里爬的实在是太快了,他们不得不注意,不得不提前防范,不然地位不保指日可待。 “娘,我有个主意。”楚劭忽然停止了踱步,神神秘秘地说道。 楚云盼眼神略带疑惑地看着这个草包哥哥。 楚劭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们知道鬼市吗?” 那是他经常和纨绔子弟厮混才知道的地方,他的母亲和妹妹肯定不知道。 果然,这次连楚云盼都摇头了。她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个闺阁小姐,哪里比得上到处玩乐的楚劭。 “鬼市是黑市,因为在半夜营业开门,所以叫鬼市,鬼市上有许多杀手,我们雇个杀手……” 楚劭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楚云盼皱起秀眉:“不行,他身手矫健,武艺过人……” “暗算!暗算可以了吧?!他绝对没有任何防备,明着打不过,暗箭伤人总可以了吧?” 楚云盼思忖了一会儿,破天荒稍稍点了下头,看向了大夫人。 大夫人还有些犹豫:“你这靠谱吗?万一传出去……” “娘你放心,他们嘴巴极严,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为人服务的。” 楚劭有些自得,终于有自己母亲妹妹不知道的了。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大夫人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劭嘿嘿笑了两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原来他有一个纨绔子弟朋友,看上了一个平民人家的小妾,结果人家愣是不肯给,他的朋友非要那个美貌小妾不可,除了强取豪夺,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于是直接在鬼市上雇了个杀手,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家的丈夫直接杀了,这就全了心意,顺利得到了那个小妾。 “原来如此,”大夫人松了一口气,笑了,她原先还心说自己儿子怎么会和鬼市的杀手打交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大夫人心下有了主意,坐得也更加心定气定,“就该如此,一个区区贱民,居然敢和大户人家相争,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也是自取其辱。” 楚云盼心中感到不是很好,但是娘亲已经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打自己娘亲的脸,只是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和无奈地看着自家哥哥:“哥哥,你少同这些人来往,别哪日东窗事发告到官府去了,到时候还要牵连我们。你爹知道了,也早晚扒了你的皮!” “别拿我爹吓我!这回要不是我有这样的朋友,你们能有这样的主意吗?” 楚劭瞪了楚云盼一眼,他和楚云盼不是特别对付,他能知晓楚云盼虽然是自己的妹妹,却不是太看得上自己,他和楚云盼也不是很聊得来,楚云盼太有自己的想法了,高高在上,趾高气昂,明明温柔可人,其实谁也看不上。她只看得上自己,更别说身为纨绔子弟的自己。 “好了好了,”大夫人拉过自己宝贝儿子的手,“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就别为此烦神了,咱们这样其实也算是抬举那个什么楚修了,不过把希望扼杀在摇篮里,也是必须的,谁知道老爷犯了什么疯,万一真的要重用楚修,那到时候儿子你吃亏可就吃亏大发了。” 大夫人眼下有了主意,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拍了拍自家儿子的大手,安抚性质地说了几句,其实也是为楚云盼撑场子,不至于唯二的两个子女拌上嘴闹起来。 “就是就是,爹到现在都不肯给我谋个一官半职,就是看不起我,之前有什么楚擎,现在又来了个楚修,没完没了,什么时候轮到我。” 楚劭撒了个娇,直接和大夫人坐到了同一个榻上,这么大年纪了,居然直接抱住了大夫人的腰肢,头贴在大夫人的肩膀上,大夫人居然也觉得这么做没什么,把楚劭搂到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中还觉得只有这个儿子和自己亲近,楚云盼是一点都不会和自己有这样的亲昵举动的。 —— 从楚天阔的书房出来,楚修瞬间变了一张脸孔,回头看了眼楚天阔的书房,嗤笑一声,人也瞬间没了一丝一毫的恭敬,懒懒散散的,略有些吊儿郎当地往自己的住处走。 问他通不通政治、军事,当然不是要考验考验他,而是看自己能不能拿捏住他,他这个爹,心狠手辣,连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疑心不减。 不过历史上,兄弟阋于墙,父子阋于墙的事情多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唐太宗不就是杀兄囚禁父皇。 楚天阔是怕自己这个儿子太厉害了,自己控制不住,到最后反噬自己。他也是有远见。 其实打楚修心底来说,他觉得楚天阔是个颇为谨慎的人,这样的性格虽说在家里很恐怖,是个绝对的君主,但是在官场,却是官运亨通,他有着老鼠的胆怯和躲避的习惯,是以别人一贬再贬,他却能两朝屹立不倒。 当然这也是暂时的,厉害如楚天阔,最终还是没有逃掉入狱身死的命运。毕竟皇帝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现在皇帝太年轻了,初登帝位,还有太多东西要学习。毕竟他之前不是按照王朝接班人来培养的,所以他需要快速成长,才能够在一群老油条的环境里逐渐适应,最后反杀楚天阔。 历史上的永熙皇帝非常之聪明,好学博闻,才艺精湛,勤于政事,倒是他的兄长、先帝较为昏聩,可惜命运如此,昏聩的帝王没有成了亡国之君,永熙这么一个如果放在合适的时代颇为优秀的帝王,却沦落到了亡国之君的地步。可唏嘘可叹。 所以他不能把自己的本事暴露的太多。需要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既强大,又不能超过楚天阔。这是楚天阔的容忍范围。一旦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么迎接自己的将是疾风暴雨。 虎毒不食子,但显然楚天阔比老虎还毒。 更何况还有大夫人和楚云盼虎视眈眈,他的处境并不好,他急需扩展自己的势力,但这件事情也急不得,事情是一件一件的做的,人力有限,他也不会为难苛责自己。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个母亲要教授。 —— 一回到池清院,白氏就冲了出来,路冲也一脸喜意地冲了出来,先朝楚修抱拳作揖:“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少爷得了头名,夫人高兴坏了!” 路冲脸上也满是狂喜和不敢相信,谁能想到自家平庸平凡的少爷,居然能在楚府这么大的门楣,这么大的地方,一举崭露头角,让自己的名字在楚天阔的子女之间瞬间打响? 白氏倒是顾虑很多,看着楚修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疑虑,但是在人前没有显露出来,倒是跟着狂喜的路冲夸了几句,见夸得差不多了,这才转头对路冲说:“你下去吧。” 路冲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头一蹦一跳的出去了。他还是少年的年纪,遇上这等喜事,不稳重有之,跑到门口,还扒着门沿探出头,笑道:“下次少爷向我展示展示,我也想跟着少爷学一学。” “好了,你出去吧!”白氏一贯是个绵软任人拿捏的性子,难得地呵斥了一声路冲,路冲这才一股脑跑没影了。 等路冲出去了,云鬟也去小厨房拿晚饭了,室内除了白氏和楚修再无旁人,白氏才说:“你何时会武艺了?”若是以往,她肯定第一时间就拉过楚修,好生询问。如今却站得离楚修颇有一段距离,神色也是有些闪烁。 楚修心道不好,他这个不聪明的娘,因为对儿子的事情太过上心,所以太过了解自己,眼下自己突然暴露出一些技能,她估计是起疑心了,毕竟她太了解。 “娘,”楚修拿在楚天阔那里说的同样的说辞糊弄了一下白氏,白氏满脸欣喜,疑虑却还是没有消散,只是又双手合十,对着老天说道:“感谢老天,感谢圣祖老爷,我家儿子成才了。” 她只能拿神明显灵来安慰自己,毕竟眼前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多了一点本事,是我儿子,就是我儿子,她这么安慰着,脸上也慢慢洋溢出丰盛的笑意,她推了一下楚修, 第10章 典当东西 白氏愣了一下,瞬间红了脸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只管告诉我,我是你儿子,你连我都不相信吗?”楚修说道。 白氏嚅嗫片刻,这才在儿子深沉的眼光中稍稍点了下头,别过脸说:“只是这哪是你娘想就可以……” “是不是想就可以,但是如果你连想都不想,那是不是更加不可能了?”楚修笑道。 他是个有正常野心的男人,他不会做过于超过自己能力的事情,但是如果踮脚够一够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白氏沉吟片刻:“儿子你说的有点道理,可是娘如今……” 白氏擅长忍耐,擅长忍耐的人其实心理承受能力很强,如果说她原先还做着老爷宠爱的春秋美梦,被楚修一番毒舌打击之后,如今也彻底清醒了,她眼下的确没有吸引楚天阔的资本。 白氏原先名动京城,惹达官显贵尽折腰那也不是假的,但是那时候她貌美如花,腰肢纤细,才艺不俗,如今才艺还在,但也生疏不已,剩下的…… 只有岁月的残酷。 她因为常年熬夜做绣活卖出去挣点银两让他们母子俩过活,眼下已经有了轻微的眼袋,因为用不起昂贵的京城火热的护肤品,所以皮肤也被风吹雨打显得有些粗糙, 但是她依然是个在平民家出挑的美人,毕竟底子实在是太好,骨相完美,挑不出一点错来, 只是因为那些随着岁月流逝出现的缺陷,放到美人如云的楚府有些不够看,她毕竟年纪不小了,比之那些十五六岁的丫鬟,大上了一轮还多。 原先纤细的腰肢也因为久坐,显得有些饱满。身体体态也不似从前轻盈,人因为不够自信,肩膀显得有些佝偻,畏畏缩缩。 白氏一声叹息,有些追忆自己的年少年华,自己怎么就傻里吧唧,看上了楚天阔,还未婚生子, 她大着肚皮一个人在楚府农庄附近的一个冷落僻静的小院待产的时候,受尽了周围人的冷眼和耻笑,但是她又能怪谁?还不是怪自己鬼迷心窍不自爱? 熬了二十年,终于熬出一点头了,自己儿子今日的表现让她惊喜非常,但是惊喜之后,又有浓浓的自卑——自卑自己配不上自己这么优秀的儿子。 白氏又一声叹息,踮脚抬手摸了摸楚修坚毅俊秀的侧脸:“儿子,你这么优秀,是娘给你拖后腿了,你要是投生在夫人肚皮里就好了,偏偏是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娘的儿子……” “娘,”楚修也叹了口气,白氏她曾经风光一时,后来却一落千丈。 这些年风霜雨雪,白氏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都是靠自己一个人一双肩膀一双手把自己拉扯大,自己也是拖累了白氏。 “咱们还是谈一些现实的吧,你要是想,儿子就去做,儿子设法替你筹谋。” 楚修说道。他这人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他行动力惊人,而且思维活跃,任何一点可能性,他都会把握住,绝对不会让机会在自己手上流失。 “好,”白氏嚅嗫片刻,最终还是顶着一张老红的脸点点头,心说这些男女之间的事情,怎么连儿子都知道, 又一看他已经比自己还高上一个头了,心下有些怅然,原来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容颜不再,但是却换来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他也长大了,有些事情懂了,很正常,这么想着,白氏心头浮上一丝欣慰,“娘听你的,娘要为你争气。” —— 深夜,白氏已经睡了。楚修轻手轻脚在屋子里找了又找,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他坐在桌前,从发灰、黯淡无光的水壶里倒了一点水,自己抬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 人穷志短是真的。眼下真的是一穷二白。 楚天阔明明知晓他娘和他现如今的困境,说是喜欢自己,不来点实际的赏赐点银子,倒是赏了一个不能卖的御砚。这可是先帝赏赐,私自贩卖是要杀头的。 但是美貌是需要钱财的。钱财是美貌的温床,没有大把的银子,哪来的貌美如花。 原先在现代,楚天阔一点都不讨厌女人爱钱,因为女人不爱钱,怎么维系一张漂亮的饱含盈盈笑意的面孔? 他如今要设法为自己的母亲筹谋,却囊中实在羞涩。 问楚天阔开口要是肯定不行的,对于一个正在权衡的人,稍稍一点变动都是压在脆枝上的雪,他本就不信任自己,自己要是没脸没皮去问他要钱,他哪怕给了,对自己和白氏的观感也很难再好。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楚修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正要放弃上床休息,目光忽然落到桌上的那方御砚上。 那方御砚,质地坚硬,白玉所做,握上去细腻温润,没有一点寒凉之意,反而十分温暖,砚台上精雕的河鱼戏水的纹路栩栩如生,庄重典雅,掂在手上颇有分量。 这是个好东西,楚修是个历史爱好者,也逃不掉是个考古学爱好者,他在学校里认识了不少考古学的老师,也跟着他们下过工地,更是和他们一起看过许多国家文物。 这件御砚如果放在现代,也是板上钉钉的宝贝。但是放在他这里不如一块板砖。又不能变现。 变现?谁说不能? 楚修忽然福至心灵,拿起御砚放在怀里,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口的架子上拿起一件纯玄色的外袍披上,转身悄然出去,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 福记当铺。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外面又下起了小雪。碎玉似的雪花落在行人的肩头,逐渐化成透明的水,顺着行人的衣物蜿蜒流淌而下。 地上逐渐有了一点薄薄的积雪,踩在上面有一个深深的脚印。 福记当铺的掌柜搓了搓手,获取微薄的一点暖意,缩着脖子,哆嗦着脚,在当铺里面蹦蹦跳跳取暖,心中骂骂咧咧,他只是个替人打工的掌柜,这么晚了,这么冷的天,还要营业。 今日因为下小雪,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事实上今天一整天都没什么生意,这小雪下了一整天,比鹅毛大雪还冷,刮骨一般的寒意。渗透进身体,密密麻麻,跗骨之蛆。 马上就能关门了,掌柜的看到了希望,数着时间分秒必争,绝不会多开哪怕一秒。 终于时间到了,他就要关门溜之大吉,忽然两扇门间伸入了一只修长的手。 掌柜的愣住了,他个子矮小,抬头看去,那是一个脸隐匿在黑暗里的男子,身材挺拔高挑,一身黑衣。 可能是因为冷,或者是因为别的原因,脸上戴着玄色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是露出的那双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的眼睛依旧漂亮的不像话。 掌柜的吓了一大跳,见他这副行头,还以为他是鬼市的杀手强盗,瞳孔变大,吓得连两扇门都不握了,直直倒跌而去:“你……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们小门小户小买卖,大爷你行行好,别出去吧!” 他心下警钟大作,叫苦不迭,心说自己怎么摊上这样的事情了,他只是一个小掌柜,连店铺都是别人的。却要遭此横祸,要么他被杀,要么当铺里的东西被偷……怎么自己都要倒大霉! 那人声音却极为淡然:“我不是来盗窃,也不是来杀人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他吓得几乎要尿了,从地上一点点蹒跚地爬起来,似乎有点不相信,离他远远的,声音轻且漂浮:“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典当东西的。” 掌柜的说不出已经关门的话,闻言只是小跑进了柜台栏杆后面,躲在栏杆后面,怯怯缩缩地伸出手,低声道:“东西拿来。我先看看值不值钱。” 黑衣人立在那里,从衣襟里掏出一方御砚,从小小的柜台之间的孔隙中把东西递过去。 掌柜的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值钱的东西,拿着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却猛地站起,浑身颤抖,两股战战。 他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这东西,我看不懂,你还是拿回去吧……” 心中开始求神拜佛喊爷爷。这可是御赐的砚台,有价无市的东西。但是谁敢买啊,自己沾了这个,也怕是人头不保。所以只能装傻充愣。 黑衣人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声音却十分冰冷:“掌柜的不肯行个方便,那……” 他语气里饱含威胁,掌柜的吓了一跳,又要尿了,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这是真遇到大爷了,他肯定是鬼市的窃贼,杀人越货,偷出这样的宝贝来卖! “我听说你们当铺私底下做这种交易,你也别给我装了,上次我偷来的东西,也是在你们这里找到的买家,只是上次我没有来,喊自己的属下来了,这次东西比较贵重,所以我亲自来一趟。” 黑衣人的声音十分粗犷沙哑,粗砺砺的,磨得人难受,更让人恐惧。 生怕兜帽下是个刀疤脸,或者是怎样一张邪恶的脸孔。 “这这这……” 掌柜的完全不敢说任何拒绝的话,心说自己今日真的是死绝了,但是他还是想挣扎一下保住自己的小命, “那我也只是替人办事,你千万别为难我,我没这个本事,看不出这个东西,也买不起。这东西太贵重了,只有我家老爷能决定要不要。找买家也要靠我家老爷。” “行。” 楚修这一出也是铤而走险。风险越大,机遇越大,该投机的时候投机,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这御砚真的能换钱,他和他娘在府上的日子一定要多好过有多好过。 更何况培植自己的势力又怎么可能不要钱? “那、那、那我替你喊我家老爷!”掌柜的说着就往后面去 ,楚修也不怕他糊弄自己,毕竟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穷凶极恶的劫匪盗徒,他要是敢跑了,家人怕是有难。 第11章 飞燕粉 第二天一早,池清院里,云鬟张罗好了早膳,白氏先行坐下,楚修一边吃早膳一边看书。 他在这个时代找到了许多现代没有的孤本,所以看得格外入迷,眼也不眨,这些放到现代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可惜他回不去了,而且知识是无价的,有太多的密辛丢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所以陡然遇到,怎么能不一睹为快? “修儿,别看了,你也该成家立业让人管管你了。”白氏宠溺得嗔怪,瞪了楚修一眼。 “娘,这又不影响用早膳。而且这和成家立业有什么关系。” “等咱们稳定下来,娘就去求你爹,让你爹给你寻一门亲事,不求显达富贵,只求贤惠大度。” “娘,”楚修终于还是不得已放下了书,“我不喜欢贤惠大度的,我喜欢小心眼的。” 白氏奇了:“怎么会有男子喜欢那样的女子?世人求娶妻子,不都是找那最贤惠最大度的女子吗?贤良淑德,是女子最美好的品性。” 楚修叹了口气,无奈说道:“那违背人性,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怎么能接受你三妻四妾,贤惠大度是对着想要佳丽三千的人才显得优秀,你儿子没什么本事,只想找一位妻子,平安和乐,共度一生。” 更何况他明天会不会死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娶妻呢? “儿子?你这样的想法是谁教你的?” “我就这么想的,”楚修又开始胡诌,“爹爹不就是因为妻妾太多,所以才冷落了娘吗?楚修只想找一位妻子,白头偕老。” 白氏眼里忽然流露出了一丝感动,鼻子酸酸的,语气有些恍惚:“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情,女子不都是为人后方,打点一切,看着自己的丈夫三妻四妾?” “那是因为他们缺乏教育。” 楚修不以为意。事实上现代许多男性也不够现代化,十分封建。有钱就变坏,三妻四妾。还引以为荣。 “儿子,你是个好的,娘希望我没享受到的有一天你的媳妇可以享受到。” 白氏叹了口气,这倒是歪打正着,自己想要的,自己的儿子会一以贯彻始终。这也让她欣慰了,自己虽然苦命,自己的儿媳妇却能遇上她儿子这么优秀的男人。 “娘打心底为你骄傲。” “没什么骄傲的,稀松平常,你儿子好着呢。” 楚修依依不舍地放下孤本,心说如果有时间,他宁愿从早读到晚,不眠不休读它个几天几夜。 “娘,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吧?”楚修说道。 “什么话?”白氏愣了一下。 “你想要重得父亲的宠爱。”楚修依旧直白,用大白话说了。 白氏红了一下脸,这才在自己儿子催促的眼神里点点头:“娘亲这是为你……” 楚修不赞同了:“好好享受,女人要学会为自己。” 他心说自己的渣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身首异处了,别到最后付出了许多,结果换来了一个死人。 这是很有可能的,但是人是很难计算到三步之外的,甚至一步之外都很难,也只能走着看着,目前如果楚巡抚一切安好,能重新得到他的注意对他和白氏都是一件好事。 这个男人太吝啬了,哪怕自己在比武场上表现得那么好,他依然没有主动开口给自己和白氏改善环境。 大夫人做的坏事他怎么能不知道,知道却不主动如此,就是等着自己去开口,然后他好装作不知卖自己一个人情,这人太精明太理智了。 “那你可说好了,别到时候临门一脚你做不到了。”楚修先和白氏丑话说在前头,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不喜欢犹犹豫豫、婆婆妈妈。 —— 凝碧院,楚劭快步进来,确认屋子里除了母亲再没有旁人,压抑着兴奋,低声同坐在榻上念佛的大夫人说道:“娘娘娘,你别念佛了,你知道吗?我喊贴身书童盯着池清院那边,刚得到消息,楚修出门了!” “娘念佛还不是为你!” 大夫人白了楚劭一眼,楚劭在学习上懈怠不已,在这件事上倒是无比热忱,主动请缨要派人去盯着楚修,估计是习武场上惊鸿一瞥,实在是太过震撼,让他一下子就记住了楚修,也深深地感到了危机。 他从骨子里害怕这个年轻儿郎会取代自己,成为自己父亲心中的第一名。 楚劭其实努力过,为自己的父亲努力过,但是他的确不是读书这块料子,学东西是需要天赋的,有时候用尽全力不如对方轻轻松松,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交际,比如说玩乐,楚劭也觉得很委屈无辜,怎么就没有比拼玩乐的活计呢?会玩乐其实也算一种天赋吧?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和自己的父亲母亲说,只能偶尔和妹妹楚云盼抱怨几句,得到的只不过是楚云盼暗自的几个略带鄙夷的表情,楚云盼可看不上这样的他。 他明明是扁的,这些年大夫人和爹想把他搓圆了,这让他无比痛苦,他看到文字看到书籍就浑身不舒服,肚子疼。但是没人相信他说的话。 大夫人说道:“你都叫人预备好了?” 楚劭主动请缨,她才把这件事全权安排给了楚劭,但是既然是原先自己最不成器的儿子去办这件事,她说不担心没有顾虑是绝对不可能的,有顾虑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怕打击了楚劭的积极性,让他伤心了。只能暗自叫楚云盼提点着她哥哥一点。 “娘你放心,杀人越货这种事情,虽然我没干过,但是我朋友可是干过!”楚劭无比兴奋,能替母亲和妹妹效劳,能除掉一个心头大患,他的本事也能派上用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兴奋不高兴? “娘只要想好了事情出了之后怎么和爹交代就行了。” “娘。”楚劭差亲信去喊楚云盼,楚云盼得到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如今掀开碧玉珠翠的帘子,施施然进来了,看到楚劭已经在娘这里了。 她自然地坐到了大夫人的对面。听楚劭兴奋地同自己讲现在的情况。 “那我们今晚稍微忍一忍,等着吧。劭儿你也别去前头读书了,云盼也先别回去了。我们凑在一起等着,这样万一出了点什么状况,我们也能及时反应!”大夫人说道。 “娘,我怕引起爹的疑心,到时候东窗事发,查起来我们这一晚都反常地聚在一起!”楚云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闻言缓缓放下茶盏,皱起柳叶眉,不赞同地说道。 “你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大夫人说道。 “对,妹妹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还是散开吧!我先回去了,妹妹坐一会儿也赶紧回去吧。”楚劭一拍脑袋,觉得楚云盼说得对。 “那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大夫人还是有些担忧,放下了冬日里进补的红枣银耳茶,看向了正起身的楚云盼。 楚劭一把扯过了楚云盼:“咱们一起出去,娘,你就别担心了,那些可都是熟练的杀手,今天楚修竖着出去,肯定横着被人抬进来!你就放心吧!他就算有十只眼睛,也料不到我们会兵行险着走这一招!” 楚云盼还欲说点什么,已经被楚劭拉着出去了,她也只好跟楚劭一起出去,大夫人被儿子的话喂了一记定心丸,这才不再担忧,面上露出一丝事已成定局的必然,小勺舀起一勺稠润的银耳,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才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 煊然街,飞燕阁门口。 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昨日的雪消散了,地上还有一点微微的潮。屋檐上还有一点残留的雪。被檐角的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粒雪沫。 青石板路上有不少不怕冷的挑担的货郎,也有不得不挎篮出来买菜的妇人。 下雪了过于兴奋孩童挤在一处,正在追逐嬉闹。 飞燕阁是京中最有名的卖护肤用品的铺子,据说连宫中的妃子、尊贵的公主都会专门捎人来买。一时名头打响,风头无两。 飞燕阁门口,几个店小二招呼着客人进去。都是一些蒙着面纱的女客。 一群人忽然呆愣地望向飞燕阁门口的一个男子。 他实在是太俊俏了,偏冷的天,他裹着厚厚的棉衣,却丝毫不显臃肿,一身玄衣,却不显沉闷无聊,反而显得大气低调,穿着一双脚尖翘起的靴子,人丰神俊朗,眉目俊秀,重要的是虽然打扮不出众,却难掩一身矜贵之气。 三三两两的女客从对方的身材、颜值带来的震惊中醒转,纷纷红了脸,拿起绣帕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却不住往男子身上飘。 飞燕阁的店小二眼见这样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进来,也从最初的愣神中回过神来,忙迎接了上去,飞燕阁虽然男客少之又少,但是也不时有一二个丈夫替家中妻妾购买的例子,是以他们并未太过奇怪,只是凑上去,点头哈腰地问道:“客官要买什么,我们这儿什么擦脸的都有,您是要带给家中姬妾吗?” “小生并未成婚。”楚修解释道,“是想给娘亲带一点东西回去。” 好孝顺的男子,店小二心下这么想了一下,听到店小二和楚修对话内容的几个女客顿时面色羞红,可以想见是怎样的心花荡漾,这是个未婚的贵气男子。 而且还颇为孝顺。看样子出手阔绰,毕竟飞燕阁的东西既然都能进到皇宫,进到一国公主的桌上,必然非同凡响,非同凡响的东西,价格也必然一骑绝尘。 实际上京中模仿飞燕阁的店铺众多,但是飞燕阁主打一个高端质量,绝不和那些东施效颦、粗制滥造的店铺在一个队伍里。 店小二带着楚修参观、讲解了店内的种种商品,楚修也有些头疼这些女人用的东西,毕竟他是个男人,还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这样的经验,但是他也是带着好学的心态来的。果然被科普了一大堆护肤、保养的经验。 第12章 收服家奴 店小二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年轻姑娘,有富家千金,也有平民家好奇的,各种各样的商品对应各种各样的顾客,他把楚修分到了手里有一些闲钱的公子哥上,心下暗自摇摇头,心说楚修怕是买不起。 大户人家再怎么宠爱子女,也不会给太多的银子,毕竟岁数不大,怕挥霍出去。怕学坏。 店里不少顾客都因为楚修的容貌望向了这边。也当然听到了飞燕粉的事情。 “他买得起吗?”“衣着倒是不错,但也不是时兴的料子了,只能说看得过去。”“居然有飞燕粉这种东西。” 楚修说:“您就一次性给我透露完吧。” “一千两一盒。”店小二竖起了一根指头。 顿时店里都是惊呼声。 “一千两???”“这是抢劫吧?!”“年轻人谁有一千两啊?!”“是啊,一千两都够买多少东西了,谁买一盒飞燕粉啊。” 店小二以为这个价格会彻底劝退楚修,却没想到楚修一脸从容淡然, “原来只要一千两一盒,有这样的功效,配得上这样的价格,只是你们别诳我,若是没有这样的效果,我必然上门找麻烦!” 楚修摆出一副严肃刻板的面容,目射/精光,眼也不眨地盯着店小二。 “你放心,拿我们飞燕阁的名声做抵押,我们是断断不会误你的。” “只要一千两一盒??”“我靠,这是哪家子弟啊,官居一品家里的,出手也不至于这么阔绰,丝毫不带犹豫的!” “是啊是啊,我们是没钱买这种东西了,却没想到能看见人一掷千金,这是真的一掷千金啊!” “那我要买几盒才能达到你说的效果?”楚修说道。 他也不懂这些东西,只知晓白氏那里拖不得,楚天阔早晚要见白氏,到时候如果白氏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他在楚天阔那里就露馅了。 所以当然是越快越好。 他也有自己隐秘的想法。自己的娘亲重获现在还是巡抚兼兵部侍郎的楚天阔的宠爱后,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也好找由头从楚天阔身上揩油水,把花出去的钱全部捞回来。 大昼官员的俸禄极低,他们偌大府邸、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能过得那么好,说楚天阔不擅长中饱私囊、收受贿赂是绝不可能的。 反正也不是干净钱,楚修用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几盒??他居然说几盒?!”“他居然买得起几盒,他这个年纪,还没成婚成家,居然这么有钱,出手阔绰!” 店小二也说这次遇到大爷了,是自己眼拙了,忙更加殷勤地伺候上去,连声解释道: “三盒,三盒就够,绝不坑你。咱们飞燕阁的名字就来自于飞燕粉。要不是因为它的‘副作用’,早就风靡全京城了!” 楚修心说要是效果真的如店小二所说,担得起他那句‘风靡全京城’。 “那就给我包起来吧。”楚修说道。 “好的好的。”店小二大喜,他在这里面有抽成,三千两银子,抽成0.03。他这一下就赚了九十两银子。他已经好些天没有这样开张过了。 一群人看着楚修这边,一时有些眼热。 “这是哪家的公子,怎么好像不认识。” “是啊,京中这样的大爷,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京城实在是卧虎藏龙啊!” 一群人望洋兴叹,满眼羡慕,望楚修的眼神满带探究。 楚修买完飞燕粉、付完钱出来,就要赶着回去给母亲白氏用上,他是走11路过来的,没有乘坐马车,更没有乘坐轿子,完全靠自己一双腿。 楚修当然羡慕那些有代步工具的人,但是自己这不是条件还没跟上吗?总有一天他要坐八抬大轿,十六抬大轿,甚至比当初皇帝驾幸楚府的排场还大! 将飞燕粉放到衣襟里,楚修正胡思乱想,穿过马路,行至一处无人之处,突然一道破风声传来! 楚修骤然吓了一大跳,肌肉反应快过大脑反应,当即从身侧抓起一个灰色的小坛子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扔了出去。 空气中是小坛子破碎的声音。击碎坛子的是一支利箭。 楚修心道不好,疾跑上前,身子快如闪电,鬼魅一般,又躲过朝他射过来的几支利箭,却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越跑越往僻静无人处去。 箭支不断,楚修身形矫捷,无数利箭擦着他的身子过来,最近的一支也只是擦破了他的衣袍。 他越往偏僻处去,箭支越密集。 一处民宅的房屋之上蹲着一个黑衣人,他占据高地优势,俯瞰这一块地形,袖中的连弩对着底下奔跑的人不断射出又短又漆黑的袖箭! 他显然没想到这人身形会如此灵活!居然那么多支准头十足的箭一支都没射中!他原先以为最多几支箭就能搞定的事情,却一把箭都打出去了,无一命中! 手里的箭支眨眼用没了,他蹲下身,稍稍低头从包袱里拿起一把新的袖箭,结果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视野里的人居然没了! 黑衣人猛地一惊,就要转身快速寻找,人跟丢了可是大事,这证明任务失败了,他们可是收了买家五千两银子! 黑衣人一转头,忽然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搬砖一拍脑袋,愣了一下,没过两秒,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地上。 楚修自从听到破风声,一边躲箭支就一边往破风声的来处跑,最终抬头,见到了那个暗算他的黑衣人。 他身手矫健,踩着民宅外面的货车,双脚一蹬、两手一用力攥着房檐,就这么轻轻松松上了房檐,乘人不备,给人背后来了这么一下。 黑衣人缓缓醒转,猛地一把握向自己手臂上绑着的连弩,却发现那里早就没有连弩了。 自己原先在身边的包袱也没了,没有袖箭,没有连弩,他擅长的是偷袭暗杀,自己身手极为一般,只能说勉强看得过去,这才着了这人的道。 黑衣人瞬间慌了神,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目光陡然看向了身旁一边站在房檐上的青年。 “不仅连弩、袖箭没了,你的黑衣也没了。” 那人抱臂立在房檐上,似乎正在好玩地眺望远方,他估计是等了许久自己才醒转。 他是接到消息,日中从鬼市出发的,一直远远地跟踪在楚修身后,未时初到了偷袭楚修的地方。 如今天色已经濒临漆黑。暮色沉沉,月色上来,天上一弯下弦月。月弯如钩,月华黯淡,没有前些日子的满月亮堂。 他闻言,愣了一下,在淡淡的月光里猛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发现自己外面罩着的黑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扒掉了,他立马到处去找,发现有一件黑衣挂在了屋檐上。 “你!”黑衣人大惊,就要逃跑,却后知后觉自己的双脚被人绑住了。 楚修要感谢这处附近都是民宅,在民宅外面找一条绳子很简单。 黑衣人大惊失色,脸色煞白,望着不断向自己靠近的俊俏男子:“你要对我怎么样?” 他们不是死士,一切为财所起,自然不可能自带毒药,任务失败就自杀,求生欲还是很强烈的。 眼前的男子没说话,气势非凡,眼底漆黑一片,面色阴森沉郁,黑衣人动弹不得,立在原地,几乎要吓尿了,但是他还是有几分男子气概的,“你说,你要将我怎么样,你不杀我,我可以告诉你到底是谁雇佣我杀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杀我,我拿的钱也可以给你……” “我求求你,别杀我。” 他现在是见到了楚修的本事了,楚修离得越近,他越害怕,谁能想到他这样主宰别人命运的人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刀下鬼,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怎么不说话,我求求你,你答应一声吧……我们一切好商量……” 黑衣人开始腿软,两股战战,他当然毫不怀疑此人有杀了自己的能力。更何况自己的连弩和淬毒的袖箭还在这人手里。 楚修倒是没说废话,拿起一支袖箭,单手紧握,毫不含糊地一把扎进了黑衣人的胸膛! 对于要杀自己的人,他绝对不会有半点仁慈,毕竟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啊!”黑衣人吃痛,眼底满是惊恐,不是因为楚修攻击了他的要害,而是因为这袖箭上有厉害的毒药! 他就要用手去摸自己衣襟里的解药,却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完全被楚修搜了一遍,连解药也没有了! 眼前人忽然弯唇一笑,从自己的袖口掏出一个白色的袖珍小瓶:“你是在找这个吗?” “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也是受人指使,我鬼迷心窍,如果我事先调查一下,你这么厉害,我是绝对不会惹你的。你把解药给我,你要怎样我都听你的……” “当真如此?” 眼前的男子终于说话了,黑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比对峙更加可怕的是沉默。一无所有、含义莫名的沉默。眼下这人虽然惜字如金,至少说话了。 “你还有不到一刻钟毒发。”趁黑衣人被打晕的时候,楚修已经把他身上有的东西都研究了个透彻。 “我求求你,一定是真的,我这人最讲信用,以后任你差遣!而且你治得住我,你这么有本事,我能逃到哪里去?” “就是这句,‘任我差遣’,你当真愿意?”楚修吊儿郎当地在黑衣人面前晃了晃那个装着解药的瓶子,却一点给他的意思都没有。 黑衣人望眼欲穿,听到楚修的话,一时愣了一下,嘴巴比脑子还快:“当然当然,你快给我吧!” 楚修走得离黑衣人更近,又坏死了的在黑衣人面前显摆了一下那个白玉的小瓶,黑衣人急不可耐,楚修原先嘻嘻哈哈的,却忽然变了脸色,一脸严肃刻板,冷声道: 第13章 礼贤下士 楚修猛地站起,毫不含糊地把白玉小瓶丢给他,黑衣人愣了一下,眼底立马蓄积了一点泪意,天知道他有多么怕死,他以为楚修还会趁人之危和自己讨价还价,却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一时更加为自己的选择感到正确。 耻辱感消退了,随之而来的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的浓浓的庆幸。自己居然会大意到这种地步,得罪了这样的人,无疑是自己找死,他眼下劫后余生。 他想到了自己的雇主,顿时恨意横生。他们明知道楚修这么厉害,却还要自己暗算他,这是根本就没拿自己的命当命。 “主人,我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是肯定是你的仇家。”黑衣人立在原地,如实说道。他眼下拼命想向楚修投诚,自然是什么都说了。 “我们交易是全程保密的,为了雇主的身份安全,但是对方应该是个年轻人,声音很稚嫩。” “那如果让你再见到对方,你能通过声音辨识出对方吗?”楚修忽然说道。 “可以!”黑衣人立马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楚修一边问,一边过去,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替他解掉了脚上的束缚。 “主人,你不需要这样对我……”黑衣人见他如此尊重、爱护自己,一时也红了眼眶,他没想到自己的主人会这么好,他原先还以为这样的高低身份会给自己带来许多的耻辱。 他见楚修礼贤下士,一时跟着他的心思越发强烈,如果说之前他虽然答应了,还带着几分诡谲心思,想着什么时候离了他或者背叛他,那么这会儿他却开始忠心耿耿。 “起来吧,你年纪也不大,讨口饭吃,以后别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跟着我当个家奴。” “好,主人我叫秦周!” —— “主人,你要怎么命令我?” 秦周一路跟在楚修身后,眨眼间已经到了楚府上。 他望着阔气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有些犹豫,站定在原地:“主人,我还是不进去了,这是你自己的住处,我进去的话,会吸引新的视线。” 他是知晓楚修是楚府上的人的,接单的时候组织的人就已经告知了他。 “主人你是楚府的儿子?” 秦周疑惑地说道,他大概知道一点楚修的身份,却知道的不是很精确,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多的是,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他已经干习惯了。 他倒也不怕暗杀大户人家的子嗣,反正他擅长的暗算偷袭,事成之后直接离开,到时候谁也找不到证据是他杀的。这种事他已经得手好多次了。 “嗯,”楚修立在离楚府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里比较僻静,楚府门口的奴才暂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说,“外室子,” “外室子?”秦周大为震惊,“外室子主人你有这般功夫?”他原先还以为自己背调做少了,要暗杀的是个得宠的少爷,却没想到他居然是最最最末流、最让人看不起的外室子。 楚修没说话,秦周因为先前的那一出,心被彻底降服了,连带着对楚修也充满了惧怕,秦周心下暗暗称奇,自己和楚修的年岁差不多,却发自内心、从骨子里去害怕这么一个同龄人。 他立在那里沉思不说话的时候,尤其让人害怕。因为他实在是太善变了,不知道下一张面孔是什么样的。 “主人武功盖世,早晚一鸣惊人。”秦周说道。 “武功盖世算不上,三脚猫功夫,” 楚修摆摆手,他当然知晓大昼武艺超绝者多得是,只是都不用在正途上,那日他在习武场观战,觉得古代武术颇有意思, 虽然没有现代武术数千年积淀来的效率高,但是也实在是有一番古色古香的韵味,有空他要学上一学。通百家之长,才能鹤立鸡群。 自己已经展示出来的招数会被反复分析学习,如果他止步不前,到时候一定是被人超越,那么想来不远的某一天,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楚修有适度的危机感。 秦周有些汗颜,心下暗暗想,他一定要努力,不然跟在这样武功盖世的主人身边,自己显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你不用自卑,”楚修看向他,他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根草根,叼在嘴里,细细撕咬,随意说道,“你发挥你的长处就好,别人擅长的事情,就由别人去办。” “那主子打算让秦周做什么?”秦周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察言观色,试探性地问道。 秦周是有心气的,这杀人越货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有,需要经过多年艰苦至极的训练,他那时候就是不甘平庸任人宰割,才经受住这样的苦楚,最终有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技艺和本事。如今要是大材小用,要他端茶递水,他心中怎么会肯? 他眼下愿意跟着楚修,也是见他有出息,水深,神秘莫测,未来必然飞黄腾达,谁都想跟着能平步青云让鸡犬升天的人。对于那些瘟神,当然是避之不及。 “你放心,”楚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秦周高上半个头,身材颇有压迫感,“我会让你物尽其用的,绝不会使你埋没。” 秦周点了下头,因为楚修的保证,心底有了一丝暖意和底气。来日方长,他也不是个傻的,如果楚修待他不好,有他背叛楚修的一日,如果楚修待他好…… “那主人对府上要杀你的人怎么看?” “你怎么知道是我府上的?”楚修笑道。他笑起来,颇有几分少年气,减少了眉宇之间的阴沉和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深邃,看上去更加吸引人,让人挪不开视线。仿佛昙花骤开,初雪乍至,一夜生春。 “豪门世家多宅斗,秦周还是知道一点的,主人既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子,能得罪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那人声音稚嫩,所以秦周才猜测,是主人府上的人下的狠手。”秦周如实说道。 楚修闻言,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现在是名不见经传的外室子,所以才只有那么零星的一两个人对自己屡屡出手,他要走的路,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却是最踏实最一步步垫高的路,可是这样的路走下去,仇家必然越来越多,到时候就没现在这么能安睡了。 也许那个时候,整个世界每天都有许多最杰出的人士深夜睡不着,一想到自己就磨牙擦拳。背后盘算图谋自己项上人头的多如牛毛。 楚修有自知之明,不卑不亢,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他能找准自己的位置,随着世事变化动态地调整自己的位置。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那就是高处不胜寒的极致的孤独了。但眼下还远得很,他还只是和府上的一些男子女子小孩过家家。 楚修其实有一点跃跃欲试。他看了太多历史书了,只是恨自己不是古代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事情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他想把的所知所学用到实践中去,去检验这一切的可行性。 “主人?”秦周见楚修沉默了,适时地轻唤了一声。 楚修想起自己还要赶紧把神仙飞燕粉拿给白氏,也不和秦周多话了,只笑说:“你现在没穿黑衣,容貌也还算干净清秀,直接跟我进府就是,人家问起,我就说你是我新买的奴才。” 秦周愣了一下,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这才意识到他实在是太习惯自己一身黑衣杀人越货的样子了,都注意不到自己暴露了自己最真实的面容:“主人安排便是。” “走吧,跟我进去,小心谨慎点。” “秦周明白。”秦周收敛气息,他没做过奴才,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有模有样地站到了楚修身前,伸出手迎接着他往府上走。 楚修有些诧异地扫了他一眼,心说这家奴收的不错。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料敌从宽 池清院。 楚修一大早就出去了,如今已经暮色四合,因为是冬日,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却到这个点还没回来,白氏用晚膳也不是很香了,草草吃了几口,就披着棉衣,自己立到了门口,也不觉得冷,扒着门沿企盼着儿子的归来。 她在暮色里隐隐约约看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化成灰她都认得,是她的宝贝儿子!另外一个却陌生得很,不过算得上是一表人才。 她见到儿子,想要立马冲上去,又见到陌生人,一时又退缩了,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就这么尴尬地立在那里。 还是楚修最先看见了白氏,他似乎是同身边稍矮半头的男子说了几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白氏身前: “娘,大晚上这么冷,你还等我,下回别等了,我都这么大了,还能出什么事?”话虽然这么说,楚修却心想,自己今天差点毒发身亡,见不着自己的母亲了。 但是他遭遇的危机他不会和白氏说,白氏接受能力有限,把过度危险白氏又完全解决不了的事情告诉白氏,无疑是嫌她睡得太香,怕她不失眠。 人只接受自己承受范围内的信息就好,这样才能吃得香睡得着,养好身体。 楚修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又因为父母早亡,很早就培养起了强大的自我料理能力,自己力有余力的地方,绝对不会让白氏多操心。 “儿子你不懂,为娘是做了娘的人,娘活九十九,也要为你操心到九十九岁。”白氏叹了一口气,见他回来了,肚子里的这颗心才彻底放下,她眼神略有些怯意地看向了后进院子的男子,把楚修拉到一边,和他说悄悄话,“儿子,这位是?” 楚修笑了一下:“他是我新买的家奴。” 白氏大惊,低声道:“你哪来的钱?” “攒的,而且他也不贵。”楚修胡诌道。 “咱们伺候的人已经够了,云鬟和路冲不好吗?”白氏怕生,又实在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月例,所以低声同楚修说道。 楚修道:“咱们也该添置奴才了,都是门面,堂堂大户人家的人,怎么能只有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娘,我是拿他当亲信培养的。” “也是也是,”白氏略一沉吟,“是娘考虑不周了,你身边就缺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男子!路冲年纪太小了,又不识字,也不会武艺,跟在你身边,确实不能给你长脸。” “只是他怕是很贵吧?”白氏十分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地同楚修低声道。 这人看着就和一般的小厮气质不一样。虽然白氏乍一看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楚修刚要说话,秦周因为自幼习武,耳朵敏锐,虽然离得远,也听到了白氏的话,他主动说道:“不贵,一个月一百两银子。” 白氏愣了一下,这个价格恰到好处,他们不会付不起,白氏扫了扫他,见他实在是一表人才,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楚修,声音低之又低:“儿子,怎么才一百两,他不会是骗子吧?!” 楚修心说他一百两都没给,但是这话他绝对不可能和白氏说,只含糊道:“绝对不是骗子,估计是被我捡漏了,他卖身葬父,我刚好撞上,一拍即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氏松了口气,心下有些美滋滋,有这么一个奴才伺候自己儿子起居,她说出去都有几分面子。 “白夫人,我会伺候好少爷的。”秦周伏低做小道。他见白氏也是个厚道人,心说怎么生了个如此厚黑的儿子,心下也松了口气,留下来的愿望更加强烈了一点。 “这孩子还没用膳吧,你不嫌弃,和少爷一起吃点吧?”白氏热情地招呼着说道。她只略略吃了一点就没吃了,给楚修已经亲自盛好了饭,放在自己所坐的位置的对面,如今拉着秦周就要让他坐下,自己忙活去。 秦周立马摇头:“少爷先吃,奴才不能同少爷一起吃饭。” 楚修暗自又点点头,也不婉拒,主子就是主子,家奴就是家奴,既然是上下级关系,就要拎得清楚,不然手下的人会举止张狂、蹬鼻子上脸。 秦周是个懂事的。 —— 楚修让秦周下去了,白氏坐到了楚修对面,楚修一边用膳一边同白氏说道:“娘亲,东西我给你买回来了。” “什么东西?”白氏愣神。 楚修放下碗筷,从衣襟里掏出那三盒神仙飞燕粉,递给了白氏。 白氏望着那精致无匹、纹着莲花花纹的盒子,一时有些手抖,根本不敢伸手去接:“儿子,这东西很贵吧?” 楚修愣了一下,察言观色,瞬间知晓她的心思了,说道:“不贵,你儿子哪来的钱?就是一番心意,你别拒绝了。” 白氏心说也是,这才伸手接过,她毕竟是个女子,握着神仙飞燕粉看了几眼,立马爱不释手,楚修笑了一下:“你要是想用就用,试一试,也看看效果怎么样。” 白氏这才完全在楚修面前展示出了那一丝小女儿情态,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打开精美的盒子,盒子里是细白滑腻的粉末,和普通的脂粉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楚修也对这神仙飞燕粉的效果没什么底,只说:“娘你只管用就是。一日三次,早中晚,敷在脸上、身上。” 白氏愣了一下,这会儿也知道他是为了帮助自己改善容貌身材争宠了,顿时红了一张脸,推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种事都要管?!” 楚修也笑了一声:“儿子就等着娘亲容光绝世了。” 白氏也跃跃欲试,对着自己的儿子,她咬咬牙,也不含糊了,直接进自己的屋子去试了。连原先要等楚修吃完都没等完。 —— 凝碧院,已经到了夜间,凝碧院的灯火还没有熄灭。 楚天阔这两日又回任上去了,这几日都不在家。他不忙的时候,大约几天回来一次,忙的时候要十天半个月。楚劭也是挑了他爹楚天阔不在家的时候选择的动手。 凝碧院里,气氛有些紧张焦灼。 楚劭在屋里来回踱步:“娘,怎么办?!他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是啊,怎么会这样?!” 大夫人也有些搞不懂了,按理来说应该是万无一失。 楚修虽然懂一些功夫,但是对暗算肯定毫无经验,大夫人早起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提前排演了一番知晓楚修身死的婉转伤心哭泣的戏码,结果却完全没用上,不仅没用上,人还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可以说他们花了重金五千两银子,连人的头发丝都没有伤到。 差去望风的亲信一早就回来了,通报楚修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气定神闲地回来了。 楚云盼皱起秀眉:“是不是他们收了钱黑掉了,没有办事?” “不可能!”楚劭讨厌妹妹挑战自己的权威,“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专业的,上次我朋友有事托他们去办,就办的要多妥当有多妥当!” “是啊,而且找他们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不敢得罪的,他们还要做这个生意!”大夫人有点重男轻女,此时也站在儿子这一边,替他说话解释。 “那怎么会这样?”楚云盼一贯心如止水、气定神闲,如今也有些急躁。因为这不是小事了,这是杀人越货的大事,她本来也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那人万无一失的回来了,这就让她们彻夜难眠了。 难怪今日一早,她右眼就一直在跳,心神不宁,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那个瘟神,楚云盼抿紧薄唇。他本事太大了,这都没伤到他。 “那就是计划失败了,”楚云盼是最先能接受坏消息的人,“咱们也别问为什么、问他怎么做到的了,结果已然这样,是最坏的结果,那我们应该先接受最坏的结果,然后看看还能不能挽回一点什么。” “娘,怎么办啊?”楚劭急得来回走动的越发频繁,看得楚云盼越发的烦躁。 “你能不能别走了?”楚云盼这会儿也有一点脾气了,心想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哥哥,要不是他的主意,事情也不会闹到如今这副田地。 但她到底没有将脾气发泄出去,她知晓现如今情绪不仅于事情于事无补,而且会让局势变得更加糟糕,只是声音温婉地提点了楚劭一声。 “你让我怎么能不走?”楚劭顿时慌了神,六神无主,语气讥讽,“女诸葛,你快想想办法!” 楚云盼当然知晓他是嘲讽她,但却似乎对这个称谓颇为受用。她彻底冷静下来,说道:“你没暴露自己吧?” “我没那么蠢!当然没!我都是穿着黑衣行事的,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和除了买家之外的人透露卖家的个人信息,不然的话他们的买卖就别想做了!”楚劭说道。 “那就好,我们暂时不用担心,他哪怕就是知道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楚云盼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惊。纤纤玉手给大夫人也递去了一杯茶。 “是啊是啊。”大夫人接过楚云盼递过来的茶盏,也松了一口气,心说自己被楚劭带得实在是太激动了,眼下就算他命大回来了,又绝不可能有证据证明是她们干的,死无对证的事情。 他就是闹到了老爷面前,也是自取其辱,她这么一想一合计,眼下反而希望楚修主动闹到老爷面前了,这样自己还能因为被楚修诬赖在楚天阔面前博取收割一波同情,显得楚修有多么冤枉自己。 她抬眼看向楚云盼,显然是和楚云盼想到了一起。楚云盼唇边溢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却不达眼底,她又恢复了自己的从容做派,好整以暇地暇了一口茶, 第15章 半个太后冯氏 池清院里。楚修起了一大早,用完早膳,看着孤本上画的小人,拿着剑挽剑花比划。 他挽出的剑花歪歪扭扭,剑身磕磕绊绊擦过空气,剑穗缠上了手腕,他手忙脚乱地收剑,倒添了几分憨态。 楚修吃完秦周才吃,自然是比楚修慢一点,他刚吃完收拾好桌子,出来就看到楚修在院子里琢磨着剑法。 “你来了?” 楚修听见脚步声,没看秦周,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上的书,他要么不做,一旦做起一件事情,非常之认真,心无旁骛。 眼下楚天阔不在府里,他现在身份又尴尬,暂时出不得府筹谋,所以还不如在府上练一点本事。只是他一直不得要领,虽说天下武学,本出同根, 只要掌握了一门,其他武学也学起来比毫无根基的初学学徒要容易得太多,但是对楚修还是有不小难度的。他需要花上一些时间好好钻研。 秦周见他挽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会一点,要不要教主人?” 楚修这才想起来他到底是个古代的练家子,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他动作随性潇洒地扔了剑,也把书放在了一边,坐在大石头上,转头看向秦周:“你有什么要的?” 秦周有些腼腆,但是还是在楚修飒气不羁的言行举止里说了:“我也想主人教教我主人的本事。” 秦周是个武学狂魔,做这一行,不只是为了挣钱,也是因为热爱。 既然热爱武学,见到楚修用过的他从来没见过的骇人武学,又怎么会不心生炽热? “那我们就教学相长了。” 楚修一笑,也不藏着掖着,如果发展下去,他还要建立自己的军队,这只是个开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闲的时候,能考虑的远一点,就考虑的远一点,反正也闲着没事。 “主人,我教你,你有非常好的武学基础,学起来很容易的,要领是这样的。” 秦周拉起楚修的手,带着他动,一点一点和楚修讲解,“学剑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剑是剑,人是人,第二个层次,剑不是剑,人也不是人,第三个层次,剑还是剑,人还是人。” “那你是哪个层次?”楚修问道。 秦周如实说道:“我擅长暗杀,苦练的主要是这方面的准度,学剑是更好的提升,但是涉猎粗浅,只能带您入门,之后,您还要寻更好的老师,或者自行研究。” 楚修点点头,能入门已经很好了,他擅长赤手空拳,但是对上有武器的战斗,这是他目前的弱项。现代不允许短兵相接,但是他在古代完全没有这样的限制。 “你手把手教我、一个一个动作教我吧,基础最重要,我知道的,一招一式都要规范。”楚修又从屋子里找来一把残破的剑,扔给了秦周。 秦周点点头,前几天秦周先简单拆解剑招,等楚修学会了一些基本招式又逐渐适应了强度之后,开始学习将动作连贯起来。 他一开始还有些磕磕盼盼地刻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浑然天成、痕迹感逐渐消失。 随着学习的进行,秦周逐渐眼底闪过惊艳! 照这个学习速度,楚修在剑术上超过自己指日可待! “主人,你简直是习武的天才!” 秦周没想到楚修的理解力这么强,什么概念他几乎只要说一遍楚修就懂了会了,然后还能上手练。练的时候还非常耐心,丝毫不讨厌重复,一招没练好就反反复复地练,直到彻底掌握了为止。 他还极其好斗,学会了一定要和秦周比试。学以致用,完全吃透。 “天才不天才的我不知道,努力是最简单的。” 楚修擦了一把额上的薄汗,秦周适时递来一方汗巾,楚修笑了一下接过,心说这个小弟收的可真够好的。 —— 两日后。楚天阔在任上空了下来。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府,而是收到了来自郑府的邀请,略一沉吟,选择了去郑府上做客。 十丈见方的舞场空荡荡铺着猩红毡毯,舞姬在场中跳舞。 舞姬怀里抱着琵琶,琴身描着缠枝莲纹,指尖还没碰弦,人先随着乐声动了。是西域传来的胡旋调,羯鼓敲得急促,筚篥声尖细又清亮。 舞姬踩着鼓点勾脚,足尖在毡毯上一点,旋即抬起,水袖便跟着荡出个弯月似的弧度。那双手抬起来时像蛇儿缠树,弯弯绕绕勾着人的眼。 舞到酣处,舞姬抱紧琵琶,脚跟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旋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 场外宾客大声呼好,楚天阔也在此列。 郑府,是太监郑国忠的府邸。 在前朝,郑国忠是皇帝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首屈一指,也就是新帝登基了之后,提拔了身边人,郑国忠才屈居第二,但是也是因为先帝这样的举动,郑国忠和新帝势如水火。 他毕竟是差一点就能左右王朝继承人的第一太监。要不是江南玉皇嫂萧皇后的阻挠,如今在任上的新帝就不会是个秀丽美人,而是个稚龄孩童。 郑府的相邀,楚天阔本来是不欲去的,毕竟这时候新帝和郑国忠势如水火,他要是去了郑国忠府上,就等于站队郑国忠,楚天阔自己可没有这样的意思。 他不想离郑国忠太近,却也不想离郑国忠太远,毕竟郑国忠善于敛财,敛财本事通天。 这些年要是没有郑国忠陆陆续续的贿赂,他们府上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好。 这次来是因为上次皇帝堂而皇之、浩浩汤汤驾幸自己府邸,楚天阔怕郑国忠因此把自己归为皇帝党,这就是站在郑国忠对立面了,这种时候,楚天阔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 他于这个时候接受郑国忠的邀请,前往郑府,当然也不是投诚,只是向郑国忠隐晦的、间接的表示,自己不是皇帝党的人。 再说了,这宴席上大官权贵多的是,皇帝现在焦头烂额,一巴掌最先打死的,也是比他更做派更加夸张、毫不顾忌嘴脸的其他官员,而不是他。这么想着,楚天阔越发觉得佳肴顺口、美酒醇郁。 郑国忠财可通天,府上的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好,据说他这个府邸,是先帝亲自赏赐给他的,原先可是亲王府邸,所以又大又宽敞, 花园占地足足有七八亩,比皇帝的御花园只小一半,楚天阔之前参观了一下,心底暗自和自己家府邸相比,顿时心下黯然,觉得差远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天差地别。 这次虽是郑国忠邀请,但是为避免结党营私的嫌疑,郑国忠本人并未出场,负责招呼宾客的是郑国忠的正妻冯氏。 冯氏也来头不小,绝不是区区一个太监正妻。 冯氏曾经是先帝的奶娘。先帝二十二岁驾崩,在此之前冯氏一直是先帝的身边人,先帝是吃冯氏的奶长大的。冯氏算先帝半个娘。 先帝重用宦官,郑国忠因为用得实在是顺手,是这个时候被抬举起来的,他向陛下求娶了冯氏,二人一个在前朝祸国殃民,一个在后宫耀武扬威。 郑国忠先前甚至能左右下任皇帝的人选,就是因为冯氏的影响力。 先帝母亲早亡,认冯氏做了半个妈。 是以虽然是一介妇人,在场的权贵、大官都对冯氏十分客气恭敬。楚天阔也不例外,见冯氏如见郑国忠。 他们一加一大于二。 “多谢诸位来参加老妪的宴会。” 冯氏年逾四十,已经显得有些老态,却还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却因为审美差了些,所以显得有些妖艳。 她身上都是最华贵时兴的料子,她穿了一身正红,衣袍的下摆迤逦地拖了很长出去,有下人在她身后替她打理,她头上插满了朱钗翠玉,一说起话来,满头的珠玉轻轻摇晃,富贵逼人。 颇有几分皇太后的气势,可惜新帝并不是她的乖儿子。不仅不是她的乖儿子,还公然和她对着干。 冯氏站起身,端起酒杯,对着在场诸位敬酒。 “冯妈妈客气了。”郑国忠党的几位连忙站起,对冯氏亲切地称呼为妈妈。朝冯氏回敬酒樽。 楚天阔因为不是郑党的人,所以第二批站起,但也是在冯氏站起的瞬间立马就端起了酒樽。他如今跟着第二批人也恭敬地朝冯氏敬酒,心中却有些鄙夷。 不过是个奶娘,靠着先帝上位,撑死了也只是个暴发户,和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十余年考取功名的仕子是截然不同的。 说实在话,郑党一直想把手伸进科举制上来的人选里,但是仕子清高高傲,不愿与太监为伍,精通权术的臣子,也只是不得罪郑党,却也不投靠郑党,这是朝堂之上靠读书起来的官僚的普遍态度。 楚天阔也不例外。 “老妪不胜酒力,让家中几位爱子陪你们喝,一定喝个尽兴!切莫客气!” 冯氏坐了下来,放下了酒樽,拿起了筷著,动作缓慢地吃起了面前摆着的口味绝佳的菜肴。 郑府厨子也是一等一的,丝毫不输皇宫大内。 几个郑国忠的儿子次第出来,坐到了诸位大官、权贵跟前,近距离陪酒。 那些义子都容貌奇伟,英姿不凡。有的虎背熊腰,目光如炬,顾盼间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悍气,有的风度翩翩,文气斐然,似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楚天阔跟前也坐了一位。 楚天阔心想,太监哪有什么儿子,不过是义子,可他目光落到这位义子身上,却有些迟钝。 这位义子宽肩窄腰,身材高大,模样也生得周正而方,身形魁梧,爆发力惊人,估计习武,像是个有将才的。 如今纡尊降贵替楚天阔斟酒,喝起酒来豪气云天,三杯下肚,一点都不迷糊,反倒眼**光。 第16章 确定人选 灯火通明的凝碧院里,大夫人直接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下来,伺候的丫鬟们都吓了一大跳。茶水在地摊上留下一滩难看的痕迹。 楚云盼掀帘进来,给伺候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她们是跟前伺候的,最是机灵,见此都缓缓下去了。 “岂有此理!”大夫人一拍桌子,怄气不已。 “娘,不就是一个舞姬,府上被别家老爷塞得舞姬还少吗?”楚云盼拎起裙摆,施施然坐了下来。 “你看她那个贱样,这还没上了老爷的床,就一副老爷的人的样子!”大夫人又是一拍桌子,先前看到的那幅景象给她恶心坏了。 她的丈夫醉醺醺的被个舞姬牵着扶着回来,那个舞姬直往楚天阔身上蹭,举止亲昵,丝毫不顾及旁人看着。似乎就是要以这样的举动证明自己的身份。 “娘,爹虽然花心,但是这些年能抓住他的心的只有娘一个,”楚云盼安慰道,“这些也不过是图个几日新鲜,她也就这几日跋扈了,过些日子,就成为后院里默默无名、成日以泪洗面的一个了。” 这种事这些年发生的太多了,楚云盼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 “娘亲等着便是。”被楚云盼安慰着,大夫人这才好了些。 “还是云盼你好。什么样的男子配得上云盼。” 大夫人望着自己的爱女,抬手替自己的爱女理了理垂下的一丝秀发。 “女儿想嫁入皇室。” 楚云盼自从上次见过江南玉,就深深地被他的外貌所吸引。 她没想到一个男子,容貌可以如此出尘绝俗。京城第一美人配上京城第一美男子,喜上加喜,再好不过的事情。 大夫人目露不赞同,老爷的意思,他也给自己透露了许多:“眼下郑党同皇帝相争,胜负莫名,你爹的意思,是等二虎相争,结果出来了,如果是皇帝赢,再把你嫁入皇室……” “那女儿期盼皇帝赢。” 楚云盼听母亲问起这个,也有了一丝小女儿情态,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就算机关算尽,对男女之事也是不太通。 “情况不容乐观,你爹作壁上观,母亲知道你是个头脑清晰的,必然不会这个时候糊涂,以我女儿的才貌,如果真的是皇帝胜出,你就等着八抬大轿迎你吧,什么人能得皇帝欢心!” 楚云盼唇边溢出盈盈的温柔的笑意:“那女儿静候佳音。” “若是皇帝赢了,我家就出了个皇妃了!” 大夫人这才心情好了许多,又是拍了拍楚云盼的手,又是摸了摸她如花的容颜,这才被楚云盼安抚着睡下。 楚云盼等大夫人睡下,自己到了窗前,望着窗外府上人来人往出神。 女子总是要嫁出去的。她眼下这个年岁,在这个她生她长的府上不会呆太久了。不是给了皇家,就是给了哪家达官显贵。 父亲有多么重视她的婚事她是知晓的,她也不过是个棋子,是他父亲事业平步青云上的一枚助力。 谁能帮到楚天阔,父亲就会让自己嫁给谁。 楚云盼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她不会在府上呆多久了,她已经年方十八,小一点的女子十六七岁就嫁人了,她已经稍微晚了些。正要准备婚事,却值国丧。耽误了。 嫁给谁好呢? 楚云盼通诗书,理时政,奶娘太后冯氏是她的榜样。 一个女子能做到权倾朝野、染指后宫,这是她未来的梦想。 虽说小皇帝容貌一骑绝尘,但是在为他的长相倾倒之下,还有那颗熊熊燃烧的野心。 为什么一个区区奶娘、貌若无颜的冯氏能做到,她如此漂亮如此有才华却做不到。 她甚至有一天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是她不会和自己的父亲说起自己的野心,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但这是她半醒半梦之间浮起的最不为人知的渴望。她想做至高无上的人,甚至想做女帝。 窗子被楚云盼微微开启,露出楚云盼一双不安分的眼,屋外的冷气悄然渗入屋内,床榻上的大夫人翻了个身,贴身丫鬟贴心地给大夫人掖好被角,楚云盼关上窗,拉上帐幔,也遮盖住了自己的满腹心思。 —— 大夫人院里烛火依旧熄灭了,池清院里却还微微亮着。 楚修在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下看着孤本,一张略显冰冷白皙的脸在微橙黄的烛火的渲染下,多了几分暖意。他专注得看着,那双眼睛格外的漂亮,明亮璀璨,干干净净。 白氏盯着他入睡了之后才走的,事实上白氏前脚刚走,楚修后脚就爬起来了,此时不看,更待何时?难得有这样安逸的时候。 秦周原先静默地等在角落里,如今见屋外的风呼呼得和狼嚎似的吹进来,悄声替楚修把炭盆拿近,这炭实在是太差劲了,烧起来力度不够,又出烟,颇为呛人,还不够暖和。但聊胜于无。 “少爷,这屋子实在是太冷了。”秦周略显不忿地说道。 楚修闻言放下书:“那怎么办?谁叫我只是个外室子。” “少爷,我跟踪过你,知晓你去过飞燕坊,一掷千金,虽然奴才不知道主子哪里来的钱,但是主子是有钱的。” “而且主子一身的本事,怎会屈居如此陋室之中,这只不过是主子暂时自愿罢了。” “你跟着我受苦了。”楚修说道。 他也不好在府上公然暴露出自己很有钱的样子。 秦周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主子多虑了,秦周出身贫民,小时候冻得手上脚上都是冻疮,溃烂疼痛,几根手指都黏的分不开,粘在一起, 眼下还有炭,哪有这样的好事?楚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你是外室子,就算出于面子,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明天带你去辨认一下具体是谁,我可不想冤了谁。”楚修说道。 他当然心中有怀疑对象,无非就那几个,但是具体谁是主谋、谁是从犯,他还是要分辨一下的。为官者需得洞明世事,一目了然。 “好的,”秦周应声,这也是当务之急,他一想到府上有势力要杀楚修,就有些替他担心,“主子,如果找到了可疑人员,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 秦周愣了一下,刚要劝说,看了眼楚修面沉如水的神色,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主子是在逗我了。” 就凭借楚修这么睚眦必报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放过真正决意要杀害他的人呢? 楚修也跟着笑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 第二日一早,楚修起了个大早,难得地换了身红色的新衣袍。 他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狭长,唇色殷红,与红衣相映,俊美得近乎凌厉,站在那里,便如烈火熔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在铜镜前审视着自己的容颜。确定并无失礼之处,这才在白氏好奇的眼神里带着同样换好衣服打点好的秦周出去。 “这是去哪里啊?”白氏在身后问道。 “马上就回来。”楚修走在前头,头也没回,扬声说道。 “那好,娘在院子里等你!” “好的!” 从池清院出来,楚修按着大脑里的地图,找到了凝碧院的位置。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凝碧院门口,略一抬头,是一块大匾额,匾额上的字迹遒劲舒展,应当是楚天阔的字迹。 这还是楚修进了府之后第一次拜见大夫人。 “少爷,您来这是?” 凝碧院外面侍立的丫鬟陡然看见这么一个俊俏的小郎君,还以为是什么外男,楚修自报家门,他们才知晓是那个外室子。一时心下颇为唏嘘。 心说长了这么一张脸,又武艺还算精湛,这怕是要飞黄腾达。 只是她们是夫人的人,不敢和楚修靠得太近。但是态度却好上了许多。殷勤地发问。 “楚修初来乍到,不懂礼数,如今由娘亲提点,这才知晓要拜见大夫人,还请大夫人海涵,也麻烦姑娘你帮我通传一下。”楚修作势抱拳鞠揖。 “好的好的。”凝碧院的丫鬟见他风度翩翩,暗自也起了一点心思,只是身份有异,不敢透露分毫,转头进了内屋。 凝碧院里,楚劭由大夫人身边的丫鬟伺候着穿衣,陡然听到进来的三等丫鬟的通传,吓了一大跳,浑身一抖,本来半披在他身上的衣袍都抖落到了地上:“放肆!你怎么伺候本少爷穿衣的!” “贱蹄子,手上没个数!想什么呢?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大夫人扬手就给了那个给楚劭穿衣服的丫鬟一巴掌。那个丫鬟立马捂着脸跪下,“奴才错了,还请大夫人、大少爷恕罪!” “滚下去!”楚劭怒道。 那丫鬟其实是被当做了出气筒,她委屈得眼眶发红,连声求饶,自己转头伏低做小地跑出去了。 大夫人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紧,但是在面上没有显露分毫,而是扫了眼屋内一室伺候人的丫鬟:“你们都下去。” 等所有人都下去,楚劭才慌慌张张、声音颤抖地说道:“娘,怎么回事……他怎么公然来咱们这里了?他不会是知道是我们干的了吧?这可怎么办?完了完了,妹妹还不在这里,这可怎么是好?” “怕什么?云盼不是说了,死无对证,他来也不过是试探一下,再说了,我是主母,我是嫡母,他来尽尽礼数不是很正常,你以后要经常看到他,你要学会平静!” 大夫人安抚地拍了拍自己不成器的儿子的肩膀。楚云盼在的时候,楚云盼顶事,楚云盼不在的时候,大夫人顶事。 大夫人暗中哀叹,什么时候自己的宝贝儿子才能顶事? 第17章 报复 从大夫人的凝碧院出来,楚修往池清院走。秦周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少爷,就是他。”秦周语气笃定地说道。 “你确定是他没错?” 楚修又问了一遍,他当然可以快刀斩乱麻,反正八九不离十,府上年轻的、声音稚嫩的、和他有仇的,不是楚劭是谁? 但是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他愿意先以礼相让,探上一探,防止真的误伤了谁。 但显然结果并没有丝毫变化。 “是他,我不会认错。” 秦周的性格这些天相处下来,楚修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他是个颇为靠谱的人。 楚修没说话。 秦周心道豪门大户的权利争斗实在是太血腥了,有些替楚修不忿,兀自说道: “可要以牙还牙让我去杀了他?” 原先面无表情的楚修忽然笑了: “不了不了,这样的话目标太明显,人家一下子就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跟疯狗一样来咬我,我现在还不够强大,可应对不了,毕竟大夫人背后还有一个偌大的钱家。” 连楚天阔都在大夫人面前能屈能伸这么多年,他暂时忍让又怎么了。 秦周有些不爽:“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楚修噗嗤一声笑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 —— 第二日楚天阔一早就去上朝了,丝竹阁里,楚劭被丫鬟伺候的起来,丫鬟柔弱无骨的手摸过他的肩,他的背,楚劭邪笑了一下,一把抓住了那双不安分地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 “你个鬼灵精的,别勾你大爷了,昨晚还伺候得你不够舒服?” 他半倚靠在榻上,有些气喘,他现在一到早晨就有些累,懒于起床,颇为懈怠,总感觉浑身提不起劲, 他又年轻,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病,才不要看大夫,这点小毛病,也自然不会和自己的娘亲说,省得又是一顿干巴巴严肃的训话。 “少爷,”那个漂亮非常的丫鬟的手摸上了楚劭的腰,“少爷床上强劲,奴家还是知道的,奴家还要多谢少爷馈赠。” 她说得隐晦,楚劭却知晓她指得是什么,一时十分宠溺地捏了一下那个漂亮丫鬟的脸,“你啊,坏死了,难怪我最喜欢你。” “少爷,什么时候奴家的肚子有消息了,少爷能不能给奴家一个名分?” 楚劭吓得一哆嗦:“什么消息不消息的,男欢女爱,谈养育后代做什么,扫兴!” 丫鬟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她已经没名没分跟着楚劭许久了,大夫人严厉,不允许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勾引少爷,是以她虽然上了少爷的床,许多次,却还是没名没分。 老爷更是严苛,若是知晓家里唯一的嫡子不好好读书成日和她们这些丫鬟厮混,打死自己不说,肯定也要毒打楚劭一顿。 楚劭当然是怕死他睡贴身丫鬟的事情流露出去了,楚天阔事忙,经常没空管教他,所以他才能屡屡同贴身丫鬟鬼混。 楚天阔知道了,自己肯定就彻底完蛋了,眼下这个节点,他还没有娶正妻,怎么敢搞大丫鬟的肚子,到时候传出去多难听,被楚天阔知道了,怕是要自己的小命。 “少爷,你今日准备去哪里?” 楚劭才不会告诉贴身丫鬟,他的好兄弟今夜约了他一起上青楼,先不说他身边的丫鬟里有他母亲的眼线,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事实上楚劭从很早起就养成了上青楼的习惯,只是家里都不知道,连大夫人和妹妹楚云盼也都不知道。 只以为他是晚上出去和朋友玩,所以才经常那么晚才回家。 楚劭想到最近的不愉快的事情,越发想去发泄一番。 好容易等到傍晚,他在大夫人那里用完晚膳,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府了,脚底抹油一样,快得很,带着贼惺惺地兴奋。 今晚可是个好去处。 那边池清院里,秦周走进来汇报道:“少爷,他出门了。”秦周一早就蹲守在楚劭的丝竹院的屋檐上面,自然是看到了一场活春宫,当然也看到楚劭急匆匆地披了衣服出门。 楚修也换了一身衣裳,闻言从床榻上他娘不知道的包袱里翻出一件黑衣,这是秦周给他的,楚修弯唇一笑,说:“我们走。” —— 京城有名的青楼满春院门口,花枝招展的妓女在门口挥舞着红色的绣帕招揽客人,走过的人能闻到一阵脂粉的香气和恶俗之气。 一位身形有些胖的红衣中年妇人也在门口招呼着姑娘们招揽大爷。那应该是满春院的老鸨黄姐。 黄姐打老远就从夜色里看到几位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一时面上大喜,这几位爷都出手极为阔绰,她们满春院又要添上几个新账了。 几个纨绔子弟之间嘻嘻哈哈地走到满春院门口,楚劭胆子小,怕自己上青楼的事情败落出去,自己穿了个带兜帽的灰色斗篷,遮掩住自己的脸。 “妈妈,我们又来了。”其中一位纨绔子弟说道。 “来得好,来得妙,几位爷里边请!” 几个妓女粘上了几位锦衣的年轻儿郎,却被他们嫌弃恶俗的推开,楚劭虽然用兜帽遮着脸,却积极得很,他在那几个纨绔子弟里也是家父官位最高的,直接自己发话了: “闭月姑娘在不在?” 黄姐笑着说道:“在在在,等着爷呢。” 他一开口,老鸨熟悉他的声音,立马应声,这位爷一早迷上了他们这儿的闭月姑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而且一掷千金。 其实楚劭的父亲和母亲都管得很严,除非有什么要事,就怕他在外面学坏,给他的银子少得可怜。 但是楚劭总有本事,他不仅和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暗通款曲,也同大夫人身边的几个丫鬟私底下有往来, 所以她们都愿意私自偷大夫人的东西来接济楚劭,只盼望他什么时候能纳她们为通房。 大夫人出身豪门钱家,又是一家正妻,一件东西就价值不菲。 这种事情发生了许多次,大夫人因为宝物实在是多,到目前还没有发现这一点,所以楚劭可以在青楼一掷千金、风流非常。 “大爷这边请,你已经好些天没来了,闭月姑娘想死你了。” 满春院底下的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低等妓女要么坐在客人的腿上,要么身子几乎全部贴在客人身上,招呼着客人喝酒用膳,这里的酒水和饭菜菜肴都价格高昂不菲,是青楼的一笔主要的进账。 厉害的姑娘都不抛头露面,也只接待贵客,更是一夜春宵值千金。 老鸨带着楚劭上楼,走了一阵,到了一间屋子门口,手扒在门上,对着窗户纸内十分高兴地喊道: “闭月姑娘,楚公子来了!” 老鸨还是知晓楚劭的真实身份的,毕竟他来过许多次,又和闭月姑娘几度春宵,老鸨一问闭月就知道。 一阵香风先至,随即一双柔荑玉手推开了门扉,一个身形轻柔,腰肢纤瘦,体重极轻的女子动作娴雅地推开了门扉,楚劭立马冲上去,拦腰把人抱起:“哎哟,宝贝儿,你可想死我了。” 女子满脸通红,嗔怪地捏了楚劭的手臂一下,却没有丝毫挣扎,她不好意思地看了老鸨一眼,老鸨哈哈大笑:“爷你们玩,老身就不打扰你们了。楚大爷玩得愉快。” 老鸨这个碍眼的走了,楚劭抱着闭月进去,转身就踢上了门,闭月轻拿玉手推着楚劭,欲拒还迎,楚劭动作极快地把人放到榻上,开始撕闭月的衣服。 他惯是个性急的人,少了一点风趣,是最庸俗的那种男子,只知晓那一件事。 对女子也除了上床以外提不起任何别的兴致,他甚至天真的以为,女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男人的性欲。 “大爷,”闭月娇嗔,轻微挣扎,小手锤着楚劭的肩膀,楚劭越发激动,他被激起了征服欲,十分急色,拉开了闭月的腿。 …… 一阵狂风骤雨,闭月刚哼哼两声,刚有些舒服,身上的楚劭却忽然变了脸色,似乎面有难言之隐,憋屈非常,他浑身僵住了,一脸讪讪。 闭月也陡然睁开了眼,她最先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下嘀咕,楚大爷是越来越不行了,刚认识的时候,还有十分钟,后来减到七八分钟,现在五分钟都难, 空长了一张还算俊俏的脸,偏偏身子骨不行,什么时候能来一个厉害的男人,不要叫这件事成为纯为了钱的伪装交易。 但她面上还是装得饕满意足,这是女人天生擅长的事情,她鼓励着楚劭,脸上充满了崇拜和渴慕,自己心里都觉得自己恶心, 对楚劭也暗暗生出一丝鄙夷,年纪这么轻,身子骨就这样了,亏他还是大名鼎鼎的楚巡抚楚府上的唯一嫡子,就这样。 楚劭不忿,捏着自己的东西又来了一次,正发泄之间,忽然一道破风声朝二人袭来。 闭月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骤然听到声音,反应不及时,她睁眼看去,那居然是一支短箭! 她顿时吓了一大跳,浑身发抖,极其绵软,楚劭背对着那支箭,又一边行事一边骂骂咧咧,脏话连篇,弄出极大的动静, 所以根本没听到那声微小的破风声,闭月忽然捶打着楚劭,大叫:“大爷小心,有人袭击!” 楚劭却以为她是挣扎着勾引自己,哪里肯搭理她,闭月又大叫了一声,楚劭这才定神,陡然转头,吓了一大跳,腿都软了,差点尿在闭月身上,他瞬间绵软了,抬起的头低下了。 一股脑抱起了自己的头。 那支箭却仿佛根本不是要刺杀楚劭,只是擦楚劭的头发而过,钉在了不远处的墙上。 楚劭大惊,心说自己差点小命不保,他怕敌人一箭不成再来一箭,光着身子一股脑从床上像**一样爬到地上,在闭月鄙夷又惊恐的眼神里直接抱着头爬进了床底下,两股战战,尿意越发强烈。 第18章 进皇宫御前伺候 秦周从青楼回来,面上浮现淡淡的不辱使命的笑意,他刚踏进院子里,就看见楚修在门口练剑。 楚修手腕极稳,大手握剑,身姿矫健,动作灵活,每个把式都和书上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他灵活地挥舞着剑,对着不存在的敌人刺去,每剑都十分凶狠。可以想见如果对面是人,早已经血流满身,濒临死亡。 秦周越看越称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已经能人剑合一,如此顺畅,主人果然是练武的奇才。 当然这也不乏他一有空就练习的原因。主人又努力又有天分,这样的人万里无一。 楚修看到秦周过来,也停止了练剑,把剑放到了屋外的桌上,看向了秦周,秦周知晓他这样的眼神是在询问事情怎么样了,当即把满春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楚修说了。 楚修面上也浮现了一丝笑意。 “主子,你这招太狠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秦周也忍不住窃笑。 “帮他戒色了,当初第一次见他,就知晓他沉醉于女色不能自拔,是以脚步虚浮,面色沉黑,” 楚修叹了口气,“女人销骨噬魂,厉害非常,人需得戒之。” 楚修是个很节制的人,这个年纪不可能不自我满足,但是他是个非常规律的人,一周两次,雷打不动。 秦周心说主人的嘴也实在是太毒了,这样的戒色,谁想要。 男人是经不起吓的,如果在做那事的时候被吓到了,极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举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楚修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让他有事情担心忙碌,就没空来折腾我了。” 楚劭很快就会发现这份惊喜。楚修又拿起剑,准备继续练剑,此时已经正值月上柳梢头,白氏从屋子里走出来,对着门口的二人喊道:“快来用膳了。” 秦周转头,陡然看到白夫人,愣了一下,僵在了原地。 白氏眼见秦周这样的表情,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楚修也跟着转头,看到了现如今的白氏,也愣了一下。 如今的白氏风韵犹存,她乌黑的秀发稍稍垂下一束,剩下的都在头上盘成了干净漂亮的发髻,她穿了一身颇显得飘逸的荆裙子,又朴素又简约, 头上为数不多地插着几根金钗,恰到好处,身材曲线优越,人也似乎因为自己现如今的样子自信了起来,气质舒展,身形挺拔。 她略有些不好意思,把玩着自己那一束垂下来的秀发,满满都是小女儿情态。 “儿子,你这什么眼神?” 楚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论审美白氏是没话说的,她原先是洑水上的琵琶女,烟花风月之地,又是顶级的花魁,审美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原先条件有限,现在他有钱了,白氏的美貌居然骤然恢复了七七八八。 看来神仙飞燕粉果然非同凡响,飞燕坊的店小二没有骗他。 秦周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干笑两声缓解尴尬,白夫人前些日子的模样他还清晰记得, 这两日他和主人盘算着报复楚劭,一直都在楚修的屋子里,已经好几日没见到白夫人了,却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原先并不多起眼的、有些懦弱的白夫人,却一转眼成了一位大美人。 “娘,爹一定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楚修笑着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他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忽然划过一张更加倾国倾城的脸。 的确论相貌,就算是他如今气质非凡的娘亲,也没办法和那人比拟分毫。 白氏的脸更加红了:“胡说八道,还不快进来用膳!” 楚修应声,放下剑,和秦周一起进去了。 —— 丝竹阁,楚劭大惊失色。面色如土。 他怎么不行了?他怎么可能不行了。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他之前都是夸下雄风!他是个英武的男子。 从满春院闭月那里回来,刚用完晚膳,早上嘴了一次他的丫鬟又缠了上来。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勾魂摄魄。 这个小妖精经常受到母亲责打,骂她狐狸精,每次都是自己忤逆着自己的母亲保下人。 她知晓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和筹码,所以伺候自己格外来劲。 “你丫的,又勾我,早上还不够,我那点东西都给你吃掉了。” 楚劭捏着丫鬟的下巴,口勿却疾风暴雨地落到了丫鬟的身上。 丫鬟往底下掏了掏,却只掏到一手柔软,她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不够吸引人,衣服拉的越发低,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娇滴滴地妩媚动人,可是楚劭依然是绵绵软软,雷打不动, 丫鬟心底浮上一丝恼怒沮丧,声音婉转带着一丝哭意:“是少爷腻味秋桃了吗?” 楚劭本来在臆想中自己已经起头了,听丫鬟这么一说,还怔了一下,低头扫了自己一眼,忽然慌神了。 他又对着丫鬟一阵猛亲,见不行又完全撕掉丫鬟的衣服,望着干净、曲线曼妙的丰满的身体,却忽然一点点变了脸色,从色中饿鬼逐渐变成了面色如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不不,这不是真的,不不不,自己今天只是累了! 楚劭忽然摔了茶盏,把桌子上摆的瓷器全部砸到地上,转头立马给了秋桃一巴掌:“滚!” 秋桃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瞬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了下来,我见犹怜。 “是,少爷,秋桃马上滚!” 楚劭两股战战,腿发软发抖,六神无主,心中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青天老爷,眼见秋桃出去了,忽然又颤抖着声音出声:“给我回来!” 秋桃肩膀颤抖得又回来了,立在原地抽泣。 楚劭却丝毫怜爱之心都没有了,满脸羞愤,狠狠地说道:“今日的事情,不允许告诉任何人!” “是是是!” 秋桃心中委屈更甚,也六神无主了,本来自己就是靠身体和脸蛋吸引楚劭才能继续留在楚劭身边的,现在楚劭不举了,自己怎么办? —— 皇宫大内。下午时分,明黄的砖瓦上还残留着新雪,让那颜色的俗气被中和掉了,雪后而寒,皇宫里十分冰冷。 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都裹紧了衣服,缩头缩脑,肩膀蜷缩。 寒风凛冽地吹,即使是温暖的太阳也带不去这丝寒气, 又是一年冬天,后宫里有许多人都不好过。 皇帝的轿辇停在了坤宁宫门口。 金碧辉煌的坤宁宫内一切陈设却朴素非常,都是一些用旧了的瓷器,甚至有碎裂掉的重新喊工匠粘起来的, 帐幔是最朴素的颜色,料子也不是金丝的,是布的。布上还有缝缝补补的痕迹。 “嫂嫂何须自苦?” 屋子里,江南玉坐在萧皇后的对面,端着一杯坤宁宫里的太监端来的热茶碧螺春,低头喝了一口,“这茶也是去年的了,今年的朕给了你,你怎么不用?” “换了钱打赏出去了,还请陛下多担待。” 先帝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二三岁,是以江南玉虽然喊萧皇后嫂嫂,但萧皇后也不过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只比江南玉大四五岁。 但是尊卑有序,江南玉一直很敬重萧皇后。他知晓一到冬日,萧皇后就会让自己的人出宫去几条主干街道搭棚施粥,接济穷人。 萧皇后一贯做好事不留名。自己俭朴到寒酸,却全了他人。 “皇帝的后宫也缺些个人了,到时候我这坤宁宫我挪出去,给皇后住,皇帝已经登基几个月了,选秀的事情应该排上议程了,皇帝子嗣丰盈,江山才能千秋万代。” 萧皇后是个并不貌美的女子,高颧骨,下颌骨偏方,脸型方正,是有福之像,唇厚,为人厚道,眼睛鼻子并不起眼, 倒是对面的江南玉,实在是貌美如画。却有丝不祥之相。 江南玉闻言苦笑,他可不想自己的子嗣当亡国之君,江山有没有以后他还不知道,生下子女不是让他人凌辱? 更何况他刚登基,临危受命,忙于处理国事,哪里有空管后宫的事情? 江南玉说:“国库亏空,选秀的事情劳民伤财,还是先免了,等国家好一些,朕再选秀。” 萧皇后目露不赞同:“陛下也身边缺个人陪了,遇事有个人可以商量,总好过一个人扛着。” 江南玉含糊地应了几声,没多和萧皇后解释,萧皇后是个厚道妇人,但也仅限于后宫。 她是个能操持后宫的好手,却不是个前朝大臣。 “有什么事,可以同嫂嫂说,嫂嫂虽然帮不上你,也能宽慰你一二。” 萧皇后看着眼前越发瘦削的江南玉,眼里也噙着一丝心疼,“你看你这,又瘦了,先帝知道了要多心疼。” “什么事别往心里去,别憋着,你要是嫌嫂嫂知道得少,可以同身边信得过的人说,唉,先帝骤然崩逝,没给你留几个亲信,什么都需要你自己去筹谋,南玉你也是苦。” “南玉不苦。”江南玉笑意很浅淡地笑了一下。 他是个矜持的人,就算自己疲于奔命,于人前也不会叫半声苦,只是默默扛下了一切,用他过于瘦削的肩膀。 他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也不怕吃苦,就怕吃苦没有任何的效果。 “唉,”萧皇后又叹了一声气,“我看到哪家好的,替你留意着,一定替你选一位能帮得上你的皇后。” “那就多谢嫂嫂了。” 江南玉也没推辞,他又同萧皇后说了几句话,他不是话多的性子,和人在一起,一般都是别人说得多,他负责倾听。 第19章 因为江南玉鬼迷心窍 夜半, 更深露重。寒意更甚,池清院却一片春色。 池清院实在是太小太简陋,以至于楚修的住处离白氏的住处实在是太近了,那边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却望着手中的孤本, 无动于衷。 秦周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见楚修如此淡定, 也不由好奇发问:“主子是怎么……” “男欢女爱, 人间常事, 你年纪还小, 大惊小怪。” “主子做过?”秦周这些日子同楚修相处,已经和他混熟了, 所以敢胡言乱语发问。 “没有, 但是没吃过猪肉, 也见过猪跑, 就那么回事,没什么意思, 你自己伺候自己爽吗?也就那样。” 楚修是个成年人,对这些毫不忌讳,他认为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然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小孩是哪里来的。 秦周却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还未经人事,以前是个一门心思搞事业的人, 现在听到那边的动静, 心中浮现一两分期待。 楚修却冷静地不像一个正常人, 他甚至边嗑瓜子边淡定看书,一点都没有被那边影响。仿佛充耳不闻。 “那什么真的就那样,不是话本, 你也没有美人在怀。”楚修说道。 “真的吗?”秦周更加好奇了。 在未经人事的他面前,这件事神秘非常,让他充满了探究欲。 他不明白楚修明明自己没有经历过,怎么可以这么淡定,一点都不好奇。 他好像天生就自带贵气和气魄,有着宽大的胸怀和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 这让秦周更加佩服。 秦周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而是学着像楚修那么淡定,他想到楚修的处境,发问道:“主子打算怎么做?” 楚修闻言放下了书:“这还得看我那便宜爹。” “夫人一定能帮到你。”秦周笃定道,那边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而且男子皆好色,他不相信楚天阔不会为白氏所惑。 “我也觉得,”楚修说,“眼下就要看楚天阔的安排了。” —— 凝碧院,大夫人坐在床榻上,一身睡衣,头发披散,她抚摸着楚天阔经常睡的地方,等得眼下略微有些酸涩,却依旧撑着不睡。 “夫人,天色太晚了,您还是休息吧。” 贴身丫鬟贴心地凑上来,小声同大夫人说道。 “不可能,老爷不可能在那边留宿的,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大夫人从床榻上下来,却是打开了窗户,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她却仿佛没有感受到。 贴身丫鬟瞬间急了,凑上前去说道:“夫人,这样别着凉了!” 她说着就要抢着给大夫人关上窗户,大夫人却伸手制止了,她眼睛望去的方向是很远很远处的池清院,那里还亮着烛火。一片灯火通明。 “老爷一定是被绊住了脚,怕脸面上过不去,在那边用个膳……我知道的,一定是这样。” 大夫人眺望着池清院,努力压住心里生起的妒意。老爷是绝对不可能同那个丑陋的女子上床的,老爷有多好色她是知道的,对上那一张脸,老爷一定是心生厌恶。 贴身丫鬟当然知晓老爷在白氏那里留宿的消息,因为这劲爆的消息早就很快从池清院开始往外扩散,没多久就传的人尽皆知。 眼下真的不知道的也只有大夫人了。她们也完全不敢告诉大夫人。 大夫人善妒,她们是知道的,如果谁先一步主动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迎来的一定是毒打,谁愿意做汇报坏消息的乌鸦,都愿意做汇报好消息的黄鹂。 大夫人砰地一声关了窗,迈着小碎步疾步来到了铜镜前,半弯着腰,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脸:“翠柳,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丑了?” “没有没有,大夫人容颜依旧,美貌端庄。” 大夫人望着铜镜里那张眼角已经有细纹的脸,一时有些神伤,神伤之后,是更加的愤怒。 那个贱蹄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留住了老爷,但是她既然能留住老爷,一定是有几分本事,明早她肯定要派人去打探。 楚修无懈可击,她原先就准备对白氏下手,只是还没想到好的对策,如今白氏居然留住了楚天阔,越发惹得她新生忌惮。 自己难道都比不过一个白氏?明明曾经是老爷不要的人,什么时候居然能踩在自己脸上? 想到这,大夫人越发生气,转头就是给了翠柳一个眼神:“你明天派人去打探打探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定要弄明白情况,才好对白氏下手。 “是。”翠柳应声。 “明天把大小姐请来。”大夫人吩咐道。 “是。” 池清院的烛火熄灭了,楚天阔大概是睡了,彻底歇在了池清院,大夫人忍着满心的妒意,说道:“熄了烛台吧。” 翠柳闻言听话地去剪掉蜡烛里的芯。屋内一时黑了下来。 大夫人被翠柳扶着又到了榻前,她把双脚落到了床榻上,今夜怕是彻夜难眠。 —— 一大清早,大夫人在丫鬟们的伺候下洗漱完毕,早膳却是没动多少,几乎只是吃了几口,她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外面丫鬟忽然进来通报:“夫人,白氏前来请安。” 大夫人闻言立马回神,猛地盖了下精美茶盏的茶盖,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要碎裂的声响:“她昨夜留得老爷,今日一定是过来耀武扬威来了!” 楚云盼还没过来,楚天阔这个时辰一定是去上朝了,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一个孤孤单单的大夫人。 “夫人昨晚一宿没睡,今日一定要好好休息。”翠柳有些担忧地说道。 “你是个好心的,”大夫人瞧了她一眼。 “夫人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把她晾在外面?”翠柳给大夫人出主意道。 “不了,请进来看看,我倒要瞧瞧,这人有什么本事可以留住老爷。” 凝碧院外,丫鬟、小厮们望着眉目生春的女子,一时诧异万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进府邸据说模样普普通通的白氏居然其实如此貌美,连楚天阔前几日带回来的年轻舞姬都不相上下。 大夫人更是难以望其项背。只是这话他们绝对不可能同大夫人说,只能在心里想想。 难怪能留住老爷这个老饕,原来是有些本事的,就这么一张脸,这样的身材,难怪老爷流连忘返,这白氏怕是要得宠了,池清院那边怕是要红红火火了。 丫鬟、小厮们心思各异,已经有丫鬟进去给大夫人通报了,白氏立在凝碧院门口,是楚天阔今晨走之前要她来凝碧院向大夫人请安的,毕竟她已经同楚天阔做了那样的事,楚天阔让她给白氏请安,也是认可她了,要收了她。 白氏心里不高兴是假的,但是对大夫人颇有惧怕,所以站得极其乖乖巧巧。 今晨楚修怎么也拦着她不让她去,说没规矩就没规矩,但是她不同意,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来到了凝碧院。 她想着自己尽礼数,大夫人不敢明着对自己做什么,这样才定了定心神。 去通报的丫鬟出来了,对着白氏的语气都温和讨好了起来,轻声说道:“大夫人喊你进去。” 白氏点点头,跟在丫鬟身后进去,大夫人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座上喝着茶,拿着叉子吃着丫鬟们一早剥好的柚子。 白氏一进去就瞧见一个格外精神、高高在上的妇人,一时心里有些发怵,低着头不敢看她。 大夫人正吃着,陡然见到一个神仙妃子进来,还以为这又是老爷什么时候从外面带来的女子,一时心下发妒,就要发问,结果却听见那人怯生生地说道:“妾身白氏参见夫人。” 大夫人愣了一下,手上叉子上的一片柚子掉了,她身体前倾,语气震惊:“你居然是白氏?!” “是。”白氏也不知道大夫人怎么了,她不敢抬头,她是妾,大夫人是妻,她天生就低大夫人一头。 大夫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说原来是府上的下人骗了自己,白氏居然生得这样的好,难怪老爷昨日歇在了池清院。 白氏心里一条嫉妒的毒蛇不断吐着蛇信子,酸水苦水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花无百日红的道理她明白,只是她和白氏是差不多的年纪,白氏却生得这样好,自己居然没有白氏留得住男人。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流落在外没有银钱的外室,居然能…… 但她随即想到自己把白氏安顿在了偏僻简陋的池清院,昨夜老爷居然不嫌弃主动睡在了池清院,顿时心叫不好,老爷叫白氏一大早来给自己请安,怕是也有震慑自己的意思,老爷居然是要给白氏撑腰!老爷此举是暗中表示对自己安排的不满,自己短了缺了白氏。 大夫人不说话,白氏心底越发没底,但还是恭恭敬敬侍立在那里,一言不发等着大夫人说话。 眼前趾高气昂的女子却突然变了脸色,她居然站起身,走到了白氏跟前,一把扶起了白氏:“妹妹生得这样好,难怪老爷流连忘返,我都吃醋了。” “妾身不敢,妾身蒲柳之姿!”白氏立马说道。 “你是蒲柳之姿,那我是什么?”大夫人笑了一声,神情热络,“妹妹初来乍到,也是姐姐照顾不周了,你看这些下人,我一没空管他们就把你安顿在了那种地方,我也是今晨才知道,这几日实在是身子骨不好,你多见谅!” 白氏心下当然知晓大夫人是故意的,这只是个挽尊的说辞,所以没说话。 大夫人牵着她的手,把手腕上的一个纯金镯子褪下来,顺着拉过的白氏的手一点点拨了上去,白氏立马推拒,大夫人却一味坚持,笑声说道:“一点点见面礼,不成敬意,也向妹妹道歉,还望妹妹海涵。” 第20章 为你监视皇帝 第二日是休沐日。 楚修用一晚的时间考虑清楚, 也暗暗咬牙,觉得自己糊涂,但是既然自己愿意糊涂,那就糊涂吧。 这么想着, 他让路冲去知会了一下老爷, 很快路冲就回来了:“老爷已经用完早膳, 叫少爷过去。” 这样大的喜事, 路冲知道后高兴坏了, 先不说大户人家的家族子嗣众多, 荫庇的名额却有限, 自家少爷又是外室子,连正经府上的庶子都算不上, 如今这样的好事居然摊上自家少爷了, 路冲也跟着面上沾光! 需知楚修刚来府上不到一个月, 就得到了荫庇的名额, 大少爷都没有呢,更别说那些个眼巴巴看着的庶子们。 自家少爷直接越过了府上唯一的嫡子大少爷得到了这个荫庇的名额, 马上就要进入皇城当官了! 白氏也欣喜非常,如今的问题只是去哪里,而不是能不能去,再怎么没想好,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不是烦恼, 这是荣幸。 白氏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可以有一天当官, 在她的设想里, 楚修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就是她最大的期望了。 楚修三下五除二用完早膳,站起接过白氏递来的她亲手缝制的厚厚的外袍:“娘亲,我过去一下。” “好的好的, 你和你爹好好商量商量,切莫着急……” 楚修摇摇头:“我已经想好了。” 他心说自己真是糊涂,遇到人生这么重大的事情,居然完全靠直觉。 但是他才不会和白氏说,说了她又要担心。 楚天阔此去应该是要问他的心意,白氏闻言愣了一下,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想明白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 “无论是员外郎还是带刀侍卫,娘都支持你,娘反正也不懂,分不出哪个好哪个坏,你最好还是听你爹的,他见多识广……” 楚修应了两声,心里却说他要选择的路和楚天阔原本设想期待的截然不同。 但是他没有和白氏说,而是穿上外袍,带着秦周一起出去。 半路上,在前边引路的路冲忽然低声道:“少爷,前面好像是大小姐。” 他是记得大小姐的相貌的,大小姐美若天仙,而且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极其温柔。 所以他对大小姐的观感一直都很好。 楚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欲多言,他是见过楚云盼的,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而且蛇鼠一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楚劭和大夫人是那种德行,楚云盼又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她比他们都更加厉害善于伪装罢了。 “我们换条路。”楚修随意说道。 路冲愣了一下:“好的!” 他不懂少爷是怎么想的,但是少爷说的话准没错就对了,他现在无比盲目地相信少爷,无他,少爷实在是太厉害了,才来府上一个月不到,马上都要平步青云了! 楚修被路冲带着饶过山石,就要和楚云盼隔着一块巨石擦肩而过,那边楚云盼忽然轻声开口:“弟弟,请留步。” 楚修愣了一下,还以为她在叫别人,结果她自己叫贴身丫鬟待在原地,自己施施然过来了。 楚修懒得和她周旋,但也没办法,只好停下脚步,他有十足的证据证明那些事情是楚劭干的,但是对于楚云盼,她没留下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所以表面的和谐还是要伪装的。 “弟弟这是去爹书房?”楚云盼笑盈盈地说道。 她一笑起来,颇有一丝动人,若是没见过世面的男子,怕是要瞬间晃了神,心中小鹿乱跳。 楚修却是个见惯了美人的人,心说自己根本不吃这套,只很淡地“嗯”了一声。 “有什么要事吗?”楚云盼心下也存疑,发问道。 她在楚天阔身边有自己的眼线,楚天阔这两天连着召楚修过去谈话,不可能不引起她的警惕和关注。 “你有什么事吗?” 楚修不答,这种事,楚天阔当时是屏退下人同自己单独谈的。 事情没有办成之前,为了防止出现转折,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所以一般都不会透露出去。 更何况楚云盼是大夫人的女儿,楚劭的亲妹妹,她要是知道了,一定回同自己作对。 楚云盼听出了楚修声音里的那丝不耐烦,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这么些年还没有谁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以这样的一个态度。 楚云盼从小养尊处优,她是从大夫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第二个孩子。 从小就由丫鬟下人捧着,自己又足够争气,读书写诗作画样样精通,连爹爹对自己都是好言好语,更别说外面那些追求者,却没想到家中区区一个外室子对自己居然是如此态度,一时有些不忿。 “弟弟,”楚云盼依旧维系着表面的温柔婉约,“我是来代母亲向你道歉的。” “不用,”楚修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大夫人对我和娘亲很好,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吗?” 楚云盼噎了一下。 “是没有,但是礼尚往来,白氏尊敬我母亲,我和娘亲当然也要尊敬你们。” “这道理你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太见外了。” 楚修笑了一声,“我有事,先走了,你和夫人说,我没往心上去,叫她也不要往心上去,都是自己人。” 楚云盼却心头浮上一丝恼意,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擅长伪装了,却没想到这个外室子更加的从容淡定,表面上一片和谐,其实话语中带刺,锋利无比,扎得人生疼,又偏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楚修说完就没有再等楚云盼,与楚云盼擦肩而过。 楚云盼望着他离去的潇洒背影,心说如果他不是自家的外室子,也许她和楚修的关系会很好,只是他现在的身份,注定是自己的仇人,为了母亲和哥哥,自己要拼尽一切,要让楚修好看。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爹爹到底在和楚修谈什么。楚云盼对着贴身丫鬟说道:“你在前面带路,我们去凝碧院找大夫人。” —— 饮冰楼是楚天阔的书房。门口左右各挂着两幅字画,一幅是楚修上次见到的《鸟上青天图》,一副是《江南烟雨图》。 楚天阔擅长字画,他闲来无事就在书房画上个一幅,暗自欣赏。 一进了书房,楚天阔正坐在太师椅上,执着毛笔,在价格昂贵不菲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楚修进来,他都因为太专注没有抬头。 秦周被楚修吩咐着在外面等候了,楚修见此情形,也第一时间把自己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楚天阔蘸着墨水,在宣纸上又落下一笔:“知书,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他已经画得七七八八了,能看出个大概来,知书是老爷的亲信,也是老爷的贴身书童,人如其名,通一点字画。 知书只是一个杂役,就是因为通一点字画,所以一点点被楚天阔抬举做了亲信。也算一个传奇人物。 “老爷这幅画,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画上是一叶扁舟,远处是崇山峻岭,郁郁葱葱,隐隐约约,云气缭绕,近处是一个披着蓑衣的老翁,偌大的江面只有这么一个破旧的小舟,天空下着小雪,冰面微微结冻。 老翁潇洒地躺在孤舟里,提着葫芦喝着酒,似乎心头也暖和了起来。 “好诗!” 楚天阔陡然听到这么一句,惊喜大叫,慢一拍注意到此人的声音不是知书,立马转头去看,结果看到了楚修的面容。 “怎么是你!我说你,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下,”楚天阔打完招呼,立马兴奋地说道,“你当真是出口成章,连诗书也通!此画父亲可否用你随口所说的诗句?” “当然可以,儿子献丑了。”楚修说道。 “父亲此画,可是有终老南山的愿望?”楚修指着画上的老翁。 “你又知道了,”楚天阔脸上的笑意有了几分真切,似乎遇见了知音,他叹了口气,说道,“为官太累了,又不得不维系下去,偌大的家,一百余口,没了我不行,我也想终老南山,或者像范蠡一样,带着西施周游于西湖,从此不问世事……” 楚修当然知晓楚天阔这番话的虚伪,附庸风雅,文人画都是这样,表达自己的逸志淡泊,宁静致远,也只有过得太好的人才会想终老南山,譬如他,想的却是飞黄腾达。 不过楚天阔很快就该不这么想了,他会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因为他再也达不到了。他很快就要锒铛下狱,变成一个阶下囚,不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有没有终老南山的气度。 其实楚修选择当带刀侍卫,也有一个原因是他想知道楚天阔到底犯了什么事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他只有接近皇帝,才能无限接近事情的真相。 楚天阔倒了和自己没关系,但是自己的娘亲现如今却是他的一位后宅夫人,就算是为了白氏,他也得弄清楚楚天阔到底犯了什么罪,这才好提前防备。 如果事态真的紧急不可收拾,他还能带着他娘跑路。 “不说这些了,”楚天阔对楚修越发满意,他把楚修说的那两句诗题在画上,就把画放下了,眼神带着一分慈爱盯着楚修,说道,“你可考虑好了?考虑好了我上报上去,你应该过几日就能跟着我去兵部。” “爹。” 楚修忽然笑了,他笑起来同楚天阔眉眼有几分相似,楚天阔望着他的表情,心中忽然浮现了自己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他还立志要报效朝廷,报效国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老了,下一辈已经起来了, 第21章 爱会消失 从楚天阔的书房出来, 楚修瞬间变了一副面容。 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清楚吗?楚修是没有父亲带大,自己肆意生长的,但是他现在想着, 如果有楚天阔这样的父亲, 还不如没有, 不如当个孤儿。 若不是娘亲同楚天阔不可分割, 他未必稀罕这个身份。 不过他到底还是捞到一点好处。 就先顶着这个身份吧, 既来之, 则安之。 日后有更好的机会, 他一定会摆脱这个身份。谁愿意永远低人一头? 什么上阵父子兵,他只不过是楚天阔自以为的手下的一枚棋子。 但楚天阔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棋子? 他和楚天阔现在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这也是最稳妥的一种关系, 超越以爱维系的关系。 那种关系多数时候太不稳定, 充斥着情绪带来的波动, 而利益是现实的,是硬生生的, 往往是不容忽视的。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离不开楚天阔,但愿楚天阔能活着撑到他翅膀彻底硬了的时候。 这么想着,秦周迎面而来,跟上了楚修:“主子今日有什么打算?” 楚修略一沉吟, 忽然道:“我带你出去玩吧?” 秦周愣了一下,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修说道:“来府上这么久, 几乎被困在府上了,如今有机会,还不好好出去玩一趟?只是天冷, 要多穿点衣服。” 秦周也闷,以前他虽然不是个爱闹的性子,但是到底无拘无束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如今跟着楚修,虽然自豪,但是自由度却大不如前了,如今楚修难得提议带自己出去,秦周自是高兴。 “好。” —— 饮冰楼,楚修前脚刚走,后脚楚云盼就来了,她一推门进来,就看见自己的父亲郑重其事地把一幅画挂到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楚天阔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就转过身,看到是楚云盼,立马满眼笑意:“是云盼啊,快来,看看爹新画的画。” 楚云盼迈着小碎步走近,抬头看着那幅画,惊叹出声。 事实上她太了解楚天阔的画艺了,自己的画艺在最初几年就是从楚天阔这里学习的,她现如今早就青出于蓝胜于蓝,看不上楚天阔画的画了,但是在言语上她从来没有透露一点这样的意思。 楚天阔被她夸得早就在画画这一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一直以为自己画的比楚云盼好。 楚云盼陡然看到那句诗,愣了一下,她是通诗书的,画一般,这诗倒是极好,意境完美,清新典雅,她心说父亲什么时候能写出这般淡泊写意的诗了, 笑道:“父亲这两句诗甚好!提纲挈领,风韵独具,钓的不是鱼,而是满江的江雪,隽永而有新意,实在是上上成之作。” 楚天阔见她倍赞这两句诗,刚要说是楚修所做,到嘴边的话突然拐了一个弯:“这诗是父亲陡然想起的,也算是灵光一闪。” “父亲这灵光一闪,倒是要成就一番佳句了,父亲应该让同僚听听,实在是好诗!父亲更上一层楼,云盼在此恭喜父亲了!”楚云盼对着楚天阔行了一礼。 楚天阔被夸得飘飘然,心说楚修果真有几分本事,心底却有了新的计较,如果他可以从楚修那里多借用一些诗过来,是否能在文人中崭露头角? 他之前一直朝堂上几个善于作诗的压一头,如今有了楚修,是否能一鸣惊人? 越想越觉得这个儿子价值非凡,他问道:“白氏和楚修可搬到柳湘院了?” 楚云盼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楚天阔的嘴里听到楚修的名字。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以后她会经常、甚至越来越频繁的在自己的父亲嘴里听到这么一个原先无比陌生的名字。 楚云盼听见楚天阔问的是这件大夫人做的有愧的事情,斟酌语句,小心翼翼地说道:“已经搬过去了,大夫人还给他们添置了不少。” 这话的意思就是大夫人拿自己的嫁妆给白氏和楚修添置家具了,而不是动用了府上的钱,楚天阔闻言心下满意:“难为夫人了。” 这话一出,就是原谅大夫人先前对白氏和楚修的怠慢了。 “总是外室子外室子叫的也不够好听,再说已经回府了,就是府上的自己人,白氏也去拜见过夫人了,敬了茶,就算正式过了门,给她个姨娘的位份吧,毕竟和那些通房不一样,她给你爹生了个好儿子,从前既往不咎。以后谁在敢说白氏的出身,说楚修是外室子,一律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楚云盼越听心下越惊,这府上真的是要变天了。 自从楚修回来,她和大夫人就没过上好日子,如今哥哥楚劭不举的事情,还瞒着爹,爹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更是楚修和白氏的天下了! 楚云盼心中嫉妒的毒蛇暗暗吐着蛇信子,面上却笑得有几分天真,娇嗔道:“爹这么宠楚修弟弟,云盼可是要吃醋了!” “哈哈哈你啊!”楚天阔亲昵地刮了刮楚云盼的鼻子,“爹最疼最爱的是你!” “那就好,爹说话不许不算数!” “那当然。” “那爹爹能告诉我,爹爹这两日在同楚修弟弟合计什么吗?” 楚云盼带着满脸独属于女儿的亲昵的笑意,慢悠悠地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仿佛要多不经意有多不经意。 楚天阔也没当回事,没想到楚云盼在试探自己,他略一沉吟,是自己的女儿,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了,楚修过几日就要去躬亲卫报到了,这事儿也瞒不住,他就全同楚云盼说了。 楚云盼心下大惊,长袖中的手悄然紧握,不知不觉已经汗湿了手。 哥哥都没有的事情,楚修却有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凭什么? 他才来府上一个月都不到! 爹爹的心不知不觉偏了,但是爹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楚云盼望着一提到楚修满脸笑意的楚天阔,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那自己怎么办?那母亲怎么办?那现在不举不可告人的哥哥怎么办? 不行,她一定要加快速度了,她一定要对楚修动手!再这样下去,她们就全完了! 楚云盼用最快的速度回复镇定,十分冷静,却佯装发愣,然后恰似随口说道: “这对楚修弟弟是好事啊,姐姐替他高兴,但是爹,他才回府一月,就让他去就职了,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应该好好让他歇息歇息才是,再说了,楚劭哥哥要是知道了这件事,怕是要怪爹偏心!” 她又娇嗔,一脸少女的天真无邪。 一提楚劭楚天阔就来气:“自己没本事,还敢怪我偏心?!他自己几斤几两,他不知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万一真的给我府上招致什么祸端,我打不死他!” 楚天阔当然想把这个机会给楚劭,但是楚劭能信得过吗?能胜任吗?到时候连累府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何尝不偏心楚劭,但是楚劭是怎么展示给他看的!这个儿子一无是处,自己就指望着他给自己传宗接代了,剩下的全部交给楚修! 楚天阔有自己的盘算,他再怎么满意楚修,毕竟同楚修相处时日实在短暂,比不过楚云盼和楚劭,他想着培养一个自己能控制操纵的楚修,到时候楚劭真的不行,还能靠楚修保下家主的位置。 但是他为楚劭操的这份心,楚劭不知道罢了。 “爹,躬亲卫藏龙卧虎,劭哥哥或许做不好,但是楚修弟弟怕是也难为!”楚云盼作势叹了一口气,“到时候怕也要连累家族!” “你别劝我了,吾意已决,无需多言。”楚天阔对着楚云盼难得地有些不高兴了。 楚云盼不敢再说,怕惹得楚天阔怀疑自己的动机。连带着连累大夫人,心下却冰凉一片。 为什么自己劝不动父亲,难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父亲为什么执意要楚修去任职? 楚修有什么好的?躬亲卫那是什么地方?都是达官显贵的子弟,楚修在楚府出彩,到了躬亲卫,怕是泯然众人…… 楚云盼怀着满腹心思从饮冰楼出来了,回头望了眼饮冰楼的匾额。 父亲的心开始倾斜了,原来爱真的会消失,只有权力才是真的。 第22章 皇城,他来了 凝碧院, 大夫人坐在座上,屏退众人,低声问贴身丫鬟翠柳:“出去问过了吗?这事有得治吗?” 她眼中含着几分希冀,怕听到答案, 又怕听不到答案, 一时心七上八下。难受非常。 翠柳说:“大夫说要具体看看病人才能知道!” “我怎么可能让劭儿出去, 万一透露出去, 老爷知道了……” 大夫人紧张地绞着手, 楚劭的情况一出, 她这些日子吃不香睡不着, 这是天大的事情啊!楚劭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这天杀的,一定是楚修干的!他的水实在是太深了!大夫人现在自己都未察觉自己对楚修有了一丝惧怕。 他实在是太邪门了, 什么招数都对他没用, 反而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根本不像个十九岁的还未加冠的少年, 倒像个成熟老辣的官场老油条。连老爷都被他哄得团团转! 看来自己的计划得快点提上议程了! 不然的话, 自己的位置早晚要给白氏让去,楚劭的位置早晚要给楚修让去!等到那时候, 就一切都晚了。 这边大夫人忖着头,焦虑不堪,那边楚云盼脚步娴雅地进来,“娘亲,我过来看你了。” 大夫人一见她来, 还神色有异, 瞬间叫身边人都下去了, 有些慌张地问她:“怎么了?” 这些日子楚云盼来带来的都是坏消息,一件好事都没有。 所以她现在一看见楚云盼就害怕。自从楚修来到府上,她再也没听过一个好消息。 但这次显然也毫不例外, 楚云盼把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同大夫人说了,大夫人陡然瞪大眼睛: “让他荫庇得官?!我说呢!难怪老爷这两日和他在书房合计什么,幸亏你问了!那可本来是劭儿的!” “娘,我们真的得兵行险着了,再这样下去……” 楚云盼眼底飞快划过一丝狠戾,像寒夜闪过的刀光,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抹冷厉裹着刺骨的寒意,转瞬便藏进了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和她以前温婉柔和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凑到大夫人耳畔,说了一番话。 大夫人踱步起来,显得稍有迟疑,似乎有点不敢去看楚云盼:“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些天也在谋划,你说得没错,可这样也太狠了!” “无毒不丈夫!”楚云盼冷笑一声,“她是怎么对哥哥的,难道娘亲忘了吗?” 一说到楚劭,大夫人立马义愤填膺, “你说得对,是娘糊涂了,连你都劝不动你父亲,你父亲也离奇地非要楚修去当带刀侍卫,这家再不管要变天了!” “那我们就……”楚云盼继续凑到大夫人耳畔,说着自己的仔细谋划。 —— 楚修带着秦周上了越春茶楼。这是京城颇为有名的一家茶楼,据说茶清逸飘香,只要有钱,什么种类都有,茶点也口味极佳。 “哟,两位贵客,”店小二一见到楚修的装束,就知晓他出身名门,立马热络地迎接上去,“两位贵客上座!” 楚修点点头,被店小二引着去了二楼。 还在楼梯上的时候,就听到了二楼的说书声。 “据说那西门庆看上了武大郎的妻子潘金莲,住在潘金莲家对面的王婆看出了这位西门大官人的意思,从中收受贿赂,替西门大官人筹谋,这一天寒冬腊月,丑陋矮小的武大郎早早去了冷风凛冽的街上卖烧饼,西门庆在王婆的帮助下,悄悄溜进了武大郎家里,潘金莲一瞧见西门庆,脸就红了,二人一对上眼睛,立马干柴烈火……” 一群人听得入迷,不断叫好,店小二引着楚修和秦周去了窗边,“这边风景好。我给二位爷挑了个好位置。” 楚修明白他的意思,让秦周打赏了他几两银子,店小二面容带笑地离开了,过一会儿拿着写满了字的宣纸过来:“二位爷喝什么茶?” “最普通的就好,上点拿手点心。” 楚修不懂茶,他比较喜欢喝白水,茶对他来说就是牛嚼牡丹,平白糟蹋了。 “好的好的,二位爷先做,茶和点心马上就上来。” 楚修摆摆手,店小二下去了,楚修从二楼眺望远方,不出意外看见了几十里外的皇城,无他,建筑实在是太高了。 还有几日就要进那里,楚修这会儿还觉得奇妙。 去就去吧,楚修又不是傻子,去了兵部当员外郎就是现代的带资进组,逍遥快活,但是去躬亲卫的话,那就是新手小白入残酷职场了。 自古以来皇家侍卫就是是非之地。 原因有很多,权贵子弟太多了。都是吃皇粮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也多。 总之什么人都有。 要想在其中混得好,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楚巡抚的官位其实不算小,但是在躬亲卫里,只能说中规中矩,里面不乏王爷亲王的子嗣后代,自己这身份进去,估计还垫底,毕竟他只是个庶子。 “少爷,你今日为什么出来?”秦周问道。 “没事就不能出来吗?”楚修笑了一下。 秦周说道:“没事少爷应该在家里看孤本。” “你又知道了。”楚修笑了。 店小二上了茶点和茶,楚修呷了一口茶,说道: “我想来打探一点消息,不过见他们在说西门庆和潘金莲,我想这大概是不能了,放心吃茶点吧,” “主人想知道什么消息?”秦周也用了一块茶点。 那是玫瑰糕,口感绵密,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秦周有点喜欢,又吃了一块,在楚修打趣的眼神里,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关于躬亲卫,关于皇宫大内。” 楚修随便说了一点,事实上他只想丰富一点对大昼朝的认知。 马上就要去职场奋斗了,先做点背景调查还是必要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问老爷?”秦周说道。 “我也想,但是他嘴里说出来的,只是对他有利的,我怕他诳我。” 楚修清楚自己在楚天阔心里到底是什么,无非就是个棋子,谁会对棋子和盘托出。 他爹要是真的很干净,也就不会在不远的将来身死魂灭了。 “秦周一直在外,帮不到少爷了。”秦周说道。 “没事,就当出来玩了。” 楚修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点什么,反正就是放松的心态,他已经太久没出来了,人毕竟是喜欢阳光、喜欢自由的动物,一旦憋着压抑太久,就容易得病。 “这位兄弟,你可说的是躬亲卫?” 楚修正同秦周说着话,忽然有个白衣小生端着白色茶盏过来了。 楚修注意到他先前坐在自己后面,他这会儿有点放松,再说了说的话也没什么重要的,所以并没有过于掩盖自己的声音。 “你是?”楚修说道。 “小生冒昧,小生知晓一点关于躬亲卫的消息。” 楚修忽然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灰色茶盏,朝那位小生敬了一杯:“兄台若知晓一点,可愿详叙?” 那人哈哈笑了两声,声音颇为爽朗:“自是愿意,不然的话小生也不会过来了,小生眼见公子容貌仪表不凡,就知道肯定出身豪门大户,所以想要结交一番,不知兄台……” “自是天公作美!” 秦周自己从座上下去了,把座位让给了这位主动上门的兄弟。 “怎么称呼?”楚修说道。 “小生裴羽尚。表字翼长,兄弟喊我翼长就好。” 那人白衣翩翩,看上去气度不凡。声音也干净清爽,楚修对他颇有两分见面分。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裴羽尚说道。 “你喊我宿初便是,小生未加冠,没有字。”楚修张口就来。 他当然没准备在个主动贴上来的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毕竟楚不是什么寻常的姓氏,姓楚的在京城估计就楚天阔一家是豪门大户。 他自报家门,等于是暴露了目标。他不想要不公平的交谈,他什么都裸了,对方还穿得好好的。 “兄台刚刚提起躬亲卫?”楚修开门见山,他们本身就是因为躬亲卫的消息才有交集。 “是的,家中有子弟在躬亲卫,所以了解一点,兄台呢,兄台为什么想了解躬亲卫?”裴羽尚说道。 “一样,家弟马上要去躬亲卫任职,甚是忐忑,所以想要先了解一番,是以小生才上了越春茶楼。却没想到这里在说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若不是兄台,小生大约喝完茶就下去了。如今能遇上兄台,是小生的幸运。” 裴羽尚忽然变了点脸色:“你弟弟要去躬亲卫?” “是的。”楚修说道。 “那里面乱得很,你喊他最好别去了,反正你家也是高门大户,犯不着去吃那个苦!” 裴羽尚看着显然对躬亲卫没有任何好感。 “怎么说?”楚修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示意裴羽尚继续把话说下去。 “具体的涉及皇家,我也不好透露,只是你让他快些别去了,”裴羽尚显得有一丝着急,“你只管记得我的话便是,我绝对不是误人子弟,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活人进去,不死也要扒层皮!” 楚修心下戚戚焉,但是已经没退路了,他已经和楚天阔说过了,朝令夕改,无疑是自取厌恶,如今就是火山,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那如果非去不可呢?” “那就自求多福吧,”裴羽尚叹了口气。 楚修心里有数了:“多谢兄台。” 他知晓裴羽尚不能透露更多,而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站起朝裴羽尚行礼作揖,“家母在家等候,小生先行告退,有缘再会!” “好的好的。”裴羽尚说道。 楚修一早就带着秦周出去了,白氏在屋子里做了一点绣活,又同丫鬟云鬟说了一会儿子话,见天色已黑,月亮已经爬上来,楚修还没回来,等得有些着急。 第23章 你说我藐视皇室? 楚天阔在府邸门口等他, 这次由楚天阔亲自带楚修去皇宫,与接应他的人交接。 楚修到了,楚天阔上下扫了眼他的行头,暗自点头, 的确贵气而与众不同。 他其实心下也没底, 不知晓自己的儿子在躬亲卫里面算不算出众, 具体如何还要楚修自己去探路。 这是一条未知的路, 前面等待楚修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能做的事情很少。 小厮先扶着楚天阔上了马车, 楚修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 等二人坐稳, 马车开始向皇宫行进, 楚府所在的锦绣街本就繁华, 但是他们现在要去更繁华的地方。那里承载了无数人的梦想。 车里,楚天阔坐在正中央, 楚修坐在他的下手,楚天阔提点道:“去了切莫与人争执,凡事伏低做小,暗自忍耐,他们都是前辈, 一定要让着他们, 爹不求你闻达, 只求你不给家里惹祸。” “修儿知道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了,楚修掀起帘幕, 看着眼前的朱红宫门,心说总有一天,这里会属于自己。 楚天阔也跟着下了车,宫门门口一个穿着锦衣的高大男子立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人,他一瞧见楚天阔,立马走过去,恭敬又谄媚地对楚天阔行礼:“楚巡抚,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送我儿子。”楚天阔说道。 那个男子的目光落到了楚天阔身边的楚修身上,暗暗称奇,心道这小子模样长得倒是风流。 躬亲卫里长得这么好、这么小白脸的倒是没有过。 躬亲卫没有丑的,大昼朝招募躬亲卫,身高、体重、样貌都在考虑范围,审核筛查极其严格。 是以每个侍卫都颇为俊俏。但是长得像楚修这样的,却是凤毛麟角,万里无一。 “我是来接应他的,眼下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带他进去了,楚巡抚海涵。” 楚天阔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楚修,然后才看着楚修被那个高大男子带进去。 宫门关上了,楚修正式踏入了金碧辉煌的皇宫。楚修一脸谄媚:“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你喊我鲍越就好。”那个高大男子说道。 他对楚修的态度并不亲近,显然自己也是高门大户所出,无需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尊敬。他的态度不咸不淡,公事公办。 “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 楚修点点头。 二人一路穿梭,路上不时有太监、侍卫向鲍越问好,他们的目光频频朝鲍越身边的楚修射来,里面满是惊艳和探究。 楚修伏低做小,亦步亦趋跟在鲍越身后,鲍越很快带着楚修去了值房。 值房是侍卫在宫里留宿的地方。 “这间是你的。” 说完鲍越就走了,显然并没有进一步招呼楚修的意思。 楚修礼貌地和人道别,等鲍越走了,才推门进去,陡然对上一双颇为无辜的鹿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宿初???”床榻上那人最先跳起来,居然是裴羽尚。 楚修也惊了一下,他反手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怎么回事?”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扫了眼他睡的床铺,心里却瞬间跟明镜似的,“你是带刀侍卫??” “……”裴羽尚站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尴尬不已,支吾了半天,才讪笑说道,“我不是要骗你……” “而且你也对我没说实话,”裴羽尚这才注意到楚修手上拿着带刀侍卫的锦衣,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你也是带刀侍卫啊,你还说你弟弟,原来是你本人。” 楚修也尴尬不已,面对面撒谎,结果直接碰上了。 还是裴羽尚先说话了,“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请多关照。” “你的名字是真的吗?”楚修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道。 “当然是真的了,怎么了?”裴羽尚刚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连名字都是假的吧?!” “……”楚修也有些无语了,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一声。 裴羽尚立马从床榻上跳下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楚修扫了眼屋内的陈设,算不上阔气,但是胜在干净,该有的都有,而且二人睡一间。 “放心,你是新人,我罩着你,我来这里很久了。”裴羽尚坐在床榻上,眼睛盯着楚修,“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楚修。” “姓楚?”裴羽尚愣了一下,“楚巡抚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爹。”楚修说道。 “那你家室也算不错。” “我是家中庶子。”楚修说道。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庶子有这样的气度?庶子有这样的样貌?”裴羽尚满脸的不相信。 “那你呢?”楚修问道。 “我家父是三品大理寺少卿。”裴羽尚自报家门。声音有些怯意。 大理寺是三司之一,负责刑讯审讯,是一个非常很重要的官职,但是在躬亲卫里依旧有点不够看。 二人正还要说话,忽然有人一脚踹开了门,“小尚子,用膳的时辰了,还不快给我去拿饭菜!” 说话的人同样是一身躬亲卫的锦衣,表情显得有些跋扈。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一看见屋子里还有个人,愣了一下。 这人相貌实在是太好了。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语气有些警惕地说道:“你是谁?” “在下楚修,家父楚巡抚。” “哦,我倒以为是谁呢,原来只是楚巡抚的儿子。” 裴羽尚在楚修身边小声说:“他是恭亲王的幼子,你小心一点。” “新来的呀?”恭亲王的幼子说道。 “是的。”楚修回复道。 “那你,今天就不劳烦小尚子了,你替我去。” 恭亲王的幼子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忌惮此人的容貌,语气非常之趾高气昂。似乎要给楚修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躬亲卫跟谁姓。 不能有人越过自己,连长的比自己好看都不行。 “好。”楚修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躬亲卫里的水深,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他按捺下,忍耐着,笑着说道。 “哟,你倒是个上路的,我就说不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安排你和小尚子一窝,这可不是巧了吗?” 他语气阴阳怪气,别有所指,似乎裴羽尚在这个地方受尽了他的欺辱。 “我和裴羽尚的确很聊得来。”楚修欣然说道。 “那好那好,等你回来,你给我捶捶腿,捏捏肩,我昨晚值夜,也是累了。”恭亲王幼子说道。 裴羽尚有些不忿,向前一步,就要替楚修出头,楚修一把拉住他,给了他一个眼神制止他。 恭亲王幼子瞧见了裴羽尚迈出来的那一步:“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他有些不懂规矩,还请大人海涵。”楚修朝恭亲王幼子作揖。 “你倒是个懂礼数的,”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还不快去拿!” —— 出了值房,裴羽尚才一脸抱歉道:“连累你被他一起骂了。” 楚修摇摇头:“没有你,他也会这样对我的。” 毕竟新人,初来乍到,职场就是这样,老人喜欢好好“招呼”一下新人。 他来之前不是没料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心平气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要紧的是慢慢摸清楚躬亲卫里的水深,不需要第一时间同恭亲王幼子争辩。 “难怪你不让我进躬亲卫。”楚修笑说。 “你还笑得出来!”裴羽尚也觉得自己在楚修面前丢人了,“我家室实在是太低了……” “你是嫡子吗?” “当然是,”裴羽尚诧异地说道,“不然的话,家族中子嗣那么多,怎么可能轮到我荫庇?” “我是庶子。” 裴羽尚啊了一声:“天啊,你一个庶子得了荫庇?你家里是没有嫡子了吗?” 裴羽尚万分不敢相信,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大家子的儿子都要去争,他却没想到楚巡抚家里给了一个庶子。 “所以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楚修说道。 “那倒是,”裴羽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过我这混得也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们都这样对你吗?”楚修说道。 “基本如此,”裴羽尚叹了口气,“也是我性子太懦弱了,但是反抗他们又怕给家族惹祸,我也才来没多久……” “那现在不是有我了吗?放心,他们欺负你的情况会好些的,因为他们有个更适合被欺负的人选了。”楚修笑着安慰他。 “你和我真是难兄难弟。”裴羽尚又叹了口气,躬亲卫里最弱的两个人住一起了。 说话之间,眨眼楚修和裴羽尚就到了御膳房,御膳房很大,前头是给主子做吃食的,不起眼的后面才是给当值的侍卫宫女太监做饭的。 楚修经过前头的时候,扫了一眼,佳肴美酒,心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但是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楚修拿了饭菜,一碗饭,几个大白馒头,两三个菜。一荤两素。比前头差远了,但是好歹也能吃饱。 宫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哪怕是权贵子弟云集的躬亲卫,说到底也是奴才。 奴才就是奴才,和皇帝云泥之别。 走廊上,楚修和裴羽尚并肩走着,楚修忽然说道:“借你口水一用。” 裴羽尚愣了一下:“你要干嘛?”他还没有意会到楚修的意思。 楚修扫了眼手中的饭菜,暗中瞥了裴羽尚一眼。 “不不不,这不行的,他万一发现了……” 第24章 再见江南玉 江南玉下了朝就回到了混元殿, 混元殿内,恭亲王幼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陛下,他们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敢藐视皇室!” “你看他们把我打的, 这些都是他们干的!” 恭亲王幼子露出了腹部被撞击留下的撞痕, 江南玉有点嫌恶并不去看。 “陛下, 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扬名在外的躬亲卫里面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再这样下去, 他们一定要毁了躬亲卫。” 恭亲王是江南玉曾祖父的儿子, 和江南玉不是一支,江南玉这一支只有先帝和江南玉, 他最多算是江南玉的远亲, 这些年尾大不掉。 江南玉最讨厌人哭哭啼啼, 这让他烦躁不已, 他摆摆手:“你先下去。” “陛下!” 司空达见这东西越发没个人样,甩了下拂尘冷冷发话了:“还不快下去, 这件事需要调查,杂家一定会弄清楚事情起末,同陛下好好汇报!” “好好好,好好好。”那个猪头恭亲王幼子见得到了司公公的保证,立马下去了。走出混元殿, 才擦干了眼泪, 哼笑了一声, 楚修和裴羽尚一定是完蛋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揉了揉眉心:“那个楚修是什么人?” 方才恭亲王幼子和他告状的时候,屡屡提到了这个名字, 是以江南玉才从本就装满了奏折的脑袋里分出一点心神,听了听,也勉强记住了这个名字。 “姓楚的话,怕不是楚巡抚的儿子。”司空达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心说这次楚家人怕是要遭殃了,这罪名可太大了。这个叫楚修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居然揍了皇室宗亲! 陛下正愁没有罪名发落楚家。 东厂那些查到的不算明明白白的证据,但是楚修打了恭亲王幼子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你去调查调查吧,他本事倒是不小,胆子也颇大。” 江南玉一听到是楚天阔的儿子,心中就升起生理性的厌恶,蛇鼠一窝,楚天阔是那个德行,楚修能好到哪里去? “陛下的意思?” “秉公办理,他若是真揍了恭亲王的幼子,朕也不好包庇,更何况朕也不想包庇,都不是好东西。” 江南玉说道。 事实上他早就想对皇室宗室下手了,他们吃皇粮又不干正事,还嚣张跋扈损害皇家声誉。 恭亲王一脉到了这里,居然生出恭亲王幼子那么丑的男子,而且还是这样的秉性。 江南玉喜欢美丽的事物,尤其厌恶又丑又蠢的坏东西,偏偏恭亲王的幼子就是这副德行。 “是。”司空达心想,终于出了个事情对江南玉有利了。这不是能一石二鸟! —— 等候是最令人着急的,裴羽尚坐立不安,苦笑道:“被到时候我们被抓到大理寺,由我爹审理。” “放心,官员回避制度在,就算去了大理寺,审讯的也绝对不可能是你爹。” “……”裴羽尚被他的毒舌无语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看着书,诧异地说道,“你这心态也太好了吧,你难道不害怕吗?你不焦虑?等待太磨人了。” “不焦虑,有什么好焦虑的,该来的总会来。” 楚修不回去灾难化任何事情的结果,坏就坏,好就好,他不会去迎接什么,只是活在当下,所以他永远从容。 “怎么办怎么办?” 裴羽尚反反复复拍着自己的手,似乎要想出个什么主意来,但是他的确不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人,想来想去,除了和恭亲王幼子赔礼道歉以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稍安勿躁。”楚修安抚道。 “你这个庶子为啥比我这个家中嫡子还淡定啊?” 裴羽尚有点看不懂楚修了,他原先以为楚修也是个不受宠的孩子,需要自己庇护,结果…… “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我知道。”嫡庶之分自古有之,传习千年,不是轻易就能抹掉的。 “说点好的吧,”裴羽尚要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你也太能打了吧?那可是两个躬亲卫!” “而且你那使的是什么功夫?我怎么从来没见过?爆发力惊人,杀伤力惊人啊!” 裴羽尚比划了一下,心中生出了一丝向往,但是这丝向往很快就破灭了,眼下自己的小命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更别说有空余时间和楚修学习武术了! 外面终于传来了急急的脚步声,昨晚裴羽尚才和楚修介绍过司空达司公公,结果今日楚修就见到司公公本人了。 司公公身后跟着七八个太监,他皱巴巴的脸上敲不出任何神情,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他脸上找到对错的根据。 裴羽尚望着这张脸,越发害怕,轻拉了拉楚修的衣袖,和楚修一起跪下:“参见司公公。”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聚众斗殴,而且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揍得是谁?” 司公公陡然看到楚修这么一张脸,心下也一惊,实在是太俊了,但他是这件事情的主谋,自己绝对不能徇私。 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忽然说道:“公公怎能听信一面之词?” “什么意思?司公公说道。 男子抬眼,他的眼眸介于鹅眼和桃花眼之间,这会儿眼睛又清澈又透亮,带着少年气,让人瞬间对他颇有好感。 司公公心下警觉,这种好感会影响正确办案。是绝对不可取的。自己绝对不能以貌取人。 “我没有打江闽西。”这是恭亲王幼子的名字。 裴羽尚愣住了,满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楚修。 楚修说道:“公公可有证据证明是我和裴羽尚打的?” 司公公说道:“恭亲王幼子向皇帝告状了!” “他说是我打的,又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打的,他们都是恭亲王幼子的人,当然是偏向江闽西!我说我没打,裴羽尚也能证明我没打。” “是的,”裴羽尚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了,他也算是个机灵的,立马说道,“我们根本没有打人,我们就是在好好吃饭。” “那他是谁打的?他的伤哪里来的?” “那要问他去,我们怎么知道?”楚修说道。 “……”裴羽尚是彻底服楚修了,但是他说的又没错。 “指不定他被人打了,又因为和我们有仇怨,所以把这件事赖在我们身上!”楚修说道。 “除了你谁敢打他?!”司公公呵斥道。 “为什么我敢打他?我怎么敢藐视皇室宗亲?我只是家中区区一个庶子!而且背后还有偌大的家族,我还有疼爱我的娘亲,就为这些,我也不可能打他,还请公公明鉴!” 司公公要笑了,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满脸严肃刻板,一丝一毫的情绪都没泄露出来: “既然事情说不清楚,杂家也拿不定主意,你就和杂家一起去见皇帝!” 楚修陡然瞪大了眼,心说不好,他可不想现在见皇帝,先不说他没有暗中搜集江南玉足够的信息,对他了如指掌,如今陡然相见,万一自己什么举动惹了江南玉厌恶,自己的前程…… 他如今根本不知道江南玉的喜好! 但他瞧司公公的脸色,这一趟怕是躲不掉了,楚修叹了口气,当初选员外郎哪有那么多事情,自己果然是莫名其妙、鬼迷心窍。 “我陪你一起去,”裴羽尚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好。”楚修无奈点点头。 “走吧。”司公公让两个太监架住楚修,又让两个太监架住裴羽尚,俨然是把他们当成了罪犯。 —— 混元殿内,江南玉正为一副奏折头疼,就听见殿外的脚步声,司公公进来低声通传了一下:“陛下,人带到了。” 江南玉猛地皱了一下眉头:“怎么回事?你自己料理不清楚吗?” 司公公瞬间跪下了:“他说他没打江闽西。” 江南玉执在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在奏折上留下一个难看的黑点,江南玉放下奏折:“让人进来。” 楚修被两个太监拘着进来,低着头,不看江南玉。 他眼下根本不想这个时候在江南玉跟前混个脸熟,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被江南玉记住了绝对是个天大的坏事,他还想给江南玉留个好印象,好让自己飞黄腾达。 如非必要,他不会去见江南玉的,但是现在因为一些突发情况不得不见,楚修心中合计,自己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不敢抬头?”江南玉的声音像是冬天的冰石,又冷又寒。还带着一丝甘冽。 “小的不敢直视天颜。” “你之前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居然敢打恭亲王幼子。”江南玉睥睨地看着眼前恭恭敬敬地跪着的男子。 司空达凑到江南玉耳边,把先前楚修同自己说的话又和江南玉说了一遍,江南玉稍抿了下唇,眼底有了丝疑惑。 陛下一抿唇,就是有些不高兴了,但他居然没第一时间发落楚修,江南玉声音沉了沉: “如果朕非要说是你打的呢!如果朕是个昏君,非要听信江闽西的一面之词呢?” “陛下英明,陛下必然会还小人一个清白。” 裴羽尚头皮发麻,吓得两股战战,皇帝的声音太具有杀伤力了,虽然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尖锐。 但是楚修的声音却很平静,仿佛他能顶得住这种高压,丝毫不惧皇帝的气势的逼迫。 这种沉默的拉锯进行了许久,江南玉似乎是忽然笑了一声:“不是他打的。” 楚修忽然愣了一下,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能顶得住皇家天威,说明他内心正义。”江南玉胡诌道。 第25章 给皇帝递刀 白氏跟着路冲出去接人了, 很快大夫人就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里各自捧着一个红色礼盒。 “哎哟,”大夫人眼见躺在床上的楚修, 顿时心情大好, 但是面上没有透露出来一点, “怎么打成这样!” 楚修前面朝下, 屁股朝天, 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 哎哟哎哟地叫唤不停。 大夫人原先以为楚修只是被打了, 却年轻气盛,断然不会太严重, 却没想到眼前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一时之间差点喜上眉梢。 白氏也称奇, 刚刚还站着好好的, 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这样了。 她就要担心,还以为楚修在和自己装, 对着自己是强撑,担心刚要上来。 那边秦周悄悄拉了一下白氏的衣袖,白氏愣了一下,瞬间明白秦周的意思,知道他在装, 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夫人好。”楚修说道。 大夫人坐到了楚修床前:“躬亲卫真的不是人干的, 你这才干了几天, 就成这样了。” 她眼里满是嫡母对庶子的关怀和大度。 “给你带了一点补品过来,你好好吃,这里什么缺了短了, 你就叫下人告诉我,我一定送到。” “多谢大夫人。”楚修闷哼了一声,说道。 “那我就不久留耽误你休息了,其实你要是不这么硬气,哪里会吃这么多亏。” 楚修忽然抓住了大夫人的手,大夫人愣了一下。 楚修转头对白氏和秦周说道:“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对大夫人说。” 白氏生怕自己不在这里,大夫人要对自家儿子不轨,第一时间还不肯下去。 还是秦周拉着她的衣袖带她下去了,白氏下去之前,还回过头不停地看楚修,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了大夫人和楚修,大夫人也瞬间不装了:“这就是你和我作对的下场。” “楚修知道错了。” “你现在服软,不觉得太晚了吗?” 大夫人万万没想到楚修居然有和自己和好的心思,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想到自己暗中不举的儿子,就心疼非常,哪里肯原谅楚修。 “楚修不识好歹,年轻气盛,还请大夫人多担待,楚修以后一定唯大夫人马首是瞻,还请大夫人原谅楚修。” 大夫人心说不可能,又福至心灵,想着可以欺骗楚修,暗中更加狠毒地整他,于是面上忽然噙满了笑意,安抚地拍了拍楚修的肩膀: “我也不是个小心眼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了,只是你眼下要面对你爹,你这坏了事,他这几日气愤得很,我也是才知道。” “多谢母亲告知,等我伤稍微好些,我自会去拜见父亲,负荆请罪。”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走了,没事的话,你同云盼多多来往。”大夫人站起身,“补品记得吃。” “好的。”楚修应声。 大夫人转头出去了,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楚修,楚修等大门关上,又过了一会儿,这才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 白氏眼见大夫人出了柳湘院,立马推门进来,“儿子,她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同她求和了。” “她怎么说?” “当然是安抚安抚。” “娘,我饿了,你去给我弄点吃的可好,我想吃你做的桃花酥。”楚修忽然说道。 白氏立马道:“娘马上去!” 她转头就出去去柳湘院的小厨房了,原先的池清院什么也没有,现如今的柳湘院却应有尽有。 等屋子里只剩下了秦周,秦周才发问道:“主子此举可是为了让大夫人降低警惕?” “你又知道了,我觉得躬亲卫里面背后有人暗算我,有怀疑对象,姓钱的钱芸。如今还是警惕些。” 秦周忽然说道:“我替你调查一下。” “好的,我眼下身上有伤,出不去,还要多亏你了。” —— 楚天阔下了朝回来,管家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得意洋洋进来。 楚修被打的消息一穿出来,他就和过年似的高兴,之前楚修在府上横行无忌,像个小魔王,结果去了躬亲卫就落得这样的结局,他怎么可能不快意? 当然他绝无可能在老爷面前展露出来一点,老爷最近可不高兴。 “老爷,楚修少爷回来了。”管家说道。 书房里,楚天阔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猛地搁下茶盏:“回来了还不过来?!” 管家说道:“据说伤的很重,我也没看到,老爷可要亲自去看看他?” 管家哪壶不开提哪壶,煽风点火道。 “他没来见我,我倒是主动去看他?!”楚天阔怒道。 需知楚天阔得罪的是他都惹不起的恭亲王,他才去几天啊,就把宗亲恭亲王得罪了。 以至于今日上朝,恭亲王直接给自己脸色看,场面一时极其难看。 楚天阔的为官之道一直都是谁也不得罪,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才去躬亲卫就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 “你去叫他过来,竖着进不来,就横着让他进来!” “是!” 管家领了命令,一边哼着歌,一边脚步充满了高兴地向柳湘院去,刚到柳湘院楚修的住处门口,就听到了屋内“哎哟哎哟”叫唤的声音,一时更加高兴,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快意了。 他假模假样地敲了敲门:“少爷,你在吗?” “进来吧。”说话的人声音有气无力的。虚得很。 管家心说居然伤的这么重,别不中用了,他越发高兴,在门口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才进去,一见到楚修,假惺惺地表达惊讶和痛惜。 然后才在楚修疑惑的眼神中回复道:“老爷喊你过去。 楚修这才假模假样地起来,跟在管家身后慢慢地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到楚天阔的书房,管家进去通报,内里楚天阔直接摔了茶盏:“让他进来!” 楚天阔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忍着抽他一巴掌的欲望:“你还有脸来!” “爹,”楚修却临危不乱,“爹能否先把门关上?” 楚天阔愣了一下:“你现在还在意这个?” “我有话跟父亲说。”他的声音忽然中气十足,陡然听见的楚天阔还愣了一下,他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自己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才克制着怒意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爹,”楚修居然在楚天阔眼皮子底下直直地站了起来,“有人在躬亲卫里暗算我。” “那又怎么样?”楚天阔说道,“爹也是被人暗算过来的!这点暗算你都处理不了,你怎么帮爹?你还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你居然得罪了恭亲王,你知不知道今天上朝,他对我是什么脸色?!” 楚修摇摇头:“爹,你糊涂了,眼下陛下新登基,勤政爱民,宗室尾大不掉,早就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家哪有什么亲情,更何况恭亲王又是这么远的亲戚,俗话说,三代而断,恭亲王到陛下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这些年恭亲王嚣张跋扈,陛下对他的耐心早就耗尽了,只是愁没有一个理由发落他而已。” 楚天阔一时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楚修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满腹狐疑地说道:“你伤的不重?” “只打了十大板。” 楚天阔愣了一下:“那你装什么装?” “儿子想隐匿自己,卧薪尝胆。” “你是说皇帝想处置恭亲王?”楚天阔又坐了下来。 他是个极其擅长权衡的人,如今听到楚修的分析,心下居然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所以你敢打恭亲王幼子?你是给皇帝递刀。”楚天阔分析地说道。 “是的。” “你这也太铤而走险了!万一皇帝不站在你这边,你就真的连累家族了!” 楚天阔又站了起来,心有余悸。神色却好了不少。如果是这样……至少在皇帝那里,楚修这么一出是让他满意的。 “可是你这不是逼我站队吗?!我们为什么要帮皇帝!他能不能斗过郑国忠还不一定!” “爹,我想要博取皇帝的信任,郑国忠那边还需要父亲代为周旋。”楚修忽然说道。 “你想脚踩两只船?” 楚天阔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万分狐疑地说道。 这太疯狂了。他之前两不沾,现在被楚修闹的,这会儿至少在别人眼里已经有点倾向于皇帝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 “你还真是初出茅庐胆大包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无知无畏!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咱们怎么能卷入党争!” 党争有多危险,身在官场的楚天阔再知道不过。历史上多少大臣死于党争。 “爹,你现在不入局,早晚任人宰割!郑国忠的性格是什么样你知道,他赢了,他会清扫你这个墙头草,皇帝赢了,你也讨不到任何好处,皇帝还嗜杀!” 楚天阔想了一下,觉得楚修说的有几分道理,一时气也消了许多:“你是有远见的,不和妇人家的争锋。” “大夫人再怎么也是自家的人。” “你是说是大夫人指使?” 楚天阔忽然想起大夫人有个侄子在躬亲卫里,好几年前大夫人同自己说过一嘴。 楚天阔顿时怒气胆边生,心道她简直是糊涂至极!居然敢损害楚府的利益!她越发不听话了! “那你准备靠近皇帝?”楚天阔问道。他一问出这句话就感到害怕。 “是的。” “皇帝哪是那么容易亲近的!多少大臣死于他的手下。你又有什么特别的?” 第26章 未来的路 柳湘院, 这些日子楚修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年轻果真是好,连伤口愈合地都比中老年人快得多。 他眼下坐下板凳一点都不疼了。只是屁股上还留下一些难看的伤疤,但是别人又看不见他的屁股, 所以毫无影响。 偷得浮生半日闲, 外面洪水滔天, 还是府上的日子逍遥快活。 楚修知晓楚天阔是个万分谨慎的人, 虽然自己这么劝他, 但是要他真的迈出左右逢源这一步, 这是不可能的, 心动不代表行动。这违背这位楚巡抚一贯以来的交往哲学。 楚修虽然是个还算谨慎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个足够冲动的人。 在现代的时候, 朋友总是觉得冲动不好, 楚修却不这么认为, 过于理性的人会错过很多的机会, 因为很多机会的获取是需要冲动的。 爱情更是本身就是冲动。 当然冲动也有风险就是了,所以一个人最好的状态, 是又能靠左脑理智运算,排查逻辑,在情况不甚明了的时候,又能用右脑循着感觉直觉走。 楚修不会和楚天阔说,楚天阔不到一年就要死了。 但是这一点显然证明了在这样的时局, 楚天阔的处世哲学是有问题的。 事实上楚天阔想着的左右逢源, 落到真正比他聪明的人那里, 可能是奸邪难信。 一条路走到黑的死忠,未必会很惨。 但是想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帮忙,那他存在的意义在哪里?于民无助, 于帝无助,于奸无助,真出了什么事,谁会护着他? 秦周进来了,他这两日被楚修派去打探钱府的消息了,所以不在柳湘院。 因为和大夫人主动求和,大夫人眼下估计是过于高兴,暂时没对他们怎么样。 毕竟在他们眼里,楚修这一被皇帝重重发落,是几乎断了前程,又因为自己的不慎举动,让恭亲王恨上了老爷,老爷那里的宠爱也断了。 现在没人能站在楚修这边,没人能为楚修出头。天王老子都救不了楚修了,他几乎半废掉了。 还是钱芸厉害。雕虫小技,就让楚修摔得粉身碎骨,果然后宅里的这些争斗比不上朝堂的险恶,她们努力这么久都一无所获,钱芸稍稍出手,就已经大捷。 他可是得罪了皇帝!这是什么概念。 连差事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皇帝看不顺眼的人,死了都有可能。 在大夫人眼里,楚修现在一定是躲在屋子里哭。白氏也肯定成天以泪洗面。这么想着,他们心情无比舒畅,也就暂时想不起继续处理楚修了。 屋子里,楚修倚靠在榻上,扫着一本剑谱,学刀和学剑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会一些剑,学起刀法来也容易的多。他毕竟是带刀侍卫,不是带剑侍卫。 他见秦周进来,主动放下了手中的书:“怎么样了?” “少爷说的钱芸,的确是钱府的人。”秦周说道。他这两日一直等待大夫人背后的钱府,守株待兔,的确看到楚修所描述的个子矮矮、略显丑陋的男子进去。 “据说大夫人的妹妹是当今钱太贵妃?”楚修喝了一口温温的茶水,说道。 “是的。”这点消息秦周还是知道的,随便问问府上的丫鬟小厮就知道,毕竟大夫人经常拿这件事出来显摆,谁有个曾经当贵妃的姐姐,不会出来显摆呢。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的钱贵妃有多炙手可热,如今新帝登基,她成了太妃,也比之前钱贵妃的身份差远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她在宫中的许多人脉还是有的。 “少爷,你的仇人实在是太多了。”秦周叹了口气。 不遭人妒是庸才,他当然知晓人的每一步晋升都充满了矛盾和阻碍,只是他没想到自家少爷走的路会这么艰难。 “不怕仇家多,就怕自身不够硬。”楚修宽慰道。 他现在摸不清楚钱贵妃的水深,不知晓她隶属于哪个党派,私底下同什么人往来,所以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钱贵妃绝非等闲之辈,不然也不会被先帝宠爱至此,让外面名声贤良淑德的萧皇后难堪相让,她是个祸国妖妃。 “宫中关系错综复杂,人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钱家是个大树,根深蒂固,大夫人的地位绝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楚修说道。 古人近亲结婚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既可以加深联结,又能保证权力不会落入旁人之手。虽然这种方式在现代已经被淘汰了,但是在古人的概念里,这依然是一种极好的方式。 “少爷还需忍耐,少爷有什么打算吗?”秦周问道。 楚修现在讨厌上了皇帝,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他。 皇恩浩荡,就是皇帝赐他死,他也只能慨然就义,临死前还要高呼万岁,这才是一个合格朝臣、子民的修养。 但是楚修是个现代人,他在江南玉跟前下跪都觉得微微有些不爽,更别说为皇帝两肋插刀了。 他同楚天阔说的是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如今想接近郑党的人,这样的话,如果皇帝真的要杀他,他还能有个靠山,保住自己的小命。 眼下只有郑党能同皇帝作对。 楚修为了活,根本不介意当个奸臣,更何况泰山崩了,压死的都是大官,和他这个区区带刀侍卫有什么关系? 法不责众,难道皇帝还能把所有涉事人员全杀了?历史上朱元璋干过这样的事情,连坐了无数官员,但是除了朱元璋,历史上这么干的皇帝一只手都数的出来,太残暴了! 眼下只差个他和郑党投诚的机会。 楚修不会白日做梦,就算他同郑党示好,郑党也未必收了他,因为他简直是芝麻小官,他们手上大官云集,怎么会看上自己这点蚊子肉? 自己手上的筹码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他想拉着楚巡抚下水,自己的面子不够,楚天阔的面子还是够的。 “皇帝这次打了恭亲王幼子,皇帝怎会放过少爷?”秦周是身边人,还是知晓楚修没有被打得太狠的,那些对外面的都是他装出来的。 “因为我让他舒心了,给了他一把趁手的刀。”楚修说道。 “他不是放过我,他是不得不放过我。” 楚修现在不确定江南玉讨不讨厌自己的父亲,但是照楚巡抚不到几个月就被江南玉杀掉的事情来看,至少江南玉对楚天阔没有什么好感。 楚修心说总有一天,他会站着直视江南玉。 皇权压他,他就挑战皇权。古代的老百姓怕皇帝,觉得君权神授,皇帝和神明一样不容亵渎。 自己可不怕,自己是现代人,熟读历史,太清楚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了。无非是包装出来的政治演出。一个敢演,一个敢信,这不就成了吗? 江南玉这样对他,也别怪他狼子野心,他现在自保都有困难,更别说更上一层楼了。 楚修绝不是个愚忠的人,他甚至是个偏心的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别管那人的立场处境。 就好像裴羽尚对他好,给他过消息,他就愿意帮裴羽尚。 “那钱芸的话,少爷打算怎么办?”秦周有些担心地说道,他要在府上保护白夫人,又因为身份的缘故,无法进入皇宫,远水救不了近火。 “先等等吧,钱贵妃在宫里的势力还是太大了,眼下钱芸以为自己轻松料理了我,正高兴得意,钱贵妃得到消息,也不会让自己的人进一步对我下手,我需要人帮助,但是自己的势力还没有发展起来,既然远水救不了近火,那就近火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楚修说道。 “少爷以身涉险,一定要万分小心,”秦周说道,“不得已时,无所不用其极也是可以的。” 秦周只想楚修好好的,楚修是个可造之材,也的确是个可以跟随的人,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自己的难得的这份安宁就没有了。 楚修叹了口气,形势所逼,他也是真的来了才发现水会这么深,到处都是水,关系错综复杂,干掉一个又来一个,难怪连勤政如江南玉都解决不了,太复杂了! 历史上都只是一些细微的注脚,历史上真的写的部分,不足真实的十分之一! 现代人未必比古代人聪明。只是他们在争夺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楚修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从未因自己是现代人而骄傲过,现代人更代表的是一种三观和取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第27章 陌生小宫女 秋月宫, 春天的脚步已经逼近,温度在一点点攀升,虽然速度极慢,但是日积月累, 温度的上升也颇为可观。 冷还是冷的, 只是没那么刺骨了, 而且阳光正好, 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连人的心情都高兴起来了。 钱贵妃走出了殿内, 立在屋檐下, 抬头望着晴好的天,感受着阳光的刺眼, 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自从先帝驾崩, 她很少有这样心情不错的时候了, 果然人会被天气所影响。 “贵妃, 大夫人那边的报答送过来了。”钱贵妃的贴身宫女说道。 “她倒是还知晓规矩。”托人办事,哪怕是亲戚都是要送东西的。 毕竟血脉相连虽然很重要, 但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也是很重要的。 利益关系很多时候比血缘关系来的更加紧密。虽然利益关系经常和血缘关系叠加在一起。 “我说她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么容易解决的一个庶子,居然让她废了那么大脑筋,难怪她当初能犯傻说什么也要嫁给楚天阔,这么多年的日子磋磨, 她还是没长什么脑子。” “不过听说大夫人生了个好女儿?”贴身宫女笑道, “据说是京城第一美人呢?刚及笄求娶的人都踏破了门槛, 只是不知晓为何,到这年岁了还未婚配。” “如今这时局,她那个爹, 算盘打得响得很,等着把人送进宫呢。” 钱贵妃一听贴身宫女说她那个侄女楚云盼是京城第一美人就有些不高兴,毕竟这原先是她的名头。 她才二十三岁,就要在深宫中枯萎,这让她怎么不落寞,怎么不不甘? “娘娘可会助她一臂之力?”贴身宫女问道。 “用不着我帮,皇帝连选秀都不选,皇帝残暴不仁是一回事,皇帝于后宫无心是另外一回事。” 钱贵妃想到皇帝那张夸张一点说如花似玉的脸,就有些心猿意马。 “听说萧皇后已经催了,但是皇帝拒绝了,说是国库空虚,无暇选秀。”贴身宫女说道。 她们在宫里到处都是人脉,当然在萧皇后的殿内也有自己的眼线。所以萧皇后同皇帝说的话,才有人汇报给钱贵妃。 “皇帝多疑,我都怕他像是曹操一般,睡觉的时候把侍寝的人给杀了。”钱贵妃摇摇头,“什么样的人才能睡在江南玉身边?” 别人怕皇帝,她可不怕,她曾经可是横行无忌的钱贵妃!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钱贵妃!就算外头声名狼藉又怎么样?她这一辈子自己知道自己爽了就行! “也是,”贴身宫女缩了缩脖子,“陛下清心寡欲,也好控制。” 她对政治一向敏感,能够轻易洞悉她人的想法,能够火中取栗,为自己谋取利益。是以才四五年都在深宫屹立不倒,可惜先帝死的早…… “真要选秀,到时候如花似玉的姑娘们都进来了……这宫才是真的深深几许了。” 钱贵妃叹了口气,她毕竟已经二十二三岁了,虽然没有凋谢,但是自认为已经比不得那些刚及笄的妙龄姑娘了。 “娘娘美貌依旧。”贴身宫女安慰地说道。 “本宫知道,只是这梳妆,却不知晓为谁了。”钱贵妃又叹了口气。 “女子要三从四德,本宫知晓,知晓却不甘心,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守着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钱贵妃嗤笑一声,“姐姐就是个傻的,楚天阔那样的男子都看得起。皇帝厌恶楚天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我想着姐姐心胸狭窄又胆战心惊,所以没把消息传出去罢了。反正满朝臣子,也没几个皇帝不厌恶的。” “娘娘受委屈了。”贴身宫女说道。 “唉,还好从前好的时候,留下了不少银钱,自己也争气,还有点用,所以在深宫里日子过得不错,不然的话……” “是啊。” —— 柳湘院。楚修正在陪白氏用膳,外头秦周忽然进来了,带着一点笑意说道:“少爷,大理寺少卿之子裴羽尚前来拜访。” 白氏还愣了一下:“这是谁?” “我的一个朋友。”楚修同白氏解释道。 他和裴羽尚结交的事情他之前和秦周说了,但是在白氏这里没有说。 “你在躬亲卫里结交了朋友?”白氏说道。 “是的。”楚修点点头。 白氏叮嘱说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一定要仔细筛选自己的朋友。” “他是个好的,娘尽管放宽心。”楚修安抚地说道。 白氏这才点点头:“人家主动来拜访,肯定是找你的,你还不快去?” 楚修点点头,快速扒了两口饭,吃得差不多了就和秦周出去,白氏在背后直摇头地收拾残局。 被秦周一路引着到了府邸大门口,裴羽尚还立在寒风里,见到楚修,立马笑着走进去。 楚修说道:“你怎么不直接进来,外头太冷了。” “你不是说别轻易到你家吗?我怕跟错下人,到时候惹麻烦,所以就在门口等你了。” 楚修心说他还挺小心,邀请他进来:“走吧,去我娘那里。” “我也好看看你在府上的生活。”裴羽尚说道。 “就那样。”楚修说道。 二人一路经过前面的花园,到了后面的柳湘院,裴羽尚说道:“这院子不错啊。令堂看来挺得宠。”说到这他就心下有些黯淡,自己娘亲的住处还不如一个妾室。 楚修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你也该争一争了,不然谁都能骑到你头上。” “是的,你说得对,”裴羽尚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回家,我爹居然没骂我。” 裴羽尚眼底有惊喜:“他也是个善于权衡的,觉得你是主犯,我是从犯,有什么事情还有你爹给我们家挡着呢。” “……”楚修无语了。 裴羽尚说到这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我也跟他说了我在躬亲卫被打的事情,我爹也不是个软柿子,就算不为我,也为了家族的面子,正在气头上呢。” “我爹正面和恭亲王叫板的本事怕是没有,但是背后阴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如果你们家需要帮忙,我们家也在此事上绝对不会含糊,毕竟都有共同的敌人。” 楚修点点头。 这就最好不过了,意外收获了大理寺少卿这个盟友,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爹叫我别同你往来,但是我哪里肯,我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很是震惊,他以前嫌我性子太绵软柔弱了,所以瞧不上我,现在见我还算有主见,对我也算高看了一眼。” “恭喜你。”楚修说道。 “还不是因为你,你那天把江闽西打了,真的是震瞎了我的眼,外面人不知道你其实是因为直视天颜被惩罚了,以为你因为此事触怒了皇帝,所以躲着你,对你避之不及,我是知道怎么回事的,你一个庶子连江闽西都敢打,而且毫发无伤地出来,我又还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办法真的比困难多。”裴羽尚说道。 他的心情也开阔了许多,楚修的存在让他拓宽了自己的眼界,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果敢狠辣,智慧超绝。他以前简直是井底之蛙。 “以前我真的认为躲着就没事了,后来发现越躲事情越多,以前我想着,他们都是达官显贵,我惹不起,现在我知道了,鸡蛋碰石头,真惹毛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家虽然也不算光脚,但是总是没他们穿得鞋子多。” “是啊,越是豪门大户,越是顾忌多。大象未必打得过蚂蚁,吸血虫多了,巨大如牛也会死。”楚修说道。 “不说这些了,你带我好好逛逛你府上,我给你带了点补品,不过我现在看你的样子,怕是不需要了。”裴羽尚说道。 眼前的楚修很是精神,而且似乎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神采,裴羽尚感觉他更加有斗志,更加有信念感了,这种强大的信念感让人想要追随他,虽然现在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侍卫,但是裴羽尚却莫名其妙为他所折服。 楚修应声,带着他继续逛,裴羽尚说道:“你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江闽西被停职了,恭亲王里面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你不来我还有点寂寞呢。” “过两日就去,”楚修说道,“我先安顿好我娘亲。” “是的,我们去看看夫人吧。”裴羽尚说道。 楚修点点头,带着他进了柳湘院,白氏知晓楚修的朋友来了,有些紧张地攥着裙摆,一见楚修领着一个长相可爱讨喜的男人进来,立马出门迎接:“来了啊?” 楚修点点头,裴羽尚同白氏问好:“姨娘好。”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白氏一见他就喜欢,意识到自己还堵着门口,忙让开,“快请进。” “我给你们去小厨房弄点吃的去。”白氏招呼了裴羽尚坐下,又同他说了几句话,又怕自己耽误儿子同裴羽尚说话,就站起说道。 “娘。”楚修目露不赞同,要说的话他一路同裴羽尚已经说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打紧的闲话。 “你让我去吧,我看着你有这样的朋友,我高兴,小裴你以后多来咱们府上。咱们楚修实在是太孤独寂寞了。” 白氏高兴得不行,她对裴羽尚实在是太满意了,仪表不凡,风度翩翩。 “好的好的。” 白氏出去了,裴羽尚忽然叹了口气:“你娘和我娘是一样的,只是我娘过得没你娘好。” 第28章 “把脸给朕抬起来!” 临晚了, 楚修就要去守夜,裴羽尚叮嘱道:“千万别睡着了。” “请你吃顿好的,就是因为知晓你今晚要守夜,给你添点热气。”裴羽尚说道。 他一回忆起自己守夜的经历, 就苦不堪言, 时间无比煎熬, 从天黑熬到天亮, 眼皮子还得强睁着不能闭上。 “好的, 我知道了。” “我早上在这里等你, 我们一起回去。” “好。” 到了深夜, 楚修在老带刀侍卫的安排下,去了混元殿外面。 “你可守好了, 万一出了点什么事, 可是杀头的重罪。”老侍卫按捺下那丝对楚修之前所作所为的震惊, 说道。 “我知道了。” “你不是个安分的, 上回同恭亲王幼子的事情还在呢,你今夜要是再折腾出什么名堂, 大罗神仙都保不了你!” “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楚修担保道。 老侍卫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伏低做小,没什么意思,有些意兴阑珊地离去了。 楚修只有立在混元殿外, 才能和裴羽尚感同身受, 实在是太冷了。 哪怕现在已经不是最寒冷的时候, 风吹过来,他还是想骂娘,躬亲卫冬日的锦衣不太厚, 他又不可能当差的时候裹得鼓鼓囊囊,那像什么话? 还不能动,甚至不能眨眼。 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罪呢。 殿内江南玉一定很暖和。 楚修握着铁刀的手一片冰冷,热气都被刀吸走了。他的右手开始发僵,心说怎么还不天亮。 天生一轮满月,清辉洒在他的肩膀上。混元殿有了一丝能见度。楚修开始数着远处屋檐上瞌睡的鸟。一只两只三只,打发时间。 他看着两只鸟互相蹭蹭取暖,心说鸟都比他惬意。 真是要给他冻坏了。 殿内的人又咳嗽了两声,楚修心说江南玉身体也不怎么样。 说不定就算没有国破家亡,他也不是个长寿的皇帝。 楚修其实很想窥探江南玉的生活,这是活生生的历史啊,坐在殿内的是传奇人物。 御前带刀侍卫可以在殿内伺候,但是他只是个带刀侍卫,差两个字差了两个品级,御前带刀侍卫从三品,他现在只是正五品。 暮色越来越浓。 殿内传来了往门口走来的脚步声,楚修愣了一下,还以为是司公公。 随即一只雪白的靴子踏了出来,那人披着略带一点灰的白色貂裘,将自己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贵气非凡。 “看茶。”江南玉说道。 他又喊了一声,却没有宫女太监过来,怕是都偷懒睡觉去了。 毕竟江南玉批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殿内伺候。 江南玉的目光落到了殿门口深深低着头的男子,忽然有些生气,抬脚就对着那男子踹了过去。 楚修猛地被踹了一下,堪堪站定:“……”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望着自己躬亲卫锦衣上的一个大大的脚印。 “你耳朵聋了吗?这里还有别人?不赶紧替朕去叫人!”江南玉怒道。 “……”楚修反应极快,道,“小的马上去,陛下不吩咐,小的不敢去。” “还不快滚?!”江南玉怒斥。 楚修立马低着头转过身,江南玉见他这副佝偻做派,猛地皱起眉头:“你躲什么?” 楚修愣了一下,又立在了原地。 “把脸给朕抬起来!”江南玉命令道。 “……”楚修彻底无语了,抬头看你你打我,不抬头看你你踢我,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也是犯难了,他可不想被江南玉记住,可是……现在他还有选择吗? 他正犹豫,江南玉的玉手忽然捏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楚修被他捏着,不得已抬头,江南玉微微身体前倾,貂裘上的毛长长的,沾染到了楚修的脸。 “是你?!”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楚修心道不好,江南玉果然记住自己了,他努力想着怎么脱身,江南玉已经一甩手放过了他的下巴。 “你去吧。”他淡淡地说道。似乎是面对一个无关紧要、毫不重要的一个侍卫。 楚修被他这种过于浅淡的语气给气到了,自己在他眼里的确是蝼蚁。 他深深感觉到了江南玉对自己的态度。 他记住了自己,但也只是很勉强的记住,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好印象。 江南玉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他无比自私,无比自我,他也有这样对别人的资本,他是皇帝啊。天恩浩荡。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奴才,都是心情不好可以随便踢一脚的存在。 楚修手中的手悄然握起,十板子之仇,这一脚之仇,早晚有一天他会全部都还给江南玉。 早晚有一天他也要打一顿江南玉,踹江南玉一脚。 “小的这就去!”楚修一脸卑躬屈膝,表情谄媚无比。 江南玉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厌恶。 “滚!” 楚修忍着怒意,立马转头小跑出去,背后江南玉关上了殿门,砰地一声,一切都隔绝在外。他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帝,和楚修一个区区低等侍卫毫无关联。 楚修到了茶房,司公公正在那里极其困倦、眼皮打颤地盯着小太监学茶。 小太监拿着小秤砣称起一点茶叶,好好的校正,直到称出准确的重量。 他还有些不够娴熟,手晃晃悠悠的,茶叶分量太轻了,皇帝要求又细致苛刻,他是个老饕,多了少了哪怕微末的一点点,他都能尝出这一丝的不同,然后发落他们。 是以小太监学的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毕竟这和自己的小命息息相关,皇帝严苛,他们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当差,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勉强自保。 什么人能得到皇帝的宠幸与眷顾啊? 至少这几个月他们是一点都没看到。 他们能看到的是一个个大臣被拖出去,能知道的就是江南玉甚至都不让人靠近自己。别说接近皇帝了,远远瞧一眼都可能身首异处。 “你仔细着点,现在好好学,以后就能好好伺候皇帝。”司空达忍着哈欠,随口说道。 小太监心说自己可没那本事在皇帝跟前得到宠幸,连从小陪着皇帝长大的司公公都噤若寒蝉,更何况是他们? 新帝嗜杀残忍的个性传出去,有害怕的,当然也有想要挑战难度的。 之前有个小太监,到处打听江南玉的喜好,努力锻炼自己完完全全符合江南玉的喜好,结果江南玉多疑,最讨厌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那个太监百般巴结,结果被江南玉直接拖出去杀了。死状残忍。 不了解容易开罪他,了解了又会触怒他,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是以怎么伺候都不对。 没人敢碰江南玉一根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现在的宫女太监的自我修养。 心里正抱怨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门口,茶房的门口进来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他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一看他身上躬亲卫的锦衣,才知晓他是躬亲卫。 一个带刀侍卫而已,他跟着师父,达官显贵都见多了。是以没什么惊奇的。 司空达昏昏欲睡,小太监轻轻放下手中的秤砣,凑到司空达跟前,小声提点道:“师父,有人来了,怕是有什么要事。” 司空达头颠了一下,瞬间清醒了,他朝茶房门口看去,此时那人已经进来了。 司空达对这位仁兄还有一点印象,他虽然只是个区区带刀侍卫,但是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浓墨重彩了,是以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太监中的最高位,也勉强记住了这位小带刀侍卫。 “怎么是你,有什么事吗?”司空达端着,颇有架子,见人来了,并没有从座上站起,而是头支着脑袋,侧目看着楚修。 “陛下叫看茶。” 司空达闻言陡然站起:“一定是那些贱蹄子!以为陛下不需要伺候全都下去了!”他顿时着急万分,转头命令小太监,“你,还不快泡茶?!” “是是是。”小太监也瞬间精神了,猛地拿起小秤砣,就要称茶叶,忽然抬头朝楚修说道,“陛下要什么茶?” “……”楚修望着小太监身前的大桌子上摆的足足有几十种的茶叶,瞬间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哪知道茶叶有那么多品种?!他就算知道,谁会把喝茶这件事弄成这样??江南玉没说啊! “陛下经常喝的那款茶,应该就是……” “陛下每日喝的茶都不同。”司空达说道。司空达望着楚修,眼底忽然浮现一丝怜悯。 “你没问?” 楚修可不敢直言江南玉没说,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最了解陛下,公公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陛下的心思,不是我能窥探的。” 司空达当然知晓他是在甩锅,他是个人精,当然不会接这个话,自己承担责任。 “那……”楚修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他怎么就摊上了江南玉,他又不是江南玉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知晓江南玉现在想喝什么茶? “你动作快一点,不然陛下也要责罚你。” 司空达因为他的无措感到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快意。 连小太监也开始有些幸灾乐祸。终于又有一个人体会到伺候陛下是一件多么难的事情。 “那就随便来一种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并不准备帮他,无亲无故,凭什么帮人家? “好,这是你说的。和我可没关系。” 小太监说着,就按照楚修的指示,随便拿了一种茶,放上小秤砣称了称,把茶叶放进了瓷白茶盏里,过去拿过炉上一直热着的热水,姿态优雅地倒入了瓷白茶盏。 第29章 认识郑经天 “怎么回事?” 裴羽尚凑过来说道, 他眼下一点都不困了,心说自己怎么值夜的时候就没得到这种好东西,偏偏楚修第一次值夜就得到了赏赐,他总是与众不同。 楚修笑了一声, 没说话, 他是个情绪调节能力变态强的男子, 这会儿已经把江南玉抛诸脑后。 江南玉看不起欺负他, 他就看得起江南玉?自己做皇帝一定比江南玉要好太多了。他是个失败的皇帝。 这么想着, 投靠郑国忠的想法越发强烈。他现在急需势力。 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已经不能满足他的现在如此强烈的欲望了。 一方面, 大夫人、楚云盼、钱芸、钱太贵妃虎视眈眈, 守着他的退路。 另一方面,他今日真的被江南玉的所作所为刺激到了, 江南玉笑, 他处境好, 江南玉怒, 自己就可以轻易被欺负践踏。 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楚修能屈能伸是一回事, 别人践踏自己是另外一回事。 总有一天他也要江南玉跪在他跟前,让他灌茶水。 那个时候就没有什么茶好不好喝,什么茶盏符不符合当时的意蕴,他要用最差的茶,灌入江南玉最娇贵的喉咙, 让他体会一下他今日的感受。 楚修此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变态。 他难道不知道践踏别人的自尊心有多么的危险? 还是他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报复他? 这么想着, 心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越发强烈。 忍字头上一把刀, 楚修算是意识到了,他的最终目标是皇帝,他要干掉江南玉。 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远大了, 需要他一步一步去走,但是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 他没有退路,他只能往前,往前也还有江南玉守着。前有虎,后有狼,就是自己现在真实的处境。 “我怎么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裴羽尚说道。 “没。”楚修面上没有透露分毫,他依旧从容淡定,优雅非常。 “我明天请你喝酒吧?反正不用当差。”裴羽尚有些担心地说道。 他是个觉察力非常敏锐的人,虽然楚修不说,但是他还是感受到了他今晚细微的变化, 他好像更加强势了,虽然楚修一直是个很强的人,但是他骨子里有一种绅士,一种优雅,可现在他却像个暴徒,一个匪盗,让人有一种官逼民反的错觉。 他好像有强烈的伸展头脚的欲望。他的内心里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他在很艰难地按捺着那股强大的力量。表面的云淡风轻,背后是极强的忍耐力。 “好。” 楚修最后只是极其风轻云淡地应了一声,有些事情着急不来,需要等机会,等契机,需要一步步小心筹谋。 但是眼前的路却更加清晰了,原先他还对皇帝有一丝的妄想,觉得说不定自己可以当皇帝党的人,现在是真的觉得,郑国忠是自己的好主子。跟着郑国忠才是自己想要的前途。 在情况不危急的情况下,楚修不吝啬于展示自己的绅士,但是在官逼民反的情况下,既然别人对他不客气,他也绝对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看到时候江南玉受不受得起。是他逼自己的。 他原先也不想同奸臣为伍,现在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反正江南玉也不是什么好人,跟谁还有什么区别?当然是哪里快意在哪里。 —— 柳湘院,楚修一回来,白氏就感觉楚修有些不一样了,如果说从前他还有一丝温柔绅士,那么现在他却气质里有了几分流氓痞气,白氏有些担忧地看着楚修。 楚修心说瞒不过自己的娘亲,因为她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但他也不欲多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他一点都不玻璃心,自己心里想好了主意就行,说出来也是徒惹担心。 “是不是在躬亲卫里面遇到什么事了?”白氏说道。 “没,都是小打小闹,流氓一点好,不然的话容易被人欺负。”楚修说道。 “也是,”白氏说,“人就该脸皮厚一点,我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以前我就是脸皮太薄,才吃了二十年的苦,现在让我回想一下,我是真的很后悔,如果当初楚天阔不要我和你,我直接闹出去,他敢不要吗?我就是太为别人考虑,结果弄得自己和儿子这样的处境。” 白氏叹了口气,她眼下日子过得好了,头脑越发的清晰。 如果说她在最开始因为楚天阔的稀有对他充满了幻想的话,现在因为楚天阔经常过来,她也不觉得这个男人有她想象的那么好了。 不过如此。就是一直都得不到,所以才格外的想念,一旦得到了,那些仇恨就会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她原先还会为楚天阔找借口,是大夫人不允许,所以他才没有让自己和楚修过门。 是大夫人不允许,所以下人才没有通知楚天阔就把自己和才出生的楚修赶走了。 但是现在以她对楚天阔的观察,她越发开始觉得,当初那些事情就是楚天阔授意的。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就该遭遇这样的事情。楚天阔太冷血无情了。 白氏替楚修宽衣,心下对他越发涌上心疼,自己实在是太弱了,很多事帮不到楚修,不然的话他在躬亲卫里也不会这么这么举步维艰。 “娘,”楚修忽然想起一事,貌似试探地说道,“如果有一天爹出事,你会怎么办?”楚修问道。 从江南玉口中,楚修感知到了他对楚巡抚的厌恶,这种厌恶是楚府即将面对灭顶之灾的预示,楚修根本分不清楚,离江南玉把楚府一锅端还要多久。 这种倒计时让他越发意识到他要努力,他在和时间赛跑。 白氏的手一顿:“怎么这么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世界上的许多事都有可能发生,已经有那么多朝臣妻离子散了,万一……”楚修语气小心翼翼。 白氏愣了一下:“你说下去,这里只有我们俩,你不需要顾忌太多。” 楚修这才说道:“万一爹有一天也丢了官职,甚至保不住性命,娘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你会嫌弃娘吗?” “当然不会,我会尽己所能安顿好你。” “那不就够了。”白氏忽然笑了。 楚修在这个温婉的笑里愣住了,他这些日子基本都在宫里,很少关注过白氏,却没想到这才半个多月,她变化居然这么大。 “那爹呢?” “我们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就可以再过二十年。” 白氏走到床头,从床头打开一个小包袱,掏出了一个拨浪鼓,颇有些俏皮地轻摇了摇两下:“你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长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离不开我。未来也许你会有你自己的妻儿。但是只要你愿意回头,娘都在这里,陪着你。” “那爹呢?” “眼下只不过是一场梦,梦要是有一天真醒了,我们也不会过不下去。他当初对我们有多无情,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对他有多么的无情。”白氏笑笑说。 她说出这句话,仿佛立下了某种对楚修的承诺,如果说现在鲜花集锦,烈火烹油的话,未来如果真的有一天,楚府凋敝,她也不是不能过苦日子的人,毕竟那些日子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只要修儿一切安好,她什么都愿意做。她可以为了修儿在楚天阔面前伪装,也可以为了修儿离开楚天阔。 如果说她之前内心还有一丝盼望和留恋,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意识到了,真实的楚天阔并不是她心里真正需要的人。 楚修暗中松了一口气,心底也有了一丝暖意。 —— 楚修晨起,今日是个颇为寒冷的天,京城的气候就是这样,冷几天,暖几天,要升温,也是反反复复地这么来,螺旋式上升。而不是一下笔直地上去了。 今日气温又回落了,楚修在白氏的叮嘱下不得已多穿了点,感觉自己棉登登的,行动起来有些臃肿,苦笑一声。 “娘,我出去了。” “酒别喝太多,喝多了发酒疯。” 楚修心说自己酒品可好了,但是他没同白氏说,又招呼了两句就出去了。 他和裴羽尚约在了醉生酒铺。还没进去,就瞧见了挂在醉生酒铺门口的两面招摇的大旗帜,初春风大,旗帜呼呼地吹,左摇右摇。 醉生酒铺后面是一树竹林。绿叶长青。竹叶也在寒风的吹动下簌簌作响。颇有意蕴。 楚修心说环境不错,但想着挺远的。他原先以为裴羽尚约自己的地方会在京城里,结果这都去了城外。 虽然远,但是这个时间点酒铺里的人居然不少。楚修心说自己孤陋寡闻了。 “客官,有约吗?”店小二见他仪表不凡,又到了酒铺门口,主动迎接出来,说道。他的态度并不傲慢,也不谄媚,让人心生两分认可。 “有。”楚修报出裴羽尚的名字,店小二立马领了楚修前往酒铺的二楼。 裴羽尚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一见到他,立马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 楚修坐下,裴羽尚说道:“这里牛肉不错,你要不要来一点,光喝酒不行吧?” “好。”楚修可没在古代酒铺吃过东西,所以一切都听裴羽尚的。 “那就两斤牛肉,你能喝酒吗?”裴羽尚说道。 “还行。” “那就先上两坛。”裴羽尚说道。 “好嘞!”店小二领着命令下去了。 一时二楼这个位置只剩下了楚修和裴羽尚,楚修说道:“怎么这么远还有这么多人来?”楼上人少,但是楼下的人颇多,而且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衣着都光鲜亮丽,怕是为了喝这么一口酒远道而来的京城内的客人。 第30章 “样貌有余,秉性不足” 裴羽尚酒醒了, 发现自己在自己家里,吓了一大跳,陡然坐起,看见了沉闷地坐在桌前喝水的楚修。 自从被江南玉羞辱之后, 他连茶都不喝了, 只喝水。 裴羽尚跌跌撞撞从床榻上爬下来:“我怎么在我自己家里??” “我背你回来的。”楚修说道。 “完了完了, 我爹肯定看见我喝酒了。” 裴羽尚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心说不好。 “你怎么也在我家里?”裴羽尚忽然意识到楚修和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自己的住处的桌子前。 “我想见你爹。”楚修说道。 “有什么事吗?” 楚修把裴羽尚醉后发生的事情同裴羽尚说了, 裴羽尚满眼震惊:“堂堂郑党怎么会找到我们区区两个带刀侍卫?” “可能是因为躬亲卫里实在是没有他们的人了吧?我们虽然官小, 但是职责重, 是负责守卫皇帝的。” “不不不,不能这么干, 这不是叛徒了吗?郑党那是什么脏东西, 祸国殃民, 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 裴羽尚一想到自己在外面听到的百姓有多痛恨郑党的消息, 就头大。 “但是我们其实没有拒绝的权力,有人跟踪我们, 才知晓我们去了醉生酒铺,如果去的不是醉生酒铺,也有他们的人就是了。” “他们既然能准确的叫出我们的名字,就肯定是事先探查好了一切。”楚修理性地分析道。 “那怎么办?!区区郑党居然看上了我们俩只小虾米!” 裴羽尚害怕极了,论权势, 郑党可以说是在朝堂只手遮天, 可那是坏东西啊! 在裴羽尚的概念里, 他一直都是个颇为正直的人,投靠郑党对他来说是极其不齿的行为! “你怎么想?我们总不能投靠郑党吧?而且这不是你我俩个人的事情,你背后是二品大员楚巡抚, 我背后是三品大理寺少卿,这牵连实在是太广了!万一皇郑党同皇帝相争输了,咱们就不是墙头草的事情了,是掉脑袋的事情!” “可是我们眼下得罪了恭亲王幼子,你说如果我们投靠了郑党,郑党会不会庇佑我们?” “你什么意思?”裴羽尚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楚修,“你疯了吗?” 楚修忽然在他眼里像极了一个赌徒,但是裴羽尚从最初的震惊之后醒转,居然觉得楚修说的有道理…… “可是……咱们总不能为了躲恭亲王,进入郑党吧,郑党易进难出啊!” “权宜之计,有何不可?”楚修说道。 “你是艺高人大胆,我胆子小啊!”裴羽尚说话的时候下巴都在哆嗦,“幸亏你和郑经天谈的时候我睡着了,不然我肯定拖你后腿。” “那你不是等于得罪了皇帝吗?” “我们什么也不做也得罪了皇帝。”楚修语气冷冷地说。 裴羽尚彻底醒了,一点醉意都没有了:“你是得见见我爹,这件事我们了不算,我家里他说了算,你得和他好好谈谈。” “那你呢,你什么意思?” 裴羽尚苦笑:“我有的选吗?那是郑党,我和你同进同出,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觉得你一定有办法不去,对不对?” “是,有。” 裴羽尚满眼惊喜。 “但是我不想。” “…………” —— 养德居。 裴羽尚立在养德居门口,还两股战战,他虽然和自己爹的关系缓和一点了,但也只是一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爹的宠妾还在府上,自己的娘亲的性格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 即使上次爹对自己刮目相看,那也只是暂时的,等他从新鲜感上下去,他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儿子给自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他得罪了恭亲王。还迫使自家站队。 “我虽然和我爹不熟,但是我家本来是偏靠皇帝一点的。”裴羽尚立在养德居门口,悄悄地同身边的楚修说道。 他心下叫苦不迭,虽然他同父亲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他毕竟在皇宫大内当差,爹也不是没叮嘱过自己,没和自己说过要注意的事情。 “那现在要偏靠郑党一点了。”楚修说道。 “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裴羽尚要进父亲的书房还需要一点勇气。因为他要和父亲说的事情实在是太事关重大了。 “你觉得皇帝会主动庇佑你家吗?”以江南玉的个性,眼里容不得沙子,“你爹干净吗?” “……”裴羽尚不敢说话了,他虽然不了解,但是现在根本就没有好官。 “我爹特别怕有一日轮到他。” “我爹也怕!” “那不就好了,与其惧怕,何不推翻?”楚修说道。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郑党又是什么好东西?郑党荼害乡里,盘剥民脂民膏,结党营私,中饱私囊,你怎么能与这些老鼠臭虫为伍?” 裴羽尚有些为楚修的选择心痛,多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啊,怎么能把自己的手弄脏呢。 “难道你也要替郑党办脏事吗??” 裴羽尚觉得楚修有点陌生,如果楚修真的去干了很多腌臜的事情,那他还是自己的朋友吗?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裴羽尚困扰住了。 “他们不是老鼠臭虫,他们只是豺狼虎豹。”楚修说道。 “这有什么区别?” “你不要小看坏人,尤其是大坏人,他们的能力绝不逊色于最最最忠诚的忠臣,和他们在一起,能学到很多东西。”楚修说道。 “那你就心甘情愿干坏事?” 这还是裴羽尚过不了的关,自己虽然于社稷无功,但是至少也没有过,如果真的和楚修一起去了,那就是成奸臣了。 “道德只是资源的一种,如果到处都是奸臣,无路可走,非同流合污不可,那我选择放弃道德。”楚修语气淡淡地说道。 “饿死事大,名节是小。” “你总有你的道理,你先同我爹谈谈吧,也许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裴羽尚叹了一口气,一边是最好的朋友,一边是自己心里的那关,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他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样困难的选择。 楚巡抚家的庶子来府上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大理寺少卿裴责耳朵里。尤其是裴羽尚醉醺醺的回来,更是让他怒不可遏。 楚修在门口对着书房养德居喊道:“小生楚修拜访大理寺少卿!” 过了好一会儿,养德居都没有开门。 裴羽尚就要进去,楚修拉过他:“下马威而已。”大官怎么能没点架子。 “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 正说着话,门终于从里面开了,出来的是裴责身边的亲信,他走到楚修跟前,藏住眼底的惊诧,说道:“老爷有请。” 事实上他也搞不懂老爷为什么要见这么一个给自家惹祸的楚巡抚庶子。 老爷毕竟是官,虽然在京城官位不够大,但是在地方绝对不算是小官,怎么说来拜见的是楚巡抚本人,老爷见了还算正常。 怎么现在连个区区小五品带刀侍卫都要见?太反常了。 裴羽尚提点了那人几句,那人点点头,但也显然没太把他的话放在耳朵里,他领着楚修进去,裴羽尚说:“爹没叫我吗?” “老爷说少爷在门口等着。” “好的。” 楚修进了书房养德居,心说这里同他爹的书房倒是有几分相像,只是多了些花花草草,少了点字画笔墨。看来裴少卿是个喜欢侍弄花草的人。 裴少卿此时的确正在给花草修剪枝丫,听到人进来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反而更加专注地侍弄花草。 “小生参见裴少卿。” “有礼了。”裴少卿的声音很淡,一点热络都没有。 “本来我不欲见你,太纡尊降贵,但是听说你有话要说,又同翼长相识,关系颇好,这才答应一见。”裴责直接开门见山了。 “应该的,小生应当让父亲当说客,而不是自行前来,是晚辈失礼。”楚修说道。 “你倒是懂一点礼数。” 裴少卿放下了手中娇贵的蝴蝶兰,撩开衣服下摆,坐到了太师椅上。这才抬头去看那个年轻人。 一时有些愣住了。心说楚天阔这个老不死自己长得不错,连自家庶子都模样奇伟。 “你连累了我家,你知道吗?”裴责说道,“虽然你是为了保护我儿,但是你用的方法实在是太过激了,我其实知道你来找我说什么,但是我家比不得你家,我只想安然终老。” “您不知晓。” “我不知晓什么?” “陛下曾经收到密折,控诉您的十大罪状。” 裴责陡然坐直,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地又坐了回去,他嗤笑一声:“你别唬我,这种事你一个小小带刀侍卫怎么会知道?” “但是您有罪,不是吗?”楚修说道。 “那你爹呢?你爹就干净?他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别想在我这里套什么话了,翼长年纪小,被你耍的团团转,我可不是糊涂人。” “那您为什么要见我?” “我话摆在这里,你爹愿意跟从郑党,我就跟了他。” 裴责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不友好地说道,“你先来劝我,而不是让你爹来劝我,说明你爹那里你也没说通,你爹都没说通,你以为我是傻的?” “那恭亲王已经得罪了,你们准备怎么办?” 裴责听他还敢提这件事:“那不都是因为你!” “虽然你是为了我儿子。”他也有些理亏……总不能叫人把自己唯一的嫡子给打死了…… “纠结是谁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吗?我们要面对眼前的局面。” 第31章 飘香梅花 从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出来, 楚修回了自家母亲的柳湘院小院。白氏为了陶冶情操,还是在院外种起了蔬菜,只是天冷,还只是刚入土的种子而已。 楚修心说, 楚天阔甚至都未必能熬到这些蔬菜发芽成熟。 但是白氏有个寄托多多少少也是好的。是以楚修就没有制止。 “儿子, 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外面太冷了!还不快进来。” 白氏在做着绣活, 本身就时常往外面张望一眼。如今看到楚修在院外一排一排扫着她种的蔬菜, 立马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看了, 你天天在躬亲卫, 娘闲来无事,所以找点事情干。” 楚修实在是太忙了, 至多几日才回来一次, 楚天阔也忙, 不需要自己日日侍奉, 这府上太寂寞孤单了,找点事情干不过是转移注意力, 打发打发时间。 “娘亲有个爱好,儿子也放心了。”楚修说道。 “你是不是明日又要去值班巡逻了?”白氏说道。 “是的。” 白氏又替楚修整理衣服,楚修忽然侧目望她:“娘,如果有一天,你儿子变成了很坏的人, 你怎么办?你会不爱我吗?” 白氏忽然笑了一声, 压根没把这话当真:“你坏就坏, 娘亲一定包庇你。” “真的假的?” “那当然啊,我儿子只要活着就好,做坏人就做坏人, 这世道,你不坏娘亲还担心呢。” 这些日子楚天阔经常在白氏这里,他喜欢白氏的纯真,所以经常同她说一点朝野的动向。 白氏一开始一点都听不懂,听懂了也能知晓一二。眼下郑党势大,皇帝隐忍,满朝文武心思各异。 儿子在皇宫当差,她是进亦忧,退亦忧。 平步青云担心他惹起旁人注意,苟活于世担心他无能力保护好自己。 楚修心说他现在是郑党眼中的肥肉,偌大的郑党是绝对不允许旁人拒绝他的。他根本只能投靠。 “那我有一天成为了一个大奸臣怎么办?” 白氏忽然笑了,拧了楚修一下:“你做白日梦呢!” 她可没想到自家儿子能有这一天,楚修才去皇宫没多久就被皇帝所责罚了。 这让白氏误以为自家儿子在大神云集的躬亲卫里面并不出众,甚至是垫底的存在。 楚修笑了一下,没说话。 “如果要救别人就要牺牲自己,你怎么选?” “你这些问题都太深奥了,娘亲不懂,但是娘亲只是知道,娘亲希望你好好的。”白氏说道,“你怎么能过得好,你怎么来,良心不安由娘亲来受着,娘亲为你求神拜佛。什么都冲着娘亲来。” 楚修望着白氏清澈的眼睛,心说这便宜娘倒也不错。他投靠郑党的心更加坚定了一些。 —— 今夜又是楚修值夜。值房里,裴羽尚说道:“他们都欺负你,自己不想去值夜,所以给你多排了一天。” 楚修也叹了口气,值过一次夜,他才知道到底有多辛苦,难怪大家都不愿意去。 “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明明不是我,还给我排,那个时候天还热,热得我一身汗,还不能动,那个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流到嘴里,又咸又臭!” “你觉得我们对郑党的价值在哪里?”楚修忽然说道。 裴羽尚本来坐在自己的床榻上喝茶,闻言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汇报皇帝的信息动向吗?”楚修淡淡道说道。 “啊??你的意思是,” “不靠近皇帝,哪来的消息?” “你敢靠近皇帝??” “怎么不敢。” 楚修心说,江南玉可比洪水猛兽,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是因为自己是个正五品小小带刀侍卫,人家堂堂正二品官才礼贤下士对自己和裴羽尚。 而是因为自己的官虽小,职责却大,能够监视皇帝,第一时间同郑党汇报皇帝的一切。 “你准备靠近皇帝?” “你懂不懂投名状的规矩?”楚修说道。 “你的意思……?”裴羽尚不是傻的,事实上他很聪明,楚修一点就悟,“咱们如果真的要去找郑经天,还得递上一点皇帝的消息?” “对啊。”楚修喝了一口水,说道。 “你说得对,”裴羽尚陷入了思忖,眨眼看向了楚修,“你这也太上道了吧!” “我们现在跑不掉,有了上次的谈话,如果我们不帮郑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身首异处。” “你说得对,那你的意思……” “见机行事。”楚修说道。 —— 到了深夜,司公公一从混元殿内出来,就看到了恭恭敬敬立在门口守夜的楚修。他心说自己一摊上楚修就被皇帝责骂,连带着对楚修也没什么好感。 “公公好。”楚修现在倒是机灵了许多。 “你倒是有礼。”司公公从上至下打量他,心说也不过就是长得好了点,却是个惹是生非、丝毫不安分的性格。 司公公就要走,那人忽然喊住自己:“司公公请留步。” “你有什么事?”司公公停下脚步,睥睨地扫了楚修一眼。 “属下有事相求。”楚修说道。 “你且说。” “楚修想司公公教楚修学茶。”楚修说道。 司空达哼地一声笑了,似乎在感叹他的自不量力:“我凭什么帮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笃定楚修给不了他任何想要的,自己已经位极人臣,什么东西不都是唾手可得? 一个小小带刀侍卫,倒是心比天高!就看是命比纸薄了! “属下知晓躬亲卫里的郑党的人。” 眼前的男子忽然说道,司空达心下陡然一惊,大骇片刻。 面上却丝毫不显。 大殿门口除了楚修和司空达再无旁人,司空达左顾右盼,这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修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你知道,那你现在就告诉我,我一定叫皇帝赏赐于你。” 司空达又站直,一副高高在上、遥远不可亲近的表情。 楚修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司空达见骗不了楚修,一时对他有些恨得牙痒痒。妄谈政治,陛下知道了是杀头的重罪。 这回换楚修没说话了。 司空达一时居然摸不准他的心意,他顿时对这个小小带刀侍卫高看一眼,心说他也是个狠辣歹毒的,虽然年纪轻轻,却深谙官场上那些腌臜。 “你要怎么才肯说。” “条件属下已经说了。” “你这是要讨陛下欢心?” “是的。”楚修直言不讳。 “学茶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你又是个侍卫,不是太监,陛下必然不会让你在御前伺候。” 事实上江南玉现在因为楚巡抚的原因很是讨厌楚修,这点司空达是知道的。 “属下深知因为自己先前的过失,陛下对属下没有好印象,属下日夜忧思,生怕保不住这一官半职,所以才求助于司公公。” “你倒是聪明。”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唬我,其实以公谋私,剪除与你不和的旁人。” “属下会向司公公证明。” “你居然敢同本公公讨价还价!” “情非得已,属下处境艰难,不得已为之,还请公公海涵,楚修得了陛下亲眼,必然回报公公。” “我不稀罕你的回报,本公公什么没有。” 司空达原以为楚修给不了自己任何想要的,却没想到在不远的将来,他一切想要的,楚修都轻而易举地给了。 但是眼下他没有那么远的眼界见识,识不出人的好坏,也只想独善其身,是以对楚修的态度很是傲慢。 “公公就当卖家父一个人情……” 司空达噗嗤一声笑了:“你爹的人情?他不人头落地就不错了!” 楚修握住刀柄的右手陡然一紧。 他只不过是在说话诈司空达,司空达被他先前的话带歪了,所以这一句话脱口而出。 司空达也是说完了才知晓自己的失言:“你什么都没听到。” “公公教楚修学茶,楚修就什么都没听到。” “楚修深知父亲为官多年,于社稷丝毫无功,但是楚修爱父亲,如果楚修不能为陛下做点什么,楚修于心不安。” “熬不过你,我只教你一遍,学不会是你自己的事情,”司空达说道。 “多谢公公。”楚修佯装地满脸惊喜。 忍辱负重学茶怎么了。他能做的事情多得是。 “那你跟我来吧。我叫另外一个侍卫过来守夜。” “是。” —— 茶房里,司公公高坐着,楚修立在大桌前,面对自己的是几十种茶叶,司空达有心整他:“你自己先把这四十多种茶叶记熟了,我等会儿考你。”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楚修愣了一下,立马点头称是。 期间司空达稍稍睁开了眼睛,朝那个认真记忆的男子瞧了一眼,心说他鬼九九还挺多,但是哪里配和自己玩。 “时间到了,你没记住,那就结束了。” “小的记住了。” 司空达愣了一下,心说怎么可能。 楚修记忆力惊人,是因为他自己有独特的记忆的方法,相似的绝对不会一起背诵,因为这样的话大脑会极其容易混淆,利用谐音,利用相关信息帮助记忆,这点楚修极其擅长。 司空达考了一下:“这是什么茶叶?” “叶片卷曲,都濡茶。” “这个呢?” 第32章 侍奉茶水 工部值房, 郑经天刚晨起,正在穿衣,他的亲信小太监突然蹑手蹑脚地跑进来,左顾右盼间门外无人, 这才递了一张纸条给了郑经天。 是恭亲王递来的纸条。 郑经天扫了一眼, 哈哈大笑。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我郑党又多一员大将!”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恭亲王愿意为国忠大人效忠, 只求国忠大人一见。 “我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 小太监帮着郑经天快速穿上衣服。郑经天的衣服大得很, 饶是如此大, 依然遮不住他的大肚腩。 他身前系着粗粗的腰带, 这才勉强遮掉了露在外面的地方。 郑经天漏夜离宫, 回了郑府。在走廊上遇到了冯氏,冯氏叫住他:“你这么急急忙慌的, 有什么事情吗?” 郑经天在点着烛火的灯笼下看清了冯氏的老脸, 这才笑说道:“娘亲, 恭亲王要投靠我们!” 冯氏一喜, “我这就去告诉老爷!” “还劳烦母亲帮儿子通报。” 冯氏应了一声,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个丫鬟正在用温软的唇帮郑国忠口,她根本不敢看那个残缺的地方,只觉得凹陷又令人害怕。 郑国忠舒服地哼哼了两声,眼见冯氏进来, 就知晓有要事, 瞬间踹了那个丫鬟一脚:“滚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滚出去了, 冯氏过去,替郑国忠穿上衣服,把恭亲王投靠的消息告诉郑国忠。 郑国忠生得居然有几份英俊, 只是已经年迈,这份英俊转成了阴沉。他的颧骨很高,下巴偏尖,面白无须。他闻言并不是太高兴:“不就是个落魄宗室吗?” “老爷,蚊子腿小也是肉。”冯氏安慰郑国忠。 “你说的也是,”郑国忠如今今非昔比,郑党早就大官云集,是以哪怕是一介亲王投靠,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他们是有要求的。”冯氏说道。 郑国忠站起身,自己穿上了裤子,遮掩掉了残缺的下半身。这让他看上去和普通男人无益。 郑国忠不是因为贫穷被迫入宫的,他家境其实不错,他是为了飞黄腾达、平步青云自行进宫的。 他怀揣着一颗巨大的野心,不惜以身体残缺为代价,最后终成了一介祸国殃民的大太监。 “什么要求?他们如今堕落至此,还有空和本公公谈条件?” “他们同楚巡抚和裴少卿结仇了,要我们对付这两家。” “口气倒是不小!”郑国忠哼了一声,“楚巡抚我们还在拉拢,裴少卿官倒是不大……” “楚巡抚也是个油滑的,两边都不得罪……我先前拉拢他,他还是不偏不倚。” “这样的人,都是墙头草,可恨可恶,早晚有一天我全薅了它!”郑国忠说道。 在郑国忠眼里,他和皇帝孰强孰弱已经一目了然,可是这些个没眼力介的东西,却依旧不偏不倚,这是对他颜面的最大的亵渎。 他早晚要证明他的郑党到底有多强大。 “那您的意思?” “裴少卿可以,楚巡抚,再掂量掂量,柿子挑软的捏,你们把消息传回去,就说我说的……” 郑经天忽然进来了,冯氏看了他一眼,郑经天径直走到了郑国忠跟前:“父亲,孩子最近拉拢了楚巡抚的儿子,虽然他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是我想也是八九不离十。” “哦?”郑国忠柳叶眼看向郑经天,“怎么一回事?” 郑经天把那天发生的事情都同郑国忠说了,郑国忠思忖片刻: “他儿子倒是个好的,可以加以利用,他爹实在是恼人,不过他儿子既然这么上道的话,这事儿就暂且忍忍。” “那恭亲王那边……” “实在不行,你出面调解一下,你让恭亲王的儿子和楚巡抚的儿子来,这样的话也不算失了礼数,我就不出面了,都是小虾米,不值得我耗费这心思。” “好的。父亲。” —— 楚修下了夜,回到府上正打算睡觉,突然喊道:“秦周。” 秦周很快从外面进来:“少爷,怎么了?” “你帮我跑趟腿,去城外醉生酒铺,就说我有要事要禀告大人。” “好的。”秦周应下,转身出去了,没过一两个时辰,秦周就回来了。 他先是捻手捻脚进来,怕吵醒正在熟睡的楚修。 但是楚修睡得实在是浅,已经听闻了这浅浅的脚步声,他因为睡得实在是太少了,觉得身子有些重,撑着自己坐起来,看向了秦周。 秦周回话道:“那边喊少爷今日夜半子时于醉生酒铺相见。” 楚修点点头,又睡下了,等到了晚间,在白氏的催促下用了膳食,便佩刀前往醉生酒铺了。 郑经天一早在竹林后面的住处等待,门外都是他的人,天色黑沉,伸手不见五指,能见度极低,乌鸦低鸣。寒风凛冽,吹得人脸上发干。 “我是来见郑兄的。”楚修说道。 那人看了楚修一眼,似乎投靠他们大人的这种事情他们见得实在是太多了,他语气不咸不淡:“那我替你通报一声。” “多谢。” 那人进去了,很快里面传来了声音:“让他进来。” 第二次进入这种地方了,楚修还是感慨此人的附庸风雅,和外貌完全不相符合的是他自己住处的陈设。 雅致独具,别有意趣。 什么都是竹子或者木头的,竹子做的桌子,竹子做的椅子,竹子做的床铺。 “怎么样,本官的手艺。” “大人爱好广泛。” “我是爱好广泛,酿酒也别具一格。” “是的,小人喝过大人酿的酒,的确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你倒是会拍马屁!”郑经天哈哈大笑,开门见山说道,“你现在要见本大人,有何要事?” “小人已经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楚修忽然一抱拳,向郑经天半跪:“小人愿意追随大人!” “好好好,”郑经天立马上前扶起此人,“有你的效劳,咱们郑党如虎添翼。”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是太重视楚修,毕竟获取皇帝的消息哪有那么容易。 他只是个带刀侍卫,不是个御前带刀侍卫,能见到皇帝的次数虽然也有,但是没有在御前伺候的那么多。 “小人有一事禀告大人。” “你说。”郑经天端起一碗自己酿造的酒,仰头饮尽,咂了一下嘴,似乎颇为享受。 楚修把江南玉喜欢的喝茶的方式同郑经天说了,郑经天愣了好半晌,忽然又热络无比地过来扶楚修:“你快起来!你这实在是太多礼了!!你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他对楚修瞬间热情了不少,这可是个绝无仅有的消息,有司空达这个老公公看着,御前实在是没有自己的人,不然他们也不会想着从皇帝亲军的一部分躬亲卫下手! “你是个好的,也是个懂规矩的,居然带来这样的消息。” 郑经天一时喜上眉梢,只要他们掌握了皇帝的全部动向,了解皇帝的所有癖好,就可以预判皇帝的所有举动,提前进行针对,这样就可以悄无声息扳倒皇帝! “小人举手之劳。还望大人提点。”楚修说道。 郑经天说道:“你快坐你快坐。” “你有何求?”郑经天说道。 “小人和裴羽尚得罪了恭亲王,希望大人可以设法庇佑我家和裴少卿家。” 楚修直言不讳。既然已经交了投名状,也就是郑党的人了,没什么好忌讳的,不怕直接要求什么,就怕不提利益拐弯抹角。 郑经天早就料想他和裴羽尚要的是这个,但是这又和恭亲王要求的完全相反了,他没打算说实话,毕竟现在笼络一个能设法接近皇帝的人,价值很高。 可是恭亲王虽然势颓,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一块不小的肥肉。 而且宗室在此之前都是偏向皇帝的,如果恭亲王起了个头,说不定其它宗室的立场也会有所摇摆,这样的话,价值也不可估计。 一时郑经天有些难办了。 楚修见他面色有异,心说莫不是恭亲王也求上了郑党?他倒不怕这个,眼下江南玉和恭亲王都是自己的敌人。 “你忠心待我,我也就和你说实话了,恭亲王也加入了郑党。” 楚修心说果然,面上却陡然站起,一副防御害怕的姿态: “大人小的此次来冒昧了,以后必然不会打搅大人。” 他作势要走,被郑经天一把抓住了手臂。 “你先别着急,既然都是自己人,化干戈为玉帛是必要的,我可以在你们和恭亲王府二者中设法牵线,只要你们能握手言和,此后不是一起飞黄腾达?”郑经天说道。 楚修略一迟疑,面露喜意:“那就多谢郑兄了。” 心中却想,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如果郑经天从中斡旋调和,至少短期内恭亲王如果还要对自己下手,也会有所顾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愿意就好,我肯定把这件事办好,你爹有你这样的儿子,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郑经天对楚修颇为赏识,心说他虽然好高骛远又求利心切,但到底是个有能力的。 “那小的就告退了,请郑兄一定保护住我家和裴家。” “一定,一定。”郑经天摆摆手。 —— 夜半,江南玉好容易睡下了,半夜却还是咳了几声,司空达眼见他醒了,立马过来,半扶着他起身,在月色下瞧见了江南玉一张煞白的脸。 “哎哟,陛下,您真得看看大夫了。” 江南玉摆摆手,只说道:“你去倒杯茶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倚靠在床榻上,司空达给他递来一个枕头,他脊背压在枕头上,微微侧躺。 第33章 分割 直到楚修带着他去了一家二楼的茶铺, 裴羽尚也没瞧出任何异常来。 “这家茶铺有什么不同的吗?”不就是桌子板凳、茶水,糕点,再加个说书人? “你看这边。”楚修说道。 裴羽尚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家府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府邸上发生什么都一目了然。 他能看见府邸里面丫鬟小厮正在行走, 甚至能看见一些细节, 譬如说有些丫鬟同小厮嬉笑地说了几句话。 “这也太没隐私了吧?这是谁家的府邸啊。” “钱府。” 裴羽尚愣了一下, 猛地握住了茶盏:“你怎么找到这个好位置的。” 楚修心说他这几日常常出来, 在钱府周围辗转, 所以发现了这个好位置。 “钱芸好像今日不当差。”裴羽尚回忆了下排的差事。 “所以他应该在府上。” “诶!钱芸他出来了!” 正聊着, 裴羽尚忽然压低声音喊道。 楚修也朝裴羽尚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钱芸似乎同门口的陪房说了几句, 然后就笑着出去了。 “我们走。” 裴羽尚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在桌上放下二两碎银, 拿起佩刀就跟着楚修下楼出去了。 “你以前干过跟踪人的勾当?”裴羽尚与楚修和钱芸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被他注意到,又不会跟丢。 他们都是御前侍卫, 最起码懂一点武术,所以这个功夫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做。 “我家有个奴才特别擅长。”楚修说道。 “这样啊,难怪你现学现卖。他这是要去哪?” “不知道。” 裴羽尚和楚修眼看着钱芸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家茶铺。 楚修攀爬着跳上房檐,回头拉了裴羽尚一把, 裴羽尚还没做过这种蹲墙角的事情, 一时有些新鲜。 茶铺二楼, 楚云盼蒙着面纱,见钱芸来了,顿时透着面纱都能感受到她的温柔笑意。 “这是你家大小姐吧?京城第一美人?”裴羽尚悄悄地说。 “是。” “他们怎么会私会?难道他们之间……” “不可能, 钱芸长这么丑,楚云盼一定瞧不上他……”裴羽尚自行否定了自己说的话。 “估计是有事相托。”楚修说道。 “有事相托为什么不请到府邸上。” 楚修心里也有着这样的疑问,那边钱芸直接握住了楚云盼的手。 茶铺里,二楼茶铺空无一人,只有钱芸和楚云盼,钱芸这才敢对楚云盼动手动脚。 但也只是摸了摸白皙滑腻的柔荑,握了握不盈一握的纤瘦手腕,但这也让钱芸知足了,他梦寐以求同楚云盼亲近。 “表妹,你有何事相求?” “我想拜托你找姑母,表达我想进宫的意愿。” “圣上既然不选秀,也该挑几位女子入宫,姑母位高权重,可以替云盼张罗此事。” 钱芸沉吟片刻:“表妹,那你我呢……” “你知道我家刚得罪了恭亲王府,我想着如果能在宫中谋个位子,哪怕仅仅是才人,也能帮衬家里……” “皇帝后宫空虚,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云盼毛遂自荐,还望姑母出手相助。姑母在深宫之中,也需要一个人去帮助。” 钱芸心说也是,钱太贵妃再怎么厉害,终究多了个“太”字,时过境迁之意,不比楚云盼娇花一朵,正值盛开。 他倒是丝毫不怀疑吹云盼只要在小选上露脸,必然雀屏中选,只是自己…… “表妹,这你将你我置于何地?” “家族重要,其它的都是……”楚云盼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别过脸,似乎梨花带雨地哭泣。 钱芸瞬间心都软了:“都依你,都依你,我设法为你筹谋便是,眼下圣上不肯选秀,萧皇后也有替陛下小选之意,到时候……” “那就多谢表哥了。” 钱芸又摸了摸楚云盼的手,心说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自己的相貌他是知晓的,也清楚自己根本配不上楚云盼,嘴上说着不舍的话,心中却想着如此大美人,能让自己摸一摸小手自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楚云盼自己为自己筹谋的事情,才是他真正也渴望、赞许的事情,这样的话,他们两家才能更加强大。 楚修这边,他坐在屋檐之上,一只膝盖微曲,一条腿伸直,一只手撑着房檐上的砖瓦,貌似十分惬意。 “你家大小姐真的让人看不懂。”他们听不到,但看嘴唇的频繁动向,应该是“选秀”这个词。 “她想嫁给皇帝?”楚修倒是意外得很,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个一直不肯出嫁的长姐,心中想的居然是皇帝。 “是啊,我也很惊讶,不过如果真选秀,她肯定中选,她这相貌,全京城都没有更好的了。” “你家是真的厉害,出了你这样的第一美男,还出了她这样的第一美女。” 楚修心说皇帝要真选秀,他肯定要把楚云盼的事情搅黄了,不然的话,钱贵妃和钱芸的威胁还在,宫里又多一个楚云盼,这才是他更加头疼的事情。 “谁能拒绝楚云盼呢?”裴羽尚忽然说了一句。 “那你能吗?”楚修看向他。 “我之前肯定有仰慕啊,毕竟她名声在外,我就算盲从一下,也好奇这位第一美人啊,谁知道她居然私会表哥,还举止亲密,就知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你家到底什么情况,你投了郑党,你姐姐却想着进宫选秀,难道这是你爹的主意?” 楚修闻言眸光陡然一沉。很有可能,他爹习惯性左右逢源。一个儿子去了郑党,一个女儿去了后宫,这不是又平衡了吗? 儿子赢了,丢了女儿,女儿赢了,丢了儿子。 “你说的很对。” “那你怎么办?”裴羽尚现在算是真实理解楚修的处境了,“你爹拿你当棋子啊。” 楚修眼底倏然闪过对楚天阔的杀意。原先他还想着保护一下楚家,现在他只想着保护好自己的娘亲就可以了。 从此时开始,他开始同楚天阔正式分割。反正他已经入了郑党,成了郑党的人,政治上已经有了明确的选择。他的目标从保护楚天阔,变成了保护自己和娘亲。 “你压力真大,你回去问问吧。” “好。” —— 书房饮冰楼里,楚云盼给楚天阔侍奉笔墨,楚天阔说道:“委屈你了。眼下时局困难,不得已求助于女儿。” “爹,我是您的女儿,自该为您排忧解难,云盼也不小了,给了旁人,也不如给了宫里。” “眼下时局未稳,本不该下场,但是你弟弟坏事,得罪了恭亲王,爹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女儿必然得到皇帝的宠爱!” 楚云盼眼里写满了势在必得。没有她石榴裙迷不倒的男子,有的话,肯定是那个男子有问题。 就算是皇帝,楚云盼也充满了自信。 天下至高无上的人配上京城第一美人,还有比这更加般配的事情吗? “那就等你姑母设法为你筹谋了。”楚天阔说道。 “是的。” “老爷,”管家突然跑了进来,“楚修少爷求见。” 楚天阔看了楚云盼一眼,楚云盼立马会意,躲到了屏风后面,楚天阔换了一张笑脸:“让他进来。” 管家带着楚修进去,楚天阔说道:“儿子你来了。”楚天阔其实既非郑党,也非皇帝党,他是钱党的人员。甚至可以说是钱党幕后真正负责决策的人。 “爹,你是不是要姐姐去参加选秀?”楚修开门见山。 楚天阔吓了一大跳:“没有的事!” “爹,你别骗我了,我今日外出,碰见了钱芸。”楚修说道。 “你让我以身犯险,背后却捅我一刀,你难道不怕你的此举让我的处境更加危险吗?”楚修说道。 “爹也是有苦衷的!” 楚修已经不想听他的苦衷了,这人该死,皇帝杀得好。 “父亲,你总在权衡,其实世事没有那么多权衡利弊,无非是想做就做了,因为人看不清楚一步之外,思虑过多,最后作茧自缚!” “父亲用不着你教训!”楚云盼站了出来。 “哦,原来姐姐在这里。”楚修说道。 “你自己给咱们家招惹了祸事,我现在只不过是在替你擦屁股,你有什么好指责父亲的?” 自己投靠郑党的事情,楚天阔不可能告诉楚云盼,毕竟这是家族政治机密。 楚修现在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楚府的庶子了,而是一个自由人,一个丝毫不用顾忌楚府利益的外人。 所以他有着心平气和,其实他现在的兴师问罪,也不过是装出来求一个确凿的结果的,毕竟茶铺一瞥,他并没有真的听清楚楚云盼同钱芸说了点什么。 但眼下已经是确凿的答案了。 “你是怕我进了宫,得了宠,你和白姨娘的位置就不保了。”楚云盼说道。 楚修心说她也真够得意的,她哪来的自信自己能得到江南玉那个变态的宠爱? 自己使尽千方百计,才勉强得了个侍奉茶水的差事,楚云盼真进了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候才是真的拖累家族。 不过这已经和自己没关系了,或许楚天阔对楚云盼的期望太高了,所以意识不到他们的设想有多美妙。 自己在楚府没什么话语权,既然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也用不着他多言,只是要格外提醒娘亲,情况不对第一时间让秦周带白氏走。 楚修现在倒是期盼楚云盼去江南玉的后宫试试了,毕竟这份苦也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尝了。那时候楚云盼才知晓什么叫做后悔。 第34章 你可愿做我义父的义子? 一早上起来, 刚练了会儿剑,楚修就看着秦周进来。 “有事吗?”楚修一边擦着长剑,一边朝秦周走近。 秦周把袖口里的纸条递给了楚修,楚修接过, 扫了一眼。 “邀楚修醉生酒铺一叙。” 没有落款, 但是地方就已经证明是谁了, 楚修想着裴羽尚应该也差不多同一时间收到了类似的纸条, 抬头看向秦周:“我出去一趟, 保护好我娘。” “少爷, ”秦周也不是个傻的, 他只是人比较安静,但他伺候楚修和白氏起居,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知晓少爷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更何况这次是如此隐秘的相邀, 秦周怕楚修出点什么事: “我陪你一起去吧, 夫人这里大可放心。” “也好,”楚修思忖了下, 带着秦周一起出门了。 在去往醉生酒铺的半道上遇到了骑马的裴羽尚,裴羽尚直接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和楚修一起走。 “你这马不错。” 连不是很懂马的楚修都能瞧出这匹马的优劣来,这匹马体型健美,身材高大, 颜色发红, 肌肉遒劲, 骨骼挺拔,长得颇肥,扬着脖子, 十分高傲。 “哈哈,你也认得出来?”裴羽尚说道,“这是我爹送我的礼物。” “好多年了,那个时候我娘还没失宠。” “那它岁数不小了吧?”楚修随口说道。 “嗯,”裴羽尚说道,“已经七八岁了。” 裴羽尚忽然福至心灵道:“你要不要骑一下?” “我不会骑马。”楚修说道。 “那我教你啊,男人怎么能不会骑马?” “我是个带刀侍卫,我又不是个将军。” “那万一呢,谁说得准,谁还嫌本事少。” “你说的有道理。” “那你上去,我牵着你走。” “好。” 裴羽尚扶着楚修,楚修抱着马身,蹬着脚蹬上去。 “坐稳了。身体前倾,微微放松。两腿分开,让马的脊椎两侧贴着屁股瓣。” “……”楚修刚要牵着缰绳,那马似乎认生,又或者比较骄傲,看不起楚修,忽然怒极,前蹄离地,头颈高昂,扯着楚修就往前疾跑而去。 裴羽尚吓了一大跳,疾跑在后面追。 马的力气极大,楚修勒住缰绳的手都有些疼了,但是他很淡定。 他握紧缰绳,按照裴羽尚教授的经验,应对这匹马,任由马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到处横冲直撞,马故意带他去了极其狭窄的地方,似乎要两边的障碍物把他打下来,它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里到处穿梭。 身后的裴羽尚叫苦不迭,他追赶的上气不接下气,又实在是担心楚修,秦周也在追,而且居然跑的比裴羽尚这么一个练家子还快,裴羽尚愣住了,忽然灵光一闪:“你往这边,我往这边,我们把马堵住。” 秦周点点头,二人分头追。 身下的马匹已经在楚修的执着中逐渐精疲力竭,裴羽尚和秦周又分头追,很快前后拦住了这匹不听话的马。 楚修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苦笑一声。他如今经此一遭,已经有些自如,他从马上潇洒跳下。 裴羽尚不好意思地上前,刚要说抱歉的话,结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居然缓步向前,凑到了楚修的身后,用马头轻轻蹭了蹭楚修的胳膊肘。 “……”裴羽尚瞪大眼睛,“不会吧!” “什么不会?” 楚修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匹马却乖乖巧巧地跟在了楚修的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小媳妇似的。 “……”裴羽尚伤心了,“他好像要跟你,而不是跟我。” “……”楚修连忙回头,“我不会夺人所爱的。” “算了,”裴羽尚明明就站在自己的马跟前,眼见自己的马不跟自己,“送你得了,正好你缺一匹马。” 楚修愕然,正要说话,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痛快的拍手声,楚修和裴羽尚闻声过去,见是郑经天,立马朝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样的,让本官看到了一场马戏。” “烈马配将军,小伙子,你倒是有几分本事。”郑经天已经挺着个大肚腩走过来了。立到楚修身边,拍了拍楚修的肩膀。 “连这样的马都愿意跟你,” 郑经天也有些奇了,动物是有感情的,他知道,但是亲眼所见,还是头一回,他心下越发高看楚修,心说他真的有几分本事。 “去我那里洗洗手,一手血。” 他也看到了楚修的执着,那样的情况,他都不急不慌,而是稳住自己的心神,等待马匹的力竭,他只要听人教授一遍,似乎就能轻易学会这件事情。 裴羽尚这才注意到楚修鲜血淋漓的手,愤愤地踹了一下自己的马。 “却之不恭。”楚修跟着郑经天进去,郑经天的属下替他们关好门。 楚修在铜盆里洗了洗手,等着血小板让伤口凝固。伤口不深,只是看上去唬人,其实都是皮肉伤。 郑经天坐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知郑兄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我明日约了恭亲王,要为你们从中调解,但是我眼下……”郑经天叹了一口气,“怕是不愿了。” 楚修佯装着急,心下暗惊,能让郑经天临时变卦的,只能是楚云盼将要进宫一事了,只是这种消息,他们都能得知,他们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 “你有什么要坦白的吗?” 楚修立马和盘托出。 郑经天笑了,“你是向着我们郑党的是不是?” “是。”楚修立马说道。 裴羽尚现学现卖:“我也是向着郑党的。” “但是你爹不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是的,”楚修故意苦笑一声,“咱们家里只有我和我娘是向着郑党的。” 裴羽尚对自己的爹还是有感情的,所以没撇的这么清,只是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但是我没办法阻止我爹。” 郑经天心下有些称奇:“你这父亲也是糊涂,我听说你曾经是外室子?” 楚修心说既然相邀,背调一定是做的好之又好,他当然有理由说服郑经天,他说道:“是的。他抛妻弃子二十年,楚修才进府三月。” “所以你对你爹没什么感情?”郑经天恍然大悟。 “是的。” “若是旁人这样看轻血脉,六亲不认,我定然是要杀了他的,可是你不一样,你和你爹是两码事。现在是你爹糊涂,不是你的错。” 郑经天这才暗自分辨清楚,他原先听眼线说楚家大小姐想要进宫,第一时间就想派杀手杀了楚修,还是被自己的夫人劝住了,才想着先问问清楚。没想到却是这般情状。 “你可愿认贼作父?”郑经天忽然笑了。 楚修愣了一下:“不知大人是何意?” 一边的裴羽尚如果不是在郑经天眼前,都要张大嘴巴了。 “我父亲义子最是多,你武艺高强,消息灵通,又对咱们郑党忠心耿耿。我父亲认你做义子也不是不可能。” 裴羽尚陡然看向了楚修,楚修面色不改:“楚修需要考虑一下。” 郑经天忽然哈哈大笑:“你倒是高傲。”心下却顿时起了几分杀意。 “非也,”楚修朝郑经天恭敬地作揖,“楚修要想一想自己配不配得上做国忠大人的义子。” 郑经天握刀的手悄然松了松:“你倒是个拎得清的,旁人听说这件事,兴高采烈,你倒是先想一想自己配不配。” “楚修现在是不配的,但是楚修愿意为国忠大人效劳,等楚修真的为咱们郑党立下什么大的功绩,再请大人从中穿针引线。” “好好好!”郑经天本身就是灵光一闪,眼下听到楚修对自己父亲满怀敬意的话,心下舒坦,却也不强求,想着现在的确不合适,“其实当父亲的义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楚巡抚家里子嗣众多,你身在其中,怕是也感受到,我父亲的义子更是多如牛毛,想要在其中混出名堂,难如登天。” “不谈这些,都太远了。你眼下只要忠心耿耿为我们家办事即可。绝对不会少了你们的。” “你可愿意为我们监视你爹?” 楚修立马半跪下:“自是愿意!” 裴羽尚心下一惊,他知晓自己不够聪明,郑经天又是个老油条,不如说实话,直接半跪下:“小的做不到,还请大人海涵。” “自是不会为难你,你和他的情况不同,他心中毫无父子之情,你却是你父亲养大的。”郑经天说道。 郑党再怎么残酷,也知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如果一个人毫无人性愿意为了利益背叛自己的父亲,那他们绝对会考虑再三,就算是用,利益殆尽之后,也会亲自杀了他。 裴羽尚这才松了口气,汗流浃背。 “但是我愿意为郑党效力。” “有这份心就好,只是他的确会为我们付出的更多,我们的回报也更多。” 郑经天说着,拍了拍手,门很快开了,两个漂亮侍女进来,各自端着一个盒子。 郑经天说道:“这都是赏赐给你们的。” 侍女先到了楚修跟前,楚修接过,然后是裴羽尚,裴羽尚也跟着接过。 郑经天见楚修并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恭敬地两手端着盒子,心下称奇,心说他居然忍耐力不错,没有暴露出难看的暴发户嘴脸:“你不看看吗?” “不礼貌。” “也是,那你回去看看吧,不会少你的。”郑经天又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一块盘蛇玉佩,递给了楚修,“这是额外赏你的。” 楚修放下盒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盘蛇纯白玉佩。心说这东西怕是价值不菲,不过对财可通天的郑党来说,怕是九牛一毛。 第35章 伪·辕门射戟 坤宁宫里。因为新帝登基没有妃子, 所以后宫暂时由江南玉的皇嫂萧皇后统领。 萧皇后做着绣活,同自己的大宫女聊着天: “前日柳太妃又嫌弃份例太少,跑到我这里闹,她们一个个的, 只想着自己, 也不想想眼下什么时局。国库空虚, 就不能自己节衣缩食一点, 舍小家, 为大家。” “娘娘仁慈, 旁人却不这么想, 您同陛下是一条心的。”大宫女说道。 先帝嫔妃甚多,如果不是萧皇后仁慈, 她们还不知道要过得是什么日子。可谁也没记着萧皇后的好, 只记得她节俭月例, 冬日里降低使用的炭火的品质。 “这一个个的, 都不是省心的,眼下还有我操持着, 皇帝若是纳了妃子,我也该退位让贤,就是不知晓到时候又是什么光景。别一个个折腾起来,打搅皇帝处理政务。” 宫中太妃甚多,而且因为先帝驾崩的时候年纪太轻, 才二十三岁, 所以留下的太妃都年纪轻轻, 小的十几岁,大的也就二十四五。 眼下还有萧皇后制裁着,就怕江南玉选秀后, 后宫换了女主人,这些个先前被自己压抑住的人一个个都翻起浪来。 “娘娘,钱太贵妃求见。”另一个大宫女小跑了进来,神色晦暗地说道。 萧皇后刺绣的手一顿,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她来做什么?” 萧皇后同钱太贵妃斗了整整一个先帝朝,萧皇后贤良淑德,钱太贵妃妖艳无格,她们二人各执一词,斗了好几年。如今有了分明,萧皇后还是皇后,钱贵妃却成了钱太贵妃。 不过萧皇后是知晓钱贵妃的。她擅长权术,宫里到处都是她的眼线。 人各有所长,萧皇后就擅长笼络人心,以德服人,她们各自保持着自己截然不同的认知,分庭抗礼多年。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各自都过得不错,彼此都互相极为不认可。各自都不敢相信对方居然可以凭借着自己错漏百出的认知过得这么好。 “皇后娘娘,臣妾有事相求!” 外面传来了钱太贵妃娇滴滴的声音,让萧皇后一时恍惚自己还在先帝朝。 但她想起了先帝已逝,如今是先帝的弟弟在位,心中对钱贵妃越发不喜,都已经成了太妃,却还是这副拈花惹草的做派,不知道做给谁看,想要勾引谁。 “娘娘,她今日难得敬你,你要不见见?”身边的大宫女给萧皇后出主意了。钱太贵妃从来没求过萧皇后,她是个嘴巴极其硬的人,能自己抗下的绝不求人。眼下见了才是解气。 萧皇后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有点心软:“你去叫她进来。” “娘娘仁慈。” 钱太贵妃今日着装居然颇为素雅,没了先前的浓妆艳抹,她其实是美艳绝伦的长相,穿着一素雅,反而有些格格不入。 钱太贵妃最是爱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为此心下不虞,不过今日有求于人,自然是要低人一等。她想着如果楚云盼进宫后让自己失望,那就真不配自己来这一遭了。 钱太贵妃望着上首高坐的萧皇后,见她面色蜡黄、不施粉黛,心下暗嘲,难怪先帝虽然敬重这位皇后,去她宫里的日子却少的可怜。 不然的话萧皇后也不会没留下一子半女,最后让先帝的弟弟登基了。 不过萧皇后确有从龙之功,她是江南玉能登基的第一大功臣。 “你有何事?”萧皇后见她今日装束还算得体,语气也缓和了些。 “娘娘,陛下都登基这么长时间了,国丧三月也过,后宫是该添几位新人了。” 萧皇后一听就知道她话外的意思,肯定是要在皇帝的后宫里安插自己的人了。 可是现在抱有这样心思的可不止钱太贵妃一个,不少太妃都有这样的心思,只不过钱太贵妃最位高权重罢了。 “皇帝说不选,我能怎么办?” “娘娘,”钱太贵妃也没坐下,而是罕见地站着同萧皇后说话,“皇帝无心,您难道不替他操办吗?” 萧皇后心说自己的确有这样的责任,心下微叹了口气。 “你坐吧。” 钱太贵妃这才坐下,又说道:“既然是不愿意选秀,在官家女子中选几个也是好的。” “你有人选?” “家族里楚云盼甚是符合。” 钱太贵妃一贯是有话说话,毕竟面对的是脑筋不转弯、倔得像头驴又无比正直的萧皇后,没必要和她拐弯抹角。 “京城第一美人?” 萧皇后虽然被江南玉拒绝了,但其实也在暗中替他物色人选,江南玉不想选,她不能不劝。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娘娘您也知道,您看我没有唬您。” “楚巡抚同意?” 萧皇后意有所指,她不是个傻的,虽然不比钱贵妃擅长权术,但是更多的是看不起,不屑为之,而不是不会。 这违背她的认知,在萧皇后的理解里,玩弄权术的最后都会没有好下场,只有真诚待人才有好的结局,她为此一以贯彻,从来如此。 “楚巡抚这次同意了!” 钱太贵妃当然知晓她问的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问楚巡抚是否愿意投靠皇帝钱党里,钱太贵妃和楚天阔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也算互相照应。 “那好,”这对萧皇后来说也是一个不错的好消息,毕竟江南玉现在最缺的就是支持他的朝臣。 事实上她也有自己为江南玉的盘算和考虑,江南玉这个时候选秀,多纳些官家女子,可以获得她们背后家族的支撑。 可惜江南玉听不懂,他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年轻,压根就没有开窍,比不得她们这些经历人事的妇人。 “娘娘也同意了?”钱太贵妃难得和萧皇后利益一致,所以才算准了自己一说萧皇后肯定会答应,毕竟二品官不是小官。楚云盼又出落得实在是好,名声在外。 萧皇后不介意楚云盼进入后宫之后钱太贵妃的势力会更加强大,甚至会更加压迫自己,她只想着这样的话江南玉的压力会轻一点。 “准了,但是要和其它几位官家小姐一起,由陛下择选。” “那是当然。” 钱太贵妃虽然心下有些不快,但也知晓这不是自己只手遮天的时候了。 萧皇后肯松口让楚家人进去,已经是难得了。 但她有十成十的信心,江南玉一见到楚云盼必然被楚云盼所迷,那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多少达官显贵家的子弟踏破门槛都没求娶到! 楚云盼若真进了后宫,自己才是如虎添翼,到时候早晚把萧皇后从皇嫂的宝座上掀下去! “你回去吧,我会去劝陛下。” 萧皇后到底和钱太贵妃龃龉甚多,不愿意久见,觉得生理性厌恶,她呆这么一会儿,自己都有些肚子疼了,所以摆摆手开始赶客。 钱太贵妃当然看着萧皇后也讨厌,只是没有萧皇后这么直白不擅长伪装,她本来还欲说一点客气话,见萧皇后直言,自己也不装了,甚至没有朝萧皇后行礼,就自行出去了。 “娘娘,你看她那副做派。”大宫女不忿地说道。 “她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她哪里像是个收心的!” “也是,二十三岁的年纪,多好啊,就要守着这个深宫。” “娘娘,您也才二十四岁。” “我同她不一样!先帝没了,我还有江南玉要扶持,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娘娘胸怀大度,远见卓识。” “你去请皇帝下朝过来。”萧皇后从一旁掏出一个红色的折子,折子上写了好些个官家小姐的名字。 她拿了朱笔,在上头添上了楚云盼的名字。 旁人可能还叫不动江南玉,萧皇后有请,江南玉下朝时候听闻,第一时间就叫人抬着轿辇过去了,一进门,门口大宫女养得喜庆的喜鹊叫了。 萧皇后笑着从里面出来:“陛下来了,喜鹊都知晓报喜了。” “皇嫂。” 江南玉过去扶住了萧皇后的手,带着她进去:“眼下天虽然有了几分暖意,到底还是春寒料峭,皇嫂这穿得实在是太单薄了,你们都怎么做事的!” 江南玉就要斥责萧皇后身边的人,萧皇后按了下江南玉的手制止。 “她们提醒过我了,是我非要这样的,你不要责怪她们。” 江南玉这才没发落萧皇后身边伺候的下人。 “你也只有在我面前才会温柔许多。”萧皇后叹了口气,“当初遇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小少年,什么也不懂,一转眼长大了,成了皇帝,其实皇嫂有时候也会后悔,是否推你上去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江南玉摇摇头:“没有的事情,皇嫂心胸里只有这个天下,何曾有过半分私欲?皇嫂要的不是这个权位,若是让皇嫂在天下和权位中取舍,皇嫂肯定选天下。” 萧皇后难得爽朗得哈哈大笑:“南玉懂我。” “皇嫂有何要事?” 萧皇后坐到了上首,江南玉坐在了她的下首,萧皇后一开始还有些推拒,因为这不合规矩,奈何不了江南玉实在是太敬重她,所以最后就答应了,这样日子久了也习惯了。 萧皇后掏出一早放在桌上的折子:“这份折子请皇帝一看。” 江南玉太熟悉批奏折了,也没以为是什么要事,站起身从萧皇后手里接过折子,打开扫了一眼,却悄然皱起了眉头。 萧皇后难得察言观色,说道:“皇上,这不好再推拒了,您说不选秀,我也应下了,但是总也该选几位贴心的,这些都是我看着不错的官家小姐,您可愿意过些日子在御花园设宴见上一见?” 第36章 他居然是个处男 楚天阔一回到府上, 就听说了郑经天在涵义酒楼设宴、后来旷野辕门射戟的消息。 皇帝已经认可了官家小选的事情,自从上次楚修大闹书房之后,他对楚修彻底失望了,也没有任何寄托, 他这些日子都在为楚云盼上下打点, 方便她顺利入宫, 顺利中选。 “老爷, 楚修少爷赢了。”亲信说道。 “他居然会射箭?” 楚天阔一时弄不清楚自己陡然听闻此消息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似乎有一些愧疚, 但是这丝浮光掠影的愧疚很快消失不见, 以至于他忽视了这丝真实的感受。 “据说是他身边的一介家奴胜了恭亲王本人!” 亲信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同楚天阔争吵的楚修, 眼下却见他顺利在调解中胜出,一时对楚修的观感也极其复杂。 恭亲王是什么人, 在场那么多人, 他说出去的话, 泼出去的水, 一言九鼎!他以后想明着对楚修出手,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还有个郑党从中斡旋! 本来把楚云盼送进宫是为了缓解楚府眼下得罪了恭亲王的危机, 却没想到危机被楚修少爷轻易化解了。 但现在楚修越有能耐,楚天阔反而越头疼。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这个儿子怕是不能要了,他此次又崭露头角,怕是和郑党交结日深, 这就和他们钱党逐渐分道扬镳了。 楚天阔深谙政治的无情, 政治会让身处政治旋涡里的每个人都成为冷酷无情的机器, 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毫不例外。 他们心中只有盘算、合计、权衡,没有一丝一毫会影响结果的感情。 “他居然能化解危机。”楚天阔还是对这个过于优秀的儿子有些感叹, 不过他和楚修之间已经有了不可弥合的伤口。楚修怕是眼下记恨自己。 楚天阔也不准备同楚修去道歉了,他是谁,他是楚天阔,是当朝二品巡抚,兼兵部侍郎,是钱党头脑,是一家之主,是楚修的父亲。 楚修那日大闹书房,自己还没追究楚修失礼的责任,就算真的能弥合,那也是楚修过来主动和自己道歉。 而且他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在政治上同自己分道扬镳。 可是这个儿子实在是太出色了。到底是楚修出色还是楚云盼出色?这个问题划过他盘根虬结的脑海的刹那,楚天阔一时有些恍惚,竟然分不清楚。 但他很快定下心神,安慰自己说肯定是楚云盼。楚云盼是他苦心孤诣培养了将近二十年的人,一个区区外室子,怎能同楚云盼相比? 楚云盼乍见已经足够惊艳,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短时爆发力惊人,拼长期的耐力也绝对不输,她绝不是开始美好、过程潦草的人,她是个开始美好、过程也足够温柔小意的人。 楚修毕竟是个外室子,就算现在短短几个月有太多让他惊讶的事情,但这毕竟才几个月,他的外室子身份注定了他的上限,他不可能是个长跑冠军,眼下估计已经强弩之末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投靠郑党的坏处! 这么想着,楚天阔心中才好了一些。 对于多年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意识到自己真实的被反反复复压抑的情绪和情感是个极其困难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在日后锒铛入狱的岁月里,才开始反思到这曾经是个他同楚修低头的最好的机会。 也许那个时候他服软了、道歉了,一切都还有救,或者就算楚修不原谅他,至少会给他留几分体面。 但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老爷,其实还有一事,”亲信面色有些尴尬。他似乎靠敏锐的感知力意识到楚天阔的心情有些不好,也不想撞在枪口上,但是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什么事?” “我听说,楚修少爷要被调去御前侍奉茶水了……” 亲信刚说完,楚天阔心绪不宁正在喝茶,手陡然一顿。 “确定吗?” “确定,皇帝下的旨意,已经在宫门张榜了。老爷你这几日在外头巡视,没去上朝,所以不知道。”亲信说道。 楚天阔的手不知为何悄然握紧了茶盏。 “他倒是有本事的……”他今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下楚修越有本事,他这个做爹的却越害怕。害怕他的不受控,害怕他的操作给家族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 楚天阔甚至有一些后悔,后悔当初允许楚修和白氏进入府邸。 要不将他们都赶出去?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就挥之不去,反正是个外室子,反正和自己也没有任何的父子之情,反正现在也对他心生怨怼,那么多个反正,楚天阔越想越心动,越想越迟疑。 只要明面上划清界限,楚修出事的时候就一定连累不到自己,也连累不到家族。 “走,去见见白氏。”楚天阔忽然道。 “诶!”亲信应声,去了门口叫候着的管家给楚天阔引路。 楚天阔一路大步流星,到了柳湘院门后,脚步却稍微停了停。他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这才迈步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白氏坐在桌前拿着白色绣帕擦眼泪,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这些日子他与白氏相处,对白氏越来越满意,如果说一开始因为白氏和他不熟悉,还有些时候会犯自己忌讳,那么现在白氏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爱好上,楚天阔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要是没有楚修就好了。 “怎么了?”楚天阔过去保住白氏的肩膀。 “老爷,楚修对不起你,楚修这孩子实在是太任性了,居然敢大脑书房,对您不敬,是月娥教子无方,还请老爷责罚!” “老爷这些日子都没来柳湘院了,月娥也不想活了,只求老爷给月娥一个痛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楚天阔见她看到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越发心疼,围着她越紧,“楚修是楚修,你是你,楚修犯错,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爷,您是没怪我吗?”白氏漂亮的眼眶里萦纡着大大的透明的泪珠,还有一滴眼泪挂在眼角,我见犹怜,她似乎满眼都是楚天阔,楚天阔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楚天阔喜欢这样的眼神,他热爱施舍女人,所以他府上善于伪装乞求楚天阔施舍的女人才这么多。这样的眼神会极大程度扩大身为男性的自尊心。也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当然没有,楚修该责罚,却碍不到你。” 楚天阔这么一说,心说是这个理,白氏还在自己手上,楚修再怎么也处处掣肘,自己还怕拿捏不了这个儿子? 一时有些割舍不下白氏,她实在是太温顺听话了。 这么想着,想把楚修和白氏赶出去的心思暂时淡了淡,白氏是个没脑子的,好拿捏,更何况如此听话温柔,以夫为天,如此懂自己,失了一个白氏,下一个可难找。 这些日子的温存不是假的。 “你且放宽心,我今晚就来看你。”楚天阔拍了拍白氏的手,白氏这才破涕为笑,擦干眼泪。却是半句都不敢提楚修。 “老爷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的是的,”白氏低下头,面色绯红,有些不好意思,“是妾身小家子气了。” “我还有公务,先行离去,你好好呆着等我,别哭了。”楚天阔好言好语地安慰道。 “好。老爷慢走。”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子话,白氏将楚天阔送到门口,朝他行礼送他走,等楚天阔走远,院子里只剩下自己,瞬间变了一副冷漠又阴毒的神色。 儿子说要监视楚天阔,这个任务自己一定完成。 她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实在是太了解楚天阔了。以前是不敢分析,不敢想,自己欺骗自己,一旦认清现实,她有太多可以分析楚天阔想法的例证了! 楚天阔想把楚修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么终有一天她也会反噬楚天阔,将楚天阔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那是自己的命!为了楚修她什么都愿意做! 出了柳湘院,楚天阔才怀揣着白氏给他的美好情绪,同自己的亲信说道:“楚修现在去了御前,以后云盼进了宫也有个照应。他能多帮帮云盼。” 亲信连忙点头认可:“老爷一儿一女都出落得绝尘,老爷之福。” 楚天阔一时赶楚修出去的心思也淡了。心想着要不要哄一哄楚修。让他甘心为楚云盼铺路。 他还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心底肯定是有自己这个父亲的。 这么想着,楚天阔说道:“喊少爷过来。” —— 凝碧院。楚云盼正在替大夫人作画:“娘,女儿要是真进了宫,见你的时候怕是少了,所以女儿要多画几幅娘的画像,这样的话在宫里想到了娘亲,就可以看画像排解。” “云盼,你是个有孝心的,你爹画了吗?” “画了,只是他这些日子忙,我见他的时候也少,画的也少。” 大夫人一想到楚云盼要进宫,心就抽抽的疼,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宝贝疙瘩,终于还是要给别人了。 但是她不敢流泪,这是楚云盼的喜事,也是楚云盼一直盼望的。 忽然一个人跑进来,楚云盼停下笔,回头扫了一眼,见是自己安插在楚天阔身边的亲信,于是将众人都屏退,只留下大夫人,说道:“有什么事?” “楚修少爷要去御前侍奉茶水了。”亲信低着头说道。 楚云盼手中握着的笔差点掉了,她陡然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斟酌语句:“那老爷呢,老爷什么意思?” 第37章 侍奉更衣 从宫里下夜回府, 楚修又看到了坐在自己母亲的柳湘院的院子里的裴羽尚。 “昨天下雪了,晚上冷不冷。” “当然冷!”冷得楚修都说不出话来了,“你这把我家当你家了?” “我好心过来,你还嫌烦是不是?”裴羽尚没好气地说道。 “你最近怎么样?”他俩已经好几天没见了。 “我可没空陪你啊, 我要睡觉。”楚修是又冷又困。 “没事, 我自己玩, 我好奇你的家奴, 我跟他学学射箭也好。” 楚修进了自己的屋子, 裴羽尚也跟上:“你娘是真的好。” “改天我也去见见你娘。”楚修打着哈欠说道。 “好啊好啊, 我娘也会做好多好吃的。”裴羽尚一说这个就颇为自豪。 “对了, 你知不知道陛下要小选了?” “你在御前得知的吗?” “陛下要小选不是很正常,我说点大逆不道的话, 如果你是皇帝, 你就不后宫佳丽三千?” “那你呢, 你会吗?” “我肯定会啊。” “这都是处男的想法。” “什么叫处男?” “男人最重要的是身体, 身体不好,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女人销魂蚀骨,需得戒之。” “你当皇帝肯定是个好皇帝。”也就只有楚修和裴羽尚在的时候,他们才敢胡言乱语畅想未来。 “嗯,我也这么想。” 裴羽尚拍了他一下:“你真不要脸!” “皇帝选了妃子,后宫可就热闹了。” 楚修一提到这个, 就心说就照江南玉那种一步三咳的瘦美人他受得了吗? 他心头不知何时松动了一点, 也许是昨夜江南玉虽然还是不屑、傲慢, 但是却没有做一些实际令他讨厌的事情了,让他对他的处境多了一丝理解。 楚修心说自己还真够贱的,一相比较居然还觉得江南玉变好了。还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楚修一想到他批奏折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但楚修没有一丁点儿渡人的想法,更何况自己站在江南玉的对立面。 他想到皇帝选的妃子竟然还没皇帝好看,就觉得有点暴殄天物。江南玉的外貌是没话说的,比之楚云盼有过之无不及。 但他转念一想,这又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你找秦周玩去吧,我睡了。下午如果你还在,我带你去玩。”楚修说道。 “好啊。”秦周闻言过来,领着裴羽尚出去了,裴羽尚忽然想到什么,“你知道吗,因为你,我爹整个人都变了。” “他肯定了我,他对我和盘托出他的想法,他打算要把这个家交给我。” “那你身上的责任更重了。”楚修说道。 “我不是在戳你的伤心处……” “我知道的。” “你和你爹真的,一点弥合的可能都没有了吗?” “只有他来求我,没有我来求他。” —— 初春,偌大的御花园里还是只有梅花盛开,但是几位官家女子争奇斗艳。 楚修得了司空达的允许,也跑来凑热闹。他想知道皇帝选了哪些妃子,这样的话可以把消息传递给郑党。 楚修现在和其他几个带刀侍卫一起负责维系御花园的安全。同行的还有裴羽尚,自从楚修进入了御前侍奉茶水,他们在带刀侍卫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你姐姐真漂亮。”裴羽尚小声说道,他说完又嘀咕了一下,还没楚修长得好。 “陛下驾到!” 裴羽尚望着那个排场极大的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时瞠目结舌,他以前虽然值夜,但是都没碰上过皇帝,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 “皇帝这么……” “是啊。”楚修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那边楚云盼傲立群芳,接受着别人向她投去的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 她今日穿了一袭丁香紫颜色的衣裙,是现在京城最时兴最昂贵的料子,御花园在暖棚里培养的搬出来的一些花朵开了,她在群花里傲视群雄,人比花娇。 其它官家小姐也是盛装出席,看上去就知晓暗中准备了多久。 江南玉被司空达扶着做到了上首,扫了眼底下三三两两的闺秀,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目光忽然落到了远处的楚修身上。 “楚修,皇帝在看你。” 楚修正在盯着场中的女子瞧辨认身份,闻言愣了一下。 江南玉只是略略一看,再望着场中的美人,顿觉寡淡无味。 “就这么些?” “是的,陛下,都是最好的。” “长得还不如我身边的一个侍卫。”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说楚修那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长相,但是也不能个个都和楚修比啊,只要不和楚修比,场中的这些美人还是漂亮的。 “楚修的姐姐也在。”司空达提醒道。 “在哪里?” “那个就是。”司空达朝着楚云盼指过去。 江南玉略略看了一眼,还是觉得和楚修比差点意思,而且他不喜欢丁香色,他喜欢轻若芙蕖、淡若烟尘的颜色。谁没这点眼力介,穿了这么一身俗气的衣服。 “就她吧。” “其她的呢?” “都下去,庸脂俗粉。”江南玉满脸嫌弃。 —— 回了御书房,楚修看茶,江南玉认真打量起这个侍卫来,楚修把茶端进来,江南玉冰凉的手忽然摸上了楚修的脸。 楚修吓了一大跳,差点把茶盏给摔了,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玉的手带着一些微凉,他的手很漂亮,指头修长,颜色白皙。抚摸过的时候,带去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些庸脂俗粉长得还不如你好。”他的声音里带着许多可惜。似乎在可惜满园春色都比不过他这一个小小侍卫。 江南玉对下人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也没觉得这样有多暧昧有多不好。 “陛下抬举。” “你姐姐不如你。” “好歹陛下也把她收进宫了。” “陛下今日可要过去?” “你是敬事房的太监?” “……”楚修说道,“陛下只选了一位美人,到底太少了,萧皇后怕是心生不满。” “本就是糊弄。选了一位总好比没有。”江南玉语气似乎有些不赞许。 “朕今日乏了,你替朕宽衣解带。” 楚修的脸瞬间僵住了,两只手都有点发抖。这是什么,他没听错吧?他可不是太监。不对,他也是个男的。 “朕喜欢你这张脸。”江南玉拍了两下楚修的脸,“看着舒心。” “你爹倒是个会生的。” “还愣着干什么?” 楚修伸出去的大手都在颤抖,他从没伺候过别人脱衣服,更何况是皇帝,万一出了错,惹来责罚…… 司空达一进去,就看到楚修在帮江南玉宽衣解带,他第一时间也没觉得有什么,都是男的,不过是个侍卫,不是个太监而已,陛下兴许是身边没人,所以才顺手叫了楚修宽衣解带。 江南玉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别说他现在是皇帝,就是他以前是王爷的时候,也从来没自己穿过衣服。 “你还愣着干什么?” 江南玉作势要踹楚修,楚修早已经习惯了,身体灵活一躲,在江南玉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半蹲下摸上了江南玉的腰带。 江南玉本来还要斥责他,眼见他开始给自己宽衣解带,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楚修一抽绳结,给他解下宽宽的腰带,江南玉的腰很纤细,他实在是太瘦了,腰带后面做了另外的固定,楚修解开那个用来固定的东西,解完腰带,又开始给江南玉褪去外袍。 他身上有一种冷香,让人清醒,楚修这会儿却有点迷糊,江南玉这张脸,这通身的气派实在是太令人迷糊了。乱花渐欲迷人眼…… “你在想什么?”江南玉皱眉,原先以为楚修是个机灵的,却没想到他在自己面前频频走神。 “陛下好香。” “……”江南玉的手陡然一僵,面色骤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的有感而发,陛下见谅。” 楚修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替江南玉褪去外袍,携带着冷香的衣服在他鼻端,让他有了一丝蠢蠢欲动的烦躁。 他说不清楚那丝异样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晓他内心不安分。有一种躁动的感觉。 江南玉换上睡袍,进了内殿,楚修这才大松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有些紧张。明明是个残暴帝王,偏偏生得一副好模样,这种矛盾让他别具张力。 江南玉进去了,司空达才过来,“你倒是好福气,这才多久就能侍奉陛下更衣了。” “还多亏公公抬举。” “那今晚就你在这儿守着吧,我就下去了,有什么事情叫我。” “好的好的。”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了楚修,楚修拿着江南玉的衣服在手里好久都不觉得,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 连忙心感讨厌地走过去,把他的衣裳搭放在了江南玉的椅子上。谁愿意伺候别人,楚修的想法是现代人的。 这么走过去,他忽然看到了椅子前的案上摆的到处都是的奏折。 楚修不知道为何产生了一种想要看一看的冲动,江南玉进去了,外殿只有自己一人。 楚修这么想就这么做了,他轻手轻脚拿起一本奏折,扫了一眼。 是郑国忠的辞呈。这种套路楚修太清楚了,无非是为了试探江南玉的意思。 楚修刚放下奏折,那边内殿传来了脚步声,江南玉没睡,居然出来了!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江南玉的声音微冷。带着一丝隐秘的杀意。 第38章 皇帝心思难测 却说昨日下午, 江南玉一回了宫,对小选一点兴致都没有,只觉得寡淡无聊,他换下外袍, 又坐在案前批奏折, 司空达很快小跑进来。 江南玉见他急急忙慌的, 搁下笔, 说道:“什么事?” “萧皇后求见。” 江南玉立马站起:“快快有请。” 萧皇后由自己的大宫女扶着进来, 扫了眼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 江南玉会意:“你们都下去。” 等侍奉的人都下去, 萧皇后才一脸不满地说:“陛下怎么能就选一个?” “这小选是妾身精心操办的。” 江南玉无奈苦笑:“皇嫂,真的没有朕喜欢的。” “那也不能太由着自己性子来, 他们背后都是豪门大族, 陛下也不选几个帮帮自己。” “他们都于国有害, 早晚朕要杀了他们的。” 萧皇后一听这话就有些不满, 但安慰自己,江南玉好歹还选了一个, “陛下对楚氏颇为满意?” “谁?”江南玉愣了一下。 “……”萧皇后恼道,“您方才刚选的女子啊。” “是她啊。” 江南玉已经记不清楚楚氏的长相了,他也是因为楚修多嘴提了一句,才有了一点印象,甚至极有可能是楚修提了一嘴, 他才选了楚氏。 当然江南玉自己没那么清楚。他这下被萧皇后问起, 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你这样, 让皇嫂怎么放心?身边一个陪伴、排忧解难的人都没有。” 萧皇后不计前嫌,别说是楚家的人,是钱贵妃力荐的人, 只要皇帝喜欢,有人能为皇帝分忧,她都可以接受,无非是自己做一点退让,更加容忍钱贵妃。小不忍则乱大谋。 “皇嫂,有些事情需要缘分,急不得,朕这不是没遇到吗?” “你别拿缘分来堵我的嘴,你自己不努力,哪来的感情?” 萧皇后一贯直来直去,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敢在江南玉眼皮子底下发脾气还不被江南玉责罚的人。 “朕真的没有喜欢的。” “那就继续选,选到你找到喜欢的为止!” “皇嫂!” 江南玉当然知晓她说的是气话,可气话里面也有几句真话,这次萧皇后是真的对江南玉的无心选秀有些不满了。 萧皇后也不想扫江南玉颜面,他现在毕竟是皇帝,自己该说的也说了,她见江南玉虽然出言宽慰,却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心下暗暗长叹一口气,嘴上却松了松:“好歹你还选了个楚氏,你打算给楚氏一个什么位分?” “才人吧。” “未免太低!”萧皇后说道。 “那皇嫂的意思?” 萧皇后这才知晓江南玉对这个新选出来的楚氏有多么不上心。 “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你怎么……” “皇嫂,她还不如朕的一个侍奉茶水的侍卫长得好?” “什么?!”萧皇后愣住了,自以为江南玉是为了不选秀糊弄自己,“有这样的人?”她满脸狐疑。 “下次叫来叫你见见就是了,你就知道朕所言非虚。” “那这就是浪得虚名了。” 萧皇后心说以江南玉的性格,不至于撒谎哄自己,极有可能是真的,虽然她不是很相信,因为她见过貌美的楚氏,但姑且信了。 心说如果是这样,楚氏的确不值得稀罕了。 “那你看在她爹面子上,也该给她一个高一点的位份。”萧皇后为楚氏争取道,她真的心胸宽大到可以为仇人家的人奔走。只要是为了江南玉好。 “那皇嫂说呢?” “给个婕妤吧。”江南玉也不知道婕妤是什么东西,反正能这会儿能打发皇嫂离去最好,于是他摆摆手:“都听你的。” “陛下今夜一定要去楚婕妤那里。” 等萧皇后走了,司空达端着茶水进来,关上门,江南玉的神色才冷下来:“楚修的姐姐,是楚巡抚楚天阔的女儿。” “朕早晚杀了她。” 司空达一缩脖子,心想那楚修呢,楚修也是楚巡抚的儿子,为什么陛下没说杀了楚修? —— 长乐宫。楚云盼哭了一整夜,眼睛都哭肿了,陪嫁丫头安慰的话说尽了,也没办法。她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 楚云盼原先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入选,是天大的好事,这也是对她颜值的莫大认可,却没想到皇帝第一夜根本没有去她这里。 “娘娘,我在宫里打听过了,陛下一向清心寡欲,从来不召幸任何嫔妃。”陪嫁丫头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小声地说道。 “别人是别人,我是不一样的!”楚云盼推翻了满桌的佳肴。 桌上的菜肴早就冷得不能再冷,原先色泽鲜艳的,也黯淡了,原先冒着热气的,也开始凝固,原先摆放的形状喜人的,也塌塌垮垮,仿佛楚云盼的心。 江南玉放弃了所有其它的官家小姐,只选了自己一人,这等荣誉让她欣喜若狂。 当中选的香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么多官家女子嫉妒地发狂的眼神中向自己递过来的时候,楚云盼觉得她长这么大,从未有一刻如此高兴。 那种高兴差点让她喜形于色,那种高兴根本克制不住。她差点在皇帝面前失态。 坐在上首的皇帝神色很淡,容貌却逼人,让人倾慕不已,楚云盼喜欢强大的男人,而江南玉意味着一切。因为他是皇帝啊,所以楚云盼喜欢皇帝。 她原本皇帝选了自己还会多选几位,却没想到皇帝点了自己之后,就摆驾离去,甚至有官家小姐没忍住暗自哭泣。 她在那种失望的抽泣声中越发得意,感到无比飘飘然。 她楚云盼就是不一样的,她楚云盼就该得到最好的。连皇帝都对她青眼有加。 因为家室颇高,又是后宫第一位妃嫔,所以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封她为婕妤。 她却不知晓这是萧皇后为她奔走的结果。只更加自得。 自己现在是皇帝后宫里唯一的一位女人。整个后宫都是自己的天下!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一回到宫里就开始梳妆打扮,楚云盼的审美一贯得好,她也知晓男人喜欢新鲜感,所以褪去了那身丁香色的裙子,换上了另外一条宝蓝色的裙子。 头上在合适恰当的位置插着几根和衣裙颜色互为呼应的宝蓝色金钗,两侧的金步摇随着她轻微的挪动而轻轻晃动,让她的美色更上一层楼。 女为悦己者容,她在铜镜前越发欣赏自己的美貌,又叫陪嫁宫女去了御膳房,花了不少银子,让他们做上来一桌丰盛的吃食,结果皇帝根本没来! 从昨夜稍稍天黑、甚至才夕阳西下、日薄西山起,她就开始满心期待地等江南玉,结果等到日落中天,月亮高悬,还是没等到。 她在门口看了又看,终于有点体会娘亲曾经日日夜夜等待父亲的感受。 她反反复复问敬事房的小太监,敬事房那边的只给消息,说是皇帝还在批阅奏折,她就等,不停地等,等到红烛都烧干了,宫女太监都犯瞌睡了, 已经到了新的一天,皇帝还是没来,好像彻底忘了她这个人,分明点的时候只点了她,皇帝是喜欢她的! 皇帝不喜欢她为什么选她?皇帝不可能不喜欢自己,皇帝对她是有欣赏的! 明明这么多年她从未失策,没有任何一个男的不喜欢她,别管那些男无论眼界有多么的高,只要遇见自己,就会鬼迷心窍,神魂颠倒! 皇帝必然也是这样。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脚。可能是要务紧急,说不定是哪个御前的贱蹄子勾引皇帝! 对,有这个可能。要么是皇帝想来,但是操心政务,要么是皇帝和御前的人有暧昧。她一定要探查清楚。 楚云盼却不想想,如果来不了,真的如她所自信的那般,皇帝为什么不派人来通传一下。 —— 郑经天又在醉生酒铺后面的院子里邀请楚修。 楚修赶到,郑经天正坐在木椅上,拿着锉刀,在磨着一张桌子,似乎在制作一张心仪的竹子做的桌子。 “郑兄好闲情雅致。” “打发打发时光罢了。”郑经天道,“凡事都有人伺候,你看我都胖成这样了。这怎么行。” “郑兄是胖了。” 郑经天称奇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敢和我说真话。” “料想郑兄也不是听不得真话的人。”楚修说道。 郑经天哈哈大笑,一点气恼的意思都没有:“你就不怕我愤怒之下杀了你?” “如果郑兄是这等心胸,也就不会在国忠大人这么多义子之中屹立不倒了。” “你知道就好。”郑经天被他的恭维的话说的心下有几分喜意,他不再磨桌子,从木椅上站起来,领着楚修进了内室。 他没有像上次那么客气,摆了一桌宴席,只是纡尊降贵给楚修倒了杯茶,楚修知道他的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于是开门见山道:“陛下昨日子时三刻才睡。” 郑经天又问了问其它事宜,楚修一一汇报。 “陛下小选,这么多美人,怎么只选了你的长姐?”这是郑经天最想问的。 楚修当然知晓他对自己的家庭关系无比清楚,毕竟准备收买他用他之前肯定做了详细的背调。 “小的不知。”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楚云盼生得实在是貌美,陛下估计乱花渐欲迷人眼,被迷惑住了。” 楚修毕恭毕敬地说道,方才可以打趣,现在要多严肃有多严肃。 他当然知晓郑经天只是表面友善,能在偌大的郑党混出名堂,郑经天绝非表面上那么和善、礼贤下士。只是为了收买人心罢了。 第39章 皇帝生病了 楚修莫名又想到了那只摸在自己脸上的江南玉的手。 心下暗暗有些痒痒。这是一种完全说不出来的感受。以至于连楚修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谜题的答案在江南玉身上, 过几日刚好又是值夜。他要想办法更加接近江南玉。 “说实话,楚云盼还没有皇帝美。”裴羽尚悄声说道。 白氏瞪大眼睛,她从未见过皇帝:“果真如此?” “当然,”裴羽尚向白氏描绘了一下皇帝的外貌, 白氏想象不出来, 但是听裴羽尚用的复杂华丽至极的形容词也知晓皇帝到底有多有多美了。 毕竟楚云盼就是一个标杆。 “那我家儿子和皇帝, 谁更俊美一些?”白氏好奇地低声道。 楚修笑着说道:“你们无不无聊?” 裴羽尚陡然被问到这个问题, 侧目瞧了瞧楚修的脸, 又想了想那日见到的皇帝, 一时居然有些比不出个高下, 只说道:“不是一样的感觉,楚修是俊美, 皇帝是美貌。” 白氏心里偷偷地想, 她什么时候也能见到皇帝。 —— 又过了几日, 又是楚修值夜的日子。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至少夜晚的风刮在楚修身上没那么刺骨了。楚修握着刀柄,侍立在混元殿门口。 他其实已经习惯值夜了。一开始还有抱怨, 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时间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江南玉没有叫茶,是以楚修有点犯困地守在外面。江南玉批奏折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殿内,所以司空达之前也被赶出去了。 内里忽然“咚”地一声响,吵醒了外面本来有些瞌睡的楚修。 他原先还以为是江南玉撞掉了什么东西, 没当回事, 半天都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一时心提了起来,想着江南玉的傲慢,心说自己千万别多管闲事, 他就要装作没听到,笔直地站立,又有些担心。 里面沉默一片。 楚修咬咬牙,转头进去,江南玉斜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楚修吓了一大跳,心说他要是出点什么事,自己肯定完蛋了,他快步走到江南玉跟前,任由他睡在冰冷的地面上,先轻轻喊了几声:“陛下?陛下你还好吗?” 司空达这会儿也进来了,陡然看到江南玉昏倒在地上,吓得头皮发麻,立马开始对外叫人。 外面的人还没进来,司空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楚修:“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把陛下抱到床上。” “……”楚修愣住了,不想去执行,但是现在没办法,他只能牵起江南玉的手,把他的手挂到自己的脖颈之上。 另一只手拦腰把人抱起,江南玉很轻,甚至和一个女子差不多。他这样的动作并没有花费自己太大的力气。 江南玉的衣袍下摆垂在楚修的手上,楚修望着怀里的这张脸,心说真的是造物主的宠儿。 似乎是被人挪动,江南玉有些醒转,勾着楚修的脖颈的手也轻微地有了一点力气,他慢慢睁开眼睛,陡然对上楚修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愣住了,随即低头扫了眼自己,居然霎时绯红了脸:“放肆!” 楚修心说他也想把人丢下来,这不是没办法么。司空达还看着自己呢。 司空达指挥他把皇帝放到了床榻上,楚修照章办事,皇帝怒道:“你居然,你居然敢碰朕!” 楚修心说不敢也敢了。他也不想的,他早就想放任江南玉自己躺在地上,是司空达逼良为娼,非要他如此。 “你……” “陛下注意身体,陛下发落小的,是小的的福气。”楚修这会儿也有些气恼,于是说话去堵江南玉的嘴。 “你先下去吧。”司空达见楚修气到了江南玉,怕他影响江南玉养病,立马呵斥道。 楚修如蒙大赦,立马转头就要走。 “让他留下!”江南玉说。 楚修见他红了脸,半倚靠在榻上,有些气促,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他真的是没长大,临危受命,其实内里还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要面对满朝的豺狼虎豹,难怪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现在已经没那么怕江南玉了,甚至觉得他有几分可爱。 “陛下,微臣也是不得已。还请陛下见谅。”楚修跪在江南玉跟前,故意讽刺他地说道。 江南玉的脸更加红了。却没再说一句赶楚修走的话。 —— 外面,楚云盼穿着一袭颜色清雅的长裙,皇帝有恙,她绝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盛装出现。但即使是如今这般素净的模样,依旧是楚楚动人,而且多了几分我见犹怜。 她见司公公出来,立马笑脸相迎:“司公公,我听说陛下病了,特来照顾陛下。” “我替你通报一声。”司公公瞧她的样貌,暗自惊叹,又有些看不起她,这种第一夜就失了宠爱的女子,可以想见她以后在宫里的凄惨处境。 但他也觉得陛下脾气诡谲,连这等貌美的女子都不喜欢,陛下能喜欢什么样的? “好的好的,多谢公公。”楚云盼连忙说道。她已经没了最开始的骄傲,又恢复了一贯伪装的温婉动人。 内里太医云集,讨论着如何开药。 江南玉似乎是被楚修气醒了,面色煞白地躺在床上,楚修一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出去吧,好像显得太冷漠了,一点都不关心皇帝,不出去的话,自己在这儿又有点多余。 楚修进退两难之际,司空达进来了,走到江南玉的床榻前:“陛下,楚婕妤求见。” “谁?” “……”楚修心想,原来他不只是对自己的名字记不住,也记不住别人的名字,这样他心下莫名就舒服了许多。 “您新纳的楚婕妤。” 江南玉皱眉:“她不好好在自己宫里待着,跑来这里添什么乱?” “陛下不见?” “不见。”江南玉丝毫没有犹豫,掷地有声。 司空达心说这位楚婕妤完了,又在想,换成任何一个女子,大概都和楚云盼一个结局,什么人才能得了陛下青眼?司空达出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陛下怎么可能不见我!一定是有哪个贱蹄子勾引皇帝!” 门外楚云盼在听到司公公的回答和之后,忽然站了起来。 “楚婕妤,进了宫,可不是在家里,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司空达眼下也有些不耐烦。心说她居然也是个不懂规矩的。 “公公,我错了,我也是一时气急,您能否再替云盼通报一声?” 楚云盼的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乞求,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罪、这样的侮辱,她在家里是掌上明珠,出了门也有无数的追求者,本来以为进宫是更上一层楼,却没想到皇帝压根不待见她。 她一时无法接受这样大的落差,这才知晓外面传的陛下喜怒无常、残暴不仁的传言是真的,只是自己先前实在是太自信。根本忽略了这点。楚云盼开始有些后悔了。 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会得到惩罚? “皇帝一言九鼎,已然发话,您就别在这里为难我们了!”司空达对楚云盼越发厌烦。 楚云盼跪了下来:“陛下,求您见见臣妾,臣妾想侍奉陛下。” 殿内,江南玉撑着床榻坐起来:“谁在外面吵闹。” 楚修心说让江南玉治楚云盼可真是一招绝招。和江南玉相处,无异于老虎身上拔毛。 一位太监战战兢兢地回复道:“是楚婕妤。” “赶下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江南玉看向又进来的司空达。 司空达立马会意,汗流浃背地出去了,心说楚云盼可真是个扫把星。 “娘娘再不肯走,我就要派人赶了,那个时候,杂家可就没那么尊敬娘娘了。” 楚云盼不得已站起,由自己的陪嫁宫女牵着,失魂落魄地走了,边走还边同自己的陪嫁宫女说:“不可能,一定是有人误我!” “我不相信,我楚云盼怎么可能得不到皇帝的宠爱? “我不相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这不是我的命运,这绝对不是……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楚云盼自己走了,江南玉耳根才清净,楚修不见了,他的目光在找楚修,眼见楚修躲在一旁偷懒:“你在干什么?” 楚修心说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还请陛下吩咐。” 司空达适时为他解围:“你去泡杯茶。” 楚修得令转头出去了,江南玉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是司空达把话说的太死了,他也就没说出来。 —— 秋月宫。楚云盼坐在下首戚戚艾艾地哭,她哭起来声音婉转动人,像唱曲一样。 眼泪萦纡在漂亮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滴滑过她倾国倾城的脸颊,挂在她的下颌线的位置,然后吧嗒吧嗒地落到她的衣裙上,湿润了她的胸口的位置。真叫一个我见犹怜。 钱贵妃坐在上首,看着她的相貌,心中暗暗升起一丝嫉妒。自己是好颜色,却没想到还有人比自己更是好颜色。 “你在本宫这哭有什么用?!还哭成这样,哭给谁看?你在皇帝面前哭啊!” “娘娘,您替我做主啊,一定是有什么贱蹄子绊住了皇帝的脚……” “你自己没本事,怪谁?!本宫已经能帮的都已经帮了。” 钱贵妃一见她哭就气不打一处来,为了楚云盼进宫的事情,她甚至还纡尊降贵地求到了萧皇后跟前。 本以为如虎添翼,却没想到楚云盼是个压根就不行的,皇帝第一夜就没去她那里,更何况是之后? 一想到为个废棋浪费了自己那么多心力,钱贵妃就越来越气。 第40章 御前带刀侍卫 深夜, 秋月宫。 一个宫女神色异常地守在殿门外,殿内不时传来一些支离破碎的言语,混合着一些急促的喘息声。宫女显得有些紧张,宜叶在秋月宫外面的院子里打扫, 见守着殿门的宫女神色有异, 眼神微微闪烁。 不仅钱贵妃对自己不好, 连带着连她身边的现学现样, 稍有不高兴, 就对自己和其他杂役非打即骂。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对自己好, 自己心里是知道的,虽然她同楚修认识没多久, 见了也统共两次, 但是她知晓她在楚修那里, 楚修是把她当人的。 背叛很自然的就发生了。 钱贵妃非常不擅长笼络人心, 她知晓的只是给钱和玩弄权术的威胁。她会把一切都攥在手里,她对控制感有别样的需求。 可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失控的, 比如说现在,她在殿内很快活,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殿外暗暗替楚修窥伺的宜叶。 秋月宫殿内,一切男欢女爱已经结束了,钱贵妃嫌弃钱芸长得丑, 所以让他蒙了面, 她们以前的每一次都是这样, 也许就是这样的举动暗中戳痛了钱芸的自尊心,才让他如此在意自己的外貌。 钱芸撤下蒙着脸的衣服,恭恭敬敬从床上爬下来, 半跪在钱贵妃的脚底下,钱贵妃胸大腰细腿长,肌肤滑腻,微微丰裕,散发着一种妖艳重欲的气味。惹来的都是好色淫荡之徒。 钱贵妃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她根本不在意身份,只在意自己有没有快活,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她根本毫无顾忌,也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自己,之前自己祸乱后宫的时候,朝野上下都骂成什么样了,她还是心安理得,每天想着怎么勾引皇帝,怎么消耗皇帝的身体,怎么打击异己。 钱贵妃由贴身宫女侍奉着穿上外袍,举动妖娆地从床榻上半下来,望着钱芸痴迷的眼神,心下越发舒坦,自己怎么可能比不过楚云盼?楚云盼还是少女,比起自己实在是太嫩了。 她难得有心情施舍钱芸,拍了拍钱芸的肩膀:“这次你做得很好。” 钱芸大喜,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好的赞美。钱芸其实一开始也有些接受不了,但是钱贵妃实在是太吸引人了,她有一种魔力,让人一看见她就联想到深深的沉沦的毫无顾忌的欲望。 他本就是好色之徒,钱贵妃也是个不安分的,两人一拍即合。 有些事情发生了一次,就会发生很多次。比如说他和钱贵妃。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只要钱贵妃让宫女去值房传召自己,他就会趁天黑找到接应自己为自己打开后宫之门的宫女或者太监,然后找到钱贵妃,然后…… 钱贵妃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只有自家人才信得过。 “楚云盼实在是在是个不行的,亏我之前把她想的那么好。其实不过如此,京城第一美人实在是浪得虚名。” 钱芸心想,钱贵妃和楚云盼各有千秋,自己能为钱贵妃鞍前马后,又能偶尔尝一下表妹的鲜,实在是死了也值得了。 “娘娘,这才几日,你且放宽心,云盼有些本事,我是知晓的,我毕竟同她一起长大。” “你就会为她说话。” “她让我同楚修和解,她说她需要楚修。” 钱芸一说起这个就心生不忿。如果不是为了楚云盼,他怎么可能主动去求楚修,但没奈何楚云盼实在是太漂亮了! “楚修?”钱贵妃愣了一下。 “就是之前云盼在楚府上,一直折腾大夫人和云盼的那位庶子。他现在在御前当差,有了个侍奉茶水的活计。不过不经常去。 “一说起这个,钱芸心中就滋滋泛起嫉妒的毒液,什么好事都让楚修占了去,皇帝如此喜怒无常,居然能对楚修有些亲眼,他有什么好的,都比不过自己,自己才是最优秀的! 这种事应该轮到自己才对! “难怪云盼要用他。”钱贵妃恍然,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们要同这个楚修缓和一下吗?毕竟他在御前,可以窥探陛下的消息。我们在御前可没有合适的眼线,司空达盯的实在是太紧了。” 钱芸闻言更觉得憋屈,钱贵妃从床榻上走下来,宫女已经备好了浴桶,钱芸站起身,牵着她走进浴桶,她满身都是暧昧的痕迹。 “娘娘,楚修他出言不逊,” “不了,此事容后再说,我还没见过他,有机会我先见见他吧,楚云盼惯会给我惹麻烦,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敌人,如果能拉拢过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钱芸更觉憋屈,却丝毫不敢反驳钱贵妃,“一切都听娘娘的。” —— 皇帝身体有恙,这两日都未曾上朝。 混元殿内,司空达喂着江南玉喝药,江南玉忽然问道:“楚修呢?”他已经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这几日不是他当值,所以他没来。”司空达心说自己更加频繁的在皇帝嘴里听到这个小小带刀侍卫的名字了。 他心下有些诧异楚修的本事,明明那天自己也在场,楚修甚至出言呛了陛下,陛下居然没有雷霆大怒惩处他,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把他骂了一顿。 这在江南玉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因为他的身份,他想要处罚任何冒犯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江南玉又是个藐视刑法,重用东厂的人,只要江南玉觉得人家有罪,根本不需要三司会省,立马就可以操办,把人带到诏狱鞭打一顿。 诏狱那地方可是暗无天日…… 江南玉憋了三两天没问,这会儿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了。问完,脸色却有些阴沉:“天天喝这药,难喝死了!” 他说着就要打掉药碗,司空达一惊,立马侧身一躲,然后又凑了上前,跪在地上:“陛下,身体为重啊!”他操了老大的心,怎么能让江南玉不吃药? 江南玉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原先是誉王府的老奴,看着小王爷一点点从萝卜头长到了如今长身玉立的少年,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但是他当皇帝的时日实在是太短了,朝廷又全是豺狼虎豹,江南玉就算已经用最大的精力去学习了,却还是有些招架无能。如果有个人能帮帮江南玉就好了。 “他人呢,叫他过来。”江南玉忽然道。 “谁?”这回换司空达愣住了。 江南玉咬牙切齿:“楚修。” 这个词在他的嘴里还有些陌生,念起来怪怪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只是听别人叫他,知道一个音。 司空达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心说难道陛下想喝他泡的茶? “那陛下把这药喝了,老奴就去找楚修。” “你和我讨价还价?说不喝就不喝。” “……”司空达无奈了,“那老奴去找楚修。” 楚修正在自己府上练剑打发时间,就听到了宫里的小太监传来的消息。 “劳烦你特地来一趟府上了。” “没事没事,应该的,楚兄还是赶紧过去,慢了怕是陛下要责罚。” “好的好的。” 楚修给他塞了点钱,反正自己现在手头还算宽裕,小太监立马喜笑颜开。 楚修跟着他乘坐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进了皇城,一路上狐疑不已,皇帝病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让皇帝病了,是皇帝自己把自己熬病了,楚修之前看江南玉的虚样就知道他早晚要病,只是现在病发作了而已。 难道陛下想让他泡茶喝?虽说自己还有一个侍奉茶水的差事,可这个差事其实不止自己一个人,好几个太监宫女都会,司空达也会,凭什么偏偏找自己,打扰自己休息? 这么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了混元殿外,楚修理了理衣袍,司空达已经等在外面了,见他过来,立马小跑过来,态度热络:“陛下找你……” “我去泡茶!”楚修说道。 “未必是泡茶,你先进去问问。”司空达说道。 楚修心说我不想进去,本来就是个残暴不仁的人,又是一个病人,万一心情不爽拿自己撒气怎么办?江南玉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他老喜欢踹人了。 “你快点,这一趟已经耽误很长了,陛下怕是要不耐烦了。”司空达催促道。 司空达越催,楚修越慢,越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居然还有他们求自己的时候。 不过他听这话就有点害怕,江南玉不耐烦,干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进去了。”不得已为之,楚修暗叹了口气,在司空达催促的眼神里,推开了混元殿的殿门。 一进去,就是一阵扑鼻刺鼻的药味,浓郁醇厚,让人有点作呕的欲望。 楚修心说难怪皇帝心情不好,闻着这味儿也难以高兴得起来。 司空达也跟在楚修身后进去了。 楚修看到了放在外面的药碗,司空达适时地说道:“陛下根本不肯吃药,说是太苦了,闻到这味儿就想吐。” 楚修心说这还真是小孩心性,自己的真实年龄足足大了江南玉有将近十岁。 一时有些不能理解他的举动。何苦为难自己?爱惜自己不是最起码的吗?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楚修来了吗?”内里江南玉忽然声音低低地、带着虚弱地问了一声。 楚修浑身一滞。掀起帷幕进去的手一顿,江南玉陡然看见他,想起自己问的那句话,瞬间脸红了,微侧过视线不去看他。 楚修心说他怎么生病了找自己,自己又不是太医,又不是药。但是瞧见江南玉那张脸,还是有点犯迷糊。 江南玉不会习惯自己了吧?那这对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自己还要向郑党汇报江南玉的消息吗?一时心情复杂。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自己也不知道啊? 第41章 我裂开了 从皇宫里出来, 楚修的脑子里一直都是完了完了完了的巡回播放。 一直到回了府上,去了柳湘院,才遇到裴羽尚。 裴羽尚这几日跟住在他这里一样。楚天阔也习惯了楚修有这么一个黏人的朋友,再说了, 裴家的官位也不算小, 两家来往密一点, 也是好事。 裴羽尚见他神色有异, 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楚修一时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心魂, 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现在吵吵闹闹的脑子里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 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升御前带刀侍卫了。” “???我的天啊!!!”裴羽尚直接跳起来了,“你没搞错啊???侍卫晋升是正五品转从四品、从四品转正四, 然后才是从三……啊??难道你去了一趟宫里, 就跳跃了我未来十年都不一定走得到的路???” “真的假的?我的天, 是好消息啊, 但是好得有点不真实。” 楚修心说,是太不真实了, 江南玉好得太不够真实了,因为他以前给自己的印象太根深蒂固了,导致他根本不敢相信他今日的大的变化。 谁能想到对别人嗜杀成性的江南玉对自己居然从未有过的伸出了这么大的橄榄枝??? 他也太大方了,本来小气至极的人忽然大方…… 他甚至原先是要杀掉楚天阔的呀,他按理来说应该是恨自己的, 因为自己怎么说都是楚天阔的儿子……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天啊, 那他怎么办啊?他可怎么办啊??? 楚修一时心思百转千回,他脑速极快,反复思考, 都觉得自己要完蛋。 裴羽尚从最初的替他高兴中醒转,显然也意识到楚修面色难看是因为什么,楚修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裴羽尚还是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楚修咬牙切齿道。 他现在开始有点怪江南玉,如果他早点示好,不就没那么多事情了吗? 毕竟谁想同奸党为伍???能做好人为什么要做坏人??? 皇帝是正统,帮助皇帝名留青史啊,谁叫之前江南玉反复羞辱自己,他为了自己在这个纷繁混乱的时代过得好,都做好遗臭万年的准备了,结果江南玉忽然杀了一个回马枪??? 楚修深吸一口气,坐到了桌前,拿过茶盏,正要喝一口茶盏里的东西,定睛一看是茶,立马丢掉了。 “有水吗?我喝点水。” “……”裴羽尚说,“我去白姨娘那里拿一点。” 他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跑进来,带着一壶水。 楚修坐在桌前,喝了点已经冷掉的水,这才稍稍压了压惊。 裴羽尚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跟前:“咱们还回得去吗?” “郑党那边不是那么好脱身的,脱身必然要掉一层皮,甚至掉脑袋……” “我知道啊,但是你不是艺高人胆大吗?所以我才问你啊……” “走不掉,肯定走不掉,我现在升了御前带刀侍卫,肯定更走不掉。而且他们还会怀疑我被皇帝收买,我以后的处境只会更难。” “那怎么办???”裴羽尚第一时间的感觉是为楚修感到深深的担忧。 楚修咬牙说道:“实在不行就当双面奸细,谁对我好,我就帮谁。郑党对我好,我就卖皇帝!” “那如果皇帝对你好呢……”裴羽尚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 楚修忽然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怎么一个对别人如此残暴不仁的人,到他这里忽然拐弯了,这让他怎么办,江南玉,我该拿你怎么办? 楚修开始问自己的心,却不知晓面上有一丝自己都不知晓的柔软。 “那你就对皇帝好,帮皇帝?把郑党卖了?”裴羽尚又小心翼翼地说。 这变动实在是太大了,天要塌了,又好像没塌,他不是很聪明的大脑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明白。 “……” “那如果都对你很好你怎么办?”裴羽尚问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不至于。” “永不相负是你的人生信条不是吗?”裴羽尚说道。 “是……” “那你……”裴羽尚忽然哈哈笑道,“你真的完了。” 裴羽尚忽然有点爽,总是看楚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淡然,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让他仿佛感受到了楚修的真实活人感。以前太淡定了,太从容不迫了。 楚修叹了口气,第一次有自己拎不清楚的事情。 “我去见见我娘亲。”楚修说道。 “那我回家了,我现在和我爹关系挺好的,我爹也去见我娘了,把话也都说开了,他们现在关系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至少破冰了,那个宠妾估计内心都妒忌害怕极了。” “嗯好。” —— 裴羽尚前脚刚走,后脚白氏就端着参汤过来了。楚修无奈笑道:“娘,冬天进补,现在冬日已经快过去了,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喝起这个。” “以前咱们喝不起,现在有了,自然要好好地喝,再说了,你老是值夜,身子寒,祛祛寒也是好的。” 楚修接过汤碗,温度刚刚好,应该是白氏放了一会儿凉了凉,他一饮而尽,白氏满意地笑了。 “娘,如果我有机会当个好人,你怎么看?” 楚修没有说具体的事情,但是白氏也不多问,她现在学会了,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再说了自己只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比得过楚修在外面见多识广。 她不以自己短浅的见识对楚修指手画脚,只做自己对楚修力所能及的真的有帮助的事情。 朝政大事自己可能不懂,那就给他洗手作羹汤。这个自己还是会的,人没必要一定要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发挥作用,这是适得其反,反而耽误自己的儿子了。 白氏沉吟片刻:“那当然是做好人好啦。如果不是世道不允许,谁愿意做坏人?” 楚修暗自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没错,可眼下想回头真的快比登天还难了,而且江南玉喜怒无常,这会儿高兴,宠着他,之后又对他怒了,贬了他又怎么办? 自己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摸准江南玉的想法,自己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娘,”楚修忽然想明白了,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想那么远,迷茫的时候先停一停,任由事情发展一段时间。 到时候自然会有一个答案,反正自己不动,世界也会转,围绕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有新的举动、新的变化。 也许时机很快就到了,那个时候答案就能见分晓了。 他只知晓,他对江南玉伸来的橄榄枝有心动,但是这还不足以让他真的信任江南玉,更别提为他忠心耿耿的效劳。 楚修是个现代人,没有愚忠的想法,有的是自己的理智与权衡,他和江南玉根本没到那个他心甘情愿为其做点什么的地步。 可是郑党呢,再往下走……就进入的更深了,到时候再抽身,就更难上加难了。 一时左右为难。 白氏似乎也看出了楚修心情不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开心的时候做点自己开心的事情。” 楚修到底没有把自己荣升御前带刀侍卫的事情告诉白氏,提前开香槟,万一江南玉又反悔呢。是君无戏言,但是总有变数也是真的。 第42章 皇帝后悔了 京城赛马场, 楚修第一次没有叫裴羽尚,自己出来玩。他想着最近自己实在是太紧绷了,既然遇到了暂时无解的事情,应该换换心情。 于是问了问秦周, 秦周是京城人士, 对京城哪里好玩很熟悉, 就给他推荐了这家赛马场。 楚修一进去, 门口的人就立马过来招呼他, 他今日虽然是便衣出去, 却因为气度不凡, 依然被人瞧出非富即贵,是以门口的人对他很热络。 “客官可是来赌马的?” “不来赌马来赛马场干什么?”楚修说道。 “那客官这边请。” 门口的人引着他到了偌大的场地内。 赛马场很大, 足足有现代一个整操场那么大, 场中的起跑线上此时正立着八匹马。颜色各异, 身高各异, 有白的,有黑的, 有棕色的,有紫红的,也有高的,也有矮的。 赛马场边上搭的不大的棚子里聚满了人。楚修在现代也是很会玩的人,只是到了古代压力太大、时间太紧迫, 导致他没空玩。 这会儿稍稍松了松, 他也真的把所有的精力都注意到了赛马上。 棚子里开了盘, 一群人围在盘上看着赔率,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下注,楚修也过去, 心想消费一点可以让自己重回好心情,于是掏出几十两放到了盘上,他随便压了一匹自己看着还算顺眼的马。 他一点都不懂赛马,现代也极少有赛马。他在现代基本上和马没什么交集。 只有到了古代,马才是壮劳力。马术才是不可不会的东西。 说起马,楚修忽然想自己买个宅子自立门户,那匹寄存在裴家的裴羽尚送给他的马还在那里,他都没空去骑。他是该锻炼锻炼自己的马术了。 走神了一会儿,盘已经停止押注了,楚修提前走开,在赛马场围栏外找了个好视野的地方,场中裁判一声令下,马身上骑马的人立即扬鞭策马,场外一阵催促叫好或者骂骂咧咧的声音。 楚修看的入神,忘掉了所有的事情,忽然有人戳了戳自己的肩膀。 楚修正双手懒散地搭在围栏上,稍稍侧目,见是张普通至极毫无记忆点的脸,疑惑地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压低声音:“我家主人邀请您一叙。” 楚修一听到这话就瞬间警觉头疼了起来,他现在局势已经够复杂难以推进了,他不想在遇到个什么达官显贵,又把自己卷入更深层次的争斗中去了。 他一个小小带刀侍卫都能遇到这么复杂难行的处境,可以想见往后走往前爬的每一步都难上加难。 连他想休息一下都不行吗? “不了不了,我这次来是专心看马的,帮我问候对方。”楚修也不想得罪人家,他只是想暂时避祸。 那人又劝了两次,见楚修无动于衷,一时有些着急,似乎是害怕自己主人责罚。 楚修却不管他着不着急,又不熟,不是自己人,什么情绪状态同自己毫无关系,他绝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那人顺着楚修的目光看去,眼见他在专心看赛马,忽然说道:“如果我赌赢了,你就和我去,怎么样?” 楚修又回了下头,觉得还算有意思,略一思忖,心说八分之一,哪有那么巧,如果中了就是运气,那他不去也对不起运气了:“那好。” “我赌白色的那匹马。”那人说道。 场中白色的那匹是个头最矮的,体型也不算丰健,是以押注它的人很少,楚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 八匹马前仆后继,你来我往,白色的那匹遥遥落在后面。 楚修心说今日大概是不去了,他兴致有些散了,就要回去,场中几匹马临近终点,忽然场中那匹白马和发疯了一般开始狂奔,没一会儿就超越了其它四五匹马,最先冲过终点。 “……”楚修心说也许这是天意。 那人终于松了口气,面上略有喜意:“还请公子后台一叙。” “走吧。”楚修那匹马拿了第四,他没赚几两银子,也不想拿了,直接跟着人走了。 后台端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模样非常不错,眉宇间藏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和不羁狂妄。 他一身锦衣,腰间佩玉,又是一块盘蟒玉佩。楚修太熟悉了,郑经天也有这么一块,现在还在自己这里。 “不知阁下是……” “吏部员外郎。”那人见到是楚修,才堪堪站起。他虽然年轻,显得略有些锋芒毕露,但是基本的礼数还是有的,甚至还算老辣娴熟。 “我还比你低半品。”那人说道。 “在下楚修。” “甄纲。我同你年纪相仿,以兄弟相称可好?”甄纲说道。 楚修暗自皱了下眉头。 甄纲直言道:“我知道你在这里,是因为我派人跟踪了你,我有我的难处,还请兄弟莫要见怪。” 楚修见他也算是个爽快人,但到底被跟踪,有些不爽,第一时间并未说话。 甄纲继续说道:“我是国忠大人的义子,最小的义子。” 楚修瞬间眉头皱得更深,他心下苦笑,出来休息一下,结果又遇上个人物。 真是没完没了了。而且他现在不想同郑党的更多人接触。下一步怎么走,他还没想好。 “并未怪罪,楚修告辞。” 楚修一抱拳,转头欲走,甄纲在背后叫他:“你就不想更上一层楼吗?!” 楚修当然明白他说的是在郑党更上一层楼,毕竟有些东西只能皇帝名正言顺地给他,郑党毕竟是歪门邪道,只能用歪门邪道的方式给。 “我是国忠大人最宠爱的义子,我可以帮你!” 楚修心说已经黏着自己了,这少年看着又有些跋扈自矜,如果转身走了,他怕是要想办法整自己,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止步。 甄纲见他没说话,也不是个犹豫的:“只要你帮我对付郑经天,我就帮你!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楚修心里嗤笑,画大饼谁不会啊,郑国忠都未必敢说这话,这少年实在是有些张狂了。 “郑经天怎么得罪你了?” “他同冯氏有一腿,所以才忝居高位!我是跟着国忠大人的。” 楚修心说郑党内部原来也不和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怕不怕杀人灭口?”甄纲笑了一下,“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了,如果你不肯帮我,那……” 楚修最讨厌人威胁自己,但是又觉得甄纲略有些稚嫩:“告辞。” “你真的敢……” “你是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吗?” “你走出去,就证明你是帮郑经天的,你要和我作对!你要和国忠大人作对。” 楚修心想,郑国忠一个太监,哪能满足冯氏,冯氏又是如狼似虎的年纪,有个姘头不是很正常,他们其实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公司合伙人,压根没有夫妻会做的事情。 眼下估计是皇帝还算隐忍,所以郑党的人太狂妄,自己窝里开始斗。这么看郑党也没想的那么好。那个时候投郑党是逼不得已。眼下看,还要多加斟酌。 一旦和平就会分化,但是一旦危急到了冯氏和郑国忠的利益,他们又会联合在一起,他们就是这样的复杂的关系。只是现在他们太安逸了而已。 “我不想加入这些争斗。”楚修说道。 “你已经加入了不是吗?”甄纲有种少年的执着与不放弃,“你能帮郑经天,为什么不能帮我?” “你想我做什么?” “你把告诉郑经天的消息都告诉我。同时我要你监视郑经天,告诉我他的一举一动。” “你想怎么他?” “不用你知道。” 楚修耸了耸肩,甄纲见他无懈可击,一时有些牙痒痒。 “你这种心性斗不过他的。”楚修实言道。 “用不着你管!” 楚修转头离开了,“你不说就当你是答应了!” 楚修没搭理他,头也没回,径直离去。 —— 醉生酒铺后面的宅院里。郑经天恭恭敬敬地给楚修倒了杯茶。 “多亏你和我汇报消息,郑党内的一些腌臜事,你也知道了。实在是羞愧汗颜。” 楚修心说能窝里斗无非是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僧多粥少,不患寡而患不均,千古以来,能做到一碗水端平的人都是超人,鲜少有之。 而且人是不断变化的,自己变强了,待遇却没有变强,肯定会惹来人的不满。 “你为什么选择帮冯氏而不是国忠大人?” 郑经天本就高看楚修,眼下见他对自己如此忠心耿耿,这种消息,自己冒着风险第一时间和自己汇报,更是对他有了一两分感激之情。 “没什么为什么,我对你颇有好感。”楚修说道。 事实上他也很讨厌郑经天,尤其是在最开始他和裴羽尚被他带过来的时候,他威胁自己,楚修是个记仇的人。能威胁第一次,情况不对就会有第二次。 这人是毫无底线的。 俗话说,善始善终,没有一个好的开始,哪来一个好的结局? 郑经天心下略有些傲慢,自己是谁,哪里需要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的好感?但他嘴上也没说什么反驳的话。 “你跟着冯氏不会后悔的,冯氏想要更进一步,但是国忠大人却想着这样已经够好了。”郑经天终于把楚修当做自己人了。于是开始和他讲一讲郑党内的分立。 “当初让萧皇后暗中抱养孩子充当新帝的事情,你肯定不知道,这就是冯娘娘主导的,可惜萧皇后是个不识抬举的,非要扶现在的皇帝上位,国忠大人年岁大了,胆子小,想着当个党派头目就够了,冯娘娘一直很不满这一点。” 第43章 你愿不愿意做…… 这日楚修正从值房出来, 准备回家,迎面撞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女。 楚修目不斜视,正要走。那人忽然叫住了楚修。 “你有何事?”楚修说道。 那人陡然瞧见楚修的相貌,一时怔愣, 过了一会儿脸都红了, 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看向值房的方向:“楚修在不在。” “你找楚修什么事?” “我家娘娘有请。” “哪位娘娘, 我带你去通报一下。” 那人脸上忽然划过一丝倨傲, 似乎对自己的身份、自家娘娘的身份很是自豪:“钱贵妃。” 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头。 “我就是楚修。” “啊??”那宫女微微惊诧, 随即脸更红了, 她一对上长得过于好的就心跳加快、气促地说不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羞答答地说道:“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 楚修还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钱贵妃, 他倒是也想见见这位曾经独宠后宫的钱贵妃是何等人。倒不是化干戈为玉帛, 只是会想见一下,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再说了他也好奇钱贵妃找自己做什么。 秋月宫。钱贵妃正梳妆完毕, 在铜镜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在每天都要在铜镜前欣赏许久自己的美貌, 这点贴身宫女都知道。贴身宫女推门进来通报:“人到了。” 钱贵妃被两个宫女扶着,慢悠悠地踏出殿门,乍一看,没瞧见楚修,反倒是瞧见了一个容貌过于俊俏的男子。她愣了一下, 随机脸上逐渐泛起热气。连眼神都热络了不少。 但她不可能纡尊降贵去问那个小郎君是何姓名, 于是她摆摆手, 给了身侧的贴身宫女一个眼色。 贴身宫女会意下去,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楚修,见过钱太贵妃。”楚修朝钱太贵妃作揖。也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钱贵妃。的确是无上美貌, 娇艳欲滴。 钱太贵妃听到这个名讳,心下一惊,随即就有了些许防备,他居然是楚修,可惜了,他怎么会是楚修,唉,他要是不是楚修就好了。 眼前的男子站姿笔挺、肩宽腰窄,虽然年轻,有男子气概,而且气度平青云,一看就极为不凡。 钱贵妃心想,难怪自己的姐姐还有楚云盼在府上的时候都治不了他。是个有本事的。 她一瞬间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念头,陡然对上楚修偷看自己的视线,唇畔自发的浮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美色本来就是一种资源,是一种很强大的外露的资源,可以让看到的人瞬间心情愉快。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己美貌,对方也俊俏,岂不是般配,对方看了她一眼,怕是眼下心中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叹和欣赏。 这么想着,那些仇,那些恨,好像忽然消失了。 钱贵妃的大脑忽然开窍了,得罪楚修的是和她关系其实不太好的她的姐姐,和一个不中用的侄女楚云盼,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她们俩故意把自己扯进来的,自己又没有得罪楚修。 她眼下开始为叫钱芸去整楚修而感到后悔了。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这件事是自己从中作梗,连带着有没有恨上自己。 这怕是要问问的。 “小公子请。”钱贵妃的声音婉转如莺啼。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却之不恭。” 钱贵妃让开路,楚修跟在钱贵妃身后进去,身后贴身宫女替他们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有钱贵妃和楚修,钱贵妃坐下,楚修站着,钱贵妃当然知晓女子一定要端着,更何况自己是这样的身份:“你就是我姐姐家的庶子楚修?” “是的,娘娘。” “很好,很好,出落的很好。” “多谢娘娘赞誉。” “云盼之前求过你,你拒绝了,不是吗?”钱贵妃越瞧他越满意,从头到脚哪里都好,头发乌黑,身体康健。英姿挺拔。气冲云霄。 “是的娘娘。”楚修的态度不卑不亢。 “为什么拒绝?” “他们得罪过我,得罪过我娘。我不是软柿子,他们几次三番都要捏我。” “那就是她们的错?” “对,楚修只想自保,却没想到她们屡屡相逼。” 钱贵妃心说他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知道,娘娘是家中大夫人的妹妹。” “那你恨我吗?” “恨。” 钱贵妃哈哈大笑,心中越发喜欢他了:“你倒是实诚!” 她忽然眼眸流转,面上满是笑意,甚至有一丝羞怯,勾得人五迷三道,钱贵妃非常自己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么迷人:“那你现在看到我,你还恨我吗?” 楚修愣了一下,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尴尬,但事已至此,只能顺着往下说,“不恨了。” “哈哈哈,”钱贵妃笑起来颇为爽朗,她像是个无拘无束的塞外女子,“你是我家外甥,从前的事情不说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多来瞧瞧姑母。” “应当的。”楚修硬着头皮说,他是知晓钱贵妃同钱芸的腌臜事的,此事也彻底明白了钱贵妃的意思。 心下一时有些愕然,看来长得太好也有弊端,有时候自己无心,却会惹来一些花草主动沾上来。 “你和楚云盼的事情,你愿意让我从中调解,从此原谅楚云盼吗?” “不愿。”楚修如实说道。 “你个孩子倒是实诚,”钱贵妃直接拉过了楚修的手,楚修心下一惊,任由她拉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姑母很是喜欢你,姑母在这深宫里,人人都是一百个心思,只有你,如此好懂,让人省下多少脑筋。” “姑母辛苦。” “那你钱芸表哥,你也不愿意原谅是吗?” “是的。” “那你恨我吗?” “娘娘,”楚修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钱贵妃,“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恨你。” “为什么。” 楚修状似不好意思,稍稍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钱贵妃忍住笑意,只觉得迷幻,眼前的男子实在是梦中情郎,哪里都好,比钱芸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拿钱芸和楚修相比,简直是在玷污楚修。 “那姑母替你教训他们可好?” 楚修半跪下:“多谢姑母。” 钱贵妃虽然被迷得五迷三道,着急心切,但到底顾忌这自己的身份,又想着他是侍卫,进宫极其容易,这一趟自己太着急,怕是会吓着他。 于是有些依依不舍地说道:“你以后一定多来瞧瞧姑母。有什么事和姑母说,姑母帮你解决。” “好的,多谢姑母。” 出了殿内,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楚修才瞧见正被大宫女呵斥的宜叶,光明正大,自己也不好帮她,还得和她撇清关系,于是他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 宜叶却如蒙大赦,立马兴高采烈起来,连连对姑姑道歉,姑姑被她忽然的谄媚捧到了,笑骂:“你什么时候一直这么机灵就好了!算了,你去吧,今天不和你计较了!” 出了秋月宫,楚修才变了脸色。神情冷漠无比。迟来的深情比早贱,再说了他绝不可能和钱贵妃发生点什么。 楚修在感情方面是个极其理智的人,所以他母胎单身,他找不到对任何一个异性的冲动,没有一种冲动想要结交,没有一种冲动想要更进一步,更没有一种冲动想要和她共度一生。 楚修更不想过凑合的日子,他绝不将就,他觉得找不到就等待,老天不会对他怎么残忍,让他一辈子都单着,可是的确等了这些年,他都没有遇见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楚修宁缺毋滥,他不喜欢钱贵妃,不仅是因为她和钱芸的腌臜事,也有她身份的缘故,足足大了一辈,楚修不是个迂腐的人,他同钱贵妃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他根本不到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步。 他能感受到他生理上完全不喜欢钱贵妃,甚至有些厌恶。他不想同钱贵妃靠近,一靠近就有点胃不舒服。 所以钱贵妃对他的示好,对他来说还有点恶心,她可能本只想当个说客,最后却…… 他不接受调停,但他翅膀还不够硬,他还要再等等。等到自己掀翻这讨厌的人事物的一天。 —— 楚修又回了趟家,已经初春了,万物复苏,焕发生机,外面的柳叶也稍稍发芽了,青草也泛着一点点翠绿,白氏种的菜有的也稍稍发了一点芽,让人看着内心宁静又有些细微的开心。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闲,大概是白氏种的菜给楚修的印象。那一瞬的感觉很美好很恬淡,可以让人忘掉很多烦恼。 白氏正同秦周争执,终于胜出,自己挑着水准备来浇灌她精心种植的菜,一挑着过来,就瞧见了蹲在那里在认真瞧着她的菜的楚修。 秦周也看到楚修了,无奈地说道:“小的努力过了。夫人执意如此。” “是的,是我执意如此,你不要怪他。”白氏说道,“在府上能闲出病,所以我找点事情做,你不要担心我。我很开心。” “还是注意身体。” “我知道的。” 他静看着白氏浇菜,也不帮忙,任由她自己开心地忙活,等浇得差不多了,才低声说: “对了,娘,你监视楚天阔怎么样了?”楚修说道。 一谈到这个,白氏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朝他暗暗示意:“我们进去说。” 楚修点点头,跟着白氏进去,白氏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你爹和宫中的钱贵妃有一腿。” “???”楚修突然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侍卫还有职责便利,钱芸和钱贵妃有一腿还算说得过去,楚天阔朝臣的身份是怎么做到的?白氏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44章 陛下思春 从混元殿出来, 楚修还一直处在大脑风暴中。他为江南玉所说的话而感到浓浓的震惊。 皇帝就是这样的,皇帝的想法就是一切,所以他不用管对方的反应,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他可以对别人轻而易举对人求欢, 别人却一点反驳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是他不一样, 他是个现代人, 他是个有野心有自尊的现代人。 他准备回值房拿点东西然后回家, 在值房里碰到了正在吃东西的裴羽尚。 “你要来点吗?”裴羽尚给楚修递去一盘桂花糕。 楚修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吃东西, 摆了摆手:“不了不了, 你吃。” 裴羽尚见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面上奇了。 他还从未见过楚修这样,他在自己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无比从容淡定的, 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如今却暴露出了凡人的一面。 裴羽尚笑而问道:“你怎么了?” 楚修忽然停下脚步:“万一我做不成御前带刀侍卫怎么办?” 裴羽尚突然不笑了, 本来懒懒散散地瘫在那里,一下子坐起:“怎么了?是有变故吗?不是君无戏言?” 楚修心说, 这种事他怎么好和朋友开口?? 他只能自己憋屈地受着,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和朋友说的,更何况是如此又搞笑又令人无奈的话,他怎么和朋友说,皇帝要他当娈童? 楚修说道:“我被停职了。”他不仅做不成御前带刀侍卫了, 他直接被停职了。 “啊???”裴羽尚脸色大变。陡然站起, “怎么会这样??不是君无戏言吗?” 他脸上写满了着急。 楚修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不是暗中幸灾乐祸,而是真的为他流了一把汗。 他当然希望楚修高升,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就算沾不上也没关系,一起做带刀侍卫也挺好的,可是眼下楚修直接被停职了! “我能帮的上你吗?”裴羽尚马上说。 楚修虽然偶尔也会插科打诨开玩笑,但是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绝对不会说谎话糊弄自己,裴羽尚越发着急。 “怎么会朝令夕改?君无戏言难道是假的?” “是君无戏言,但是给你随便编个由头降罪于你也是真的。”楚修一说更加无奈了,“重要的不是话是怎么说的,而是对方有没有伤害你的动机。” “你得罪皇帝了?” 楚修心说,他的确是得罪了皇帝,但是这种得罪是必然的,他根本无法接受江南玉的提议,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江南玉才不管他说的话让别人有多么的震惊,他只在意自己的喜厌。 说起来,江南玉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很早楚修就发现,江南玉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这样发展。实在是太雷人了。人总是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来接受或者理解一些事情,但是江南玉完全越过了这个阶段。 如果在现代,他叫做直球。 但是他这种直球是完全忽略事情发展规律的。他仿佛在最开始第一次见面就问对方,能不能和你睡觉一样的突兀冒犯、粗鲁恶俗。 但是他那张略有点不谙世事的美丽的脸庞,又矛盾地降低了那种粗鲁恶俗感,变得有些可爱愚蠢。 这种矛盾带来的巨大冲击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大脑里千头万绪,挤得满满的。几乎宕机。他现在也没缓过劲来。 江南玉是对他的身体有想法吗?他…… 他怎么回事。 历史上可没说永熙帝是个弯的。但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喜好男风也是真的。他们引以为潮流。 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觉得很正常,因为在历史看到了太多,屡见不鲜,可偏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最讨厌这种别人脑袋空空,自己头脑风暴的感觉。 仿佛江南玉只要轻飘飘说一句话,剩下的责任就是自己的了。反正他不管你怎么想,你自己的调节过程是你自己的,他只要最终的结果是你答应。 讨厌。什么人啊。自己什么运气啊。 “对,我得罪皇帝了。但是我没做错事。” 这么一说了之后,楚修还觉得自己有些委屈,太委屈了,自己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江南玉,只是皇帝是没错的,所以错的就是自己。 江南玉根本一点都不懂谈情说爱,他只会在别人身上表达自己的需求。 可是一个皇帝有必要学会谈情说爱吗?楚修的脑海里又出现了这样的想法。他有时间谈情说爱吗?眼下这个局面,他霸王硬上弓也有道理? “天啊,皇帝也太残暴不仁了吧!我之前还对他有好感!还劝你改邪归正,加入帝党,现在看来,当初是我错了……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幸亏你脚踩两只船,没有太靠近帝党,你的谨慎是对的。” 楚修叹了一口气:“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好是坏,探索下去,你才会知道更多的信息,然后按照更多的信息判断一个还算喜人的结果。” 第45章 “楚修,你还喜欢我吗?…… 楚修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他是个很干脆利落的人,所以房屋很整洁,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他又是个有备无患的人, 所以条件允许后, 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 衣服可以到时候再买, 而且也肯定不能穿锦衣华服了, 带着去没意思, 还增大负担, 只带点盘缠, 带好水,带好沿途的干粮, 剑也带上, 可以防身…… 明日要去疏通关口, 打点上下…… 他得拿到通关文牒、新的照身贴, 照身贴是古代身份证。 他得去趟黑市,办个假身份证。 他得尽可能易容, 改变自己的样貌,现在的样貌太起眼了。黑一点好,脏一点好,穿上农民的衣服。混在人群里。这样遇到打哈欠、磨洋工的城门守卫,他也好浑水摸鱼、顺利通关…… 还有太多事情要去考虑了, 裴羽尚那边要知会一下, 让他和自己撇清干系自保, 楚修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 真头疼。 那边白氏也没睡,在收拾东西,白氏从前进入楚府之前,收拾了一大堆东西,眼下见儿子陷入了这样的困境,要和他悄悄跑路之际,居然也和楚修一样,只收拾了一点必要的东西。 她这些日子的变化可想而知。她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楚修同化了许多事情。她也变得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了。她真的活成了一个勇敢的母亲。 “儿子,我们什么时候走?”白氏收拾的差不多了,走过来说道。 楚修说:“别着急,再给我两天,现在走太惹眼,但也不好说,先收拾好总没错,万一又有变数呢。” “你说得对。” “娘今晚先睡吧,有什么事情我去敲你的门。” “好,你也早点睡。” 楚修点点头,白氏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楚修也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楚修皱眉,推开门一看,原来是楚天阔一行人。 楚天阔极其讲究排场,喜欢摆官威,连在自己家里都不意外,所以他每次出行,跟着他的人都很多。 楚天阔很快走到了白氏的屋子门口:“月娥,我今日休沐日,来看你了。你怎么没出来迎接我?” 楚修有些为白氏担心,又不好过去,心想白氏肯定能应付,正还要观望一下,忽然又是一道更加嘈杂的声音。 管家跑的气都喘了:“老爷,宫里的司公公亲自来了!人已经冲进来了,说是要找楚修!” 楚天阔本来是找白月娥的,陡然听闻此消息,怒斥道:“怎么回事!司公公来了你怎么一点都没礼数?!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管家叫苦不迭:“奴才也想啊,可是司公公根本不听奴才的话,也不愿意在客厅等,直接冲进来了!!” 管家半夜听见有人敲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开门,刚想骂骂咧咧,结果却看到了拿着拂尘搭在手上的高高在上的宫里的司公公。 他一惊,心下大骇,立马就跪下了,一脸谄媚的笑,邀请司公公去饮绿轩,自己去请老爷,结果司公公连一杯茶的功夫都不愿意等待,直接让他带路,冲进了楚家后院。 楚天阔还要斥责管家,身后司公公一行人已经到了,排场比楚天阔更大。足足有十几个人。 司公公走近柳湘院,楚天阔立马行礼,汗流浃背。这可是宫中最大的太监,深沉莫测。功夫比自己还深。 楚天阔怎么也想不到司公公居然破天荒来自己府上了。还是深夜。 “多有怠慢,还请公公恕罪。” “无妨。” “公公可有要事?” “今日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楚修的。” “可有何事?” 司公公暗自皱了下眉头,心说楚天阔问东问西是越发傲慢自以为是了,颐指气使、语气高高在上地说道:“陛下要提拔楚修做御前带刀侍卫。” 楚天阔本来半跪着,闻言陡然瞪大眼睛。一行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管家更是嘴张得老大,一时被汗水浸湿了,面色如土。 司公公却没管这些心思各异的人,问了楚天阔,走到楚修的门前,心说楚修架子还挺大,但是架子大又有什么办法,皇帝说要见人,他怎么也得把人给皇帝弄去。 司公公有些嫉妒的想,照这个事态发展下去,也许有一天,楚修会踩在自己头上。到时候自己说不定还要仰仗楚修。这么想着,他叹了口气。他果然是个能人。 屋子里,楚修来回踱步。这个时候找他,是要赐死他吗?难道皇帝停他的职,还觉得不够解气?? “楚修,皇帝赐你当御前带刀侍卫,你回宫领旨谢恩!” “……”楚修陡然愣住了,望了眼身后收拾的乱七八糟的包袱,眼见外面的人就要推门进来,立马把它藏到床底。 门外司空达等不及了,直接叫人开门,楚修正睡在床榻上。 司空达心说,你也真心够大的,被停职了还睡得着,他自己过去把楚修摇醒,楚修缓缓睁开眼,眼见是他,故意装出一幅睡眼朦胧的样子:“公公有什么要事吗?” “路上跟你说,快跟我走,去晚了我们都有罪。” “好的好的。”楚修利索得起身。 楚修跟着司空达走了。 楚天阔在身后恭送司公公一行人,表情变幻莫测。 —— 宫里,江南玉不住地问小太监:“楚修来了吗?”“司公公怎么还不回来。”到后来变成了愤怒,“这都什么时辰了,司空达居然还不回来,他是拿朕的圣旨当耳旁风了吗?!”“楚修也是,都是让人操心的,不省心的!” “算了,朕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朕要学会对人耐心!” 江南玉忽然不想批奏折了。那么多又臭又长的毫无意义的东西。 真有什么大事,肯定上朝的时候就说了,或者急报、密折,写这玩意儿的没多少是正常人。他在寝殿内略显焦虑得踱步,对着外面左顾右盼。 等看见远处司空达一行人急急地过来,立马又坐回了案前。假模假样地开始批奏折。眼神却都不在奏折上,而是殿门外张望。 殿外,楚修不相信,以为这是江南玉玩弄自己的套路。他还嫌停职不够,要想方设法折腾自己。 他才不相信江南玉一晚上就能变好,能说出那种话的,本身大脑就不太正常。神经病不会几天就变成正常人。他说不定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还是想和自己睡觉。他根本不相信江南玉,信任是难以建立的,又是一瞬间就可以破碎的,碎无可碎。 他已经对江南玉没有任何指望了。他都已经准备逃跑了,也在暗中准备。他不是轻易就能欺骗的人,与其相信一个喜怒无常、残暴不仁、言而无信、戏弄属下的帝王,不如相信自己。 指望别人是永远不靠谱的。更何况他和江南玉本身就没有任何信任。 他才不喜欢江南玉。他讨厌他的天真无邪不谙世事、讨厌他的肆无忌惮。 人际交往中的很重要一点就是开始的小心翼翼,因为互相都不清楚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轻微试探是可以的,慢慢靠近才是正确的。 毫无感情基础的两个人,一方却忽然提出了这样无礼荒诞的要求,要另外一方怎么接受? “公公,小的真的成了御前带刀侍卫吗?”楚修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司空达应了一声。 但眼下楚修根本不感激江南玉了。 但是谢恩还是要去的。他现在真的有点后悔自己当初没有一开始就选择占山为王,是以认识了江南玉这个神经病。也认识了郑党的几个神经病。 将要进殿,楚修暗中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树,而不是想着要把那个初出茅庐的、不谙情事的小子揍一遍。 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脑子里都被以后的计划塞满了,如今又来到他本来以为除了以后攻破皇城才会再来的地方,闻到大殿内熟悉的沉水香,前几日的不堪回忆却又涌上心头,居然让他一时有点脸热。 这种虎狼一般的台词,江南玉是怎么用一种天真的眼神说出口的???他到底当初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做不到大人有大量,不和一个孩子计较,因为受损害的是自己。做好了心理建树,他才在司空达不断催促,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艰难地迈进殿门。 迈进去之后,忽然想开了,居然松了一口气。反正自己已经盘算好了,眼下倒是忽然不怕江南玉了,只要今日能活着出去,来日就是江南玉的死期!!到时候自己一定不会放过他!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有一天自己必然也会让他尝尝自己的高高在上、自己的傲慢、自己的无礼,到时候他都得一一承受! 江南玉坐在上首,又在批奏折。楚修心下嗤笑一声,这么愚蠢的皇帝,教了两遍都听不明白,怎么指望他挽救这个几乎将要崩溃的帝国机器?? 天方夜谭,为什么之前自己没看出来他这么糟糕???论治理朝政,他比自己差远了。自己一定能在乱世中混得好,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这么想着,他已经完全不怕江南玉了,他缓步进殿。 江南玉依旧无动于衷。 “陛下,楚修来领旨谢恩。”楚修半跪下。原先就不适应这一点,眼下这种不适感越发严重。 “你快起来。” 出人意料的,眼前这个帝王没有发火,而是笑意和善,甚至直接放下奏折,主动过来扶他:“你快起来。对不起,先前是朕错了,是朕糊涂了,你一定要原谅朕。” 第46章 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但是他第一次提到了我字。 这让楚修心尖微微一触动。以前都是冰冷的朕, 现在却成了有一点微末的温度的我。 好像在那一瞬间,楚修和江南玉是平等的。 鳄鱼的眼泪。楚修在心里说。 他当然不认为人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变好了,这肯定是江南玉的糖衣炮弹。背后他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还完全不知道。 楚修是个偏理性的人, 他喜欢理性地去分析一切事情, 然后找出相对来说的最优解。 但是面对这样的感性的局面, 他一时居然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南玉还握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 带着一点微凉, 指尖干净,因为他的靠近, 楚修的鼻端都是那一阵令人迷糊的冷香。 江南玉说完, 显然也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太年轻, 太着急了。 他长这么大锦衣玉食,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他得不到, 只要他想,那个东西很快就能放在他的案前。 也没有他得不到的人,因为他之前是王爷,现在更是天子。 所以他完全不懂、也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拒绝。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也是一种全新的意外的感受。 眼前的俊俏男子虽然年轻, 虽然看上去卑顺, 但是江南玉现在有点知晓他骨子里很硬, 居然是块完全不好啃的骨头。御前带刀侍卫都诱惑不了他。 这个认知让江南玉越发急躁。恨他不识抬举,恨他不从了自己,恨他疏远自己, 甚至恨他根本不怕自己。对啊,他怎么会不怕自己? 谁都怕他,他可是那个外界传言嗜杀成性的皇帝!这个认知让江南玉感到很奇妙。 第一次有一个不怕自己的人出现。在此之前,连他身边的司空达都暗中怕自己。这他是知道的。 “陛下厚爱,楚修担当不起。”楚修说道。 他就要拨掉江南玉的手,江南玉在此之前却自己松掉了握着楚修的那只手。 他是皇帝,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他懂司空达说的放弃的道理了。也许他该放弃楚修。 人家不愿意,难道自己霸王硬上弓吗?他是皇帝,多丢人啊。对一个小小侍卫施舍,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几次三番的拒绝了。 于是在楚修眼里,他又见到了江南玉的变脸——他松了手,转身又坐回了上首,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和楚修之间隔了好几个世界。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高深莫测。 楚修的手腕上还留下了一丝残留的温度。 “朕该给你的还是会给你的,君无戏言,”江南玉现在想着好聚好散了,自己如果打压贬谪楚修,反而显得自己格外在意,他根本不在意楚修,只是一个见了没几面的陌生人而已。就算让他在御前又怎么样? 只要他想,全天下的女子、莫说男子,都愿意上他的龙床,他为什么要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小侍卫较劲? 这么想着,江南玉也没觉得楚修对自己有多么特别了。他不愿意就算了,自己不撤掉他该有的封赏,也是对外宣誓,自己的心胸和气度。 他可以那么淡然冷漠地对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孩子气下去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嗜杀成性的帝王。他一下子把楚修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楚修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明白他此举的意思,一时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受:“陛下……” “无需多言,今天和前几日的话,你就当没听到,朕一言九鼎,赏你当御前带刀侍卫就当。再多言,朕砍了你!” 江南玉一时心头有些恹恹。也没什么兴致见到楚修了,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楚修愣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他什么时候好像转了一点性子,没那么令人讨厌了? “等等。”江南玉忽然说道。 楚修还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江南玉说道:“封赏你的圣旨。” 楚修转过身。 江南玉因为实在是意兴阑珊,就要扔到地上,让楚修自己去捡,已经做了一个摔的动作,手却忽然停下了,悄悄把封赏楚修的圣旨放在了案上。 “你自己过来拿吧,拿完就滚。” 楚修没看懂那个细节,只是因为他的信守承诺感到哑然。他缓步走过去拿过江南玉案上的圣旨,忽然说道:“陛下为何不喊司公公帮你批?” 江南玉愣了下,抬头看他,神色似笑非笑的冷漠:“与你何干?” 楚修心说自己真是多嘴,正要离去,江南玉在背后叫住他,“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司公公才学精通,腹中渊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楚修说完真的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就为一卷圣旨,他居然开始不受控地主动帮助江南玉! 江南玉嗤笑一声:“我信不过他。” “谁都想害朕!” 楚修暗中皱了一下眉头,江南玉好像真的有点精神疾病,粗略来看,略有点焦虑症、轻躁狂和被迫害妄想症。 楚修知晓他的地位导致了有许多人要他的性命,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他的认知是有一点问题的。 ……可是这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楚修只是为自己知晓了历史的一点点真相而感到颇有价值。楚修这么安慰自己,离去的时候,却又看了一眼江南玉:“那陛下觉得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 “反正不是你!做好你的御前带刀侍卫,别管东管西。朕不需要你教导!”江南玉怒道。 楚修心下瞬间冷漠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果然他就说人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好了。 在外面的司空达耳朵贴在窗户纸上,偷听着屋内的对话,他意识到了今天皇帝的反常,又好奇楚修和江南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没忍住开始偷听,越听越摸不着头脑,刚要停止这个动作,结果却听到了楚修在江南玉面前帮助自己说话,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刁难过他,也帮助过他,但是楚修还是选择了帮助他。 他何尝不知道陛下似乎是有些急躁的,有些偏执的,有些听不进人言的,有些过于苛刻的,但是他不敢说,可是楚修敢堂然皇之的说出来,得到的不是他臆想中的赐死,而仅仅是江南玉不耐烦或者愤怒的几句轻飘飘的责骂的话。 司空达一时对楚修生出了一两分感激之心,感激之情之外,还有几分浓浓的心惊,他越发确定,假以时日,楚修一定会超越自己在江南玉心中的地位,到时候自己真的要仰仗他!他无比确信! 这么想着,楚修一出来,司空达就凑上前:“是不是确凿无疑,我都说了,这个御前带刀侍卫非你不可。” “多谢公公。”楚修也不想推拒了,更何况他也推拒不了,这可是圣旨。 而且他需要这道圣旨。楚修一时有些迷茫,前一刻他的目标还很清晰,现在他又退回去了,如果可以不颠沛流离、冒着极大风险隐姓埋名去西南,而是在皇宫做一个高高在上的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他会怎么选? 圣旨放在手心里有点热,像是个烫手山芋。楚修一时又开始头疼了。江南玉江南玉,为什么你总是打乱我的安排,把我的人生搞得七零八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对我会有这样的能力? 何去何从又不得而知,楚修嘴上说道:“公公我回去了。” “以后在御前好好伺候陛下,不要惹陛下生气了,你以后肯定平步青云。” 楚修心想,靠江南玉平步青云是自己想要的吗? “之前多有得罪,和你再道一次歉。以后我们共事,有什么事情互相帮助,这几日这边我撑着,你好好把这个好消息待带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以后的路只会更难。你自己也好好想想清楚。” 楚修愣了一下,对司空达生出了一两分真心的感谢。 “多谢公公。”这是为数不多对自己释放过真实善意的人,虽然也有利益交换成分在里面,但是比起动不动就威胁他的郑经天、甄纲之流,却也要好上许多。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楚修暗地里摇摇头,江南玉杀了那么多人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虽然那些人都有罪,但是眼下时局紧张至此,他怎么能那么随心所欲,一点都不妥协,一点都不顾全大局,把这些人全砍了? ……这么想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不会去教江南玉。 江南玉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最差的毫无天分的学生,他根本听不进去人话。 而且自己位卑,有什么资格去指摘别人。 自己真帮江南玉,江南玉好了,自己怎么办?人得学会藏私。楚修就是个很善于隐藏自己的人。 “你快点回去吧。再不回去天都要亮了,我也进去催陛下休息了,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上朝了。” 楚修闻言,又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混元殿内,心想他还真能熬。 随他去。和自己无关。 这么想着,楚修头也没回地走了。 第47章 升作平妻 深夜离宫, 回到白氏的柳湘院,楚天阔的亲信还守在门外,眼见楚修回来,恭恭敬敬又颤颤巍巍地主动走过来低声说道:“老爷和白姨娘睡下了。” 楚修原本想找娘亲聊几句,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心下有些怅然。 楚天阔真烦人。 亲信当然知晓楚修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了, 事实上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府。 自家老爷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才从二品, 楚修才十九岁, 就从三品了, 离自家老爷居然只有一步之遥……这太夸张了!几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一个外室子, 一个庶出,一个卑贱的姨娘之子, 居然可以走到这个位置!! 那些得罪过楚修、暗中鄙夷楚修的人都慌了起来。 里头忽然亮起了灯, 没过几秒, 里面传来了楚天阔的声音:“是修儿回来了吗?” 亲信立马回复道:“是的。” 没过一分钟, 楚天阔披着一件外袍就这么出来了,白氏也穿上了衣服, 跟在楚天阔身后出来,望着楚修,眼里都是欣慰。 她知晓楚修升官从三品了,说明皇帝已经不记恨他了。自己的儿子区区十九岁,已经比他爹当年还要厉害了。 需知楚天阔当年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屡考不中的举子!他却已经混到了御前!还得了陛下宠幸!她打心底为自己这么一个儿子而感到骄傲! 楚天阔眼尖, 望见了楚修手中握着的圣旨, 眼神晦暗地问道:“是圣旨下来了吗?” “是的。”楚修当然知晓他在盘算什么。明明看到圣旨还要问一下确认一下, 无情到了这种田地。 “修儿,爹想着你既然现在做到了御前带刀侍卫,也不能再有个姨娘的娘, 爹想升你娘做平妻。” 白氏满眼诧异,楚修没说什么,这也是个好事。江南玉就是有瞬间改变别人对自己的态度的力量。 白氏却眼底丝毫没有欣喜,似乎早就将此事看淡了。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不过有好过没有,自己如果真当了平妻,也能更加帮助楚修,于是她装作满脸震惊欣喜地朝楚天阔行礼:“多谢老爷!” “修儿,还不快谢过父亲。” 楚修也有些意兴阑珊,浅浅地甚至有些敷衍地朝楚天阔行了一礼。似乎有些在记恨责怪他先前对自己的冷漠无情。 “谢过父亲。” 楚天阔也知晓自己早就将自己这个儿子狠狠得罪了,眼下见他真情流露,这才松了一口气,还愿意在他面前展示真实的自己,说明还是家事,没闹到国事。 只要还是家事的范畴,他就可以从中斡旋,想办法让他回心转意。一个御前带刀侍卫的价值难以想象。爱女楚云盼以后都要仰仗楚修! 因为楚天阔出来了,他先前带来的那些守夜的人也都出来了,听着老爷的旨意,低眉顺眼时表情莫测。 白姨娘升了平妻!!!楚府又要变天了!!楚修到底有什么巨大的能耐,居然做了御前带刀侍卫!鸡犬升天啊!! 大夫人怎么办?以后楚府跟白姨娘姓还是跟大夫人姓? 大夫人知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一时一群人心思各异。 楚修却懒得管别人想什么了,他有点累,给了娘亲一个眼神,见到白氏朝他暗暗点头之后,自己就自行进屋了,楚天阔也搂着白氏重新进入房间。 房间内。楚天阔在红木的雅致的桌前坐了下来,白氏举止温婉地给楚天阔倒了一杯茶,然后用如葱蒜一般雪白的手指端着茶盏供奉到了楚天阔面前,笑意盈盈地说道:“老爷喝茶。” 楚天阔望着她的脸,暗中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茶,却没有喝,而是松开大手摸了摸她的脸:“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白氏心想,那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了,一个女人一旦不喜欢一个男人之后,祛魅之后,就会因为过于理性而能够将那个男人分析的清清楚楚。 楚天阔在她眼前就是这样的,逐渐一览无余。令人厌恶。 是以方才楚天阔要同她做那样的事情,她用自己来葵水的借口拒绝了。 她已经对楚天阔有生理性厌恶了。根本讨厌他的触碰,就比如说他现在呢喃地抚摸自己的脸,只会让自己感到无比的恶心。 如果不是为了楚修,她才不愿意再待在这个吃人的楚府。 “妾身也喜欢老爷。”白氏轻声说道。她压低声音之后,声音越发轻柔婉转。听在人心里痒痒的,又柔柔的。仿佛一只白皙滑腻的手划过心尖,悄悄轻点,带去一丝震颤的涟漪。 “升你做平妻,不仅是为了修儿以后的前程,也是因为我真的对你很满意,”楚天阔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是我糊涂。” 他望着柔弱娇软的白氏,乌黑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愧疚,虽然这丝愧疚很快被他压下去藏得无影无踪了,但是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还是让敏锐至极的白氏捕捉到了。 她一时有些怔愣。心中划过一丝苦楚。酸楚的感觉的确不好受。 楚天阔,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我和楚修这么多年所受的那么多无休无止的苦吗? 为什么你那么高高在上,为什么你轻飘飘的说一句道歉就以为别人能原谅? 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许会感动到欣喜若狂,但是一切都迟了,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也都回不了头了。 我对你现在只剩下了深深的厌恶。 那丝苦楚和酸楚很快消失了,无影无踪,随之消逝的,是白氏对楚天阔最后一丝爱意。 在不久之后,楚天阔锒铛入狱,看着过得极好的白氏和楚修,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这些年错失了什么。 他因为自己的混蛋错失了一个曾经真正爱自己的女人。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不委屈,都是应该的,修儿升了御前带刀侍卫,您可一定要为他大摆宴席!老爷不能偏心,不能比上次云盼中选来的小!” “那当然,还有你的好事,和你一起办。双喜临门。明日一早我就去下请帖,过两日就是你和楚修的好日子!” —— 一大清早,凝碧院就炸开了锅。 大夫人一觉起来就听到了姨娘白氏被老爷升作了平妻的消息。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下人造谣胡闹!”大夫人摔了茶盏。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白氏才入府多久啊,几个月,半年都不到,就已经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那个贱人凭什么同自己平起平坐?不就是生了一张狐媚的脸,自己也在女儿的帮助下用了神仙飞燕粉,为什么老爷却没有宠爱白氏那么宠爱自己??? 老爷肯定被白氏下蛊了。对,一定是这样,她肯定使用了一些她不知道的腌臜手段,就好像她之前偷偷使用神仙飞燕粉来同自己争宠一样! 楚劭急得不行:“娘,您得学会接受现实,这是真的!外面都传疯了!你是府上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楚修还升了御前带刀侍卫,圣旨都下来了,板上钉钉!” 楚劭一说这个心底就滋滋冒嫉妒的毒液,他嫉妒到疯狂、到着魔,凭什么自己才是楚府的唯一嫡子,获得如此殊荣的确是楚修? “如果当初我爹让我受荫庇进宫去当御前带刀侍卫,今日高升的就是我了!!!” 楚劭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自以为错失了天赐良机,自以为换了自己也绝对可以。 他眼下只觉得楚修夺走了本来该属于他的一切。御前带刀侍卫啊,那是什么概念,十九岁的从三品,日后已经板上钉钉必然位极人臣,到时候连爹都要给他下跪行礼…… “娘,钱贵妃那边是怎么回事?钱芸表哥为什么也不再行动了?你难道就任由白氏踩在你头上,楚修踩在我头上吗??” “我怎么知道!云盼又不在身边。”大夫人从最初的不可思议的不愿意相信的震惊开始转向慌乱,无比的慌乱和恐慌,以前还有智囊楚云盼。 现在楚云盼进宫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可是他们这边现在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了,楚劭哪里值得倚赖? “娘会继续给妹妹写信,”大夫人眼里划过怨毒,“我们一定会搞倒白氏和楚修的!” “好,那我也给妹妹写信,叫她从中作梗,想办法除掉楚修!” “我妹妹现在可是宫中从三品的婕妤!是皇帝唯一的妃子,备受皇帝宠爱!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妹妹在皇帝心里重要,还是楚修他一个刚升上去的御前带刀侍卫侍卫重要!” “对对对,”大夫人也有了主心骨,自从楚云盼进宫之后,楚云盼就越发成为大夫人的骄傲,“你快给你妹妹写信,我也写信催一下钱贵妃。 第48章 裴责的道歉 楚修还在府上有一茬没一茬看闲书, 秦周忽然从外面走过来:“少爷,裴家公子过来了。” 楚修立马放下书,“我去接他。” 裴羽尚立在楚府门口,望着楚府的巨大匾额, 心说果然是比自家气派, 正胡思乱想等待之际, 他打老远就看见了楚修。 楚修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裴羽尚跟前。 “哟, 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居然来主动迎接我?”裴羽尚哈哈大笑。 “别打趣我了, 朋友是一辈子的。”楚修说道。 裴羽尚没有感动是假的, 他以为楚修会端着,没想到他还是那么平易近人。 “跟我进去吧。” “好的。”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 “我让我家有个小厮长期住在你府上了, 可能你不知道, 你这边有什么消息, 他都第一时间传给我, 所以我才知道的。” “我是不是第一个给你贺喜的旁人?” “是。”楚修笑道。 裴羽尚却瞧出了那笑意里的意兴阑珊,一时有些称奇:“你怎么回事, 怎么跳级连升御前带刀侍卫都好像不是很高兴?” “进去说。” “好。” “什么?这真的是皇帝吗?”听到楚修特意删掉一些的简洁描述,裴羽尚震惊不已。 “你都得罪皇帝了,皇帝怎么突然又践行诺言了?” 楚修说不出发生的那两件事。他有些烦躁。拿人恩惠,就要替人办事。小皇帝那个德行,自己未必想真的在他身边做事, 他有些烦恼于皇帝极大程度地改变了他的处境。 眼下他真的成了江南玉的身边人, 心却压根完全没收回来。 要是离他太近, 以他喜怒无常的性格,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责罚停职呢? 再说了,万一他知晓自己投靠过郑党, 自己还不知晓要怎么身首异处、还要连累白氏和裴羽尚呢。 “好”来得太快了,未必是好,他倒是希望一步步晋升。 “眼下你这平步青云,要惹来多少人嫉妒啊?”裴羽尚显然也想到了楚修未来的处境。一时也过了那阵高兴的劲,开始为他担忧。 “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升啖你的骨血……嫉妒就是这样的。” “这倒无所谓,主要是……” “主要是什么?” 楚修说不出来了,他不喜欢拿江南玉这么大恩惠,白氏的平妻身份是靠江南玉得来的,府上人对自己态度的截然不同的转变也是江南玉带来的。 楚天阔对自己的重视,甚至其它一些好的变化,都是江南玉带来的。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靠了江南玉,但是自己的确靠江南玉得到了许多好处。 “你说他这样对我,我需要报答他吗?” “他不是欺负你,还打过你?甚至差点要了你的命,你真这么想?”裴羽尚有些分析不清楚了,“不过他这次也做得很对,对你特别好,可是你真的能原谅他吗?就像你说的,人不可能一天就变好了,你有心报答,他万一又喜怒无常了,你怎么办?人得先考虑自保,再考虑报效的事情吧。” “而且我们真的有去帝党的资格吗?”裴羽尚想到他们郑党奸细的身份,就担忧不已。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曝光了,迎来的将是他们的死期。 “我再考虑考虑,如果他又收回成命……” 楚修已经拿到圣旨了,虽然知晓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居然还是希望江南玉收回成命。 他不想欠别人的,这种感觉很令人烦躁。江南玉还不如对他很坏,这样的话,他手起刀落,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心。 但是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加复杂化了。 现代的楚修虽然很擅长人情世故,但是却非常讨厌不确定的人情往来,因为什么时候要还,还多少,怎么还是不确定的。 万一自己得了好处,江南玉却想得寸进尺,到时候自己难道不就是因小失大了吗?那可是曾经想过要自己性命的人!谁也搞不清楚江南玉的真实想法。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件好事,你教我的,不用想太远,珍惜当下就好,”裴羽尚宽慰他地笑道,“你这么大的喜事,难道你们府上不办筵席吗?” “我记得上次楚云盼进宫,你们家就摆了好大的筵席,好气派……” “办。” “你对你爹什么看法?” “我想杀了他。” “……”裴羽尚心说,他这兄弟也真够复杂的。 楚修越来越想杀了楚天阔了。他已经令他厌烦到了极点。也许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将他推入火坑……平妻?谁稀罕?? “没事,你还有我疼你。” “多谢了。”楚修白了他一眼。 “你想啊,现在至少,你是御前带刀侍卫,十九岁和我爹一样的品级了,那些以前不敬你的人现在估计都怕极了吧,还有钱芸,他知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嫉妒又害怕呢。” “你现在终于有一定能力报复一些人了。” 楚修无奈道:“我刚和郑党撇清干系,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升了御前带刀侍卫,我就更难走出去了。” 郑党的尿性,可以因为他停职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也可以因为他的越级晋升对他的态度热络非常。 “这倒是个问题,”裴羽尚哈哈大笑,“总归是为喜事烦恼,谁还嫌升职加薪不好啊?” “只不过以后你的路怕是更难走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啊。”裴羽尚感慨。 他是丝毫没有平步青云的想法的,他知晓自己的能力不算顶尖,比起楚修差远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能按部就班一点点晋升就已经很好了,是以他虽然羡慕楚修,却一点都不嫉妒甚至恨他,因为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现在有一种与荣有焉、鸡犬升天的想法。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还不错。 “我现在有个御前带刀侍卫的朋友,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裴羽尚说道。 “我这御前带刀侍卫还不知道能干几天呢。” “那就干一天是一天。” 楚修心说,的确想不通就暂时别想了。反正那些人会主动找上门。 —— 这日,楚天阔正在书房饮冰楼里欣赏自己从前画的那些字画,外面管家忽然通报:“老爷,大夫人来了。” 楚天阔皱了一下眉头,他本不欲这个时候见大夫人钱氏。 “让她回去吧,说我在忙公务。”楚天阔说道。 “好的。” 管家出来通报,大夫人立在门口,闻言戚戚艾艾地说道:“老爷不肯见我,妾身就不离去,老爷什么时候肯见我,我才……” 管家又把大夫人话带进去,楚天阔想着被下人看见了影响不好,这才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你叫她进来吧。” 大夫人得了准许,自己进去。 看到了书房里背着手站立的楚天阔。 “你来做什么?”楚天阔皱眉,“没看见本官正在忙公务吗?” 大夫人一见到他,眼泪就下来了,立马哭诉道:“老爷,你曾经说过这辈子只有我一个夫人,如今却……” 楚天阔不敢看她:“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可有字据凭证?” 大夫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老爷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你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在忤逆我!” “白氏那个贱人有什么好的,下贱出身,当过外室,您居然现在要让她当平妻!你把我的脸搁在哪里,你把宫里的爱女楚云盼搁在哪里? “别一口一个贱人!她现在是府上的二夫人,此事吾意已决,休要多言!”楚天阔有些恼怒,心说她是越发糊涂了,居然敢跑过来同自己发脾气。 “老爷,”大夫人万万没想到楚天阔会这样无情,“老爷,妾身十六岁就跟你了,到如今已经二十一年了,在您的身边的日子比没出嫁的日子还长,您怎么能不顾及我们的夫妻情分?妾身跟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七品小官,那时候我家就是高门大户……” “够了!不要再和我替从前了!时过境迁,人要活在现在!”楚天阔愤怒甩袖。这是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去,如今已经发达了,谁愿意有人屡屡提到自己不堪的过去。 “你怎么没生出一个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的儿子!” “老爷!”大夫人满脸不可思议,去拉楚天阔的袖子,楚天阔一把将之甩开。 “管家,大夫人头脑不太清醒,你带她出去!” 管家得了命令进来,心下对大夫人的想法也带了一两分鄙夷,眼下白氏那边正红火,一相对比,大夫人这边却冷冷清清。 她不好好利用男人的愧疚感,反而公然来闹,果然大小姐不在家之后,大夫人越发昏聩了。 “大夫人请。” 钱氏忿忿离开。满脑子都是男子薄情,她有些失魂落魄,却不敢怪楚天阔,只怪白氏。 都是白氏那个贱蹄子勾引老爷!!楚修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得到了皇帝亲眼! 他们一个个都欺负自己,自己早晚会还回来的! —— 三日后,楚府又大摆宴席。 一群楚天阔的同僚又在门口恭贺楚天阔,楚天阔又像之前那样笑意淡然、附庸风雅地迎接宾客。只是这次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迎接的不是大夫人了,而是楚修的母亲白氏。 “这位是楚兄新提上来的平妻吧?” “是的。” “白夫人的确与众不同、温柔娴雅。” “谬赞了。”白氏说道。 似乎是因为不喜欢楚天阔了,也因为跟在楚天阔和楚修身边眼界广了,又或者遭遇的事件和变故太多了,导致她变得从容又镇定,对付这种大场面也毫不露怯,一点都没给楚天阔和楚修丢脸。 第49章 郑党的阴谋 楚府门口, 楚天阔和白氏迎接了太多的宾客,楚天阔眼神温柔地看向白氏:“你累不累,这可累坏了我。” “不累,老爷累就休息一会儿。” “快了快了。”楚天阔当然知晓自己不能休息, 不然就是怠慢了礼数, 门口宾客基本上进来了, 还剩三三两两在外面。 楚天阔招呼最后几个进来, 刚要松口气, 喊管家关门, 结果忽然有个意气风发的俊美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在官道上疾驰, 差点撞到自己。 那人猛地一拉缰绳,马的两个前蹄跃然离地, 然后慢慢落地, 少年英气不凡, 直接从马上跳下, 声音雄赳赳:“叔叔,小生来恭贺贵府楚公子大喜。” “你是何人?”楚天阔见此人衣着不凡, 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几分客气。却因为先前差点被撞,心下有些不爽。 “我没有楚修出名,”少年似乎并不在意敬语,“在下吏部五品员外郎。” 楚天阔心下一惊,朝堂上很多员外郎虽然看着官小, 但是是不能怠慢的, 因为他们很多都是富家子弟荫庇或者捐官上去的, 非富即贵。 少年又说了一句,他更惊。 “在下乃国忠大人最小的义子。” “快有请,快有请。”楚天阔连忙说道。 “楚叔叔, 在下想同楚修结为兄弟,还麻烦楚叔叔代为穿针引线。”甄纲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来意。 “这是我带来的贺礼!” 楚天阔看着他身后马车里被人搬下来的足足两大箱的东西,一时心下骇然。郑党是财可通神,但是这么出手阔绰,还是他第一次见,比给自己的还多。 这少年诚意十足。 稍微捉紧一点的官家小姐的嫁妆都没这么多。 “好好好,这个得问楚修,我先带你进去。”楚天阔喊道,“管家,还不快喊人把东西抬进去?” 管家立马应声,心下更加叫苦不迭,自己真的是把楚修这位爷得罪得狠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乞求楚修的原谅,不然自己在楚府这个职位都怕是难以保住…… 压轴的人进来了,楚府的下人关上大门,院子里高朋满座,喜声不断,楚天阔将少年引导高处的位置,其他人都有些不满。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忠大人的义子。” 底下人瞬间安分了,国忠大人的义子代表的是郑国忠本人,郑国忠家里的坐在偏上首,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哪怕他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他们一时也内心有些惊诧,郑国忠的人居然都来了……楚家如今太煊赫了。 “楚修呢?”一群人都笑着开始催促,他们也想见一见这位十九岁的御前带刀侍卫。 楚修和裴责一起千呼万唤始出来,楚天阔坐在上首,一见到楚修就满脸的风光和笑意:“儿子,上来坐父亲下首。” 他指了指楚天阔右手的位置,大昼朝以右为尊。这是楚天阔之下的第一个位置。 楚修也没拒绝,直接坐了过去。 一群人第一次见到楚少爷,心下骇然,没想到楚修居然长得这么好。丰神俊朗、有如天神。 “贵公子样貌英俊,有楚兄当年的风范!”有人站起来恭维道。 “难怪陛下青眼,确实非池中之物!” “贵女身为皇妃,贵公子身为御前带刀侍卫,楚兄,你家祖坟要冒青烟了啊!” “是啊是啊,什么好事都让楚兄家里占去了,我们看着眼热的。” 楚天阔更加哈哈大笑,从未有一刻如此得意过。爱女是皇帝唯一的宠爱非凡的妃子,爱子又刚高升御前带刀侍卫,楚天阔心想,自己经营的楚府只会越来越好。 白氏坐在楚天阔的左下首。望着那么多人夸赞楚修,心下越发为楚修而感到骄傲。这些都是楚修应得的,只有自己陪着楚修,才知晓楚修这一路走过来到底有多么不容易。 “白夫人温柔娴雅,楚兄娶了一位好妻子啊。” “白夫人容光绝世,不减当年啊!” “羡慕楚兄有这样的娇妻爱子!” 一群人又开始恭维楚修的母亲,希望因此能得到楚修的好感,一时连他们上次恭贺过的大夫人都忘了。完全抛诸脑后。 裴羽尚见楚修有些疲于应对,就知晓楚修有些烦这些人,但也没办法,人生要么麻烦要么寂寥。 楚修的目光从甄纲刚压轴进场就似有似无地落到他身上了。事实上一见到他来,楚修就暗地里皱起了眉头。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更何况自己还不清楚他的来意。 酒宴进行了一半,话题开始变了。 “楚兄,楚公子可有婚配?” “是啊是啊,没婚配的话,我们给他介绍一个啊。” “什么介绍,”有人哈哈大笑,戳穿了一群人的心思,“我就不装,我家有爱女,不知晓能否同楚公子一见?” “那我也不装了,我家也有。” “我家也有!! 大昼朝对是否加冠没那么严苛,不像女子及笄之礼那么严格,毕竟女子是要生孩子的,年纪不到,容易难产血崩,男子却十三四岁就有生育能力。足以见女子的艰辛。 楚天阔哈哈大笑,满面春光,看向右下首的楚修:“儿子,你说呢。” 楚修站起朝诸位官僚作揖:“楚修年纪尚小,无心娶妻。多谢诸位叔叔。” “诶!早娶妻早生子!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楚修心说自己可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 “楚公子莫非是眼界比较高?” “也是也是,十九岁的御前带刀侍卫,什么样的姑娘能配得上?” 一群人顿时有些偃旗息鼓,却不生气,因为楚修有骄傲的资本。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嫉妒就会转化为敬畏。 十九岁的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漫长的历史上都找不出几位。 自己家姑娘未必配得上。 “那必然是美艳绝伦,娴静优雅,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继续有人恭维道。 楚修已经听累了,裴羽尚也在下面听烦了,楚修正要告辞下去,那边甄纲忽然站了起来。 “楚兄请留步。” 楚修站定,面沉如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甄纲笑说:“我今日来是带来一个好消息的,楚兄也给我一点时间,我是来锦上添花的。” 楚修做了一个你说的表情。 甄纲朝在场诸位敬了一杯,接受众人的回礼,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众星捧月。 然后才对着上首的楚修敬了一杯,说道:“以后我同楚修就是兄弟,谁欺负楚修,就是和国忠大人过不去。” 楚修陡然皱眉。他就知道没好事。 这个时候皇帝伸来了橄榄枝,自己高升的消息又传了出去,郑党非但没把他归为帝党,反而有同帝党争夺的意思! 郑党实在是无法无天。 谁是你兄弟?谁要做你兄弟? 裴羽尚也有些不忿,他付出了这么多才成为楚修的兄弟,甄纲凭什么轻飘飘丝毫不顾及别人观感的一句,就可以说自己以后是楚修的兄弟? 一时底下哗然,众人心思各异。这份礼添得实在是太大了。 “我义父想要收楚修为义子!” 又是一阵更大的哗然。郑国忠要收楚修,楚修又是皇帝亲自提拔的御前带刀侍卫,那他到底是帝党还是郑党?还是两党正在争夺的人物? 裴羽尚担忧地瞧了上首的楚修一眼。这局面怕是不好收场,而且这么多人在场都听到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楚修才博得一点皇帝的好感,要是被皇帝的东厂眼线知晓郑党争夺楚修、要楚修做义子的消息,皇帝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这个刚靠江南玉心情好捡来的御前带刀侍卫之职又没有了? 他们分明是把问题全部抛给了台风中的楚修。 楚修却仿佛身在安安静静的台风眼,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忧愁焦虑惊慌,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看向甄纲的眼神里却暗暗浮现了一丝厌恶和恨意。那一瞬间的眼神颇有一丝狠毒。 他们不是来锦上添花的,他们是来让楚修的处境雪上加霜的。 要么楚修被逼当义子,要么楚修就鸡飞蛋打,两边都不讨好,开罪帝党和郑党,一落千丈。 难怪他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非要在诸人都在的时候这么做。 楚修没说话,场中原先火热活络的气氛也逐渐凝固下来。 一时压根没人敢说话,甄纲脸上写满了志在必得。 依然站着,眼也不眨地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修,仿佛非要他在众人面前给出答案,楚修一时极为下不来台。 楚天阔也意识到了问题,况且自己不是郑党也不是帝党,是独开一脉的钱党,这会儿也当然想自己的儿子投靠钱党,于是站起笑而解围道:“都喝都喝,今日是我儿的好日子!” 白氏也看出了甄纲同楚修之间的博弈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下为楚修忧虑和不忿,自己儿子就不能过一天好日子吗?明明是他的好日子,又被人搅局!这个小孩子真的不懂事! 她也随楚天阔站起,温婉笑而朝诸人敬酒。 一群人这才松了口气,笑而回敬,场中的气氛才有所回升,但是绝大多数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想着这个十九岁御前带刀侍卫的处境,暗自咋舌,有些幸灾乐祸,有些连连叹息。 甄纲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挺直脊背、英姿勃发地坐下:“楚兄好好考虑清楚。不着急,事缓则圆。” 楚修很浅很淡很冷漠地“嗯”了一声,一群人这才完全松了口气,心思各异地喝着酒。 第50章 “你能不能抱着我画画…… 萧皇后的坤宁宫里, 萧皇后正在殿外修剪迎春花的花枝,贴身宫女笑说:“娘娘修剪得真好看。” “治理宫务就像修理花枝,去掉难看的、会掠夺营养的,留下好的, 美观的。” “娘娘说的是。” “皇上这些日子可有进后宫?”萧皇后说道。 “未曾。” “从未?” “是的。” “苦了楚婕妤了。估计日日以泪洗面。” “娘娘, 皇帝怕是不喜欢楚婕妤。” “也是, 雷霆雨露, 皆是君恩, 不喜欢便不喜欢, 当初南玉怕是为了应付我, 随手一点,根本没考虑太多, 不就是在这深宫熬着吗?你看那么多太妃, 以前不都是和我一样在深宫里熬着吗?多她一个楚婕妤又怎么样?等皇帝是她毕生的宿命。” “娘娘可不是熬着, 娘娘精通诗书, 史书也博闻强识,娘娘胸有丘壑, 娘娘才是治国理政的好手,谁说女子不如男?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宫女谄媚道。 “可惜了,我这等身份,到底同南玉有些尴尬,离得近了, 也怕旁人说闲话, 影响南玉的名声, 要是有人能帮帮南玉就好了。他现在缺个左膀右臂。他又实在是个较真的。” “娘娘,陛下年纪尚浅,较真也是正常的。” “你说的是, 可是时局不等人啊,他必须快速成长成一个合格的皇帝。” “你看,人有四肢,不能只有躯干,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萧皇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南玉太缺人帮他了。自己多少有点使不上力气,再说了,深宫妇人议论朝政,传出去又是一片骂声。 她也只能在背后试图帮江南玉几把。 “娘娘可要再替陛下选几位妃子?” “楚巡抚要是得知他的女儿在宫中不仅无宠还整日以泪洗面,怕是怎么也不愿意投靠皇帝了,甚至会投敌,皇帝不进后宫,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罢了,先等等吧,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总会有人教他的。” “是啊,年纪到了,情窦初开,什么都好解决了。”萧皇后心说南玉是年纪太小了,身上还有未脱干净的稚气,可是一个皇帝,怎么允许身上存在稚气? 外面忽然有个小宫女跑进来:“娘娘,陛下驾到!” 萧皇后立马出门迎接,江南玉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过来。 江南玉其实有些烦这样的排场,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表现出距离感。时时刻刻得装得像一个皇帝。连见自己最敬重的皇嫂都是如此。 “皇嫂。”江南玉见到萧皇后出来迎接,快步上前,萧皇后朝他行礼,江南玉就要伸手拉起她,萧皇后却没有牵上他的手,自行站起来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等走进去,又呼退了下人,才说道:“皇嫂,为何……” “南玉,”萧皇后眼神慈爱地看着他,“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在人前要避嫌。” 江南玉又怔了一下:“是他们又胡说八道什么了吧?我同皇嫂清清白白,日月可鉴,有什么怕别人说的。” “他们是暂时没说什么,但是人言可畏,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江南玉才不信这些:“他们爱说说,谁敢说,我就砍了谁!” 萧皇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同江南玉争执,只笑说:“皇帝来找我,是有何事?” “皇嫂,南玉有一问。” “你且说。” “南玉得罪了一位朝臣,但是南玉现在想礼贤下士,还来得及吗?” 萧皇后陡然一惊,立马站起,站起之后,满脸喜意,自己之前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的话,怎么到这时候却忽然想通了? “来得及来得及,这位不行就换一位。”萧皇后见他陷入了细细的思索,适时引导道,“先去试试,不行的话,还有整个朝堂等着陛下您。” “皇嫂说的是,他也没什么稀罕的,只是朕想练练手而已。” “陛下说得对。” “不知是哪位朝臣?” 。“这就不同皇嫂说了。”江南玉忽然站起。 “南玉,你记住,大丈夫何患无臣!”萧皇后吐出这一句话,有丝毫不逊色于世间最厉害男子的气概! “好的,我记住了,皇嫂,我会引以为戒!” “那你回去吧,皇嫂等候你的佳音。” “好。” —— 出了春意满满、迎春初开的坤宁宫,江南玉回到了一贯冷冰冰的毫无装饰的没有种植任何植物的混元大殿。 这是阖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却金碧辉煌之余一点人气都没有。寸草不生,干净到苛刻。 江南玉望着自己一贯住习惯的地方,再比一比皇嫂所在的坤宁宫,忽然觉得有些冷寂。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径直跨进了大殿。 “陛下,可要处理政务?有不少人等待陛下接见。” “先等等。” 江南玉为了方便,早就把自己原先的书房搬到了偌大的混元殿内,他第一次没有直接批奏折或者处理政务。 而是走到密密麻麻的书架前,从上头翻找着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不计其数的史书——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批注。有的书上的批注说不定都比正文的字数要多。 “陛下找什么,奴才帮你找?” “不了,我自己来。” 江南玉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他按照记忆找了基本和从善如流、礼贤下士有关的史书,拿了下来,轻轻扶着梯子边沿,缓步下来。 一整个动作仪态轻盈优雅,满满都是帝王之范。 “你叫他们进来吧。” “好的。” 一个个朝臣进来,江南玉都端坐在上首,单手忖头,仔细聆听,偶尔抿唇,偶尔面沉如水,偶尔面无表情,却从来没有高兴的时候。 一群大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时偷看江南玉的神情,暗中汗流浃背。 短短几分钟的汇报,都会让他们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浸湿了一般。 其实谁也不愿意来见江南玉,如果不是非要汇报,不得不来,谁也不愿意来。 为了皇权富贵,他们要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别人只是羡慕他们官居几品,只有他们才知道背后的种种可怕的艰辛。 在江南玉杀了那么多大臣之后,有不少大臣都想辞职不干了,但是又怕辞职这件事本身触怒了喜怒无常、暴虐残忍的江南玉。 所以竟是连辞职都不敢了,这才闷着头干了下去,却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生怕江南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想到自己把自己也一起发落了。 他们都是有苦说不出。 好容易汇报完了,一群大臣如蒙大赦,都齐齐出去了。 “一群蠢货。”江南玉说道。 他智商过人,能够轻易在朝臣复杂遮掩的言语中意识到根源所在,能够清晰地窥见别人丑陋拙劣的动机,但也许也是他这个过于敏锐的特质导致了他的多疑,他的焦虑症,他的厌恶大臣,他身上一点缓和的钝感都没有,尖锐无比。 “陛下,他们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司空达叹了口气,安慰道。 他当然知晓皇帝到底有多聪明,可是他有时候也想,会不会就是太聪明了,陛下才永远不得休息?他总是在处理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养生的道理。 “人中龙凤就这样?也太担不起这个词了,一群酒囊饭袋。”江南玉语气尖酸地骂道。 “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朕看会儿书,你别说话。” “好的。” 司空达虽然是这么应下了,却还是有些诧异,这是陛下罕见地没有从一见公事干到另外一件公事的时候。他原本还以为江南玉会开始批阅奏折! 江南玉居然有休闲的时候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极好的微小的变化了吗? 江南玉才不管司空达在想什么,他翻开史书,按照记忆清晰地找到那些和礼贤下士有关的地方。仔细审阅,也看了看自己曾经的批注“什么礼贤下士,此人根本并非名臣!心胸狭窄,好名图利!满嘴欺骗!自矜自傲!” 又或者:“此礼贤下士者虚伪、好粉饰、好名,其实并不是真的礼贤下士!” 江南玉用极短的时间很快就把这些例子浏览了一个遍,却都没找到符合他的楚修的例子。一时有些烦躁,直接把书扔地上了:“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陛下,”司空达一惊,忙捡起那书,握在手里,看着江南玉,等候他发落。 “礼贤下士好难,礼贤下士好难。”江南玉有些焦虑地嘟哝了两句。 司空达一时笑开,也只有自己在这里,江南玉才会暴露一两分稚气。 他小的时候其实特别可爱,非常爱撒娇,当了王爷也还好,虽然要时时刻刻端着,但是在背地里还是个可爱孩子,是真的坐上了帝王,伴随着一开始一群朝臣欺骗和轻视,才慢慢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算了,朕不看了,随便吧,反正朕也不是多稀罕他,之后就看他自己配不配了!” “是是是,陛下能这么做,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他要是这次还不识抬举,陛下一定把他砍了!” “那当然!他要是敢投靠奸党,这脖颈上的脑子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 这日,裴羽尚来找楚修,说是京城开了家新的酒铺,人山人海,口碑很是不错,所以带他也去尝尝。 他们到了碧玉酒铺,店小二虽然不认识二位,一见二位衣着光鲜亮丽,门口虽然要排队,却依然直接越过人群,把二人带到了二楼雅座。 第51章 ? 楚修惊呆了。怎么上一秒还在聊治国理政, 下一秒就变成这样了?? 这叫谁受得了。 他一时更加摸不清楚江南玉的意思。他明显是接近自己的意思还没有熄灭。 但是又好像多了点别的意思,但是别的意思是他完全没读懂的,江南玉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 但眼下楚修也根本没空去想那些剩下来的意思,他的大脑都被这句话塞满了。 “你是御前侍卫, 是不是要满足朕的一切需求?” “……是。” “你要为朕鞍前马后, 为朕两肋插刀, 为朕洗手作羹汤, 朕现在只是要你抱着我, 还有比这更加简单的指令吗?” “……” “朕有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楚修害怕他呵斥自己, 可是他又被江南玉震惊的言语给炸懵了, 一时进退维谷,根本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留在原地。 江南玉见他无动于衷, 又想发怒, 又想到拿他练手礼贤下士的事情, 一时两个目的有些矛盾。 他想着明明可以不耽误啊, 前朝楚修当自己的左膀右臂,后宫楚修是自己身边的娈/童。 他现在是彻底想通了, 谁说御前带刀侍卫一定要是一板一眼的,反正他是自己封的,自己有什么需求对方都要满足。 “……微臣岂敢冒犯陛下。” “朕要你抱你就抱!”江南玉刚愤怒地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于是他在楚修面前表现了诡异的大型变脸, 很快又恢复了别扭的如沐春风的样子, “朕刚才失礼了, 还请你多担待。” “……”楚修彻底无语了,这会儿他好像有点明白过来江南玉的意思了,至少他应该不想立即发落自己。 他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可能想要用自己。但是他让自己当娈童的心思又没有歇下去。于是就变成这副诡异的样子。 他真的…… 眼前的少年心心念念的都是治国理政,所以他能礼贤下士、按捺自己的邪恶本性,自己在他拯救苍生的愿望前什么也不是,甚至只要自己拒绝,他能立马发落甚至赐死自己。 但是他又没有改掉自己皇帝随心所欲的习惯,他还以为自己可以随意命令他人做任何事。 他的脑回路其实没什么问题,帝王就是这样,可以随意强迫别人做别人不喜欢的事情,不需要掩饰。 但是自己是个现代人。 楚修一时哭笑不得。不抱吧,刚来的御前带刀侍卫没了,而且郑党干的事情无疑已经惹起了江南玉的巨大猜忌,说不定江南玉会又变脸直接要了自己的命。 抱吧,太奇怪了,他从未抱过人,还是男子。他有点被逼良为娼、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是……比起掉脑袋,他好像觉得抱一下江南玉也没什么。现在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 楚修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树,那边江南玉说道:“朕会对你好的。” 楚修搞不清楚他这句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说实话他绝对没那么忠心耿耿,他和江南玉有根本的矛盾,因为他想做皇帝,而江南玉就是皇帝。 自己想取而代之,这是自己的终极梦想。 他和江南玉早晚是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一方面想要获取江南玉的消息,一方面又不欲太靠近,怕产生了一点人情世故,到时候下不了手。 “朕觉得你是可造之材,”江南玉继续磕磕盼盼地说道,“给你一个历练自己的机会,朕不会再撤你的职了,只要你不投靠郑党。” 虽然是这么想着,心里却想,一个被郑党盯上的人,一个不确定立场、立场随时可能动摇的人,他一定要派东厂暗中紧密监视。了解他的一举一动,这样自己才能完全放心。 但这和今天、和现在没什么关系。 “微臣岂敢。” 楚修慢吞吞走过去了,一时居然有些手足无措,怎么抱?公主抱?不至于吧,太夸张,搂着他?也很奇怪,那…… 江南玉见他走过来,瞬间笑意粲然,终于暴露出这个年纪少年独有的邪恶、为所欲为。 “你坐在椅子上,我坐你身上,椅子太硬了,好难受。” “…………” 楚修瞬间懵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 “你愣着干什么??” “……”楚修被这声呵斥给骂醒了,自己根本不像上次还有拒绝的权力。 那行吧,随你便,反正当男鸭,要有男鸭的觉悟。 于是楚修坐到了那个椅子上,脑子里忽然想,有一天他一定要坐上龙椅,只是没多久后,楚修就无奈发现,虽然他坐上了龙椅,但是事与愿违,已经走到了他无法控制的走向上。 他两腿并拢,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当做人形坐垫。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江南玉坐到了他的腿上。表情淡然,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异样,又拿起了毛笔,蘸着颜色,在画卷上渲染。动作优雅,气度盎然。 他身上的冷香就在鼻端,楚修忽然觉得有些热,他怕江南玉坐不稳,又怕他坐得太稳。所以两个手在他腰间,想要扶他一把,又根本不敢碰他。 于是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落到了江南玉专心致志地画着的画上,他勾勒了万里江山,用寥寥几笔,江山如画。 远处的群山连绵不断,郁郁葱葱,流水静谧,汪洋一片,近处的诸多人家热闹非常,各自在做着与众不同的事情。劳劳碌碌,循环往复。 “可惜,朕没去过民间,不然的话,这画会更加栩栩如生。”江南玉稍稍有些叹息地说道。 “陛下想去民间?” “是啊,只是没工夫,若是有人能告诉朕民间是什么样的就好了,政令出去,朕也怕丝毫不了解民情,反而适得其反。” 或许是他靠近了楚修,心情不错,他开始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楚修表露一下自己不那么重要的想法。 楚修心想,他其实是有强烈的欲望做一个好皇帝的,这似乎对他来说是目前最为重要、也是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江南玉的志向应该是做个千古一帝,他很敬业,他太敬业了,可惜,历史上江南玉的下场极尽悲惨,也因此足够出名,比得上那些真正的千古一帝,譬如秦始皇、譬如唐太宗。 眼下江南玉破天荒没有责罚自己,就是为了投桃报李,他想在此上帮江南玉一把,这对自己是最容易的,无非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只是……这又与自己的愿望相违背,他想做皇帝,他教了江南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度吗?明明是精英模式,非要调到地狱模式。 于是他还是暗中在江南玉身后权衡片刻,还是选择了暂避锋芒,闭上嘴。再观察观察。 江南玉画完了,终于放下画笔,楚修为他的画艺感到震惊。 他发心是极好的,就算做不成个好皇帝,也该是历史上名列前茅的艺术家、画家,可惜永熙帝没留下什么墨宝。少年的确很擅长作画,下笔如有神。灵性非凡。意蕴独具。 自己不会画画,但是因为喜欢历史的缘故,曾经在博物馆欣赏过许多的画,江南玉在其中一骑绝尘,能超过他的寥寥无几。 江南玉忽然揽上了他的脖颈,楚修本来就在发呆头脑风暴,忽然被一双略显冰凉的手环住脖子,下意识就怕身上的人掉下去,于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江南玉离自己更近了,美人在怀。 这么做之后,他后悔异常,却又不敢抽手了。只能这么抱着江南玉。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江南玉搂着他的脖子,叹了口气,似乎为那段本来可以有的露水情缘感到叹息。 他其实不爱楚修,也根本不懂什么叫爱,这个年纪的人,只知晓自己对对方的渴望,却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尤其是身份迥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层一层,隔着太多了。 况且楚修刚晋升改变了官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新的变化。 江南玉清如清泉、玉石的声音就在楚修耳畔,呼吸悄悄喷洒在楚修的脸上。带去一阵浅浅的涟漪。 “微臣只想为陛下效鞍前马后。” “罢了,朕不会为此责罚你了,你下去吧,郑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然的话,别怪朕不客气!” “多谢陛下。” 楚修当然知晓江南玉一定会派人盯着自己,这是没跑的事情,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江南玉,自己的朝臣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不怨江南玉的。 江南玉自己下来了,楚修如蒙大赦。 江南玉心想,自己第一次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也不强求为难自己,再说了他觉得这样很别扭,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自己的新角色。 —— 从江南玉那里出来,楚修还骂骂咧咧,头脑昏昏沉沉的。 江南玉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天真无邪又作恶多端?? 他这么淡定,要是自己显得有些狂躁,多丢人。他简直是个疯子,是历史来惩罚自己的! 手上还是江南玉身上独有的滑腻柔和的触感。楚修的手微微发抖。他克制住那阵震颤,将手握着拳,浑浑噩噩地走向了值房。 去了之后,才想起自己的住处换了。楚修想着自己的东西还没收拾。于是踏进了值房。 裴羽尚不在,楚修简单收拾了下衣物,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一向是个简约的人,他拿完衣服就要出去,忽然目光落到了床头的那个瓷白茶盏上。 第52章 皇帝派人监视楚修 今夜天上无月, 更不可能有月华,周围漆黑不见五指,街道上只有更夫,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冷风呼呼的吹, 似乎要将春意都吹散, 一行人提着火红火红的灯笼回了郑府。 前面是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锦衣老人, 后面跟着的居然是十多个侍卫。 郑国忠非常擅长保护自己, 家里到处都是眼线侍卫, 密不透风, 一只苍蝇蚊子都飞不进来,飞进来第一时间他就会知晓。让人捏死它。 也是因为他的谨慎小心惜命, 所以他这些年才虽然树大招风, 却安然无恙, 在保护自己上, 他根本不吝啬任何金钱。 他也很擅长收买人心,对自己这些贴身侍卫极其大度。生怕谁有异心或者怨念, 暗中背叛自己。 他出手也极其狠辣,谁真的背叛了自己,被自己发现,他会有最最最严酷的刑罚制裁他,而且是当着其它侍卫的面, 这样的话, 他们才会心中对自己有敬畏, 丝毫不敢背叛。 这是两手抓。 郑府有私狱。 郑国忠从吏部尚书府上回来,也没问冯氏,自行去了住处, 对亲信说道:“去叫杨姨娘过来。” 杨姨娘是他最近很宠爱的爱妾,是新任吏部尚书送给他的。说是扬州瘦马。 瘦马指得是牙婆从小购买一些苦命貌美女子,加以严苛至极的训练,直到长大后高价把人卖出。 这样的女子往往琴棋书画等等才艺至少通一门,又容貌生得美丽,身姿曲线曼妙,是达官显贵竞相购买的对象。 一个好的瘦马可以卖到几万两。 杨姨娘很快就过来了,关上房门,玉手替郑国忠宽衣解带,心中压抑着对郑国忠的厌恶和恶心,满脸笑意。 心中却戚戚艾艾,自己居然沦落到给一个太监做妾,他根本不能人事。自己难道这辈子就这么虚度了吗?都没有品尝过男子。 郑国忠还很变态,见不得她是个处女,这仿佛玷污了他的尊严,于是让自己的义子强奸了她…… 搞得她现在残花败柳。又不得不守着妇道。 杨姨娘服侍着他,外面忽然传来了甄纲的声音,“爹,你回来啦?儿子有事找你。” 郑国忠说道:“那你先回去吧。” 杨姨娘如蒙大赦,缓步推门出去,看着门外的英武儿郎,心中略有钦慕,怎么强迫自己的不是儿子甄纲,而是一个彪悍魁梧的汉子? “杨姨娘好。”甄纲和她问好,暗中眉来眼去一番。 “还不快进来!” 甄纲这才进去,关好门。 “你有何要事?” “父亲真的要纳楚修当义子?”甄纲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这感受不好受,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楚修现在已经烈火烹油到连自己的义父都听说了他的名讳。 “皇帝什么时候提拔过人?他登基半年,要么贬谪,要么杀人,什么时候提拔过人?”郑国忠一边说一边披上外袍。 “楚修是第一个,这消息为父能不知道吗?” “父亲就不怕他是帝党的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要我们给楚修更大的利益,他有何不从?” 郑国忠嗤笑一声,他在这个位置上多年,对人性早就看清了,人在利益面前,可以变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 有时候不是做不出,只是诱惑不够大而已。他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放下他们原来引以为傲的一切,坚守本心、不受诱惑的人根本不存在。 “而且经天说了,他原先就是我们的人,给我们汇报过不少皇帝的消息,我们这里都有记录,如果他真的被皇帝拉拢过去 ,我们也可以轻易就毁了他。” “再说了,他大概率是对我们忠心耿耿的,因为他也知晓,他脱离不了我们,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 郑国忠一边穿衣服一边分析。 “可是……” “不要可是了,纲儿,你是个好的,早晚鲤鱼跃龙门,我百年之后,这个位置也是你的,你只要耐心等待便是。虽然你才十九岁,但是你比郑经天那个畜生东西还要老练。他是比不过你的,到时候你不是一呼百应?”郑国忠笑着拍了拍甄纲的肩膀。 郑国忠非常满意这个爱子,说实话他遇到甄纲也是机缘巧合,他去寺庙进香拜佛,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少年在卖身葬父。 少年虽然穿着一身破布衣服,却难免面容之英气,他年纪不大,人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郑国忠一时有些不忍,从轿子上下来,问他怎么回事。 郑国忠一贯喜欢随手做点善事积累自己的福报。 “小子,你是死了爹吗?” “是的,老爷要买小的吗?小的不贵,小的只要几两安葬我爹,小的愿意为老爷鞍前马后!” 郑国忠本来心想,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年有什么本事,自己府上绝对不缺一个小厮。但是施舍他还是可以的,于是让下人掏出几两给他。在少年的感激扣头之声中,颇为自满地兀自坐上轿子离去了。 却没想到这个少年光着脚在身后追了上来,不停地大喊要为他效劳。 郑国忠也有些哭笑不得,想着带他回家做个小厮算了,后来真正打动他的,是他逐渐发现这个少年能文能武。 文能写字读书作诗,武能打得过他们家里的护院。 他动了想收此人为义子的想法,但心下仍对其有所怀疑,怀疑他是不是谁的人包装之后藏匿在自己身边打探自己的消息要从中对自己不利,不然如此家贫,怎么会如此优秀? 可是他的一番话让他彻底打消了对他的怀疑。也解释了他身上的一切。 “小人的父亲病了十余年,小人一直守在父亲身边,闲暇的时候就勤学苦练,所以才有今天。小人根本不敢想自己居然能有今天,能见到国忠大人,还能得到国忠大人的亲眼。” “国忠大人,我爹姓甄,您姓郑,您想收我为义子,小人感激不尽,可是人不能忘本,小的宁愿不做大人的义子,也要保证我家的香火不断,还请大人成全。” “你倒是个孝顺的。”十余年在病床前伺候自己的父亲,的确重于孝道,而且谁不想跟着他性郑?此人却忠贞不二,不愿意改姓,甚至为此愿意错过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身为义父,谁不想要一个忠心耿耿的儿子? 所以他不仅没责罚他,还力排众议,把年仅十九岁的他收为义子。却不叫他改姓,也证明自己的仁义宽厚。 随着时间流逝,甄纲逐渐发展成最宠爱的义子。 “多谢义父。儿子希望义父长命百岁。”甄纲说道。 “我也这么想,但是有备无患。所以你就别吃楚修的醋了,父亲最爱的是你,他比不过你的,也越不过你去。父亲只是要用他。他对我们有帮助。” “父亲!”甄纲嗔了一声。 “行了,儿子你出去吧,叫杨姨娘回来。” “是。” —— 白夫人的柳湘院,楚修一回来,就看到她的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礼物。 白氏根本连挑挑拣拣的意思都懒得有,一见到楚修,才笑起来。 楚修笑道:“这些东西都哪里来的?” “还不都是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送来的。” 白夫人身边的丫鬟云鬟兴奋地笑而说道:“连我都跟着沾光呢!!不少丫鬟小厮给我送东西,就是希望能攀上咱们夫人!还有不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搬进来!” “娘,你身边是缺不少人,眼下身份变了,排场很重要。” “这道理你娘跟在你爹身边这么久,也算明白了,只是信不过的人放在身边,到底是个危险。”白氏叹了一口气,说道。 她其实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不喜欢身边有过多的人跟着。 这样让她觉得好不自在,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与空间,可是人的身份变了,有时候也不得不适应这些变化。 她是不在意那些下人看不起自己,但是她在意因为自己的疏忽其它人看不起楚修。她绝对不能为楚修丢哪怕一点脸,这才是白氏现在最在意的事情。 “也是,这个时候来的都不是忠心的,都是投机倒把。”楚修也不逼白氏,他只希望白氏能在楚府过得开心一点,他能力有余的情况下,希望白氏可以自由一点。 “少爷,你都不知道夫人现在有多么烈火烹油!” “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都巴结夫人,都想和夫人来往。”云鬟说,“管家已经过来道过三回歉,次次都带着礼物来,他这些年不知道暗中揩了多少油水呢,送来的礼物一点都不比那些达官显贵送来的差。” 因为白氏丝毫没有兴趣,所以这些东西都是白氏信得过的陪伴她好些年的云鬟替她收着打点,云鬟兴奋地打开一盒又一盒的礼物展示给楚修看,有千年人参,有苏绣绸缎,有玉如意……都是价值不菲。看来那些达官显贵的夫人为了结交白氏,都下了狠心,钱包出血。 “多少人想通过夫人接近少爷,还有不少人送来想要同少爷结为姻亲的帖子!”云鬟眉眼里都是笑。 跟着少爷,他们在府上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少爷果然是福星转世!他们眼下的生活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府上哪个人不眼热不向往?? “儿子,娘都守住了,别人那里我不知道,我也不敢保证,但是我这条路,她们是绝对走不通的,你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娘绝对不会给你增加哪怕一点负担。你要飞你就飞,娘亲不会扯着你,也不会逼你娶妻,逼你认识你不想认识的人。” 第53章 宗室发难 第二日清晨。楚修天没亮就起来了。其实他不太清楚自己的职责范围, 但显然,江南玉上朝的事情不用自己管,自己只需要江南玉下朝的时候在混元殿内等着就行。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刚推开门, 就看见门口有个云雀补子的中年太监等着。他面白无须, 个头不高, 大约比楚修矮了一个头, 看上去有些瘦小, 长相也略微有些寒碜, 龅牙, 眯眯眼,酒糟鼻。一整个惨不忍睹。但是眸光却足够阴沉深沉。 楚修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 奴才, 是司公公派来伺候您生活起居的。” 虽说这么说, 心里却有极大的不忿, 自己一个从五品的本来在内务府干的好好的中等太监,结果居然被司公公调过来伺候一个原先还只是正五品侍卫的少年!! 他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偶然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却让在内务府深耕了多年的自己直接丢了工作,还要伺候他生活起居!这对他来说是极其耻辱的事情。 陶丰宝因为长相不佳,所以做到这个位置花了他几乎二十年的时间,他已经不年轻了, 要不是后来偶然得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空达的赏识, 自己可能要一把年纪在底层太监的位置上干一辈子。所以他格外珍惜自己原先的差事。 现在却都化为泡影了,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跟着这么一个溜须拍马上去的侍卫能有什么前途啊??越想心下越黯然。 就当报恩吧,报司空达当初赏识之恩。不然还能怎么办,中层就是这样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以在底层太监那里颐指气使找存在感,又得给顶层太监当狗。 楚修了然。一边是伺候自己,一边是监视自己。 因为那日在楚府筵席上甄纲的一番高调操作,皇帝暂时信不过自己,这才是对的,皇帝要是信得过自己,就不是皇帝了,楚修也会怀疑江南玉的智商,这是最起码的操作。 更何况江南玉明面上手上有东厂和锦衣卫。只是给自己添麻烦了。 损害了自己的利益,毕竟谁也不喜欢被监视,但是目前也没办法,只能等江南玉逐渐信任他,放下警惕,这些人才会慢慢撤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还是要和这些监视自己的人共存。 楚修心说看年纪估计原先官品不算太低,又是司空达派来的人,不能得罪,但也不用过于警惕,看上去放松而欣然接受就好。 “那你就跟着我。” “嗻。” “你同御前司公公是什么关系?”楚修恰似随口问道。 “他是我义父。” 楚修了然,心说认干儿子这件事连司空达也不能免俗。但是太监想要有些人继承自己的家业,对自己嘘寒问暖,这么做也是正常的。更何况宫里的义父干儿子关系更多的也是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力。 司空达绝对没有表面看着的那么简单,毕竟他可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他好的时候可以很好,帮自己一把,坏的时候也可以很坏,说不定要是发现他是郑党奸细,能直接让自己下诏狱,对自己严刑拷打,毫不留情。 不想这些,楚修觉得有些好笑,司空达其实看着不大,估计六十来岁,眼前这位又不是年轻人,估计得四十多。这等年纪还能做人义子。 不过他想到郑国忠和郑经天就释然了。郑经天也差不多四十来岁,郑国忠也差不多六十来岁。 —— 混元殿内,萧青天立在下首,表情一脸忧心忡忡,他五官方正、下颌角几乎成一个直角,额头明朗方阔,长髯,面相颇为良善。 江南玉其实不喜欢内阁辅臣萧青天,甚至十分讨厌他。但他是萧皇后的父亲,所以爱屋及乌,虽然他喜欢给自己讲一些大道理,还不怕死敢直言劝诫,是个铮臣。 江南玉还是饶恕了他的性命,甚至保住了他内阁辅臣的地位。内阁辅臣在大昼朝是正二品官,却因为亲近皇帝,办理奏章,传达皇帝旨意,实际官位可以直奔一品。 江南玉在朝堂其实有自己的势力。一是以萧青天为首的一脉,除了萧青天,还有几十个官位大小不一的臣子,另一脉是宗室皇亲,因为和江南玉有血缘联系,他们许多都是站在江南玉这边的。 “陛下,您怎么能公然发落恭亲王幼子呢?您知不知道,当初如果不是宗室支持你,你怎么能登上这个帝位?” “萧青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江南玉坐在上首,摔了奏折,怒斥道。 “陛下就是不喜欢,臣也要说!” “那些宗室心怀不轨,有的惦记朕的皇位,有的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尤其是恭亲王,养出那种欺男霸女的混账儿子,朕责罚他,朕怎么了?难道朕还要纡尊降贵去求他?!” “陛下,您说的是没错,可是眼下什么时局?咱们能发落,你此举不怕寒了那些宗室的心?” “萧青天,你迂腐糊涂!若是发落个酒囊饭袋,他们都能联想这么多,那他们本身也都是酒囊饭袋!” “…………陛下,就算他们是酒囊饭袋,你也不能现在发落他们!” “朕这个皇位来的名正言顺,万民归服!朕不要依靠这群酒囊饭袋!”江南玉骂人的时候气势十足,目光灼灼,连头铁的萧青天都有些害怕。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陛下……” “你不要说了!你的脑袋还在你的头上真是个奇迹,你别以为你仗着萧皇后朕就不敢责罚你!砍了你朕还有所顾忌,把你打一顿,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把奏折捡回去,朕就当没看见。” “陛下!您应该让恭亲王幼子官复原职!以让宗室安心!” “滚,哪里来滚哪里去!” 江南玉今日刚下朝,就收到了萧青天的急奏,本以为是什么要事,却没想到只是这屁大点糟心的事情——居然炒冷饭提起了好些天之前的一件小事,还振振有词,一点都不肯退让,非要和自己吵起来,没大没小! 这日楚修在茶房泡完茶,就去了混元殿,刚好撞见了拿着奏折满脸不忿地出来的萧青天。 萧青天因为太过气愤,压根没看路,迎面直直地撞上了一人,他没看清那人,就连忙道:“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没事。”楚修怕他跌了,单手扶住他。还好自己及时避开了,茶水没泼。 萧青天站定抬头朝那人看去,那人高大挺拔,英俊非凡。萧青天一时对他颇有好感,又看了眼他身上的纹豹,一时一惊,怎么看上去最多二十岁的少年都官至三品了? 他联想到外面的传言,忽然确定了少年的身份:“你就是陛下新纳的御前带刀侍卫?” “是的。” 萧青天倒是不会因为楚修年纪过小而轻视他,心想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小本事,所以才让皇帝有些青眼有加,“多有得罪,怠慢了。” “无妨,” 萧青天叹了口气,楚修说道:“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萧青天正想着同他说也无益,刚要摆摆手,又想起他在御前说的上话,说不定可以一试,于是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陛下之前发落了恭亲王幼子你知道吗?”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这事儿不就是他闹出来的吗? “怎么了?” 萧青天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了楚修,楚修又愣了一下,皱了下眉头,这不是巧了吗,正好遇到正主了。 “我希望你能帮我再在皇帝面前说说,他年纪小,眼里容不得沙子,在我们看来都不是事,但是在他那里他看不过去,陛下较真,年纪轻又脾气大,我们是知道的,但是我也是为了皇帝好,眼下郑党这么厉害,我们顶住压力已经很难了,陛下这个时候真的需要宗室帮助……” “好,我帮你去说说。” “多谢多谢!今日司公公不在,多亏你了。”萧青天虽然是这么说,却也不太指望楚修,毕竟以前他喊司公公帮忙传话,结果也少有更改,江南玉是个只相信自己的人。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萧青天又感谢了楚修一遍,才告辞离去,楚修进去了。 “司空达,你怎么才过来?!”江南玉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脚步声,带着不小的怒意说道。 他说完,见人没应声,这才从奏折中抬头,见是楚修,气焰忽然小了一点,但是语气还是有些不善:“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陛下,微臣的职责到底是什么?微臣可以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吗?”楚修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了。 “当然不可以。” “那……” “反正现在你给我在外殿站岗守着去。”江南玉有些烦朝务。 楚修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去外殿站岗了,江南玉却又皱起眉头,一会儿低头看奏折,一会儿又稍稍抬头,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你给我进来。” 楚修不得已又进去。 楚修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尴尬,这种尴尬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尴尬以后要和江南玉天天接触,四目相对,互相展示自己毫无掩饰的、真真实实的生活状态。 这种细微的复杂的尴尬升腾上来之后,楚修也颇有些奇怪,有什么好尴尬的,不就是工作? 他想起萧青天的嘱托,想着自己这会儿反正也没什么事,于是斟酌语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微臣觉得张辅臣说的有一定的道理。” “你也来当说客是不是?!”江南玉没想到他一个区区侍卫居然敢妄议朝政,一时怒意增加了一点。 第54章 郑国忠的考验 楚修想清楚一切, 也乐得不用上班服侍喜怒无常又喜欢接近自己的让自己当男鸭的江南玉,毕竟这实在是太损害自己作为男性的自尊心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喜欢的也是女人,眼下却要对着一个同为男人的人伏低做小, 接受他对自己的把玩, 这…… 在旧值房找到正在用膳的裴羽尚, 裴羽尚立马从床榻上爬下来, 仿佛被他看到了自己居然躺在床榻上吃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你吃吗?我去膳房给你也拿点, 难得你大驾光临, 御前带刀侍卫。” “不吃了。你好好吃, 我在无所谓的。” “好好好,”这样裴羽尚就不计较了, 但还是没坐回榻上, 坐在那里吃, 见他神色有异, “是发生了点什么事吗?” 楚修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他简单说了一遍。 裴羽尚愣了一下,有点吃不下下去了:“江闽西居然还没消停, 真是有本事啊,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件事和我有关,因我而起,如果不解决,会危害到我自身的利益。所以我绝对不能不管。”楚修说道。 也幸亏自己在御前, 刚好撞到了萧青天, 能知道这样的消息。不然的话等他知道的时候, 已经错过了解决问题的最佳时机。 萧青天能忽然上奏折,一定是洞悉了恭亲王一行人提前的一些举动。 毕竟内阁辅臣,再怎么迂腐, 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肯定是恭亲王准备发难,不然的话萧青天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当初的一件小事翻出来冒着惹怒皇帝、接受责罚的风险旧事重提。 恭亲王闹这些,无疑是为了搞自己,毕竟现在自己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对他们有不小的威胁,毕竟他在皇帝面前进他们的谗言太容易了,就算是为了自保,他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裴羽尚说道:“这事儿也和我有关,和我脱不了干系,最初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和江闽西结下梁子,眼下事情是越闹越大了。”他暗暗有些愧疚。是因为自己,楚修才把自己牵扯进来的。 “没事,你要这样想,就算我当时没有为你出头,以他横行霸道的性格,也迟早欺负到当时初来乍到的我头上来。所以我早晚要动手打他的。” “……”裴羽尚瞬间心情就好了。自己的兄弟永远沉着淡定,恭亲王都发难到了这种地步,他却依然岿然不动。自己一定要和他好好学习这样的心态。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等等吧,我准备先去一趟郑府,看看能不能见到郑国忠。”楚修忽然说道。 “你疯了??”裴羽尚陡然坐起来了,又瞬间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你之前还说,司空达派自己的亲信盯着你,他手上又有东厂,保不准随便找几个暗卫伪装成普通老百姓跟踪你,你这个时候去郑府……” “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大摇大摆地去。”楚修笑了。 “啊?” 楚修凑到裴羽尚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裴羽尚忽然大喜:“这倒是个主意。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未必会让你现在的处境更差。” “可是,”裴羽尚又皱起眉头,“你现在有合适的理由去吗?” “甄纲不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我当然要给郑府回礼。” “有道理,这个由头好,我准备准备陪你一起去吧。” “好。” —— 郑府。郑国忠因为新帝轮转上位,司空达空降,从原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落到了现在的司礼监第二太监的位置。 他似乎是不服气司空达的空降,所以一直称病在家,屡上辞呈,但是江南玉一直没有允许。 这日,郑国忠正在练字,杨姨娘在身边,郑国忠把杨姨娘搂在怀里,一边揉捏着她饱满的胸,一边清心寡欲在雪白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郑国忠就是一个极为矛盾的人,他有善良才华的一面,也有恶俗恐怖的一面。因为他太擅长变脸又人极其矛盾,能在不同的角色之间快速来回切换,所以是人都怕他,因为他太捉摸不透了。 杨姨娘哼哼唧唧,却其实并不舒服,因为郑国忠的力气很大,很疼,似乎要把她整个胸都摘下来。 郑国忠另外一只手却毫不耽误,笔势游蛇,龙飞凤舞,他写下了“万寿无疆”四个字。这也是郑国忠自己的愿望,他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点,所以他平时极其注重养生,每天都要喝处女的经血。 “老爷一定能万寿无疆。”杨姨娘笑着说。 “但愿如此,我一定能熬过司空达,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暴毙了!” 郑国忠虽然这么说,眼里却写满了阴狠。要不是东厂现在被司空达握在手里,他说不定早就找到机会暗杀了司空达,虽然就算他杀了司空达,皇帝也未必会把东厂还给自己,但那又怎么样? 因为他之前掌握东厂,又和锦衣卫交好,东厂和锦衣卫里面有的是自己的人。 东厂可以给司空达,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消受了,郑国忠微微扬起唇角。 郑经天忽然推门进来,一声通报都没有,郑国忠头也不抬。 他这个儿子,店大欺主,但是又用起来实在是趁手,他在府上担任太多的要务了,虽然他知晓郑经天和冯氏那个老妇的关系,但是冯氏给他就给他,谁稀罕。 只要郑经天不反叛,他还宁愿和他维系表面上的父慈子孝,因为一旦出手动他,对自己势必也是伤筋动骨。 眼下这个节骨眼动不得,皇帝还虎视眈眈,那个小子虽然年轻,但是还是有点东西的。只是还不够。能毁掉他们郑党,远远不够。 “爹。” 郑经天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眼底却越发浮现几分傲慢,郑国忠身形佝偻,显然是越发老了,说不定很快就不中用,到时候整个郑党、郑府都是自己的天下。 冯氏那个老女人,等自己真的掌握了郑党,一定把冯氏给踹了,那个女人实在是性欲太重、又非常善妒,明面上根本不让他同别人女人来往,所以他现在只能忍辱负重暗地里同一些女子暗通款曲,这也实在委屈了自己。 郑经天还记得,之前自己有个很喜欢的青楼女子,那个青楼女子颇为妖娆,善于勾引男人,自己对她很是迷恋,经常悄悄去她那里。 结果冯氏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直接派人杀到了青楼,把人直接暗杀掉了。还把那人的头颅放在了盒子里,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个疯女人!! 郑经天暗中对冯氏深恶痛绝! “有什么事吗?”郑经天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书法,这才摆够架子,放下书法,慢悠悠抬头,眼神遥远、颇有距离地看着郑经天。 “爹,楚修来访。”郑经天说道。 “什么?”郑国忠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最近才出现在他的嘴里,却颇为难忘,谁叫他是皇帝半年来第一个提拔的大臣?皇帝刻薄寡恩,他是知晓的,什么时候对一个人有一点荣宠?是以他也想看看此人,知道这人到底有何本事可以让从来只贬不升的皇帝破例提拔了一下。 “他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了?”郑国忠略一侧头,陷入思忖,随即笑了起来。 “他倒是胆大,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越是光明正大,反而越让人相信他内心里并无丝毫龃龉。” 郑国忠第一时间就想通了关键所在,郑经天之前和自己汇报过楚修一直是郑党的人,在皇帝那边是奸细,多次出卖皇帝的消息给他们。 他本想着等楚修获得了皇帝的一定信任,身边的监视者解除了再同他见上一见,却没想到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竟是个有胆子的。 郑国忠哈哈大笑:“好,他敢来,我就敢见,我郑国忠可没带怕的!” 郑经天其实也摸不准楚修的来意,他是坐马车来的,带了不少礼物,通传的时候,他的马夫只说他家少爷是来感谢国忠大人的,但是有心人都知晓这只不过是个托词。 他具体的来意,谁也不知道。 “经天,你去刁难刁难他,我倒想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郑经天笑了:“好。” —— “什么,楚修居然这个时候来了。” 另一头,甄纲从温香软玉的卧榻爬起,在小妾的服侍下快速套上衣袍。这会儿还早,楚修起了个大早就来了。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楚修?”小妾有些诧异,最近这个名字在甄纲嘴里出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人比甄纲厉害,他是他见过的最最英俊、最能文善武的男子,能够跟着他,是自己一辈子的福分。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儿郎。 “我过去看看。”甄纲搞不清楚楚修的来意,只心想,楚修也胆子真够大的,公然深入敌营。 “妾身也能过去看看吗?”小妾对这个叫楚修的深感好奇,什么人可以引起一贯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甄纲的如此注意? “你要去也罢。”甄纲当然知晓郑国忠虽然想见楚修,但也想考一考他几斤几两。毕竟架子还是要摆的,谁叫他是曾经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厂公,如今的郑党领袖? 说不定楚修会出丑,到时候自己的爱妾也能瞧瞧,他根本不如自己! 他要是没通过考验,怕是根本就见不到郑国忠! 甄纲对郑国忠曾经考验自己的那段时光心有余悸,那时他刚穿越过来,想着郑党权势滔天,于是收买了一个将死之人,扮演他的儿子,在郑国忠的必经之路上卖身葬父,只求能进入郑府。 没想到郑国忠如此挑剔谨慎,反复盘查他的身份,幸好他事先给够了钱反复打点好了,这才没露馅。 第55章 “楚修,你不会骗我,对…… “怎么样?”楚修一进入筵席场地, 裴羽尚就站起来走过来有些担忧地迎接他。 楚修眼看四下都是人,低声同裴羽尚说:“回去说。” “好。”裴羽尚低声说道。 郑经天坐在上首,楚修在侍女的引导下做到了裴羽尚的上首,郑经天的右下首。 甄纲也在筵席上, 就坐在楚修的正对面左下首, 大昼朝以右为尊, 因为楚修是客, 所以他坐得比甄纲稍高一头。 甄纲却一改先前在楚府筵席上的装出来的热情冒失, 罕见地没有和楚修说话, 少了点之前的意气风发, 多了丝阴沉阴郁。管家已经和自己汇报过消息了,楚修完成的很完美, 义父亲自接见了他。 见他满面春光的出来, 甄纲也就知晓郑国忠收了楚修当义子。 楚修比自己还小一点…… 为什么他有的自己没有, 自己有的, 他也逐渐有了?? 为什么他一个现代人居然会比不过一个古代人? 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暗中打量着楚修, 论相貌,自己比楚修差不了多少,论文才武艺,总的来说,自己恐怕和他不遑多让, 虽然自己武艺稍差, 可能比不过楚修的御前带刀侍卫的身份。 但自己还会作诗, 他在现代背了太多千古名句了,张口就来,挥笔写就, 这也是郑国忠最喜爱自己的一点,自己擅长舞文弄墨。 自己不该输给楚修的……凭什么他能当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自己却还只是个从五品吏部员外郎??足足差了整整两个品阶。 筵席上,甄纲新纳的小妾坐在甄纲身边,替他缓缓斟酒。 “他是不是比我好多了?” “大人,他是比你好。” 甄纲作势就要打翻酒盏,小妾一把握住甄纲的手:“但是小女子只爱大人一人。” 甄纲却满脑子都是她那句“他是比你好”,连一个小妾都知晓楚修比自己好!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子的“只爱一人”,他要的就是自己是最好的!她什么都不懂。 甄纲到底忍住了,楚修,这才开始,大器晚成。出名要趁早这句话是不对的,过早的被人瞧见,自己又没有足够的本事,早晚身首异处!! 因为郑国忠通知了楚修,所以郑经天也知晓了郑国忠收了楚修当义子的事情。虽然不能明着说,但是他也因为楚修身份的变化,屡屡朝楚修敬酒,估计还有先前小看他的歉意,一并在这酒里了。 楚修这时候也不端着了,也回敬郑经天,郑经天这才心说,他倒是懂分寸,适可而止,既不让人轻视小觑他,又不会让人真的下不来台。 以后就真的是兄弟了…… —— 从郑府出来,楚修才流了一把汗。龙潭虎穴。不容小觑。难怪江南玉暂时斗不过郑党。水太深了。 裴羽尚也知晓慎言的道理,他和楚修都上了马车,他才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楚修和他讲述乐一番,裴羽尚开始有点发抖。 “天啊,郑国忠也太可怕了吧?” 今日在郑府的一切所见所闻都把他给唬住了,让他深深知晓自己到底投靠了个什么。 以前他虽然也怕郑国忠怕到了骨子里,却没有一个多具体的概念,现在却有了,他是实打实的、真真地、真实具体的害怕郑国忠这个人! “楚修,我现在理解你的处境了,皇帝和郑国忠比起来,还有点嫩啊!” “江南玉的水也深,只是我没同他那么亲近罢了。” 楚修当然不会小瞧这个刚上位半年就可以稳住帝位的皇帝,他智商超绝,学什么都快得惊人,他只是性格有一些严重缺陷而已。 等他真的成长起来,前途不可限量。就看是郑党下手快,还是江南玉成长得快了。对这个结果,楚修估计不出来。 江南玉在他这里其实也戴着重重面具。他从来没有一刻卸下心房。接近他的任务比好好当郑国忠的义子不遑多让。 “那你真的要做郑国忠的义子?”裴羽尚开始为楚修的处境感到担忧。 “我别无选择。” “那你现在真的是郑党核心了。却在御前当差……” “你现在是偏靠郑党对吗?” “暂时是这样。” “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楚修无奈小笑道。 “那就不提了,”裴羽尚也在跟着楚修的日日夜夜里学会了乐观,“去我家喝酒吧。” “好。” —— 楚修前脚刚走,后脚甄纲就离席绕着长廊水榭去了郑国忠的住处。 郑国忠似乎因为同楚修大打出手一番有些乏了,正要休息,眼见甄纲打搅,心下有些烦,但想着毕竟是自己最爱的义子,还是接见了。 甄纲进了屋子,关掩上房门,开门见山:“父亲。你信得过他?” 甄纲眼里闪过嫉妒。他看着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满意的郑国忠,眼底的妒意更滋滋冒了上来。 “为什么信不过?” “他在御前当差!他说不定是皇帝的人,来谋取我们的信任。” “不,孩子,你看问题太浅了,”郑国忠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这是一般人,我们只要比皇帝对他更好,他就是我们的人,就这么简单。至于到底曾经是谁的人,不重要,皇帝眼里容不得沙子,所以输给我们,这个道理你要明白,你太年轻,还太小了,总以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甄纲心下一惊,事实上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自以为自己是最厉害的,却在进入郑党之后,发现古代也是卧虎藏龙,古代人的智慧丝毫不输给现代人。 眼下郑国忠一番话又让自己心惊肉跳。 “孩子受教了。”甄纲抱拳。 “楚修那个孩子,实在是优秀,义父很是心动,你有条件的话,也多和他来往来往,跟他学习学习,你们要和睦友善,你们都是义父的好孩子。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是的,甄纲一定同楚修和睦友善。”说出这句话的刹那,甄纲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毒。楚修,早晚我们等着瞧,想跟他争夺义父的宠爱,你也太嫩了,你现在连再公然来郑府都做不到,怎么和自己争?? 出来的时候,走了没多少步,遇到等待自己、迎接自己的小妾。甄纲还记得她的那句“你不如楚修”,哼了一声,压根没搭理她,就转身离去了。 小妾在背后看着他离去的英挺背影,眼底暗自浮现落寞。 夫君脑子里只有宏图霸业,根本没有儿女情长。 —— 恭亲王府,恭亲王在门口迎来送往。 “那恭亲王放心就好,我们回去一定就上折子请求陛下让爱子官复原职!” “是啊是啊,都是宗室,都是亲戚,陛下这么做实在是令人寒心,让我们担心自己儿子的官职什么时候也被撤了!而且皇帝还提拔了那个打您爱子的男子做了御前带刀侍卫,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是啊是啊,陛下的意思不就是让这么一个男子踩着咱们一群宗室的脸摩擦了吗?陛下根本没把我们一群人放在眼里!亏我们之前还支持他登基继位,谁想他居然翻脸不认人。” 这几天恭亲王就一直在邀请宗亲,一位一位地邀请,有时候邀来好几位,一起喝茶谈话,不停示弱诉苦,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绝大多数宗室基本都在他的穿针引线下团结起来了。 江闽西虽然被停职了,却还一直关注着楚修的一切动向。没办法,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虽然有郑党在其中调停,但是他父亲到底是个王爷,对一个阉人的党羽的依赖性根本就没有那么强。他背后还有强大的宗室力量。 郑党眼下因为楚修高升要巴结楚修,肯定不会帮自己,但靠宗室肯定可以。 本来他们还忌惮郑党的面子,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自己儿子被停职到今都没有复职,打人的却已经官至三品,一时对皇帝的怨念越发深切。 现如今,他们就算是在郑党那边也有道理可以说,也不算驳了他们的面子。 前些日子在楚府上设宴发生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没办法,那日看到听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虽然恭亲王本人没有去,但是也不乏有心人把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郑党居然打破他和楚修之间的平衡,公然向楚修示好,郑国忠这个老糊涂居然要收楚修为义子! 这就是彻底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他们既然已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也不该把郑党放在眼里。从前的调停承诺都作废,他们也绝对不容许这个欺负过江闽西的少年平步青云!怎么也要拉他下来陪江闽西一起!哪怕他是皇帝跟前受皇帝宠爱的人! 皇帝能登上他这个帝位,他们功不可没! 还好他是宗室,还能倚靠诸多亲戚! 这些皇亲国戚有的是钱,有的是权。不乏身居高位,钟鸣鼎食,又同自己利益一致,非常好劝,一劝一个准。 除了有几家没有来,其它的都是热络得很。恭亲王自从在楚修那里吃到憋屈之后,就没遇到这么舒爽的时候了。一呼百应,令他飘然欲醉。 楚修,你给我等着,你的好日子开始倒计时了!儿子的仇,我的仇,我会一并报给你,就看你到时候有没有能力消受了。 那么多宗室一起发难,看你怎么办? —— 混元殿内,锦衣卫正在汇报消息,坐在上首案前的江南玉神色高深莫测、不可捉摸、玄之又玄。 第56章 的确是郑府都说不出来话 楚修前脚刚出郑府的门, 后脚郑府就把先前那个端水撞到楚修的、容貌闭月的丫鬟送到了楚府上。 她生得貌美,一点都不怕人,在楚府众小厮和丫鬟的审视中,袅娜少女羞, 一笑百媚生。颇有点韵味。 众小厮和丫鬟一听是郑府送的, 就心下了然, 这他们太有经验了, 老爷经常出门在外, 府上收了不少别人送的舞姬、歌妓、苦命女子, 了然之余还有打趣骇然, 没想到楚修少爷小小年纪也这般好色。 楚修还没回来,楚修少爷带了个女人回家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柳湘院里, 白氏直接摔了个茶盏。 “放肆!”白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 楚修当初也和自己表明过自己的志向——他只想娶一位夫人。眼下却忽然有个女人过来,还打着楚修的名义, 这不是在抹黑她的宝贝儿子吗? 云鬟在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眼见白氏发火,立马凑上前去:“夫人千万别伤了手。” 白氏已经悄然变了,从原先的胆小怯懦变得如今颇有威严,连身边人都有些害怕。 “她这还不过来, 在外面抛头露面给谁看?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 “夫人, 咱们再等等, 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让她过来。”白氏忽然说道。 “好。” 那边顾锦芝还在展示自己的美貌,无形中宣扬自己的身份,这边云鬟已经冷着脸跑过来, 白氏最近新升了夫人,又颇有威严,所以导致其它人看到她的贴身丫鬟,就缩了缩脖子,本来还在看戏欣赏顾锦芝的美貌,顿时作鸟兽散,消息却是都传了出去。 顾锦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看着怒气冲冲的云鬟,笑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云鬟冷冷地说道:“夫人找你。” 顾锦芝瞬间吓了一跳,立马怯懦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硬气,柔声道:“那奴家立马跟姐姐过去。” 云鬟心想谁是你姐姐,但也没说出口,领着顾锦芝就往柳湘院过去。一路上顾锦芝都内心忐忑不已。 白氏眼见一个妖娆的女人进来,内心瞬间升满不喜。不是个安分人,眼睛一进来就暗中东张西望,打量来打量去。似乎非常会看人下菜碟。想着弄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和自己斗。 “你跪下。”白氏冷冷地说道。 顾锦芝愣了一下,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在白氏冷漠的眼神中慢慢跪下,心中却想,早晚报复你:“奴家参见二夫人。” “你同他们说你是少爷带回来的填房?” “是他们这么以为的,奴家可没有这么说。” “你还辩解!如果不是你在那里花枝招展,人家怎么会误解?”白氏现在能言善辩,非常之厉害。 “奴家……” “别在我这里装可怜,你要真的一心为少爷,凭什么初来乍到破坏少爷的名声?我们少爷还没娶妻,这消息如果传出去,谁敢嫁少爷?” 白氏端坐,饶是怒气满满,仍是压一压怒气,喝了一口茶,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顾锦芝有些怕了,她也没想到楚修的母亲这么厉害,一时柔柔弱弱地开始哭泣。 楚修一进来就见到这场面,他看都没看顾锦芝一眼,给了白氏一个眼神,白氏立马会意,冷冷地对顾锦芝说:“你下去。” 顾锦芝这才如蒙大赦,她以为是楚修救了自己,看楚修的眼神里充满了钦慕和爱意,楚修却看都没看顾锦芝一眼,云鬟领着顾锦芝下去,临下去前,白氏又给了云鬟一个眼神,云鬟会意,绝对不让顾锦芝靠近屋子,防止她听到他们的谈话。 “儿子,这怎么回事?这都什么人啊?!” 楚修说道:“应是郑府送来的观察我日常的眼线。” 白氏瞬间握紧了茶盏:“欺人太甚!都不管你接不接受!直接塞进来!你知不知道这个女的……” “不行,这个女人不能留在你身边,娘亲得给你解决,不然什么时候给你下点药,或者在郑府那边诋毁你,你都吃不了兜着走。”白氏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忽然笑了。 楚修也愣住了,他好些天没回来了,没想到白氏已经变得如此独当一面。 “娘有办法了。” “娘?”楚修有些诧异。 “你等着,娘给你处理掉她。又让郑府完全没话说。” —— 三日后,是楚天阔的休沐日,楚天阔一早就叫管家通知白氏自己晚上要去她那里。 白氏得了消息,坐在上首,眼神闪烁地看了眼云鬟:“都准备好了?” “是的,她才来府上,不知道水深,万万想不到我们会这样做。”云鬟眼神笃定地说道。 “那就好。” 楚天阔一回来,就直奔白氏的柳湘院,一进来,白氏就含笑地迎接了上来。 楚天阔说道:“听说修儿最近收了个女子?” “没有的事,是那女子不安分,到处乱说,其实就是个郑府送过来的丫鬟。” “这样啊,”楚天阔笑了,这事儿他太了解是怎么回事了,他接收过太多这样的礼物,“这样会不会委屈人家了?” “那修儿还没成亲,怎么能收个通房呢?到时候人家怎么想修儿,还亏我替他把把关掌掌眼,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老爷喝茶。”云鬟端上来茶水,白氏接过,递到了楚天阔跟前,楚天阔笑着一饮而尽,就要拉着白氏进去,白氏忽然说道:“妾身去出虚恭。” “去吧去吧。” 立到门外,云鬟已经在了,白氏用楚天阔听不见的声音冷声道:“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云鬟快速低声答复。 这边楚天阔喝了茶水就有点困,等了会儿白氏,他都没过来,他想着自己先休息一会儿,就倚靠在榻上自行先休息了。半夜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只柔柔的手臂抚摸上了自己的身体,还以为是白氏回来了,大笑着把她抱进怀里。 衣衫渐褪,楚天阔这才察觉好像不是白氏,但是他转念一想,说不定是哪个爬床的丫鬟,于是就笑纳了。 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他后院里好几位姨娘都是曾经爬床的丫鬟。 他进入了那人的身体,外面忽然传来了吵闹声。楚天阔听见白氏的哭声,瞬间醒了,外头烛火通明摇曳,楚天阔看清楚了身上的人,还没觉得怎么了,问白氏,“这是你新纳的丫鬟?” 白氏却忿忿地看了他一眼,用绣帕捂着脸转身出去了,楚天阔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云鬟脸色难看,适时提醒道:“这位是少爷带回来的丫鬟……” 楚天阔猛地站起来了,床榻上的女子缓缓醒转,突然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她有些慌了,但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同楚修发生了关系,顿时兴高采烈,后一秒才意识到屋子里有好多人。而且没有楚修。 楚修根本不在。 同样衣衫不整地是个顾锦芝没见过的中年男子。虽然样貌也还算俊朗,但是毕竟年迈,比起楚修还是差远了。楚修貌若天神! 楚天阔愣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感觉丢人现眼,顿时冷声道:“是她勾引我!!” 顾锦芝陡然瞪大眼睛,什么??难道和她发生关系的不是楚修,而是…… 怎么会这样?? 顾锦芝的天都塌了。 门外白氏忍住笑声,刚过来的楚修瞬间无语了。 “…………”白氏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云鬟也朝楚修眨巴眨巴眼。似乎在暗示这里面也有自己的功劳。 “你是谁??你强奸我!!” 白氏还在门外抽泣,屋子里都是白氏身边的丫鬟小厮,楚天阔听到此言,上去就给了顾锦芝一个耳光,眼神瞪大像铜铃,恨不得把顾锦芝给吃了:“我是楚修的父亲!” “???”顾锦芝瞬间意识到了他的身份,捂着肿痛的脸立马跪下,“奴家冒犯楚巡抚,还望楚巡抚恕罪!!”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是楚修,是楚天阔!!她来之前当然弄清楚了楚府的关系! 她晚上用完晚膳就人事不省了,等她醒过来就…… 不对,一定是有人害她!! 对,顾锦芝刚要喊,屋外白氏的抽泣声更大,楚天阔瞬间慌了神,“你给我滚!!” 顾锦芝立马慌了,眼下事已至此,郑府她回不去,楚修肯定不要她,不如攀上楚天阔做个姨娘……不然的话她真的是完了。 这么想着,她立马梨花带雨地开始哭泣:“老爷,是奴家仰慕老爷,一时鬼迷心窍,还望老爷恕罪。” 见她把锅自己背下了,楚天阔这才神色好看些,这样的话至少说出去不是老子抢了儿子的女人,他打眼瞧着这女子的确生得妩媚多姿,一时气又消了一点,“当个通房吧,还不快滚下去??” 顾锦芝这才松了一口气,被几个心思各异的小厮丫鬟带着下去了。 可以想见明天传出去会是怎样的光景。 楚天阔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本来是为了哄白氏,陡然瞧见楚修,立马老脸一红,却没想到楚修非常善解人意,立马说道:“爹,您尽管笑纳,儿子没有碰过那个女人。” “……”楚天阔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话可以说了,一甩袖忿忿地走了。 走之前还怒斥一群人:“谁敢说出去,别怪本官不客气!” “是!” 等楚天阔一行人走了,白氏才冷眼坐下,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娘帮你解决掉了。” 第57章 江南玉是个疯子 皇宫里, 收到暗卫来通报消息的时候,江南玉正被萧青天连上十道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奏折气得面色铁青。 “陛下,据楚府的下人说,楚修新收了个女人, 据说是郑府送的。” 江南玉正陷在萧青天的操作的愤怒之中, 闻言没太在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 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语气淡淡地同一边的司空达说道:“让楚修明天过来。” “好的。” 司空达却心想, 男子好色, 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陛下连这件事都要派几个人盯着?楚修也不过是个御前带刀侍卫, 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后院, 很正常啊,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 可能陛下很是不放心这个新提拔上来的人吧,而且他又收了个郑府的女人。 可能关键在郑府。 第二日楚修领了命令丑时就起床了, 楚府到宫里有一段不近的路途,足足要行驶半个时辰,他在马车上直打哈欠,暗中对江南玉的不满又多了一分。 自从当上御前侍卫之后,他的生活就开始极其不规律, 毕竟谁叫江南玉是个熬夜冠军, 他自己不睡, 也不让别人睡,这不,说是下朝要见到楚修。 楚修却不知晓是为何事。最近自己可没得罪江南玉, 他自己已经装得够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了,就是怕什么时候惹了江南玉不高兴,江南玉又发落了自己。 不过没事也可能找他站岗就是了。那人脸色一天三变,谁知道他又怎么了。 不想了,先睡会儿。 楚修在宽敞豪华的马车里眯了一会儿。 马车只能到宫门外,内城需要自己走,楚修怕耽误时间,小跑进去,一路东绕西绕,轻车熟路。 他到了混元殿外,天色还黑,东方蒙蒙亮,混元殿外守着几个不算陌生但是没多眼熟的小太监和宫女。 昏昏欲睡的宫女们陡然瞧见楚修,困意瞬间消散了,面色有些红,不敢直视楚修的眼神。 楚侍卫来到御前,是她们的福分,除了皇帝,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俊美的男人,更何况御前宫女配御前侍卫,本就是心照不宣的暗规则。说不定什么时候皇帝心情好,就把自己许配给楚侍卫了。 这么想着,对楚修愈发热络喜欢。 楚修问了一个小太监:“司公公在不在?” “不在。司公公去东厂了。” 楚修点点头,司空达现在是东厂厂公,肯定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他越发好奇江南玉找他做什么,但是司空达不在,也没有可以问询的人,于是他也迫不得已只能进殿,等着独自面对江南玉。 江南玉下朝的浩浩汤汤一行人很快就回来了,在最前面的江南玉最先抬脚迈入殿内,随后小宫女和小太监鱼贯而入,进去伺候江南玉更衣。 楚修垂首侍立在一边,给江南玉让开位置,用眼睛的余光瞧着他身上的那件五爪龙袍。 金龙栩栩如生、威仪万千、高不可攀,江南玉容色逼人,穿白色衣裳的时候淡雅素净、矜持矜贵,穿龙袍的时候,因为神色淡漠、甚至可以说是阴沉,格外的有距离感。 他真的像是一个皇帝。不对,他就是一个皇帝。虽然年轻,却不显浮躁,也不会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他早就成了一个旁人不敢小觑的帝王。 只是他实在是太瘦了,龙袍显得并不贴身,有些大,袖子也有些长。 换衣服在沉默中进行,江南玉似乎一直很沉默,缄默寡言,却不觉得尴尬。宫女和太监也尽量把动静弄到最小,防止吵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江南玉。 等他换好雪白的常服,他才缓步走上上首,已经是明媚春日了,他的常服不算厚,他更加显得轻盈绰约。 江南玉理了理自己案上的奏折,头也不抬,声音淡淡,仿佛楚修对他来说毫不重要,“听说郑府给你送了一个女人?”他在楚修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派人监视他的事实。 楚修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同自己说话,没想到居然为的是这件小事。一时居然有些摸不准江南玉的意思。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人……” “你知不知道郑府给你送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小人无法推拒。” “是,你是没有资格推拒。”楚修宁愿接受一个郑府送的女人都不愿意从了他,自己在他眼底到底有多…… 江南玉的眼神一时遥远又高深莫测。 “你把衣服脱了。” “???”这回换楚修愣住了,“陛下,你听我解释。” “你把衣服脱了。” 楚修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还是听话的脱掉了纹豹外袍。露出来的身形肩宽腰窄,挺拔英姿。 楚修不知道为什么想哄哄他:“陛下,楚修真知道错了,但是以楚修的身份,楚修不敢得罪郑府。所以楚修收下了,但是楚修没有……”说完又开始后悔,自己解释个什么,本来就没有什么,这解释和求饶似的…… 江南玉忽然从墙壁上拔下一把灿金匕首,楚修顿时吓坏了。他这是要干嘛?不会因为这点事把自己给杀了吧? 江南玉走过来,握住楚修的手,楚修不敢抽手,正狐疑之间,江南玉微微翘起唇角,忽然拿起匕首就在楚修的左手手臂上划了一道。 楚修吃痛,瞪大眼睛:“陛下?” 他立马跪了下来,“小人真的错了,真的知错了。” 江南玉却瞬间心里有点舒坦,他丢了匕首,冷声道,“记住这道伤疤,就算朕没有睡你,你也只能是朕的,朕不允许任何人碰你。谁要是敢碰你,朕就把你凌迟处死。这只是一刀。以后还有千万刀。记住这次的疼痛。” 楚修心下骂骂咧咧:“小人不敢了,小人不敢了。” “下去吧。” 江南玉也没说包扎伤口的事情,仿佛命令完别人,就让别人自己去料理残忍的后事了。疼不疼都和自己无关。自己要怎么样,别人都得受着。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的手还在流血,司空达这会儿过来了,一见他没穿纹豹外袍,吓了一跳:“你又被陛下停职了?” “没有。”他倒是希望停职了,江南玉是什么疯狗??他发什么疯?他把自己当什么?性奴??他们又没有发生什么!凭什么自己为他守身如玉???难道自己一辈子不结婚??? 他简直是个变态,是个精神病! 郑府的眼线,他能怎么办?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啊??再说了,他娘已经给他处理掉了! “你这手臂怎么了?”司空达慢一拍注意到了楚修手臂上还在滋滋冒血的、足足有十厘米长的狰狞伤口,又是吓了一跳。 “我找人帮你去治伤。” 不用了,楚修暂时不想呆在这里了,待在这里指不定江南玉又看他不爽又把他叫进去又让他挨一刀,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保不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回去处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平静了。 “好好好,陛下那边我给你说一声。” “多谢公公。” 司空达很快出来:“陛下大发慈悲允许了,你回去吧。” 楚修一路按着伤口的上端,是以没流太多血,他想着回家怕母亲担心,于是让马夫改道去了裴府。 裴羽尚听说他半夜来了,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提着灯笼揉着眼睛出来,结果就看到一个脸色阴沉、手臂在冒血的男子。 “你怎么了??”裴羽尚吓了一大跳。 “皇帝把我划了一刀。”楚修的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我靠??”裴羽尚吓傻了,“你做错什么事了?” “……”楚修解释不了,也不想解释,他心说,江南玉真的是精神病。再说了,什么叫不许别人碰他?自己又不是江南玉的。他把自己当什么? 越想越气,这都什么事儿? “你疼不疼,我马上叫人来给你治伤!” 裴羽尚找小厮要多快有多快地拿了药箱,自己坐在花园里的石桌石椅上替楚修处理。 先是勒住伤口上部,防止流血过多。 然后是清洗,裴羽尚用纱布沾着热水,一点点替楚修擦拭伤口。 楚修忍着疼,不断嘶地出声。他又不是关羽,刮骨疗毒还淡然自若,他就是个凡人! 擦拭完是上药,那个金疮药一撒上他的伤口,楚修瞬间剧痛地叫了起来。叫完越发得恨江南玉,都是他,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是拜他所赐!!他在现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受过这种伤?? 早晚他要在江南玉手上划这么一刀,早晚他要报复江南玉!仇恨仿佛让他没那么疼了,裴羽尚听着他的痛呼,手都在发抖。 “你忍着点啊,你别叫,叫的我害怕,这么大一口子,这得多疼啊,皇帝太变态了,要不你辞职吧……” “我给你吹吹……” “别,整那啥干什么?!恶不恶心。” “你还嫌弃我!!” 伤口总算处理完了。裹上厚厚的纱布,伤口还在不断渗血,但已经好一些了。楚修望着那道深深的狰狞的细长的伤口,心说肯定要留疤了。这估计就是江南玉想看到的。他是个刽子手!伤害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还笑!! 而且自己根本没办法推拒!连他伤害自己都没办法推拒! “他这下手也太狠了吧,你这活果然不是人干的。”裴羽尚看着都心惊肉跳。心想皇帝实在是太变态了。 总算处理好了,裴羽尚这才松了一口气,松了一口气之后,又开始怪他:“你为什么在宫里第一时间不处理?你不怕这道疤让你手废了?” “不至于。”楚修哼哼两声。他知道的,虽然冒血冒得厉害,但是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是万一呢?江南玉真的是个疯子。他要离他远一点。 第58章 他亲了江南玉 混元殿内。 把楚修划了之后, 江南玉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那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以至于连他自己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想不明白。他神色莫测,立在那里孤零零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上沾满楚修的鲜血的匕首, 忽然笑了。 楚修是他的。即使拒绝了他, 也是他的。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得罪自己。 他神色从容地对着外面叫道:“看茶。” 司空达很快端着茶进来了, 看到殿内中央那把匕首, 吓得心惊肉跳, 倒不是怕江南玉把自己也划了, 只是为楚修感到的疼痛而发怵。 应该很疼吧, 他却忍着连一声叫唤都没有。 “陛下,楚修这是……” 见是司空达, 江南玉还有兴致同他说几句话, 他又坐回了上首, 只淡淡道, “他不听话,所以朕惩罚了他。” “陛下, 不知是为何事?” 江南玉冷了脸:“司空达,你管的越来越多了!” 司空达瞬间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心下却思绪万千。 他现在好像终于意识到陛下和楚修之间有点他捉摸不透的什么了,似乎陛下有一点在意楚修。他们之间相处的时候,经常避着自己。但他又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不明白还不敢问。 “陛下……” “把匕首带出去。” 司空达领命, 走过去捡起匕首就要出去, 江南玉忽然又叫住他,不知为何开口道:“留下吧。” 司空达更加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放下了匕首。 江南玉从司空达手里接过匕首, 拿了司空达递过来的一方巾帕擦了擦上头的血,心中突然划过一丝愧疚,这丝愧疚出现的刹那,江南玉心说这是楚修应得的,谁叫他不听话。不乖巧就要接受惩罚。 砍了就砍了,他江南玉又不是承受不起。他是皇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想对楚修怎么样,楚修都得受着! —— 楚修在裴府上养了养,期间一直躲着白氏。因为裴责曾经和楚修道过歉,所以他和楚修的关系很好,自己儿子能和御前带刀侍卫来往,他当然喜闻乐见,所以非常高兴楚修能在裴府上养着。 因为年轻,又精通多门武艺,楚修实在是身体太好,所以伤口第二天就结痂了,也没有发炎,没几天就不那么疼了,只是活动起来还有些受影响,还好是左手,不然吃起饭、做起任何事来都有些影响。 楚修这些天在裴府越想越气,越气越忍着。他原先以为江南玉只是小孩子心性,年纪太小,对他还有一丝轻视和怜悯,如今才意识到作为帝王他到底有多冷酷无情、有多狠心残忍,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在一个不听话的臣子手臂上划一刀,甚至都不听对方解释! 楚修这会儿真的有点想去西南投靠禹王薛天贵了。但他转念一想,虽然薛天贵远在西南,甚至这个时间点还只是占山为王,还没有走上农民起义的道路,但是一旦他走上,朝野上不可能没有他的细作。 他想帮助薛天贵,只要等着就好,等朝中奸细遍布,找到加入并且为之效劳即可,现在去西南,目标太明显,估计没到西南皇帝和郑党的人就把他杀了,薛天贵也保不住他。毕竟他现在也只是个山贼土匪而已。 他只要等到时间节点走到薛天贵揭竿起义的那一刻就好了。眼下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再怎么他都得忍下去,熬下去。 他现在真的后悔当这什么劳什子的御前带刀侍卫了,最恐怖残忍的就是江南玉,比起江南玉,连郑国忠之流都显得可爱多了。 裴羽尚端着桃花糕过来,这是这个季节独有的。软糯弹牙间,溢出丝丝甘甜,却又甜而不腻,带着阵阵桃花香气,层次分明,口感丰富。一口糕点入口中, 千般愁绪尽消融。 有了楚修这么一个在御前当侍卫的人,值房里的人都很愿意和裴羽尚换班调班,为的是巴结楚修,所以裴羽尚能换出调出很多时间照顾楚修。 他把一叠桃花糕摆到了楚修的桌上,楚修正在看《资治通鉴》,最近他越发觉得自己要增进自己了,年级和自己差不多的,江南玉已经让他应对起来吃力无比,年纪比自己大的,有年龄优势,见多识广,自己更是要加以防备,所以一有空就在做提升自己的事情。 现在练武是暂时不能了,看书还是可以的。 “你这个也太卷了。”“卷”这个字的意思是楚修教他的。裴羽尚现在灵活运用。语言的学习就是如此,口头传授很重要。 “没办法,生活所迫。”楚修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他会卷入权力的漩涡之中,最初他只是想照顾好白氏,好好自保,结果一步步踏进了黑暗,现在他也算在权力漩涡的中间,甚至可以说是龙卷风的核心地带,只有实力才是可以让自己岿然不动的倚赖,其它一切都是虚的。 目前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和他有仇的多如牛毛,对他有恩的也有一些。他如果再不努力,真的要落后了。 “其实你很厉害,楚修,”裴羽尚跟着坐下,叹了口气,“你只是年纪比较小。” “但是别人不会因为你年纪小而放过你。”楚修也放下书,吃了一块裴府上的桃花糕,他有点想念白氏做得吃食了,白氏现在做的一手好菜。 有时候他想,白氏居然也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了,她从一个被保护者悄然蜕变成了一个保护他人的人。 “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吧,别压力太大。”裴羽尚宽慰道。 楚修说,他等得起,时间线等不起啊,他不快速成长起来,到时候留给自己的选择更加的少,现在还可以艰难维系,努力寻找平衡,在缝隙中求生存,自己不努力,以后连缝隙都没得钻。 “江闽西和恭亲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我昨天去值房,听给我汇报消息的侍卫说,江闽西私下和他吹牛,说你完蛋了,他爹已经联合了诸多宗室,就等着挑个时候给你发难呢。” “又不是所有宗室都加入了。任何时候都总有几个有脑子的。” “你什么意思?” “走吧,去端亲王家。” “我靠,你早有打算啊?” “不算,去看看,探探口风而已。礼物从你家拿了。” “行。” —— 江南玉在殿内踱步,萧青天又上了二十道一模一样的奏折,气得他七窍生烟。 “朕今天不回他,他是打算明天上三十道吗?!”江南玉怒摔奏折,他很少有这么狂躁的时候,又想杀了一个人,又得忍着。从来没一个人能这么治得了自己。 “他们就算联合在一起又怎么样?” “楚修,楚修呢?这件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回陛下,奴才这就去找楚修。” 楚修已经歇了有小半个月了,司空达也猜他好得差不多了,他出了混元殿的殿门,踹了一个小太监,让他去找楚修。 楚修在裴府上思忖着以后的路,突然听见小太监来找,立马到了门口。 小太监本来先去了楚府,没找到人,问了人才知道楚修在裴府,这又赶到了裴府,这会儿时间都耽误了,一想着回去怕是要受责罚,就两股战战,见楚修出来,马上凑到跟前:“楚大人快陪我走一趟吧。” “好。” 裴羽尚在身后暗暗心惊,拉过他一把,说道:“你小心一点。”别又被砍了。 “我知道。” 虽然这么说,跟着小太监过去的时候,还是暗暗心惊。江南玉啊江南玉,我该用什么心情和面貌去面对你,纱布已经取下了,疤痕却还在,他避免不了见江南玉,江南玉却一点都不愧疚,敢明目张胆地见自己。 他都怕见了江南玉,想要磨刀霍霍向他,他都怕自己藏不住自己的恨意。 可是江南玉却丝毫不怕见他。 一相对比,楚修也觉得没什么好怕江南玉的了,不然的话太窝囊太没男子气概了。 司空达在殿门外一见他,就凑上来问道:“你伤好点了吗?” 楚修向他展示了一下,纱布揭去了,留下一道结痂的正在努力愈合的难看的伤疤。他的手臂修长惹眼,皮肤也还算白皙,整体的美感却被这道疤给破坏了。司空达一时有些唏嘘,好像白璧微瑕一样有些感叹。 半月没见,楚修的气质又沉淀了一点下来,司空达说不出他哪里变了,又好像变了许多,他摆摆手,也不高兴想了:“你快进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混元殿内,江南玉扔了奏折,气呼呼地坐在上首,陡然见到进来的楚修,心里纳闷,他好像有些变化。但是又说不清道不明。江南玉一时辨析不清楚。 楚修不去看江南玉,垂首侍立在外面。江南玉忽然起了一点好奇心,招手让他过来:“楚修,你过来。” 楚修心想,你是把我当哈巴狗吗?但他又不得不过去,江南玉拉过他的手。楚修吓了一大跳,怕他又划自己一刀,他都应激了,就要抽手,江南玉冰凉的指尖忽然抚摸上了那道伤口,“像一条蜈蚣。又像一道绳结。又像一个糖果。” 江南玉,你真是个恶魔。楚修心想。有人对着他划出来的伤口这么高兴。江南玉,你真的是个神经病,历史上的帝居然真的是个神经病。历史不骗我。 “陛下,”楚修就要抽手,江南玉死死不放,“疼不疼?”他仿佛终于有心情有时间过问一下宠物的心理状态了。 “不疼。” “你在撒谎。” 那你叫我怎么回答? “陛下……若没什么事,微臣下去了。” 江南玉却忽然低头,伸出灵巧的细小的舌尖,猫咪一般从上至下轻舔了一下那道伤口,伤口还没有好全,带去一丝异样的感受,楚修陡然瞪大眼睛,心头划过一丝异样的涟漪,江南玉特别爱干净,他有洁癖。 第59章 江南玉吃了哑巴亏 江南玉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说不出口,从他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丫鬟小厮伺候, 从他出生到现在, 没有一个人敢冒犯他。 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颤颤巍巍, 连比他大了足足四十多岁的司空达都对他噤若寒蝉。 没人让他吃瘪, 没人敢忤逆他, 没人敢触他霉头, 他的一切想法都可以得到实现,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天,自己的想法就是一切, 登上帝位之后, 尤其如此。 更多人对他颤颤巍巍、噤若寒蝉, 更多人从骨子里怕他, 全天下的人尊敬他,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就是天意,君权神授,他就是神明,他自己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当他最初为色所迷,问楚修愿不愿意当他的娈童的时候, 他本以为楚修应该感恩戴德, 谢天谢地, 却没想到这个看上去谄媚怯懦的带刀侍卫,居然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那是他过往的认知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缝的时候,他忽然发现, 好像有人可以忤逆自己,有人可以逆着自己的意思来,有人可以不满足自己的需求,那个时候他的感觉是很新鲜很奇妙。 好像遇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像是孩子发现了蚂蚁,猫咪发现了羽毛。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不高兴的时候轻易地玩弄蚂蚁,扯拉羽毛,所以他玩得很开心,玩的很尽兴,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都可以抽身离开。 却没想到今天他被蚂蚁咬了,被羽毛扇了。 他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孩子被蚂蚁咬了之后的疼痛大哭,像是猫咪被逗猫的玩具吓到之后的惊悚应激。他感到很害怕,似乎再想下去,自己的世界都要颠覆。 根深蒂固的三观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拼命地想把它堵上,夜里,江南玉辗转反侧,他第一时间意识不到的是那是个吻,只能意识到他被冒犯了。 他脑子里满满都是自己被冒犯的场景回放。有人居然敢冒犯自己。 不是承受着自己的雨露君恩,而是…… 怎么可以有人这样……! 江南玉一时咬牙切齿。想要发落楚修,却不知为何心底居然有丝害怕。 这丝害怕让江南玉晦暗幽微的心底更加害怕。他不是害怕害怕本身,而是害怕自己害怕的情绪。 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能量,为什么他敢这么做。 江南玉聪慧绝顶,以前能轻易地洞悉他人的动机的想法,如今他却看不透猜不破一个区区御前带刀侍卫的想法。 那这个皇帝他怎么做??? 他要发落这个御前侍卫,他要赶走楚修,可是…… 这不是证明自己怕了吗? 江南玉又翻了一个身,已经初春了,又穿着睡袍,燥得很,他有点贪凉,半边身子都露在纹着五爪金龙的被子外面。 他睡不着,想个合理的主意发落楚修。他一定要楚修生不如死!没有任何人可以冒犯他!因为他是皇帝!!!他一定要用楚修最在意的事情惩罚他,他要毁掉楚修的一切!! 可是睡不着本身让他觉得更加害怕。他凭什么睡不着,他明日还要上早朝。 于是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件小事,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睡着,楚修又不会跑,他只是一个低贱卑微的侍卫,自己什么时候想发落他都可以。 他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不会暴露自己的害怕的安排。 他又翻了个身。 —— 从皇宫出来,楚修心情大好,裴羽尚来接他,见他满面春光,一时有些打趣:“怎么了,遇到梦中情人了?” “那没有。”楚修笑道。 “那你笑什么?这么开心。” 楚修心下也有些感到奇妙,奇妙于江南玉的反应,他的反应实在是让自己太开心太痛快了。他来古代半年来这么些天,这是他笑得最爽朗最天真无邪的一天。 他第一次在江南玉那里感受到害怕。他居然会害怕! 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他不知道做很多事情的后果。 希望他这次投鼠忌器,以后不要再对他动手动脚的了,这样自己的目的也完全达到了。 他真的该长点记性,不该自己一个人应激,也要江南玉感受一下应激是什么感觉。 让他以后看到自己就害怕。 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管不顾了。上次江南玉砍了他一刀,让他意识到了在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帝王面前,哪怕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自己都可能死,那就破罐子破摔了,到底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那些江南玉打掉在地的奏折,楚修就微微扬起唇角。 “我可能当不了御前带刀侍卫了。”他说。 裴羽尚愣了一下:“是因为上次的事情吗?” “陛下应该会发落我。我有很大概率会掉脑袋。”楚修说道。 “啊???”裴羽尚吓了一大跳。 “算了,狗日的皇权,我躺平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我忍不了了。” 楚修不接受暴力和人身伤害,如果说之前他还愿意忍着,到了江南玉动手这个地步,他真的忍不了了。士 可杀不可辱。他也是有气性的,不是个乌龟王八,之前江南玉就反复在他的底线上摩擦,但是那个时候他想着还能忍一忍,现在真的忍不了了。 他开始后悔以前为什么要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该强调自由平等。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退让,就无休无止,直到让到了江南玉砍了自己。 也许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教帝王做人,没人敢说他们的错误,自己又不是萧青天,有萧皇后这个靠山,自己什么也没有,人微言轻,有什么资格教人做人,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是江南玉就是不对,就是做错了。 死了就死了,楚修现在反而想开了。反正他不亏,就算他成了历史上无名无姓的一具骸骨,他也值了。这辈子真值了,他忤逆过皇帝!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内里气性舒展,这么些日子的憋屈一扫而空,“走,我们去喝酒。” “好啊。” 到了菡萏酒铺。酒喝了一半,楚修的仆人秦周忽然走过来,避开酒铺里的其它人,悄悄在桌下递给楚修一张纸条。楚修在裴羽尚疑惑的眼神里看了眼纸条上的字,笑了笑,把纸条还给了楚修。 秦周等待着楚修的处置,楚修却摆摆手,在裴羽尚好奇的眼神中,根本没处理纸条的事情,笑说:“我们继续喝。”秦周领命缄默又忠诚地下去了。 “怎么回事?”裴羽尚伸头过来问。 楚修没说话,只招呼裴羽尚继续喝酒,正是春天,气候温暖,他喝酒的时候,捋起了自己的衣袖,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裴羽尚笑说:“其实这道疤好像让你更有了点男人的魅力了。” 楚修在他的印象里因为年纪小,总是过于漂亮了。对,就是漂亮,太干净太纯粹了,没有世事沾染磋磨的痕迹,但是他现在有了,他的身上有了一道一辈子都不会消褪的疤痕。 人其实见不得别人干净无瑕的,因为有遗憾、龃龉的人生才是真实的人的写照,就好像疤痕的遗憾,这种遗憾会让人更加真实,更加可亲可近。以前的楚修太过完美,现在他的身上却有了生活的痕迹。 楚修哼笑一声,没搭理他,酒喝了一半,他忽然说道:“你知道哪里有美人吗?” 裴羽尚陡然听到他问这个,惊诧道:“你小子不会想开荤了吧?” 楚修没搭理他,只表明自己的诉求:“得倾国倾城。” “那你上青楼去看看吧。” “好,我们今晚就上青楼。” “你不怕你爹知道了骂你?”裴羽尚摸摸鼻子,自己有点不敢去,父亲裴责知道了肯定要自己好看! “你怕你就不去,我自己去。” “也是,反正你是个没爹的人。那我大发慈悲,陪你去吧。”裴羽尚也咬咬牙,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青楼呢!当然要去见见世面掌掌眼。 楚修心想,如果江南玉不杀了自己,那自己为自己筹谋还有意义,如果他要杀了自己,最后的时光,找点乐子也挺好的。 第60章 “我喜欢能抱着我叫我楚…… 锦春院。这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青楼。 据说花魁弯月姑娘闭月羞花, 沉鱼落雁,仙姿玉色,美若天仙,而且才艺精湛, 精通绘画弹琴作诗跳舞, 但是能得之一见的人少之又少。 越得不到越想得到, 越看不到越是好奇, 想要一窥芳容, 人就是这么犯贱, 于是闻风而来者不计其数。 楚修从锦春院的后门进, 那边候着龟公,龟公见他珠光宝气, 满身神韵, 有如天神, 立马笑脸迎了上去:“贵客二楼请。” 这是青楼心照不宣的规矩, 贵客如果不想在青楼里抛头露面暴露身份,一般都是直接从后门进, 直接上二楼包厢。 楚修把打赏的影子给了龟公,龟公见他一出手就是五百两,脸上笑意更甚,举动更加热络,“客官这边请。” 二楼包厢没有像别的青楼那么艳俗, 用的是高饱和的大红配绿, 而是用了低饱和的让人感觉视觉颇为舒服的淡粉、淡蓝。屋内的装修也还算雅致, 家具很简单,一张红木桌子,一张红木床榻, 伴上几盆放在高脚台上的绿植。 春天的绿植尤其多,楚修粗略地看了一眼,一盆白玉兰,一盆柑桔,配得上屋内的装饰,清新雅致。 “这还不错啊。”裴羽尚啧了一声,评价道。 龟公侍立在一边,面上笑出了褶子:“两位公子要点谁?” “你们这里最美的姑娘。”楚修说道。 “那你怕是见不着。”龟公忽然笑道。 “是银子不够吗?” “不完全是钱的事情,弯月姑娘只接受自己心仪的贵客。” “那我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她不心仪我?”楚修说道。 龟公的目光中在楚修脸上和身上犹疑,心说这还真不一定,他问道:“贵人是?您放心,小人人品有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 楚修站起朝龟公作揖:“在下楚修,家父从二品京畿楚巡抚,本人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龟公一惊,心说这身份可不兴冒认,楚修适时递过一块腰牌,“麻烦你将腰牌带去给弯月姑娘瞧瞧。” 龟公看着纯金腰牌上的字,吓了一大跳。就要带着过去。 “等等。”楚修忽然掀开衣袍下摆坐下,拿起毛笔就写就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朝粉黛无颜色。” “还麻烦你把这句诗也带给弯月姑娘。” 锦绣阁。这是锦春院最好的一间屋子,位于整栋青楼的最高处,也是花魁的住处。 锦春院的女子身份越高,住的地方越高,似乎象征着人类的金字塔,也鼓励姑娘们努力往上攀升。 屋子里,有个千娇百媚、冰肌玉骨的姑娘坐在铜镜前梳妆,她穿着一身淡粉的裙子,妆容淡雅中透着一丝娇羞迷人,清透中透着一丝娇媚勾人。既不寡淡无趣,令人摇头离开,又不会失于艳俗露骨,让高档次的贵人鄙夷远离。 她给自己插上了一支木兰簪,然后才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了?” 龟公在身后点头哈腰:“娘子,有贵客到。” 弯月不以为然:“贵客,能有多贵?”她什么男子没见过?有钱的、有权的,富甲一方的是她的裙下臣,官居一品的也是她的囊中物,还有什么贵客能叫自己心动? 弯月最近深感无聊,诸人争相给她递拜帖,她却一个想见的都没有。 她已经过了单纯为了钱迎客的阶段,她不缺钱了,早就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她现在追求的是更高级的意趣,她想找一些妙人,有趣的人,哪怕没钱,她也愿意同他一度风流。 龟公将腰牌递上,弯月看了一眼,就没意思地放在了桌上:“不就是区区从三品吗?”她见过的大官数不胜数,一品二品的都有好几位,哪里瞧得上一个从三品?? 龟公这次摇摇头:“娘子,此人丰神俊朗,俊美非凡,而且照奴看,估计才二十来岁,年轻有为啊,家室甚高,父亲是从二品京畿巡抚!” “什么?”弯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龟公,满脸狐疑,“你不会是妈妈骗我接客来的吧?” “奴所言不敢有假,哪里敢欺瞒姑娘。”龟公说道。 “也是,”弯月对着龟公轻轻一指,一笑之间百媚生。 弯月已经有些心动,龟公突然想起楚修叫他递上的诗句,立马从袖口中掏出,呈上递给了弯月。 弯月扫了一眼,掩唇笑出了声,却是满眼满心的心动,声音婉转如莺啼地念出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朝粉黛无颜色。” 龟公不识字,但是懂音,听弯月念出来,也大概知晓什么意思,一时心下惊骇,这人倒是会拍弯月姑娘的马屁,而且连他都知晓是绝顶好诗! “他倒是说得好,我倒要见见,看他到底有多丰神俊朗,他夸我,倒是会夸。”弯月露出一点小女子心态,她终于施施然站起,由龟公带着下去去了二楼包厢。 二楼包厢里,楚修把玩着窗户边沿的白玉兰,裴羽尚在一边显得紧张极了,不停地抖腿,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坐下,来回踱步,他见楚修一直在玩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都不害怕吗?” “怕什么,女子又不是洪水猛兽。” “你怎么像是经常来这种地方啊!”裴羽尚紧张得脸都红了,一想到要见到青楼女子,就慌张得不行。 “都是我的好姐姐。”楚修笑道。 “你……” 楚修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哪怕明日死了,他也无所谓了,及时行乐才是真的,而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他似乎有一丝赌气。 不是不允许他碰任何人吗?他偏要去这风月之地。 那人对他的约束已经全部都不灵了。 “哟,谁说我是你的好姐姐?”弯月在外面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她笑着推门进来,一进门没瞧见坐在包厢中央的裴羽尚,反而一眼就瞧见了立在角落里赏花的丰神俊朗的楚修。 弯月登时愣住了。 楚修转过身。 一时四目相对。 裴羽尚忽然意识到什么了:“我先走了。”他本就想开溜了。再待着这里是坏楚修的好事了。 楚修笑说:“姑娘请坐。” “你是楚公子?”弯月拿着一方绣帕掩了半边面孔,纤纤玉手暴露在外面,恰似不盈一握。 “是的。” “楚公子好诗,弯月佩服。”一遇到心仪的男子,弯月就有些局促了,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她这些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心动过,只是逢场作戏,心中暗骂。如今却遇见这么一个干净爽朗的男子,一时有些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弯月盈盈坐下了。楚修同她浅浅寒暄了几句,也没有别的兴致,直接开门见山:“楚修有一事相求。” 弯月听了之后,震惊道:“奴家可不敢!” 楚修掏出五万两的银票,拍在了弯月的桌上,弯月忽然冷嗤一声,这人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她多少银子没见过,她要是真的图银子,来一个见一个不就是了? “你以为钱能打动我的心?” 楚修这会儿有些头疼了,钱打动不了,那…… “那什么可以打动姑娘。” 弯月眼眸流转,忽然笑道:“要不公子陪我一夜吧,我不要这五万两。还答应你要做的事情。” 楚修苦笑:“姑娘还是拿着这五万两吧。” “你竟是不愿?” “我非良人,不可托付。”楚修说道。他现在的处境,谁跟了他谁倒霉,皇帝还没发落他呢,但他知晓非死即伤。这种情况还和谁在一起,这不是拖人下水吗?再说了,他也不喜欢弯月。 “若我非要如此呢?” 弯月有些嗔了,她难得这么较真。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没有为她美色所迷的男子,她怎么能放弃?她一时有些暗中怀疑自己,自己长得如此倾国倾城,却居然还没有这男子生得好。天公作美,巧夺天工啊! “姑娘自有他人相爱,但并非楚修。”楚修站起朝弯月作揖。 “那你愿意陪我写诗吗?”弯月退而求其次,温水煮青蛙,一上来坦诚相见太冒犯,倒不如一步一步来…… “搂着我,拉着我的手,教我写诗,我也答应你。”弯月坐在那里,抬起眼眸,眼里亮晶晶的。 手臂上的疤痕微微刺痛,楚修原本要答应的嘴忽然拐了个弯:“姑娘,怕是……”他一脸为难的表情。 “这你也拒绝??你是有妻儿吗?”弯月妒了。 “并无。” “那你……” “算了,本姑娘心情好,难得遇到你这么忠诚的,帮你一把就是。只是我要十万两。”弯月也不是个厚脸皮的,就算再喜欢,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也不会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行。”楚修淡然。 等很多年后,弯月才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道理。 —— 几日后,江南玉上朝。 金銮殿金碧辉煌,江南玉高高在上地坐在多级台阶之上的龙椅之上,接受着底下诸多整齐的朝臣的仰望。他一贯如此,习惯了高不可攀、生人勿进的姿态,他是皇帝,这是正常的,如果是个人都可以接近皇帝,近则不逊,远则怨,一定会有人起了轻浮亵玩的心思,而皇帝最重要的就是等级制度,就是遥远可敬的距离感。 而这一直都是江南玉的长项,他习惯如此。他似乎骨子里就是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这是他的天赋,他因为猜忌多疑又或者天性使然离群索居,信不过任何人,身边只有一个老公公,甚至连老公公在身边伺候他都经常心下发怵。 第61章 宫刑 从混元殿出来, 楚修心想,自己真成了山鲁佐德,童话故事《一千零一夜》里的妙龄少女,要伺候一位残暴不仁的帝王山鲁亚尔, 每天和帝王讲故事。 每次都只讲一半, 把剩下的一半留到明天, 靠这样续命, 结果整整讲了一千零一夜, 最后帝王改变了残暴不仁的本性, 爱上了这位少女, 封这位少女为皇后。 以前他不懂这个故事,只当童话来看, 现在他对此深有体会。 江南玉和山鲁亚尔不谋而合, 简直是山鲁亚尔的翻版。自己却不是那个少女, 童话故事毕竟只是童话故事。现实还是很残忍残酷的。 从混元殿出来, 他就遇到了在不远处等待的裴羽尚,裴羽尚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低声说道:“你还好吗?”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怎么了,却能感受到他的身心愉快,他的神色也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好像以前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天性,所以人显得有些阴沉多思, 现在虽然也经常露出阴沉的表情, 却是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格外吸引人却又生人勿进的光芒, 让人丝毫不敢小觑。 他好像舒展开来了,以前叶片卷曲,像是个缩起来的含羞草, 如今不知何时悄然摊开,对这个世界似乎充满了信任,义薄云天,气概当世,胸中自有丘壑,眼中自有光亮。 他好像不再忍耐了,他开始一点点收割,开始招揽自己想要的一切。这样的楚修真的很迷人,更加迷人了,如果说之前他还前有狼后有虎反复思虑的话,现在他的想法单一成了——如果我还活着,这狼和虎都绝对不会有任何好结果。他满心都是报复,目标明确且单一,这样的人能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我还好。”皇帝暂时没有发落他,能活一天是一天。他现在要想办法给江南玉提供价值。 之前他还想,自己无路可走了,现在却好像有一条很傻逼的路。 他想以现代人的方式慢慢改造江南玉那个变态。 既然过去的老路走不通了,那么这条试图改变江南玉的道路只会更加艰辛,伴随着无数江南玉发怒想要杀了他杀了他家人朋友的时刻。 楚修心说,自己还真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就以江南玉的先天秉性,想要改变他难如登天,更何况他是一个帝王,在古代人以及帝王的眼里,帝王是绝对没有错的。错的只能是臣民。谁敢说帝王错了,就是找死。连累九族,但是他现在无路可走,摆在他眼前的好像只有这一条乌漆嘛黑的看不见头的道路。 说真的,他以前也没这个胆子,毕竟江南玉给他的观感锋利的似一把刀刃,似乎只要靠近他就会被割得鲜血淋漓,谁想靠近他??疯了才会靠近他。现在真的是破罐子破摔了。 其实楚修一点都没有助人情结,他也知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的道理,他知晓改变别人有多困难,比改变自己难上一万倍,可是现在他好像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道路是黑暗的,但是真的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咱们就硬碰硬,看谁怕谁。他已经怕了这么久,有了深深的逆反心理。他不相信江南玉不害怕他,只是可能他极其善于伪装。 “你说一个人可以改变吗?” “我也不知道。”裴羽尚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也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迷茫。他感到自己力量的低微,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影响小之又小,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如果不是他遇到了楚修,他还不知道人还可以这样活,楚修让他开始坚信一点东西。 “我也不知道。” 楚修叹了一口气,世界已经开始给他让路,既然还有路可走,为什么不试一试?反正真的走不下去了,最后发现是条死路,自己到时候再破罐子破摔也不迟。 他要忤逆帝王啊?反反复复地忤逆江南玉,想想这条路就知道到底有多疯狂,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黔驴技穷到这种地步。 但事实如此,既然自己没错,不需要改变,那需要改变的就是江南玉。 —— 江南玉又回到了书架前,寻找到一本名叫做《古代酷刑》的书籍。 司空达扶着椅子,江南玉缓步从椅子上一步步走下来,优雅绰约,闲适懒散。 司空达第一时间有些称奇,最近陛下的娱乐活动好像比之前多了不少,会发呆,会看书,会画画。 这是极好的变化!他好像学会休息了,而不是整日被看不完的奏折所烦,每日都沉浸在其中,搞得自己阴沉又暴躁。 许多大臣都像个臭虫,只会给人带来不高兴。 司空达心想,人力想要和天力想比拟是不靠谱的,江南玉就是这么理想主义的人,他想靠自己的肩膀、一双手,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说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 其实就算很多奏折没看又怎么样?司空达其实不太能理解江南玉的政治理想,他觉得先帝昏聩好色,也过得很好啊,江南玉干嘛要为难自己,就算他做了一个昏君又怎么样?臣民就算都知道,也不敢造作到皇帝面前来。 司空达对江南玉暴露了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溺爱,他其实根本不希望江南玉成为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他只希望江南玉健康快乐。但是这最基础的愿望,对江南玉来说却是最难实现的。 司空达也不知晓江南玉暴躁的性子和他羸弱的身体有没有直接的联系。他总是每日晨起胃有些不适,他总是腰背轻度疼痛,需要自己给他按摩,他总是咳嗽,咳疾没完没了。 司空达发呆完之后,这才看了眼江南玉手上的书,看到书名吓了一跳,后背发凉。 江南玉却仿佛看的津津有味,他反复翻看,江南玉看书其实很快,一目十行还不漏掉任何信息,但是这次他看得要多慢有多慢,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有些地方甚至还要看两三遍。 “司空达,诏狱现在有什么刑罚?”江南玉忽然抬头说道。 司空达愣了一下,但这的确是自己的差事范围,于是他还是依言说道:“墨刑,鞭刑,烙刑……” 墨就是在脸上赐字。烙就是拿一块滚烫的铁在人身上烫下一个难看的焦糊的印记,会有滋滋的烤肉味,而且伤口会腐烂生疮,反反复复流脓,痛苦不堪。 “不行,太轻。” 司空达心下一惊,心说陛下这是要责罚谁,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就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凌迟、缢首、烹煮……” 江南玉暗自摇摇头。 “一个人连凌迟都不怕,朕怎么治他?”江南玉扫了眼司空达,淡淡地说道。 司空达又是一惊,心想居然有这样的人? “有什么羞辱人让人无比痛苦,又生不如死的吗?” “奴才不知,是男人女人?”司空达小心翼翼地发问。 “男人。”江南玉合上了书。 “那就宫刑?”司空达试探地说道。 江南玉忽然精神一振,对,他可以把楚修给阉了,和司空达一起做公公。他要让楚修长命百岁,让他日日感受身体的残缺,生不如死。 “你干得不错,有赏。”江南玉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直接丢了那本《古代酷刑》,兴高采烈地进内殿画画去了。 司空达却不知晓自己哪里干的不错,值得江南玉赏赐。他只是心想,陛下难得心情愉快。 其实江南玉就是做个暴君,自己也会对他忠心耿耿的,而且暴君多逍遥自在,不会像现在这样自苦。 —— 楚修丝毫不知道自己下身一凉,这日深夜,他正同裴羽尚在在锦春院,这些日子他已经能基本分辨出哪些是盯梢自己的东厂锦衣卫了,那些看上去不太像的反而可能是,无论年纪衣着高矮胖瘦,他甚至发现锦衣卫里面有十余岁小孩子。怕是年纪极小的时候就接受训练。 大昼朝的锦衣卫并不是整齐划一的帅哥,因为要藏匿自己,跟踪大臣,又要不被人发现,所以年龄跨度极大。楚修到底是个习武的,反侦察能力很强,暗中盯梢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也能基本弄清楚。 锦春院的二楼包厢里,楚修低声说道:“锦衣卫撤出去了。” 裴羽尚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楚修是怎么发现的,但还是满脸喜意:“那你不是自由了?” “是的。” 因为时间还没到,楚修随口说道:“我真的深感自己武艺不够用。” “你还不够用,那我怎么办?”裴羽尚吐槽说道。 “是真的。” “那你想学点什么?”之前楚修在裴府上的时候,有空就练习骑马,是以现在马术精湛。 “射箭,拉弓射箭,你会吗?” “那我不会,你可能要自己学。” 楚修心想,自己可以问问秦周,技多不压身。 他丝毫没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古代人了。 隔壁包厢突然有了响动。楚修和裴羽尚瞬间回神。 那边包厢门口,江闽西将要推门的手指都在发抖,天知道,之前拒绝了她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的弯月姑娘居然同意见自己了!这是何等令人震惊又美妙无比的消息。 自己最近可以说是意气风发,虽说没有官复原职,但是却不远了,楚修过两日就要上朝同那么多张嘴分辨,哪里说得过??他的御前带刀侍卫的位置怕是不保了! 这么想着,本来就已经暗戳戳地够开心了,却没想到自己心仪了许久的弯月姑娘会突然接纳自己。 江闽西做好了心理建树,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急色,正了正衣襟,这才推门进去。 第62章 “臣附议!” 第二日, 楚修跟着江南玉上了朝。这是楚修第一次看到朝堂上的江南玉,一身龙袍,带着不容置喙、不怒自威的霸气。气场摄人,一言不发的时候, 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了几分。 他下颌线绷得紧, 眼神沉得像淬了冰, 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明明没说话, 却让人不敢轻易抬头与他对视, 透着一股说一不二、与生俱来的强势。 恭亲王看到跟在皇帝銮仪队后过来的楚修, 表情一时恨不得把他吃了。 自己儿子每日都在自己面前念叨楚修,吵闹着要自己给他报复楚修, 不然的话就绝食, 就闹着要上吊, 恭亲王就这么一个嫡子, 是以把他当宝贝疙瘩疼爱,哪里受得了他这样, 简直是在他心口上划刀子。是以自己太恨楚修了,恨他平步青云,恨他居然敢踩着他们恭亲王府上去,恨他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宗室放在眼里。 “楚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恭亲王说道。 楚修看了眼楚天阔, 楚天阔位于人群中, 低着头, 一言不发。接收到楚修投来的视线,头却低得更加深了。仿佛急于同他撇清任何关系,从而保住自己的权位。楚修其实对楚天阔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也能料准楚天阔对自己的态度,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而已。 恭亲王气势逼人,楚修却淡然自若,眼里不起任何波澜。 “我没什么话要说的。” 恭亲王瞬间大笑,“你连辩驳都不敢了吗?!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就这点本事,你敢欺负我儿子,踩到我脸上来,踩到这么多宗室脸上来???” 楚修却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朝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面若平湖。 他越这样,恭亲王越来气,他凭什么不说话,他是藐视自己吗?这个关头了,他还敢藐视自己? “你要是这时候求饶认错,我还能放你一马!” “楚修无罪。”楚修淡淡道。 一群大臣心想,这个陛下新升上去的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要完蛋了,曾经参加过楚家筵席的大臣都心下后悔不已,谁知道他掉下来那么快,果然才不配位,必有殃灾! 上首的江南玉神情淡漠、甚至藏着几分对楚修的厌恶,在龙椅上霸气地忖着头,似乎想要看他怎么重重遭殃。 就在这时,容貌颇为英俊的端亲王忽然出列。 几位就要乘胜追击的宗室都愣了一下,端亲王拿着玉笏,有礼有节,矜持端庄,对着上首的江南玉就是恭敬一弯腰行礼:“陛下,微臣也认为,楚修无罪。” 江南玉就是一惊。端亲王怎么会帮楚修说话。 一时场中热络、剑拔弩张的气氛沉默凝滞了。一群宗室瞪大了眼睛,都有些呆了。 上首坐山观虎斗的江南玉换了个姿势,换了一边,心下狐疑,望着这个曾经同自己争夺过帝位的皇叔,心底满是猜忌,他想着不妨听一听,于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他说下去。 端亲王说道:“陛下一言九鼎,惩罚江闽西自有陛下的道理,更何况是江闽西主动打人在先,楚修不过是为了自保,这才同江闽西大打出手,防卫自身,若是这样都要被责罚,传出去天下臣民怎么想?” 恭亲王瞬间怒了:“端亲王你!!!” 一群宗室瞬间交头接耳,互相暗中看看,眼神中游移不定。一边是恭亲王,比端亲王低一头,但是另外一边却是同皇帝争过帝位、得罪过皇帝的端亲王,也不是能多巴结顺从的对象,不然陛下的脸往哪里搁,但他毕竟是皇帝的叔叔…… “这是恭亲王一家的事情,诸位何必要管闲事、被别人当枪使?皇帝责罚了江闽西一人,依然保了恭亲王一家的富贵,怎么落到你们眼里就成了打压宗室?皇帝可有降低你们的待遇?并未,诸位还是心胸太过狭窄了!”端亲王说道。 一群宗室愣住了,心下有些松动,连端亲王都帮楚修说话了,而且他说的有道理,明明是恭亲王一家的事情,怎么就闹到了他们集体的事情,可是端亲王怎么会帮助皇帝解围?怎么会帮楚修解围? 人群总是不理智的,涉及到自身的利益,即使是这些人精老头也不例外,个个上头。他们这会儿被端亲王一顿呵斥,有些品出味儿来了,端亲王说的没错……的确是不是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站队掺和进来呢,明明水这么深…… 他们现在有些想同恭亲王撇清干系了,反正不帮他自己没坏处,帮了他自己也没好处……何必呢???还要招人记恨,虽说他们一点都不怕楚巡抚和楚修。但是……少一个仇人总比多一个仇人好啊?谁嫌自己仇人少啊?? 恭亲王见一群老头不说话了:“你们什么意思?咱们都说好了,你们怎么能不信守承诺?” 郑经天忽然出列:“臣附议。” 顿时满朝哗然。连萧青天都震惊了。这是郑党的重要头目。 现在朝堂上是个人都知晓郑党和帝党势不两立,却怎么也没想到郑党居然会和帝党联合起来打压宗室!!! 一时原先摇摆的众人瞬间知道该站哪边了,立马齐齐出列:“臣附议。”“臣附议。”“臣附议!” 郑经天当然有自己的考量,虽然他和冯氏才是一边的,但是涉及到整个郑党的利益,他就瞬间和郑国忠一个立场了,今日如果情况一边倒,他们就彻底放弃楚修,毕竟一群宗室、皇亲国戚凑在一起的力量有多强大,他们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是没想到居然冒出来一个宗室大头端亲王公然为楚修说话! 端亲王在宗室里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既然局面不是一边倒,又有人先一步站队,因为和宗室的新仇旧恨,他反而瞬间知道怎么选了。 反正打压宗室对江南玉也没什么好处,毕竟里面许多都是曾经江南玉的支持者,这等于是自损一部分势力,帮助宗室对他们郑党也没什么好处,毕竟他们又脸大又基本看不起不投靠,虽然会得罪一部分宗室,但是和江南玉无非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个五五开的局面,他们受得起! 是该给宗室一个下马威,一个教训了,他们郑党也绝对不是好欺负的! 恭亲王瞪大眼睛:“……你们!!!” “你们好大的……” “恭亲王,你好大的胆子!!!”江南玉忽然发话了。他话音不高,却字字像敲在铁板上,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听的人心里不由得一震。瞬间让全场的人都心慌了! 他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恭亲王一愣,自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瞬间跪下了。 “煽动宗室,挑拨离间,满足私欲,胡乱揣测,胡言乱语,言行无忌,不敬皇帝……”江南玉一把摔了那些恭亲王和宗室上的一堆逼迫他的奏折。 他发起怒来,戾气逼人。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固,连呼吸都带着寒意。那双平日里情绪浅淡的眼睛,此刻满是阴鸷,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压得人头丝毫抬不起来。 一群宗室瞬间吓坏了,齐齐跪下。 这事也有自己一份! 都是恭亲王闹的!他连累了他们!!他们现在后悔莫及!怎么就被恭亲王煽动了呢,他们暗中看着最前面跪着的恭亲王,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你们都各自领罚,闭门思过,待遇降一级。”江南玉摆摆手,也是有些乏了。司空达适时过来,扶过他的手。 “下朝!” 出了朝堂,一群朝臣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走着汉白玉的台阶下去了,微微偷看那边楚修的眼神里都写满了震惊和骇然。 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成就!实在是令人惊骇,简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他们今日一早上朝前就已经得知了恭亲王要向楚修发难的消息,本以为这个惊才绝绝的少年必然殒命身死,烟消云散,却没想到最后受到惩罚的居然是恭亲王和一众宗室! 一时对他也更加刮目相看起来。 看来他虽然是年纪小,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那边端亲王正在下去,楚修快步走到他身边,叫他:“端亲王请留步。” 端亲王见是他,丝毫不避讳自己和楚修的关系,和他一起从汉白玉的台阶上走下去,引起了更多人的目光。 一群人心下嘶了一声。难道楚修攀上了端亲王??这才让端亲王冒得得罪一群宗室的风险在朝堂上为他说话?他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和皇帝有仇的端亲王对他刮目相看? 但他脚踩两只船,左右逢源,难道不怕引起皇帝的猜忌吗? 楚修却不管其它朝臣的眼光,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 楚天阔投来的目光极为复杂,本来他见楚修出来,想要同楚修说话,一起回家,却没想到楚修直接和他擦肩而过,导致他伸出去的手立马收回了,刚提起的语调,立马闭嘴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这么厉害了,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同自己已经形同陌路了。 还好是自己的儿子,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如果是政敌,得罪了对方,自己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想着,楚天阔这才暗暗松口气。 他看着楚修公然走向端亲王,眼神更加复杂。是不是自己错了,自己从最开始就该重点培养这个儿子,和他发展好感情? 不,还有楚云盼。他还有在后宫中备受宠爱的楚云盼。 这么想着,楚天阔的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楚修却不知道楚天阔那一瞬间的心思有多么的复杂,他只望着端亲王:“多谢端亲王。” 第63章 发落庄上 裴羽尚在内城门口等着楚修, 他已经听出来的父亲裴责说了今日朝堂发生的事情了,一见到楚修出来,立马过去骄傲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没想到楚修这么神,他原先以为楚修只是个武夫。没想到他在政治上也有一套一套的。居然可以玩转多方如豺狼虎豹的势力, 在多方势力中斡旋游走, 从中牟利。 这次操作简直是行云流水, 结果是渔翁得利。不仅保下了自己, 更是让自己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以后旁人若是想要欺负他, 还要掂量掂量自己和恭亲王比一比怎么样呢。 “端亲王人真好。”裴羽尚说道。他没想到他们居然能遇到端亲王这样的人。 楚修却摇摇头:“人对一个人长情, 不代表人对每个人都长情。他这样的位份,最会的就是伪装, 毕竟新帝登基半年, 他已经装清心寡欲半年了。”楚修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端亲王是什么好人, 能够在历史上屡屡给江南玉使绊子的王爷, 能是什么好鸟? 他只是现在权衡利弊,觉得帮自己对他更加有利罢了, 若是他觉得自己的价值不足以他出手的时候,今天将会是另外一种惨淡残酷的结局。 “你心机真深啊。”同楚修一起走出内城,裴羽尚感慨道。 楚修笑了一下:“你会怕我吗?” 裴羽尚笑了:“怎么会?你越厉害我越跟着沾光,鸡犬升天!”眼下因为楚修的高升,自己在躬亲卫里面的待遇不要太好, 别说没人敢欺负他, 他都有小弟了! 更何况今日这么一出弄出来, 楚修肯定是更上一层楼!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你的缱绻。”裴羽尚美滋滋地说道。 “不,你不是。” “……靠,你让我开心一下都不行吗?”裴羽尚骂道。 楚修笑了一声, 快步走了,裴羽尚立马去追。 —— 混元殿内,司空达现在还满脸不可思议。楚修当时在朝堂上要多云淡风轻有多云淡风轻,全程前前后后压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他就这么静默、胸有成竹地、冷眼旁观地看着一切朝自己无比心仪的方向去发展。 今日朝堂上的发展,连司空达都惊呆了。他万万想不到一个皇帝不准备再管的弃子可以被端亲王和郑党相帮,瞬间反败为胜。 “端亲王出手,可能是向朕示好,朕知道。” “那郑党呢?”江南玉的眼底渐渐浮现许多猜忌,压的人喘不过气。 他的确帮了江南玉,宗室尾大不掉,废了国库不少银钱,如今趁机一并发落了宗室,有理有据,既不招他们恨,也为国库省下了不少银子,楚修的确是狠狠帮了江南玉一把。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一个区区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是怎么能在凶险莫测、变幻多端的朝堂翻云覆雨、火中取栗的? 他是怎么做到自己几乎一言不发就扭转了战局的?他凭什么?就凭自己是个初出茅庐的官僚?他是怎么对抗的那么多宗室还丝毫不示弱、一点都不害怕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让一群宗室吃瘪?齐齐跌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 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他居然逃过了一群宗室的发难,反而让一群宗室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是莫大的运气还是他其实藏着自己尚未发现的本事?端亲王突然帮楚修说话,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巧因为他想向自己示好撞上了,还是楚修瞒着自己做了什么?可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是怎么撬动端亲王这么大一个宗室的呢? 而且……他居然同端亲王攀上了关系。他是怎么敢和端亲王来往的? 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猜忌。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同和自己争夺过帝位的端亲王来往。他是不怕死吗?他已经不怕死到了这种地步?他真的是疯了。从上次他冒犯天威,江南玉就知道他是个疯子。眼下更是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同端亲王往来! 他还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先不想这个。 如果端亲王还好解释,那郑党呢?郑党又是怎么一回事?郑党如此反常,居然破天荒头一回和自己联手,为了共同的利益打压宗室,这在以前完全是不可能的,他想都不敢想,他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还有和郑党联合的可能,这一切其中到底有没有楚修的手笔? 一个区区二十岁的御前带刀侍卫,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他肯定是歪打正着,撞上了恭亲王和江闽西得罪了郑党。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可能。 莫非他同郑党……眼底的猜忌一时更甚。 他眸底沉得像积了三天的乌云,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 周身漫着的寒气,像冬日里没化开的霜,让人下意识想退避三尺。你猜不透他此刻是喜是怒,只瞧着他眼尾那点晦暗,像藏着一场没掀起来的风暴,明明静得可怕,却偏生让人觉得,下一刻就会有惊雷炸开。 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唇角抿成一道线,那股子凉薄,比结了冰的湖面还要冷几分。 自己根本就不了解楚修。自己压根就没看得起过楚修。他这次实在是让自己太意外了。这人如果真有点本事,不,不可能,但如果真的……那是不是自己以前这么对他,错了呢…… “宫刑先缓缓吧。”江南玉一切以朝事为重,带着一肚子困惑,暂时压下心底所有的猜忌,“明日让他过来。” —— 楚修的伤疤好得差不多了,他同裴羽尚说道:“我回趟家。”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楚府了,白氏不知道怎么样了,再不回去白氏都要担心他了,他在裴府的这段时间,白氏好多次都派人来想接他回去,都被他推辞了。 手上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平日里衣服也遮着,瞧不见,楚修这才放心回家了。 “好。” 回了楚府,一进家门,白氏就得到了消息,走到半路,楚修就遇到了迫不及待出来寻他的白氏,白氏已经大半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一时高兴万分,思念翻涌,楚修也小跑过去:“娘。” “你总算回来了,你这个孩子要娘急死了,朋友再好,娘就有这么糟糕吗?”白氏这半个月过得心神不宁的,一见到楚修就定心了。 楚修心说这还不是怪江南玉。如果不是江南玉砍了自己一刀,自己何至于此?都怪江南玉。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楚修少爷!”管家一脸谄媚,脸都笑出褶子了,汇报道,“老爷喊你去一趟书房。” 楚修皱了一下眉头。白氏拉他到一边:“毕竟目前还是你爹,你去一趟吧。” 楚修心想也是,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交代一点,到时候万一楚天阔给自己使绊子,那就得不偿失了。再说了,他也想了解了解钱党。总有一日,他会叫钱党覆灭! “好。” 饮冰楼里,楚天阔来回踱步,不知道以何面目面对现在的楚修,他实在是太耀眼了,耀眼得都不像自己的儿子了,他不仅能在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的位置站稳脚跟,而且能出奇制胜!他面对的可是庞大的宗室! 这次他都以为他要死定了,却没想到局势瞬间逆转,楚修不仅安然无恙,还在朝堂上立下了一点威信!反倒是宗室得到了皇帝的惩罚,吃不了兜着走。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碰巧撞上了? 无论是运气还是本事,运气也是一种本事,他现在更加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了,自己却没什么手段牵扯住他、束缚住他。 他现在在御前,一边为皇帝效劳,一边还和端亲王有联系,一直和帝党有仇的郑党也出手相帮,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楚修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结识了自己都结识不到的人!他……难道这个儿子真的是天神降世?福运风流?不然怎么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令人叹为观止的一切? 正思绪烦乱着,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老爷,楚修少爷到了。” 外头,楚修站在门口,第一时间没推门进去,而是看着饮冰楼的三个字的匾额,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太讽刺了。 下一秒,门从里面开了,居然是楚天阔亲自出来迎接楚修。 管家心里也是骇然不已。楚修少爷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了这样的待遇,因为在宫中的大小姐的缄默,白氏的势头也逐渐超过了大夫人,这个楚府已经逐渐成为了白氏和楚修的天下。 下人们现在都挤破了脑袋想往柳湘院去,可是白氏甚是严格,精挑细选,还要经过层层考验。 就是如此,想去的人依旧前仆后继。 “儿子,你来了。” 楚修没搭理他,直接迈步进去了,管家心下更是骇然,楚修少爷何时已经快要能踩在老爷的头上了?可是他这么想的时候,却觉得楚修少爷这么做自然无比。 管家在身后替他们父子俩关上了门。 “楚修,这次是爹不对。” “你每次都不对。”楚修根本没搭理还站着的楚天阔,自己吊儿郎当地寻了个位置坐下,斜倚在椅背上,动作懒洋洋的,神情也充满了松弛懒散,似乎楚天阔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楚天阔被他的举止神态和说的话给瞬间激怒了:“我是你爹!” “我知道。我真的后悔你是我爹。”楚修稍稍坐正了。 “你别以为你翅膀硬了!!” “我是翅膀硬了啊,你还能对我怎么样?”楚修嗤笑了一声,世界上最冷情的父亲莫过于楚天阔了。 第64章 “楚修,你好厉害” 大夫人的凝碧院, 楚劭最近要成婚了,是钱府的小姐,是他的表妹。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婚期定在十日后的黄道吉日, 楚府上下这段时间都在为楚劭少爷的婚事忙上忙下。 大夫人身边没了楚云盼, 在府上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但好歹还有这个在老爷心中颇有地位的嫡子楚劭, 所以也没落魄到哪里去。 至少在楚劭的婚事上, 楚天阔还是很关心的。楚府张灯结彩, 红色的漂亮的窗花剪纸也贴上了窗棂, 楚劭的住处也换上了红色的纱幔帷账,屋内陈设都带上了喜庆的红丝带。一应家具摆设都在置办装点之中。 凝碧院, 楚劭要成婚了, 脸上却一丝一毫的喜意都没有, 反而如丧考妣。 这些日子他已经哀莫大于心死了, “娘,马上要成婚了, 我怎么办?”这不是要露馅了吗?到时候她的夫人就知晓他是个不行的。可是到了年纪不娶妻,也会让人怀疑,再说了这门亲事是老爷安排的,他怎么好拒绝? “没事,”大夫人也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压下了气促和紧张, “是我们钱家的人, 到时候就是知道了,也绝对不会说出去,你放心即可。”心中却是丝毫没有为那位侄女的幸福未来考虑过哪怕一星半点。在她的认知里, 自己的儿子什么样子都值得配最好的姑娘。 “那我万一不能传宗接代了怎么办?”楚劭苦着脸。 “你不是还有液体吗?怎么就不行了,没试过别说不行,塞进去试一试,万一呢?”大夫人现在也有侥幸心理。楚劭要是没个一子半女,自己可怎么活?? “儿子这小半年都找了无数丫鬟试过了,一个怀孕的都没有……”楚劭眼底的光亮也渐渐消失,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一天,“万一成婚日久,却没有孩子,到时候爹……” 楚云盼去宫里了,他们在府上的待遇早就大不如前,自己又是个不成器的,唯一对楚家的作用就是传宗接代,如今却……楚劭愤怒甩袖,自怨自艾不已。 他本来还指望最先生下一个孙子,这样可以重得楚天阔的宠爱,如今这个想法也泡汤了。 管家突然跑进来,对大夫人笑出了一脸褶子:“大夫人,奴才有事汇报。” 楚劭立马正色起来,装作什么也没说,坐到一边。 大夫人望着他,心下暗暗嗤笑:“哟,这不是朱管家吗?什么风把你吹来我这冷落的凝碧院了?”自从她一定程度失势之后,朱管家除了必要的一些事情,再也没主动来过她这凝碧院,一直在对柳湘院的白氏示好。 管家额上流汗:“小的糊涂,大夫人多担待。” 大夫人哼了一声,没搭理他:“有什么事吗?” 管家心下暗骂大夫人,嘴上却谄媚非常:“白夫人马上要被老爷送到庄上去了!楚修少爷也跟着去!” 白氏陡然站起,楚劭也赫然一震,和白氏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惊喜,惊喜万分。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同我说说。” “是楚修少爷说错了话,得罪了老爷,所以老爷把白氏和楚修少爷一并发落了。”管家想着大夫人的春天怕是要来了,态度更加点头哈腰。 “原来如此!” 白氏又和楚劭对视一眼,原来自己的好运真的要来了吗?他们已经倒霉了半年了。 管家出去了,大夫人兴高采烈地笑道:“这楚府还是我的天下!”却没想到在不久的将来楚府集体覆灭的时候,自己会又哭又癫狂地抱怨楚天阔拉着自己一起死,那个时候她才知晓白氏当初是和楚修一起避祸出去。 “是的是的,娘亲是最厉害的!眼下双喜临门,是我们的好日子啊!”楚劭激动道。 “姐姐进宫这么久,要是肚子有动静就好了,她已经三个月没来书信了,我都有些想她了。” “会有的会有的!”大夫人一时志得意满。 —— 柳湘院,白氏和楚修正在收拾东西,白氏立在门口,看着满园已经基本能吃的绿油油的、生机盎然的她辛苦种出来的菜,面上略微有一点愁容。 “娘亲可是舍不得这些?” “是啊,”白氏说道,“但是娘亲没后悔,娘亲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出去,娘亲高兴极了,这世间上的道理就是如此,哪有十全十美?” “是的,总有一些要舍弃的。” 她说着就回屋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去了,一边收拾包袱一边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没让你爹给你说门好亲事,楚劭都要成婚了。你也就比楚劭小一岁,要是找个门当户对的丫头就好了。” 楚修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江南玉的身影。 自己居然亲了江南玉。他也后知后觉,自己做了点什么。 “怎么了?在想什么?” 楚修摆摆手,笑说:“没什么。” 二人由秦周、路冲、云鬟拎着大包小包,踏过门槛出去的时候,一群丫鬟小厮都在背后看,窃窃私语,偶尔能闻见几声讥笑之声。 楚修少爷曾经再怎么厉害,位居从三品,在从二品的老爷面前也多少有些不够看。如今得罪了老爷,被严重发落至此也是活该。 楚天阔并未来送白氏。 白氏心下松了一口气,不然又要演戏,她望着门外的方向,眼底闪烁的都是期待和憧憬。自从上了楚府,她就一次门都没出过,如果不是楚修带她走,这样的情况可能要维系一辈子。 白氏正要走,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哟,妹妹这是要走了。” 楚修一听到这道声音就皱了下眉头,大夫人。 白氏却早就能妥善应对她人的任何羞辱了:“是的。” “以后怕是回不来了。姐姐会在府上想妹妹的。”大夫人娇笑着说道。看到自己的一号仇敌和她的宝贝儿子灰溜溜地去偏僻寒冷的庄子上,还有比这更加令她高兴的事情吗? 楚修笑了:“楚劭大婚,还没恭喜。” 大夫人脸色就是一变,她当然知晓楚修眼下如此是楚修搞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你别嘴硬,你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楚修又笑了一声,却再也没有搭理她。 秦周扶着白氏上了马车,楚修自己跳上马车。 马车一路往城外行驶,期间白氏回头看哪怕一眼都没有。而是满眼期待地瞧着马车驶往的地方看去。如今已经是五月了,田埂边的秧田里,挨挨挤挤插满了新苗,青嫩的秆子齐刷刷立着,绿得晃眼,指尖轻轻一碰,仿佛真能掐出一汪水来。风掠过田垄时,带着泥土的潮腥气,秧叶簌簌地响,整片秧田便漾开了层层翡翠色的浪,连风都被染得发绿。 白氏还记得半年多前,自己是这么一路从庄子上回到了楚府,那个时候对楚府满是期待。 眼下离开的时候,却毫无留恋,最在乎的在身边,其他都是浮云,都是身外物。 “娘亲,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遇见楚天阔,才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幸好生下你,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别过早的这样说。”楚修说道。 “也是。” 到了庄上,一群被提前通知消息前来等候的楚府百姓,本来还在叽叽喳喳暗中议论纷纷,对这两位被发落到庄上的人讥笑不已,却见到一位珠光宝气的夫人和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一时也有些不敢怠慢。 白氏命令云鬟和路冲收拾东西,她像个勤劳的小蜜蜂,指挥这,指挥那,务必要把寒酸贫穷的住处装点的生机盎然、欣欣向荣,他同一旁的楚修说道:“那个时候一门心思想回楚府,永远活在未来,耽误了二十年现在的欢愉时光,其实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过,都可以过得精彩,过得热烈。” “是啊。” “你歇着吧,等着看娘装点好一切,保管不比你在楚府差。”对此白氏还是非常有信心的,她已经在烈火烹油的楚府培养了高级的眼光,同时也实操的管理过一段时间的家务,所以做这些事情也是得心应手。 “好,那我去找秦周。”楚修正好也有事情找秦周。他之前在裴府躲了半个月,已经很久都没见秦周了。而且因为宫中差事繁忙,他已经很久没和秦周交过心了。 楚修在屋外找到秦周的时候,秦周正在一板一眼的练武,楚修说道:“好久不见。” 秦周停下来,恭敬地对楚修行了一礼:“是啊,少爷,好久不见。”秦周笑道。 “跟着来庄上,苦不苦?” “不苦,少爷起复也不过是少爷一念之间的事情,老爷斗不过你。”秦周太清楚不过楚修的实力了,虽然他不明白楚修为什么要兵行此棋,但是他也不问,他就是盲目地相信楚修,相信楚修可以解决眼前的困顿。他已经跟着楚修走过太多的路了,他对楚修有这样的信心。 “秦周,你教我练射箭吧。” 秦周愣了一下,说道:“好的。”眼中浮现一丝自豪,能够教授主子,这是他的福气。 楚修花了一段时间精心射箭,在秦周这个好老师的教学下,箭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 萧青天正在下首兴高采烈地汇报国库因为皇帝把宗室齐齐贬谪能省下多少钱,皇帝带着审视、沉默不言、面无表情地听着,过后居然唇畔间极其罕见地浮现了一丝笑意,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昙花一现。 “陛下壮举,此举狠狠打压了宗室,是微臣错了,陛下还是有办法的。” 第65章 钱贵妃的求见 江南玉有自己的考虑, 如果楚修真的是个人才,靠自己留住他未尝不可。 虽然楚修屡次冒犯过自己,自己甚至前一秒还想对他施以宫刑,让他千刀万剐, 让他痛不欲生, 让他残缺终生, 让他记得自己的过错, 在日后的岁月里日日反刍, 知晓自己不该冒犯天颜, 反复攻击皇帝的权威。 他得知道错了。但是他现在就是不知错。这才是最重要、最令他恼怒的。 楚修一直不后悔, 他根本不怕自己。 这是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 江南玉之前绞尽脑汁在想的,就是怎么真的让楚修痛苦。从而获得强大的自我愉悦感。但很显然, 他暂时失败了。他没有找到楚修的弱点所在。但是他没有放弃这一点。 他只是一晌贪欢, 他喜欢同楚修接吻。他好喜欢和楚修接吻。 但是楚修爆发出了一些本事。这些本事让他有细微的心动,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未来能帮助自己一点, 日日夜夜治国理政、处理朝务、为他效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辞的臣子。对江南玉来说,一切朝政为重, 为了朝政做一定的让步,是绝对可以的。 他想要深深利用楚修,榨干楚修的每一滴的可能的价值。让他当自己的狗。让他乖乖听话,让他为自己驱驰效劳,既然他怎么都不愿意做自己的娈童, 那他要让他无娈童之名, 有娈童之实。江南玉才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他想看看楚修的下限在哪里。 宫刑暂且免了。他还要和楚修接吻。 虽然他的脑子也没想明白这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是他就是这么觉得,然后这么做了。 虽然楚修现在还只是个胚胎,但是他已经小帮助了自己, 这是不是某种预示呢?是不是神明显灵了,看百姓过得太辛苦,所以让上天降下这么一个有金玉之质的人?是不是自己还是太抬举他了? 司空达一进来,就看见江南玉在笑,他彻底愣住了,江南玉笑起来眉目生春,他实在是长得太倾国倾城、绝世无双了,一笑起来那些寡淡阴郁都消退了,只剩下了少年的至纯至性。极为动人,似乎能让人相信他说的一切话,笃定他不会做任何恶事,虽然他可能嘴上都是欺骗,底下是恶贯满盈。 他一笑起来太具有诈骗性了,会让人暂时忘记了他是帝王。只当他是个仙姿玉色的闲散的毫无心机的矜贵王爷。 “陛下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朕不开心。”但是这丝笑意溜走得太快,江南玉很快就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阴沉冷淡、不怒自威、霸气强势,他眨眼就把楚修忘在脑后,拿起一本奏折就认真看了起来。那些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娱乐。虽然他现在很喜欢这个娱乐项目。 “陛下歇歇吧,今日已经忙了一天了。”司空达把茶水端到了江南玉的案上。有些为江南玉的身体感到操劳,他实在是太虚弱了,很多事情不能承受,比如说辛苦至极的连日工作,比如说持续不断地发怒,比如说日日夜不能寐,这些都让他的身体每况日下,他开心的时候实在是屈指可数,要是谁能让陛下开心一点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他的身体都会好很多。 “别说话,朕在忙。”江南玉皱眉,冷冷地说道。 司空达叹了口气,还是下去了,心想可能是人不对,自己这半年怎么劝都没用。 —— 江南玉,你真是个恶魔。 从混元殿出来,楚修就恢复了清醒,一时有些懊恼。他当然不是为江南玉,而是为自己的冲动而感到懊悔。 其实情事没了冲动一概不是,但是那是可以冲动的人吗? 现在他的江南玉的关系更扯不清楚了,从前只是江南玉亵玩他,对他施暴,现在他怎么变成了从犯?? 楚修无奈笑了。暗暗狠狠地骂自己。 自己在江南玉面前缺乏力量,他所有的倚仗不过是自己的胆大。他想要强大起来,强大到有一天江南玉会忌惮他,会对他投鼠忌器,甚至强大到有一天江南玉要摇尾乞怜、低三下四。 他绝对不会忘记他和江南玉之间的那么多仇恨。 江南玉是个恶魔。一个坏蛋。一个刽子手。他还砍了自己一刀。他永远不会忘记! 回了值房,楚修望着床头放着的那个杯盏,这才心头稍稍平静下来。江南玉,你从来不懂尊重人。 在他眼里他就是一条走狗。但是他一不高兴,又丢在一边,弃如敝屣。皇帝没有守身如玉一说,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只要他想,他可以要多荒淫有多荒淫,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和自己接吻。想亲就亲了。 他还是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用施舍、强迫的姿态对别人。 在改变自己恶劣的性格上,江南玉真的是个屡教不改、资质极差的人。 而且他那张嘴,还不知道亲过多少人。 有句话叫善始善终,他和江南玉却在最开始就充满了屈辱。鞭打、灌水。他都记得。 眼下更是扯不清楚了。孽缘,真的是孽缘。但是自己怎么会失控? 楚修饶不过自己,愤愤地打了一套拳发泄了一下。还是觉得那阵躁动没有压下去。他想对江南玉施暴,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他整个人都如释重负。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对江南玉做什么了。他想在江南玉身上发泄。发泄自己的不满。自己所受的一切他带来的委屈,他想将他撕得粉碎,支离破碎,他想咬他,咬死他,像是饿狼叼着猎物的纤细脖颈反复撕咬,他想虐待江南玉,对,他想虐待江南玉,来对得起曾经被他弄得七零八落、残破不已的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楚修心想,自己也被江南玉带变态了。自己也成了精神病。 他以前虽说算不上多光伟正,但也多是自保,极少时候会主动害人,现在却对人有了施暴的强烈欲望。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变态。一个有着狂烈的阴暗念头的变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江南玉不就是比自己会投胎,这个皇帝位置自己来做,肯定比他做得好。 但是楚修没意识到的是,江南玉已经有所成长。他变得更加强大了,让人不容忽视。自己想要登上那个位置的难度加大了。 裴羽尚一巡逻完毕在楚修的值房找到楚修,就看见楚修在拿着那个瓷白茶盏把玩来把玩去,仿佛想要把它靠强劲无比的指力强行捏碎。楚修现在有多门武艺傍身,身体又非常之康健,如果他想的话,这点力量还是有的。 “怎么样,你不是说你学射箭?”裴羽尚说道。 “正在学。” “你这学这么多武艺用不着,不觉得可惜吗?” “我倒是希望这辈子都用不着,这样的话至少证明我过得挺安逸的。学就是为了不用。”楚修说道。 “你总有你的哲理,”裴羽尚嘿嘿一笑,“说不定你以后可以当个大将军呢!”他开始漫无边际地设想,“做梦还是想做就可以做的。” 到时候弓马骑射,楚修样样精通,剑术刀法,兼而有之,不是太帅了吗?他现在一身本事,无人欣赏,实在是自己都替他扼腕叹息。 “其实你做个文官也挺好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摆弄政治,纵横捭阖……”裴羽尚又开始设想别的,越这么想越觉得楚修其实做个文官也挺好的,他擅长政治,火中取栗。 楚修白了他一眼。却也一时有些迷茫自己未来的发展。 眼下已经是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了,再往下发展下去,难道一直在侍卫这条赛道走下去?还是说有机会的话,中途换个赛道? 可是自己要去干什么呢?什么职业需要自己? 而且他已经二十岁官至从三品,没有外力影响的话,一般来说不会轻易高升了,因为已经很夸张了,再往前挤一挤,更难服众,仇人更多,这让那些在朝堂上熬资历的怎么想? 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楚修习惯性不想太远,下一步都不知道呢,更何况是遥远的以后? “听说你搬出楚府了?”说到这个,裴羽尚眼底闪过许多担忧。 “是啊。”楚修欣然道。 “你爹太狠心了吧?” “他不是我爹。”楚修的声音冷如冰霜。 “搬出去也好,天天和楚天阔待在一起,我也觉得恶心,你们说不定因祸得福呢?”裴羽尚心想,要是自己有楚天阔这么一个爹,怕是也要和楚修一起走上弑父的道路了。实在是太恶心了,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人味,让人怀疑他是什么畜生变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楚天阔比老虎还毒。 “那你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楚修没说话。接下来,有机会的,就要对楚天阔动手了。他好日子实在是过得太久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看到楚府覆灭的那一天了。 —— 白氏和楚修走后,楚天阔在书房里绘画,边绘画边出神。一会儿脑子里划过白氏,一会儿脑子里闪过楚修说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是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是不是他干的? 不,绝对不可能是真的。他的劭儿好得很,虽然年纪轻好色了点,但是不至于……绝对不至于…… 对,不可能,他要去问问清楚。 如果真的是楚修干的…… 不,他绝不希望事情是这样的。他就这么一个嫡子,指望他传宗接代,他怎么能…… 这么想着,楚天阔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他放下画得乱七八糟的画作,推门走到门口,对着管家说道:“去凝碧院。” 凝碧院,大夫人听到楚天阔要来的消息,高兴异常,楚天阔已经好久没来自己这里了。自己虽然也用了飞燕粉,但还是比不过之前白氏那个贱人,如今又多了个妩媚多姿的顾锦芝,自己这边一时更加落寞,但现在不一样了,白氏被赶走了,楚府又回到了自己的天下,眼下居然连老爷也过来了,双喜临门。 第66章 他把江南玉打横抱起…… 夜晚, 郑府歌声靡靡,郑国忠大摆宴席。 锦衣卫的领头人指挥使桑荣发大人坐在郑国忠的下首。他是漏夜前来的,无人知晓,又更是锦衣卫的头目, 锦衣卫的人都归他管, 所以没有锦衣卫敢跟踪他。 甄纲站起:“伯父, 小子敬你一杯。”他当然想和桑荣发攀上关系, 这是郑党最大的秘密, 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桑荣发是郑党的最重要的头目之一。 郑国忠年轻的时候, 曾经出手帮助过那个时候为人打压、身处低谷的桑荣发, 就是这么顺手的缘分,让桑荣发在二十年前就加入了郑党, 他和郑国忠虽差了十几岁, 如今却以兄弟相称, 交情匪浅。郑国忠是桑荣发的靠山, 桑荣发是郑国忠监视朝野的眼睛。 如果不是桑荣发,郑国忠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能得到那么多朝野上下的消息, 提前排除异己,同时招揽对郑党有意思的年轻人。 “这位是兄长爱子吧?”桑荣发笑道,为避人耳目,他已经很久没公然来郑府了,都是私下通过锦衣卫同郑国忠直接联络, 是以没见过郑国忠新收的义子甄纲。 “是的, 他是我极爱的一位义子。”郑国忠不知为何, 没有用最爱,而是用了极爱。 甄纲显然也是听出了这一个词的微妙的区别,一时端酒的手一顿, 但是他很快就将这一阵心悸暗暗揭过,面上云淡风轻:“是的,小子得蒙义父宠爱,才有今天。”心中却满是对楚修的恨意,眼下楚修在朝堂上出了极大的风头,这件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原本知晓恭亲王要对楚修发难的时候,他还以为楚修死定了,却没想到他死里逃生。 本来郑国忠还在迟疑,也吩咐了义子郑经天见机行事。 甄纲算准了局面肯定是一边倒,毕竟谁能以一人之力对抗那么多总是?却没想到端亲王居然忽然出手了!!!楚修居然攀上了第一宗室端亲王!!!甄纲眼下不觉得楚修是走了狗屎运了,一个人能走运一次,次次走运,说明他其实是隐藏了极大的实力。 这才是让甄纲现在最为忌惮的,真的有人可以和自己有一较高下之力。 因为此事,他也看清了楚修的真实实力,男子都有争心,他也不例外,他一个现代人,怎么能争都不争,就说自己输给了一个古代人楚修??? 他和楚修势不两立,有我没他。 早晚他会踩在楚修头上。 “你什么官职?”桑荣发随口问道。这个少年意气风发、虽然有些急躁,但一看就是个好胚子。面白如玉,风度翩翩。谈笑之间,锋芒毕露。他一时也有些羡慕郑国忠居然有这么一个绝好的义子,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有甄纲这么好的年轻小子了! 一说起这个,甄纲的面色就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在下吏部员外郎。” “你这个年纪也可以了,”他笑道,“但你知道吗,最近有个小子风头正盛,叫楚修,他十九岁,已经官至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了,而且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出尽风头,沉默之间,让宗室受了皇帝惩罚!” 郑国忠忽然哈哈大笑。 “郑兄笑什么?”桑荣发奇了,郑国忠一直比较深沉内敛,极少有这么放声大笑的时候。 郑国忠走到桑荣发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脸上写满了自豪与骄傲。 桑荣发瞪大眼睛,立马对着抚摸着自己下巴的郑国忠作揖:“郑兄眼光绝尘,再得义子,小的羡慕不已!!贵公子人中龙凤,惊才绝绝,郑党如虎添翼!” 甄纲悄无声息陡然握紧了酒樽。楚修,又是你。我们没完,他眼神闪烁,也许是时候暗中加入帝党脚踩两只船了,楚修可以做到,为什么自己做不到?他想要升一升官,自己武艺也还算可以,说不定自己也可以做御前带刀侍卫…… “哈哈哈,”郑国忠又笑了两声,似乎心情极其愉悦。谁能拒绝这样的恭维呢,郑国忠倒了这个年纪,就希望别人羡慕他子孙众多,个个成才。 “那贵公子怎么在御前……” “他和我们汇报了所有皇帝的消息。” 锦衣卫很少能见到江南玉,更何况还有死对头东厂的人在暗中保护江南玉,他们如果动作太大,会暴露自身,所以他们其实也不是很了解江南玉。 “难怪。”这句话就是说,楚修其实是郑党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了。这么个绝无仅有的少年,居然也是郑党人士,郑党现在的确烈火烹油! “那今日来,郑兄所为何事?” “楚修是个好孩子,皇帝也不是个礼贤下士、善于收买人心、招揽势力的人,但是为防万一,他鬼迷心窍,还请你盯着他,对他多加看管。情况不对,立马……”郑国忠没说下去,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底都是阴狠。 桑荣发对郑国忠行了一礼:“我知道了。” —— 今日楚修在殿外当差站岗,忽然有大宫女来叫:“楚侍卫,咱们娘娘邀请您秋月宫一叙。” 楚修愣了一下,他当然知晓秋月宫的是哪位娘娘,钱贵妃。 他眼下还没有和钱贵妃撕破脸皮的实力,钱贵妃的势力他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他需要谨慎对待。 于是他斟酌道:“好的。”他同司空达说了一声,得到应允之后,跟着大宫女一起去了。一路上还在想,钱贵妃找自己什么事情。 秋月宫,钱贵妃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搭,内搭白色中衣,下身是一条红色的半身裙,裙上的织金花纹在阳光下闪耀,尽显富贵之气。 她虽已步入中年,然风韵犹存。那白皙的面庞上,一双杏仁眼顾盼神飞,眼角的细纹非但未减其美,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琼鼻秀挺,唇若樱桃,微微上扬的嘴角似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修来了吗?” “楚修来了吗?” “楚修有没有来?”短短一个时辰内,她已经问了三遍,颇有些少女心态。她还记得自己未出阁的时候,多少人踏破门槛为了求娶自己,那时候自己每天都骄傲自矜,笑意盈盈,眼下却仿佛回到了当年,楚修很快就要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了! 到时候自己肯定是他最爱的女人。也是他品尝过的最有味道的女人。他这个年纪,毛头小子,懂什么!他会懂的,自己会教教他。 “娘娘,楚侍卫来了。”大宫女故作矜持地走进来通传。 钱贵妃也故作矜持,坐在上首,等待着楚修进来。 “承蒙娘娘厚爱,楚修才能安然无恙。”楚修一进来,就对着钱贵妃作揖道。 “无妨无妨,都是一家人,说那么见外的话做什么?”钱贵妃立马说道。说完才略觉得后悔,自己是不是表现的太急躁、太急不可耐了?自己年纪摆在这里,应该足够端庄大气、雍容华贵才对。 “不知娘娘找楚修所为何事?” “先坐下先坐下,喝口茶。走过来怕是急了累了。”钱贵妃招呼着大宫女上茶。 楚修也没推辞,坐到了钱贵妃下首,大宫女端上茶水,楚修喝了一口,钱贵妃脸上笑意更甚。 钱贵妃招呼大宫女带着所有其它宫女下去,大殿里一时只剩下了楚修和钱贵妃两个人。 “修儿觉得姑母今日的衣裳好看吗?”钱贵妃忽然走了下来。 “好看。”楚修却没细瞧,非礼勿视。 “你都没拿正眼瞧我。”钱贵妃不满地抱怨道,同时也为自己的魅力感到略微有一丝失望,失望之余,又想要更加卖力博取楚修的眼球,争夺他的喜欢。 “美若天仙。”楚修只好敷衍地回答道。 “修儿可有婚配?”钱贵妃说道。 “并无。” “你爹这个年纪还不给你找?” “修儿无心于此。”这么说着,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江南玉的脸。他可是皇帝,还是个男人…… “听云盼说,你和你娘最近被发落到庄子上去了?” “是的,因为我得罪了父亲。” “需要我从中调停吗?” “多谢姑母,但是……楚修乡野村夫,只配待在庄子上。” “怎么会!修儿丰神俊朗,姑母就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少年郎。” 楚修站起,“姑母谬赞了。” 他忽然感觉自己头有些晕,同时还伴随着一阵燥热,他皱了下眉头,暗自看了眼喝了一口的茶盏,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道了一声不好。 “修儿有事,先行告辞了!” “别走啊!”钱贵妃娇笑出声,拉着楚修的手,就搭上了自己水蛇般的腰,楚修瞬间清醒了,“姑母,修儿不明白你的意思?” “还不明白吗?你被我下了药,这里只有姑母是解药……” “姑母!”楚修这会儿还有功夫佯装,面上大骇,“这怎么可以,你我……” “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有,又怎么样?姑母又不会再要一个孩子……” “不行,不可以……” 钱贵妃就要捧着他的脸,楚修心说没办法,只能一把把她甩开,他越来越燥热了,钱贵妃扑过来要抱他,楚修一个闪身避过,甚至踢了钱贵妃一下,彻底和钱贵妃拉开距离,转头如避蛇蝎快步跑走了。 钱贵妃讶然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又慌又乱,他会不会跑到御前胡说八道??自己已经做到了这份上,他却什么也没做……她还以为楚修也喜欢自己…… 一时眼底划过浓浓的杀意。不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不然的话,自己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这是自己的重大把柄,楚修,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第67章 我愿意做你的娈童 楚府, 楚劭听到楚修下大狱的消息,一拍大腿,高兴得跳起来:“姑母这效率也太高了吧,这才去信, 他就下大狱了!!” “是啊是啊, ”大夫人也是喜形于色、兴高采烈, 心说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了, 白氏和楚修贬去了庄子上, 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眼下却来了另外一件更好的好事, 这会儿白氏还不知道要怎么以泪洗面呢,她那么宠爱楚修, 所以一想到这, 她就越发高兴。 “我要楚修比我更惨!!” “他明日就要断头了。”大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次是皇帝下的旨意, 楚修死定了。再无可能翻盘,他们终于能心安理得的睡一个好觉了!这些日子, 她天天夜不能寐,做梦都想手刃了白氏和楚修,却没想到梦想有一天竟然实现了,而且还这么快! “我一定要好好感谢钱贵妃,我这就去给她备厚礼去。”大夫人彻底为这个消息睡不着了, 想着忙活一下找找睡意。 楚劭想着自己反正也睡不着, 说道:“娘, 我陪你一起去!” —— 楚天阔的书房里,楚天阔陡然听闻此消息,第一时间想到了白氏。 其实是楚修连累了白氏, 白氏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离开白氏的时间越长,他越怀念白氏的好。白氏的温柔、白氏的娇羞、白氏的大度……眼下她估计……但是谁叫她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活该!!! 楚天阔不仅没有一点感情,反而觉得十分解气,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忌惮,楚修不死,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麻烦,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必然成为一枚弃子,眼下他死了,自己也心安了。 就是可怜了白氏,有机会的话,自己把她接回来吧。没了楚修,他和白氏之间也没有什么根本的矛盾,相反,他还很喜欢很钟意白氏,她比大夫人好太多了。 —— 混元殿内,江南玉依然有些气急败坏。他难得这么躁郁,一会儿踱步,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摔奏折,甚至摔起了混元殿内的花瓶摆设。 地上是一地的碎片。 “陛下,楚修的母亲求见。”司空达硬着头皮说道。 “不见。” “她是怎么进来的??” “据说是楚修的好友带她来的内城门口。消息是楚修的好友递上来的。” “他们倒是兄弟情深!”江南玉嗤笑一声。 “她说一定要见到陛下,不然绝不回去。” “她敢威胁朕???”江南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让他们回去,不然一起砍了!” 江南玉摆摆手,看着司空达就烦,脑子里全是楚修冒犯自己的画面。 他心想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了,不然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冒犯自己!该杀,罪该万死!速死真的是便宜他了!他并不准备收回成命,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觉得这么做的正确。 自己之前就是对他太好了,等什么等,从他第一次冒犯自己开始,他就该杀了楚修,居然等到了现在,等到他一点点越发得寸进尺!! 还好现在还来得及修正自己的错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楚修,你真的该死。 “陛下,她求您放过楚修……” 江南玉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也是个疼爱自己的但是过早离世的母亲,如果是自己出事的话,她肯定也会为自己这样做,一时有些怔然,但依旧怒火滔天:“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司空达又进来了。 江南玉已经不想听司空达说话了,烦不胜烦道:“尸体回归家人。这是朕能给的最大的恩典!不要再来汇报了!” 内城城门口,深夜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是春天了,明明不冷,却让白氏和裴羽尚彻骨冰寒。 白氏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她握住裴羽尚的双手:“小裴,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裴羽尚咬咬牙:“白婶,你先回去,我去找郑府。那里你去不了,你在家安心等候。” “好好好。”白氏因为跟在楚天阔身边日久,当然知晓所谓的郑府指得是郑党郑国忠的府邸,她自己不够格去郑府,去了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她也没要求,她还是智慧的,她仿佛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心骨。 裴羽尚叹了一口气,白氏估计整宿都等在这里睡不着了,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郑府的热闹,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丝竹管弦混着宾客的笑闹声,吵吵嚷嚷地飘过街衢,勾得路人忍不住多望两眼。 宴厅里早坐满了人,酒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酒香裹着蜜饯的甜、瓜果的清,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歌姬们踩着拍子旋着步子,裙裾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香风,琵琶弦子拨得叮咚响,调子脆生生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仆役们端着玉盘珍馐,脚步匆匆地穿堂过院,托盘里的烤鹅油光锃亮,糕点上的糖霜还泛着光。宾客们有的围在一处高谈阔论,声浪压过了丝竹;有的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笑,眉眼间都是笑意,回廊那头,几个孩童举着红灯笼你追我赶,银铃似的笑声滚过青石板,惊飞了檐角的几只麻雀。 裴羽尚一到郑府就遇到了这样的景象,郑国忠应该在接待客人,管家一见他,眼神躲闪:“裴公子,老爷说了不见你。”显然是已经知晓楚修得罪了皇帝明日行刑的消息。但是却将之弃如敝屣,明明前一秒还亲近地叫他义子。 裴羽尚没想到郑府的嘴脸变得这么快,一时心下不忿,怒不可遏,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对上一脸鄙夷的管家,声音里藏着几分乞求:“能不能让我见上国忠大人一面,就一面,小的想要当面同他说……” “呸,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见国忠大人。” 裴羽尚眼底一片黯然灰暗,是啊,上次他同楚修一起来,郑国忠都懒得见他一眼,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危急的局势和情况?楚修果然说得对,难怪他那么痛恨郑党,之前他还有所松懈,觉得郑党还挺好,眼下楚修一落难,才看清楚郑党的真实嘴脸。 裴羽尚暗中咬牙切齿,忍住流泪的冲动,楚修,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毕生都会竭尽全力为你报仇!为你除掉郑党!他们今日瞧不起我,来日必然后悔,摇尾乞怜,惊恐求饶! 裴羽尚就要走,大门突然从里面开了,是甄纲出来了,裴羽尚之前参加过筵席,认得他。 裴羽尚的眼里又重燃希望,他又冲回门口:“甄公子!我有事相求!” “我们很熟吗?”甄纲意气风发,佯装一脸诧异地笑了一声。楚修落难,他从未这样高兴过,府上的筵席是他牵头办的,请了不少官僚,明着是叙旧来往,其实只有他心里自己知道,是为了庆贺楚修的死亡。没有比这更加让自己快意的了,自己还没出手,楚修就已经把自己作死了!他果然不能与自己相比,自己之前居然如此忌惮他,简直是胆子太小,看走了眼! “甄公子,求求你……” 甄纲端着一碗白饭:“里面在摆宴席,我怕你没吃饭,送你吃点白饭。” 他说着并没有将饭递给裴羽尚,而是仿佛嫌弃裴羽尚脏似的,将饭先端给了管家,由管家一脸鄙夷地送到了裴羽尚的手里。 裴羽尚不傻,当然知晓他的话外音,他在嘲笑自己毫无用处,自己腆着脸上门求郑府,这是完全吃白饭的行为。 裴羽尚怒不可遏,但也知晓这是拯救楚修的关键时机,绝对不能同甄纲争吵上,浪费哪怕任何一分一秒,于是他忍辱负重,接过那碗饭:“告辞!” 转身走进浓浓的黑夜里。 —— 刑场就设在菜市口最热闹的地段,卖猪肉的案板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旁边的菜摊摆着水灵灵的青菜,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镣铐的哗啦声,硬生生把生死扯进了烟火人间。 三尺断头台搭在摊贩中间,台角还蹭着半片掉落的白菜叶,刀刃上的寒光映着旁边果摊的红苹果,风一吹,血腥味混着葱姜蒜的辛辣气扑面而来,荒诞得让人头皮发麻。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桩,地上的泥土混着陈年的血渍,凝成了暗褐色的硬块,风一吹,卷起的灰尘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围观的百姓挤在菜担子和肉案子之间,有人踮着脚看热闹,有人还在低头挑着萝卜,刽子手磨刀的霍霍声,竟盖不过隔壁豆腐摊的叫卖,生与死,就在这市井喧嚣里撞了个满怀。热闹的菜市口,一半是烟火,一半是炼狱。 大夫人、楚劭、楚天阔、裴羽尚、白氏都来看了。连不少低品级的官僚都过来看了。楚修以区区十九岁的年纪当上了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有许多人都暗中不满这件事,这些低级官僚没有上朝的资格,所以对当日楚修对阵恭亲王反败为胜的事情不是很了解,所以对他没有什么恐惧敬畏之心。 他们眼下过来,也是抱着看戏看热闹、舒爽心态的心理。 毕竟天才的陨落要比天才的升起更让人感到安全感,他们其中有些人已经熬到了中年,却还是在一个比较低的、为人践踏的岗位上,拿着稀薄的薪水,为了五斗米而奔走,在家被妻儿颐指气使地责骂,出门在外还要容忍上峰的得寸进尺。 他们见不得楚修这样风光无两的少年郎。 楚修还没推上来,白氏已经在台下泣不成声,裴羽尚和秦周扶着她,他们昨日已经尽力求过了,做了他们所能做到的一切,裴羽尚第一次深刻感觉到了皇权社会下的深深的悲哀,百姓看似自由,其实生命完全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 第68章 “楚修,你是死的吗” 庄子上, 白氏倚着门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和裴羽尚一起回来的楚修,她一整天都没睡觉也没用一点膳,如今形容憔悴不已。 走过来的是个有人气的活人, 不是具冷冰冰的尸体。天知道皇帝让人传回消息说尸体还给他们的时候, 她到底有多痛苦。 她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会如此残暴, 难怪之前自己的儿子一直对他颇有微词、印象极其恶劣。以前她隔得太远, 也没有能力见到皇帝, 现在真的极其机缘巧合了解到一点, 才知晓所言非虚, 都是真的! “儿子。”眼见楚修和裴羽尚过来,白氏冲出去, 一把扑出去, 抱住了楚修。“臭孩子, 你要吓死娘啊!你真出了事, 你让娘怎么活?”她喜极而泣,高兴得直流眼泪。 楚修双手握住白氏的肩膀:“娘, 我没事,让你非常担心了。”他叹了一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是这样的,所以以后他更要爱护自身, 千万别让白氏再担心成这样。 他心底燃烧着对钱党浓浓的恨意。此事如果不是钱贵妃对自己下药, 也就不会一波三折弄成这样, 最开始是钱氏闹的!!!他一定要报复钱氏。 这件事也让他看清楚了楚天阔的邪恶,他居然甚至希望自己死。 那么自己就要摧毁他在意的一切,这一天不远了。 “你真的要吓死我了。”白氏呢喃道, 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怕这一切都只是个梦,楚修其实已经……回来的是他的魂魄。 楚修躯体带来的温暖让她加强了他真的回来的感受,她才一点点安定下来。 “儿子,你一定要追求钱财和地位,我现在终于知道这些的重要性了,人可以没有爱,不可能没有力量,不然的话根本无法在这样的世道下活下来,只要你能好好生存,你变成什么样娘亲都接受,皇帝就比你有力量,但是娘看好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一天……” 她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心惊,他们这些黎明百姓,有什么资格和皇帝相争?那可是皇帝!!至高无上的、她到现在一面都没见过的皇帝!她居然在想让楚修报复皇帝的事情! “娘,你别操心了,你就好好在庄子上呆着,儿子现在忙,可能顾及不到你,但是儿子一有空,就过来看你。”楚修说道。 “好。” 患难见真情,患难也见冷漠,也是这件事,让白氏真正意识到楚天阔的冷漠无情。他居然可怖到了希望自己的儿子死!这个认知让白氏觉得自己同楚天阔相处的每一天都格外的恶心。恶心得她想吐。 这个人总是在一步步刷新自己的下限,让她看到人性之恶,一点点改变她的三观和认知,让她越来越有韧性,也越来越……坏。 白氏眼底微微闪烁,她会替自己的儿子报复楚天阔的。 这件事就不要让楚修知道了。他已经有太多操心的事情,有些事情自己可以完成……楚天阔该死!千刀万剐都难以消她心头之恨。她太了解楚天阔了! 她清晰的知道楚天阔的弱点。她会让楚天阔后悔他的所作所为! —— 楚修在庄子上待了一天,陪白氏吃了顿饭,又安抚着她睡下,这才同裴羽尚走到了院子里。 这里没有酒,他们只能喝点水。但有这样重要的好朋友在这里,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裴羽尚端起糙手的茶盏,一点不嫌弃,喝了一口:“郑党那边你准备怎么办?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对郑党下手,他们水太深了,没摸清楚前,贸然动手,万一被阴,事态不可想象。”楚修沉吟片刻,仔细分析地说道。 “也是,我在气头上冒失了,他们花费了几十年才成长成今天这样的毒瘤,岂是你我能轻易撼动的。” “尾大不掉,什么事物一旦庞大了,必然漏洞百出,我们可以在其中牟利!”楚修说道,“但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搞倒钱氏。”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抓进去的?”裴羽尚说道。 楚修知晓这件事瞒下去对他们无益,于是言简意赅地说道:“钱贵妃给我下了春药,我在御前失仪了,所以皇帝才发落了我。” “原来如此!那冤有头债有主,的确……是得找钱贵妃的麻烦。” 裴羽尚苦恼了:“可是钱贵妃在后宫的势力根深蒂固,我们该怎么办呢?” 他终于明白楚修面对的都是一个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了,为什么他的好兄弟每走一步都这么艰辛,是人人如此,向上攀升的路风雨不断,还是只有他的好兄弟是地狱模式?裴羽尚忽然有一天想为楚修也遮风挡雨,他忽然说道,“我会帮你的。” “钱贵妃那边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是钱芸那边,因为你高升,我在躬亲卫里面目前的地位未必比不过他,先从剪除她的羽翼开始。” “是的,但是也得先摸清楚她的势力范围,不然的话一旦我们一击失败,她开始反扑,事情不堪设想,而且钱贵妃就算死了,不代表钱党就散了,残余势力会整合,推出新的领袖,我们要的是一整个钱党,而不是一个钱贵妃。” 裴羽尚因为他的思维缜密而叹为观止:“你也太有野心有理想了吧……”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少年,居然敢正面对抗一整个钱党? “我怀疑楚天阔也是钱党。”他有太多理由怀疑楚天阔的隐忍和蛰伏了,左右逢源的政治主张,同钱贵妃的姻亲关系,极大的野心……钱党到底要做什么呢?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 深夜。桑荣发急急去了秋月宫。因为锦衣卫都在他的手下,所以锦衣卫都替他打掩护,他在后宫可以说是横行无忌,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能拦的了他,也没有任何人能制止他! 秋月宫里,钱贵妃已经化好了妆,也换上了新的华贵的衣裙,在外殿门口等待桑荣发。 桑荣发一出现在秋月宫的殿门门口,一早守候在殿门外的钱贵妃的大宫女就打开殿门,带着他进去,钱贵妃一把抱住了桑荣发。这是她在前朝的靠山。比楚天阔厉害多了。 “你终于来了,我被人欺负了。”钱贵妃声音娇滴滴又饱含委屈。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失手的时刻,明明有那么多男子为他所迷……可楚修忽然不仅推开她,还踹了她一脚!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他该死!千刀万剐! 而且他现在知道了,他又在御前,保不定胡言乱语。到时候万一萧皇后和皇帝发落了自己…… 她心神不宁,所以给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递了纸条,他果然是爱自己的,漏夜就来找自己了。 内殿里,一阵喘息的声响,终于结束了,钱贵妃温顺地趴在桑荣发的大腿上,桑荣发因为多年习武,在此事上颇为擅长,很能满足自己。这原先是除了楚修以外,她最喜欢的一个男子,可惜,楚修不识抬举。 钱贵妃开始哭泣,桑荣发已经做完了,所以有些烦她,老女人,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但他面上却还是一片深情,拍了拍钱贵妃的背,语气温柔地说道:“怎么了?” 这个女人虽然已经比不得十几岁的小姑娘了,但是媚还是媚的,反正他桑荣发也不是睡不起,睡就睡了,无非是吃饱之余关照她一下,她自诩横行后宫的钱贵妃,在他隐藏的郑党人士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但是他乐意让钱贵妃做这样有力量的美梦,不然的话自己也不能占她便宜了。 “你知道楚修吗?”钱贵妃说道。她一提到这个名字就恨得牙痒痒,本来还有些许慌张,因为桑荣发的准时到来,顿时好了不少。桑荣发是自己的裙下之臣,他会为自己出气的,他是自己的狗,任自己驱驰,楚修根本不知道这一点,桑荣发才是钱党的核心人物,楚天阔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她给了楚天阔自己很厉害的错觉而已,楚天阔在桑荣发的面前什么也不是。 听到这个名字,桑荣发愣了一下,不动声色道:“为什么这么说?他怎么了?” 装不认识是不可能的,那天上朝,楚修智斗恭亲王的时候自己也在,他语气极尽自然,没有透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秘密,情绪准确无比。楚修这小子对他来说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对着一个异性,钱贵妃当然不好说是自己下药失败,于是只说:“他反复冒犯我。” 桑荣发悄然皱了一下眉头,楚修眼下这种情况都能没事,足以证明他在皇帝心底有一点地位,这就无形中证明了他的价值——一个能左右向来杀伐果断杀人如麻的皇帝的决定的男子,这对他们郑党的价值不可限量,到底是钱贵妃更加重要,还是楚修更加重要,一时居然不好说了。 “你是我们这边的人,你得帮我。” “他不是你侄子吗?”桑荣发含糊地应声道。心中却想,睡就睡了,让他办事,总得有更高的价值让他觉得这么做值得。 “楚修是帝党的人,必然对我们钱党不利。”钱贵妃说道。 桑荣发心里嗤笑出声,那她是不知道,楚修其实是他们郑党的人,而且还是他兄弟郑国忠的义子!可是钱党的势力又很诱人。 在外,又有愚蠢的楚天阔给他当挡箭牌,在内,又有美艳的钱贵妃不时伺候自己…… “我给你生个孩子怎么样?”钱贵妃忽然说道。 桑荣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只要你能除掉萧皇后,我就愿意为你这样。”钱贵妃忽然说道。只要萧皇后死了,后宫就是她钱氏的天下,到时候谁敢对外说自己怀孕了? 第69章 甄纲的告密 “楚修。”楚修一出去, 就遇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桑荣发居然主动给他打招呼,脸上满是笑意。他已经被钱贵妃说动了,能和钱氏有个孩子,的确是个能让男性欲望极其膨胀的事情。他看着楚修, 笑意更甚。他第一步要博取楚修的信任。 楚修愣了一下, 见是他, 朝他抱拳作揖:“多谢指挥使上次刑场救我。” “是你自己有福报, 我只不过是受君之托, 忠君之事。”桑荣发摆摆手。一时心下也有些对这个少年称奇, 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实在是太大起大落、太戏剧性、太风生水起了。 “楚修可否借一步说话?”桑荣发说道。 “当然可以。”楚修心下对桑荣发抱着防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然他还看不出桑荣发找自己的动机, 但是看不出不意味着没有, 不是吗?自己可没什么价值让这位从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纡尊降贵, 主动和自己攀谈说话。 桑荣发把他拉到一边, 忽然低声笑说:“我和郑国忠是兄弟。” 楚修愣了一下,眼底瞬间划过忌惮、猜忌、恨意、阴险、阴狠诸多情绪, 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是一脸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惊讶,立马对他热络起来,他低声道:“原来是义父的人。” 桑荣发瞬间就对他的心机有数了, 还是只不过是个少年, 就是有些本事, 在自己面前也实在是不够看的,既然已经决定对楚修下手,眼下又见他轻易信任旁人, 桑荣发瞬间也知晓了这件事的难度非常之小,于是也有些大意,但是已经不愿意和楚修多说话了,“陛下喊我,我先进去了。” “好的。” 等桑荣发进去了,楚修才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郑党水这么深,连锦衣卫的头头都是郑党的人,不过他想了想,在司空达还没有坐上东厂厂公的时候,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郑国忠的,大昼朝,锦衣卫和东厂平起平坐,他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也不是不可能,甚至可能性很大。 不过桑荣发对郑国忠有多忠心,那就不知道了。 官场上打磨许久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是他一定要小心桑荣发。 —— 郑府。 甄纲双目发红,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釉花瓶,狠狠掼在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白瓷的碎片混着瓶里未干的清水和残花,溅得满地都是,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这满地狼藉。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楚修居然又死里逃生。他到底和皇帝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一贯杀人不眨眼的皇帝会独独对他几次三番更改君命? 这次都上刑场了,却还没死成,他实在是太福大命大了。 甄纲其实和楚修没有特别大的仇怨,他只是有些嫉妒他,也怕他抢了自己在郑国忠心里、在郑党的地位,所以才屡屡对他明里或者暗中出手,但是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让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越轨,自己已经开始走上一条其实毫无道理的不归路。最初只是一点点小嫉妒、小忌惮,现在只要楚修过得好,他就浑身难受。 小妾容兰不仅容貌美,还兼具优雅的气质与出众的才华,气质如兰花般高雅,才华如同仙人般出众。容兰在一边看着他,欲言又止,“您别伤了手。” 甄纲还记得他说的自己不如楚修的话,陡然听到她的声音,忍无可忍,上去就给了她一耳光:“贱人,我哪里不如楚修?!” “大人,比不比得过楚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就算暂时落于人后,又不会怎么样!只要您不做错事,他又不能杀了你,您无论什么样,容兰都会爱你的!” 容兰哭着叫嚣道,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爱人眼里从来都只有事业,没有自己!高下真的有那么好重要吗?比道德还要重要?为什么他们男人的胜负欲、权力欲会有这么强?为什么不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 “你不明白,你真是个蠢货,你一点都不明白!”甄纲在自己的屋子、别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发完疯,彻底冷静下来了,同她一个愚昧无知的妇人说话有什么意思,他要赶紧采取行动了,经此一事,郑党肯定更加看重他了。到时候郑党怕是没了自己的位置! 他绝不容许自己被取代,任何想要取代自己的人都不得好死!谁都无法和他甄纲斗,因为他甄纲是个现代人!他有着先天独到的一切,旁人都是自己的陪衬而已。 而且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对楚修几次三番网开一面,证明皇帝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嗜杀,这也是自己想要左右逢源的根据之一,既然楚修都可以做到,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不应该,也不可能。自己的能力只会比楚修更强。 —— 日悬中天,郑国忠和郑经天相与步于中庭,一前一后,郑国忠在前,郑经天在后,宛如一对深情的孺慕的的父子。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假象,但最起码表面的假象也需要维系好……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撕破脸皮,除非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毕竟体面还是要的,而且不撕破脸皮,以后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也可以去找对方。 二人闲聊了几句,郑经天恰似随口说道:“经天,楚修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皇帝猜忌心重,郑国忠又何尝不是?甚至他的猜忌心比皇帝还要重,郑国忠这个年岁,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是太多了,见惯了人性的丑恶,所以除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位不得不与人打交道,正常时候,他只和自己饲养的猎犬在一起。动物不会说话,人是会的,一说话,就会生出无数事端,纷纷扰扰,无休无止。 郑国忠为什么不愿意拉皇帝下台,只想保住郑党现在的荣华富贵,就是因为他看透了,玩腻了,觉得大可不必,也不想如此了,因为他知晓这条路一旦选择,要么成功,他一个阉人又不能做皇帝,要么失败,所有人都要陪葬,得不偿失。 但是这个道理郑经天和冯氏不懂。可能是因为郑经天还年轻,可能是因为冯氏想要做皇太后。他们是有根本分歧的,但是到底是一家人——虽然可能是表面的一家人。 “父亲,楚修不可不防,他已经不知不觉在陛下心中有了如此地位,难免不为此心动,暗投帝党,连都送上刑场了,结果还能保下来,实在是太奇迹了。” “为父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郑国忠叹了一口气,人心是最难测的,这些年他深有体会,尔虞我诈,算计来算计去,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但是他也的确对我们更加有益了。” 有司空达护着,连桑荣发的手都伸不到江南玉身边,更何况是自己,现在有个皇帝居然难得有一丝信任的楚修出现了,万一他们猜忌心过重,过早动手,冤了楚修,那不是得不偿失? “甄纲这小子得罪了裴家那个小子,你知道吗?”郑国忠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了。老态龙钟。他其实这辈子已经很值了,到这个年岁还勤于练武。他其实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我知道,我听管家说了。唉,甄纲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我们只是说不见,他倒好,直接羞辱了人家,父亲,我是见过裴羽尚的,他俩经常同进同出,关系好的不行,眼下就怕楚修新生芥蒂……” “甄纲这小子,初看惊艳,随着日子久了,反倒觉得他其实比不过楚修了……有时候竟然也会犯糊涂。这次是真的大大开罪了人家。”郑国忠也是后来才听管家汇报的,管家可以是甄纲的人,但更是郑国忠的人,当汇报还是不汇报有矛盾的时候,肯定是郑国忠排在前面。 “那您准备怎么办?” “他要是官复原职,我们就送份厚礼过去,这次就别让甄纲去了,免得让楚修以为我们像上次那样不怀好意,你亲自去吧。”郑国忠有些烦恼,心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没一个省心的,其实最省心的……反而是楚修。 他自己就可以平步青云,而且丝毫不损害到郑党的利益。 可惜是他们自己信不过过于耀眼的楚修,这样的人不控制在手里,难保生变,到时候结果可能是他们郑党承受不起的。郑国忠一点都不低看楚修,郑国忠也有自己年轻的时候被人欺负,暗自忍耐着,过了好些年才报复那人的经历,他太懂仇恨的力量了。 “好,父亲。”郑经天叹了一口气,谁也想不到当初那个在自己手下不起眼的少年会有让郑国忠都主动为他操心事情的今天。他实在是攀升的太快了,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太过传奇。 “大人,甄纲求见。”管家忽然跑过来,说道。他当然记得那天甄纲公然羞辱裴羽尚的事情,他眼下自己也有些心慌,因为这事儿自己也有一份,但是他也是想不到一个死囚能瞬间被赦免啊!这是谁都不敢想的事情吧?这真的不怪自己,怪就怪那个叫楚修的本事太大!甄纲技不如人!眼下自己和甄纲都尴尬。他心底也暗自对甄纲有了不少的埋怨,都是他连累了自己。 郑国忠心里到底是有这个非常出色的义子的,他同郑经天说道:“你回去吧,我让他过来。” “好的父亲。”郑经天离开了,甄纲大步流星地进来,对着郑国忠就单膝跪地,“父亲,小子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裴羽尚,也得罪了楚修,小的给义父认错!” 郑国忠心中的猜忌稍微淡了一点,但是语气还是有些冷漠:“你知道就好,你可以明哲保身,袖手旁观,但是你绝对不能落井下石,记住这句话,前者最多只是让人感叹你的冷漠无情,后者却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报复!”郑国忠还是想教导一下自己这个最近让他有些不满的义子的。 第70章 楚修他不一样 又是一日深夜, 乌鸦似乎被月光惊了,“哑哑 ” 地嘶叫起来,那声音粗嘎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秋月宫内, 钱贵妃承了乾坤雨露, 惬意地侧躺在榻上, 纱幔后她玉体横陈, 一片雪白, 她这个姿势, 尽显她的妩媚妖娆, 她用一束发尖发尾清拨桑荣发的胸膛,让桑荣发原本已经安歇的火苗又悄然升腾了起来。 他们又回归了喘息和嬉笑, 终于事情又结束之后, 桑荣发才无奈地说道:“你别闹了。” 桑荣发也搞不清楚自己对钱贵妃的心意, 他只知晓自己与她私通已经有好几年了。先帝在的时候, 已经这样了,更何况是先帝走后? 她更是没了人管束, 这女人妖艳无比,不是任何男人可以制得住的,桑荣发一开始以为他对钱贵妃只是肉欲的喜欢,只是时间长了,人又不是畜生, 多少会有些感情, 更何况现在钱贵妃和他说她想和自己有个孩子…… 那可是曾经横行无忌的钱贵妃!那可是先帝的妃嫔, 现在的太妃!一想到这,他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于是他们又进入了新的一轮的沉浸,桑荣发心说她可真是个欲望的妖怪, 可以轻易挑起别人的欲望,任何男人都抵御不了钱贵妃的魅惑。不然就是这个男人有问题。 他终于无奈笑道:“不来了不来了,你要将我掏空了。” “本宫还没满足呢。”钱贵妃娇嗔道,不过她也的确不继续了,毕竟她还有事相求。 桑荣发抱着她,也开始说正事:“我见过楚修了。”他开门见山道。 “怎么样?” “模样一等一,其它的,小子还是太嫩了。”桑荣发并不太把楚修放在眼里。 自己在这个职位上已经十几年了,吃过的盐比楚修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楚修走过的路还多,自己还是郑党头目,又是钱党领袖,在多重身份中轻易变换,区区一个楚修,怎么可能玩得过自己?自己不就是稍稍动动手的事情? “陛下最近没发怒吧?”钱贵妃试探道。 “这我不知道,皇帝身边有司空达那个阉人保着,不让近身,咱们锦衣卫都做不到探听陛下的消息。” “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会护着我吗?” “那当然。” 钱贵妃稍稍安心,心想或许楚修根本就不敢告诉皇帝,毕竟他不想得罪钱党,而且自己同他有姻亲关系,他的父亲是楚天阔,他虽然同楚天阔的关系不好,但是再怎么也不可能背离孝道背叛楚天阔,不然他会被千夫所指的! 所以他极有可能忍下了,并没有告到皇帝那里。 再说了,他一个区区侍卫,自己一个受人尊敬的太妃,就算他告到皇帝那里,皇帝会相信他吗?说不定以为他胡言乱语,直接把他抓下去了。 这么越想心越回到了肚子里,反正不是皇帝亲眼所见,就凭楚修的一面之词,谁相信啊??到时候自己辩驳的余地多得是。 就指望他脑袋清醒一点,拎得清楚一点,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而不是不自量力和自己作对。 偌大的钱党,岂是他一个区区侍卫可以对抗的? —— 楚天阔一来,就看到了白氏在农田里辛苦耕作。她挽着袖口立在田埂上,裤脚沾着湿软的泥点,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她播种的时候,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日头微微晒红了她的脸颊,额角的碎发被汗粘住,可抬眼一笑时,比田埂边开得最盛的野雏菊还要干净。她转头看到楚天阔,眉眼弯弯,比月光还要柔和几分。 楚天阔忽然就有了一瞬的心动。他就喜欢这样毫无心机的女子,而且他还以为白氏去了庄上势必日日以泪洗面,却没想到她自己播种得有模有样,显然经过了漫长的练习。 她居然一点都不想自己,这个念头让楚天阔暗暗出现了征服欲。他喜欢不在意自己的女子,这让自己男人的欲望膨胀,但他同时又喜欢在意自己的女子,这让自己觉得舒服惬意,现在的白氏刚好处于这两者之间,所以格外的迷人。 “天阔,你来了?”白氏擦擦脸上的泥,走了过来。她围着农家的头巾,却难掩迷人的容颜。而且因为布衣荆裙的穿着,格外的有风味。让一贯在内宅的楚天阔颇有新鲜感。 她的语气极为自然,好像一点都不责怪楚天阔的决定,她好像非常有生命力的小草,在哪里都可以顽强的生存,不像家里的精致的花花草草,要最精细的人去仔细打理,才能堪堪苟活。 楚天阔一见到她,就感觉到了浑身四肢百骸里的一种舒适感:“楚修呢?”虽是这么问,却一点都没原谅楚修。他和楚修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积怨已久,到现在已经无可化解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忙着呢。”白氏似乎不愿意多提。楚天阔这个时候也觉得这个话题扫兴,所以就也没多问。 二人保持一阵沉默,楚天阔居然最先说道:“我进屋去看看吧?” “好。”白氏在荆裙上揩了揩手,领着楚天阔去了农田不远处的住处。 推开用桑木做门轴的木门,走进茅草屋,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摆放着几张用原木制成的桌椅,桌上放着几本竹简。墙角处有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一些简单的炊具。屋顶上偶尔会有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可以看到灰尘在飞舞。 但是胜在光线明亮,能由人照看的地方都干干净净。而且别有生机。 推开屋门,仿佛踏入了一个隐秘的绿野仙踪。书架上攀着绿色的藤蔓,如绿色的瀑布般垂下,窗台边摆满了各色花盆,植物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娇艳的雏菊探出头来,与窗外的阳光嬉戏。 整个屋子弥漫着植物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森林深处,静谧而又充满生机。 楚天阔一时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情愫。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任何压力,没人在侧,可以像当年二十岁的时候那样,勤学苦读……那个时候父亲母亲还在,他侍奉双亲,心思单纯,热烈灿烂…… 一时有些恍惚。对白氏更多了一份真心的喜爱。他有些情动,就要在屋子里同白氏来一场,白氏笑笑拒绝了。“老爷,妾身以后怕是都不能伺候老爷了。” “如何?”楚天阔难得的没有生气。 白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笑:“您要是愿意来,您就来看看妾身。” “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楚修毕竟是我的儿子,养不教母之过。”白氏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 “你在其中甚是为难,我知道的,”楚天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当初气头上,连你也一起发落了,现在看来……” “老爷,没什么可后悔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还小,我得陪着他,但是……” 楚天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你是愿意我来看你的吗?” 白氏又尴尬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慢慢地说道:“妾身欢喜。” “那就好,那就好。”楚天阔不知为何对她有了一丝自己都完全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 甄纲一瘸一拐走到郑府门口,门房瞬间大惊,快步跑上来:“少爷,您怎么了?!”他一把扶住甄纲,甄纲这才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丢人,“你谁也不许告诉!”说完又有些怅然,他这样回来,肯定不止一个人看到了,哪里瞒得住啊?就算是表面不议论,私底下肯定也好奇探究。 劣等人就这样,八卦嘴碎,口无遮拦。 丢死人了,真的是太丢人了,甄纲被门房扶着慢吞吞地走进了郑府的门,都不敢对上下人投来的好奇震惊的眼神,他好容易亦步亦趋地回到住处,容兰看到脸色煞白、气血虚弱的甄纲,吓了一大跳,立马快跑过来,因为跑得太快,差点要跌倒。 “谢谢廖门房!”容兰从廖门房手里接过甄纲,甄纲还别扭地不想去碰她的手臂,似乎因为自己太痛,把气撒在了容兰身上,“你为什么不去门口等我,让我被那么多人耻笑。”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容兰又是担心又是心疼,眼泪巴拉巴拉地掉,口不择言,扶着受了重伤的甄纲就往里面走,甄纲半趴在她身上,他又高又大,身体很重很沉,容兰的娇躯差点要被压垮。但是她还是咬咬牙挺着,扶着甄纲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进了屋里。 关上房门,一直隐忍按捺的甄纲才大哭出声,“疼死我了,容兰,你帮我吹吹。”他好疼,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疼过!以前在现代,哪有人敢打自己,这是人身伤害!是要坐牢的! 万恶的古代,万恶的皇权,万恶的皇帝……可一想到皇帝的那张脸,他又泄气了。泄气之后,又开始怪楚修,都怪楚修,如果不是他走到了那一步,自己也不用与他相争。 说实话,这会儿甄纲已经对江南玉心中充满了害怕,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害怕越要面对,越是害怕越要撞南墙,越是害怕越要前仆后继,身死陨灭在所不惜! 他想靠近江南玉,他太想靠近江南玉了!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江南玉对自己爆发了惊人的吸引力,或许是因为这种渴望太过强烈了,以至于容兰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多疼。 “爹知道了肯定又要觉得我不如楚修!”这么一说,就牵动了伤口,甄纲嘶了一声出声。 第71章 “陛下,微臣教你……” 第二日, 东方的天际最先褪去墨色,洇开一片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滴清水。 星子一颗颗敛去光芒,月亮也淡成了天边一抹朦胧的银痕。 楚修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他正被极大的困意席卷, 一恍神间, 骤然没察觉马车周围几道暗影已悄然逼近。 一人足尖踮地, 脚步轻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 手中短匕寒光一闪, 直刺他后心 —— 刀刃划破空气的微响, 让楚修第一时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条件反射。 颈后也泛起寒意, 冰冷的刀锋将要抵住了他的脊椎。 马夫大惊, 根本不敢继续行驶, 跌跌撞撞求饶逃跑了, 楚修快如闪电似的抽刀,纵身跳下马车, 和几人殴打起来。 他的刀路刁钻得很,明明看着是劈向胸口,刀锋却陡然一转,划向对方持剑的手腕。对方慌忙回剑格挡,他却收刀旋身, 脚后跟着地一旋, 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膝盖后侧, 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兵器被他一脚踢飞。 眼见他反应极快,又是几人冲上前去, 单挑不如围殴,为首的人一挥手,其它七八名便如狼似虎、凶猛无比地扑上去。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各显神通。 擒贼先擒王,楚修与为首的那人交战,其它几人不时在边上偷袭,逼得他不得不分心,但他倚仗自己过人的刀法,一边对抗他们的首领,一边躲避其它人的围剿,终于,以少敌多,他还是有些应接不暇,被在胸口划了一刀。 那人见楚修受伤,似乎有些兴奋,就这一秒的瞬间,楚修长刀出鞘的寒光只一闪,对面的人便僵在原地。直到脖颈处渗出一线血珠,那人手中的钢刀才 “哐当” 落地,其它人见此情况,立马四散逃去,楚修一把抓住还有最后一口气的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却吐出一口毒血,倒地死了。 楚修用大手捏开他的下巴,原来是服毒前来,被抓后为了防止吐露消息,先行自杀。 楚修改到去了裴府,裴羽尚一快速出来,就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楚修,楚修为防止他人注意,已经用布巾遮盖掉了自己的伤口。这会儿才向裴羽尚露出来。 “你怎么回事?!皇帝又砍你了?!” “这次是有人偷袭,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应该是接受过严密的训练,幸好我刀法还算不错,又没有在马车里睡着,不然的话,不堪设想。”楚修在终于浮现的淡淡的日色里迈进了裴羽尚的院子。 “怎么会?你又得罪什么人了?”裴羽尚有些心疼他,又怕别人知晓楚修的隐私伤情,赶忙自己去拿了药箱,“我帮你擦吧?” “不了,上次年纪小,没受过伤,不懂事,以后有这样的事情,都我自己来,我抗得过。” 楚修接过药箱,自己拆下用来按着止血的布巾,自己拿清水清洗,自己忍着痛上药,自己又包扎好,全程行云流水,没吭一声。 “……你变化好大。”裴羽尚对他有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意,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成长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稳重的男子了。早晚有一日必成大器。 “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是我有怀疑对象。他们整齐划一的路数和高超的武艺,很像有组织的杀手。”楚修说道,“我得罪的大人物就那么几个,恭亲王、楚天阔、钱贵妃,郑党的人没必要杀我,我对他们有价值。” “也对,恭亲王有这个实力,楚天阔不知道他恨没恨你到这个地步,钱贵妃之前给你下春药,怕你在皇帝面前告状,先下手为强也有可能。” “不说这个,不过攻击我的这群人他们这次失手,应该短期内不会再下手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楚修想了想:“再等等,等一个时机。” —— “一群饭桶,废物。这么多人去了,都敌不过一个楚修,我养你们何用?!” 锦衣卫的衙门里,没有半分人情可言。上至指挥使,下至校尉力士,等级像一把刻刀,在每个人脸上刻出或倨傲或恭顺的纹路。 锦衣卫的衙门就是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鼎,人人都是鼎里的铜水,看似熔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熬煮成一滩废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指挥使息怒!这次是孟盟的指挥失误,我们才没有得胜归来!”孟盟是那个死去的锦衣卫。 “就会甩锅!” 桑荣发嗤笑一声,但心念疾闪,眼眸闪烁,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居然去了将近十人都没有杀掉楚修。 自己还是太小瞧楚修了,他看着年纪小,却没想到隐藏的这么深 !这次自己折戟沉沙,自己也有责任,自己的安排是有问题的。早知如此,他会派更多人,眼下楚修已经发现了,下次动手就不容易了,桑荣发又鞭笞抽打了几人一会儿泄愤,然后才拉着战战兢兢地他们站起来,“小惩大诫,你们都回去吧。” 桑荣发深谙不能不惩罚的道理,不然的话他们会骄傲,颐指气使,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又知道惩罚过度会引起逆反心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到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在睡梦中被自己这些武艺高强的下属割掉脑袋都不知道! 夜空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连一丝星子的亮都透不出来。桑荣发又悄悄溜进了秋月宫。 秋月宫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去一丝隐秘灰暗的气氛,钱贵妃和桑荣发两人立在紫檀木屏风后,身影被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鬼影。一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另一人表情震惊讶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密谋的腥气。 钱贵妃听到桑荣发的话,吓了一跳:“什么??他居然逃脱了??他的武艺什么时候这么精湛了?他不是只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吗?这都比得过一个小将军了吧?” 钱贵妃是深谙桑荣发手下的武艺的,七八个锦衣卫都没打过楚修,还让人跑了,这是什么概念?楚修早晚必成大器。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钱贵妃越发忌惮。 “他藏得太深了!”钱贵妃说道,“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御前带刀侍卫。你这次小瞧人家了,你没有办好我要的事情。” 钱贵妃有些愤怒,心想桑荣发也是个饭桶,日子过得太好了,心气就容易高,就容易瞧不起别人。 她当然知晓这次失利之后,桑荣发短期内是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暗杀楚修了,于是她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她绝对不能放过楚修,楚修在御前呆的时间越长,越对自己不利,钱贵妃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她不想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对自己的仁慈上。 桑荣发自知理亏,就要抱着她哄她,她却一把避开了桑荣发的触碰,现实又利益至上:“这次我自己来吧,要你们配合的时候……” 桑荣发自知有愧:“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司空达适时地端上了一杯茶,江南玉闻着那杯湄江翠片,沉默片刻,问道:“楚修呢?” “陛下,”司空达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说了,“空穴来风,势必有因,楚侍卫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陛下还是少见为妙。” 他其实不懂江南玉为什么不发落楚修,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万一楚修真的是郑党的人,对江南玉来说,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毫无疑问是个定时炸弹。 “要你多嘴。”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心想,这才多久啊,夏天还没到,他才在御前干了几个月啊,就已经完成了他十几年的陪伴才达到的高度。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楚修居心不良,怀着别样的目的接近江南玉,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陛下,此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桑荣发深夜来求见陛下。 桑荣发是锦衣卫指挥使,官居从二品,江南玉又没睡,于是他披着外袍,坐到上首,淡淡道:“让他进来。” 桑荣发抱拳,对着江南玉就跪了下来:“深夜拜见,打搅皇帝,微臣恕罪!” 江南玉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锦衣卫来报,楚修深夜去往郑府!消息对陛下危险,所以微臣深夜来报!” 江南玉的眼神一瞬间高深莫测、捉摸不透起来。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玉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桑荣发走后,江南玉神色莫测地说道:“让楚修进来。” 楚修一赶到皇宫,就看到了站在混元殿门口态度对他冷漠非常的司空达,司空达眼神睥睨地看着他:“皇帝在里面,你进去吧。” 这么说着,却和楚修一起进去了,似乎是防着楚修狗急跳墙对江南玉不利。 有外人在,江南玉并没有对楚修动手动脚,说道:“有人说你去了郑府。”他没有说是谁。 楚修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那条还在渗血的刀伤:“小人昨日卯时出宫,遇到不明人士刺杀,虽然堪堪捡回一条性命,但是还是受了伤。” 江南玉一惊,但他到底是皇帝,丝毫没有表现出关心,语气冷冷:“何人所为?” “小人今日并没有去郑府,而是在府上养伤,皇帝可以过问微臣的家人。”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郑府?” “他想要诬陷小人!陛下坐拥朝政,忙不胜忙,小人卑微,不值得陛下关注,他们算准了如此,所以污蔑小人!小人没有去郑府,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鉴!而且微臣知晓锦衣卫无处不在,监视百官,又怎么会主动去郑府呢?锦衣卫会为我证明!还请陛下询问锦衣卫!” 第72章 钱贵妃的毒计 宫里的值房里, 这间值房小而干净,除了一张榆木桌、两把木椅,再无多余摆设。桌上只放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几本摊开的簿册,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素净得透着股清寒。 而这居然就是第一太监、东厂督公的住处。 司空达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他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看到皇帝似乎、好像、应该、可能、大概亲楚修了…… 怎么会这样???皇帝和楚修……难怪一直避退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楚修是江南玉的娈童!!难怪他能一路高升, 难怪皇帝能屡屡对他破戒!!! 他居然不知何时爬上了江南玉的床, 自己还没看出来!!!他居然是这等淫邪勾引皇帝之人!!司空达一时痛心疾首。 把皇帝骗的鬼迷心窍, 居然可以在明明如此怀疑他是郑党人士的情况下, 和他独处, 以前谨慎至极、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江南玉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皇帝自己知不知道?还是他自己陷进去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肯定是楚修为了权位财富勾引皇帝,皇帝才十七岁!哪里懂什么!就说楚修长了那么一张脸不是安分的!!! 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制止他们! 深夜的天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连风都歇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司空达叫来了自己的义子陶丰宝。 他之前在楚修身边伺候楚修的生活起居, 一直默默无闻,非常之不起眼。楚修虽然对他还算尊敬, 但是绝不靠近,一直防着。不让他接近自己他最核心的地带。 “义父。”陶丰宝实在是长得太丑了,以至于司空达本来想把他调到御前,但是又怕他太丑了丑到皇帝,所以一直都不敢这么做。 他这个义子实在是受了不少委屈, 吃了不少苦, 一直得不到高升, 自己也是有些心疼,但是有些时候还是会被他丑到,他就像历史上的庞统, 曹操知道他的才华,却还是忍不住生理性的厌恶。 陶丰宝显得很安静,明明这个年纪,估计是因为操劳过度,背已经有了一些佝偻。他做出一番耳提面命的姿态,等待着司空达的命令。 “给我盯紧楚修!”皇帝不管,只能自己来管了!他绝对不能让楚修带坏江南玉!江南玉是个孩子!是个干净纯粹的宝宝! “是! —— 又过了几天。 钱贵妃他在廊下踱来踱去,脚步又急又乱,鞋底碾得青石板咯咯作响。时不时抬眼望向巷口,眉头拧成一个结,手心里的汗把袖角都浸湿了,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桑荣发终于到了,他握着钱贵妃的手,拉着她进去,钱贵妃为他这样的举动感到心底有一丝温暖,不过随即她就完全忽视了这样的感受。 钱贵妃是个非常擅长勾起别人欲望和满足自己欲望的人,但是她其实意识不到自己丝毫不擅长人类的复杂的感情。 她意识不到人虽然有时候是欲望的动物,但绝对不是时时刻刻都是欲望的动物。 桑荣发把她拽到屋里:“以后别在门口等我。怕你吹风,也怕你被发现。” “你放心,后宫一半都是我的眼线,萧皇后那个蠢货不会发现的。她自以为高枕无忧,其实她身边许多人都是我的眼线,皇帝要真的要我的命,我的手虽然伸不到皇帝身边,派我的人直接杀了萧皇后让皇帝痛苦还是可以的!” 这是钱贵妃的自信,不然的话,她这些年暗中都在忙活什么?一个人日积月累的提升是极其恐怖的。 “事情怎么样了?” 她习惯性掌握主导权,主动发问道。她总是这样,喜欢把一切攥在自己的手心里,她不相信所有人,只相信自己,她对高高在上上瘾。 哪怕是面对桑荣发,也都是一种毫不在意的姿态,哪怕他是鼎鼎大名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她这样的看不起所有男人的特质,让所有男人几乎都对她有着蓬勃的征服欲,但也仅仅是征服欲,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感情。 “皇帝并没有发落楚修。”桑荣发皱眉道。事实上他也有极大的吃惊。 又是一次意外至极的失利的行动!他们真的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他们太小觑楚修了。 “不应该啊,皇帝疑心病那么重,现在郑党和帝党矛盾冲突那么大,锦衣卫又是负责盯梢的,如果汇报了楚修去了郑府,皇帝怎么会不信呢??” 钱贵妃本来以为这次楚修死定了,毕竟这个时候郑党在帝党面前就是最大的忌讳,却没想到皇帝沉默地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件事一般。这太反常了!! 皇帝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皇帝居然相信楚修?可能吗?面对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皇帝居然还把他放在身边??? 连钱贵妃想想都觉得这不可思议。一贯嗜杀的皇帝独独对楚修如此宽容! “皇帝……” “皇帝也并没有调离或者贬谪楚修……” 钱贵妃在深宫,前朝的事情只能由桑荣发告知,所以消息有滞后性。 桑荣发一说,钱贵妃眉头紧锁,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人身上有太多自己意外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皇帝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还是说……楚修的本事实在是太大了,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皇帝,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了?可能吗? “就算没有,皇帝心底肯定也种下了怀疑的火苗。” 钱贵妃嗤笑一声,强迫自己冷静,笃定地分析道,楚修就是大罗神仙,也阻止不了人类的劣根性,怀疑一旦种下,只会疯狂生长。 只要他们再使把力气,皇帝肯定会发落了楚修!就算不是赐死,只要贬谪不在御前,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决不允许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活在皇帝跟前!这无疑是个定时炸弹!到时候楚修从高处摔下来,自己再派人悄无声息地结果了他,就是万无一失了! “但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楚修和郑党进一步来往引起皇帝的怀疑呢?”钱贵妃呢喃道。 一次污蔑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人成虎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人心的信任是经不起考验的,如果短暂的经得起,那是因为能让他猜忌的事件还不够大。钱贵妃非常善于把握人性的恶意。就好像萧皇后非常擅长把握人性的善意一样。 桑荣发忽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是钱贵妃没看到。钱贵妃倏然不想想了,拉着桑荣发的手走进内殿,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想不通的放一放,无心插柳柳成荫,老天不会对我太差的,所有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你陪我睡觉吧,我想死你了,你好些天没满足过我了。” 桑荣发被迷得不要不要的,和她又鬼混在一起,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桑荣发抱着怀里的女人,忽然有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他已经对楚修出手了,现在和钱贵妃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怕楚修这么聪明厉害,早晚会发现是他干的,也有些怕。 所以自己也想尽可能在楚修发育起来之前处理掉他,毕竟他现在实在是太令人忌惮了,他居然有让一个多疑帝王暂时不杀他的能力! 这太可怕了,这潜力可想而知。让他在发育下去,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钱贵妃又用一缕秀发挑拨着桑荣发,桑荣发其实还算英俊,只是比起楚修差远了,但是在男人里,他身体很好,格外的好,这和钱贵妃非常的匹配。 要不然她虽然偷吃,也不会这么喜欢这个情人。对他甚至可以说是……情有独钟。 可惜他太忙了,陪自己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不然的话,她也不至于找钱芸那种垃圾货色!说起来,她已经好久没见到钱芸了…… “你知道我有个侄子钱芸吗?”钱贵妃忽然说道。她终于想起了钱芸这个蠢货。 “如果这些天暂时对楚修下不了手,我们可以先对裴羽尚下手,剪除其羽翼,使其痛苦。”钱贵妃说道,“钱芸和裴羽尚现在都在侍卫营,到时候让钱芸见机行事……” 钱贵妃凑到桑荣发耳边说了几句话。桑荣发思忖片刻:“这个计划可行。就是可能会暴露钱芸。” “放心,死个侄子而已,又不是你死了,我才不会伤心。”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不会。”钱贵妃毫不客气地说道。她无法想象桑荣发真的一语成谶之后,自己到底有多崩溃。 但这个时候,她还不屑于表达自己的情感,甚至她根本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情感,她在这方面是个极其糊涂的糊涂人。 糊涂到一辈子都没真正理解过到底谁真的把她当个人。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失去了。 桑荣发心说果然如此,于是松了一口气,那自己这么对她也不算错,那就不帮她进一步陷害楚修了。 反正楚修也暂时没本事查到自己身上来,自己何苦要继续趟这一趟浑水呢? 钱贵妃要是倒了,自己还有郑党,自己要是跟着她一起倒了,才是得不偿失,世界上的美女何其多,他桑荣发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无非就是图她一口新鲜,还指望日日吃不成?再美的美女,日日吃也成了桌上的饭米粒。 于是他装聋作哑,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对她的计划表示赞成,又拉着她做了几次。在一阵嬉笑中,有一种迷醉的又莫名不知足有所遗憾的快乐。 —— 裴府,楚修的新伤好了一点,没那么疼了,伤口边缘渐渐收干,结出一层暗红的痂,像一块粗糙的琥珀,牢牢封住底下新生的皮肉,碰一下还有点发紧的疼。摸上去凹凸不平,带着点结痂时特有的痒意。 第73章 裴羽尚的垂死挣扎 今日楚修值了一夜班, 从御前回来,去了原先的值房找裴羽尚。到的时候,裴羽尚正在用早膳,一看到楚修就从床上爬下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点?” “好啊。”他守了一夜, 站了一夜, 胃壁贴在一起, 肚子里传来一阵发慌的空落感。 楚修坐到了裴羽尚的对面, 自己原先的那张床, 心中还有些怀念当初和裴羽尚一起的日子, 他接过裴羽尚递来的一碗杂粮粥, 就要吃一口,对面吃得欢的裴羽尚忽然口吐鲜血。 他喉咙一阵腥甜翻涌, 猛地咳出一口血, 温热的液体溅在衣襟上, 瞬间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带着铁锈般的气息。 胸口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弓下身子,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地上,凝成一滩刺目的红,嘴角还挂着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眨眼的功夫, 他连带着肺腑都像被掏空了一般, 疼得浑身发颤。 楚修吓了一大跳, 大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他飞速扫了眼桌上吃了一半已经全部打翻的餐点, 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乱,外表却镇定自若,“我带你去找太医!” “好。” 裴羽尚这会儿再傻,也知道自己被下毒了,一时心里又茫然又好恨,楚修把他背在身上,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出去。 一群好事的侍卫看到,作势要来问,钱芸也装做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假模假样地表示担心地问了一两句,楚修的心神却全在救裴羽尚身上,他同钱芸擦肩而过,转瞬就出了值房。 太医院的位置在楚修的印象里清晰无比,一到了太医院,太医院的庭院里很乱,药香混着焦灼的气息飘满半空。太医们捧着医箱奔走,脚步声、诊脉时的低语、药童抓药的哗啦声,搅成一片嘈杂,连廊下的铜铃都被撞得叮当作响。 许多太医官品太低,没上过朝,认不出楚修:“你是?” “先救我的朋友。” 楚修从腰间掏下一块纯金腰牌,丢给了一个药童,轻手轻脚将裴羽尚放到长凳上。裴羽尚这会儿已经有些昏迷了,但还是强撑着,拉住楚修的手呢喃地说:“为什么我从未害人,却落得这样的结局?” 楚修的脸阴沉得可怕:“你还没死,你撑着!” 药童接过那块纯金腰牌,向自己的老师展示,自己的老师这才意识到楚修的身份,他是那个皇帝亲封的闻名不如见面的唯一的御前带刀侍卫! 不少太医的品级都没有楚修高。 “还请你们先救我的朋友。”楚修说道。 一个太医就要过来救,后堂突然出来了一个人,他约莫四十来岁,眉眼间积着化不开的阴翳,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沟壑,藏着数不清的算计。 看人时眼神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冷意,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人心底,嘴角永远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半点笑意都欠奉。 “院判大人!”几个太医纷纷向他行礼。 卞院判一见到这人口吐鲜血,就叫了几个太医到跟前,小声道:“装模作样救一下,别真救。” 年轻的太医可能不懂,但是他不可能不懂,前朝斗争、后宫斗争太过残酷激烈,总要有牺牲品,这人如果他们救了,到时候背后害人的人找上他们,自己的妻儿老小、自己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背后的人绝对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存在! 楚修一见到这院判的面相就知道情况不好,裴羽尚已经彻底晕过去了,楚修转头就跑,一时有些迷茫,他跑出去干什么呢?为什么他不待在太医院试图叫醒那些装睡的人?他为什么会跑出去,他想…… 脑子里忽然闪过江南玉的脸。他迷茫地跑到了混元殿门口,因为要防止皇帝突然生病,所以太医院离混元殿实在是近,一直到出现在混元殿门口,楚修才心想,你怎么敢来找江南玉的,他肯定很忙,一个小侍卫的死活与他何干?他肯定没空接见自己…… 这些负面的念头很快消失了,他得为裴羽尚试一试。 内殿里,江南玉忙得焦头烂额,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司空达看着在一边担忧不已,但是又不敢出言相劝,忽然之间,江南玉摔了一本奏折:“恭亲王居然还不死心!”他暴怒不已,正要骂人,外头忽然跑进一个小太监:“陛下,楚侍卫求见!” 江南玉的怒气停滞了一瞬,随即不耐烦地说道:“不见!”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又跑进来:“楚侍卫说有要事求见!” “没见朕忙着呢吗?他一个小侍卫能有什么呢要事??”江南玉怒不可遏,就要把不识抬举、屡屡通报打断他思考的小太监狠狠踹走,外面楚修直接跪下朝里面大喊:“陛下,楚修有事求见!” 江南玉本来燃烧的更加高的怒火忽然又停滞了一瞬,他沉吟几秒,不耐烦至极地看向司空达:“你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有多要紧的事要和朕汇报!!不然朕肯定剜了他!” 楚修没想到自己居然进去了,一路被沉默不语的司空达引进去,楚修直直跪下:“求陛下救小的的朋友。” “你朋友怎么了?” 楚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江南玉的怒火忽然停滞了,他立马说道:“司空达,那群狗日的太医院的东西,又犯病了,还不快跟他一起过去!” 楚修愣了一下,怔然站起,快步跟在司空达身后,无知无觉回头看了江南玉一眼,江南玉又开始忙奏折了,根本没回头看他一眼。 从混元殿出来,自从上次之后,司空达就对他的态度极其冷漠,这次也不例外,全程没同他搭话,但是走路的速度却很快,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太医院,太医院院判一看到司空达,又看到他边上阴沉着脸的楚修,瞬间吓了个魂飞魄散。 “皇帝有令,竭尽全力救治!否则身首异处!”司空达冷冷说道。 一群太医立马对着原先无人问津的裴羽尚围了上去,态度要多热络有多热络。 楚修在外面焦急等待,司空达睥睨地扫了他一眼,心底哼了一声。自己也就是见人死了可怜,所以才帮一把,不是他真的想帮楚修。他和楚修没完,早晚自己会搞倒楚修,楚修是绝对玩不过自己的。 全程司空达都没和楚修说话,楚修第一次学会了来回踱步。 屋子里,裴羽尚已经昏迷不醒,嘴里却还在振振有词,说得都是同一句话:“为什么我从没害过人,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裴羽尚一生简单,却不顺遂,坎坷颇多,偶遇楚修,再得爱妻,父慈子孝,母亲疼爱…… 他还有那么多舍不得的人,他不想死啊……为什么那些人想要自己的命?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总是有人招惹楚修,招惹自己?他们什么也没做错啊,他们只是想自保而已? 为什么人心如此之恶?为什么人心不能窥视?明明他和楚修的内心都无比光明亮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人那么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越想越恨,越恨就越有一股劲清醒过来,他终于有咳出一大口血,短暂清醒了一下,又陷入了黑暗的深渊。 他不想死,他想变坏,他要报复那群伤害过自己的人!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都是假的!如果他还能活着,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血一样的代价! 他还是不够强,他还是太弱小了!但是他已经引起了旁人的忌惮,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对自己下手!自己到底是拦了谁的路???知道了又如何,如果他不死,以后谁挡了他和楚修的路,他都会一刀劈开,毫不留情! 楚修在屋外踱步,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有些事情自己能做的做尽了,剩下的一半,要靠对方。剩下的就看裴羽尚自己愿不愿意醒过来了。 一直从天亮等到天黑,裴羽尚还在反复挣扎,一群太医还在竭力救治,楚修又站了一个白天,却浑然不觉,他叹了一口气,心说苍天到底有没有眼睛。这个答案大概是没有的。他以后楚修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天地庇佑,不如自己争气!裴羽尚,你自己争气点啊。楚修在外头叹了一口气。 他一时有些恍惚,他已经太习惯裴羽尚的陪伴了,他们之间太合拍,几乎没有矛盾,导致他分给裴羽尚的时间很少,总是自己有烦恼的时候才会来找他,现在他想一想,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终于,天亮之际,裴羽尚醒了过来,一群太医松了一大口气,这要是治不好,自己就要完蛋了!!可是楚修是怎么叫得动司空达的???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那可是东厂厂公!! 顿时一群人心下叫苦不迭,这次肯定是把楚修给得罪狠了,到时候对方在御前进自己一些谗言,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这么想着,一群人对视一眼,立马跑出来,对着楚修点头哈腰:“楚侍卫,您多担待,我们狗眼看人低,我们有罪!” “是啊是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们吧,我们下次不敢了,您下次有什么病痛,都来太医院……” “说什么呢!!” “哦哦,我说错话了,对不住,对不住!” 楚修却没搭理任何人,直接从围着他的一群人身边侧身出去,快步进了屋内。屋内裴羽尚已经醒过来了,但还是脸色惨白,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半点血色都没有,连唇瓣都泛着青灰,一脸死气沉沉。显然是这次受伤极大程度亏了元气,短时间内估计是养不回来了,但总归一条命保住了。 “楚修,到底是谁害我。” 楚修没说话:“你好好养着,别多想。” “你去哪里?”他见楚修转头出去,撑着身体喊道。 “你好生歇着,我马上回来。” 第74章 他亵渎了陛下 混元殿内, 大殿深处,三足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似一缕极细的银丝,笔直地向上腾起, 到了殿顶才缓缓散开。 香气清冽而厚重, 不似寻常熏香那般甜腻, 带着几分沉水的冷意, 丝丝缕缕地漫过丹陛, 绕着龙椅的蟠龙纹。殿内静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唯有那缕青烟袅袅婷婷, 将整座大殿衬得愈发肃穆,连檐角的鎏金铜铃, 都似被这香气浸得敛了声响。 殿内一时只剩下了楚修和江南玉两个人, 之前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义正言辞地汇报了侍卫营里发生的情况, 然后被江南玉叫出去了, 连带着司空达也被叫出去了。 明黄蟒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金线绣就的龙纹仿佛要挣脱衣料, 腾空而起。 他目光扫过阶下立着的楚修的时候,不怒自威,那眼神沉如渊渟,带着生杀予夺的凛冽,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的寂静, 仿佛全是被他周身的威势压出来的。 他周身的气息却冷得像冰, 他一沉默,时间变得极其难熬。他的唇抿成了一条刻板的直线。冷意在蔓延,杀意也在蔓延。 以往都是楚修自白, 都是楚修主动说话,这次楚修却顶住了他的威压。其实他根本不怕江南玉,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次是江南玉先开口了,声音带着冰碴子,冷如冰霜,几乎要用眼神将之处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是朕给了你横行无忌的胆子了么?你都敢公然杀人,祸乱宫廷了!!” 他终于不再克制,又或者是因为克制压抑,怒火更上一层楼,此时暴怒不已,他一生气起来,目光如两道冷箭射向阶下的楚修,周身的气压骤然低得吓人,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冻住。 “陛下,楚修没错。”不知为何,楚修纠结的不是钱芸的死,而是江南玉对自己的态度。 江南玉不笨,当然能从上次他让自己救他的朋友联想到他今日杀人的作为是为了什么,他心底不知不觉爬上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嫉妒。 “你是为了你朋友?” “他杀人,该死。” “你没有证据!”江南玉怒斥道。 他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以至于他现在无法无天,他要的是忠臣,绝对不是个祸乱宫廷的奸臣! 而他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他居然敢公然杀人!而且毫无悔过之意! 江南玉一时眼里的杀意更甚,就算他喜欢和楚修接触,那也只是朝堂之外,一旦耽搁自己治国理政,自己绝不会饶恕他!! 江南玉正要发落处死他,一直忍耐、忍了好几个月的楚修终于对这个皇帝忍无可忍了,他忽然大步流星走上台阶,和江南玉平起平坐,在江南玉震惊暴怒的眼神中,一把把江南玉抱了起来。 殿内只有二人,江南玉骇然,怒斥道:“你在做什么??!” 他开始挣扎,却转瞬又觉得挣扎显得自己很害怕很丢人,于是又稍稍停止了挣扎的幅度,楚修才不管他的矛盾,直接抱着他掀开了内殿的灿金珠帘幕,在一阵龙涎香的沉稳气息中,抱着江南玉去了龙床上。 他扯掉了江南玉身上令他讨厌了太久的龙袍,将龙袍撕到一边,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江南玉彻底被他毫无掩饰、不再掩藏的气势给一时吓坏了,“你要干什么?!” 他衣衫不整,不断后退,正要叫人,楚修已经用大手捂住了江南玉的嘴巴,凑到他耳畔,语气第一次万分邪恶、一肚子坏水地、解气无比说道:“宝贝儿,我现在杀了你你都没办法,你怕不怕我?我刚杀完人,刀还热乎呢。” 江南玉被他捂着嘴,完全说不出话,支吾了两声,却在这时候也丝毫没丢了身为帝王的体面,他保持着沉默,用如刀一般的眼神剜着楚修,似乎要将他凌迟处死,他的眼光像潮水般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修的眼神却像寒潭一般深不见底,这是江南玉第一次看见他除了清澈无比、忠心耿耿以外的其他眼神…… 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他一直都在伪装。 江南玉的眼神更冷了,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过来,杀意仿佛有了实质,带着生杀予夺的威压,江南玉知晓挣扎无用,看似平静,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狠戾,让人不敢与他对视分毫。 楚修却用一种慵懒懒散地眼神看着他,丝毫没了对帝王的敬畏,江南玉终于知晓,他的低眉顺眼全是假的,他的忠心耿耿全是谎言!他一直在骗自己。 楚修褪下了江南玉的ku子。在江南玉惊恐万分的眼神中,抓住了他的脆弱命脉。忽然笑道,“你也不怎么样吗?” 江南玉瞬间觉得羞辱万分,他眼下终于恐惧和羞耻胜过了面上一贯训练出来的平静,万一楚修要把他阉了怎么办?他现在是个疯狗! “别怕,哥哥伺候你。”楚修倾身,抱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他一口。 或许是这个吻安抚了江南玉,或许是他手上的动作安抚了江南玉,他的背开始弓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条卷曲蜷缩起来的小兔子。 他似乎从来不这样做,导致他不仅是过于生疏,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经验,他只觉得被异样的感觉控制了,楚修的手很热,他的身体很冷,一冷一热的刺激,让他大脑皮层麻得厉害,楚修又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浓重的yu念,似乎要将他吞没。 江南玉第一次意识到了,楚修居然这么强……强得可怕。 他不伪装的时候,令自己觉得高大害怕,打心眼里害怕。 他记住了这样的感觉,眼底暗暗藏着复仇的浓重的火焰,下一秒却又被奇异的感觉打散,他开始很慌张,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他从未有过,他感到了身体的失控,感到了人生的失控,他感觉一切都不受控了,可是楚修又在亲他,抱着他的后脑勺。 一切开始失控,他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楚修愣了一下,“你真的不怎么样?” 他感觉江南玉要哭了,下意识的有些开始停止自己的混账行为,江南玉如此暴怒,他想着自己反正要死了,不欺负一把皇帝实在是太亏了,这会儿他爽了,从床上下来,江南玉就要骂他,楚修很烦,于是他又亲了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江南玉怕他再碰自己,忽然像个小鹌鹑一样不说话了,楚修抱着人出去,忽然不知道放哪里了,于是他就一直抱着,有点尴尬。 他抱出来,又抱进去,把他地上的裤子给捡起来,又坐上了龙椅,过了把瘾,然后抱着江南玉,像抱孩子一样帮江南玉把裤子穿上。 他穿了好几次都没穿上,一时笑了,越笑笑声越大,外头司空达听到殿内的动静,贴在殿门上问道:“陛下……” 楚修终于把江南玉安排好了,开始一点点收拾残局,忽略了身后在那里,脸色阴沉的可怕的江南玉。 江南玉第一次真的认识了楚修。以这种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方式。这在以后很长时间里,都是他一段根本不愿意提及的记忆。 楚修把证据都毁了,这才跑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南玉跟前,他不怕江南玉叫,因为他算准了他不会,自己没收拾干净前,他怎么敢叫? 说自己被臣子非礼了吗?这种人江南玉丢不起,他现在理得清楚江南玉的小九九了,他就是这么好面子又虚荣的人,不然怎么能被人抓住把柄呢? 楚修倾身,脸凑到他跟前:“陛下,你爱不爱我?”楚修忽然有了点耐心。这是他自己都完全意想不到的。 江南玉忽然抬头,眼神几乎要杀了他。 “你不爱我,对不对?”这话实在是有些暧昧,尤其是在他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楚修语气里有些遗憾,“我也不爱你。”说完之后楚修彻底爽了,他搞明白了,他喜欢江南玉。玛德,自己居然喜欢一个男人。 江南玉的手忽然松了一下。他忽然开始哭。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很委屈。他自己都被自己吓到了。他开始擦,越擦越多。他开始嚎啕大哭。他好难过好难过。 楚修心想,他终于报仇雪恨了。新仇旧恨一起报掉了。他羞辱了江南玉。完成了自己的华丽转身。虽然自己可能马上要死了。 江南玉从来没爱过自己,自己干嘛告诉他。死了就死了,一辈子都不告诉他。反正人他也玩了,死而无憾。 他记得江南玉对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他特别记仇。 但是江南玉的眼泪还是让他有一秒不自知的慌乱。 他也曾感叹过江南玉的无情,江南玉眼里从来只有江山社稷。这人根本不懂爱,这人根本不懂尊重,这人只有欲望,这次估计是被欲望吓退了。再也不敢了。他真的想给他一个教训,能温和待人,不要羞辱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得留着我,锦衣卫有问题,我帮你揪出来是谁,你不是要名臣吗?我就是啊!” 楚修笑了,虚情假意地替他擦了擦眼泪,其实他看见江南玉哭他特别爽,特别上瘾,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哭什么。但是反正他哭了。 “你不是要打击郑党吗?你有那么多仇人,我帮你啊,你知不知道,西南农民起义,北面大寒帝国,大昼很快就要完蛋了?” “你别不信啊,你自己是皇帝,你自己知道,我真有这本事,我不骗你,你不是最在意工作嘛?那你受点屈辱怎么了,你要让我做皇帝,我保管做的比你还好。” “江南玉,你可以用我,不要**。这是很关键的区别,我今天反正坏事儿也干了,你我也骂了,我不吐不快,跟你说完,你接受得了就接受,你接受不了你就把我砍了,反正我也不亏。” 第75章 江南玉的误会 桑荣发在殿外, 心底暗喜,没想到一个钱芸能带来这么大的收益,他死了真的不亏。还是钱贵妃有计谋,一出手就搞定了, 楚修怕是要无比悲伤, 他悲伤不悲伤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这次肯定小命不保。他公然杀人, 人证物证具在! 司空达也等在外面, 期间桑荣发还同司空达和善搭话, 他长相英俊硬挺, 正派非常,让人一看就颇有信任。桑荣发套着司空达的话, 却什么也没套出来。 正等待着, 内里楚修忽然出来了, 司空达愣了一下, 下意识有些担心他,随即这一丝担心就被抹去了, 他的神情漠视无比,带着一丝厌恶。 桑荣发冷笑出声:“楚侍卫,你完了。” “不好意思,还没完。”楚修说道。 桑荣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楚修把皇帝的口谕宣告出去, 司空达心说, 就知道会这样! 桑荣发跪下听旨,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什么???皇帝居然又为楚修遮掩!上次汇报他是郑党人士,皇帝没有责罚他, 这次他公然杀人,皇帝还是…… 怎么会这样???自己又失手了?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可以屡屡逃过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灾难?真的是自己技不如人吗? 还是说第一次只是捕风捉影,陛下的疑心还不够,第二次是没威胁到皇帝的切身利益,所以皇帝袖手旁观了? 那这样的话…… 带着一肚子心思,桑荣发走了,深夜时分,月色被浓云裹得严严实实,街巷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幽幽的光,桑荣发又去了秋月宫,烛火摇曳,一瞬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但也只有一瞬。 殿外扫地的宜叶看到,将之记在心里。 灯下,桑荣发汗颜地把消息汇报给了钱贵妃,钱贵妃满脸震惊:“什么?!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废了一个侄子,他怎么能安然无恙呢?” 说钱贵妃对钱芸一点感情都没有,是假的,只是钱贵妃自己感觉不到罢了,事实上钱芸被楚修杀了之后,她感到了一阵空虚无力,但是她却搞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他居然敢动手杀人!而且皇帝还为他遮掩!他和皇帝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钱贵妃越发笃定。又失手了,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却还是没把楚修弄死,甚至还赔了夫人…… “裴羽尚呢?裴羽尚死了吗?” 桑荣发更加汗颜:“……没死。” “什么?!他怎么没死?我已经和太医院院判打好招呼了!他居然敢救人?还是什么人不长眼居然敢从我手下救人??” 钱贵妃更加震怒失望。该死的一个都没死,反倒自己的好侄子钱芸死了,他们亏大发了! 楚修到底有什么本事,次次危险,次次平安?难道和他作对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钱贵妃脑海的刹那,钱贵妃立马否定了。 没错,她钱贵妃不会错,敌人的成功只会让他们下次的安排更加紧密,一定是自己还有疏漏,还做得不够好! “桑荣发,你还有招吗?我折损了一枚很重要的棋子……” 钱贵妃还在为钱芸惋惜,桑荣发心头一动,忽然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他死了无所谓吗?难道你心疼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这个问题,我难受。”钱贵妃一生气就发火,就把问题推出去。桑荣发却仿佛受到了一点鼓舞:“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我说了……”钱贵妃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去了,或许是今日钱芸的猝死开始让她思考自己心底一直以来被忽视的一些细微的情绪,她说不出太狠的话了,她面色居然有些颓然,桑荣发感受到她的一丝脆弱和受挫,心下惊讶非常。 原来她也会脆弱,原来她也是有感情的……那么…… 嘴巴比脑子更快,桑荣发说道:“我可能还有一个办法。”他说完自己都后悔,但是钱贵妃已经精神一振看过来了。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 太医院里,屋子里,药香袅袅。两名身着青布医官服的太医守在裴羽尚榻边,一人捻着银针,指尖稳如磐石,正凝神替榻上人施针。 另一人捧着刚煎好的药汤,用银匙轻轻搅着,待药温恰好,才俯身低声道:“该服药了。” 旁边的小药童捧着干净的帕子候着,见榻上人蹙眉,便连忙上前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一旁的案几上,脉案、纸笔早已备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妥帖的照拂。 裴羽尚已经醒了,只是虚弱异常,他见楚修来了,礼貌地招呼太医退下,然后自己在楚修的搀扶中勉为其难地坐起来:“多亏了你,他们能对我这么好,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楚修忽然心想,江南玉还是做了一件好事的。虽然只有一件。他开始有一些愧疚。但也只是一丝。瑜不掩瑕。 江南玉几乎全是瑕。对他的好少得可怜。人都是矛盾复杂的,对你好又对你坏,完全的坏人是少见的,完全的好人也少见,就好像司空达现在对他很冷漠很不屑一顾,但是之前他还帮过自己小两把。 所以他对江南玉的观感很复杂。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复杂。但是裴羽尚的命的确是江南玉救下的。 楚修叹了一口气,混账完了,头脑清醒了,是做的有点过分。江南玉会原谅吗?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乞求他原谅了?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呢?他又什么时候和自己道过歉?算了,不想了,一笔烂账。纯属自寻烦恼。 “我这条小命捡回来了。”裴羽尚这会儿还心有余悸,他满眼都是恨意,“我现在想明白了,这肯定是钱芸干的,除了他,我在侍卫营没有别的人和我有这么大的仇恨,我出去之后我一定找机会杀了他!” 楚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裴羽尚有些诧异,诧异于他的叹气。 楚修心想,这两桩事情,他的确是欠了江南玉的,一是裴羽尚的性命,二是自己杀人的事情,都是江南玉摆平的。 也许自己真的要对他好一点,一想到他哭的场面,他这会儿就有点心疼,那时候又在气头上,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憋屈太久,很多事情就没太过脑子,他不会真把人伤了吧? 可是江南玉伤自己的时候就少了吗?哪次正眼瞧过他?自己是喜欢江南玉了,他也不是个尴尬人,不会说自己不承认,但是江南玉喜欢他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人会对玩具产生喜欢吗?不可能。他是江南玉想玩就玩想丢就丢的玩具。 这个认知太根深蒂固地刻在他的骨子里了,因为半年以来,江南玉都是这么对自己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反复亵玩,不管他愿不愿意,屡屡越界,生病了也不尊重他…… 唉,他混蛋,好了吧。他又不是不敢认。认了又怎么样?他是个老混蛋,江南玉就是个小混蛋。 都不是好人,谁比谁干净了?你伤我,我伤你,人和人不就是报复来报复去吗? 这么想着,反而想开了,想开了反而笑了,笑着笑着就摸了摸鼻子,随口说道:“我把钱芸给杀了。” 裴羽尚浑身一抖:“你没开玩笑吧??!” 他差点惊得跳起来,但是虚弱至极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不然的话他肯定跳到房顶上。 “真的。” 裴羽尚花了好大时间才接受了这一点:“那你怎么活着的?” “……”楚修这会儿不想听人问他和江南玉的事情了,江南玉,我楚修欠你,两回,我会好好为你办差事的,恩是恩,过是过,一码归一码,他楚修不是不认、算不清楚的人。 “不说这些,你好好养伤。” “楚修,我真的好恨,我也想变得更强了,不然反复为人欺辱。我现在有特别强大的内在的动力。”裴羽尚说道。 “楚修,你有下一步想做的事情吗?等我好起来,你一定要带上我。”裴羽尚说道。 楚修见四下无人,声音低沉:“我想做将军。” 裴羽尚愣了一下:“你打算从侍卫转到将军?” “恩,哪怕是从一个新兵蛋子做起,我也愿意,西南在打仗,马上北边也要打仗,出身行伍,马上要吃香了,时势造英雄,时势马上就要来了。”楚修说道。 这些日子他已经想通了,他不想待在江南玉身边做狗,他想发展自己的宏图霸业。男儿志在天下四方,岂能为皇宫囚牢所困? 他想出去。他想去到更大的旷野,更厉害的战场,去考验自己,去锻炼自己的能力。哪里有阻碍他就去哪里,哪里有困难他就去哪里。他觉得这样很爽。 但是这会儿他一想到自己要走,江南玉的脸就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又怎么样? 江南玉不需要自己保护。自己也保护不了他。那是怎样一个乱世啊……难以想象。他一个皇帝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是自己? “那我也想转士兵!”裴羽尚因为说得太急,咳了几声,“我也想去战场上历练!我也不想待在皇宫了,为那么一点破东西勾心斗角,搞得自己的命都快没了,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心系天下苍生了,时局都那么惨了,还在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利益勾心斗角。” 楚修莫名有些怔然,因为江南玉的突然退却感到怔然。他又让自己重新认识了一回他,在他心里事业高于一切。所以他可以为了事业忍受一切。 但是这个认知又随即让他嫉妒不已。 第76章 提拔甄纲 “夫君, 吃药了。” 容兰端着黑漆托盘缓步进来,托盘上的白瓷药碗袅袅地冒着热气,药香混着蜜饯的甜香漫开。她走得极稳,裙摆擦过地面, 只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走近时, 她微微俯身, 声音柔得像春水:“公子, 药熬好了, 趁热喝吧。” 说着便伸手要去扶人, 指尖还带着托盘里的温度。 “嗯。”甄纲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颇为享受着容兰对自己无微不至的伺候。容兰总是悄无声息地把一切事情做好, 丝毫不用人担心, 自己可以丝毫不付出, 就享受着她的一切。 甄纲这几日在家里一边养伤一边等着, 实在是因为年轻,伤好得太快, 他由容兰给她轻手轻脚地擦拭着身体,脑子里却不住闪过皇帝的脸。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微收,唇瓣抿成淡色的线,眼底像盛着化不开的寒潭, 不见半分波澜。他像与这俗世隔着一层薄雾, 周身的气息冷冽如冰, 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清冷出尘、一尘不染,宛如月下谪仙, 误入这红尘喧嚣。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连仙人都没办法和他比拟。他发落自己,非但没让甄纲恨上皇帝,反而让甄纲对皇帝的征服欲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还有比征服这样的一个男人更让人心潮澎湃的事情吗?!! “容兰,想念一个人怎么办?” 甄纲丝毫不在意正在伺候自己的容兰的感受,随口问道。他太想江南玉了,自己已经半个月没见到江南玉了,上次江南玉留自己一条小命,应该是自己的话还是让他有所权衡,幸好自己算准了拉楚修下马,对江南玉还算有一点价值,不然的话,上次真的是要死了。 现在想起来,甄纲依然觉得头皮发麻,这半个月,他躺在床上,一边想江南玉,一边自己拼命学习,从前以为自己是现代人,没人比得过自己,经常懒怠懈怠,从未有一刻如此后悔自己没把握之前那足足一年的时间。 他来大昼已经一年有余了,自以为成了郑国忠疼爱的义子已经是极大的成就了,却没想到遇到了楚修,遇到了江南玉,这让他逐渐加深了自己就算是天命之子也要非常努力的念头。 他不允许任何人超越自己,最好的一定最后都是自己,就好比江南玉,他是故意对自己冷淡,他喜欢自己,只是因为皇帝的身份放不下身段,他需要自己去攻略征服…… 在甄纲这个现代人眼里,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一种嬉戏的抽离的玩游戏的态度。他觉得除了自己的其它人都是npc,只有自己是所有人最终一定会围绕的主角。 只要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努力,最后自己一定会得到什么。比如说他现在强烈地渴望获得江南玉。获得江南玉的渴望甚至可以比拟他成为皇帝、雄霸天下的渴望。 甄纲这些日子为了防止帝党的调查,已经和容兰搬出去单独买了一间府邸居住,郑党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件事完成的极其简单。 这座府邸布局精巧,遵循着中轴线对称的原则,亭台楼阁、廊坊水榭错落有致。前庭、中庭、后院层次分明。 既有着开阔的空间感,又不乏曲径通幽之处,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每一处转折都蕴含着匠心,给人以和谐、宁静之美。 容兰本来以为这是甄纲同自己双宿双飞的写照,她终于过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却没想到陡然听到甄纲伤人无比的话。 她手中给甄纲擦拭身体的巾帕差点重新掉回铜盆里。 容兰敛去眼底的委屈、果然如此的笃定神情,在容兰的想法里,她觉得自己的夫君早晚会移情别恋,这个观念根深蒂固,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甄纲。 所以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才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只是和自己脑子里预演了许多次的事情惊人的重叠了而已。 “……夫君思念谁?” “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甄纲丝毫没意识到同容兰这个人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对,仿佛自己的一切想法对方都可以承受,在他的眼里容兰一直都是耐受的,非常善于忍耐,老实巴交、极其好欺负。 容兰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祝愿夫君早日抱得美人归。” 甄纲哈哈大笑:“你别哭啊。你哭了我好开心。”在甄纲的想法里,男子三妻四妾是最正常的,自己以后是要做皇帝的,更是后宫佳丽三千,到时候江南玉是皇后,容兰怎么也给她个贵人当当。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你会担待她的,对吗?”甄纲说道。 “会。”容兰拼命做出一个笑脸,又开始默默地替甄纲擦拭身体。 外面的小厮忽然跑进来,因为搬家比较急,他们还没来得及找管家,甄纲见小厮冒冒失失的,一时有些生气,他这些日子的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干什么吃的!” “少爷,皇宫来报。小太监在客厅了。” 甄纲一惊,立马甩开容兰的手,从榻上坐起,用最快的速度去了前厅。那里一个小太监已经等着了,一见到甄纲,就满面笑意,脸色极尽谄媚:“您是御前带刀侍卫甄纲大人吗?” 甄纲第一时间以为他说错了,有些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官职,“我是从五品吏部员外郎……” “那就没错了,甄侍卫。” 甄纲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什么,满脸惊喜,喜形于色:“是皇帝叫我去当御前带刀侍卫了吗??” “是的是的!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我是来传旨的,你这府邸真的是让我一顿好找!” “抱歉抱歉,”甄纲狂喜,还好他到底知晓成年人要不喜形于色,他勉强按捺了收不住的嘴角,心底却因为这份按捺更加狂喜躁动,天啊,他就说他甄纲是独一无二的,是最优秀的! 他就说他此番兵行险着是有收获的,现在不就来了吗?旁人不懂就算了,自己是最最最确定的。 江南玉,你肯定是喜欢我! 我来了,我马上就来了。 楚修,我现在同你平起平坐!!!很快我就要超越你了!! 皇帝对我青眼有加,你算什么??? 一贯嗜杀残忍、对人刻薄的皇帝居然会恩待自己,这是怎样的殊荣和幸运啊??? “公公留下来用膳吧!我叫他们伺候着。” “不了不了,还要回去汇报,在此先恭喜大人了。”小太监心想,以后楚侍卫不再是御前独一无二的侍卫了,果然一家独大是暂时的,百花齐放才是一种常态。 这位甄大人也从从五品一下子跳到了从三品,实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实在是不可小觑啊。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自己绝对不能怠慢了。 或许是楚修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太久,他们已经习惯了,又或者是甄纲的越级高升让他们感到新鲜,所以他们的心开始暂时偏向甄纲。 —— 这辆马车的形制颇为精巧,车身线条流畅利落,宛如一头敛了锋芒的青骢,静立之时也透着蓄势而动的劲道。 车厢四角微微向上翘起,檐角弧度轻盈,恰似春燕掠水时展翼的姿态,灵动又不失雅致。车轮高大厚实。 辐条疏密有致,轮毂边缘錾着一圈缠枝莲纹,浅淡的刻痕与车身素净的木色相映成趣,不显张扬,反倒衬出几分古拙温润的韵味。 白月娥收拾了几条洗得发白的荆裙,带了一点银子,堪堪装下这些物事,她系好绳结,提在手里,掂了掂,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行囊如此轻便,倒也合了她现在随性而行的心意,俗世的冗杂,本就不该多带。 她收拾好细软,被楚天阔牵着踏上了马车,坐在雅致却尽显不凡的马车里,明明一身素衣,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裙。 乌发用一根素银簪绾成简单的圆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不经意的模样,比京城里那些描红画翠的女子,还要耐看几分。独具气韵,大气飒然,丝毫不敢让人小觑。 楚天阔换上了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锦袍的光泽与他周身的气度相融,不怒自威,尽显世家权臣的华贵风范。却和白月娥有些格格不入。 画风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温馨地待在同一辆马车里,楚天阔拉着白月娥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在想什么?” “在想大夫人,在想府上的人,我这次回去,不知道她们又怎么看我,怎么对我。”白月娥故意叹了一口气,说道。 楚天阔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会保护你的!从前是我没保护好你,而且此次我们相敬如宾,礼尚往来,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你回去也是做我的贤内助,为我的事业奔走,他们不懂,他们理解不了我们的特殊。” 楚天阔打心眼里觉得他们是特殊的,是不容于世俗的。 楚天阔还记得自己年少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才华出众,于是被众人排挤,有人造谣他抹黑他的名声,有人践踏他落井下石,有人反复暗算他在他升官的道路上布下重重阻碍,这些年他是学会了很多伪装圆滑之道,但不意味着当初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不在了。 只是藏起来了,如今这个少年却被自由自在的白月娥勾了出来。他让自己开始渴求一份远远超乎世俗想象的爱情。而这份爱情又如此的安全,丝毫不会影响自己的事业,因为白月娥如此痴迷的爱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楚修呢,你和他说好了吗?”楚天阔问道。 第77章 白月娥的荣光 凝碧院里新开垦出来的一小片田地里, 一些蔬菜的幼苗叶片水灵灵的,沾着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据说嫉妒会让人无意识地模仿对方的行为,以此来取代对方, 在自己真正重要的人心里重新获得独一无二的地位。白月娥不在府上了, 钱锦红还是模仿了白月娥, 也种起了菜。并且还以为只有自己这样。 “娘!”楚劭急急忙慌地跑进来, 他这些日子彻底在楚天阔那里失了宠, 又被新娶的钱氏女嫌弃, 早就心理扭曲了, 对楚修恨入骨髓。 只是丝毫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报复他而已,他惟一的安慰就是每个月宫里的钱贵妃都会回信, 说正在对楚修下手而已, 这已经成了他每个月的精神寄托, 和鸦片一样。 收到信就欣喜若狂, 没收到就望眼欲穿,他早就被折腾地不成人样, 眼下乌黑,头发落拓,身形瘦削。 钱锦红还做着楚劭能重新雄起重得老爷宠爱的美梦,所以一直在暗中给他寻找各种各样的大夫,楚劭也痴迷着魔一般的配合, 和饿死鬼投胎一样, 但是都毫无效果。他越在意, 表现越不尽如人意。到现在和太监都没什么区别了。 钱锦红一看到自己的儿子就心疼不已。楚修在宫里公然杀人的事情她已经通过老爷听说了,她万万没想到楚修居然敢杀她的侄子!这是对钱家最大的挑衅! 钱锦红愤怒之余,还隐隐有一丝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害怕, 楚修今天可以杀了她的侄子,明天就可以杀了她。但是她转念又想,她的妹妹钱贵妃势力庞大,岂是区区一个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可以撼动的? 再说了,家里还有从二品的老爷钳制,自己又是楚修的主母,他要是敢动自己,外面不知道怎么戳他的脊梁骨!量他也绝对不敢! 可是他是怎么做到杀了人还安然无恙的?这个念头让钱锦红更加害怕。但她一贯是个目中无人的倚老卖老的人,又一贯装睡,所以她根本意识不到楚修的强大。就算意识到了,也绝对不愿意去承认,以为只要不承认,就绝无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劭儿,怎么了?”钱锦红快步走出来。如今楚劭虽然彻底失宠了,但白月娥到底走了,府上只剩下自己一位夫人,所以府上的下人都对自己还算敬重,虽然不比当年,但也比白月娥在的时候好太多了。 楚劭眼神闪烁,把钱锦红拉进屋,这才咬牙切齿又惊慌失措地说道:“白氏那个贱人回来了,如今已经到门口了!” 以前都是他躲着楚天阔,自从他不行了之后,他对楚天阔越来越热络,楚天阔一回来,他就在钱锦红的教授下上赶着迎上去,希望以此可以挽回一点楚天阔的宠爱。 虽然没什么效果,但多少有一个心理寄托,所以最近楚劭对楚天阔的行踪极为了解。他听说楚天阔回来了,第一时间去门口守着等待,却看到自己的爹亲密无间地扶着原先已经被赶到庄子上的白氏下来。 “什么??”钱锦红大惊,骇然变色,在从楚劭绝望又愤怒的脸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立在原地停滞了几秒。 忽然癫狂起来,在楚劭震惊的眼神中快步跑出去,对着自己辛辛苦苦种植的幼苗就是一阵狂躁无情的踩踏,仿佛自己践踏的是白氏,又带着一丝心虚,大约是毁了这些,白氏就不会看到,不会知道,不会知道自己暗中到底有多羡慕她。 “娘!”楚劭跑了出去,就看到了显得十分癫狂的大夫人,“您这样没用的!您得想想办法!白氏那个贱人回来了!而且是爹亲自去接她的!”白氏上次回来的时候,是管家一脸鄙夷地接她回来的,这次回来,却是老爷不远几十里亲自去接她的……地位可想而知。 钱锦红把所有的幼苗都踩踏死了,才卸了一口气,卸了一口气之后,又为自己感到浓浓的悲哀,他们好像越来越厉害了,自己这边越来越无助、无能为力,只能次次求助于钱贵妃了。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钱贵妃此时也在为害楚修而焦头烂额、甚至可以说快要黔驴技穷,她只以为只有自己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想到人人的日子都不好过,钱锦红华贵衣服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感受到巨大的痛意,才振作起来,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白月娥的骨肉地说道,“我们去看看!” 下人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你知道吗?白氏回来了!” “什么???她不是被发落去庄子上了吗??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楚修少爷不是在宫里杀人了吗???老爷怎么对白氏还是情有独钟念念不忘???” “她也太有本事了吧??这种情况还能回来???” “那府里不是又要变天了吗??大夫人怕是又要失势了。” “这位白姨娘起初实在是不起眼,却没想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我们去门口偷看看!” 府里的下人一传十十传百,因为消息太震撼,所以很快整个府上下都知道了,一时都在感叹白氏的可怖手腕。这和武则天回到皇宫有什么区别?楚修少爷在宫里的所作所为非但没影响白氏,白氏反而凭借自己杀回了楚府。 人来人往的府邸门口,楚天阔立在马车旁,长臂微伸,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丝一毫地犹疑,稳稳牵住白月娥的手,拉着她下来。 白氏动作优雅缓慢,带着贵妇人的气定神闲,缓缓掀开纹金的质感柔软的帘幕,被楚天阔牵着,下来的脚步轻盈无比,一抬头,满是惊人风韵。连楚府上头龙飞凤舞的牌匾都压不住她的高傲姿态。 钱锦红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幅极为刺眼的画面。 下人们看看因为日日夜夜操心楚劭而明明衣着华丽却难掩形容憔悴的大夫人,又暗中瞧了瞧白氏,心下自然有了比较,难怪老爷这都要自改前言接白氏回来。是自己也心里有了高下。曾经的白姨娘,现在实在是太牛了!!!大夫人在她面前,都卑微如蝼蚁。 他们的心底划过这个念头之后,感到无比的震惊,大家都噤声了,没人敢说话,瞧着白氏的眼光却饱含敬佩和向往,热络非常。 大夫人忍不住了,穿越人群上前:“白姨娘,你还有脸回来。”白氏走的时候是被废掉夫人之位的,所以现在大夫人这样的称呼也有一定道理。她还以为白月娥是在同自己后宅相争,却怎么也没法想到白月娥已经跳入了下一个阶段,对大夫人降维碾压了。 “你怎么说话呢?!”一旁的楚天阔怒斥道。 “老爷,我没说错!她是儿子犯错被发落到庄上的,走之前还废掉了夫人之位,我没想到她不静心思过,居然暗中勾引你,还有脸回来,她儿子刚在皇宫公然杀掉了你的侄子,难道你要不管不顾吗?!” 大夫人因为一连串的打击已经有点泼妇似的不要脸了,门口人来人往,眼神诧异地看过来,这也是大夫人的目的,她希望通过道德压力逼白月娥走。但她显然失败了,郎心似铁。 楚天阔丢不起这个人,他扯着钱锦红进了楚府府邸,当着众人的面就给了她一耳光。 钱锦红满脸不可思议,私下打她和当着众人的面打她是截然不同的意思,这是要她在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看你是越来越疯癫了!” “老爷,不是我疯了,是你疯了!你居然让一个儿子是个杀人犯的女人回到楚府,我们楚府早晚要完!”大夫人吼叫道。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对楚天阔百依百顺。她根本接受不了白月娥回来的事实!!她嫉妒地抓狂,嫉妒地要疯掉了!她感觉内里有一团火在烧,要把她整个人都烧干净,烧得连骨灰都不剩下。 “大夫人精神有恙,还不快带下去?!” “老爷,妾身忠言逆耳啊!!!楚家早晚毁于楚修和白氏!!!”大夫人被拖了下去,惨叫声不绝于耳,楚天阔这个时候却被白氏迷得五迷三道,完全听不进去,白氏淡然自若地立在那里,仿佛大夫人的仇恨怨毒、下人们的震惊骇然都和她无关,她就这么干干净净、遗世独立。 楚天阔最喜欢的就是她的这一点,干净洁白、纤尘不染,他因为大夫人的提醒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了,心中只剩下笃定。他和白月娥是真爱。真爱是有阻力的,而钱锦红就是那个阻力。 白月娥爱他,爱他爱的要死要活,现在只是换一个方式去爱他,所以她绝对不会害自己! 一群下人面面相觑……白氏太恐怖了。回来的第一天就给了大夫人这么大的一个下马威……以后,哪里还有大夫人的好日子啊?楚劭少爷现在又彻底失了宠……一群人仿佛对大夫人之后的生活一眼望到底,却丝毫没有同情,有的都是幸灾乐祸。 钱锦红除了对楚天阔和自己的两个子女掏心掏肺的好以外,在府上人缘极差,她刻薄计较,喜欢算计,又极其善妒,在笼络人心这一方面尤为差劲,所以墙倒众人推,一时居然没有一个是真的心疼她的。可见人心之正负。 白月娥被楚天阔珍爱地搀着,在下人们仰望的眼神里,被带着去了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楚天阔对管家吩咐:“你在书房边上收拾个最近的院子出来,让白月娥住。” “那白夫人的位份是?”管家有点不明白老爷的意思,但称呼的改变,已经暗中开始拍白月娥的马屁。白月娥却无动于衷,这个管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上次来楚府的时候,他对自己如何颐指气使,自己可没忘掉。 第78章 楚修的眼泪 甄纲骑着高头大马, 身后跟着两排佩剑的家丁,马蹄踏过长街,溅起一地尘土。 他身上的锦袍用金线绣着流云纹,腰间的玉佩晃来晃去, 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勒着马缰, 慢悠悠地走, 目光轻蔑地扫过街边的百姓, 嘴角噙着一抹倨傲的笑, 那大摇大摆的模样, 像是在昭告全城。 刚得了圣上的圣旨, 他喊人捧在手里,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 身后跟着的仆从一路吆喝开道,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非但不收敛, 反而让人把圣旨举得更高点, 故意让阳光照在圣旨上, 透出耀眼的光,每走几步便停下, 对着围观的人展示自己这份殊荣。 楚修和裴羽尚坐在进宫的马车里,一掀开光滑挺括、柔软干净的马车帘幕,就看到了这般景象。去宫里的官道这是一条,这条路上京城遇到官僚很常见。 “你看他那个得意的样子,他得到什么圣旨了?”裴羽尚不忿地说道, 甄纲之前给楚修带来多少麻烦他还是知道的, 而且之前楚修下诏狱, 自己去郑府求过他,那个时候他还公然羞辱了自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裴羽尚看着得意洋洋的甄纲,就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甄纲和自己官位相同,平起平坐,背后还有郑党撑腰,自己早就找机会收拾他了。 或许是他们掀起了帘幕,甄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然瞧见了他们,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停止了往前进,反而牵着马走到了马车窗帷边,低着头对马车里的二人说道:“你们好啊。” “有事吗?”楚修淡淡说道,同在郑府共事,暂时不方便撕破脸皮,至少表面上的体面是有必要的,可以作为社交润滑剂,防止看到人性的丑陋狰狞,恶心到自己。 “楚修,你知道吗?我去领旨谢恩了,皇帝封我当御前带刀侍卫!” 甄纲一想到楚修的真实脸色,就浑身舒爽,他已经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所以才要热热烈烈的庆祝一下,他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江南玉喜欢他甄纲!!! 不然的话,他怎么会调自己去他身边?这就是他喜欢自己的佐证!自己很快就可以接近皇帝,很快就可以睡皇帝了。 到时候自己在郑党和帝党间左右逢源、来回游走,从中牟利,还有比这更加潇洒快意、令人眼红的事情吗? 他甄纲年仅二十岁就已经官至从三品了!楚修也不过是自己的垫脚石,等他真的在御前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就可以真的完全取楚修而代之了!只要有自己在,一定毫无楚修的生存空间! 他有一种强烈的衣锦还乡的兴高采烈。 楚修忽然没了同甄纲敷衍的兴致,他大手一把放下帘幕,对着外头的马夫说道:“进宫!” 裴羽尚心下无比愤恨,见楚修脸色更是不好,他极少见楚修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所以一路上跟着他都没说话。等楚修快到混元殿了,裴羽尚才说道:“你冷静点。” “我知道。你先回去,我之后找你。” “好。”裴羽尚莫名有些担忧,心里觉得光是甄纲高升不值得楚修这么低气压,他一直都是个极为淡定、对功名利禄看的很清的人,虽然有人以后和自己在御前平起平坐,谁都会心里不舒服。但也犯不着这么大动肝火。一定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司空达立在混元殿外伺候,就看到了脸色阴沉、怒气冲冲的楚修。 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他暗中有些愧疚,但是愧疚归愧疚,他却一点都不后悔,人活这么大岁数,怎么可能一件愧疚的事情都没做过? 若是因为一点愧疚误了大事,才是得不偿失,而楚修就是那个失,江南玉就是那个得,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带坏小皇帝!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这么想着,或许是心里有愧,让他有点自我感觉不舒服,连带着投射出去报复在楚修身上,他对楚修的态度越发冷淡高傲:“你这么着急忙慌的是来干什么?陛下可没传召你!” “你让开。”楚修语气冷冷地说道。他不敢相信,江南玉居然提拔了甄纲。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他要知道,他要马上知道,他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你也太没大没小了!”司空达怒斥。 楚修一言不发,直接拨开了司空达,大步流星迈进殿内,司空达恼火地在身后追。但奈何不了楚修实在是走得太快了,等他追上去的时候,楚修已经走入了混元殿中央。 江南玉依然在处理朝务,他站起身走动的时候极少,基本一整天都在坐着,他正皱眉思忖,陡然听见人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司空达,刚要骂人,一抬头,见是楚修,到嘴边的骂人的话突然停止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复杂的感受在心底翻涌。那双眸子寒得像腊月里的冰,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要凝结,他见到楚修的举动,眼底却漫开一层霜雪,尖锐又冰冷。 “你越发没规矩了!!”他怒斥道。 “陛下,你为什么要提拔甄纲?” “这是朕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修心想,他以为他只能也只会有自己一个御前带刀侍卫,其实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自己对他来说是个工具人,甄纲何尝不是? 甄纲是郑党的人,江南玉知不知道?知道的话,还用他,是要拉拢郑党人士吗?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是甄纲不能是自己?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楚修只觉得内心酸楚,前所未有的嫉妒,嫉妒甄纲。痛恨江南玉。 他觉得自己的愧疚都是无稽之谈,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有些憋屈,有些难受,心抽了一下得疼,他忽然跪下:“陛下,您已经有新的御前带刀侍卫了,您也不需要我了,我想调离。” 江南玉握着龙椅的手陡然握紧,语气却轻飘飘的:“你想去哪里?” “微臣还算有一身武艺,请命去城外军营,征战沙场,为陛下继续效犬马之劳。”他说出口的刹那,明明是自己早有计划,却还是觉得心里凉凉的。 “你是气话?” “我不是,”楚修说道,“陛下不是要考验微臣?微臣其实早就不想做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了,这是为皇帝一人效劳,微臣想为天下万民效劳。”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自觉的尖酸刻薄,似乎在嘲讽江南玉眼里从来都只有江山,没有他。 他绝对不会热脸贴冷屁股,既然他已经有了甄纲,新欢在,他绝对不会再做这个御前带刀侍卫,而且这也是他一早的计划,早晚会实现的,只是他一拖再拖,没有和江南玉言说罢了。现在终于是时候了…… “好,好一个为天下万民效劳!”江南玉忽然心抽痛了一下,他原来不想为自己一人效劳,不想做自己一人的御前带刀侍卫,可现在的确有另外一个人了…… “朕就允许你,你一定要做一番事业给朕看到!” “臣领命!” —— 从皇宫出来,楚修还有点失魂落魄。江南玉,你简直不是人。我对你这么好,你这样对我。我把你当宝,你把我当草芥。 楚修感到有些恶心,一想到甄纲的得意,他就觉得好委屈,一想到自己被取而代之,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御前带刀侍卫,他就好恶心好恶心。 可是他转念一想,皇恩浩荡,自古如此,尤其是御前带刀侍卫这种皇帝身边的人,从来都是皇帝想封就封,毫无自己的价值,自己的不可取代性,半点不由人。 顿时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城外军营历练的想法。他要实实在在的实力,要扎实的根基,要有一天任何人都不能将他连根拔起,连江南玉都不能。 眼下他连想到这个名字都不愿意了,都觉得恶心,他去了裴府,第一次有些不耐烦地直接拍了拍裴府的门,“裴羽尚,陪我喝酒。” 门房愣了一下,楚修来的次数不少,因为他是御前带刀侍卫,所以他对他的态度极其谄媚:“我这就去帮大人叫少爷。” “别喊我大人!”楚修怒斥道。 门房又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了,忙赶进去去叫少爷。 裴羽尚正在娘亲那里用膳,闻言立马丢下饭碗,在娘亲宠溺又无奈的眼神中随着门房赶过来,楚修正抱臂背对着他,坐在他家大门口前的台阶上,脸色阴沉至极。 裴羽尚第一次在这个从来斗志昂扬、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楚修身上看到了一丝颓废,他大惊:“你怎么了?” “没事,小事,不打紧,你陪我去喝酒吧。”楚修见他来了,站起身说道。 “好!” “你估计在吃饭,打扰你娘了。” “没事没事,这会儿你更重要。” “我要喝醉生酒铺的酒。”楚修是骑马过来的,于是裴羽尚也从马房牵了一匹马过来。他们边骑边说。 “你疯了啊?那是郑党的……” “皇帝又不知道。走,陪我去。” “好好好,陪你去。”裴羽尚无奈。几乎所有时候都是楚修担待自己,极少有自己担待楚修的时候,所以他为此很是珍惜。 楚修骑着那匹裴羽尚送给他的赤红大马,和裴羽尚一起在官道上策马崩腾,扬起一阵恼人的尘土,朝着城外旷野疾奔而去。 夕阳染红了天际,马蹄敲击着青石板,发出 “嘚嘚嘚” 的脆响,快得像是要飞起来。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发带向后翻飞,楚修仰头大笑,快意尽洒,骏马奔腾间,路边的树木飞一般向后倒退,转眼便将尘世喧嚣抛在身后。 楚修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自由,久违的自由,军营在城外,他以后进宫的日子怕是会少了大半。正好他现在也不想见到江南玉了,他再也不想见到江南玉了。 第79章 重新振作 楚修在裴府醒来, 这宅子黛瓦灰墙,质朴中透着雅致。朱红的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 屋内, 窗棂是镂空的木格, 糊着洁白的窗纸, 阳光透过, 洒在案头的青花瓷瓶上, 瓶中插着几株早熟的百合花, 暗香浮动, 为屋子增添了几分清幽的雅韵。裴府的装饰只能说一般,也符合裴少卿的品级。低调沉稳, 丝毫不越界。 “你还好吗?楚修。” 楚修已经和没事人一样, 一下子从床榻上爬起来, 还带着宿醉的闷闷的头疼。他揉了揉疼痛欲裂的脑袋, 开始后悔昨晚的一切行为。楚修啊楚修,原来你也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 这也是楚修第一次更深的认识自己。他还以为自己是个情绪管理达人, 现在看…… 楚修有些自责,自责自己的不自律。又觉得江南玉实在不值得自己这样,为此更加有点自暴自弃。但也只是一瞬,一瞬就好了,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成熟稳重、毫无情绪的楚修。 裴羽尚说道:“实在不行, 你娶妻吧?反正你年纪也到了, 你把这些都忘掉, 人虽然逃避可耻,但是有时候逃避未尝不是一种……” 楚修脑子里划过江南玉的脸,心说真的是一见皇帝误终身。越发委屈, 哼笑一声:“算了,自己都顾不好,结什么婚?我怕我硬不起来。” “……”裴羽尚没忍住笑了,“你这张嘴,”他是真的好了。他果然自愈力惊人。 “甄纲你打算怎么办?” “他现在是郑党派来的套取皇帝信息的奸细还是被拉拢去了帝党都不好说,我和他仇怨太多了,跟他待在一起,麻烦事会特别多。” “御前不是有你吗?难道郑党信不过你?”裴羽尚皱眉,眼底暗暗闪过冷意,郑党实在是欺人太甚! “两人牵制总好过一家独大,如果只有我一个,他们就得求着我,如果有两个人,就是我们争相求着郑党。” “皇帝知道甄纲是郑党人士吗?” “估计知道一点。” “皇帝什么时候开始拉拢郑党人士了?” 一说起这个,楚修心底就泛起嫉妒的火焰,但他将之淡然压下,只说不值得,面上毫无表情:“随他去吧,这对他来说是个好事,他终于知道有些事情一根直脑筋走不通,得弯着来。” “那你呢?你现在算什么?帝党还是郑党?” “……唉。”楚修叹了一口气,“我也说不清楚。” 眼下他和江南玉这种情况,他不愿意也不可能去帝党,但他也甩不开郑党。郑党其实也挺好的,楚修心想。甄纲背弃郑党,自己就去郑党,甄纲还是郑党,自己…… 唉。 “我不想去帝党了。” “楚修,你别意气用事,感情是感情,事业是事业,保命第一,别糊涂。有些事,能忍则忍。” “我知道,你说得对。” “你想不想有一天能摆脱某个党派,成为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左右逢源的人?”裴羽尚感慨,那个时候是逼不得已,真加入了党争,才知晓有多复杂。 “我也想,可是你知道吗?当你信不过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中立或者左右逢源,因为当一个人暴露自己的缺点的时候,你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择,我也想有一天可以彻底相信某个人,把真心交出去,因为左右逢源的日子太费脑子也太内耗了,对天下苍生无功,但是我还没遇到这样的人,郑国忠和……都不够好。他们都有自身非常可怕的缺点。” “郑国忠的缺点是什么?” “他寡信。” “皇帝呢?” “刻薄。” “总有一天,我会不是郑党也不是帝党,我会是楚党!朝堂上大半的人都是我楚修的人!皇帝也要受我钳制!”楚修说道。到时候江南玉,我怎么对你,你都得受着!! 或许是有了新的目标,楚修很快又恢复了斗志。轻舟已过万重山。昨日再痛苦,已经是今日了,他绝对不会将昨天的痛苦留到今日。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难过超过一天,浪费时间就是他对自己人生最大的辜负。 江南玉,我会报复你的,你给我等着。就在不远的将来。 —— 今日是甄纲入职的第一天,面前的甄纲穿上了纹豹官袍,殿外的司空达上下打量着甄纲,心说比楚修难看不少,应当没什么本事勾引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进去吧,皇帝这会儿有空,你去拜见一下皇帝,听皇帝的安排。” “是。”甄纲喜形于色,马上就能见到江南玉了。他太渴望见到江南玉了。他这些日子勤学苦读,就是为了能在江南玉身边崭露头角!他眼下满眼满心都是在想怎么能做帝党的人。皇权富贵对他来说极为重要,可是江南玉对他来说也极为重要。 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一见南玉误终身。他只是见过皇帝一面,就已经这样了,旁人见多了,怎么抵挡得住?这么想的,越发有些鬼迷心窍。连带着举动都有些不自然了。 甄纲一抬头,见江南玉坐在案前发呆,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进来。 江南玉很长时间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目光望着远处窗外的流云,眉头微紧,平日里尖锐清冷的眉眼,此刻添了几分茫然和烦躁。他没动,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雅致。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唇边没什么表情,却偏偏带着一种安静的张力。这般发呆的模样,竟比他在朝堂时的锋芒毕露,更让人暗中移不开眼。 甄纲有了上次的教训,再也不敢直视天颜,暗中看呆了,心下垂涎不已,面上却一派恭顺,他等的有些着急,自己先说话道:“陛下,司空达大人让我进来伺候……” 江南玉满脑子都是司空达的话,“他收了。” “是个娇憨的宫女。模样貌美。” 有朕貌美吗??! 顿时怒从中来,看着眼前丝毫不如楚修的容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江南玉不是个会按捺怒火的人,脸色冷如冰霜,声音挂着冰碴子:“别在这碍眼,去泡杯茶过来。” 甄纲被吓了一下,如今江南玉的喜怒无常在他眼里也是可爱,他激动领命,小跑着去了茶房,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司空达眼底的怜悯。 甄纲去了茶房才发现有那么多种茶叶,一时呆掉了。心想皇帝估计也不挑剔,随便泡一种就好,泡茶不是很简单吗?热水加茶叶。他在现代就是这么泡的,于是他开始大胆地操作起来,丝毫没注意到茶房小太监眼底划过的怜悯之色。 甄纲也不爱同人交际,他一贯自大,也不爱问人,他泡好茶之后,自以为非常不错,把茶水端出去,又进了混元殿的殿门。 混元殿内,江南玉看着那杯不长眼的茶,瞬间毫不留情地打翻掉,双目仿佛能簇出火:“你连泡茶都不会吗?!!还敢到御前伺候!司空达没教你吗??” 滚烫的茶水泼在地面上,像是甄纲碎裂的心。甄纲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扭曲的征服欲,江南玉,你现在对我这样坏,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的,我会将我在你这里受到的所有屈辱都还给你。 你也太不把人当人了。他甄纲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刚见到就打了他三十大板,现在入职第一天,就泼了他用心泡的茶水。 不就是茶水吗?都一个样,有什么区别?他是故意找茬。 江南玉不可遏制地想到楚修。脑子里盘悬着他说过的话,楚修啊楚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江南玉什么时候这样对过别人?你这样对我,你又一脚把我踹开……他是皇帝!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手心忽然有点冷,脾气越发难测:“滚下去!学不好不用到御前伺候了!”却丝毫没说让甄纲贬官的话。 楚修啊楚修,你要去城外军营了,我才不留恋你,你要是真有点本事,这对江山来说也是个好事,朕该给你历练的机会。至于其他的,江南玉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了,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楚修冒犯自己的场景。 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御前侍卫在这里,你回不来,你想回来,朕也绝对不会允许了。 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他已经开始有一点了解楚修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楚修不会再回来了…… —— 城外的军营扎在城外一片开阔的平野上,田形扎营,立在高处往下看,灰褐色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群蛰伏的巨兽,透着肃杀之气。 营门前立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卫兵,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剑悬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往来巡逻的军士步伐铿锵,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连风掠过营旗,都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凛冽。 练兵场上,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长枪挥舞间银光闪烁,马蹄踏过尘土飞扬,处处都透着军营独有的森严与锐气。 裴羽尚和楚修走进军营,被负责接待的京都主簿热络的迎进去,迎到了他的帐篷,韦主簿望着楚修的腰牌,心说实在是个大官,自己才正九品芝麻小官,这人自己惹不起: “两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是否要小的代为去找大人?但是大人这会儿未必在此,可能练兵去了,多有冒犯,还请二人担待。” “我们想在这里看看,可以吗?”人敬自己一分,自己也敬人一分,楚修的态度还算不错。 主簿面有难色:“只能在外面,里面怕是去不了。” “我知道的,我们就在外面逛逛。” “那可以,我带二位大人逛逛吧。”对于这个差使落到自己头上,韦主簿有些受宠若惊,在军营里像他这样的主簿多得是。今天自己是撞大运了,一出营就遇见了这二位大人。 第80章 他是爱上楚修了吗?云麾……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江南玉虽然已经给了准信,但毕竟圣旨还没下来,估计是忘了, 不可能是没想好, 毕竟自己对他无关紧要。楚修对自己在江南玉心里的位置还是有点数的。他绝不高看自己。省得自取其辱。所以他没和任何人说起。 所以在江南玉圣旨没下来的这些天, 楚修依然要去御前值班。 裴羽尚的值房里, 裴羽尚欲言又止:“你和皇帝……” “你别问了。” “是真的啊?” “楚婕妤不是你姐吗?” “……” “你这算啥?” 楚修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拿我当娈童。” 裴羽尚一惊, 下意识就要叫出声, 楚修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裴羽尚瞪大眼睛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好了, 不会失控了, 楚修这才放下他的手。 “你一个堂堂八尺男儿, 又多么技艺在身, 皇帝不好好用你,拿你当娈童?难怪你当初都上刑场了还能下来!”裴羽尚觉得万分暴殄天物地说道。 只有他这种身边人才知晓楚修有多么厉害, 他现在终于知晓皇帝有多么没眼光了,这样的人称得上是名臣预备役,居然之被拿来做娈童!这不是……不是侮辱人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楚修居然是下面的。 “上次我说过了,我们没睡过,你别多想。” 楚修解释道。他现在不想在别人嘴里和江南玉放在一起, 既然断了, 就要断的干干净净, 他这人特别讨厌藕断丝连的关系,不清爽,半只脚在过去, 半只脚在现在,耽误现在做事。 人应该完全活在现在,再说了,他楚修这么好,是江南玉没眼光,他以后…… 唉,说不出来这样的话。随便吧。这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时间会磨平一切,他就是太闲了,所以才想东想西。等他真的去了复杂至极的军营,就没空想这些了。 更何况钱贵妃还虎视眈眈,他又仇家众多,他实在是没空想这些。 “那就好那就好,”裴羽尚说道,“我真没想到你长得好还有这样的烦恼。”他以前总是羡慕楚修比自己漂亮,现在不羡慕了。红颜薄命,蓝颜也薄命,因为惦记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他什么也不干,就要应对无数他人主动招惹带来的烦恼。 “那你今夜要去值班?” “对。”一说起这个,楚修就打心底有些厌恶抗拒,一想到甄纲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他就觉得恶心。 他以前有多无视甄纲,现在就有多在意甄纲,他承认自己的在意,因为不承认就是压抑情绪,而情绪压抑,一定会带来不良的后果,他承认自己的一切情绪,并且加以处理,因为这样才会有一个持续的好心态。 “你还愿意见皇帝……” “我拒绝不了,忍忍吧,马上就走了,得罪了他,说不定他心情不好又被发落了。”楚修说道。 “也是,你啥时候有空,帮我也求个恩典,我和你一起走。” “好。” “好兄弟一辈子。”裴羽尚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会陪你一辈子的,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楚修笑笑,感觉心头一阵暖流涌过,连江南玉带来的冷意都暂时消退了,“会的。” —— 混元殿内。 “看茶。”江南玉正披着奏折,皱眉说道。 他喝茶上瘾,批奏折的时候没茶是一点精力都没有,但他一想到新的御前带刀侍卫泡的茶,又摆摆手,烦不胜烦。 废物。他真的招了一个废物进来。而且他的本意是让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监视楚修,却没想到楚修现在准备去军营。 “陛下,今晚楚修来了。”司空达说道。 江南玉放下奏折的手一顿,语气忽然有些轻飘飘的:“哦。”说不清楚是愉悦还是厌恶。带着隐藏的漫不经心。似乎他来就他来,和自己毫无关系。 殿外,甄纲守夜,他没想到守夜会这么累,他之前是文职,现在一晚上都要站着。 楚修过来了,看到了站得腰酸背痛的甄纲,甄纲主动凑上来搭话,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低声说道: “楚修,当初我们在郑党共事,没想到今日一起在帝党共事。” “我对郑党忠心耿耿,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也是。” “我们都是御前带刀侍卫,以后就是好兄弟,同进同出,互相照拂。” 楚修忽然觉得很刺耳。但是他已经调整好自己了,不会在为这件事而伤心了,于是他虚伪至极地笑了笑,没应话。 甄纲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和他做朋友做兄弟,在甄纲眼里,没有任何人配做他甄纲的朋友,他只是为了刺痛楚修而已,他知晓楚修现在肯定心在滴血,所以在他以为的哪里痛的地方使劲儿戳。 但见楚修反响平平,甚至颇为懒散,一时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难受。因而升起了一点不忿。楚修,你高傲不了多久了,你仇人这么多,杀了钱芸钱贵妃你也得罪了,等他在御前站稳脚跟,博得江南玉的宠爱,到时候他就开始正式对楚修下手。 混元殿内。 铜铸的三足香炉里,一截沉香静静燃着,青烟细若游丝,袅袅娜娜地升起,在半空凝成一缕极淡的云气,缓缓散开。香气不烈,是清冽的木质香混着一点蜜意,可人的心里这会儿却一点都不甜。 “你叫个能泡茶的进来。” “是。” 司空达出来后,望着不争气的甄纲,暗自叹了口气,智商也比楚修差一截,的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是制止了楚修和江南玉在一起,但是也给江南玉不可避免的添了不少麻烦。 他眼下当然知晓为了避免死灰复燃,应当让陛下少见楚修为妙。可是这里能泡茶的……不就楚修一个吗? 司空达唉了一声,心说不就泡杯茶,能怎么着,于是招招手让楚修过来,楚修已经意识到司空达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所以自己也对他态度不是很热络:“有事吗公公?” “皇帝喊你去泡茶。” “我也去。”甄纲妒意横生地说道。 楚修也懒得制止他,甄纲在茶房,眼看着楚修立于案前,不知怎么的在众多茶叶中挑选出一种茶叶,指尖捻起茶荷里的茶叶,手腕轻扬,碧色的茶芽便簌簌落入白瓷盖碗,分量分毫不差。 提壶注水时,水流细如银丝,贴着碗壁旋着圈儿淌下,茶叶在温水里簌簌舒展,他却不慌不忙,手腕一转便收了壶,盖碗落定,行云流水似的。 待得片刻,他揭盖、注水、刮沫、出汤,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茶汤如琥珀般倾入公道杯,茶香随着水汽漫开来,连指尖都沾着几分清润。 甄纲一时才知晓自己到底有多拙劣。一相比较,越发嫉妒难耐,楚修,你可以我也可以,我一定会做的比你还好的!我只是还不够努力! 楚修的举动大大刺痛了甄纲的自尊心。他现在为了得到江南玉愿意做任何事情!他已经在短短两次和江南玉的见面中不知不觉鬼迷心窍到了这种地步! 楚修根本没搭理甄纲,端着茶水就又回了混元殿外。甄纲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细节。 “公公,你帮我端进去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的愧疚感更甚。但他现在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真的不进去?” “陛下不想见我,不去招人嫌了。”楚修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他心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啊。 甄纲眼神闪烁,适时上前:“那我去吧公公。” 司空达想了想:“也好。” 甄纲端着茶水就进去了,内殿里,江南玉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楚修来了,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奏折,眼底含着一丝期待抬头,却看见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瞬间失望了,攥着龙椅的手微微发白。 原来他都不愿意见自己了吗? “你来做什么?” “小的来送茶,陛下喝茶。” 江南玉闻着那茶香,心头微动,心说也不是只有楚修会泡茶,楚修,我不是非你不可。 江南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是你泡的?” 甄纲一秒都没犹豫:“是的。” 江南玉忽然拿着茶盏砸向了他,甄纲本来还在暗自高兴,躲闪不及,额头直接被砸破了。 “欺瞒圣上,滚出去!自己去领罚!” 司空达在殿外听到江南玉的怒斥,吓了一跳,立马拖着拂尘跑进去,楚修在殿外,听到他生气的熟悉的声音,一时有些恍然,恍然之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楚修,你不是个喜欢藕断丝连的人,不要这样,江南玉的事情已经和你无关了,好的坏的都和你无关了,你要学会切割,虽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是你一定能很好地完成。 这段还待在御前的时间,自己可以好好完成这个过程。到时候他就真的全都忘记江南玉了。 “楚修,进来收拾一下。”司空达在里面喊道。 楚修无奈,他不想见江南玉了,他立在殿外无动于衷。 “楚修,你是傻的吗?进来把碎片清理一下。”“楚修!” 楚修无奈,不得已进去,却没有抬头,看都没看那个龙靴的主人一眼。 他低着头,捡起地上摔碎的米黄色的茶盏的碎片。一片一片的捡,越捡越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越觉得如芒在背,但是越是如此,他越装出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或许是他这样刺痛了江南玉,江南玉立在原地,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铁,眉眼间不见半分暖意。 第81章 显得有些落寞 ——楚修从混元殿出来, 恨不得杀了自己。他到底在干什么???人不是最忌讳扯不清楚、藕断丝连吗?为什么他要亲江南玉???自己的颜面往哪里摆?自己的心往哪里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都是要走的人了,现在这么失态,他有愧于自己!他简直是……简直是不知廉耻!毫无下限! 他喜欢江南玉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江南玉不喜欢他是江南玉的事情。他只是依然一如既往地亵玩自己, 自己却……动了真情。 楚修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该走了, 走得越远越好, 理智上隔离做不到, 那就物理上隔离, 防止死灰复燃。这个吻又要让自己花好几天消化……自己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有些事情比他大脑运转发生的还要快??? “公公, 我先回去了。” 司空达进去,就看到了唇角破裂带血的江南玉, 司空达心下骇然, 顿时恨不得把楚修千刀万剐, 他一个没盯紧, 居然又让这个小子得逞了,而且这是龙体破损!!! “陛下……楚修该死!” “他以后都和朕没关系了。” “你把这个圣旨带给他。” 江南玉把已经写完的圣旨丢给了司空达, 司空达慌乱地接过,试探道说道:“陛下准备怎么发落楚修?” 江南玉已经没什么心情说话了,他好疼,嘴上和心上一样疼,他任由嘴角的鲜血因着重力细细流下, 抬手拭去唇角渗出的血珠, 指腹上霎时沾了一点殷红。眉眼本就锋利如刃, 此刻那点血色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眼底的戾气未散,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枝红梅,美得凌厉又逼人。 “你自己看吧。”江南玉摆摆手,似乎是为了逃避,开始把自己又沉浸在无休无止地批奏折之中。似乎觉得这样就可以忘记一切,江南玉心里不住的对自己说,朝政是最重要的,楚修根本比不过朝政重要。自己是鬼迷心窍了,自己会好的。他眼下就要走了,眼不见为净。 “那您的伤?”司空达小心翼翼、极其轻声地说道,“可要叫太医院过来瞧瞧?”他心下一时恨不得将楚修千刀万剐,这一切越发佐证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的正确性,楚修居然不知不觉已经冒犯天颜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的身体从不是私有的血肉之躯,而是江山的象征。龙体发肤,分毫皆系国运,哪怕只是指尖擦破一点皮,太医院都要全员跪诊,御药房要连夜熬制安神汤药,连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要战战兢兢地领罚 —— 只因 “龙体无损”,是天下安定的兆头。 他居然将皇帝的嘴咬成这个样子!!! 见司空达提起这个,江南玉在在心底细细密密蔓延的痛楚之中,又感受到一丝隐秘的甜蜜,至少他不讨厌自己,他还愿意亲自己,不是吗?他主动回应了,还回应得这么剧烈……但他随即又意冷下来,江南玉,你已经卑微到这种地步吗? 从来只有别人揣测自己的心意,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去揣测别人的心意了?那还只是一个御前带刀侍卫…… 哦,现在不是了。 “不了,”江南玉摆摆手,有些不耐烦了。但或许是有司空达陪着说话,他已经能稍稍转移注意力了。 “那明日早朝,大臣们也会瞧见的,到时候怎么解释?” “朕要跟他们解释??”江南玉怒斥。 “陛下龙体不能见血,到时候他们肯定齐齐问候,担惊受怕。”司空达担忧地说道。皇帝的身体就是江山的国运,是大昼的未来,朝臣见了肯定是大惊要问的。 “那就让他们担心受怕去!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做主!”江南玉好喜欢和楚修接触,他想要更深的接触,来抵消内心的空虚和莫大的烦躁,他不知何时对楚修有着一种不自知的越来越大的占有欲,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可以将楚修完全占有。这种渴望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孤独。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在母亲去世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撇下了,好孤独好孤独,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司空达叹了一口气,心说陛下莫不是动情了?楚修真的该死,长着那样一张脸,反复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诱惑皇帝。 司空达领命,不敢在这儿再打扰江南玉,只是出去了一趟,过了没一会儿又进了混元殿,悄悄地把从太医院那里拿来的玉肌止血膏放在了江南玉的案上。 “可要老奴替陛下擦?”司空达无比关切心疼地问道。 “不了,朕自己来吧。”江南玉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没说。 “你出去吧。” 司空达只好不情不愿地默默地出去了,心里不住地宽慰自己。 也许自己应该给皇帝一些时间。圣旨他已经看过了,他不得不承认,看到圣旨内容的刹那,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楚修也是个头脑清醒的,居然自己知难而退,选择主动离去,去城外军营历练,不枉相识一场。 混元殿内,沾染了一身淡淡的苦中回甜的沉香气息的江南玉,出神地拿起那盒药膏,微微旋转打开,修长白皙的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敷在唇上,脑子里却全都是楚修撕咬他的场景。 —— 楚修快步出了内城门,骑着裴羽尚送他的高头大马,一路疾奔往裴羽尚家里去。 他的娘亲白月娥回了楚府,不在庄子上了,所以他也不用出城回楚府,这些日子下了夜都是去裴府上住着。 唇齿间略有腥甜的气息,江南玉的血莫名很甜,很勾人,会撩起人嗜血的欲望,会让人抓狂,会让人不受控……楚修一路疾驰,被迎面的淡淡的热浪吹过,已经冷静许多了,他骑在马上,微微有些出神。 江南玉,你疼不疼啊。我好像又干了一件混账事。可是你没事总勾我做什么?是你先把我一脚踹开的呀。是你先提拔了甄纲,……可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挽留自己? 人生哪有那么多可以后悔的事情?这个世界上最难买的就是后悔药。他真的不想回头了,他在这段已经略有点变质的关系里已经开始有点心力交瘁,他好像不知道他和江南玉会怎么发展了,历史上写了那么多东西,政治、军事、文化……却没有教人怎么恋爱,他也丝毫看不透自己和江南玉的命运。 人生不是只有相遇,还有离散。体面的告别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弄到各自都心烦意乱? 感受着策马奔腾的自由,楚修只知道的是,他不会停留在过去那段屈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里了。这已经不是自己想要的了,或者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承认,当江南玉愿意放下身段和他平视,一个坐着、一个微蹲着接吻,他有一瞬间的心动,心脏狂跳。或许是那阵狂跳让他害怕,让他制止了自己继续发展下去,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这会让一切局面都失控,楚修,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怕了。 楚修,你是个胆小鬼,是个逃兵。 但是这次他不得不逃了,眼下局势那么危险,绝对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拎得清,江南玉只会比自己更加拎得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会有任何情爱,这也是他一贯在江南玉身上看到的——前一秒可以同自己暧昧,后一秒立马把自己抛诸脑后,开始处理朝务。 以后自己只会同江南玉学习。 进了裴府,裴羽尚一早就获得消息,在门口等着,一见到楚修,见他腰悬佩刀,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间,他挺直脊背立在马背上,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眉眼锐利如鹰隼,目光扫过之处,自有一股慑人的英气,马蹄踏过尘土飞扬,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熬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好像终于快到纵横天下的时候了!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意气风发的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骄傲! 楚修从马上下来,由着裴家的门房牵着那匹叫做朱雀的马进去,自己和裴羽尚一道踏进裴府的大门。 “我去向陛下求圣旨了,提到了你。”楚修没提他和江南玉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只提了与裴羽尚和自己的事业有关的事情,他们一路走一路说。 “是吗?陛下怎么说?”裴羽尚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这种等待的感觉最是磨人,但其实人生多得是等待。 “我也不知道,等着吧,估计圣旨很快就下来了。”江南玉的性格楚修不知不觉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是个不容冒犯的人,自己这么冲地和他表达,也是为了激怒他,让他快点安排自己离开。 物理隔离不可耻,而是非常有效的操作。 他在现代的时候看到过这么一句话,分手之后不要千万不要去见前任,因为你既然第一次会对对方心动,就还会第二次重新找到感觉,重新爱上对方。只要他彻底远离了江南玉,这种异样的不受控的令人烦躁的感觉就不会再浮上心头。 看不到江南玉,就仿佛不会触动那个机关。 “你是什么心情?”裴羽尚有些焦虑,随口和楚修搭话道。 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的那个吻。江南玉,你要是哪怕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也许我们都不会闹成这样。可是他楚修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为爱卑微是他非常瞧不起的事情。他可以为爱冲动,但绝不会为爱卑微,乞求别人去怜爱自己。 爱是求不来的,爱就在那里,没有就没有。 第82章 让他知难而退 初夏的风不再带着春末的凉, 裹着一层温温的潮气扑过来,吹在人身上,带着点黏黏的软,热浪是浅浅的, 不像盛夏那般灼人, 却也悄悄漫进衣领, 惹得人鼻尖沁出细汗。 今日又是甄纲值夜。甄纲对值夜叫苦不迭, 那是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脖颈僵硬得转不动, 腰间的佩刀硌得胯骨生疼。 露水打湿了发髻, 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汗渍黏在皮肤上, 又凉又痒。天快亮时, 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他才敢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 指尖却早已麻木。 他以前在郑府好日子过惯了,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楚。 司空达也在外面, 他打了个哈欠,忍着困意,心说夏天真的来了,离混元殿不远的蝉叫的实在是难听。明日是要叫小太监去逮掉了,不然的话怕是要吵到江南玉。 甄纲凑上去:“司公公, 陛下的嘴怎么破了?”他也是今日江南玉下朝的时候才瞧见的。他的唇角破了一小块, 微微结痂的地方泛着一点暗红, 让他有了一丝狼狈的艳。 司空达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但这是密辛,他绝对不会告诉一个初来乍到的甚至可能之前是郑党人士的甄纲, 只敷衍道:“磕着了。” 今日早朝的时候,朝臣就在为这个吵闹不已,争吵不休,为首的就是萧皇后的哥哥萧青天,反复揪着不放,问东问西,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把陛下气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周身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 但也情有可原,毕竟龙体破损是大事,江南玉千娇玉贵,从来都是被身边的任何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身体又瘦弱不堪,朝臣不管朝政格外关注这种事,也是正常。 他们是正常对皇帝表示关心。这也是他们分内的令江南玉烦不胜烦的职责所在。 甄纲恍然,也没多想,他这会儿丝毫没意识到楚修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想不出别的缘由,信以为真。信以为真之余,又有些心疼。 心疼之余,又有些变态的想要亲一亲江南玉的欲望,但是这丝欲望冒出来的刹那,就被他脑海里的江南玉吓回去了。 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三十大板、泼了他的茶水,砸他的头,一桩桩一件件,他能亲到江南玉遥遥无期。 不过江南玉无心楚婕妤,说不定还是初吻。这么想着,甄纲忽然又膨胀了。 “楚修这些天这么没来?”甄纲说道。 “他被我调去御花园了。”司空达解释道。 甄纲闻言愣了一下,心中窃喜,果然自己来了,楚修的地位大不如前,司公公在他和楚修之间,明明更加喜欢自己。 他以后会更加努力排挤楚修,不就是比自己会泡茶吗?这是可以靠努力取而代之的!到时候自己就在江南玉眼里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楚修马上要去军营了。” 司空达或许是因为愧疚无处发泄,开始和这个自己不是太看的上眼的新御前带刀侍卫搭话。 其实甄纲已经够优秀了,学茶也很快,但是比起楚修,总是差了一截。珠玉在前,再看甄纲,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甄纲愣了一下,吓了一大跳:“什么???他不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了???” 那自己拼了命地挤进来还有什么意义?最初不就是为了同楚修一较高下吗?却没想到楚修已经有了下一步…… 甄纲瞬间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楚修,为什么你总是走在我前面???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什么我拼命得到的,总是是你不要的??? 为什么??? 甄纲一下子嫉妒得眼红,心里觉得这个自己被打了三十大板好不容易换来的御前带刀侍卫也没那么香了。但是他却没有那个魄力去军营,他武艺并不比文才好,而且他……他舍不得江南玉。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太迷恋江南玉了,他太想呆在江南玉身边守护江南玉了。 而且楚修去军营又怎么样?军营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兵痞甚多,势力交织,丝毫不比朝堂简单,他以为会一点武艺就能在军营崭露头角???带兵打仗和守卫巡逻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这么想着,甄纲心里好受多了。 “他什么官职?” “从三品云麾将军。”司空达说道。反正圣旨已经送出去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和人说了也没什么。 “平级调任?”甄纲说道。 “是的。” 甄纲心里又好受了些,也没升官,从三品,和自己平起平坐而已,而且自己在皇宫大内,楚修只是在城外军营,一相比较,天差地别,怎么会有人放着皇帝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不做,跑去做什么又累又苦的云麾将军? 楚修,你的选择根本比不过我。 —— 楚修下夜又在裴府上又住了两天,期间一直在练剑读书。 他现在的剑术已经非常精湛了,一般的剑客都打不过他。 用裴羽尚的话来说,他真的完成了初学者到资深者的华丽蜕变,真正成了一个武学上的绝高手。 因为换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一通好找,终于在裴府找到了楚修,裴羽尚尽主人之仪,在前厅招待了小太监,他已经不知何时可以代表裴家独当一面了。 楚修也跟着出来了,看到了一个檀木雕刻莲花纹的托盘上摆着一卷圣旨。 “你是楚大人吧?”小太监语气例行公事地说道。 “是的。”楚修说道。 明黄的绫锦圣旨铺展开来,织金的云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首尾两端的祥云图案细密精致,边缘还绣着缠枝莲纹。 墨色的字迹由朱砂勾勒边框,落笔遒劲有力,是皇帝亲笔,每一个字都透着皇权的威仪,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楚修,裴羽尚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抚四海之黎元,赖文臣以修治,仗武将以安邦。尔御前带刀侍卫楚修,性资沉毅,才兼文武。 近察西南蠢动,百姓流离,烽燧告警。朕心忧忡,思得良将。尔素有韬略。特命尔即日卸任御前带刀侍卫之职,调任京都云麾将军。 尔其整饬部伍,严明军纪,抚循士卒,以安民生;若有玩忽职守,国法森严,亦难宽宥。 毋负朕望。 钦此。” 后面加了一句裴羽尚的发落,和楚修料想的差不多,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主要负责屯田和防务。 楚修跪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小太监对楚修的态度略有些冷淡,他原先是炙手可热的御前带刀侍卫,如今被调离御前,虽然是平级调任,但是在小太监眼里,依然是明平实降。 人各有志,小太监当然不知道这是楚修渴慕已久的。 “那奴才先回去了。”小太监宣完旨意就要走,裴羽尚招呼他留下用膳喝茶,小太监拒绝了,笑着告辞,转头离去了。 小太监一走,裴羽尚立马兴奋地跳起来,“天啊!我也走出皇宫了!!!终于不用待在那个破值房了。” “你很快就要待在臭气熏天的军营里了。” “……”裴羽尚控诉道,“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楚修笑了笑:“你真的不后悔?”心里却有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怅然地想。 江南玉,你为什么让我平级调任,我还以为你会贬我的官,可是你让我平级调任,是否又证明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这么想着,心底嫉妒的毒蛇又开始吐出蛇信子。 江南玉心里只有天下苍生,对楚修来说其实是个天大的好事,可现在面对这一点,他却…… 楚修,你别犯糊涂。 “我不后悔!我要和秋喜来说一声。” “她听了未必高兴,内城到你家毕竟近一点,真去了军营,你还负责屯田,估计忙得没空回家。”楚修说道。 屯田是指政府组织军民开垦荒地、耕种土地,以获取军粮、充实国库、巩固边防。 负责京都屯田,说白了就是监督京都军民闲时种地。 “是啊,”这么一说,裴羽尚就苦着脸,但是还是要汇报给妻子,“那也不得不说,但我估计要被打一顿了。” “你自求多福。” “楚修,你调任云麾将军,到底有没有赌气的成分?”裴羽尚小心翼翼地问道。自从得知了楚修和皇帝的关系之后,他大为骇然,没想到楚修有一天居然能和天下第一人…… “而且云麾将军是干什么的?” “虚职,吉祥物一个,没啥具体工作内容,打酱油划水都可以,但是只要去了军营,只要自己想,随时可以转正干实事。” 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能得到发挥。这楚修倒是不愁,第一步得混进军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谈。 —— 楚府上上下下的下人最近惊呆了。白夫人回来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住在后院,反而在老爷的书房边上新开辟了一个大院子,随老爷同吃同住,甚至陪老爷出门接客。 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完全超过夫人的范畴了!!!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子一直都是待在后方的,什么时候能这么公然抛头露面,而且还是老爷允许的!女子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种地步??连大夫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老爷这是有多信任他,又有多肯定她的能力,才将她宠爱到这种地步? 屋子里,白月娥冷冷地坐在上首,端着一杯冻顶乌龙茶,冻顶乌龙茶成品茶条紧结,呈半球状,色泽墨绿油润,边缘隐隐透着金黄色,部分茶叶表面带有灰白点,如同青蛙皮的纹理,形态优美。 第83章 江南玉准备临幸小宫女 秋月宫里, 楚云盼前脚刚走,后脚钱贵妃的贴身宫女就悄悄去了太医院,指名道姓将一位姓伏的伏太医请了过来。 老太医身着藏青素袍,须发皆白, 眼底却闪烁着精明, 似乎世俗不已, 还没厌透宫廷的纷纷扰扰、勾心斗角、带着血的残酷争斗。 他捧着明黄丝帕垫在贵妃腕间, 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寸关尺三处。 他双目微阖, 眉头微蹙, 指尖细细感知脉象的浮沉缓急, 殿内静得只闻铜炉里檀香燃烧的轻响。 老太医忽然浑身震颤起来,他松了手, 不声不响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钱贵妃跟前, 他是钱贵妃在太医院的另外一个亲信。多年收受钱贵妃银钱的资助。与钱贵妃来往颇深。 “你只管说。本宫承受得住。”钱贵妃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么说, 其实看老太医的举动,心里也基本有了数, 她也开始浑身颤抖,极致的害怕交织着极度的狂喜。 那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顺畅,似玉珠滚过青石板, 不疾不徐, 却又灵动得很。似春蚕吐丝般绵密流畅, 又像细雨打在荷叶上,轻盈而有韵致 老太医的嘴都在哆嗦:“……娘娘脉象饱满而不浮散。龙胎很是健康。” 钱贵妃手一抖,桌上的青胚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 炸裂开来,碎成了一地鸡毛。 “你敢说出去,本宫一定……” “娘娘,小的不敢!小的只求娘娘饶恕小的的家人!小的一定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小的这么些年都是娘娘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的可以帮娘娘悄无声息把孩子打了……” “谁说本宫要打胎?”钱贵妃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能揣度本宫心意了?” 老太医吓得差点尿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不打掉,难道要生下来??? 先帝已经去了大半年了,这孩子……怎么也算不到先帝头上去…… 老太医噤声了,似乎为自己知道这样的宫闱密辛而感到恐惧至极。 “你先下去吧,” 钱贵妃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两件价值不菲的珠宝,一样纯金梅花簪,一样羊脂玉玉佩,递给了老太医。 老太医眼底闪过亮芒,快速接过,连连道谢,却多了一丝胆气。 “以后本宫的龙胎就由你来照看,其他的本宫自有办法,无需你多管,你只闭口不谈,做你自己的事情,等本宫的孩儿呱呱落地,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老太医拿着那两件奖赏,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 深夜,桑荣发又被叫去了秋月宫,还有些不耐烦,最近他见钱贵妃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导致他哪怕是常年练武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这个女人,索取无度,实在是天生就是勾男人阳气的。 但他虽然不耐烦,莫名其妙还是来了,明明他和钱贵妃在钱党平起平坐,他当然有拒绝的权力,可是这个时候他嘴硬,不知道罢了。 这日和以往比起来有些反常,钱贵妃并没有在巷道门口等他,桑荣发心说钱贵妃是越发高傲了,心下略有些不满,但还是在钱贵妃的贴身宫女的引路下,悄悄迈进了秋月宫的殿门。 “你都不出来等我。” 钱贵妃这会儿依然坐在雕花梨木梳妆台前,只是没有再梳妆,而是微低着头,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居然不知不觉有了一个生命。 钱贵妃还以为自己不会生,因为跟了先帝四五年,她的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上次说要给桑荣发生孩子只不过是骗他为自己做事,却没想到这居然灵验了,她真的有了个孩子…… “你今日见我,怎么连梳妆都不梳了?”桑荣发立在她身后,见她居然素面朝天,略有些不满,不满之余,又有些别样的情绪。 他和钱贵妃暗中在一起这么久,一次见钱贵妃不美的时候都没有,她总是盛装浓抹,从未像今天这般素面朝天。 据说盛装浓抹是因为不信任,也不自信自己的容貌,她今日没有化妆,的确暴露出了脸上的一些瑕疵,比如说略有几颗的雀斑,比如说额头上的一颗痘痘,比如说下巴处的一出小小的凹陷。 但是这画面莫名像是自己的妻子,信任自己的暴露出自己最丑一面的妻子…… 桑荣发心底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化。 “桑荣发,我告诉你,我怀孕了。” 桑荣发忽然跪下了。等他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他依然站不起来,他吓得两腿发软,两股战战,几乎要尿出来。 “真的假的?你别吓我!”桑荣发要哭了。 “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们赶紧去打掉,你在太医院不是有人吗???” “打掉?”钱贵妃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以为你会男人一点,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想这个孩子,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打掉的,我就是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人伤害我的孩儿半点。” 钱贵妃不会忘记在先帝身边时的漫长求子岁月,那时候太难熬了,每天都在喝汤药,每天都在请太医诊脉,明明自己是荣宠最多的,可是自己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半点动静,她知晓其他的妃子肯定在背后笑她。 “你疯了,疯女人,这个孩子你不能要!!!我们都会死的!!先帝已经去世大半年了,你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孩子算在先帝头上!!!你这肚子大起来,你怎么办?我怎么办?它必须死!!!” “桑荣发,我看错了你,我今夜就不该喊你过来!!!你一点都没有身为男人的担当!” “那你要怎么做?你难道不害怕吗?” “我怕啊,我怕死了,所以我要好好保护他,他既然选择了我,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也就说明这是最好的安排。” “这是孽缘!” “不是!桑荣发,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你说。” “我们可以杀了萧皇后,可以弑君,杀了萧皇后,后宫就是我的天下,我到时候分娩,孩子的去向,谁都不敢说,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最好连皇帝也杀了……” “你疯了???”桑荣发一直跪在地上没起来,他这会儿站起来了,“我不陪你疯,我做不到,我只是个从二品锦衣卫指挥使,我自己还有一屁股烂事,还有一堆仇家,你为孩子考虑,你为我考虑过吗??” “我们可以投靠郑党,投靠冯氏。冯氏不是想篡位吗?我可以帮她。” “你不许走,你走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我们有个孩子。” “我那是戏言!!!” “你敢出了这个门,我们就同归于尽,我立马向皇帝自首我们之间的奸情,桑荣发,你以为我钱贵妃是好欺负的,是能随便睡的?” “你最好乖乖听话。”她最擅长威胁人,可以轻易抓住人的命脉。 桑荣发走不动路了,钱贵妃忽然从梳妆台下去,拉着桑荣发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皮。 那里虽然现在还极为平坦,但是很快就会鼓起小小的弧度,一个小小生命在那里生根发芽。那是属于钱贵妃和桑荣发的孩子。 “你真的要杀了它吗?这是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为了他,我们博一把又怎么样?” “我们第一个要杀的是楚修。” “然后是萧皇后,然后是皇帝,我们一步步来,但是我等得了,肚子等不了,我们的动作得快一点。” “桑荣发,我真的爱你。” 桑荣发叹了一口气,软硬兼施,他真的跑不掉了。 —— 萧皇后这几日都在忙着替那些宫里的太妃准备过夏的份例和冰块,她算得两眼昏花,一点也不少,一点也不多,清清楚楚。 她一贯是这样的人,不克扣,也不多给,公平公正,所以大家虽然对她没期待,但也对她很是信任。 江南玉到的时候,就看见她在对着账目,“皇嫂。歇歇吧,别忙了。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做人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公平,公平了之后,人家才会信你,人家一信你,很多隐患自然而然地就消除了。人性向善,自然循善而居。” 萧皇后非常喜欢掉书袋讲道理,这一点和萧青天非常相似,江南玉有些无奈,他今日在朝堂上已经听了一大堆大道理,但是在萧皇后这里还是忍了。 “南玉,你这都登基大半年了,还有两个月都是你十八岁生日了,你却连后宫一次都没去过,这怎么行?” 江南玉更加无奈,满脑子却都是楚修和他种种亲密无间的举动,他也开始有些迷茫,是不是该找一些女人了? 楚修去意已决,自己也留不住他,也更放不下面子去留。再说了,明明是他有错,是他勾搭小宫女。还接受了人家的香囊。 香囊定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去看看楚婕妤吧。” “你要是实在是不喜欢她,正好是今年了,我们再选秀,或者我给你送几个调教好的宫女。” “我试试吧。”他是皇帝,难道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他可以轻而易举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只要他想的话。到处是女人愿意讨好自己,匍匐在自己脚下,卑微如蝼蚁,使劲浑身解数取悦自己。 萧皇后一喜:“我今晚就叫人把人送过去。” “对了,你知道钱太贵妃这两日经常找太医过去问诊吗?” “不知道,是病了吗?”江南玉随口说道。 “可能吧,我问过给她诊断的太医了,说是脾胃积食,痰湿壅滞。吃几副汤药就好。” 第84章 楚云盼的愚蠢决定 今日是萧皇后的寿辰, 饶是萧皇后已经百般拒绝,和江南玉约法三章了,为了突出江南玉对萧皇后的敬重,江南玉还是大摆宴席。 正厅里排开数十张八仙桌, 鎏金酒盏映着明烛, 琥珀色的酒浆晃出细碎的光。 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来, 驼峰、熊掌、炙全羊层层叠叠码在盘中, 丝竹管弦声绕着梁木打转, 觥筹交错间, 满室都是酒香与笑语。 萧皇后心中一边温暖之余, 又一边愧疚不已。 她招待着宾客,宾客都是达官显贵, 因为江南玉重视萧皇后, 萧皇后的亲哥哥又是内阁辅臣, 所以这些达官显贵对萧皇后的态度也是热络非常, 不停地恭维,换着方的拍着马屁, 却因为前朝和后宫的间隔,不太了解萧皇后的性格,其实都是马屁排在了马屁股上,非但没有讨好萧皇后,反而在最讨厌溜须拍马之徒的萧皇后这里留下了一个坏印象。 江南玉坐在上首, 虽然没有主动和群臣敬酒, 但是已经愿意接受一点群臣的主动示好了, 会稍稍抬起酒杯,不一定喝,但是表示自己知道了。——虽然眸底藏着一丝厌恶。 萧皇后屡屡回头朝上首的皇帝看, 心底暗暗惊讶,南玉真的有所变化,他以前眼里要多容不得沙子有多容不得沙子,眼下却好像和光同尘了一点,这么想着,一贯也公正不阿厌恶社交的萧皇后也加入了回敬宾客的行列。 这对皇帝来说无疑是个好变化。他开始不以非黑即白的视角去观察群臣,而是意识到了因为人性的复杂性,成年人的人生只有灰色地带,任何事情的处理都是极其复杂的,需要灵活变通的。 他开始委屈一点自己的本性,以成就大业,他开始学会了一点妥协,至少表面上别弄得太难看。 萧皇后忽然发现,江南玉已经很久没有砍大臣的头了……虽说也没有提拔谁,但是这无疑是个好变化,之前虽然萧皇后和萧青天也公正不阿,但也都觉得江南玉嗜杀是不对的,哪怕那些大臣有罪。 庭下的朝臣眼见皇帝态度的变化,都暗自惊讶不已,惊讶之余,多了一丝安全感,多了一丝安全感之余,又对皇帝多了一丝信任。 萧皇后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哪里来的,但显然江南玉在朝一个更加称职优秀的皇帝去努力。 楚婕妤也在席中,却无人关注,郑经天坐在楚婕妤对面,眼神发痴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楚云盼。 她的容貌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眉眼如画,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妩媚动人的眸子,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宛如其名。 鼻梁挺直而小巧,嘴唇如樱桃般红润娇嫩,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魅人。皮肤白皙细腻,如同羊脂玉般温润光泽,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 她的头发乌黑亮丽,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随意地挽起几缕,用一支玉簪固定,显得格外优雅。 她的身姿婀娜多姿,步态轻盈,微风拂过,裙摆飘动,更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郑经天是知晓楚婕妤不得宠的,却没想到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有这般容色,脸上丝毫不见颓唐之态,反倒大方娴雅。 郑经天一贯好色,家里豢养的舞姬美人实在是像是天上的繁星,数不胜数,他也有这样的财力,养得起,但是他又是个极其喜新厌旧的人,还喜欢处女,基本上许多美人都是睡过一次就丢。 正发痴之间,楚婕妤忽然悄然抬起了一点眼眸,似乎是回望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魅惑横生,像是一只千年的狐狸精,勾得郑经天顿时心痒难耐,郎有情妾有意,郑经天忽然觉得席间其它人都消声了,眼前只剩下了楚婕妤。 楚婕妤忽然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妾身为萧皇后准备了一舞。以贺萧皇后寿辰。” 萧皇后回头看了江南玉一眼,江南玉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琵琶声起,初时低回如私语,渐渐便高扬如裂帛,而后又婉转如莺啼。 她的舞姿轻盈曼妙,身轻似燕,身体软如云絮,双臂柔若无骨,步步生莲花般的舞姿,如花间飞舞的蝴蝶,如潺潺的流水,让人如饮佳酿,醉得无法自抑。她开始舞动起来,那柔软的腰肢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灵活地扭动着。 她的脚步轻盈而敏捷,如同在云端漫步。长长的秀发随着舞动在空中飞扬,脸上带着自信而迷人的微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传递着舞蹈的情感与魅力,仿佛将整个舞台都变成了她展示美丽的世界。 珠缨旋转星宿摇,花蔓抖擞龙蛇动,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楚云盼回眸的时候,几次若有若无地扫了郑经天一眼,郑经天越发内心膨胀,如痴如醉。 江南玉却在走神,脑子里楚修的影子挥之不去。他有些烦了,自行离席,楚云盼眼底划过一丝落寞,落寞之后是浓浓的恨意,越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院中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叶尖坠着的露水偶尔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惊起一声细碎的响。 蝉鸣早歇了,只有墙角的蛐蛐,一声接一声地吟哦,衬得这夏夜愈发静了。月光浸着凉,泼在窗棂上,落得满纸银霜。 郑经天靠着自己在后宫的眼线的指引,一路悄悄走进了后宫,来到了楚婕妤的宫殿门口。 宫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 郑经天笑了,他吃得个酒足饭饱,心情更是好上加好:“不想我来的话,那我就走了。” 宫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那人还是一身舞衣,立在月下,宛如仙女,“小女子不知大人是谁。”她盈盈一笑,笑里却都是魅惑。 “哦,你不知道本官是谁啊?那本官可得和你介绍一下,郑国忠是我义父,我是当朝正二品工部侍郎。” 楚云盼忽然笑了,望着膀大腰圆、丑陋不堪的郑经天,眼底却划过一丝厌恶。厌恶之余,对江南玉的恨意更如滔滔烈火,似乎要将自己灼烧干净。如果不是江南玉…… “我可以进去吗?”郑经天哈哈大笑,眼底划过势在必得,旁人或许不敢睡楚婕妤,普天之下,最敢干这件事的,怕是就是自己了,又有人脉眼线,又有足够的地位……他是郑国忠的义子,郑党可以和帝党分庭抗礼,他没带怕的。 再说了,楚婕妤实在貌美。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难怪她在深闺的时候就有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他郑经天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福气了。 仙女没说话,却满面羞红。 郑经天知晓这件事要男子主动,于是他又哈哈大笑,主动拉过楚婕妤的手,肥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在她的娇嗔惊呼中,把她打横抱起,急色不已,快步在她的贴身宫女的引路下,带她去了内殿里。 内殿女子喘声连连,缠得人骨头都酥了,婉转如莺啼的时断时续,低时如莺雀啄蕊,高时似弦上轻颤,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软绵的网,将满室的静谧都缠得变了味。 第85章 互相表白 郑府, 廊下的小厮丫鬟们鱼贯而入,双手稳稳端着托盘。红木托盘上,青瓷碟盏盛着精致的佳肴,琥珀色的美酒在银壶里晃出细碎的光, 香气随着他们的脚步漫开, 飘满了整个厅堂。 丫鬟们踩着细碎的步子, 鬓边的银簪轻轻晃动, 手中的漆盘里, 清蒸鲈鱼卧在碧色的菜叶上, 桂花酿的甜香勾得人舌尖发馋。 水晶糕莹白如玉, 酸梅汤盛在冰碗里,透着丝丝凉意, 她们屈膝将托盘搁在桌上, 笑意盈盈。 郑经天笑着说道:“楚大人, 还没恭喜你调任。”圣旨已经张贴摆放在内城门口的告示栏处了, 所以只要上朝的官僚基本都知道了,更何况是消息灵通的郑经天。 “不敢不敢, 多谢郑兄。” “你为什么放着御前带刀侍卫不当,跑去当云麾将军了?是有志向于行伍吗?这倒是真的,西南那边这时候还在打仗,国家也缺报效的人才。” 对于打仗一事,郑党和帝党没有太大的矛盾, 除了郑党想捞国难财以外, 郑党也不希望西南那群匪徒打到京城来, 到时候自己的荣华富贵怕是要变成一场镜花水月。 所以他们没有对楚修调任的事情加以阻拦,而是顺其自然。 “是的,而且御前有甄纲了, 也不太用得着我。” “这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是他自己挤破了头要去的,和国忠大人和冯夫人可没关系,他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郑经天也不喜欢甄纲,毕竟说起来自己也是郑国忠的义子,同为义子,资源是有限的,人的欲望又是无限的,总有资源争抢的时候,关系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不如一直和自己不争不抢的楚修。 楚修当然知道他是官话:“小的没放在心上。” “反正你也有了新的去处,也不用和他共事了,他那个性子……”郑经天也不好公然吐槽国忠大人的另外一个义子,只是暗示自己也是站在楚修这一边的。 桑荣发哈哈笑了,说道:“你们俩顾着说话,怕是把我都忘了吧!” “这倒是,桑兄切莫见怪。”郑经天也哈哈大笑,敬了桑荣发一杯酒。 桑荣发站起身,朝楚修举杯:“上次多有冒犯得罪,还请楚弟原谅。” 楚修也站了起来:“应该的,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做。” —— 混元殿内,司空达大气不敢出一下。殿内的空气像被冻住的铁块,沉得压在人胸口。司空达敛声屏气,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浊气吐出来,就会撞碎这满室的凝滞。 但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陛下,楚修真的是郑党人士。东厂的番子亲眼见他去了郑府。” 东厂都是司空达的人,司空达这半年主要精力除了伺候江南玉以外,就在清扫东厂里别的势力的眼线,这次派去的几个番子,又都是司空达的亲信,带回来的消息再准确不过。 几个时辰前,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来汇报,说是楚修又去了一次郑府。 司空达立马派了自己东厂的番子前去调查。结果情况属实。他们看到楚修出了郑府,上了自家的马车。 江南玉沉默了,他垂着眼,指尖捻着茶盏的边缘,半天没出声。殿内的烛火跳了又跳,映着他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块冷玉,连一丝松动的意味都没有。 “你去叫他过来。”楚修啊,楚修,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江南玉开始有些自卑,他已经试探过楚修好多次了,楚修给出的答案都把自己骗过去了。他实在是太擅长骗人了,从他上次暴露自己的真实面孔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 自己还是感情用事了,一个帝王最忌讳的就是这样。 自己是时候了却这段情了,楚修不该活着。这么想着,江南玉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了。 一时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失去了一点颜色。但是会好起来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填补楚修离去带来的空白。他是皇帝,要什么得不到? 只要他想,天下最好玩最有趣的东西会朝他纷至杳来。这就是做皇帝的好处。 漏夜沉沉,更鼓敲过三更,月光被浓云裹着,只漏下几缕昏淡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连树影都静得发僵。 楚修被小太监一路带着进宫,身上还沾染着酒气,他是从郑府直接出来的,在回家路上就被小太监找到了,说让他去面圣。 他想着先回家换身衣服,却没想到小太监执意让他现在就去,于是他也没办法,只能带着一身酒气前往皇宫。 只见那辆马车缓缓驶来,两匹毛色纯正的骏马昂首嘶鸣,拉着一辆装饰雅致的车厢。 车厢顶部覆盖着灰色的锦缎,边缘缀着淡淡流苏。 车帘是用细腻的丝绸制成,上面绣着豹子的图案,整体给人一种雍容华贵、气势不凡的感觉。他已经不知不觉能用上这样还算华贵雅致的马车了。 到了混元殿外,楚修扫了一眼司空达不屑一顾的表情,自己大步流星迈进了殿。 “楚修,你可知罪?”江南玉的声音很平静,和以往的饱含怒气截然不同,他似乎有一丝疲倦,他感受到了一种从内心油然升起的疲惫。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让人怀疑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楚修信誓旦旦地说道。他没有行礼,他已经没有规矩到这个地步了。 他望着好些天没见到的江南玉,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今日在郑府贪杯喝多了,不知道有没有江南玉的原因。 “东厂的番子亲眼看见你去了郑府。” 江南玉走回案前,淡声说道,一个人如果还愤怒,可能还说明在意,但是如果当一个人已经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的时候,其实已经说明他绝望了。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他已经在暗中有了分明。 “是,微臣去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已经丝毫不起波澜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自己毫未察觉的涟漪,“你为什么要去?” “陛下,桑荣发是钱党人士。钱贵妃的人。”楚修掷地有声。 江南玉一惊:“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吗?要的话,我没有。” “我信你。”江南玉这话脱口而出。 “你是故意引蛇出洞?” “微臣之前有怀疑的对象,这次终于能确定是桑荣发。” “我怎么知道你不在骗我?” “陛下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也多加以防备,微臣马上就要走了,顾及不到皇宫诸事。甄纲是郑党人。陛下一定要派司公公多加看管,防止生变。” “你关心我?” “微臣在尽本分。” “好一个本分!” “你留下来陪朕用膳吧。” 楚修心说你姑且忍一忍,明天就走了,于是他静默了一会儿,说道:“好。” 侍女们端上菜,御膳桌上不见半点荤腥,只摆着四碟一汤。 青瓷碟里,一碟清炒豆苗翠色欲滴,一碟凉拌秋葵淋了几滴香油,一碟蒸山药绵软白净,还有一碟腌渍的脆瓜爽口解腻。 瓦罐里炖着的菌菇汤,飘着几朵香菇,汤色清亮,配着一碗软糯的白米饭,便是天子的一餐。楚修有些哑然,哑然江南玉居然吃这么素。 “陛下上座,小的另外找一桌……” “你坐过来。” 楚修愣了一下,慢一拍看了江南玉一眼,江南玉不耐烦地说道:“哪那么多事?” 楚修这才慢慢走过去,坐到了江南玉下首。 在一边试毒的小太监是之前给楚修传旨的小太监,一时满心惊讶骇然。陛下居然和朝臣共坐一桌吃饭,这是多么大的殊荣啊???自己之前没得罪楚修吧??? 他还以为楚大人明调实贬呢……现在看竟是错了吗??? 席间,楚修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之前暧昧的点点滴滴都没发生过。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了,身份、地位、党派、工作……岂是一顿饭可以跨越的。 越想越理智,江南玉并非良配,早点断了,对他对江南玉都好。 何苦找阻力这么大的对象,找个身份差不多,地位相近,没有明确党派倾向的,不是比选择江南玉要好太多了。 江南玉忽然在桌下勾了勾他的小指,楚修心头一跳,默默抽手。 江南玉神色一黯淡。 “楚修,你真不喜欢我?” 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说我了。 或许是氛围太好,或许是楚修有点醉意,他静默不语地吃了一口菜,笑了笑,低着头说道:“这重要吗?”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江南玉又脱口而出道,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把一些不合适的东西摆在了天下苍生之前。 楚修就要喝酒,江南玉忽然一个冲动,按下了他的手。 楚修一惊,赫然意识到了点什么,但他随即笑意更深。“陛下居然不让微臣喝酒?” “楚修,你回答我好不好?” 楚修忽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忽然摸上了江南玉的脸,说道:“宝宝,如果我真是郑党人士,你准备怎么办?”说完就有些后悔,后悔之后又笑了。笑自己真傻。 “你别喝了,这酒有毒。” “你不想杀我了?” “朕可以容忍……也可以容忍你。”江南玉别过脸说,“我没骗你,这个答案我不想知道了。你一辈子都别告诉我。你亲亲我,我真不和你计较了。” 江南玉觉得自己真的疯了,但是嘴巴已经比大脑快得说了一些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江南玉,你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我?” “什么叫喜欢?” 楚修的眼神淡了淡:“算了,你个笨蛋,我不会再亲你了。”到这时候还不明白,这叫什么呀。江南玉真是个笨蛋,他把好多事情都搞砸了。 第86章 那你以后的幸福不是没了 第二天一早, 楚修起了个大早,眼见江南玉还在睡,轻手轻脚爬起来,去端了一盆水洗了洗脸, 司空达已经彻底绝望了。江南玉和楚修这次直接呆了一整晚。这是什么概念!!! “司公公, 你好。”他心情颇好, 连最近对他十分冒犯的司空达都不想和他计较了。他只觉得内心涌过一丝暖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司空达在昨晚有无数次想要冲进去, 但都绝望地停住了。 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 万一触怒了皇帝, 自己脑袋被砍了,楚修还没被自己搞下去, 到时候皇帝和他岂不是双宿双飞? 这么想着, 他带着极强的屈辱和憋屈, 忍耐住了。也没有在楚修面前暴露自身。 “我洗个澡。麻烦公公你叫人给我弄点水。” 司空达心想楚修果然是娈童。不然怎么叫水的不是皇帝是他。 但他想着事已至此, 再愤怒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哼了一声, “好。” 四个小太监低眉顺眼,两人一组,用檀木杠子抬着一只偌大的梨花木浴桶。 桶沿描着缠枝莲纹,里头注满了温热的水,水面热气袅袅地漫出来, 氤氲了半条回廊。 他们步子迈得又稳又轻, 金砖地上只听得见轻微的木杠吱呀声, 生怕晃洒了桶里的水。他们稳稳地将浴桶抬到外殿的屏风后。 楚修脱了衣裳,把自己浸入了热水里,感受着郁气一扫而空的胸腔, 唇边浮上一缕笑意。 就算江南玉醒了又变脸了,那昨晚至少是真实的。他把身上仔细擦了擦,确定身上没有酒味了,这才从水里出来。 他接过那件暗绣莲纹的玄色锦衣,抖开时衣料簌簌作响。 穿妥帖后拢了拢宽袖,玄色底子上的金线隐在阴影里,不动时沉稳内敛,一动便光华流转,与他腰间的玉带相得益彰。 司空达心想,他长得是真好。难怪皇帝流连忘返。这等妖孽,早晚祸国殃民。这么一想,越发磨刀霍霍。 —— 江南玉在龙床上清醒了,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内心里有了浓浓的自责。 他真的后悔了。 他作为一个皇帝,居然有那么一刻把个人的情感放到了国家大事之前,他为自己的失职感到深深的忏悔。 这毫无疑问是不对的,这是危险的。 昨晚他就应该毒死楚修,这是最安全的,因为他现在已经展露了自己的真实的一面,强大又陌生,深不可测,让这样的敌党人士继续留着,对国家来说都是个祸害。 自己怎么就…… 江南玉心底无比后悔。 党派绝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党派本身就是一道天堑,而且谁知道楚修没有背着自己私底下里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会……会毫不犹豫地砍了他。不然这样对不起天下万民。 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杀了他。 他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欲,放任一个可能祸国殃民的人活着呢? 正胡思乱想,神色变幻莫测之际,外殿突然一阵脚步声,那人步子迈得不大,落脚却极稳,鞋底碾过金丝花卉地毯,不疾不徐,像寺里的暮鼓,敲得人心头发沉,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沉稳。 江南玉坐了起来,一看到楚修,他的眼里杀意如暗潮般汹涌。 来人气质越发沉稳,甚至可以说有一点锋芒毕露,但却丝毫不让人轻视,仿佛他本就如此。 他终于等到时机,不再收敛自己的所有锋芒,整个人耀眼非常。锋芒如出鞘的利剑,亮得刺眼,雷厉风行,动如雷霆。 这个人真的不能留,江南玉会一点观气,这人留着,如果心术不正,早晚天下大害。 他昨晚千不该万不该……幸好他还来得及补救…… 江南玉就要重新发落楚修,楚修已经坐到了床前,看到他的神色,心下有数,淡淡地笑了一下:“怎了,后悔了?” “是的,我后悔了。” 听到这句话,楚修心里也没什么异样的感受,觉得稀松平常,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江南玉。 但是他不后悔昨晚拒绝江南玉的提议,因为如果他真的睡了江南玉,今日的情势只会更加复杂,难以处理,再说了那个节点上,自己的确没有兴致睡他。 睡一个什么也不懂,刚明白一点自己的心意的人,他做不来,他不想把本来有一点微末可能的关系搞砸了。 江南玉还没在男朋友和娈童之间切换正常,自己那个时候睡了他,还满足了他让自己做娈童的愿望,再说了人的大脑哪是一天就切换的过来的。 他脑子里还有那么多错误的观念,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没解决的矛盾,更何况自己也不是他的男朋友。 他知道江南玉醒了肯定后悔,不然就不是江南玉了。 “其实我为你这样有点骄傲。”楚修说道。 江南玉愣了一下,眼底的杀意停滞了一下:“为什么?” “宝宝,先爱己,后爱人,人要自私一点。” 江南玉听到那个称呼,悄悄红了一点耳朵:“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现在都知道昨晚说的都是戏言了,江南玉眼底的浓浓猜忌还是没有散去,他看着楚修的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那点猜忌像细密的蛛网,悄悄缠上眉梢,连眼神都变得迟疑起来。 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掂量,那点猜忌在眼底打转,像暗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别杀我,也别让自己轻易后悔,我会让你逐渐感觉到安全、可以信赖的,你相信我。”楚修忽然握住了江南玉的手。 “而且,我和你还有好多账要算,你楚修哥哥也不贱,也绝对不会跪舔人,到时候你欠我的,我也要一并清算。” 江南玉心说我是皇帝,我欠你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感觉心底划过一丝暖流,那根绷得死死的神经好像松了一点。 “人要圆滑一点,不能一根脑筋,你没法相信我,我知道,但我站在我自己的视角,自己清楚知道,砍了我对你没什么好处,只有坏处。” “我证明不了自己的真心。更何况我对你也未必有多少真心。这都是实话。我不想骗你了,虽然骗你很容易,但是我选择真诚。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确定我最后会不会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清楚地知道我爱过你。” “想好了就起来吧,你还是你的皇帝,我还是我的云麾将军,我还是会敬重你,但你也别不把我当人了。” 或许是楚修并没有急于冒进,并没有得意忘形,并没有觉得他从此就拿捏了自己,或许是他的话虽然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江南玉内心的躁动阴郁也被压了压,他感受到了一阵平静。 “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信任不是一天培养出来的,你得看我做的事情,同样,我也要考验考验你。” 楚修很想摸摸江南玉的脸,但是忍住了。他不想在现在把本来已经干净一点的关系搞得又复杂了。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一点可能性,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嗯,好,”江南玉思忖了许久,终于还是在理智上也找到了安全感和留下楚修的必要性,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要他的情感和理智不打架,他还是很愿意和楚修待在一起的,也愿意他活着…… “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楚修笑了,他就是这样的脑筋,前一秒还想杀了你,后一秒危机解除,又像一个单细胞草履虫,换到另一根直脑筋,随意又旁若无人的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欲望。 “不可以。”楚修说道。 “这是皇命。”江南玉眼底微微发冷,似乎略有一些不满,脾气又上来了,“你要抗旨不尊吗?” “别拿这一套吓唬我,现在你用得着我。” 楚修心说,早晚哪怕自己是个无用之人,江南玉也不会想杀了自己,也会很爱自己,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去扭转江南玉这根坏脑筋, “我们现在是干干净净的君臣关系,你尊敬我,我给你办事,你不是最在意你的天下苍生了吗?礼贤下士会不会?” “会。” 江南玉欣然点头,眼底还藏着狐疑。 似乎对楚修的能力表示质疑。他这么质疑是有道理的,因为楚修已经藏太久了,而且他也完全不知道这大半年楚修背着他做的事情。 “那你怎么样才能亲我?”江南玉叹了一口气,他忍得有些难受。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楚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给你机会。”江南玉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似乎因为今天看到楚修但是又没亲吻的楚修,一整天的心情都有些沉郁。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楚修的存在,虽然可能画风不是那么的美观,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欲望。 “现在不是确定了桑荣发是钱党,微臣有个主意去解决他们。”楚修抱拳说道。 对这点江南玉并没有什么异议,毕竟他又不是傻的。到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前因后果,他就不是皇帝了。 “楚修,我问你,”江南玉立在楚修身后,“你是不是郑党。” 楚修知道他昨晚说不想知道只是自暴自弃而已,他也知晓天亮了江南玉一定会清醒:“是。” 江南玉系着睡衣腰带的手一顿。 眼底一时划过无比复杂的情绪——因为自己的受骗而感到的危机感,原来自己如此羸弱,能轻易被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卫欺骗。他一直都在骗自己,他也的确如他所说,对自己没有多少真心。 第87章 钱党和郑党的合并 桑荣发昨晚在司空达面前状告了楚修之后, 就趁着深夜悄悄溜进了后宫的秋月宫。 他满心高兴,这次楚修必然死定了。 关于钱贵妃的计划,他从最初的惊恐万分到了现在,开始有了一丝松动。或许自己和钱贵妃是足够强大的。搏一搏未尝不可。自己可以在郑党和钱党之间反复横跳, 早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至于钱贵妃, 她在后宫占据半壁江山, 同萧皇后比一比, 未尝不可。胜负本来是伯仲之间, 现在有了自己的加入, 胜算应该更大才是。 “楚修和我去了郑府。”桑荣发不敢触碰钱贵妃, 心道她实在是个疯女人,但是自己赶鸭子上架, 也不得不如此,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和钱贵妃有个孩子, 他还暂时接受不了这一点。但是他没办法打掉这个孩子, 这是他非常清楚的。 他对钱贵妃逼迫自己还心有芥蒂,如今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为她效劳而已。桑荣发这么对自己说。他不会爱上钱贵妃, 因为钱贵妃根本没有心,桑荣发已经三十多,他早就娶妻了,也有了几个孩子,所以他对孩子的期待远远不如钱贵妃。 他更多的是逼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有选择, 他还是愿意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锦衣卫指挥使, 所以他在郑党中其实是偏向郑国忠的,只是现在没办法,靠向了以郑经天和冯氏为首的这一方。 但是他心中还是有所抗拒, 人的转变不是一天也不是一瞬间的,他安慰自己,自己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楚修不是死定了?”钱贵妃说道。 她依旧在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爱不释手,她太爱这个孩子了,她心想,父亲是谁其实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好。她这么安慰自己。 对桑荣发的失望是不言而喻的,他上次说的话彻底伤了自己的心。 她没想到他居然完全不想要这个孩子。其实她没意识到,自己对桑荣发是有情绪的,她只是因为桑荣发的话失望了,所以才将全部的爱转移注射到了孩子身上。 “是的,我们只要听候发落就是。” 钱贵妃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怎么能公然骗楚修去郑府的?”她忽然警觉起来,回过头,猛地站起身,捂着小腹,和桑荣发保持遥远的距离。 桑荣发叹了一口气,红颜催人醉,要不是他当初上头,要帮钱贵妃,自己的真实底牌也不会暴露。 桑荣发立在那里没说话。 殿内便静了下来。那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说不清是尴尬,还是藏着别的心思,只叫人各自揣度,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幅留白的画,里头藏着千言万语,却偏生不点破,叫对面的人猜不透,也摸不准。 烛火跳了跳,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 终于,还是钱贵妃忍着眼里的恐惧最先发话了:“你是郑党人士是不是?” 桑荣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己一旦铤而走险这么做了之后,绝对瞒不住聪明的钱贵妃,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却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我是。” 钱贵妃忽然搬起凳子就对着他迎面砸了下去,桑荣发很奇异地没有去躲,而是任由钱贵妃对着自己发泄,她被这话激得双目圆睁,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胳膊一抡,那凳子带着风声砸过去,正撞在那人的肩上、腹部、腰上、腿上,但是钱贵妃到底是个女流,力气不大,又或者她实在是舍不得,所以桑荣发只是被打得出了点淤青发肿,却没有破皮也没有内伤。 桑荣发忽然一把握住了钱贵妃的手:“你别打了,我是什么党派重要吗?如果我不是郑党人士我这次怎么骗过楚修怎么帮你?你冷静冷静。” 不知为何,钱贵妃发了疯似的打他反而让他心底有了一丝温暖,难道钱贵妃是在意自己的,难道钱贵妃是爱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他再看向钱贵妃的腹部的时候,眼神柔软了一丝。 “你骗我多久了?” 钱贵妃终于发泄完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眼里的红丝慢慢褪去,方才那股子焚心烧肺的火气,竟像是随着这几砸消退了大半。 消退之后,望着桑荣发略显诚挚的眼神,心底隐隐开始有了几丝她压根不愿意承认的心疼,但是她没有说,以她的迟钝,她甚至完全意识不到。 第88章 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 楚修又被打进了诏狱。 诏狱的甬道还是狭窄而漫长, 两侧的囚室铁栏锈迹斑斑,只有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血渍早已发黑, 铁栏上还留着挣扎的痕迹, 每一处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仿佛连阳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里好像几千年都一成不变。 这次他却嘴里叼了根草, 悠闲不已, 和上次的心态截然不同。 隔壁间的老人蜷缩在墙角, 满头花白的乱发黏着血污与尘土,结成一缕缕黑褐色的毡片。破烂的短衫被划得千疮百孔, 布条下的皮肉翻卷着, 暗红的血痂与泥灰糊在一起, 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 指缝里塞满了黑泥,浑浊的眼珠半睁着, 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小兄弟,你怎么又过来了?” 上次楚修出事,就被关在这一间,这次又关在同一间里了。 “没事,进诏狱如喝水。”楚修笑笑, 也感到有些无聊, 站起身, 缓步走到了牢狱栅栏边,离那个老人近了一点。他现在似乎有同老人攀谈的欲望。 “你是什么罪啊?” “结党营私。” “我也是。先帝在的时候,我就进来了, 进来好多年了。” “我怕是这辈子都出不去了。”老人叹了一口气,似乎可以从他花白的混着血迹的乱发下看到一张曾经精明、叱咤风云的脸。 “听他们说你是御前带刀侍卫?” “现在不是了。” “估计明天就处决了。” “那你肯定是犯下了非常大的罪过。”老人说道。 “是的,我和你聊聊我的感情问题吧,”楚修说道,“我有点心仪的人,最近也和我表白了。他也有点喜欢我。” “……” “我还挺高兴的,又不高兴,我不是很满足,又同时非常忌讳,我比他还小心,还谨慎,我怕我一颗真心错付,又怕机会稍纵即逝我就这么错过了。” “我好像爱他,但是又不够爱,但你说我不爱他,也是假的,我楚修从来没为人冲动到这种地步,我就是为了他暴露了自己结党营私的事情,然后被皇帝发落到这里了。” “……小兄弟,你明天都要死了,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我和你絮叨絮叨啊,我无聊啊。打发打发时间。” “你不想珍惜你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楚修笑笑,“你说他爱我爱的要死要活的一天,我会不会也这样?” “……你是在秀吗?”老人有点受不了了,怎么会有人进了诏狱心态这么好啊!!! —— 白月娥这些日子坐卧都和楚天阔在一起,这一日,楚天阔去京畿一带巡视了,短期内回不来。 夜深人静,月色浸着窗纸,屋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夜色越发沉寂。 万籁俱寂,连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响都听得分明。天地间只剩下墨色的夜,和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悬在黛色的天幕上。 子时已过,宅院深处静得能听见露水凝在草叶上的轻响。窗棂上的月影渐渐西斜,与这深夜的静谧融在了一处。 一身黑衣的两个人轻手轻脚来到了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点点月色照出他们的容颜。 一个是面容黝黑,颧骨略高,眼窝凹陷,下颌蓄着一撮修剪得齐整的山羊胡,鬓角已染了星点白霜。 一个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一股宁静与柔和。肤色白皙细腻,苹果肌下方的轮廓线清晰,让她的面容始终带着含蓄的笑意。她的嘴唇是温润的舟形唇,唇峰柔和,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令人如沐春风。 但是管家却对这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内心充满了恐惧。 管家缩着脖子贴在墙角,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忙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借着微弱的月光,抖着手往锁孔里插。 试了两三把才对上,指尖攥着锁柄轻轻一拧,“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他立刻推开门缝,猫着腰溜了进去,然后点头哈腰邀请那个站的笔直、面不改色的淡雅女人进来。 白月娥一进来,管家反手攥住门板,指尖贴着门缝缓缓往里带,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直到门板与门框轻轻相贴,他才松了手,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被压得微不可闻。 “白夫人,老爷书房里的东西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得你自己找,我帮你把风。”管家如实说道。 他跟在老爷楚天阔身边日久,说一点都不知道是假,但是说知道的很多也是假,他现在一点都不敢欺瞒白月娥。 因为白月娥现在实在是太聪明了,实话实说是对聪明人最好的回答,这才不会激怒他,以至于她让人撕票。 人最怕的就是有弱点,而妻女就是管家唯一也是最致命的弱点,为此他愿意为了妻女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背叛老爷……哪怕是…… “嗯,我知道了,您帮我守着。” 书房中,书桌为紫檀木材料做成,纹理细腻,色泽沉稳。桌上摆放着精美的文房四宝,毛笔笔锋尖锐齐圆,宣纸洁白细腻,砚台造型古朴,墨锭乌黑发亮。 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经史子集,有些还配有锦盒,用以保护珍贵的书籍。墙上挂有楚天阔自己的书法和画作,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氛围。 此外,书架上还摆放着一些古玩器物,有的是青铜器、瓷器、玉器,估计是楚天阔空闲时候用来把玩欣赏的。 白月娥左找右找,都没找到,一时有些急躁,但是楚天阔这会儿绝对不可能回来,于是她轻手轻脚地继续翻找,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她让自己保持耐心,注意物品的回归原位,保证分毫不差,之后楚天阔回来也发现不了。 终于,她误触了一个青铜器,因为屋子里安静地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以她听见了一丝细微的异常的挪动了什么事物的声响。 白月娥把目光落到那个四四方方的饕餮纹的青铜器上,那件青铜器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排书架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造型方正,线条粗犷豪放。 白月娥试着掰了一下那个青铜器,一阵沉重的闷响声,楚天阔墙上的一副字画忽然掉在了地上,露出了背后的一间密室。 管家一惊。没想到老爷的秘密竟然隐藏得这么深!!!他一时害怕极了,但也只能守在这里,白月娥给了他一个眼神,自己进入了密室, 书画后的密室低矮逼仄,人站在里面须得微微低头。墙壁由整块的巨石拼接而成,缝隙处用铁水浇铸,密不透风。室内只摆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木架上却有几本本子。 白月娥看了看,笑了起来。 —— 大夫人这些日子有些身子不爽。 起初只是晨起时指尖发木,她只当是夜里受了寒,未曾在意。可日子久了,那股木意竟顺着四肢往上爬,白日里总觉神思倦怠,握笔时手腕发沉,连视物都渐渐蒙了一层薄雾。到后来,不过是走几步回廊,便觉心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找大夫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楚劭被喊了过来,一见到大夫人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明明是夏日,却裹着厚厚的锦毯。她眼窝深深陷下去,眼下泛着青黑,连睁眼都透着几分费力,就心疼不已。 “娘,你怎么样了?” 大夫人叹了一口气:“唉,我怕是老了,人好像是一瞬间就老了。” 可惜她还没干掉白月娥和楚修。她太想楚修和白月娥死了,钱贵妃昨夜给她来了急报,说楚修必然这几天。她高兴坏了,脸上才重新焕发了神采。 “大夫人,白夫人求见!”贴身丫鬟走进来说道。 这些日子,连她的贴身丫鬟对她的态度都有所转变,冷淡了不少,人心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在流动,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现在府上不知道多少人在巴结白月娥,她当然想起来同白月娥竞争,把自己失去的都抢回来,可是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不允许,她心说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 还好妹妹争气。 大夫人其实早就知道楚云盼在宫里不得宠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哪怕是宫里钱贵妃来了好几次信,言语轻蔑地提到楚婕妤现在的处境,她也根本直接几次三番地略过了那几行让她其实心惊肉跳的字。 似乎只要不看,就没有发生。 她一贯习惯掩耳盗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不痛不痒地活下去,不然的话就要面对剧痛。 也就是最近身体不好,她才能一点点面对现实,她太想楚云盼了,她开始后悔,后悔把楚云盼送进宫,也开始恨皇帝,恨皇帝有眼无珠,毫无眼光。 她不明白自己女儿那么优秀天上有地下无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她有太多的不甘心了。 “你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说什么,估计再过几天,甚至几小时,楚修身死的消息就要传回来了。到时候她还高兴不高兴得起来!” 她借着这股争气,从椅子上挣起身,胸腔里闷痛得厉害。 白月娥走进凝碧院,看着凝碧院外头的一块荒地,心下了然,管家已经告诉她,钱锦红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种了一地蔬菜,对于钱锦红对自己的心思,白月娥瞬间一目了然,她随着对她态度热络的丫鬟进了内院。 进来的人一袭月白衫裙衬得她身姿纤柔,素手轻拢鬓边碎发,动作温婉得如同临水照花。静坐时便如一株幽兰,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连呼吸都似带着柔和的韵致,旁人纵是心有烦躁,见了她这模样,也会不自觉地放轻了声气。 第89章 捉奸在床 桑荣发一直陪着钱贵妃, 一直等到那边自己的眼线传来消息:“楚修又被打进诏狱了。” 钱贵妃和桑荣发对视一眼,满眼都是欣喜。 天已经快亮了,桑荣发说道:“事已至此,他死定了, 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先回去了。明晚来找你。” “好。”钱贵妃将他送到门口。 第二日, 眼线又过来了:“听说今夜诏狱抬出来一具尸体。我们的人找机会上去看了看, 是楚修没错。” 钱贵妃陡然站起, 兴高采烈地抱住了桑荣发:“你看, 我们是可以的。” 她丝毫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么亲密, 桑荣发无奈地回抱住她,心底却多了几分安心, 看来他们是足够强大的。 桑荣发其实一直都算个挺自信的人, 只是前段时间和楚修拉拉扯扯, 怎么也没搞掉他, 打消了他们的一点积极性。 现在一个敌人倒下了,这个事实促使了他的自信心回归了, 他开始不住地安慰自己,他们是可以的,既然可以解决楚修,也就可以解决萧皇后,甚至是…… 外头, 盯梢眼线正要将新的消息汇报出去, 结果却被两个黑衣人一把抓住, 宫外一时灯火通明,屋子里的桑荣发和钱贵妃却浑然不觉。 他们彻底放下了警惕。 钱贵妃因为怀孕了,身体激素变化, 欲望更加强烈,楚修身死的消息更极大程度提升了她的兴致,她指尖轻轻勾住桑荣发的腰带, 仰头望他时,眼波流转如春水,声音软得发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缠磨,桑荣发无奈地笑了:“你啊。”却还是满足了她,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二人正做的起兴,忽然两个带刀侍卫踹门,钱贵妃大惊失色,立马开始找衣服,桑荣发也意识到了,大惊失色地朝门外看。 那最前面的是面色铁青的皇帝和萧皇后,身后立着几乎所有的朝臣。 “是她勾引我!!!”桑荣发立马大叫。 “是他玷污我!!!”钱贵妃也叫了起来。 到这个时候,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有朝臣都看见了,怎么会这样,自己的眼线为什么没通知自己??? 二人大惊失色,却忽然瞧见了慢慢走到江南玉身边的楚修。 “你不是死了吗???”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从对方的眼里意识到了什么,“你算计我???” “陛下,是他算计我们!!!我们的是冤枉的!!!” 钱贵妃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去拉滑落的衣襟,却偏生手忙脚乱,连衣带都缠在了手腕上。 她发髻早已松垮,钗环滚落枕畔。最后只能瘫坐在床沿,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带下去。” 这话从江南玉的齿间挤出来,冷冽如霜,没有半分起伏,带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几分。 “还不把这个贱人带下去??” 萧皇后原本还算平和的眉眼此刻利得像淬了霜的刀,红唇气得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瞪着眼前人,连鬓边的珠钗都震得微微晃动。 “皇上,我们冤枉啊!是楚修算计我们!!!” “楚修,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经过楚修的时候,钱贵妃叫声凄厉,宛如从地狱来的恶鬼,恶狠狠地盯着楚修,恨不得生啖楚修的骨肉,对他恨之入骨。 楚修稍稍挪开了一点步伐,似乎为这个女人感到深深的恶心,连一点衣袂的边角都不愿意让她触碰道:“现在没有好下场的是你。” 钱贵妃和桑荣发被带下去了,声音凄惨。 大臣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朝服的衣领。他们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脊背发凉,胆战心惊。 占据后宫半壁江山的钱贵妃居然就这么倒了……谁能想到啊。 还带了一个从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的头头也倒了。 这次板上钉钉,不是皇帝冤枉他们,男欢女爱的事情,如果不是自愿,谁还能勉强他们啊?这是捉奸在床啊,这么多人证,谁还能有半句疑问? —— “岂有此理!!!” 深夜紧急上朝,满朝文武都来了,皇帝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如意,脸色沉得像泼了墨的乌云,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连侍立的太监都绷紧了脊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群人汗流浃背,如芒在背地站立,心中却想,还好自己不是这次事件的正主,皇帝发怒也不是针对自己的。幸好幸好,不然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这样的皇帝,连看一眼都害怕! 萧皇后破天荒头一回也来了朝堂,江南玉对上萧皇后的时候,怒气还算压了一点,让小太监搬了一张凳子放在自己的左下首,让萧皇后坐下。 朝堂上顿时陷入了一阵漫长的耐人寻味的沉默。 楚天阔最先出列:“陛下!钱太贵妃秽乱宫闱,其罪当诛,还请陛下发落!!!” 其它朝臣愣了一下,心说一贯老油条、闷葫芦楚天阔怎么第一个跑出来当这个出头鸟了,但这也的确是他们一致的意思。 于是其它朝臣顿时纷纷执着笏板,朝江南玉下跪,“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钱太贵妃秽乱宫闱,其罪当诛,还请陛下发落!!!” 大殿上其它几个钱党人士跪在金砖上,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顺着脊梁沟往下滑,浸透了朝服的夹层。 连额前的碎发都黏在了皮肤上,手心攥得满是冷汗,指尖都在发颤,生怕跟着受到牵连。他们做贼心虚,生怕皇帝点自己的名。 “钱贵妃打下诏狱,下朝。” —— 混元殿内,皇帝沉着脸一言不发,阶下的司空达垂首躬身,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一丝声响触怒了龙颜。 “没想到这些都是钱党人士!”皇帝摔了一本名册,这是从钱贵妃的住处搜出来的。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陛下龙体为重!!!”司空达就要去摸皇帝重重拍在桌上的手。 “楚修呢?叫他进来。” 楚修本来就候在殿外,司空达叫他进去,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诧异。这件事他全程旁观,是知晓来龙去脉的。 这件事楚修参与程度极重,几乎可以说是一手筹谋了这件事,陛下更多的是配合,却没想到结果如此出人意料地好…… 他莫非真有几分本事??? 楚修大步流星进殿,江南玉神色莫名:“你知不知道,如果今日没抓到人,等待你的是什么后果?” “微臣知道。”楚修朝江南玉一抱拳。 “微臣假死,算准了他们必然懈怠,必然轻易出入后宫亲自汇报消息,所以让陛下这个时候召集群臣,前往后宫捉奸。” “其实何必多此一举,朕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陛下,您要在意自己的名声。” 江南与嗤笑一声:“那只会束缚自己,我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好皇帝就可以了,别人怎么想,与我无关。难道我逢人就要解释一下,我是个好皇帝?夏虫不可语冰。” “陛下,您要在意自己的名声。人有的时候不得不虚伪,因为这样会有更好的效果。” 江南玉有些烦躁:“你在教我做事?” “是的,我们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吗?陛下天纵英才,心胸宽容,怎么会接受不了臣子的秉忠直谏?” “你在给我扣高帽子。”江南玉声音微冷,似乎厌恶自己被楚修拿捏,但是他还是把楚修的话听进去了,他也不是个不承认事实的人,“现在的确局面更好。” “你做的不错。”他欣然夸赞道。 同时心底对楚修有了不小的惊讶。这人的确擅长计谋。自己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难道之前拿他当娈童真的是狠狠羞辱了他? 他在自己身边那么久都没有焕发过度的光芒,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昏聩,才让他丝毫没有施展自己的余地?这么想着,江南玉按在案边的手忽然握紧。 他想做个好皇帝。 “朕愿意听你说的话,只要有道理,你以后尽管说。” 江南玉望着眼前越发神采奕奕的少年,心想,自己绝对不能不如他。他能骗自己一回,也就能骗自己两回,下一次,自己绝对不会上当受骗了。 “那微臣就不吐不快了,陛下以后莫要自己一人呆着了,太危险,应当让司公公盘查好的宫女太监守在殿内。陛下龙体为重。” “朕不喜欢那些人看着!”江南玉皱眉说道,他一向孤僻,不喜旁人亲近,尤其讨厌自己在做事情的时候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也一贯如此。 “陛下龙体为重。”楚修又说了一遍,“陛下上次晕倒的事情,微臣还记得。” 江南玉耳朵又是一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朕听你的。” 说完又想,江南玉你可真听话。可他又的确又没有反驳的理由。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你想要什么?”江南玉说道,“金钱、地位……” “微臣什么也不要,如果微臣真的要的话,还请陛下先别结果钱贵妃,暂时在诏狱里留她一命。” “为何?” “钱党人士现在人心惶惶,说不定自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肯定寻求下家接盘,如果钱贵妃过早殒命,会打草惊蛇,狗急跳墙,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你说,朕怎么处理这群钱党人士?”江南玉指了指那叠名册。 “烧了。” 曹操有次打下敌营,在敌营里发现自己账下的许多将领都暗自于敌营来往,他非但没有发落这么多人,而是直接一把火烧了直接那些证据,以安臣心。既往不咎,换来朝臣的忠心相待。 第90章 “我对他有点感觉” 从混元殿出来, 楚修笑了一声,抬头望着天上冰冷的月亮。 他当然知晓自己与江南玉之间的鸿沟,身份、地位、过去的冤仇、自己现代人的身份……隔着太多太多了。 再说了这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对方会怎么想, 怎么做是完全不确定的, 他只能竭尽所能, 守护这一丝可能性, 但至于结果怎么样, 他不在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有点想念小裴。 钱党式微, 自己的一个劲敌落网, 他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他想找裴羽尚喝酒、谈天说地。他想和裴羽尚分享自己的喜悦。 这是江南玉和他还做不到的事情。但是裴羽尚可以。这就是朋友的力量。 于是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他从皇宫策马, 翻身上马, 指尖猛勒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俯身贴住马背, 马鞭凌空一甩,便策马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感受到四肢百骸的一种舒爽的感觉。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钱党压在自己身上太久了。 可惜,楚天阔这个老贼太油滑,这次没料理掉他。他撇清干系撇的太快了。 看来还得下次找机会。眼下就要防止钱党余孽重新以楚天阔为首。 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去干的。 烈马嘶鸣, 停在了裴府门口, 裴羽尚家的门房对楚大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立马笑脸相迎,一边引着楚修进去,一边去喊人请自家少爷了。 裴羽尚今夜没和秋喜来睡在一起, 而是在书房用功读书,所以被人通知楚修前来的时候,也是一喜,毫无阻碍,直接快步出去了。 “今日怎么有空找我?”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谁都想不到当初茶铺一瞥,会发展出这么一段真挚的友谊,有时候真的是天公作美。 “找你喝酒,有酒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之前在醉生酒铺订了几十坛回家,都给你备着呢,为此我还被秋喜来骂了一顿。”裴羽尚笑道。 “好。” 他们坐到了裴府的花园里,夏季鲜花盛开,芳香扑鼻,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楚修的额上也出了一点薄汗,裴羽尚把酒放在了一盆冰块里凉一凉,又连夜通知小厨房去备几个菜。 丫鬟把几道清爽菜肴端上桌,清炒芦笋吃起来口感脆嫩,每一口都能听到食材在齿间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能感受到芦笋在田野中蓬勃生长的生机,清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冰酒入喉的刹那,一股清冽的甜香漫过舌尖,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含了一捧碎冰融成的蜜,暑气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楚修感到更加畅快:“你知道吗?钱贵妃和桑荣发被抓了。” “什么?!”裴羽尚就是一惊,哪里想到这一晚有这么大的变故。 “通奸,所有朝臣都看见了。” “天啊!!!” 裴羽尚直接站了起来,随即面露喜色,“那不是大好的事情???钱贵妃终于倒了!!!我好高兴啊,比甄纲死了还高兴,钱芸之前得了钱贵妃授意,差点把我毒死!我到现在还没养回来。” 楚修把来龙去脉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一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楚修的佩服,他嘶了一声: “你可真牛啊……”他为有这样一个有通天能耐的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骄傲与自豪。若不是相识于微,以他现在的官职,他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楚修。 他随即仰天看着月亮:“真好啊,钱贵妃倒了。” “其实不能高兴的那么早,因为这件事和我密不可分,宫里的眼线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消息汇报给郑国忠了。” 裴羽尚陡然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怀疑我,我得看能不能打消他的怀疑。如果不行,那我就和郑党决裂了。” “啊?那怎么办?” 楚修才不会相信江南玉“我会保护你的”的承诺,他们没有任何信任基础,满满都是互相猜忌,求人不如求己。 再说了,如果他真的要和江南玉好,他才不能接受自己是弱势的那一个,乞求别人低头,不如自己努力抬起头。 人生不是拖拽他人,而是自己争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这次是不是帮了皇帝?”裴羽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虽然也是在帮我们自己,但是……你好像也帮了皇帝。” “……是。” 裴羽尚又不傻,他只是不太懂政治而已,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非常懂的,他坏笑道,“你和皇帝怎么一回事?” 一说这个楚修就不困了,他笑了一声:“他也喜欢我。” 裴羽尚差点摔了:“真的假的???他没骗你吧?” 楚修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丝笑意:“我想他也这么怀疑我。” “你们俩真的是……” “你真的是……好男色?”裴羽尚有些欲言又止。 “不吧,”楚修说道,“我好像只对他有一点感觉。” “……这么坦率的吗?你都不避讳一下?” “和你避讳点什么?”再说他也想说,现在他分享欲很旺盛。 只要江南玉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和他没有根本分歧,他还是很愿意展示自己对江南玉的那一点爱意的。 —— 楚府后门停着几辆朴素至极的、非常不起眼的马车。几个惊慌失措的朝臣从马车上下来,在管家的引领下快步前往楚天阔的书房。 一路上他们都两股战战,他们今夜上了晚朝之后,出了皇宫就直奔楚府,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白月娥穿着一身素白长裙,正提着纹花灯笼,缓步朝楚天阔的书房走去,动作娴雅雍容,步步生莲。 裙摆曳地时,裙上绣的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步落得缓而稳,像踩在无形的花瓣上,裙裾微动,连廊下的穿堂风都似染上了几分柔婉。 她瞧见几位大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提着灯笼迎了上去:“几位大人是有什么事吗?我家老爷正在休息。” “这位是?” “白夫人,老爷的亲信,你们尽管放心即可。”管家说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和她说,她会进去汇报给老爷的。” “好好好。” 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和白夫人说了,“我们想见见天阔兄,现在钱贵妃完了,桑荣发完了,我们愿意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能想办法保住我们,皇帝嗜杀,明天说不定我们就人头落地了,今晚他在朝堂上撇清干系,我知道他大概是不想管我们了,但是我们且来求求……还请白夫人代为通报一声。” “好好好。” 白月娥眼底闪烁,“几位先在外面等等,我同老爷进去说说。” “好好好。” 白月娥动作轻盈,推门进去,楚天阔正坐在案前,浑身冰冷。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从指尖到心口,一股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冷得他牙关都忍不住打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冰碴儿似的凉。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怎么了?”见她推门进来,楚天阔好半晌才回过神。 “钱贵妃就这么倒了,桑荣发就这么倒了……” “老爷,您没事吧?应该波及不到你?” “对,波及不到我,因为从来都是钱贵妃联系我,我从来不主动联系钱贵妃,这些年我一直自保为主,所以在钱贵妃那里肯定没有我和她私自往来的证据……” 这也是楚天阔唯一现在还能安心地坐在这里的凭据了。 “那老爷担心什么?老爷高枕无忧矣,老爷筹谋多年,心性非凡人所能比,有勇有谋,善于忍耐,眼下就算是钱贵妃倒了,也波及不到老爷,老爷大可放心。” “对,我还在朝堂上和钱贵妃撇清干系了,皇帝怎么也怀疑不到我头上去……” 这么说着,楚天阔不知为何心底还是有好大一块不安和恐惧,他一把抱住了白月娥,白月娥心想,这是你最后一次抱我了,她毫无留恋,笑意完美: “那老爷大可放心,老爷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老爷一定要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大公无私。” “你进来是有事吗?” “没事,就见老爷好像状态有点不对,来安慰安慰老爷。”白月娥语气温柔地说道。 “还好有你,我还有你……你是老天赐给我的。” 楚天阔抱她抱得越发紧,这样的动作真的给他找到了巨大的真实的安全感。他像个树袋熊一样,脆弱无比地抱着一个看上去柔弱弱弱的女人。 白月娥轻轻地拍了拍楚天阔的背,“那老爷先准备准备歇下吧,我去给你叫点水。” “好。” 楚天阔不知为何更加心神不宁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兔死狗烹的悲哀感,但是自己明哲保身存活下来了。 过几天等钱贵妃的事情料理完毕,他就彻底没事了,这几天他一定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模一样,丝毫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几个大臣眼见白月娥出来了,立马围了上去:“楚兄怎么说?” 白月娥一脸抱歉:“他说他累了,今日要歇下了——” 白月娥话音未落,几人已经满脸愤恨:“他居然准备不管我们了!!!那也就别怪我们狠心了!!!” 几人甩袖就走,大约是去找新的下家了。 第91章 “你是朕的玫瑰,还是心…… 第二天一早, 一群丫鬟小厮惊愕地看着门口英俊无俦的男子。 他立在廊下,日光落于他眉眼间,端的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裁, 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容色带着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这般容貌, 纵是丹青圣手也难描摹一二, 当真英俊无俦, 叫人见之忘俗。 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 衣袂翻飞, 顾盼之际,自有一股桀骜之气, 世间难寻第二个这般人物。 带着几分慵懒, 却又难掩锋芒。这般容貌, 俊得张扬, 俊得夺目,当真是英俊, 叫周遭的景致都失了颜色。 丫鬟小厮都在窃窃私语。 “楚少爷……” “楚少爷怎么回来了……” “天啊,他怎么越长越好了。” “他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 “他不是被发配到庄子上了吗?老爷也没说让他回来,也没说要见他……” 门房快步跑出来,因为他被贬到庄子上的事情,对他态度有些冷淡, 表情为难道:“少爷, 您怕是不能进去, 老爷说了……” “谁说我的儿子不能进来!!!” 楚修刚到门口,白月娥就从管家那里得到消息了,这会儿一身蓝紫色淡雅长裙, 优雅从容地出来,任何人都不敢小觑。 门房瞬间大惊,立马朝白月娥行礼:“小的错了,小的错了,还请夫人责罚。” 白月娥冷冷地说道:“掌嘴。” 管家立马去行刑了,白月娥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楚修的手就往里面走,一群丫鬟小厮瞠目结舌。 白月娥压根不管别人怎么看。 “娘……你这也太威风了吧。” 楚修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娘亲了,还有些担心他在府上过得不好,现在看,怕是多虑了。 她好得很,比他想的要好太多了。 “娘就这点本事了,只能在内宅里和人斗上一斗,不比你,在朝堂与豺狼虎豹相争。” 白月娥说着叹了一口气,自家儿子的本事自己也知道,但是知道了却不可能不操心,或许做母亲的就是这样吧。一遍希望他飞,一边又怕他摔。 一颗心总悬在半山腰,日日不得消停。 “你今日怎么来找我了?忙完了?” “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见到你高兴。”白月娥说。 楚修说道:“钱贵妃和桑荣发倒了。” 白月娥陡然一惊:“怎么回事?” “通奸被抓,皇帝和萧皇后都看见了。” 白月娥大喜:“那你不是松一大口气?” 楚修倒不想说出郑党的变化让白月娥担心,只是含糊地应了两声,语气略有可惜地说道:“可惜了,楚天阔给他跑了。” “跑什么?” “他太油滑了,皇帝那里估计没有他私通钱贵妃的证据。” 江南玉信不过他,没有让他看名单。但是瞧楚天阔在朝堂上镇定的样子,怕是心里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白月娥大喜:“我这里有啊,好多啊!!!” 楚修一愣:“有什么??” “是没有私通钱贵妃,但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个不少啊。他保留了好多别人的把柄,却也暴露了自身……” “他太想把别人握在手上了,却害了自己。” “……你哪来的?” “不然我回来做什么?我都恶心死他了。我在他书房找到的。你要的话都给你,你快点让楚府覆灭。要不这样,你让我去面圣吧。”白月娥忽然说道,“你可能不太了解楚天阔,但是我了解啊,民妇可以陈述清楚。” “也行……”楚修无语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还说楚天阔倒不了,这么看…… 他娘实在是太厉害了。 “你要最后见见他吗?”白月娥忽然说道。 “见一下吧。” 饮冰楼,过了昨晚那个劲儿,楚天阔已经好多了,人就怕半夜想事,越想越害怕,天亮了对任何事的恐惧都能少几分。 他看不进去公务,所以在写字。 管家进来通报:“老爷,楚修少爷回来了,说要见你。” 白月娥也立在一边,神情略显忧虑地看着他:“老爷,是妾身放他进来的……” 楚天阔一皱眉,正要拒绝,看着白月娥,忽然就有些心软:“……你让他进来吧。” 他真的是有些累了,官场上的纷纷扰扰让他感到异常的疲倦。 白月娥的温暖让他干涸的心底划过浓浓的暖流,就算是为了白月娥,他这会儿也愿意见一见楚修了。 楚修被管家带进去,楚天阔不知晓他的来意,但是管家和白月娥都自行退下了,楚天阔冷着脸,似乎要端出架子,丝毫不抬头看楚修,只是顾着写字。 楚修走过去,楚天阔还没来得及叫放肆,楚修已经念出来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你很喜欢这句诗?” “与你何干?” “楚天阔,钱贵妃倒了。” “我知道。”楚天阔冷冷地站起来,“你是回来笑话我的吗?我劝你顾及一点你娘,不然的话她夹在中间难受。”这是他第一次为了白月娥服软。 “钱贵妃倒了,我还在,你一个区区从三品,有什么资格跑来笑话我?” “你真的想要终老南山?”楚修说道。 “与你何干?”楚天阔语气更加冰冷,这个儿子实在是太没规矩了!!!自己以后要好好教训他!! “怕是不能了。”楚修忽然笑了。 —— 楚修骑马进宫,他最近爱上了骑马,有一种自由的感觉,比起坐马车,更符合少年意气。 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颠簸,胸腔里的郁气仿佛被风卷走,只余下满心的畅快与自由,连视线都变得开阔起来。胸中翻涌着驰骋山河的豪情。 他的天地好像越来越宽广辽阔了。从一个不受宠的巡抚外室子,到今日钱贵妃倒台,他已经走出去太远太远了。 以后他的世界只会越来越大,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很快他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了! 他还是想当皇帝。他想治国理政、造福天下。这种梦想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强烈。 他和江南玉之间还是有许多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不想了,人生得得意须尽欢,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在内城门前下马,经过御花园,随手摘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插在了胸口。 他第一次有了闲情逸致,不是在读书练武学习,而是真心玩耍。他第一次有了暂时休息的时间。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外面的惊人夏色和他毫无关系,他一贯沉闷至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政朝务。他有点想楚修,问了司空达一遍,知晓楚修不在,就没问了。 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楚修根本没管司空达的阻拦,直接进去了,司空达在背后怒斥:“你也太没规矩了。” 楚修也有点想见江南玉,虽然只有一晚上没见,但是就是想见。 “陛下,微臣有要事奏报。” “你说,”江南玉微微抬起头,不再像以前那样头也不抬地和楚修说话,他现在显得平和了许多,情绪也不像之前那么剧烈了。 对待楚修的眼光,甚至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的提议我还在考虑,你说得对,钱贵妃的事情还是先放放。” “陛下,微臣有东西呈递。” 楚修从袖口掏出一本册子,司空达下来接过,呈到江南玉的手里,江南玉顺手接过,扫了一眼,面色阴沉。像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乌云,眉峰紧拧。 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那点猜忌藏在瞳仁深处,像沉在水底的石子,看着不显,却沉甸甸地压着,叫对面的人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打量个通透。 他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那点猜忌混在他平静的目光里,像一粒硌人的沙子,纵是表情耐人寻味,也叫人觉得隔了一层。 “你知道你在呈递什么吗?” 楚修抱拳:“微臣知道,这是微臣父亲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证据。” 那句话落地后,殿内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长到连香炉里的青烟都凝住了似的,袅袅升了半尺,便静滞在半空。 司空达垂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丝线,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里觉得楚修疯了,儿子怎么能状告老子???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家里再怎么闹,也不能闹到外面,更何况是直接捅到了皇帝这里!!! 这不是要楚天阔死吗???天啊,这人太狠毒了!!!不可不杀!!! 江南玉眼底的杀意又在翻涌,他第一时间没说话,有些茫然,茫然于自己的沉默,这种不忠不义弑父之人,怎么能再留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自己并没有站起来暴怒地发落他?为什么自己沉默了? 也许……自己只是想听听他的解释。 “微臣没什么要解释的,微臣就是想他死。他死了我就高兴了。”楚修扬声道。 司空达顿时吓坏了,几乎要给他吓跪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儿子想亲生父亲死???而且他不只是想,他是直接这么做了??? “你一直在搜集你父亲的证据?”江南玉语气里情绪莫名。 “是我娘搜集的,我忙着处理钱贵妃的事情,没空管家里。” “…………” 司空达彻底无语了,怎么会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位女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母子实在是太狠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