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归宁》 第1章 该醒了 骆冰的心悸又犯了。 她捂著胸口在房间里发著脾气,砸了沈承屹精心搜罗来的屏风摆件,死活不肯喝药。 “你们都欺负我,让我死了算了!” 深秋的雨,又冷又潮。 温和寧捂著刚刚放过血的腕子站在迴廊上,即便穿著厚厚的披风,脸色依旧白的嚇人,连嘴唇都没了半点血色。 风呼啸著往她裙摆下钻,月事第一天,她本就痛不欲生,又连续放了两次血,此刻半截身体都似没了知觉,如破碎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想让丫鬟香秀取个暖炉过来,缓些力气再走。 这时一身絳紫色官服的沈承屹从拐角匆匆而来,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的护著放在暖格中的第二碗药。 抬眸见她还在,冷峻的眉宇微微皱起,挺拔的身形停在她面前,威压极重。 “她要摘花,你便陪著她去就是,不过是攀爬些山路,抡几下锄头,还能累著你,何苦惹她犯病,让后宅不寧!” 一如既往的不分对错,直接责怪。 事关骆冰,多离谱的无理取闹,沈承屹都会纵容。 温和寧並不意外,只是心口如压了块石头,难受的紧,还是想解释清楚。 “今日母亲让我去铺子收租,我实在挪不开身,並非故意拒绝。” 可男人並不喜她的辩解。 “铺子又不会跑,等你们下山再去还能迟了?她唤我一声师哥,你便是她未来的长嫂,不该置喙她而应时时刻刻护著她。” 温和寧深吸一口气,“她要去的地方在郊外南山。” 一来一回,就要大半天,这种天气,她如何再去收租? 可这句解释被里面砸东西的声音掩盖。 男人的心思全在屋內,直接挥手撵人。 “算了,她此刻不喜见你,你回去吧!” 他完全看不到她发抖的身子,和外面滂沱的大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烧的极旺的银骨炭,隨著关门的动作,滚出来的一点点热浪,却无法温暖温和寧的身体,反而让本就湿透的衣服越发紧贴肌肤。 她冻得打了个激灵,努力挺直著脊背,扶著香秀的手艰难的迈下石阶。 房间內,传来骆冰带著哭腔的埋怨。 “七色花就是要在这种天气才会开,你发过誓,每一年开花都会陪我去采,你知道我最爱用它涂指甲的。” 男人温和低哄。 “近日衙门重翻旧案,我忙忘了,是我不对,我让她重新放了血,这次的药是我亲手熬得,你乖乖喝。” “你是公事忙忘了,还是筹备婚事忙忘了,你回答我!” 骆冰不依不饶,喊声穿过雨雾,让温和寧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男人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透著几分为难。 “骆冰,祖母身体欠安,我……” “我不许!”隨著骆冰的哭喊,伴隨著瓷碗落地的声音。 温和寧的身体下意识抖了抖,匕首割破肌肤的痛,丝丝缕缕蔓延到心口,扯著皮肉,疼的厉害。 “冰儿,快放下簪子,莫要再折腾我。我答应你就是,若你不许,我绝不与她拜堂成亲!” 雷声轰隆。 似要將温和寧整个身体生生劈开。 她僵在原地,被衝出雨雾的男人带著歉疚的拉回长廊再次取了血。 男人的声音混合著雷雨声轰隆隆的滚进耳朵里。 “和寧,那棵百年茯苓是骆冰的父亲留下的,她慷慨的拿出来在三年前救了你的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温和寧感觉到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走。 黑暗袭来,昏迷前,她恍惚又回到了三年前。 父亲惨遭流刑,她在南州已无生路。 为活命,她拿著一纸婚书跋山涉水来到京城。 那时的沈承屹刚刚高中魁首,沈家设宴庆贺,门內宾客云集。 她一身襤褸被小廝拦在门外,要將她当流民送官。 她身无分文又无路引,更无籍贯文书,如何能见官,只能奋力高扬婚书在门前大喊。 “我与沈家大郎有婚约!” 她心力憔悴喊到吐血,高门之中,沈承屹身穿魁首官袍,逆光而来。 长身玉立,冷雋贵胄。 骨节分明的大手乾净漂亮,从她满是脏污的手中接过那封婚书细细看完,俯身问,“你父亲是温涛?” 她点点头,紧张的呼吸几乎停滯。 父亲曾任三品史官,被贬南州多年,如今又遭流刑,谁又肯沾染这层关係。 “你如果不认也没关係,能不能让我在沈家暂住。” 她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男人却直起身,在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中睨著她,淡淡回答。 “婚书未废,我自会娶你。” 那一刻,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沈承屹,宛若神明。 骤然放鬆下来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昏死在男人脚边。 醒来后听说,她险些死掉,是用了一整根百年茯苓才吊住她的命。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牢记,要还恩情,要好好学习管理內宅,成为一个乖顺听话的贤內助,等著沈承屹来娶。 可慢慢的她发现,拿出百年茯苓救她命的骆冰,才是沈承屹心尖尖上的人。 而沈承屹答应娶她,只是为了保全沈家的名声,不被人扣上嫌贫爱富的帽子。 当日她高举婚书並非逼婚,全因情势所迫。 她不愿將沈承屹困死在一封婚书中,提出解除婚约。 沈承屹却一再强调,他只当骆冰是妹妹,是自愿与她婚配,更对她关怀备至,亲自教她珠算。 情竇初开的十六岁,她以为男人对她亦是有情。 她將男人的眉宇五官一点点全描刻进了心里,以为只要她好好学,努力做到最好,將来定会与他琴瑟和鸣,不负良人。 可现在,沈承屹却承诺骆冰,只要她不许,他永远不会拜堂成亲。 那这三年里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记忆跋过高山涉过黑水,嘲笑著她痴心错付的可笑。 她浑浑噩噩的睁开双眼,已经是两天后。 香秀激动的跑去倒水。 “少夫人,您可算醒了。大夫说您寒气入体,这都烧了两日了。” 这声少夫人,再次响亮的抽在温和寧的脸上。 她知道,梦,该醒了。 她是温和寧,不是沈家少夫人,她不能一辈子耗死在这个泥沼之中。 喝了半杯温水,她挣扎坐起。 “香秀,多找些人打探百年茯苓的线索,工钱我不会少他们的。” 香秀点点头,看著她的手腕红了眼。 “等还了药材,洛姑娘就没理由再折腾少夫人了,更不能再以心悸的病赖著大爷,否则大爷怎么可能不来看少夫人。” 温和寧苦笑,却又似故意让自己死心般问了句。 “沈承屹……一次都没来?” “没来。”香秀越发委屈不忿,“少夫人,大爷心里是有您的,那天您昏迷,大爷可是心疼,当即要抱您回来,却被洛姑娘拦住了。” 温和寧心中自嘲,若真心疼,又怎会被轻易拦住。 她没有再说话。 等还了药材,她就离开沈家,一刻也不会耽搁。 第2章 令人作呕 说话间,院子里传来喧闹声。 一身翠绿的二夫人和一身桃粉的三夫人並肩挤了进来。 二人脸上都裹著气,谁也不让谁半步。 “温和寧,你別再装病推脱,这个当家的,你还能不能干了?” 二夫人是个泼辣的,一进来就嚷嚷开。 三夫人扶了扶髮髻上的簪花步摇,冷哼一声扭身落座,娇媚的声音更是阴阳怪气。 “大姐姐惯会偷懒,让一个没入门的小丫头片子管家,这些年还不知道昧了多少好东西拿出去卖。” 温和寧打起精神让香秀帮著穿上外衫,散著头髮走出屏风。 虚脱到无力的双腿,在裙摆之下轻轻抖著。 墨发之下,衬的小脸更加的苍白,短短几步路,已经是冷汗直流。 她扶著香秀的手臂勉强见了礼,刚坐下,二夫人就先发制人。 “温和寧,皇上赏赐了老爷十匹蜀锦,大夫人留了五匹,按位分,也该是我拿三匹,为什么送去我院里就只剩一匹?布呢?” 三夫人也不甘示弱。 “什么位分,你跟我都是姨娘,都是妾。老爷喜欢谁,谁的位分就大,你有本事,也留住老爷啊?” 一听这话,二夫人顿时怒了。 “你这个小贱蹄子,果然都被你拿走了,还有今年的银骨炭,我是一块没见著,是不是也被你给占了?” 三夫人也开始喊冤。 “你別冤枉人,蜀锦我就拿了三匹,而且银骨炭我也没分到,你要是不信,就去我院里看看,要是能找到一块,我就生吃了。” 二人喊完就开始衝著温和寧吵。 非要温和寧判出个对策,说话也越发难听。 她听得头疼欲裂,心中只剩厌烦。 这种事情,三年中,她几乎每天都在处理。 不仅是夫人之间,还有庶子庶女之间。 为了一块布,为了一盘水果,为了谁的餐桌上少了一盘菜…… 更別提每月帐目匯总,发放月银和给府中下人开工钱。 她一个从来没拿过算盘的人,到现在几乎看一遍帐目就知晓哪里出了问题。 其中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以前为了沈承屹,她甘之如飴。 可现在,她很累。 见她迟迟不说话,二夫人冷哼一声,“一个流放犯的女儿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属正常,我大度不追究,但这换来的银子你必须交出来!” 又是这一套。 她们不过是欺负温和寧性子温和好说话,寄居沈家无所依仗,哪个月不来闹几次,以便从温和寧手里捞些银子。 香秀已经做好了去房间里拿银子的准备。 温和寧却忽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丟在了地上。 她不想再忍! 碎裂声让吵闹声戛然而止。 她白著小脸冷冷开口,“十匹蜀锦,轮也轮不到你们得两匹、得三匹,你们將老夫人放在何处?” “还有银骨炭,府上一共就两筐,一筐老爷给了老夫人,另一筐,沈承屹担心骆冰怕冷,全搬去了梨园。” “你们要闹,去找老爷闹,去找沈承屹闹,再不行,端起夫人姨娘的架子,去梨园闯!”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满眼意外。 一向以和为贵,拿银子息事寧人的温和寧今天是怎么了? 竟然敢甩脸子给她们? 两个人没討到好处,转身就告到了大夫人面前。 大夫人连面都没露,直接让嬤嬤传话,以不敬长辈为由罚温和寧去祠堂跪足十二个时辰,不准吃饭。 温和寧手里半碗暖身子的红糖鸡蛋,也被强行夺下。 严厉的嬤嬤冷著脸亲自將温和寧送进了祠堂,看著她跪在了黄色的蒲团上,才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温和寧一句辩解都没说。 她曾经心里装著沈承屹,无论是哪个长辈,甚至像大夫人身边的这位宋嬤嬤,只因为沈承屹尊称一句奶娘,她便跟著敬重於心。 无论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温和应下,尽力做到周全。 可这三年里,她连正厅的餐桌都没资格上。 她知道,沈家人自始至终都看不上她的出身,再多辩解,也是徒劳,倒不如省些力气。 祠堂空旷,没有炭盆,只有两排白烛,几缕青烟。 她没来得及披披风,跪了一会,身子就冻透了,寒意如跗骨之疽,不停往里钻。 入了戌时,沈承屹来了。 白裘大氅下是墨色纹绣的长衫,走近时,温和寧闻到了骆冰自製的薰包的香味。 甜的发腻。 她有些噁心,缓缓闭上了双眼。 男人站定好一会儿,嘆了口气,解下身上的大氅將她裹住,俯身下来,骨节分明的大手给她系好了绳结。 “內宅安寧之法,你何时能学会?忍一时方可风平浪静,你却偏要自討苦吃!” 大氅上残留的体温一点点驱散黑暗。 温和寧的心口酸的厉害。 她贪恋著这点温度,在这孤身存活的都城,似乎能给她安心踏实。 可她却又清晰的知道,这不属於她。 鼻翼忽然闻到了热乎乎的饭香,她惊愕的睁开眼,看到沈承屹半跪在地上,矜贵的长衫散落在黄色的蒲团边,正亲手打开了食盒。 “我让小厨房现给你做的,趁热吃。” 一整盘的辣炒猪肝,外加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还有两块红枣糯米糕。 全是补血益气的! 温和寧觉得特別讽刺。 饿扁的肚子不停泛著酸水,她真的想吐。 男人的声音难得温和,似与她在话家常。 “晚膳时,父亲发了脾气,想要重罚於你。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帮你解释过。母亲也维护了你。她虽严厉,却也是责之切。” “但你要谨记,不可再犯,明日拿些东西,去赔礼道歉,平息了此事,沈家內宅,依旧由你主理。” 温和寧抬眸,眼尾泛著红。 她眼皮浅薄,天生带著几分烟雨江南的多情风韵。 可此刻,那双眸子,却平静的如两潭枯井。 “二夫人和三夫人嗤笑我非府中人,各院下人更从未尊重我。老爷既有意让我继续主理內宅,那就让你母亲交出中馈之权吧。” 男人的眉心瞬间皱起。 “你怎可贪心中馈,我母亲成婚数年才从祖母手中接过,你我还未成亲,如何敢……” 温和寧冷冷打断他。 “那我们就成婚。” 男人僵住,在她灼灼的注视下,眸色极不自然闪烁避开,隨即是压抑著怒火的低叱, “我说过会娶你,便不会食言,你不必疑神疑鬼,拿此事在祠堂与我撕闹。” “中馈一事,以后莫要再提。沈家怜你孤苦,给了你足够的体面,你该知足感恩,而不是咄咄逼人。” “祠堂清净,適合反思,希望你明日走出这里,可以戒骄戒躁。” 他说完,拂袖而去。 第3章 动情时 食盒里的猪肝很快凉透,泛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温和寧喝了粥吃了米糕。 她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靠著身上的大氅,她艰难的熬过了后半夜的寒冷。 天破晓时,她踉蹌的走出祠堂,香秀已经拿著披风等在外面,看到她身上的大氅,眸子都亮了。 “是大爷?昨晚大爷陪著您了?奴婢没有骗您吧,大爷心里有您。” 温和寧已经不在乎了。 她回到院子里用热水蒸了三遍,身体才缓和过来,风寒未消,时常咳的她上气不接下气。 管家却已经將这个月的帐本搬了进来,叮嘱她早些做完,莫要耽误了给各院发月银。 她连著看了两个时辰,头晕脑胀的几乎撑不下去。 骆冰却裹著漂亮的白狐毛裘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 “温和寧,我晚上要和师哥去逛花灯会。你给我做兔子花灯,要一对的。” 她娇纵地说著,带著颐指气使的理所应当。 香秀忍不住小声嘟囔,“没看见少夫人还有这么多帐本没看完吗?” 下一刻,骆冰衝过去一巴掌扇在了香秀的脸上。 “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衝撞主子,信不信我让师哥把你发卖去妓院。” 香秀捂著脸,只能跪下。 在这府中,谁不知道骆冰是沈承屹的心尖宠。 莫要说伤了哭了,但凡有半点不高兴,那都是要震天动地的。 发卖个奴婢,只是一句话的事。 温和寧胸口的气不顺,捂著帕子咳得心口生疼,哑著声音道,“香秀,起来。骆冰姑娘只是在给你开玩笑,沈府的丫鬟被逼入妓院,丟的是沈承屹的脸,骆冰姑娘定不会做这种事。” 骆冰冷哼一声,看著温和寧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很是不爽。 “你不给我扎花灯,我就让你今天再放三碗血。” 她期待著看到温和寧惊恐无助进而服软听话的样子。 可温和寧並没有让她如愿,只淡淡问, “有件事,我一直存疑。三年前我真的病的需要百年茯苓救命吗?” 骆冰很是意外她好像突然间聪明了,笑的得意又坏。 “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吃下去了。这个世上只有你的血里有百年茯苓的药性。” 温和寧早该想通的。 见她神色落寞,骆冰越发得意。 “那你猜师哥知不知道?” 这话无疑是一把利刃,生生割开温和寧的心。 她疼到彻骨,却也疼到麻木。 沈承屹知道。 他纵容著骆冰的一切。 也拉著她一起,用她的命,来哄著这个小师妹。 骆冰凑过去,胳膊撑在帐本上,漂亮的大眼睛眨巴著,好似冰清玉洁般人畜无害。 “师哥担心我,这两日,日日夜夜守在我身边,连衙门的卷宗都搬去了梨园,夜里我说冷,他便脱了鞋袜抱著我睡,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围炉取暖。” “你知道吗?他动情时候的耳朵是红的,非常有趣。” 她说著却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怪我失言,你应该没见过吧。” 温和寧的確没见过。 在她面前的沈承屹,芝兰玉树,清贵端正。 他们同处一屋都是要开著门窗的。 她以为那样的君子,定会与她举案齐眉。 可事实却又如此可笑。 她点点头,“若妹妹已与承屹有了肌肤之亲,我可承稟祖母和大夫人,先迎你入门。” “谁是你妹妹!” 骆冰却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將桌上的帐本横扫而下。 “温和寧,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不能嫁给师哥,你也不会如愿。晚膳前,我要看到那对花灯,否则……” 她抬手捂住胸口,笑的纯坏。 “我的心悸又要犯了。” 香秀气的浑身都在发颤。 骆冰得意的转身要走,温和寧缓缓开口,“香秀,把大氅拿给骆冰姑娘,大爷既然宿在他那里,他的东西,理应送过去。” 香秀瞬间来了精神。 福了福身进了內室,將叠好的黑色大氅抱了出来。 看到上面纹鹤的金线,骆冰气的小脸阴沉。 温和寧温声解释。 “昨夜我罚跪,大爷不忍,才过去看了看我,送了些饭菜,姑娘莫要多心与他撕闹。” 她刚说完,忽然注意到盛怒之下的骆冰白净的脖子和下巴处,肌肤浮现了几条黑线。 等她想要细看,那黑线却又消失不见。 骆冰也察觉到异常,转身匆匆离开,站在院子里,眼底却翻滚著极度偏执的疯狂。 这场猫戏老鼠的游戏,她还没有玩够,老鼠怎么可以反抗? 一个下贱皮子,没资格反抗的。 她阴森森的笑了起来。 腹部却传来一阵刺疼。 她体內的毒已经快压不住了,必须儘快找到那根真正的百年茯苓,彻底解了毒她才能嫁给沈承屹。 如果找不到,她死之前就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骆冰离开时卷进来的冷风让温和寧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一张瓷白的小脸越发没了血色。 香秀担心的端了热乎乎的红枣薑茶给她。 “少夫人,以洛姑娘的脾气,怕是又要去大爷面前告状,您这风寒还没好,手腕上的伤口都还没癒合,万一再放血……” 她恨恨的跺了跺脚。 “她喝了您的血,最好將您的病气也全过到她身上,让她在床上躺上几日,莫要再折腾人!” 说者无心,温和寧眸光闪了闪,喝了几口茶暖了暖身子。 “既是洛姑娘要,我也不能不给。你拿些银子从后门去街上买一对兔子花灯回来,避著点人。” 香秀福了福身正要去。 温和寧又道,“我想吃芙蓉苏子糕了,顺道买一些。” “是!” 香秀应下,出了门却不由嘟囔了一声。 “少夫人从不吃苏子糕,今日怎么变口味了?” 她没有多想,担心去晚了兔子花灯买不到连累温和寧,脚下走的飞快。 第4章 你一直做的都很好 沈承屹今日公事繁重,下值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暗,只吃了一顿饭的肚子又冷又饿,一丝丝抽著生疼。 以往,即便是寒冬大雪,一到正午,温和寧都会带著热乎乎的饭菜去衙门。 今日人都醒了,他以为中午能吃上她亲手做的小炒,却久等没来。 这时,院里伺候的小廝端著一锅黑漆漆的药渣去外面倒。 见到他立刻行礼。 “大爷。” 短暂停顿的时间,浓重的药味熏得人舌尖发苦。 沈承屹微微皱眉。 “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吗?” 小廝不能入內室伺候,所以知道的並不多,闻言赶紧又躬了躬身。 “回大爷,午膳后少夫人又请了大夫入府,好像病情又重了。” 沈承屹的眉心不由皱紧了几分。 原来是又重了才没去送饭。 他正准备入內看看,梨园的丫鬟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大爷,不好了,洛姑娘又发脾气了,您快些去哄哄吧。” 沈承屹迈出的脚步僵了几息,转身离开,大步朝著梨园而去。 此刻梨园內一片狼藉。 漂亮的兔子花灯被人用剪刀扎的满目疮痍。 沈承屹刚到,一个昂贵的描金瓷瓶就从屋內砸了过来,他忙侧身避开。 瓷瓶砰的碎在脚边。 “大爷!” 里面的两个小丫鬟如见救星,赶紧跑了出来。 骆冰红著眼眶坐在床边,捂著胸口,一脸委屈。 “她就是故意气我,扎那么难看的兔子花灯给我,是要我带出去被人笑话吗?我难受,我心口疼。” 沈承屹摆摆手让丫鬟都退下,压著胃里的不適耐著性子坐在她身边柔声哄。 “她病著,你轻些折腾好不好?” “你还护著她?”骆冰瞬时落了泪,扑进男人怀里又打又闹,“你是不是心里有她,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还把大氅给她披,你答应过我爹,要一辈子对我好照顾我的,你说话不算数,我还不如死了去找我爹。” 她越说越激动,忽地哇的一声吐了口血,血珠滚在她白狐毛做成的袖子上,更显醒目。 沈承屹瞬时嚇的慌了神,急的一把扶住她,衝著外面大喊,“去把少夫人带来,快!” 骆冰歪进他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狠戾。 她不舒服,谁也別想舒服。 温和寧是被一路硬拽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白著脸摇摇晃晃的跌坐在地上,低低喘息著,一头的薄汗。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沈承屹。 男人神色有些不自在,转头將怒火发在了下人身上。 “谁准你们这么粗鲁的,她是沈家少夫人,是你们的主子,都滚出去跪著。” “还有,吩咐下去,將前几日皇上御赐的鹿茸和血燕全送到少夫人院子里给她补身子,她若有个闪失,唯你们是问!” 说罢亲手甩上了房门。 冷厉的呵斥,好像温和寧在他心里分量极重,更让下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全跑到院子里跪著。 连紧隨其后想送披风的香秀也一併关在了外面。 可笑的是,他说了那么多,那件披风,却不曾拿进来。 温和寧眼底闪过讽刺,平静的挣扎站起,下一刻,手臂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住。 男人微微俯身,皱著眉,深邃的眸子,有心疼,有无奈。 “和寧,骆冰被你气吐了血,你还病著,就不能不惹她吗?你是长嫂,长嫂如母,合该纵著她,让著她,她开心些,你也能少遭些罪。” 说话间略带薄茧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她的手腕处。 明明带著温度,却如冰冷的刀锋,让温和寧本能的瑟缩颤抖。 歪靠在床上的骆冰脸色红润,明媚皓齿哪里有半点病气,颐指气使催促,“她得了风寒,要多放一些等会熬药的时候多熬几碗水才行。” 男人轻嘆一声。 “冰儿,你也知道和寧病著,以后,切莫再如此任性。” 似在不悦责备,可手却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温和寧早已心死,见此,心中也再无波澜。 “再挽高一些,莫要弄脏了衣服。” 她主动將袖子拉到了手肘。 白净细腻的肌肤上,斑斑点点的红疹,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下刀的动作顿住。 骆冰也看清楚了,气的掀开被子冲了过来。 “温和寧,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吃了我的百年茯苓却不肯给我用血做药引子,你怎么这么恶毒!” 她喊得中气十足。 温和寧淡淡看著她。 “洛姑娘的心口不疼了?” 骆冰僵住,立刻往沈承屹的怀里靠。 “谁说不疼了,我疼的厉害。” 如此拙劣的偽装,却轻易瞒过了断案入神的刑部少司郎沈承屹。 温和寧心中冷笑。 以前她贪恋那一点温情,蒙蔽了双眼。 如今再看,男人凉薄的真面目狰狞可怖。 她从袖中摸出大夫留下的药方递给沈承屹。 “我今日午睡起来便觉浑身奇痒,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了毒,却又不知是什么毒,给开了方子,提醒我要是化脓蔓延到脸上,再去找他细看。” 她再次看向骆冰,故意將胳膊往前伸了伸,眸光澄清坦然。 “洛姑娘既然心疼的厉害,那就多放些血吧。只是不知这毒会不会影响你入药?不过洛姑娘平日最喜摆弄毒虫毒草,应能分辨。” 那些红疹上已经泛起的了小水泡,从露出的胳膊蔓延到衣服里面,若是长在脸上,岂不是满脸生疮。 骆冰顿觉浑身恶寒。 “拿开,真噁心!” 温和寧悄然鬆了口气,她敛下眸子,缓缓將袖子放下。 “自从那日我染了风寒,再未出过府,也不知是谁这般害我,还连累了洛姑娘。” 她说的隨意,却如羽毛在沈承屹的心头掀起点点波澜。 整个沈府,只有骆冰懂毒理。 而且以骆冰的性子,知道他將大氅给了温和寧岂会憋到晚上再与他撕闹? 他转头看去,语气微沉,“骆冰!” “不是我!” 莫名被怀疑,骆冰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愤怒的抬手朝著温和寧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 温和寧看著挡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心口猛地颤了颤。 不等她动容,男人已经转过身,带著巴掌印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愧色。 “和寧,冰儿脾气娇纵,但心肠不坏,否则当初也不会拿百年茯苓救你性命。她在府中无依无靠,你是长嫂,又是持家之人,要多包容几分,切莫让人传出不好的话来。” 他抬手,温和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內宅安寧,你一直做的都很好。” 第5章 只剩十日 若是从前,能得这样一句讚赏,温和寧会开心很久,也会更卖力的去做事。 可现在,她只觉得噁心,轻轻后退了半步福了福身。 “我的血不能用了,洛姑娘的病却耽误不得,还是儘快找个大夫回来看看吧。”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依旧温顺乖巧的女子,却总觉生出了遥远的距离感。 仿佛他伸手,再不能隨意触碰。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沈承屹也只是蹙了下眉。 “好,你回去安心养病吧,若无事,不必来梨园。” 温和寧再次福了福身,头也没抬转身要走,却被骆冰叫住。 “等一等。” 骆冰回到床边,从里侧拿出一件蓝色內衫,走回来递给温和寧,笑的又邪又坏。 “这件衣服被我弄脏了,你拿回去洗吧。” 那是一件男子贴身穿的长衫,衣领上是温和寧亲手绣的君子兰。 这三年,沈承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缝製的。 她的手艺是跟南州一位从宫里出来的嬤嬤学的,和京城其他裁缝手艺並不一样,她又岂会认不出。 麻木冰冷的心口再次被尖刀洞穿,她死死攥著的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原来,那个芝兰玉树般的男子,早就与人苟且,还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转头却又口口声声说会娶她。 指甲嵌进肉里,疼痛却反而让她无比清醒冷静。 只是泛红的眼尾,暴露出此刻情绪的翻滚。 沈承屹耳根发烫,刚要解释那衣服只是他拗不过骆冰的纠缠脱下来安抚她睡眠的,並无其他。 他话没说出口,就被骤然抬眸的温和寧淡声打断。 “大夫人教诲,女子应以夫为纲,即便是身为姨娘的二夫人、三夫人,也会尽心照料夫君,只有上不得台面的勾栏外室,才会只知爭宠,不知持家,想必洛姑娘不是这种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骆冰举著那件长衫,气的整个人都要炸了。 这个贱人,竟然拿她跟勾栏外室比。 她气的將长衫狠狠丟在沈承屹身上,却看到他正痴痴看著温和寧离开的背影,竟失了神。 “你捨不得她?你要去追她吗?” 骆冰发疯一般的拽住他的衣领摇晃,猛地垫脚,扎进沈承屹的脖颈狠狠咬了上去。 “嗯!” 闷哼声在关门的瞬间溢出。 温和寧僵在门口石阶上,身后传来男人难以抑制的轻喘。 “冰儿,別闹了,我怎会不在乎你。” “我刚刚凶你只是担心。” “师父说过,你的身体绝不能再碰毒物,你耍脾气也要顾著自己的身体。” 温和寧站在门外石阶上,由著香秀给自己系上披风。 房间內传来的低声细语模模糊糊,却又极尽缠绵。 香秀气红了脸。 “狐狸精,不要脸,大爷一定是被她勾走了心魂。” 温和寧只是很轻很轻的扯了下唇角。 寒透了的心,如腊月冰雪中刮过的风。 可笑的是,刚刚那一巴掌,她竟然有一瞬间的鬆动,以为那男人是误会骆冰下毒害她而愤怒。 原来愤怒的原因,只是害怕下毒害她的时候,骆冰自己伤了身。 她裹紧披风快步离开了梨园。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吃芙蓉苏子糕,吃了整整一大包。 吃完以后全身长疮溃烂,父亲叫来大夫,大夫把过脉说是慢性中毒。 后来才知,她是吃苏子糕过敏。 既然知道骆冰所谓的放血治病只是戏耍她,她又怎能继续做案板上的鱼。 只希望早些找到百年茯苓了却此间恩怨。 思索间已经回到了住所。 正堂的门大开著,四周的窗户也都被打开。 大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锦绣华服,狐毛披风,手中端著鎏金暖炉,已过四十的脸风韵犹存,透出几分凌厉的威严。 温和寧在府中的吃穿用度都极节省,身上的披风只加了一层棉花,站在四处透风的堂內抑制不住瑟瑟发抖。 她强撑著福了福身。 “见过大夫人。” “坐吧。” 大夫人摆了下戴著兔毛暖套的手。 香秀扶著温和寧站起身后,就想去关窗,却被大夫人身边的宋嬤嬤喝止。 “少夫人房间里病气匯聚,你这奴才,是想把病气过给大夫人吗?” 香秀无奈,只能站在温和寧身后勉强为她挡住一侧的风。 大夫人瞥了她一眼,语气凉凉。 “香秀在你身边待了三年,真是越发忠心了。” 香秀的脸骤然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是大夫人签了死契的奴婢,生死都在大夫人转念之间。 温和寧有心护她,却也力所不能及,只能淡笑回应,“都是大夫人调教的好。” 大夫人將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几分嫌弃,几分认命。 片刻后道,“老夫人的身子骨越发不行了,我跟老爷商量,准备让你和承屹成婚给老夫人冲喜,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六。” 啪嗒! 温和寧刚想端起茶杯暖一下身子,就被这话惊得脱手而出,茶盏重重落在了桌上,洒了些水。 下月初六,只有十天! 大夫人还以为她太过欢喜才会激动失礼,眼中鄙夷更甚。 “老爷一向清廉,你父亲又远在北荒,成婚礼仪能简则简,切勿铺张,莫要坏了老爷和承屹的名声。” “至於首饰、被褥等,就暂不置办了吧,只是让承屹搬个房间而已,无需浪费。你买些布料回来,將全家的喜服做好,特別是你祖母的,一定要用心做,你手艺好,她一直很喜欢。” 温和寧已无暇顾及这些敷衍轻待,此刻心急如焚。 “大夫人,成婚一事大爷同意吗?他与骆冰两情相悦,我可以退让,而且他们已经有了……” 肌肤之亲四个字还没出口,她就被大夫人打断。 “骆冰只是个孩子。” “她跟承屹青梅竹马,关係亲近是自然,你身为未来的大夫人,要大度包容,不要跟一个孩子耍威风。” “你要时刻谨记,是沈家给了你安身立命之所,是骆冰拿出珍贵的药材救你性命,你要感恩,要事事以沈家为重,断然不能做出半点有损沈家门面的事。” 温和寧的心被她一句一句宛若石头的恩情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大夫人见她神色重归温顺,甚是满意。 “从明日开始,每天辰时,我会让宋嬤嬤给你送一碗天阳羹调养身子,这可是宫里的秘方,连服十日,新婚之夜必能得男胎,为我沈家延续香火。” 温和寧的心剧烈跳动,整个人如坠冰窟,冻得骨头都在打颤。 教她裁缝手艺的嬤嬤跟她提过天阳羹,用它怀上皇子的妃子,在生產当日血崩而死。 这哪里是生子汤,明明是送命汤。 第6章 鹿血粉 此时此刻,温和寧还有什么不明白。 大夫人看不上她,可又要为沈家全了名声。 如今拿她冲喜,骗她喝汤,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是一个死。 到那时,沈承屹另寻良缘再也无人置喙。 可笑她在沈家当牛做马三年,本本分分伺候长辈,恪守內宅规矩,不敢逾矩半步。 最后,却还要用她的命,来粉饰沈家门楣。 对这个三年来她拼命想要抓住的家,温和寧再无半分留恋。 她依旧维持著往常的乖顺,站起来柔柔福身。 “和寧记下了。” 送走大夫人,香秀著急忙慌的关窗关门点炉子烧茶。 温和寧怔怔坐在原处。 她没有时间再等找到百年茯苓了,必须儘快离开沈家。 可她没有户籍文书,別说是做营生赚钱,即便是去別府做丫鬟,人伢子手里的卖身契都是需要州府盖印的。 而她並没有从南州而来的通关文书。 像她这样的黑户,失去了沈府的庇佑,除了艺坊和妓院再无人敢收留。 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南州。 可是没了父亲的南州,同样是火坑。 三年前,父亲被判流刑,连累沈家男丁。 大嫂逼著大哥写了断亲书,更为了保住侄子户籍不染上流刑犯的污名,將她许给了族老的痴傻儿子做填房。 那个男人,已经活活虐杀了两个妻子。 她哭闹著不答应,却被大嫂五花大绑塞进了花轿。 是良心未泯的大哥把她救了出来,给了她婚书,说是父亲让她来京城投奔沈家谋条活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若她现在回去,大嫂岂会善罢甘休,更不可能让她拿走户籍。 要离开沈家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落户,还要顺利从沈家离开。 这时香秀將刚刚冲泡好的红枣茶送过来。 “少夫人,明日奴婢陪您去布行选些好料子做嫁衣,您守了三年,终於可以跟大爷成婚,这嫁衣可不能马虎。” 温和寧喝了口茶,几乎冻僵的身子也渐渐回暖。 “以后每日送去大爷房间的补汤,熬製时加上一勺鹿血粉。” 香秀一听大喜。 “少夫人,您总算开窍了,奴婢保证让大爷新婚夜当晚抱著您下不来床。” 温和寧垂眸喝著热茶,裊裊升起的水汽中,五官蒙了层淡淡的雾气,看不出情绪。 “熬汤时用香料调味,莫要让大爷发现,这法子……终归上不得台面。” 香秀顿时正色道,“少夫人您放心,奴婢明白,定会做的密不透风。以您的身段样貌,远比洛姑娘更娇,只要大爷能吃下第一口,定然不会再被狐媚子迷了心。” 温和寧安静的喝著茶。 鹿血粉不比新鲜鹿血效用快,但数日累及,必会燥热难耐。 百年茯苓可遇不可求,十日之內断然难以得到。 她不能耗死在这里, 既然他们在意沈家门楣,那她就用沈家的名声安全脱身。 入夜,沈家年轻一辈全都跑去外面参加花灯节。 丫鬟小廝也被放了假,只留了几个年长的看守府门。 温和寧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又咬了人参片提神,支走香秀后戴著幕笠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她以前听沈承屹说过,鬼市有人私造户籍,让两名逃犯顺利隱藏在京城躲开了刑部律协司的追查。 而所造户籍和户部的户籍文书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很冒险。 但是若能拿到文书,去京城之外的城池生活便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眼下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路。 温和寧自幼受父亲儒家思想教导,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她交了银子,被人引著来到鬼市入口,那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山洞,黑漆漆的,似乎是野兽的大嘴,下一刻就將她吞没。 “入內之后,福祸自求。” 引路人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温和寧犹豫良久还是迈了进去。 山洞过道的风,鬼哭狼嚎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听得胆战心惊。 脚下崎嶇不平的路,更如走在悬崖峭壁一般。 好在没走多久,便出现了点点灯火,川流不息的人,各自忙碌著自己的事情,並无人注意她。 鬼市路边有不少摊子,也有不少铺面,依靠地形起伏建造,复杂诡譎,像极了一座藏匿於地下无法见光的城池。 那个买卖户籍文书的地方叫逍遥楼,八角钟楼吊著怪异的大红灯笼,大门却是紧紧关著的。 温和寧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以为这种事情要做的隱蔽,定然不会像地上的酒楼般开门迎宾,见门是虚掩,便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却並不知道,在她入內的瞬间,八角钟楼上吊著的大红灯笼,瞬间熄灭,六道黑影从周围一跃而下。 兵器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异常刺耳。 温和寧站在厅內,环顾四周,壮著胆子喊,“生意上门,还请老板相见。” 她清丽的嗓音响在屋內,下一刻,门和窗就被人破开。 森白的长剑朝著她的面门而来。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柄长剑挡在前面。 “是个女的,人不对!”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落地时飞旋起的长袍,露出了律协司官吏独有的祥云金纹。 大峪国皇帝亲设律协司,直属皇室掌管,协理朝政。 其中刑部律协司专管京城各类刑案,沈承屹便是刑部律协司少司郎。 温和寧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沈承屹已经知道她要来买户籍文书派人来捉? 那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 晃神间,楼上飞出数支羽箭。 她被人大力一拽,只觉天旋地转,而她刚刚跌坐的地方,被一只羽箭洞穿。 若是射在她身上,她必死无疑。 劫后余生的惊慌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站不稳,回神才发现自己腰被一只大手紧紧扣著。 她被护在一个温热坚挺的怀抱中,挤压在一个窄小的角落。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紧紧贴合,她的胸口都被挤压的变了形,呼吸交杂在一起。 她闻到男人身上传来冷檀木的香气,像极了父亲常点的薰香,莫名令人感到安寧。 外面刀光剑影,廝杀激烈。 她慌得一动也不敢动,並不知道自己的手本能的死死拽著男人的腰带,几乎將其扯开。 很快,兵器相撞的声音停下,整个逍遥楼內灯火大亮。 隔著幕笠,她的双眼也有些被晃到,还没回神,头顶就传来低沉的男声。 几分凉意玩味,几分浪荡不羈。 “你要拽到什么时候?” “就算我救了你,你想以身相许,也不能就地脱衣解决,太没情趣。” 温和寧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把人的腰带拽下来,窘迫的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的赶紧鬆开,跌跌撞撞的就想远离是非之地。 一柄泛著寒光的长剑却在这时横在了她的胸前。 第7章 登徒子 温和寧的心瞬间揪起。 完了。 如果被律协司的人查问,很快沈承屹就会知道她偷偷来了鬼市。 她正思考如何应对,厅內另一人开口。 “世子,线人说今晚有人帮这逃犯离开京城,怕就是此女,不如拉回律协司严查,重刑之下不怕她不招!” 律协司的刑罚,出了名的恐怖血腥。 温和寧嚇得刚要辩驳,横在她面前的长剑就不轻不重的敲在刚刚说话的兵吏头上。 “一点不懂怜香惜玉,还有,叫什么世子,叫本官顏大人。” 那名兵吏嘿嘿笑著挠了挠头。 “是是是,顏大人。” 气氛瞬间轻鬆了几分。 温和寧明白刚刚救了她的那名男子是管事的,立刻深吸一口气转头冲他盈盈一拜。 “多谢大人救我性命,我是来逍遥楼找人办事的並不认识什么逃犯,扰了诸位官爷公干,还望见谅。” 她说著从袖中摸出钱袋子递了过去,抬眸间撞进一双幽暗戏謔的眸子。 她不由惊嘆男人的样貌。 眉宇疏阔,眸若星辰,鼻挺如远山,唇薄而冷峭。 一颗小小的红痣偏偏长在了眼尾处,在灯火摇曳之下,眼波流转间有种令人心悸难抑的妖邪之美。 沈承屹在京城已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可眼前之人,却远胜於他。 愣神间,冰冷的剑柄挑起了她的下巴。 隔著幕笠的薄纱,男人眼底杀气凌然。 “我好看吗?” 先前还嬉笑的兵吏全都齐刷刷收了剑,拽著地上已经被五花大绑的逃犯如被鬼撵一般窜没了影。 逍遥楼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 温和寧此刻已经想起了此人的身份。 世子、律协司顏大人、倾世容顏,这些特徵京城只有一人符合。 镇国公府,顏君御。 京城出了名的囂张跋扈、风流紈絝世子爷。 亲姑姑是当朝皇后,备受皇帝尊重。 三个舅舅是最大皇商,整个国库有一半的银子是他们给的。 他父亲为国捐躯,母亲忠烈殉情,如今顏家只余他一根独苗,皇帝姑父怕他玩废了,给了个律协司副首司的閒职。 虽头上有首司压著,可又有谁敢管他要干什么。 而此人,最討厌別人盯著他的脸看,据说一个不高兴,就会挖了对方的眼睛。 显然温和寧刚刚的举动触了这位世子爷的霉头。 她慌得低头往后躲,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却如她先前抓他一般,直接勾住了她腰间的束带。 动作浪荡逾矩。 温和寧藏匿腰间的户籍材料瞬时暴露,被男人直接抽走。 她惊呼一声刚要去抢回,忽又想起什么,立刻停下动作。 男人单手杵著长剑,看过之后问她,“你要来买户籍文书?” 显然,逍遥楼出售户籍文书一事,顏君御知道。 温和寧心知赌对了,当即跪在地上。 “大人,小女子初来京城,路引遗失,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定然不敢再犯,求您饶我这一次。” 她说的诚恳无助。 只要糊弄过顏君御,此事断不会被沈承屹知晓。 男人的目光灼灼的落在她的身上。 空气几乎凝滯。 就在温和寧等的心焦之时,男人却缓缓蹲下身。 “初来京城?你身上穿的织云缎只有京城的惠和布坊才有卖。” 温和寧的心口咯噔一下。 大夫人和老夫人都最喜织云缎,因而沈府最常用的便是此布。 她没想到,传闻中玩世不恭的草包世子爷,竟然心细如髮。 眼看事情瞒不住,她猛地推开顏君御转身就跑。 可男人的动作奇快,大手一捞,竟拽住了她的衣领,两道力气拉扯间,她半截雪白的肩膀尽数暴露在空气中。 肩头一朵盛开的红梅胎记,艷丽动人。 “你放手!” 温和寧急的快哭了出来。 她与沈承屹连拥抱都不曾有过,如今却被此人看到了身子。 她拼命想將自己的衣服撤回来,却根本抽不动。 顏君御盯著她肩头的红梅失了神,情急般猛地將她拉近,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温和寧却以为他要图谋不轨。 羞愤盖过了恐惧,她抬手狠狠的抽在了顏君御脸上。 “登徒子!” 响亮的巴掌把顏君御打蒙了。 温和寧趁机拢起衣领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好在外面並没有兵吏看守,她很快混跡在黑暗之中,再不敢有片刻停留,一路跑到了外面。 直到周围的花灯和喧闹欢笑的人群出现,她才彻底活了过来。 头上的幕笠早已不知去向,她捂著胸口,急促的喘息著,引得路人目光狐疑的看了过来。 她忙理了理头髮,装作若无其事的想儘快回府,却忽然听到熟悉的撒娇声。 “我不要兔子,我就要並蒂莲,我要你和我一起写。” 护城河畔,沈承屹站在卖花灯的摊子前。 俊逸的侧脸被灯火照的温润雅雋,一身月牙白的常服,披著灰色狐毛披风,褪去了为官的沉稳威严,多了几分世族少爷的贵气。 他正温柔的看著在他面前笑闹耍赖的骆冰,似无奈般纵容著给了银子。 两个人同握一只毛笔,俯身在並蒂莲的花灯上写了字。 小贩笑著为二人点了灯。 “並蒂莲花开,祝二位白头相携,恩爱如火。” 骆冰穿的是粉色蜀锦做的裙子,披著同款灰色披风,像个被宠爱的小公主,娇俏的咯咯笑出声,转眸间跟温和寧的目光相撞。 她挑衅的挑了下眉,忽地踮起脚尖,在沈承屹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冰儿!” 沈承屹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將她推离,却也注意到她的目光看向身后,心口顿时一僵,立刻转头。 温和寧已经懒得再看,在他转头的瞬间转身离开。 没想到,沈承屹会追上来,三两步將她拦住,皱著眉满脸不愉。 “你何时变得这般无理取闹,竟然还学著跟踪?” 温和寧无语至极。 许是刚刚经歷了生死的惊恐,这会儿,她竟不想忍了。 “说我胡闹之前,大爷还是先把脸上的口脂擦擦乾净。” 冷厉的反击让沈承屹明显愣了一下,心口那团莫名压著的鬱结,却奇蹟般的疏散开。 他拿出蓝色的帕子擦了擦脸颊,解释的云淡风轻。 “冰儿年少,孩子气重,我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並无他意,你不必为此吃醋。” 温和寧看著帕子上沾染的红色口脂,恰好擦在那朵她满怀情意绣上的君子兰的旁边。 一抹艷色,污了那朵清雅。 她讽刺的扯了扯唇角,忽然觉得,发脾气都没了力气。 “大爷放心,我没有吃醋,也没有跟踪,只是恰好路过。” 这话,沈承屹並不信。 看著那张重归平静的苍白小脸,不由蹙眉。 “生著病就好好歇著,多思多虑对你无益。你只要明白,十日之后,我会娶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温热的大手再次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回去吧,別著了寒。” 沈承屹说完转身回到了骆冰身边,拿著花灯陪著她去了河边,小心翼翼护著。 深秋的夜风,冷的刺骨。 温和寧静静看著,眼底一片死寂。 原来,沈承屹知道十日之后他们会成婚。 那句“別著了寒”透著关心爱护,却又一如这场婚事,他许她承诺,定会娶她,可心,却未有一刻在她身上。 这样也好。 她转身而去,再没回头看一眼。 第8章 春色 大夫人的吩咐,后宅內无人敢不从。 辰时刚到,宋嬤嬤就端著一碗天阳羹走了进来。 温和寧昨夜受了惊嚇,点了安神香才睡著,此刻刚刚起身,衣衫都没有穿好。 “辛苦嬤嬤了,香秀快接过来,我稍后便喝。” 宋嬤嬤却躲开了香秀的手,径直將碗递到了温和寧的面前,態度强硬。 “药的温度刚刚好,请少夫人即刻饮下,老奴也好回去復命。” 显然是要亲眼看著温和寧將药喝了。 黑漆漆的药汤,泛著令人抗拒的怪异味道。 温和寧默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凝著眉一饮而尽。 万般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死死咬著唇瓣,没有咳一声。 见她如此乖顺,宋嬤嬤很是满意,接过碗浅浅福了福身。 “老奴告退。” 起身离开时忽又看了眼香秀。 “大夫人交代,让你好好照顾少夫人,大婚在即,切不可有闪失。” 其中警告让香秀后背一阵发毛,忙跪地应下。 等嬤嬤一走,温和寧立刻张开嘴巴用小手扇了扇。 “好苦啊,香秀,你去拿些蜜饯来!” 香秀知她怕苦也没多疑,给她倒了杯温水先压一压,赶紧跑著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温和寧迅速从床上爬起来,衝到床边哇的一声將药全扣吐了出来。 敞开的窗子掛进凛冽的寒风,却也將味道一併捲走。 她痛苦的死死攥著手里的茶杯,胃里抽搐著让她浅薄的眼皮都泛起了红潮,生理性眼泪滚落而下。 她好不容易缓和过来,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时辰本该无人的景和院內,却站著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 玉冠锦袍,银狐披风,俊逸贵胄。 眼尾妖艷活人的小小红痣,在炽白的晨光中透著迷惑眾生的邪魅。 不是那位京城第一紈絝世子爷顏君御还能是谁! 难道这人昨夜认出了她,今天特意跑来府中捉拿? 温和寧嚇得咕咚咽了下口水,手忙脚乱的关上了窗,一颗心抑制不住砰砰直跳。 完全没注意到,寒风早已將衣衫吹开,本就未著外衣,薄纱根本遮不住肩膀上那一点盛开的红梅。 顏君御还未从刚刚的春色中回过神来。 转动玉扳指的手顿了许久,幽暗的眸光定定地落在那扇已经关紧的窗子上。 脑海中全是温和寧掛著泪花的潮红眼尾,低低喘息著趴在窗边,肩膀上摇曳著的红梅,似从记忆中勾出他压抑很久很久的狼性。 他忽地轻轻舔了下唇角。 喉咙燥热发紧,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顏世子不经通传擅闯官员府邸,是否太过霸道失礼!” 沈承屹从外面大步走进景和院。 显然昨夜,他並没有宿在此处。 顏君御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 “我一贯如此,你不服去告御状啊。” 一句话噎的沈承屹的脸色更加难看。 京城谁不知道这位世子爷被老镇国公宠的无法无天,皇上皇后更是纵著护著,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 曾经也有官员不知因何事被揍得鼻青脸肿跑去皇上面前告状。 结果换来轻飘飘一句话,“下次他揍你,你滚远点。” 自此,哪还有官员不长眼的敢惹他。 顏君御上下打量著沈承屹,片刻后凉凉问,“沈大人还不见礼?” 沈承屹差点气吐血。 这混蛋不请自来,还摆起了官威。 可在律协司中,顏君御又的確是他的顶头上司。 虽不悦,沈承屹也只能忍著,拱手行礼。 “见过顏副首司。” 他故意加重“副”字以示回击,顏君御却丝毫不在乎。 眉角微挑从袖中抽出一份供词递了过去。 “你追查了月余的逃犯,却落在本世子手中,被吹嘘成断案如神堪比判官的少司郎,本事倒也了了。拿去吧,不必言谢!” 供词被轻飘飘递过来,沈承屹不想接,可手却先於理智伸了过去。 这个逃犯是那桩大案的重中之重。 若能破了此案,对他仕途大有助力。 可他又不想失了气势,证词一塞冷道,“劳烦世子將人犯交於刑部,世子之功,承稟案情时,本官自会详述。” 顏君御睨了他一眼。 “我要请功还用得著你去承稟?” “刑部新案旧案积压成山,律协司连休沐都停了,陆铭臣日日让人叫我去上值,烦都烦死了,你这个少司郎能不能中用点。” 陆铭臣是律协司首司,深得皇上重用,也是律协司中,唯一能让顏君御稍稍安寧些的人。 发完牢骚,顏君御又瞥了眼温和寧闺房的窗户,忽地提高了声音。 “临近年关,各国朝见使团將会陆续抵京,为保京都治安,严查无身份之流民,密切监视鬼市逍遥楼,以防有人偽造户籍,图谋不轨!” 温和寧的心,隨著他一字字落下,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 这时香秀拿著一碟蜜饯走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衣衫不整的瘫坐在窗边,顿时嚇了一跳。 “少夫人,您怎么了?” 温和寧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僵硬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缓和了好一会儿,她才扶著香秀的手坐在床边。 无论顏君御有没有认出她,买户籍的事怕是行不通了。 她正想的入神,香秀忽地神色凝重的压低声音上前, “少夫人,您送往北荒的东西卡在了半路,今早刚得到消息,大寒之前怕是送不到了。” 温和寧脸色骤变。 “不是已经打点过了吗?这三年一切顺利,怎么今年会被卡?” 她每年都会偷偷给父亲温涛运送御寒的物品。 北荒苦寒,冻死之人年年都有。 这也是她现在唯一能为父亲做的了。 香秀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道,“是……是陆家。” 温和寧的心,如被利刃猛然刺穿,疼得她连呼吸都几乎凝滯。 她死死攥著床沿,声音都在发抖。 “曾为结髮夫妻,早已一別两宽,恩怨皆消,她为何非要爹爹死!” 香秀看著心疼,可主子们的事,她也不敢置喙,只小声劝著, “少夫人,您和大爷即將成婚,老爷便是大爷的岳丈。您去跟大爷求一份通关文书,以沈家的名义运送,大爷应会允准。” 沉默良久,温和寧无助的浑身卸了力,似轻嘆般开口, “去看看给大爷熬的补汤好了吗?” 第9章 不够爱 补汤熬好,温和寧便提著去了景和院。 书房的窗开著,正对著院子里的腊梅,阳光照进去,映在男人噙著笑的侧脸上。 英挺的鼻樑,似远山烟黛,唇角的弧度,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骆冰就坐在他的书案上,托著香腮对著他。 手肘下面垫著的是他的公文摺子。 他拿著她亲自挑选的书斋中最好的狼毫笔,沾了调色的彩墨,一点点在骆冰的眉心描绘著一朵漂亮的花鈿。 宛如一对举案齐眉的新婚小夫妻。 温和寧提著食盒的手下意识紧握,却又很快鬆开,心口的刺疼也只是一下,便再无感觉。 她入沈家三年,丫鬟僕人皆唤她一声少夫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位少夫人,连景和院的书房都不能隨便进。 沈承屹曾解释,书房是他办公的地方,彰显的是大峪的律法,是最庄重威严之地,等同半个衙门。 可现在,他竟在书案上为他的小师妹描花。 原来所有原则禁令,只是对她而已。 温和寧敛下情绪,走到门口福了福身,“大爷,我来给你送汤。” “进!” 沈承屹手中动作未停,完美的画上了最后一笔,这才转头看她,眉宇微微一怔,“怎么是你亲自送?” 竟是入神到没有听清她的声音。 温和寧心中自嘲,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 刚转过身,骆冰竟满脸欢喜的迎了上来,娇纵俏皮,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你快帮我看看他给我画的好不好看?这破书房都没有镜子。” 温和寧因她態度的突然转变怔愣在当场。 骆冰眼底闪过一丝邪恶,笑的越发得意。 “这花鈿是昨夜师哥跟买花灯的小贩学的,说是寓意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原来是在这里等著她。 温和寧似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挑衅,语气温和平静。 “洛姑娘不必试探我,三年前我就曾跟大爷说过,他若与你两心相悦,婚书一事,隨时可以作废。” 骆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刚刚净完手的沈承屹脸色微沉,“你休要小气滋事。当日你来兑现婚约,不止百姓看到,朝中同僚亦都知晓,此事不会更改。” 骆冰已经恢復如常,歪坐在沈承屹的书案前,丝毫不理会被碰倒的摺子。 “温和寧,你对我意见怎么这么大啊。你和师哥成婚,我不仅会祝福你们,还会亲手给师哥绣喜服。” 沈承屹不由轻笑,“就你那歪七八扭的绣工,我可不敢穿。” 骆冰娇嗔的扑过去抓他的耳朵。 “不行,必须穿,就算我绣个王八,成婚那天你也必须穿!” “好好好,我穿。” 沈承屹一边笑著躲闪,一边伸手护著她。 旁若无人的亲昵打闹,这些年,温和寧看到过无数次。 她每次都提醒自己,那只是兄妹之情。 可沈承屹躲闪间脖颈处露出的齿印,却又讽刺的昭示著她这三年的自欺欺人多么可笑。 她不愿再看,出声打断。 “大爷,北荒大寒將至,我给父亲送去的棉衣被人扣押,能否给我一份通关文书,以……” 她话没说完,沈承屹已经冷声打断。 “你要你沈家的名义送?” 温和寧点头。 “是,东西被扣,是陆家所为,若是其他人,给些银子便能了事,但陆家……” 沈承屹满眼失望。 “和寧,你一向谨慎懂事,今日是怎么了?” “你入府以来,我从不许旁人提及你父亲温涛的事情,府中上下,也从未因你是流刑犯之女而轻待你。” “沈家以世族名声为你的將来谋划,如今大婚在即,你要做这样伤害沈家名声的事情吗?” “陆铭臣是什么身份,你母亲又是什么过往,这些事情翻出来,沈家和陆家,又有哪一处能容你?” 温和寧的脸色瞬间煞白,曾经锥心刺骨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疯狂袭来。 她的唇瓣几乎被咬破。 可父亲还在饥寒之中,由不得她发脾气。 她深深俯下身行礼,“大爷,只是一份普通的通关文书,我送的也只是最平常的御寒之物,可以让官差隨意检查,求您……” 一只大手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肩膀上。 如同每一次安抚一般,拍了拍。 “和寧,你掛念父亲,我能理解,但此事不可为。至於北荒,我会托人送些应急之物,你不必再生心思,安心待嫁。” 大手抽回。 沈承屹淡淡道,“我该上值了。” 温和寧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她早该料到,沈承屹不会帮她。 即便此刻她已经嫁给他,沈承屹也不会为了她的父亲去得罪陆家,影响仕途晋升。 她缓缓站起身,眸色噙著决绝。 “大爷,补汤你还没有喝。” 她打开食盒的盖子,將补汤端了出来。 沈承屹已经系好披风,黑眸睨著她,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將碗接过去一饮而尽。 “你已入沈府,便是沈家妇,以后多想想怎么照料內宅,我相信你父亲也会希望你过得安寧。” “是!” 温和寧应下,再没反驳半句。 她杵立在门口,看著沈承屹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一片荒芜。 在这个偌大的京城,她没了家,也没有能去依靠的人了。 骆冰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勾著笑,戏謔讽刺。 “咱们打个赌,洞房花烛夜,你猜猜师哥会住在你的婚房还是我的梨园?” 温和寧转头看去,眸色淡淡,“洛姑娘,三年了。” 骆冰不解。 “什么三年了?就算再过十年,师哥也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师哥。” 温和寧平静的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以沈承屹的能力,三年足够他想出一百种方法毁掉婚约迎娶你,可他並没有。” “看来,他对你还是不够爱,那些不合礼数的曖昧情动,也不过是暂时的苟且玩乐罢了。” 她说完,没理会快要气炸的骆冰,转身离开。 北荒的天气不等人,她必须儘快找人解决。 可她跑了一天,拿银子托关係,最终还是卡在文书上。 她知道,一个“陆”字,能震慑太多人。 而她就连银子也拿不出足够的多。 天色渐暗,她拖著疲惫的身体往沈家走。 擦身而过的行人传来轻声议论。 “陆家老夫人大寿,明天怕是半个京城的高官都会过去。” “肯定啊,陆铭臣可是律协司首司,在京城可以说只手遮天。” “听说陆大人特意请了最有名的戏班子,因为陆夫人喜欢听戏。真没想到,一个半路娶回来的夫人,竟然能得此宠爱……” 议论声渐行渐远。 温和寧怔怔站在原地,恍惚间又看到那个决然而去的美妇人。 “我凭什么把一辈子耗死在你们温家。” “温涛,我不欠你,不欠温家。孩子你带走,最好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是她说的,恩怨两消,为什么还要从中作梗? 温和寧的眸子渐渐恢復坚毅。 明日,她要去陆府討个说法! 第10章 生母 巳时一刻,陆府门前已经宾客满盈。 后院內,不少女客围炉而坐,话著家常。 陆夫人秦暖意端坐在主位上,五官秀媚,保养极好的手把玩著一串菩提佛珠。 身上穿著团花盘扣绣金裙褂,配上暖玉鎏金项圈,尽显颈雍容华贵。 虽大家都知道她二嫁的背景,可有陆铭臣宠著护著,自然无一人敢不敬。 这时,一行丫鬟自门外而来。 手中端著切好的新鲜香瓜,清甜的味道瞬间飘散在空中,引得眾人不由惊嘆。 “这是岭南刚送来的鲜果吧,六家渡船,一共不过百担,这香瓜更是里面难得的精品,今日竟能尝到,真是託了陆夫人的福。” 秦暖意浅笑回应,“一入冬我便没有胃口,铭臣担心我身子,便常常会托人运些鲜果回府。” 眾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 “陆大人和陆夫人真是鶼鰈情深,令人艷羡。” 装扮成丫鬟的温和寧走在最后,来到了秦暖意面前,举著盘子缓缓抬起了头。 数年未见的生母,如今再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翻涌的情绪让她的眼眶泛著红,极力克制著才不至於哽咽。 “夫人,请用。” 秦暖意正笑著与人说话,闻言唇角的弧度瞬间僵住,抬眸时满眼的难以置信。 手中菩提佛珠,被她生生扯断,呼啦啦散落一地。 近身伺候的丫鬟立刻跪下去捡。 周围的谈笑声也停了下来,狐疑地齐齐看来。 静默几息,秦暖意的脸上掛著寒霜,缓缓站起淡淡道,“诸位慢用,我去处理一些琐事。” 说完径直出了前厅,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温和寧低著头紧隨其后,两个人默契的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秦暖意停在了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上的凉亭中。 池边围起的石柱刻著精致的花纹,泛著森冷的白,似乎连阳光都无法驱散。 温和寧攥著手,复杂的情感在心里搅动著。 这是她的至亲。 可那背影的冷漠华贵,却又令人望而却步。 踌躇间,秦暖意已经转过身,眸光冷的比寒冬腊月的风还要刮的疼。 “谁给你的胆子,敢来陆家,敢出现在我面前?你是真当我会不忍心杀你?” 温和寧看著她眼底极致的厌恶,怔愣之后,悲伤而又平静的敛下眸子。 小的时候,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娘亲,从不肯抱她哄她,从不肯对她笑。 直到爹爹被贬南洲的那晚,她亲眼目睹了娘亲离他们决然而去,才从爹爹口中探听出些许细枝末节。 娘亲不是自愿嫁给爹爹,而是被一纸婚书逼迫成亲。 她恨温家拆散了她跟情郎的相爱,自然更厌恶跟爹爹生下的孩子。 温和寧几乎把手指抠破,她俯下身半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见过……陆夫人。” “陆夫人已得到想要的生活,我也无心叨扰。求您放我父亲一条生路。北荒寒冻,若无御寒之物,他会死的。” 再见温和寧,又提起温涛。 秦暖意根本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端著手,身体却在微微的抖。 “他死了便死了,你觉得我还会愧疚心痛吗?看在沈家人的面子,我不与你为难,立刻滚出陆府。” 温和寧急的眼眶通红,“你们当初说过恩怨两消,你为什么还要针对他?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打扰过你。” 她没等来秦暖意的回答,就被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后背。 刺骨的疼让她痛呼出声,纤瘦的身体狠狠撞在石柱上。 一袭红衣的陆湘湘带著几个丫鬟小廝走了过来。 她是陆铭臣死去的髮妻所生的女儿,五官明艷,性格却娇纵火爆。 鞭子在空中响起猎猎之声。 她的目光落在温和寧那张清雅秀美和秦暖意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冷哼一声骂道,“一个流刑犯的女儿偷偷摸摸来陆家,说,你在谋划什么?背著我父亲,你们见过几次面了?” 秦暖意一改刚刚的冷厉,脸上堆著笑赶紧上前柔声解释,“湘湘,我也不知她是怎么溜进来的,我现在就把她赶走,你別生气。” 说著看向地上后背已经渗了血的温和寧,眼中没有半点疼惜温情,冷斥道,“还不滚!” 温和寧疼的牙关都在打颤,既然事情已经闹大,那索性闹得更大一些。 她扶著石柱子挣扎著站起身。 “陆夫人,您也不想我现在衝去前厅胡说一通吧,我只求您放我爹爹一条生路。我可以发誓再不打扰你。” “你还敢威胁我?” 秦暖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將温和寧凌迟。 一旁的陆湘湘却听明白了,冷笑一声勾了勾手指。 “原来是想给你那个死鬼爹求情啊?过来,跪下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说不定我可以大发慈悲。” 温和寧死死攥著裙摆。 “陆湘湘,你食言而肥的事情做过很多次,我不信你,除非你白纸黑字写下来。” 温涛还为京官的时候,她跟陆湘湘曾在同一家私塾读书,对她干过的那些事,记忆犹新。 这话,直接触了陆湘湘的霉头。 她猛地一鞭子又抽了过去,这一次却没有抽到温和寧的身上,却故意抽掉了她半截裙摆。 纤细白净的脚踝瞬间露了出来。 几个小廝的眼睛全盯了过来。 温和寧立刻侧身挡住,可下一鞭子又抽了过来,打碎了她另一边的裙摆。 陆湘湘看著她的惨样咯咯笑了起来。 “温和寧,当年夫子夸你聪慧內敛,有大家之风,可曾预料到你会沦落成这样?” 她说著又故意转头看向秦暖意。 “秦姨,我这样打你的亲生女儿,你不会生气吧?” 秦暖意神色未改,噙著笑温柔摇头。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只有你一个女儿,也只会认你这个女儿。” 陆湘湘笑的越发得意,“温和寧,你听清楚了吗?你心心念念的亲娘,贪图陆家富贵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你。” 字字句句,让那些尘封的记忆,越发鲜明残酷。 温和寧的心如被冰锤一寸寸刺穿,她不再遮挡自己露出的肌肤,冷冷望向秦暖意。 “在南州时,爹爹经常叮嘱我,『不要恨你的娘亲,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这便是你拋夫弃子爭取来的幸福吗?真可笑!” 这话如刺破了粉饰太平的遮羞布,秦暖意的脸色气得煞白。 “温和寧,你给我滚,立刻滚!” 温和寧自知所求无望,转身刚要走,腰身就被一截鞭子死死缠住。 陆湘湘笑的阴狠。 “我不会给你任何抹黑陆家的机会。” 她以为,温和寧是要闯去前厅。 话音未落,便猛然用力,长鞭捲起温和寧直直將她摔进了冰冷的荷花池中。 “噗通!” 落水时,温和寧本能的朝著秦暖意伸出手。 那是源自於血缘的依赖。 可她站在石柱围栏前,只是平静的呼出一口气。 没有惊叫,没有慌乱,仿佛,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被扔下了水,而是解决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大麻烦。 温和寧的心又苦又酸。 她想努力的不去恨,不去怨,可却根本做不到。 咕嚕嚕的水模糊了一切。 刺骨的寒意拼命往身体里钻。 她挣扎著想探出水面爬到岸边,本就虚弱的身体,却根本使不上力,踢打了几下,小腿就冻得抽了筋,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水下沉。 死亡的黑暗袭来,她听见岸上有人惊呼。 “顏世子!” 第11章 捨弃 下一刻,温和寧就被一股大力捲起拉出了水面。 绝望中,她看到了顏君御那张好看到极致的脸,凝著眉,眸中透著复杂的冷意。 那个传闻中风流浪荡、视人命如草芥的顏世子,竟然下池救她? 甚至丝毫不在意她身上污浊的池水染脏了他上好的狐毛大氅。 落地的瞬间,温和寧双腿冻得站不稳,只能攀著他的胳膊支撑,低头却看到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勾勒的暴露无遗,残破的裙摆更是遮不住双腿的肌肤。 在陌生的男子面前如此失礼,让她困窘的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也只能无助的用手臂暂时抵挡。 “多谢。” 她哑声开口,踉蹌著想要躲开。 一股暖意骤然將她笼罩,带著令人安心的檀木香。 是顏君御脱下了身上的大氅將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甚至將后面的帽子也扣在了她的头上,只余下她冻得苍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湿润的长睫轻颤,她诧异抬起。 眼前的男子,明明是京城人人胆寒却又人人不耻的浪荡公子,身上却莫名透出一种令人看不透的佛性。 她有些不知所措,本想拒绝,可眼下,这大氅却是她唯一能遮羞的东西。 她也顾不得男女之別,刚要福身再次道谢。 顏君御却轻嘖了一声。 “小娘子的身形春色撩人,可不能被旁人看了去。” 所有的感激,全都被这句浪荡轻浮的话噎了回去。 温和寧气的瞪他,却不知被冻得发红的眼尾,湿漉漉的漂亮眸子,落在顏君御眼中,又是另一番勾人的模样。 “她是何人?为何会落水?” 一声沉喝传来,打破了此处尷尬。 温和寧立刻转头望去。 陆铭臣带著不少前来庆贺的朝臣已经围了过来。 沈承屹竟然也在,看到温和寧后,明显愣住,脸色阴沉的皱起眉,並没有跟她相认。 这一幕,被陆湘湘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上前。 “爹,就是个不听话的丫鬟,秦姨和我正教训著,不知怎地她就跳了荷花池。女儿这就將人带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她说著故意看向沈承屹。 “沈大人,你是刑部少司郎,我处置自己府上的丫鬟,应该不触犯什么律法吧?” 温和寧的心轻轻颤了颤,下意识看向沈承屹。 四目相对,男人的眼底神色变了又变,静默几息微微頷首。 “陆小姐请便。” 没有护她,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温和寧心中自嘲,却並不意外,他一贯以沈家门楣为重,又怎会为她破例,在这种场合承认她的身份。 可心口还是因他这话,陷进去一大块,疼的发空。 她惨白落寞的脸惹得陆湘湘咯咯笑出声,忽又转向秦暖意,“秦姨可要插手?” 秦暖意正提心弔胆,闻言忙浅笑摇头,“你愿为我分忧管理內宅,我自然没意见。” 未婚夫弃之不顾,亲娘生死不理,这让陆湘湘心里的那点鬱结瞬间散开。 一个贱种,跑来陆府闹事,还敢当著她的面勾引顏世子,穿顏世子的披风。 当真是该死! “来人,把她押去柴房!” 眼见几名小廝准备动手,温和寧痛苦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並没有反抗辩解,只是眸色更加坚韧平静。 如果当眾得罪了陆铭臣,远在北荒的父亲,怕是更难生活。 沈承屹虽不会为了她公然跟陆铭臣作对,私下,却也绝不会让她死在陆家,这个脸,他可丟不起。 利弊权衡之后,她很清楚,这场羞辱在所难免。 但羞辱之后,或许能为父亲寻得一丝生机。 一旁的顏君御却忽然转身面向她,微微俯下身,抬手在她鼻尖上点了点,笑的浪荡不羈,又风流宠溺,仿佛二人,关係匪浅。 “不过是晾了你两日,又不是不要你了,你瞧瞧你,竟偷偷追来陆府,还让人当成了小飞贼。” 周围响起惊愕的吸气声,温和寧整个人僵在原地。 鼻尖上温热的触感似乎捅破了礼义廉耻的那层薄纱,让她本来苍白的小脸都火烧火燎的红了起来。 这男人是要疯吗? 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沈承屹未过门的妻子,竟然还敢在大庭广眾之下…… 不及反应,她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顏君御强势的打横抱起牢牢扣在怀中。 “陆大人,这是我养的一只小野猫,误闯贵府,实在抱歉,人我带走了。” 温和寧无比惊悚的看著他俊逸冷峭的下巴,更被他这荒诞至极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甚至忘记了反抗。 看著这一幕,陆湘湘都要气炸了。 “顏世子,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要这么护著她?” 顏君御勾唇,阳光下笑的肆意放纵。 “我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是个美人!” 说完根本不在乎眾人的目光,抬步就要走。 陆湘湘被噎的差点吐血。 顏君御却似又想到什么,脚步微顿。 “对了陆大人,你以后別再浪费心思,我不娶你女儿。” “你一个当老子的都能娶別人的娘子玩得风流,怎么就教出这般善妒蛮横的女儿。我若娶了她,以后我那些小娇娘们,可怎么办?” 一瞬间,气氛噤若寒蝉。 谁也没料到,陆铭臣最忌讳的事情,就这样被他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可一想到此人是顏君御,眾人又都觉得,似乎没什么意外。 温和寧此刻只想昏死过去。 感觉一切事情,都被这人搅的一团糟。 而秦暖意一直提著的那口气被这句话彻底戳破。 她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铭臣忙扶住她,铁青著脸地怒斥,“顏世子,你是在打本首司的脸吗?” 顏君御挑眉,笑的蔫坏,“是啊,响亮吗?” 眾朝臣气的磨牙。 此人简直无法无天! 陆铭臣更是火大,“顏大人,本首司奉圣命在律协司教导你,这就是你的態度吗?” 他没再喊世子,摒弃了出身,是在提醒顏君御,他才是上官。 顶撞上官,依大峪律法,轻则罚俸,重则打板子。 顏君御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直接放大招,“那你去告御状吧!” 言毕,扬长而去! 所有人被噎得面面相覷只能干瞪眼。 唯有沈承屹看著二人离开的背影,眸色阴沉如水。 一向只在內宅活动鲜少出门的温和寧,怎么会跟顏君御那煞神认识,关係还如此亲密无间? 难不成二人背著他早有苟且。 很快他就自我否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温和寧有多想与他成婚,又怎么可能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唯一的解释,是顏君御那浪荡公子哥看上了温和寧! 他正沉思,陆湘湘却衝到他面前,气的杏眼圆瞪,“沈大人,你就这么眼巴巴看著什么都不做吗?” 沈承屹回神,晦暗莫测的眸色早已收敛。 “陆小姐,你刚刚骗了我,她並不是你府中丫鬟,你不可动私刑!” 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让陆湘湘整个人都快疯了。 这些男人为什么一个个全护著温和寧。 她刚要说出温和寧的身份,却被陆铭臣冷声打断,“別胡闹了,扶你母亲回去请老夫人,寿宴马上开始了。” 陆湘湘想发脾气,可又不敢忤逆父亲,只能气呼呼的照做。 二人离开,陆铭臣的目光很快落在沈承屹身上,只盯得沈承屹心头乱跳。 片刻后,陆铭臣却什么都没说,招呼眾人回了前厅。 另一边,温和寧被顏君御一路抱著塞进了他奢华宽敞的马车中,帘子一落欺身上前。 明明周身贵气难掩,说出的话却甚是粗俗直白。 “喂,你夫君不要你了。” 第12章 亲一口 温和寧此刻被一路晃得头晕眼花,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多谢世子提醒。” 她平静接受,没哭没闹。 顏君御灼灼盯著她的目光闪过一丝玩味。 “这种男人要不得,刚刚都不帮你,你嫁他有何用?不如跟我。” 温和寧越发觉得此人甚疯,身子又往后挪了挪紧贴著马车车厢。 “多谢世子今日搭救,我家沈郎虽比不上世子尊贵,可沈家也是京中世族,还请世子不要驳论妄言。” 一句“沈郎”顿时惹了顏君御不愉,他轻笑重复,“沈郎?” 低沉的声音碾磨在唇齿间,透著几分不屑讽刺。 “你的沈郎最清楚,落在我手中的女子,绝不会完璧而归,可他没有追来。” 温和寧浑身僵住,如遭雷劈,满眼警惕的死死盯著他,小手已经攥紧了袖中的簪子。 “我要下车。” 似听懂了她的诉求一般,行走的马车停靠在了路边。 温和寧刚要起身,顏君御却悠然道,“今年北荒提前大雪,发给守城士兵御寒之物尚且紧张,不知採石场上那些老弱病残能撑多久。” “你知道我去陆家的目的?”温和寧狐疑地看向他。 顏君御眼底闪了闪,隨口答,“娘子美貌,那日沈府一见,我甚是喜欢,想查你,並不难。” 如此厚顏无耻的直述让温和寧噎在当场。 顏君御却笑问,“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你跟我,好过跟你的沈郎,他不帮的,我都能帮。” 这话,温和寧信。 传闻顏世子的红顏知己遍布大江南北,但无一人拈酸吃醋,所有女子被问及,都盛讚顏世子大方温柔。 权势上他背靠皇家,財帛上,他三个舅舅是最大皇商,说他挥金如土横行四方都不为过。 別说一份通关文书,即便是她心心念念的户籍,顏君御也定能办到。 可温和寧很清楚,一步自由,亦是一步地狱。 父亲教诲,人活著,不过三餐可果腹,四季能有衣,只要尊严尚在,傲骨不折,即便襤褸腐食,依旧坦荡无惧。 可人一旦被欲望所俘,所求所得最终都会成镜花水月,更会处处畏惧,如坠地狱难做自己。 答应顏君御,与入红尘风月之所又有何不同。 她定了定神,“顏世子,你今日所言,臣妇只当从未听过。相信世子风雅,断不会行强人所难之事。” 顏君御见她拒绝,似有些失落。 “姑娘倒是了解我,男欢女爱,本世子从不强迫。只是美色当前,我却吃不到,你实在是令我心痒难耐。算了,谁让你是美人,本世子退一步,我给你通关文书,你亲我一下如何?” 只有二人的车厢,炭火烧的又暖又燥。 顏君御顶著那张俊逸如仙的脸,说著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再次靠近。 温和寧听见自己的心口擂鼓一般乱跳。 她死死攥著手里的簪子,似乎那是她唯一的安全。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顏君御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 被池水浸透的衣服冰冷的裹在身上,即便在这温暖的马车中,依旧冷得刺骨难捱,更別提大雪封城的北荒。 她没有时间再等。 陆家这条路,也再走不通。 犹豫片刻,她如破釜沉舟般抬眸直视顏君御,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亦没有被人强迫的羞愤,只是透著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 “我要先看到文书!” 顏君御微怔,倒也不犹豫,拿出笔墨纸张,洋洋洒洒写了一份文书,掏出私印咔嚓盖上。 “无论官驛还是商驛,都可通行。” 温和寧立刻接过细细查看,確定无误后,折好牢牢攥在手中。 “满意了?”男人又逼近几分,长臂撑在车厢上,笑的邪魅勾人,“开始吧,可不要敷衍我,要亲的热情。” 真到了这空档,温和寧才开始慌。 她从未做过如此大逆之事。 只觉男人那眼尾的红痣,晃的人眼热。 润红的唇,更看得人口乾舌燥。 她只能拼命告诉自己,只当被狗咬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她闭上眼凑上前亲,却没注意到顏君御的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脸颊侧向一旁避开,忽地抬手一把撕开了她左肩的衣领。 艷色撩人的红梅,盛开在雪白的肌肤上,正是记忆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春色。 男人的眼底,火热如璀璨朝阳。 温和寧以为他藉机要行不轨之事,惊呼一声,抓起袖中簪子毫不犹豫的狠狠扎了过去。 簪子没入顏君御的肩头,鲜血瞬间晕染开。 男人闷哼一声,马车外传来问询。 “世子?” “无碍!” 顏君御回答,同时抬手,用披风將温和寧裸露在外的肩膀盖住,人也坐回对面。 温和寧死死攥著领口,手中的那封文书,藏匿在掌心,几乎要將自己缩成一团,羞愤又忐忑的小脸紧紧绷著,为刚刚自己的袭击做出解释。 “是你失言在先!” 顏君御微微用力將簪子拔下,抽出帕子一点点擦净上面的血,隨后塞进怀中,却完全不顾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 “此物就当小娘子送我的定情信物,染了血倒是独一份。” 温和寧呆呆地看著他。 这人,竟然不恼? 这时,帘外递进来一个包裹。 顏君御拿起丟给温和寧,隨后翻身下车,吩咐马夫,“將人安全送去沈府。” “是!” 马车重新前行,侧边被风吹起的布帘外,温和寧看到顏君御长身玉立站在街口,肩膀上的血已经染红了那件蓝色的锦袍,可男人的唇角却噙著笑,似是心情很不错。 她完全不明白这人要干什么? 打开包裹却看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连鞋袜都有,显然是临时买的。 她缓缓鬆开手,褶皱的文书安好,上面的红印,清晰可见。 她忽然觉得,行事怪异,举止唐突的顏君御,似乎並不坏。 僻静的街口处,长青抱著长剑一脸无语。 “世子,您是不是有被人虐待的癖好?” 正沉浸在確定某件事的喜悦中的顏君御无比嫌弃的瞥他一眼,“你不懂,欲擒故纵让她心怀愧疚才是动心的第一步。” 长青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您这招也没多聪明,再偏一些,就扎到心口了,命都交代出去。” 顏君御一脚踹在他身上。 “就算我被扎一百下,依旧能揍你。” 长青实在想不通,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子,怎么偏偏对別人家的未婚娘子產生了如此强烈的兴趣。 这要是被老侯爷知道,不晓得要被气成什么样。 顏君御注视著马车彻底消失在拐角,这才侧头吩咐,“长青,你亲自跑一趟南州替我办件事!” 第13章 绝情 温和寧刚踏进院子,一抬眼就看到香秀跪在正堂外,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果然,沈承屹已经回来,此刻正沉著脸坐在主位上喝茶。 气氛压抑森寒,宛若滴水成冰。 抬眸见她入內,身上並不是湿衣,也不是她在陆府穿著的那套,沈承屹眼底旋著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抓起茶盏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刺耳的脆响,嚇得院子里的小廝也纷纷跪下。 大爷寡言,却脾气极好,眾人从未见他如此动怒,皆嚇的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温和寧单薄的身形依旧站著。 她垂眸看见飞溅的碎屑崩在了裙边,锋利的割碎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犹如这深宅大院浮华平静之下的疮痍。 即便奋力涂平,依旧瘢痕遍布。 香秀在门外急的磕头,“求大爷息怒!” “都滚!” 沈承屹啪的一巴掌排在桌上,目光却死死盯著温和寧,没有移开半分。 香秀见他动了大怒,哪敢再劝,只能躬身退下。 院子里其他小廝也都能有多远躲多远。 片刻死寂之后,温和寧缓缓福了福身,“见过大爷。” 平静无波,没有惊慌愧疚,没有认错解释。 沈承屹被胸口那团无法宣泄紓解的火烧得越发烦躁,大步逼近,因极力克制而额角青筋暴凸。 “温和寧,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经歷种种,温和寧早已心死寒透,闻言抬眸反问,“大爷觉得我是什么身份?你的未婚娘子?” 她轻轻扯动唇角笑了一下,透著悲凉冷淡。 “你的未婚娘子被人当做飞贼扔下荷花池险些淹死,又被人当做丫鬟试图拖拽入柴房肆意凌辱,敢问沈大人可有护她分毫?” 讥讽指责,让沈承屹眼底色神色僵了僵,紧绷著的面色略有鬆动,可很快有蹙起眉。 “这一切还不是怪你自作主张跑去陆府闹事!你该庆幸没有多少人认识你,才能保住沈家名声未遭人嗤笑。” 温和寧再也不想隱忍,红著眼眶笑出了声。 “所以在你心中,为了沈家名声,可以看著我死?” 沈承屹的眉心皱的更紧。 “你在胡搅蛮缠什么?你哪里死了?即便你被陆湘湘带走,我也会很快將你救出,最多受些皮肉教训,沈家自会护你性命!” 温和寧痛苦的闭上双眼。 只是受些皮肉教训吗? 旁人不知,经常出入陆府交接公务的沈承屹又怎会不知陆湘湘的手段! 是不是她被人扒皮抽筋,只要还活著留有一口气,能如约嫁给沈承屹,能彰显沈家高义,死不死都无所谓? 她想起去年冬日,入冬大雪,骆冰却非要去郊外的庄子里摘腊梅,让她驾车前去,返程时马车被困雪窝,她摔断了胳膊,而骆冰只擦破了些皮。 赶来的沈承屹满眼心疼的將骆冰抱上马,裹在大氅之中护著,却居高临下的冲她说,“和寧,冰儿最怕疼,我先骑马带她回去,沈府的马车很快就到,你且忍忍。” 原来,她一次次乖巧懂事的忍让,以退求和平的包容,在他心中,便是她活该受的苦。 她不想再跟这个男人说一句话,疲惫的转身往內室走,胳膊却被大力攥住。 “和寧!” 男人挡在前面,俯身握住她的双肩,那张脸依旧如初见是般令人惊艷心动。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识顏君御?你和他……” 他的目光露在温和寧的衣服上。 温和寧很想发疯,却也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凉凉抬眸,平静解释。 “许是他比你怜香惜玉,见是个女子落水就救了。等带我离开后得知我是你的未婚娘子,顿觉无趣,隨即放了我,这衣服是我在成衣铺换的,沈大人需要我提供成衣铺的位置前去求证吗?” 沈承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和寧,你久居深宅,不知仕途险恶。顏君御此人,囂张跋扈,却绝不止表面风流,以后,切莫与他再有交集。若他威胁你做事,定要告知於我,有我在,有沈家在,定会护你周全。” 护她周全? 温和寧心中好笑,点了点头未再作答。 沈承屹见她低眉顺眼心下稍安,似意识到自己刚刚脾气过大,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我现在就去书房写信给北荒的同僚,让其多加照拂你父亲,也会告知你父亲,你即將成婚的消息,你就不要再为此忧心去做无用之事。” 温和寧淡淡反问。 “我入府三年,大爷才想起要写信吗?” 一句话懟的沈承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蹙著眉注视著她。 温和寧很清楚沈承屹的能力。 高中魁首,官拜少司郎,又常年在刑部处理案子,若无合理的供述,绝不会消除他的疑惑。 她忍下情绪,冲他福了福身。 “多谢大爷恩义,北荒的事我已花钱办妥,去陆家,也並非是为此事,而是想告诉陆夫人,我和我爹绝不会打扰他们,让他们不要再为难。” 解释了该解释的,她再不想面对沈承屹,迈步往內室走,刚走几步,身后传来沈承屹的提醒。 “疏通关係要注意银钱数额,沈家清廉,断不可引人误解。” 温和寧死死攥著小手,单薄的身形被气得微微颤抖。 沈承屹看著她鲜少发脾气般倔强的背影,浅浅勾唇。 “我想吃你做的烧黄鱔和鱼肉粥了,今晚我来你院中陪你用膳。” 如若恩施,亦似退让哄她。 换做以前,温和寧定会开心的早早准备,亲自带著香秀去卖鱼熬粥,眼巴巴放在炉子上温热著。 哪怕等到夜深,也觉幸福安寧。 可如今,她心中再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受了寒身子不適,大爷想吃,让府中厨子做吧,和寧失陪!” 她走进內室,哐当关上了门。 被拒之门外的沈承屹明显怔住,胸中烦躁更甚。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却还要任性发脾气。 若换了旁人被外男抱了身子,女德礼法都不会相容。 是他在护著,如此还有什么不满意。 难不成还以为,离开了沈家,会有更好的去处吗? 他隔著门冷声道,“身子既不適,就少出府,好好准备大婚吧!” 说完拂袖而去。 此刻陆府內,气氛同样紧绷。 撑到宴席结束,秦暖意再也撑不住,被温和寧的出现刺激的病倒在床。 陆铭臣亲自端著药碗坐在床边,不苟言笑的眉宇紧紧皱著,满眼心疼。 “夫人,我拿了蜜饯,也尝过这药了,不苦。” 靠在床边的秦暖意脸色白的如纸,捂著胸口,痛苦的摇了摇头。 “我不想喝。” “湘湘呢,你不要罚她,不然她会怨恨我的。” “她敢!”陆铭臣眼底闪过狠厉,却又转瞬即逝,恢復严父之態,“人来了赶走便是,她非要在你面前惩治,这般故意气你,如何能不罚?” 秦暖意急的去拉他的胳膊,刚想说话却又一阵咳嗽。 陆铭臣忙將人揽在怀里轻柔的帮她顺气,意有所指。 “夫人,你若有愧,为夫可以將她接来陆府与你一起生活。” “不要!”秦暖意急红了眼眶,“我再不要跟温家人有任何联繫,是他们毁了我的人生,蒙你不弃,我才能有今日的安寧,我恨他们,我恨不得他们全死在外面。” 说话间眼泪滚落而下。 陆铭臣的眸光闪了闪,紧紧將她抱在怀里,眼中杀意盈满,声音却极柔。 “你放心,有我在,温涛绝不会再有机会返回京城。至於温和寧,我会跟沈承屹谈。” 第14章 艺坊 温和寧並没有多少时间养身子。 那日之后沈承屹也再没来过她的院子,她静下心將积压的帐本全部捋清,按照惯例的日子,请示过大夫人后,带著管家开库房分配月银份额。 老夫人和大夫人院里的自然无需来拿,接下来排在前面的便是二夫人和三夫人。 二人依旧穿的花枝招展,拿了月银后,却忽然对铺子红利的份额分配不满意,你一句我一句的闹了起来。 一会儿就闹得不可开交。 管家和院子外的下人都习以为常的看著。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每次都是温和寧从自己的月银里拿出些息事寧人。 可今日,温和寧却稳稳坐在主位上,悠然的喝著茶,半点要劝解的意思都没有。 这时,香秀从外面匆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少夫人,事情解决了,之后的路程走官道,能快好几日到北荒。” 温和寧的眼底终於浮出几分喜色,提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没想到顏君御的手写文书竟然真的这么管用,御寒的东西能快几日抵达,父亲便能少受些苦。 她心头石头落下,却又不由想起顏君御被血染红的肩膀,心中难免起伏,思虑著要不要找机会登门道谢,可她这身份实在尷尬。 正走神,二夫人一巴掌拍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温和寧你什么意思?眼瞎看不到还是耳朵聋了听不到?” 三夫人也气的不轻,她喊得嗓子都哑了,温和寧都无动於衷,当即冷哼附和,“你现在就当著我们的面扒拉算盘重新算,这帐目,你肯定算的不对!否则我们就去找大夫人理论。” 先前,温和寧懟她们被罚跪祠堂,她们篤定,受过惩罚以后,温和寧再不敢忤逆顶撞。 谁知,温和寧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们一眼,缓缓站起身。 “我知道你们一直瞧不上我,不愿我执掌內宅,那我们一同去找大夫人吧,正好,我也准备將这些重任卸下,二位姨娘若有意,可从大夫人手中接过。” 她作势就要往外走。 二夫人一听急了。 这种操心劳神的差事,谁愿意去做。 月银也不多给,而且中馈全在大夫人手里,想捞油水都不可能,这不是纯纯白干活吗? “算了,不过是几两碎银子,就当我赏你了。你和老三去吧,可不管我的事。” 她说完赶紧扭身走了。 三夫人被卖,气的跺脚,在温和寧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哪还敢再提,只能灰溜溜离开。 香秀惊诧於温和寧的改变,忍不住面露喜色。 “少夫人,您真厉害。” 管家也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对此,温和寧並不在意,抬手示意管家继续。 这是她最后一次处理这些事,下一月分发月银的日子,她应该就不在沈家了。 各院下人依次入內,记录按手印发餉,有条不紊。 此间正忙碌著,骆冰忽然走了进来。 一身湖蓝色织云缎的裙褂,衬著气色极好。 管家眼尖立刻瞧见,諂笑著迎了上去,与面对温和寧时表面恭谨实则轻蔑的態度完全不同。 “骆冰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梨园的开销向来是独一份,大爷亲自交代过的,忙完这边老奴就给您送过去。” 温和寧越发觉得自己从前眼瞎心盲,被救赎的圣光迷了心智。 连下人都知道,在沈承屹心中谁才是最重要的,偏她以为,他一句“我娶你”便是承诺大过天,傻傻將自己困死在这里。 她垂眸没理,眼不见为净。 骆冰却径直走到她面前,“师哥马上要跟你大婚了,我要去置办些东西送他,你陪我去。” 依旧是理直气壮的指使,透著恃宠而骄的傲气。 香秀气的绷著脸,可也不敢说什么,只担心的看著温和寧。 温和寧不知道骆冰又要做什么妖,以往的经验让她刚要拒绝,管家却躬身道,“少夫人,,这里交给老奴便可,您陪骆冰姑娘去吧。” “大爷交代过我们,府中上下,唯有您他最为信任,让您多陪伴照顾骆冰姑娘,府內琐事,都可延后。” 这话,沈承屹的確说过。 温和寧也是掏心掏肺的遵从,努力去尽长嫂的义务照顾著这位小师妹。 可她很清楚,骆冰所说的陪伴,不过是变著法儿欺辱她。 见她不说话,骆冰娇哼一声。 “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吗?非让我去找师哥来请你?” 离大婚已不剩几日,温和寧不想再闹,只能点头答应。 外面晴空万里,长安街上繁华依旧。 骆冰似乎真的只是要买东西,除了偶尔让温和寧充当丫鬟角色伺候她,並未过其他更过分的举动。 这一逛却是几个时辰。 香秀和梨园的两个丫鬟手里全塞满了东西。 温和寧看了看日头,“已入酉时,天色要暗了,我们回府吧。” 骆冰却意犹未尽,指著三个丫鬟道,“你们先把东西送回去,我逛累了,我要去吃饭。” 梨园的丫鬟早就撑不住,闻言立刻应下离开。 香秀却很是担心,“少夫人,奴婢陪您……” “怎么,你是觉得我会害她?”骆冰瞪著她,想发脾气。 温和寧怕香秀无端挨打,抬手摆了摆,“你先回去吧。大婚在即,洛姑娘也不会让我有事,耽误了给老夫人冲喜。” 香秀觉得有理,虽心有忐忑,却还是福了福身抱著一堆东西走了。 骆冰不爽的瞥了温和寧一眼。 “你也知道是为了冲喜,否则,师哥绝不会跟你成婚。” 说完扭头往前走,温和寧只得跟上,原以为只是去酒楼费些银子,没想到骆冰竟停在了京城最大艺坊兰桂坊的门前。 夜幕未落,里面早已响起丝竹之声。 门口宾客更是络绎不绝。 温和寧一把拉住嚮往里走的骆冰,皱眉提醒,“这里是艺坊。” 骆冰不以为然,“是艺坊又不是妓院,你没看到有女客吗?” 温和寧当然知道艺坊可接待女客。 可是,这里面鱼龙混杂,女客也多为江湖人打扮,来此喝酒消遣,哪里会有深宅妇人闺阁小姐来此。 “这里不行,你若出事,我如何跟大爷交代?” 温和寧拉著她就要走,却被骆冰一把甩开。 “今天有胡姬热舞,我偏要进去看个热闹。你若不敢,就在门口等著。”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轻车熟路的给门口迎客的小廝赏了一锭银子。 显然不是第一次出入这种地方。 第15章 第一紈絝 人潮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影。 温和寧心里著急,並非担心骆冰,而是一旦骆冰出了任何意外,全府下人都可证明是她陪著出的门。 以沈承屹对骆冰的在意,不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思虑再三,温和寧还是跟了进去,只是晚了几息,入內却哪里还有骆冰的身影。 她正著急的四处瞭望,先前接了赏银的小廝就走了过来,抬手指了指楼上,“您的包房在上面,左拐第三个。” 温和寧还奇怪他怎么认识自己,一抬眸就看到骆冰站在二楼冲她招了招手,一副早就料到她会跟进来的得意表情。 显然,那小廝刚刚在外面看到了她们二人拉扯。 温和寧道了谢,快步上楼,等到了二楼,却又没看到骆冰。 她以为骆冰先进了包房,想著小廝的话,向左拐去了第三个包房,过道上来往的男宾让她极为不適,几乎仓皇的推门而入,隨手將门关上这才平復下来。 可一转头,她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长著络腮鬍的男人正搂著两个衣衫不整的胡姬玩乐在兴头上,那胡姬粉色的肚兜已经被撩起,殷红的葡萄酒倒下去,男人正啃得欢。 她的突兀闯入让男人扭头看了过来,浴火烧的猩红的眼睛,嚇得温和寧浑身发毛转身就想逃。 下一刻,眼前的房门就被一把匕首狠狠扎住,是那络腮鬍男人的其中一个护卫 寒光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小脸,她赶紧低头解释。 “抱歉,我是女客,不慎走错了房间,扰了官人兴致,还请放行。” 她身后传来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紧接著是两个胡姬操著异域风情的娇喘。 “国舅爷,你坏死了,我们继续玩呀。” 温和寧大惊。 国舅爷? 整个京城敢用这尊称的只有华贵妃的亲弟弟赵鄺。 此人最是好色无耻,却又狡诈狠辣。 虽然他並非正统的国舅,可皇上对华贵妃极其宠爱,京中达官贵人私下都会尊称他一声国舅爷。 温和寧第一次听说他的名號,还是源自於沈承屹处理的一桩姦杀命案上,所有证据都指向赵鄺,最后却被他完美脱罪。 那时沈承屹刚刚任职刑部少司郎,最是意气风发,在此事上懊恼许久却又无计可施,跟她念叨过好几次。 温和寧僵在原地,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怕会死的更快,只期待对方沉溺胡姬美色无暇他顾放她离开。 可身后却传来催命一般的脚步声,听得她头皮发紧,双手也不由攥住了裙摆,呼吸都几乎凝滯。 很快,赵鄺的声音传来。 “出去!” 温和寧心中一松,门一打开立刻就想往外走,脚步还没迈出去就被一股大力强行拽住了腰间束带。 “小娘子,你往哪里跑?” 两名胡姬还有两名护卫全都躬身走了出去。 温和寧如坠冰窟,意识到赵鄺想干什么,嚇得死死把著门框拼命挣脱困境,却在这时看到环形走廊的对面,骆冰正扶著栏杆得意又阴毒的看著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 看胡姬跳舞是假,引她进来是真。 骆冰怕早就知晓赵鄺在此。 沈承屹抱怨姦杀案未能侦破的时候,骆冰也在场,怎么会不清楚赵鄺的为人。 “骆冰……捂!” 带著浓郁酒香和脂粉味的帕子在她呼喊的时候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她攥在门框上的手也被护卫拂开。 温和寧眼睁睁看著那扇逃生的门在她面前关上。 下一刻就被猛地撞击著摁在了墙上。 赵鄺滚烫的呼吸蹭过她的发梢、耳尖,大手往她胸前摸。 温和寧只觉如被毒蛇缠绕,噁心、惊惧齐齐袭来,她用尽全力挣开束缚,迅速拿掉口中胡姬留下的帕子,步步后退。 “你放我走,今日之事我绝不说出去半个字。你若毁了我,就算是我死,与我在门口分开的人也会替我告去律协司,整个兰桂坊的人都能作证我进了你的房间。” “我知道你是国舅爷,天不怕地不怕,可案子进了律协司,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跡,对你,对贵妃娘娘都有影响。为了得到我这样一个女子,不值得!” 她一边拿律协司来施压,一边悄悄环顾著四周,寻找逃生的可能。 赵鄺看著她清雅秀美的小脸,却是兴致更浓。 “胡姬虽浪,可我更喜欢温婉良家女被我睡服的骚模样,小美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今天也是我嘴里的肉。” 他扯开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衫朝著温和寧扑了过去。 包房就那么大,温和寧惊恐的往后躲,却是躲无可躲,眼看著整个人就要被扑倒在软塌上凌辱。 她却在这时脚下猛地转了个方向,快准狠的抡起盛著葡萄酒的琉璃杯狠狠砸在了赵鄺的脑门上,在他喊叫时又快速將手里的帕子裹著琉璃杯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琉璃杯下窄上宽,外面刻著花纹,又被打磨的极为圆润细滑。 塞进去容易,拔出来却很难。 赵鄺的嘴被完全堵住根本叫不出声,温和寧趁机打开窗户跳了出去,拔腿就想往楼下跑,却看到赵鄺的人並没有守在门口,而是守在了唯一能下楼的楼梯口。 前无退路,后有追兵。 温和寧还没想好怎么逃,赵鄺已经怒火中烧的打开了房门,惊动了护卫。 趁著护卫围著赵鄺取琉璃杯的时候,温和寧装著胆子往楼梯口跑,还没跑两步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捂著嘴拉进了另一间包房。 她根本没看清是谁,还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手脚並用的又踢又打。 “是我!”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和浪荡,混杂著桃花酿的香醇。 淡淡的檀木香縈绕鼻尖,温和寧猛地睁开双眼,视野中,俊脸被抓挠出两道红痕的男人正是顏君御。 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温和寧紧绷著的身体不由放鬆下来,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差点哭出来。 “顏世子。” 顏君御微挑眉角,黑眸灼灼,那颗殷红的小痣更显风情撩人。 “无端殴打当朝世子,依大峪律法,当刑三十鞭,你说,我打你哪里合適?”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哐哐响起砸门声。 “不想死就快开门。” 是赵鄺的人。 此刻正挨个房间在搜人。 温和寧本能的攥住了顏君御的衣领,眼神期盼的看著他。 一个是皇后的亲侄子,一个是贵妃的亲弟弟。 她不確定顏君御会不会为了她得罪赵鄺。 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顏君御忽地俯身逼近,近到浓密的长睫都能看的根根分明。 “说个我必须救你的理由。” 温和寧此刻极度紧张,盯著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脑子一抽说道,“你才是京城第一紈絝,断不能被他人压了风头!” 第16章 捉姦 在房门被人大力踹开的同时,温和寧被顏君御牢牢的压在了床上。 宽大的袍子將她整个遮住。 赵鄺的护卫骂骂咧咧的衝到了床边,伸手就想去拉顏君御。 顏君御缓缓抬眸,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如锋利割喉的刀,冷峭的薄唇溢出两个字,“想死?” 护卫这才看清顏君御的脸,嚇的差点当场跪了,连滚带爬的一边道歉一边滚了出去,还乖乖的將门关上了。 正查到这边的赵鄺怒声问,“查仔细了?” 护卫此刻还惊魂未定,仿佛刚从死神手里逃出来般抹了把冷汗。 “国舅爷,里面是顏世子。” 赵鄺怔了怔,猛地淬了口唾沫,却也没有再进去查。 “去別的地方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房间內,温和寧听著外面离开的脚步声,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的又乱又急,回神抬眸,却撞上顏君御过分炙热的目光,並非落在她脸上,而是…… 她下意识低头,就看见连番折腾下的衣服早已散开,自己浅蓝色的肚兜露了出来,哪里裹的住胸口的春色。 “你在看什么?” 她羞愤的大力將人推开,手忙脚乱的去整理衣服,一张小脸早就红透,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想要远离。 歪在床上的顏君御敛下眼底滚烫的火热,黑眸微眯捂著肩膀哎呦出声。 “好疼!我的伤好像裂开了。” 温和寧的脚步猛地顿住,又想起那日在马车中她用簪子狠狠捅伤人的场景,心下触动。 这两次,都是顏君御救她,她实在做不出忘恩负义之举。 静默几息,她跺了跺脚,扭身回到床边,红透的小脸宛若熟透的桃子,长睫轻颤却不敢直视。 “你没事吧?有没有带药?” 下一刻,一罐上好的金疮药就滚落在床上。 顏君御慵懒的靠在床头,已经开始解衣服。 “你弄伤的,你要负责给我包扎。” 这人刚刚救了她,温和寧无法拒绝,一抬眸见他缝著昂贵玉石的腰带都扯了下来,急的连连摆手阻止,“只是伤在肩膀,你不要脱!” 顏君御看著她急的潮红的眼角,倒是没真的全脱,扯开衣领露出肩膀的伤处,却又似无意般將紧实的胸膛和隱约可见的劲瘦腰腹露了一些。 最后嘴欠的来了句,“抱歉,美人当前,是我急色了。” 温和寧又羞又恼,这人满嘴风流,她实在不是对手,索性闭嘴不言,只专心处理伤口。 簪子扎的不浅,虽过了几日,此刻却依旧如顏君御所言崩裂开了,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小心的净了手,指尖挖了一小块药膏小心的往伤口上抹。 微凉的药膏惹得肌肤本能收紧,顏君御故意发出暗哑的一声低喘。 温和寧的脸更红了,连呼吸都觉得烫人。 顏君御却好整以暇的侧头看著她的脸颊、耳垂,还有鬢角微微散开的几缕髮丝,只觉哪哪都好看。 就连最普通的珍珠耳饰,都觉得漂亮雅致。 晃神间,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已经远离。 温和寧帮他包扎好,立刻退开几步福了福身。 “顏世子多番相救,和寧在此谢过。” 顏君御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口头上说一声谢?本世子似乎有些吃亏,不如……” 他话没说完,外面忽然再次传来喧闹声。 嘈杂间,温和寧听到了骆冰焦急的告状声。 “师哥,就是这个人把师嫂给强行掳进了房间行不轨之事。” 沈承屹来了? 温和寧心下一沉,立刻走到门边小心拉开缝隙往外看,並没有著急出去。 此刻整个兰桂坊的客人全被清空了,只剩下大刺刺坐著喝酒的赵鄺和他的护卫。 沈承屹穿著一身絳紫色官袍,显然是被骆冰临时从衙门拽来捉姦的,在他身后並无兵吏跟隨。 两相对比,气势就弱了一截。 赵鄺嘬了一口酒冷笑看去,“师嫂?那女子难道就是三年前沈府门前逼婚的温涛之女?” 不等沈承屹作答,骆冰已经高声喊道,“对,被你掳走糟蹋的就是我师哥的未婚娘子,还不速速將人交出来。” 看似担忧要人,可却先一步坐实了温和寧已经被人糟践的事实,恨不得昭告天下。 確定了温和寧的身世,赵鄺不由大笑。 “沈大人,一个流刑犯的女儿,也值得你动怒跟赵家作对?你只要把她送我府上玩两日,我就將我妹妹许配给你,让你一步跨入皇亲国戚之列。” “你放肆!”沈承屹的眸色沉了又沉,周身气势尽显冷厉,“欺凌朝臣之妻,这一次,本官定要抓你归案!” 赵鄺却根本不当一回事,双手一摊满脸嗤笑。 “行了少司郎,少在我面前耍官威?你拖了三年不成婚,不也是嫌弃温涛流刑犯的身份会影响你仕途吗?你心里是不是巴不得我毁了那女人,让你落得清静?” 这话,狠狠戳中了沈承屹的痛楚。 他的脸色比进来时更加难看。 赵鄺起身,仿若看透一切步步逼近。 “沈大人,你如果真想抓我,怎么会一个兵吏都不带?更何况,我今日並未得手,反被那女人砸伤了头,袭击当朝国舅,若我告去律协司,你们沈家可担得起?” 他脚步站定,笑的越发得意。 “不过是一个卑贱出身的女子,若你真喜欢,咱俩同玩,乐趣更甚。你可想清楚,我赵家女国色天香,还是贵妃的亲妹妹,给你带来的助力,远不是一个流刑犯的女儿能比。” 软硬兼施的威胁,让沈承屹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骆冰却急的跳脚,她毁了温和寧,可不是为別人做嫁衣的。 “我师哥绝不会娶別人!你少乱点鸳鸯。”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兴冲冲的跑了进来,衝著赵鄺躬身匯报,“二爷,那株百年茯苓终於运回来了,连根须和土都在,您快去看看吧。” 赵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少司郎,我等你的决定,可別让我等太久。” 说完带著一眾护卫匆匆走了。 百年茯苓? 骆冰和房间內躲著的温和寧同时心中一动。 下一刻,骆冰忽地捂著胸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歪倒在沈承屹怀里。 “师哥,都怪我,让她被外人玷污了清白,让沈家蒙羞,我……我好痛苦。” 说著头一歪,昏死过去。 白皙的脖颈上黑色纹路迅速蔓延开来。 沈承屹慌的哪还顾得上其他,一把將她抱起大步冲了出去。 “冰儿,別睡,我求你別睡!” 颤抖的呼喊响彻在一楼,温和寧平静的看著,心中却盘算却是怎么才能从赵鄺手中买下那株百年茯苓。 正走神,身后传来温热呼吸声,顏君御单手撑在门框上,几乎將她整个人纳在怀里,懒懒开口。 “美人,你夫君又不要你了。” 第17章 验证 两相选择將她拋弃,这种事温和寧早就习以为常。 她弯腰从男人臂弯下躲开,並未理会他的幸灾乐祸。 “顏世子,兰桂坊可有后门?” 顏君御瞧著她那张毫无波澜的小脸,悠然道,“你夫君抱走的那个女子,是姓骆吧。我记得她脸上的黑色斑纹。” 温和寧怔住。 她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来並不是。 “你认识她?” 顏君御点头,“她父母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毒医,性格古怪,为了试毒无所不用其极,生下的女儿自带胎毒,据说活不过十八。” 温和寧记得,再过两个月骆冰就年满十八。 顏君御似看出她的心中所想,轻轻歪了下头,邪魅如魔。 “你既痴心不改非要嫁你的沈郎,不如再等等,说不定她就死了。” 温和寧心中疑惑瞬间被这句话点亮。 骆冰根本没有心悸之症而是用百年茯苓缓解胎毒。 可是以骆冰的性格,怎么会拿出救命的百年茯苓来帮她这个要抢走沈承屹的人? 除非,当年她吃的,根本不是百年茯苓。 她需要去印证,当即福了福身开门走了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右转穿过后厨便是后门。” 顏君御的提示在身后响起,她匆匆道了谢,並未回头。 从兰桂坊回到沈府,府內已经乱作一团。 香秀心急如焚的候在门口,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少夫人,洛姑娘她……” 她刚开口,就被管家带著两名小廝打断,“带少夫人去梨园。” 小廝正要动手,温和寧却主动道,“是洛姑娘出事了吧,我现在就过去放血。” 说著不等小廝靠近,就提著裙摆小跑往梨园的方向而去。 惊得管家小廝还有香秀都目瞪口呆。 梨园內,沈承屹正在发脾气,小廝丫鬟跪了一院子,两个大夫站在廊下频频摇头。 温和寧推门而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沈承屹赤红著眼睛大步而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二话不说就將她拉进了內室,没有问她是怎么从兰桂坊中死里逃生。 两个大夫紧跟其后。 冰冷的刀刃划破了手腕,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碗里。 一个大夫接,另一个大夫熬药。 整个室內,无一人说话,只有几道呼吸声交杂在一起。 接第二碗的时候,温和寧已经有些发晕。 其中一个大夫不忍,“大爷,缓一缓吧。” 沈承屹怒声呵斥,“你看不到她手臂上的红疹吗?她慢性中毒,多熬几次才能给冰儿用。” 这是温和寧第一次见到沈承屹失控。 整个人癲狂而又嗜血,像一头隨时爆发的野兽。 她怔怔的看著他,喃喃开口,“大爷……” “你闭嘴!” 沈承屹抬眸瞪她,在看到她惨白的小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底这才闪过一丝不忍,垂眸片刻再抬起,尽显挣扎。 “和寧,我不能让她死在我面前。” “来人,把参茶端上来。” 接到第三碗,沈承屹划开了她另一个手腕。 温和寧连坐都坐不住了,虚弱的浑身冒著汗,勉强在嘴里塞了一块参片叼著。 她没有费力挣扎,因为没用。 终於,那碗药熬好了,沈承屹这才放开她端著药碗坐在床边將骆冰抱在怀里,一小口一小口的餵。 大夫拿了金疮药和白纱给温和寧包扎伤口,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胳膊上的红疹竟淡了不少。 大夫面露疑惑。 “少夫人,您身上的毒……老夫再替您把一次脉。” 温和寧艰难想抽回手拒绝,床边却传来沈承屹的斥问,“为什么还不醒?以前服了药都会没事,你们的方子到底行不行?” 大夫再无心理温和寧,赶紧跑到床边和另一人挨个诊脉商议。 温和寧这才有时间將袖子扯下,哆哆嗦嗦的端著参茶又喝了几口。 “是不是药效不够?”沈承屹沉声追问。 温和寧的手抖得更厉害,茶盏从掌心滑落滚在脚边洒了一地。 她咬著牙撑著身子站了起来。 “大夫,我的血里,真的残留著百年茯苓的药效吗?” 三人齐刷刷看向他。 两名大夫面面相覷。 一人道,“回少夫人,如果你吃了百年茯苓,其药效在三五年內是散不掉的,即便隨著时间推移会变淡,但肯定有。” 不等另一人解释,温和寧淡淡反问,“如果我没吃呢?” 两名大夫再次噎住。 温和寧又问,“其实,你们並没有办法验证我体內有没有百年茯苓对吗?” 事实摆在眼前,证明了温和寧的猜想並没有错。 骆冰根本就没有百年茯苓。 她目光灼灼的看向沈承屹。 “大爷,三年前的那株百年茯苓並不是真的。” “够了!” 沈承屹沙哑的声音几乎透著哭腔,他轻轻將骆冰放下,指尖蹭过她的脸颊上还在往眉心蔓延的黑色纹路。 “温和寧,冰儿昏迷不醒生死难料,你竟还在质疑当年她救你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心!” 字字句句,如利刃穿心而过。 温和寧拼命攥著桌角,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原来,除了她,根本没有人在乎当年的真相。 她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沈承屹,如果三年前,骆冰拿出来的那株百年茯苓是真的,你会捨得不给她解毒,而用来救我这个素未蒙面之人的性命吗?” “温和寧,我说够了!” 沈承屹转头,目光冰冷危险。 温和寧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浇灭。 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知道。 三年恩情不过一场骗局。 她用她的苦,来成全了骆冰的任性胡闹,哄著她纵著她。 她的血他知道解不了毒,不过是用来让骆冰稳定情绪不至於毒发而已。 温和寧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而下,却又吃吃笑出声,颤抖地抬起双手,露出包著纱布的手腕。 “沈承屹,你很清楚,今天就算把我的血全放干了对她也是无用。” 四目相对,室內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沈承屹缓缓站起身,温和寧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要一个真相,却也並没打算这样毫无意义的死去。 沈承屹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再逼她放血,转身出了梨园。 院外的风裹挟著寒意而来,香秀急匆匆衝进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也看到了她双腕上渗血的纱布,顿时心疼的红了眼。 “大爷怎么能如此狠心。” 温和寧知道,沈承屹一定去找赵鄺了。 只要拿到那株真正的百年茯苓,此间恩怨便再无瓜葛,等大婚一到,她就可永远离开沈家。 第18章 交易 香秀熬了桂圆红枣燕窝粥,又加了一大勺红糖,盯著温和寧连吃了两碗。 温热的粥下肚,温和寧总算恢復了几分气力。 她让人送了浴桶进来,避开伤口用热水好好的泡了泡身子,香秀又给她细心的洗了头髮,在兰桂坊中染得污浊气息总算是没了,她整个人也觉得轻鬆了不少。 点了薰香,她这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的午后。 醒来时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饭香,並不是香秀的手艺。 她挣扎坐起,满脸疑惑的撩开床幔。 香秀正在擦拭花瓶摆件,瞧见她醒了,欢喜上前。 “恭喜少夫人,贺喜少夫人。” 温和寧睡得迷迷糊糊,脑子都有些不清醒。 “你恭喜我什么?” 香秀拿了衣服替她穿好,又扶著她坐在梳妆檯前,这才解释。 “梨园那位一直没醒,也没机会再缠著大爷。大爷终於能遵从內心对少夫人好,今天当值回府,便来了咱们的院子去了小厨房,说猜想著您快醒了,要亲自做饭给少夫人吃。” “少夫人,您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奴婢当然要跟您贺喜。” 温和寧一脸惊悚。 “沈承屹给我做饭吃?” 那可是含著金汤匙出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 她入府三年,从未见他入过厨房。 可她话音刚落,沈承屹就从屏风后走了进来,淡蓝长衫,儒雅温柔。 “睡了这么久该饿坏了,我亲手做的几样小菜,快出来尝尝。” 香秀开心的福身退下。 温和寧怔愣的看著眼前的沈承屹,还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没有醒来。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跟沈承屹琴瑟和鸣的美梦了。 “愣著干什么?不相信我的手艺?” 直到小手被牵住,披风裹在了身上,温和寧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一切,並不是梦。 沈承屹就坐在她对面,亲自夹了小炒肉放在她碗里。 “尝尝,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给你做饭吃。” 温和寧刚刚睡醒,长发柔柔的散在肩头,並没有梳起来,更显得娇小纤细。 她脑子还是迷糊的,听从指令去夹菜,拿筷子的时候扯疼了伤口,她不由嘶了一声。 沈承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处,眼中溢出心疼,“和寧,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跟骆冰的过去。” 小炒肉很好吃,入口的味道却被这句话冲的难以下咽。 温和寧低低嗯了一声,小口小口咀嚼著,味同嚼蜡。 沈承屹却並未注意到,依旧垂眸盯著她的手腕看,深浓的眉微微蹙著,透著疲惫和难言的无措。 “母亲生我时受了惊,我自幼爱生病,连骑马都不行。父亲担心我长不大,便给我找了个师父调养身体,那个人就是骆冰的父亲。” “我被送去山上,第一次看见骆冰时,她正疼的在床上打滚,咬的嘴唇都破了,师娘用心头血才勉强帮她缓解。” “醒过来的骆冰又变得活泼灵动,带著我漫山的追鹿打野兔,我们互相陪伴过了六年。” “后来师娘为了给她续命死了,师父也白了头髮,有一次父亲得罪了人,我遭遇暗杀,是骆冰的父亲为我挡下了致命的一刀,临死前师父將骆冰託付给了我,让我务必想办法保她活下去。” 他抬眸,眼底染著复杂的情绪。 “和寧,我不能让冰儿有事,但我答应你,一定会娶你,决不食言。” 温和寧將那口饭艰难的吞咽下去,只以为沈承屹是为先前不顾她性命放血的事情做解释,並没多想。 她已对他再无期盼,更不愿回头装聋作哑的继续嫁他。 闻言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沈承屹转开目光,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递给她。 “陪我喝几杯吧,我心里难受。” 温和寧的表情僵了一瞬,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日沈承屹癲狂嗜血的悲痛模样。 她心中苦笑,或许她真的做不了一府主母。 她没办法像大夫人一样心平气和的看著自己的夫君与他人欢笑,亦无法与心里装著別人的夫君共情。 端起酒盏她仰头喝了,什么话都没有安慰。 以沈家父子的地位,从赵鄺手中拿到百年茯苓即便不轻鬆也绝不是太难的事情。 沈承屹又接连给她倒了两杯,她都喝了。 空空荡荡的胃,被灼烧的又热又疼。 三年感情,就此割捨吧。 沈承屹似乎也只是一个被困於婚约和门第,无法跟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和平分开,让沈承屹帮她拿到能在这世间安稳度日的户籍文书,不必回南州那个火坑,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喝下第四杯,抬眸看向沈承屹。 没了冷寂,没了悲痛,平静温和的像是面对一个老友。 “我们的婚事……” 她话刚开头,忽觉眼前一阵阵模糊,头晕晕沉沉的如有万金重。 在南州时,大哥木訥怯弱,过年过节陪著父亲饮酒的都是她,因而她练就了不错的酒量,绝不会区区三四杯梨花白就能醉。 “这酒……有问题。” 她晃悠著站起身,下一刻就跌进沈承屹的怀里,被他紧紧抱住,大力的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和寧。” 沈承屹沙哑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和著滚烫的呼吸。 “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事过无痕,我此生绝不提半句。成婚以后,你会是沈家主母掌中馈之权,我会跟你好好过日子,我发誓。” 温和寧听得迷糊,这还是沈承屹第一次主动抱她。 那声音似含著万般深情,听得她越发模糊,浑身如不受控制一般,双腿飘忽的仿佛踩在云端。 这不对。 她推拒著男人的胸口,撑著意志力摇了摇头。 “沈承屹,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头好晕,你先放开我。” 扣在她后背的手缓缓鬆开,她脱力的撑住桌子,晃动的视野中,她看到沈承屹转过身,挺拔如松的背影对著她,声音清晰的迴荡在四周。 “酒里我放了软筋散,会让你四肢无力。” 温和寧不明白,怔愣的看著沈承屹。 “你要放我血,何苦给我下药,你明知我的血没用的,根本救不了骆冰。” “你救不了,但赵鄺手里的百年茯苓可以。” 男人的声音如晴天霹雳轰的温和寧脑袋一片空白,她瞪圆了双眼,隱隱意识到什么。 果然,沈承屹背对著她,说话时,双手握紧,整个肩膀绷得笔直,声音很哑,却又异常坚定。 “我已经答应赵鄺,你过府待一夜,他把百年茯苓给我。” 第19章 恶魔 温和寧死死攥著桌边,指骨因用力而发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如此荒唐可耻的交易,会从一个掌管大峪刑部律法的少司郎口中说出。 她刚刚竟然还只是觉得,沈承屹最坏也不过是不爱她。 即便因为婚约和门第而凉薄无情伤她至深,可她始终认为,沈承屹是正直的,是疾恶如仇的,是真如百姓口中信仰的断案如神的律法护卫者。 她曾深深仰慕过。 可当初这个曾因没能將姦杀无辜妇人的赵鄺捉拿归案而痛心疾首的人,如今,却要亲手將自己的未婚娘子,推入恶魔的口中。 极度的愤恨让她红了眼眶,牙关咬出了血。 “沈承屹,一个铁骨錚錚的男儿,即便是死也应当站著亡,岂能用女子的清白去换想要的东西?你对得起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对得起刑部衙门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吗?” 质问如刺骨的箭。 沈承屹的脊背僵的更直,猛然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温和寧。 “你为什么要去兰桂坊?为什么要打伤赵鄺?如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我又怎么会被他逼得无从选择?他除了你什么都不要,你让我怎么办?眼睁睁看著骆冰死在我面前吗?” “我说过让你安分些待在家里筹备大婚,你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 温和寧平静地看著他压抑隱忍的指控,只觉讽刺又可笑。 “赵鄺真的除了要我,就没有別的交换条件了吗?沈家堂堂世族大家对贵妃对赵家的助力,还比不上满足赵鄺一点好色的私慾吗?” 沈承屹怒极,“我绝不会拿沈家百年声誉做这等交易!” “所以,我就活该万劫不復吗?” 温和寧直白又一针见血的反问,让沈承屹瞬间哑口。 房间內,只剩下两人交缠著的呼吸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沉默如钝刀割肉,將人折磨的遍体鳞伤鲜血直流,却又不会把人杀死。 温和寧倔强的站著与之对视。 片刻后,沈承屹垂下双眸,声音很哑,却卸了所有威逼的力度。 “和寧,我怎么会让你万劫不復。” “等我们还了骆冰的恩情,就可以白头偕老。我会给你一个荣华的未来,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赵鄺……不敢对外提及此事,成婚以后,你深居內宅,也再也不会见到他。沈家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此事,你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他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等待著被救赎。 温和寧很清楚,他赌的不过是她善良软弱的性子,和次次退让的包容。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爱他,想与他共白头的祈愿上。 看著这个虚偽至极的男人,温和寧心中再无情意,唯有噁心。 “沈承屹,你不必再说些花言巧语的承诺,我死也不会去赵家!你敢强硬的送,我就敢去律协司告状,让京城所有人看看你堂堂少司郎的所作所为!” “温和寧!” 她的脖子骤然被掐住,暴怒的男人却又很快鬆了力道,双眸染著痛苦。 “不要跟我闹了,没了沈家的庇佑,你又能去哪里?你在京中,连户籍都没有。” 他似篤定,温和寧没有办法抵抗,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温和寧听见外面上锁的声音,还有沈承屹冷冷的吩咐。 “今晚亥时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大爷!” 温和寧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气,抓起凉透的茶水猛地浇在自己脸上,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绝望如恶魔般正一点点將她吞噬。 她知道坐以待毙的下场,挣扎起身,踉踉蹌蹌扑到窗边,刚要去拽,就听见外面传来叮叮噹噹的声音。 小廝用木板將她的窗全部钉死了。 汹涌的药效让她再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她颤抖著抬起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血珠染红了她的唇瓣,疼痛刺激著她尽力保持著清醒。 她环顾四周,目光看向炉子上烧红的炭,还有垂在床边香秀没来得及去收拾的床幔。 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既然沈承屹答应了赵鄺,就绝不会让她被送去赵府前死掉。 看守的小廝很快被门缝里溢出的浓烟嚇到。 “走水了,走水了!” 整个院里瞬间乱作一团,锁上的房门很快被打开。 浓烟之中,火光从內室中传来,小廝丫鬟提著木桶下意识的往內室跑,谁都没注意到门口捂著口鼻踉蹌著衝出来的温和寧。 她被呛得眼睛都看不清路,凭著记忆往后门跑。 刚穿过迴廊就被人一把拉住。 她以为是沈承屹,抬手就要打,却听到香秀压得极低的急唤,“少夫人,奴婢带你走。” 温和寧的心顿时鬆了松,整个人几乎全靠香秀支撑著,很快到了后门。 门外停著一辆马车,香秀扶著她坐进去,立刻驾车离开。 黑夜隱藏了两个人的行踪,並无人察觉。 温和寧靠在车厢內,浑身再使不出半点力气,可眼下,並不安全。 她在顛簸中挪到车厢的边缘,深秋的夜风吹得她透心的冷,她动容的看著前方驾车的香秀,哑声道,“你救我,回府以后要被罚的。” 香秀红著眼眶回答,“大爷太糊涂了,您都放了多少血了,他还要把您关起来,难不成骆姑娘不醒,就要一直放您的血吗?您会死的。” “奴婢送您去城外躲几日,等骆姑娘醒了,您再回来。” 温和寧无声的嘆了口气,原来香秀並不知道她因何被关。 她没有多解释,心里很清楚这个京城,已无她的容身之所。 沉思片刻,她沉声道,“香秀,去陆家。” 秦暖意一定很希望她远离京城永远不回来,她索要一份去北荒的通关文牒,应该不成问题。 她说完卸了力,整个人瘫软在车內,缩成一团努力保持著清醒,思考著到了陆府怎么让人通报才能如愿见到秦暖意。 她並不知道,驾车的香秀在听到“陆府”两个字后面色大变,死死攥著韁绳,眼神之中透出挣扎无助,再次扬鞭,马车却没有调转方向去陆府,而是一路出了城门。 第20章 遮羞布 马车很快在顛簸中停了下来。 温和寧浑身依旧提不起力气,却不想在秦暖意面前失礼,挣扎著坐起来,想挽起头髮,却发现没有可用的簪子,便撩开布帘道,“香秀,把你的髮簪……” 她怔怔看著车外黑漆漆的林子,愣在当场。 周围哪里有什么府邸。 这时香秀噗通跪在了马车前。 “少夫人,您罚我吧。” 温和寧听得一头雾水,“你又没做错事,我为何要罚你?” 香秀心中愧疚,声音都带了哭腔。 “您交给我的文书,被大夫人撕了。那批御寒之物送不到北荒了,少夫人,是奴婢骗了您。” 她说著说著已经泣不成声,抬手胡乱的抹著泪。 “大夫人说了,沈家可以留您,但您绝不能再跟北荒联繫,只要您能彻底了断这层关係,往后沈家依旧会善待你。” “少夫人,胳膊扭不过大腿,您不要再想著去陆家了,大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温和寧定定的看著她,心凉如冰。 “那封文书,只有你知道,大夫人又怎么可能截获?” 香秀面色一白,慌乱的低下了头。 温和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觉后背阵阵发冷。 三年朝夕相处的情意,让她时常忘记,香秀是大夫人的死契丫鬟,不是她的。 心寒之余,她想到一件更让她揪心的事。 “香秀,你老实告诉我,往年运去北荒的东西,也都没有送出去吗?” 三年苦寒,父亲岂能撑得住? 香秀知道她担心什么,赶紧道,“少夫人放心,往年都运过去了。” 她说著又垂下头,“今年出事后,奴婢只是一心想让您藉此和大爷缓和关係,没想到您会直接跑去陆家,此事太大,奴婢不敢瞒著大夫人,这才……求您责罚!” 她跪在地上磕头。 温和寧鬆了口气,却是忍不住苦笑,她有什么权利去责罚。 “起来吧,你的命握在大夫人手里,选择背叛我,我不怪你。” 香秀心里更加难受,红著眼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叛一旦戳破,她又哪来的脸让温和寧继续信她。 温和寧看出马车停的位置是京郊一处荒坡,离城门並不算远,宵禁之前赶去陆家应该还来得及。 “香秀,驾车回城,入城后你回沈家,只当今夜从未见过我。” 香秀怔住。 “少夫人,你还要去陆家?” 温和寧淡淡的看著她。 “如果你要告密,沈承屹就会知道,今夜我出府,有你的功劳,你的责罚不会轻。” “今夜之后,我不会再回沈家,没有人会知道,你今夜做了什么。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利。” 香秀不明白温和寧为什么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刚刚背叛过的她无法表忠诚追问缘由,只急声劝道,“少夫人,大爷心里是有您的,他只是在气头上才会如此……” 温和寧不想再听,直接打断她,“或者我把你扔在这里,自己驾车回城。” 香秀呆呆的跪在地上,一时间心如刀绞。 僵持的气氛被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 温和寧心口一紧,迅速伸手去拽香秀,“你快上来!” 可是为时已晚。 下一刻,马车就被团团围住。 火把之外,沈承屹沉著脸踏马靠近,夜色將他的眸子染得极黑,目光如若千钧威压而来。 香秀嚇坏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爷,求您不要再折磨少夫人了,再这样下去,少夫人会死的。” 温和寧半趴在马车上,药效未完全消失,绝望却已经將她吞没。 她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看著快要把额头磕破的香秀,她不想再多添一条人命。 她抬眸,透过闪烁的光看向那个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男人。 “沈承屹,今夜所有事都是我安排的,她只是听令行事,你没必要迁怒。” 沈承屹盯著她看了几息,缓缓抬手。 “把人带回府。” 立刻有小廝上前將香秀拽走,其他人也全部散开。 只余下一个火把,插在了地上,照亮著片隅之地。 沈承屹翻身下马,手里竟拿著她常穿的披风,大步走到车前,看著她搭在车边被咬伤的手臂,还有早已散开的纱布下被刀子割开的伤口,眼底闪过幽暗的愧意。 撑开披风將她裹住,隨即竟伸手抱起她,將她扶著坐好,细心又温柔的將披风的带子系好,甚至体贴的將披风后的帽子仔细的给她戴好。 “我跟你说过,离开了沈家,你无处可去,你又为什么不听。” 他的语气,无奈又温和,说话间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细细的涂抹在她的伤口处,又撩开外衫,撕碎了身上上好的织锦內衫,一圈一圈绕过她的手臂,將一切狰狞瘢痕全部包住。 做完这些,他抬眸看她。 “包好了,以后不要再伤害自己。” 温和寧想笑,嘴角却勾不起半点弧度。 原来人心死绝望到极点,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 她眼底的死志显而易见。 沈承屹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將她耳边的碎发理好,目光重新与她对视。 “那日你闯陆府后,陆铭臣单独找到我,问我是要护你,还是护温家。” “以他的权势,悄无声息的让你父亲死在採石场轻而易举,他却故意问我,说明只是想警告。是沈家世族的地位让他心有忌惮,才护住了你父亲。” “等我们大婚后,北荒那边我会派人过去亲自照料,你只需乖乖做我的妻子便好。” 披风下,温和寧的指甲几乎將掌心扣烂。 这看似温情的话,却字字句句透著威胁。 只要她敢死,父亲一定会出事。 沈承屹是要逼著她清醒的受辱,在受辱之后还要她继续为他维繫沉稳重情的表象。 这三年,她到底爱上了一个怎么样的恶魔? 男人略带薄茧的手轻轻从耳边蹭过她的脸颊。 “你乖一些,不要闹,我保证,你绝不会有事!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要相信我!” 温和寧坐在马车边,沈承屹站在马车旁。 火光將两个人的影子拉长,紧紧的纠缠在一起。 可她现在,只恨不得扑上去活活咬死他。 沈承屹收回手轻靠在车厢,仰头看著满天星空。 “和寧,你在沈家的第一年除夕,我答应陪你赏月守岁,却食言了,亥时还未到,我陪你看一会星星。” 他像极了温柔陪伴娘子的儒雅夫君。 温和寧却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车厢唰的將布帘落下,微哑的声音凉凉透出,“沈承屹,我要你亲自送我去赵家。” 男人的表情猛地僵住。 一直刻意忽视的耻辱感汹涌而来,仿佛瞬间被揭掉了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第21章 自救 赵府后门。 温和寧单薄的身形站在马车上,看著牵马而立的男人,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不送我进去吗?” “和寧!” 沈承屹齿间溢出她的名字,裹著万般情绪。 温和寧不死心般又问,“你真的要我进去吗?” 这一次,沈承屹避开了她的目光。 朱红的木门在这时打开,如张开巨嘴的兽。 吱呀的声音刺激的温和寧浑身发抖。 赵鄺拿著一根漆黑的马鞭站在门內,笑的淫荡而又下流。 “沈大人要不要一起?我这后院,很隱秘,保准不会被人发现。” “人送到了,百年茯苓呢?”沈承屹的声音透著急切。 温和寧死死攥著小手,如案板上无力挣扎的鱼。 赵鄺身旁的护卫打开了手中的长形盒子,百年茯苓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散而来。 可那人故意一般,並没走出来。 显然在等沈承屹亲自將温和寧拉进府门交换。 静默几息,沈承屹转身直接將温和寧拽抱下车,大步而入,將人放下后一把夺过盒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承屹!” 温和寧浑身颤抖,喊得声嘶力竭。 回应她的是门外扬起的马蹄声,急促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哐当! 身后的门被大力关上。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惹得赵鄺大笑。 “放心,我不会玩死你。” 说罢抬手,“搜身!” 护卫立刻上前,直接扯掉了她身上的披风、外衫,將她身上任何有可能伤害到赵鄺的物品全部丟掉,甚至包裹束腰的带子。 温和寧穿著单薄的內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迅速思考著要如何撑过这一夜。 父亲在等著她,她绝不能去死。 她原本想骗赵鄺喝些酒,却没想到赵鄺不仅色心包天,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病態暴虐之人,竟让人將她四肢绑起来呈大字型吊在了半空。 她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赵鄺手中黑漆漆的马鞭,从她的脸颊游弋到她的胸口。 “我从宫里找来些好玩意,漫漫长夜,我们慢慢玩。” 他一鞭子抽走了桌上盖著的一块红布,红布之下,全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工具。 即便温和寧从来没见识过男女之事,也知道那些东西都是要招呼到她身上的。 所有下人全都退去,护卫也在门外。 温和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怕。 单薄的衣衫遮不住她玲瓏的身段,可她赌,赵鄺绝不仅仅只是想要玩一个女人。 “国舅爷,我会嫁给沈承屹!” 她抖著唇,说的话却异常坚定。 赵鄺正在挑选合適的工具,闻言头都没抬。 “放心,我跟少司郎说好了,我玩我的,不会弄死你,也不会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他若愿意娶你,你嫁就是,说与我听作甚。” “这个不错。” 他已经选好了工具,转身过来扯她的衣领。 温和寧心急如焚,沉声又加了一句。 “我会成为沈家內宅的主母,还可以成为你最完美的棋子。” 赵鄺攥著她衣领的手猛地顿住,饶有兴致看著看著今晚自己要入口的美味,却发现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其他东西。 见他动心,温和寧忙再添了一把火。 “你知道沈承屹为什么一定要那株百年茯苓吗?是为了救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师妹。为了別的女人,他要牺牲我,我恨他,我恨不得亲手结果了他,可我没有这个本事。但国舅爷,您有。” “我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即便有几分姿色,玩过也如酒肉穿肠,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但沈承屹对我有愧,更怕我出去败坏他的名声,必定会娶我。” “我可以让沈家成为国舅爷的狗!” 赵鄺盯著她看,神色变了又变。 似乎在琢磨她这话有几分可信。 温和寧再次拋出最后也是最重的筹码,“我是陆夫人的亲生女儿,无论她认不认,都无法改变。” 赵鄺果然上鉤。 “你还能潜进陆家不成?” 温和寧扯了扯唇角。 “为什么要潜进去?有国舅爷和沈家帮我,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跟陆家认亲。他们能拒绝我,难不成还能拒绝得了贵妃娘娘吗?大峪以礼孝治国,我这身份不就在礼孝之中吗?” 赵鄺定定的注视著她,片刻后大笑。 “这世上,果然最毒妇人心。你的提议我很喜欢,可是我放过你,留你清白,又怎么能保证你会成为我最忠诚的狗?” 温和寧苦笑。 “国舅爷,在沈承屹將我塞进赵府的那一刻,还有谁会相信我是清白之身?我已无生路,可我不能忘了我父亲的教导,不能真的以色侍人,唯这一点底线,求您成全。” 她的態度让赵鄺渐渐放下了心。 世家大族,有的是控制人的手段。 区区一只待宰的小绵羊,无依无靠,他又怎会放在眼里。 他弯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割断了温和寧左手手腕上的绳子,隨后调转方向,將匕首递给了她。 “你自己来。” 这个房间里再无其他人。 温和寧盯著那把匕首,若將它抵在赵鄺的脖子上,她或许也能闯出一条生路。 可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她低眉顺眼的接过,笨拙的一下一下割著绳子, 赵鄺去一旁的柱子旁將吊著她的绳子解开,坐在椅子上自斟自饮。 等所有绳子全部挣脱,温和寧攥著匕首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递还回去。 “国舅爷。” 赵鄺接过重新插回靴间。 见他真的信了,温和寧暗暗鬆了口气,可下一刻,赵鄺忽然暴起一把將她摁在了桌子上。 粗鲁的挤开她的双腿,一把扯碎了她的袖子。 满嘴的胡茬子扎在她肩膀那朵艷丽的红梅上,喘息急促而肆虐。 “你的计划很让我兴奋,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做我的女人。” 满桌子的淫秽工具散落一地,温和寧愤怒的想要挣扎,却根本毫无办法,绝望的眼泪滚落而下。 她屈辱的想要咬舌,门外却骤然传来两声惨叫,紧接著房门就被人大力破开。 温和寧只觉身后一轻,刚刚试图侵犯她的赵鄺已经被人拽开。 她慌乱的扯住衣服遮挡身体,心中的愤恨惊恐再也压不住,不管不顾的朝著骂骂咧咧的赵鄺踹去,快准狠的正中他双腿之间。 第22章 无路可退 骂声变成了怪异至极的惨叫声。 嚎叫刚起就被桌上散落的工具中的一颗圆球塞住了嘴,隨即哐哐几巴掌下去,来人还不解气,打得赵鄺鼻青脸肿嘴角冒血后一脚狠狠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只听咔嚓一声,断了。 那种隔著皮肉,骨头生生这段的声音,刺激的温和寧头皮阵阵发麻。 还没回过神来,一件温热的大氅就裹在了她身上。 熟悉的檀木香味似乎驱散了所有阴霾绝望,她呆呆看著来人。 “顏世子?” 顏君御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沉著脸正给她系披风的带子。 她赶紧抬手制止。 “谢谢,我自己来。” 下一刻,手腕就被人小心握住。 温和寧只穿了一件內衫,手腕处被反覆割过的伤,瘢痕再无遮拦,新鲜未愈的伤口正狰狞的皮肉外翻。 顏君御眼底猩红,周身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赵鄺,你真该死!” 此刻赵鄺刚刚把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浑身疼得快翻了白眼,看著宛若修罗煞神的顏君御步步逼近,嚇得连滚带爬的往后躲。 “你敢动我,我姐姐不会饶了你!” 顏君御根本不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有人要摘了他的小梅花。 “那就看看我杀了你,你的贵妃姐姐,敢不敢杀了我。” 他一脚又踹在了赵鄺的另一只小腿上。 又是咔嚓一声。 这下赵鄺哪里还撑得住,惨叫一声,头一歪昏死过去。 温和寧嚇得浑身都在发抖,见顏君御还要动手,慌慌张张上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顏世子,可以了,这些伤不是他弄的,他……他也没有得逞。” 赵鄺毕竟身份特殊,就算皇上再宠顏君御,怕也不能不顾及贵妃的顏面。 “不是他?”顏君御很快反应过来,“是沈承屹?” 温和寧没有回答,急声催促,“这里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察觉到她的害怕,顏君御忽地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在她惊呼声中谈笑,“你刚刚那一脚踹的真准。不过这招,以后可不能用在我身上。” 骤然经歷大起大落的危机,温和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顏君御抱著跨过生死不明躺了一地的婆子护卫,如踏过尸山血海,救她出水火。 那令人安寧的檀香味,让她获得了短暂的放鬆。 可很快,那扇沈承屹將她强行送进来的朱红木门再次被沈承屹踹开。 他身后举著火把的几人將顏君御团团围住。 橘黄的火光中,沈承屹大步上前。 “顏世子,你想带本官的未婚娘子去哪里?” 顏君御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將手臂又紧了紧。 “少司郎来的可真巧。” 沈承屹避重就轻。 “和寧是我未来的娘子,她失踪,我自然著急。只是我们即將大婚,无论顏世子存著什么心思,都该谨记皇后娘娘的教诲,不要视礼法於无物。” 他说著,目光落在温和寧苍白的小脸上,眼底闪过复杂的情愫,柔声轻哄,“和寧,为夫带你回家。” 温和寧再一次认识到他的厚顏无耻。 可却也知道,如今她除了沈家,依旧无处可去。 “顏世子,放我下来吧。” 顏君御却没有鬆手,声音低了几分。 “你要不要跟我走?” 当著沈承屹的面,他问出这话,让温和寧很是诧异,抬眸惊愕的看向他,却被他眼底滚烫的情意灼疼了心口。 她慌乱躲闪,手忙脚乱推拒著从他怀中离开。 一个浪荡不羈、风流韵事都能写书的侯门世子,怎么可能对她有情。 而且,她跟沈承屹的婚约还在,真要跟他走,岂不是让他沦为强抢官员夫人的紈絝恶徒。 她摇摇头,“今日多谢世子,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也並没有理会沈承屹。 可她的选择,却显而易见。 沈承屹眼底的那丝浮动也隨之消散。 他一直很篤定,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温和寧都不会离开沈家。 不仅仅是她无处可去,还有嫁他的心。 更何况,今晚的一切,都有惊无险,他承诺给她的话,並没有食言。 回府的马车,依旧是香秀带她离开时的那辆,低调简陋,连炭火都没有。 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温和寧裹紧身上顏君御留下的披风,顛簸中飘起的布帘缝隙透出沈承屹的身影,在月影绰绰中风姿依旧,可却再不是她心生神往之人。 今夜的事,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 她要沈家护她周全,更要堂堂正正退掉婚约从沈家离开。 宵禁对於律协司刑部少司郎来说並不算事,巡城士兵並没有查他。 马车一路平安的回到沈家,停在了后门。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马车。 温和寧掀开帘子,恍惚中好像过了一个轮迴,经歷了生生死死。 这时,一只修长漂亮的手轻轻托在她的手腕处。 她回神,看著站在马车旁主动扶她的沈承屹只觉讽刺。 她將手抽回,故意一般,凉凉笑了笑,“別脏了少司郎的手。” 沈承屹神色僵住。 温和寧已经自己跳下马车,还没往里走,胳膊就被扣住。 “和寧,我知道你在生气,此事我有难处,也在尽力护你周全,你何必出言作践自己。” 温和寧转头,看著他脸上的担忧和眼中的愧色,用力的想將手臂挣开。 可那只手,却较真般握紧,由不得她动作。 温和寧將手腕转了下。 “我伤口在流血。” 沈承屹看著自己亲手割开的伤,缓缓鬆了力道,滑到腕口轻轻托著,“我陪你回去包扎,以后,你再不用受这个苦。” 这时,梨园的小廝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大爷,姑娘醒了,吵著要找您,您快去看看吧。” “冰儿醒了?”沈承屹大喜,下意识就要走,忽又想起温和寧,忙解释道,“和寧,我去去就回,她身体好了,我们也能放下心病好好准备大婚。” 温和寧嗯了一声,没再理会,转身回了府。 沈承屹看著她纤瘦的背影,心口微微揪起,却只当她还在生气,並没有多担心。 大婚在即,什么话语都比不上一场婚礼的安抚,这是温和寧最想要的。 他会给她。 思及此他便未再费心思,朝著梨园大步而去。 第23章 亏欠 梨园內,大夫正在给骆冰诊脉。 见到沈承屹立刻起身见礼,“大爷,洛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 “下去吧。” 沈承屹挥手让人退下,骆冰已经迫不及待的从床上下来,直扑进他怀里。 “师哥,我好了,我完全好了。” 她眸光亮晶晶的,依稀还是小时候带著寡言多病的沈承屹设陷阱抓小野猪的灵动姑娘。 沈承屹又想起师父的死,心里深深嘆了口气,將她轻柔拉开。 “好了便好,我也算对师父有个交代,快回床上躺著,別著凉。” 骆冰嘟了嘟粉唇,只穿了布袜的脚丫踩在了沈承屹的鞋上,抱著她的腰不肯撒手。 “你就只是为了我爹吗?” 沈承屹没有说话,索性和小时候那般,半抱著她的腰,挪著脚回了床边將她安置好。 “昏睡了几日,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些热粥给你。” 他刚要起身,骆冰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的探究。 “师哥,你还没有告诉我,百年茯苓是怎么来的?” 沈承屹蹙眉看著她,他太了解她了。 因为了解,心,更沉了几分。 有些呼之欲出的答案,再也掩盖不住。 “三年前,你手上根本没有百年茯苓,为什么要骗我?” 对於他的质问,骆冰却很不以为然,撇撇嘴回,“谁让你说要娶温和寧,还让她住在沈家,住在景和院旁边的小院里离你那么近。我討厌她,偏要折腾她。” 沈承屹想起温和寧手腕上一道道结了疤的伤口,还有次次放血后苍白著脸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尖不由一阵疼。 骆冰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拽著他的袖子急切想要印证。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从赵鄺手里得来的百年茯苓?赵鄺是不是把温和寧给糟蹋了?” 她喜不自禁,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算计。 沈承屹有些不愿面对般抽回袖子起身背对而立。 “你带和寧去兰桂坊,诱她撞上赵鄺,是因为你早就知晓赵鄺找到了百年茯苓正运来京中,你也早就料到,我会想方设法拿到百年茯苓为你解毒,无论赵鄺提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是与不是?” 骆冰咯咯笑道,“果然师哥与我最是心灵相通。温和寧被赵鄺毁了清白,我看她哪还有脸再嫁给师哥。我得到了百年茯苓,还帮师哥解决了累赘,还师哥自由,师哥该怎么谢我?” “骆冰!”沈承屹忍无可忍,转身沉声喝道,“温和寧没有被糟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骆冰怔住,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赵鄺是个好色之徒,被他看中的女子,怎么可能逃出魔掌?”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气呼呼的將枕头狠狠砸在地上,眼眶通红。 “你不捨得是不是?你竟然为了温和寧跟赵家作对,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面对她再一次的任性胡闹,沈承屹没有哄,站在床边几步开外目光沉沉的看著她。 “三年前,你骗她欠了你的救命之恩,处处为难伤害,她从没有说过你半句不好。如今,她已然成了你的救命恩人,更是你的长嫂,从今以后,你要敬她尊她!” “不许,我不许你娶她!” 骆冰气炸了,將手边能砸能撕的东西全扯在地上。 大喊大叫后又开始捂著胸口咳嗽,她等著沈承屹来哄她。 僵持片刻,沈承屹嘆声道,“冰儿,你跟我都欠了温和寧,这一点,你不能不认。” “师父师娘为了延续你的性命耗尽了一切,如今你体內残存的部分胎毒也会渐渐被百年茯苓的药性祛除,你会成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你该高兴的,莫要再乱发脾气。” “和寧受了伤,我去看看她,你饿了就让小厨房给你做些吃的。”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出了院子,就听见骆冰在房间里又开始砸东西。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对著院子里噤若寒蝉的下人吩咐道,“都仔细著照顾,別让姑娘伤到。” “是,大爷!” 眾人躬身送他离开,立刻全衝到了房间里。 將地上的狼藉,周围摆设的有可能伤人的东西呼啦啦全搬了出去。 骆冰砸无可砸,气得整个人像个疯子般在空旷的房间里乱转。 “贱人,贱人!” “师哥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谁也別想抢走!” “谁敢抢,我就杀了谁!” …… 沈承屹快步回了温和寧住著的偏房小院。 寢臥里却一片寂静,只燃了一盏小灯。 守在门外的丫鬟福身见礼,“大爷,少夫人已经睡下。” 沈承屹摆摆手,让她下去,隨后小心推门走了进去。 桌上的烛火照不清大床的方向,只隱隱能看到鼓起的一团小包。 空气中瀰漫著伤药的味道,混杂著温和寧身上独有的清香。 沈承屹能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浅浅的,如猫爪轻轻挠在了心口,有些痒,却莫名的让他周身的疲惫消散不少。 有种说不出的轻鬆。 他生出几分贪恋,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支著手臂撑在额间定定的看著床幔的方向。 繁杂混乱的思绪,如惊涛骇浪之后的风平浪静,波纹蔓延开来,一点点归於静謐。 夜色深浓,寂寥无声。 疲惫,惊惧,让温和寧睡得很沉很沉。 梦魘中,她一直在跑,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山石砂砾硌的脚掌鲜血淋漓,周围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无穷无尽的向她压来。 她脑海中有个声音不断不断响起。 “不要停,会死的,快跑,跑出去才能活!” 可她真的很累很累,脚步踉蹌的一头栽在地上,身后传来淫荡的佞笑。 “小美人,你跑什么,我答应过沈承屹,不会玩死你。” 是赵鄺! 他拿著令人噁心又胆寒的工具面目狰狞的朝她扑来。 “啊!” 温和寧大叫一声坐起,满头的汗水將鬢髮都湿透了。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双手死死攥著被角,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噩梦中缓和过来,习惯性的低声呢喃,“香秀,倒水。” 屏风外並无动静。 房间里安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这才想起,从回府以后,她就再没见到香秀。 难道被大夫人责罚起不来床了? 左右睡不著,她裹上披风走了出去。 夜风袭来,有些冷,却也让她滯闷压抑的胸口轻鬆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准备去看看香秀,刚走过迴廊,却听见拱门外隱约传来沈承屹的声音,透著冷厉。 “没想到顏君御下手这么狠,竟然打断了赵鄺的两条腿。华贵妃最是疼爱这个弟弟,岂会轻饶他。” 第24章 陷阱 温和寧猛地停下脚步。 很快拱门外就响起另一道声音。 “皇上亲自下令打了三十鞭,后背都给抽烂了,这个囂张跋扈无法无天的世子爷,也该好好受点惩罚。” 是沈承屹的父亲沈瑞山。 温和寧僵在原地,心里顿时愧疚难安。 她知道这件事怕不能善了,可整整三十鞭,却是因她而遭。 她脑海中不由响起顏君御玩世不恭淡笑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肉体凡胎,又岂会不疼。 沈瑞山的声音再次响起,透出讚赏。 “你这个计策不错,派人通知顏君御,將赵鄺的怒火全转嫁到他身上,沈家得以全身而退。只是没想到顏君御竟真的会为了温和寧那个女人硬闯赵家,真是个爱逞英雄的蠢货!” 温和寧驀地瞪大了双眼。 顏君御竟然是沈承屹骗去赵家的? 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被沈承屹送给赵鄺换百年茯苓,这事做的隱蔽,若非告密,顏君御又怎么可能知道,去得那么及时。 怪不得沈承屹一遍遍跟她承诺绝不会让她有事。 她当时根本听不进去,现在才明白,他早就计划好了。 拿她做饵,得到百年茯苓,却让顏君御给沈家背锅。 可很快,沈瑞山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愤怒的猜想有多么浅薄。 “华贵妃仗著生下三皇子颇得圣宠,如今三皇子已过及笄,她的心思对二皇子来说,威胁渐长。” “此番华贵妃惩治顏君御,必会让皇后心疼不悦,两虎相爭,今年官员推举考核,我这个吏部文选司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我会儘快和二皇子商议出名单,这几日,你派人看好温和寧,算计顏君御的事,绝不能透漏出去。” “至於香秀,你母亲已经將其杖毙!” 香秀……死了? 温和寧只觉寒意自脚底升起,直击全身。 他们竟然如此轻描淡写的要了一人的性命。 那种彻骨的恐惧警示著她,沈家绝不会轻易让她离开,並非全然为了沈家门面,还有皇子储君之爭。 她的结局只会跟香秀一样,死在沈家。 “谁?” 一声厉喝响起,温和寧浑身僵住,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过于震惊,不小心挪动了一下,踩到了一颗小石子。 她根本来不及躲,沈承屹已经大步逼近。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和寧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想解释一句,却发现自己紧张的根本发不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沈承屹忽地伸手,温柔的帮她理了理披风大带子,微凉的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滑过她纤细的脖子。 温和寧的身体紧绷成一张弓,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所有谎话都不可能骗过洞察力极强的少司郎。 既然躲无可躲,她只能硬著头皮抬眸直视。 “我做噩梦了,惊醒后却不见香秀,想去看看她是不是因为放我离开而被罚。” 沈承屹看著她眼底的水雾,知道她已经听到,便也没有隱瞒。 “你不用再找她,我会让母亲安排新的贴身丫鬟给你,或者,你自己从院中选一个。” 温和寧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香秀?她只是担心我被你拉去放血,身体会扛不住才想带我出府去郊外躲几日。” 她泣不成声。 浅薄的眼皮更加红了,透著几分令人怜惜的柔弱无助。 沈承屹眼底的神色多了几分温和,伸手將她抱进怀里,大手轻轻的拍著她,感受到她浑身在颤抖,难得的耐心。 “和寧,她是母亲的死契丫鬟,背主是重罪,绝不能留!” 温和寧痛苦的闭上双眼,额头抵在男人的胸口,这曾经是她最渴望的归宿。 如今即便紧紧相拥,都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沈承屹,大夫人將香秀送给我,我们朝夕相处了三年,难道沈家上下称呼我为少夫人,我不算主吗?若我算主,她又何来的背主?” 悲痛到极致的质问,又轻又飘,却懟的沈承屹哑口无言,手也僵在半空。 温和寧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推开他,踉踉蹌蹌的转身离开。 沈瑞山从拱门后走出,盯著她离开的方向面色很沉。 “承屹,她知道的太多了。” 沈承屹皱眉,不知为何有些生气,声音都有些急促。 “父亲要灭口吗?我跟她的婚约,连皇上都知道,父亲是想看著沈家背信弃义,被人戳破脊梁骨吗?” 见他神態,沈瑞山態度稍稍缓和。 “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倒也没什么可担心。大婚之前,莫要再出意外。” 沈承屹压住心头烦躁,再次看向温和寧离开的方向,微微攥起双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惊惧恐慌。 “放心吧,这次她嚇坏了,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除了我,她无所依。” “顏君御呢?”沈瑞山忽地问道,问完却又自己摇了摇头,极是不屑,“那个紈絝这次挨了鞭子,吃了大亏,肯定会跟赵鄺槓上,说不定还会报復华贵妃,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镇国公府,灯火通明。 光御医就来了三波,折腾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老侯爷已经年过七旬,拄著根龙头拐杖,气得坐在床边吹鬍子瞪眼。 “你个蠢蛋,四处留情拈花惹草也就算了,竟然还跟赵鄺抢女人,抢就抢吧,他也不是个好东西,可你揍他一顿就算了,怎么能留下把柄,打断人的腿?” “老子让你多读书你不肯,满脑子都是红粉胭脂,连这点弯弯绕绕都看不清。那个送信人查了吗?到底是谁让你跑去英雄救美的?你挨鞭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这点?” 顏君御趴在床上,上身被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玉冠早已取下,长发散落,白净又贵气。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坐起身,拿过一旁的內衫笨拙的往身上套。 “爷爷,我可是您亲孙子,会这么笨看不出那是个陷阱?” 老侯爷瞪了他一眼。 “你少马后炮,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你不懂。”顏君御撩开长发笑的意味不明,“陷阱里有我的猎物,刀山火海我都会跳。” “对了爷爷,告诉你件开心事,你要有孙媳妇了。” 第25章 来要谢礼 老侯爷愣了愣,忽地抡起拐杖就打。 “你把谁家的女子搞大了肚子?你这个混帐玩意,顏家列祖列宗的脸都给你丟尽了。” 顏君御差点被他一拐杖抡出去,跳著脚四处躲。 “爷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孙子我向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老侯爷毕竟年龄大了,抡了几下没抡著,累的气喘吁吁。 这时长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见礼。 “侯爷,世子。” 老侯爷衝著他哼了一声,“以后无论他派你出去办什么事,你都不许去,就在他身边盯著他,再因为女人惹出这么大的事,我就把你们两个人的腿全打断。” 他敲了敲拐杖,气呼呼的走了。 顏君御这才舒了口气,抬眸看向长青,“东西拿到了?” 长青点点头,瞧著他身上缠著的纱布冷冷抿著唇,“世子,谁伤的您?我今夜就取了他人头。” 顏君御摆摆手,玉面如仙,老神在在。 “你不懂,我伤的越重,她就会越心疼。” 长青的嘴角狠狠的抽了抽,满脸无语。 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这一夜,温和寧再未合眼。 辰时刚过,宋嬤嬤再次送来天阳羹看著她喝完,指著身旁一个紫衣丫鬟道,“她叫紫云,大夫人派给您的贴身丫鬟,少夫人看看可满意?” 还真是一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她留。 温和寧冷冷反问,“大夫人指给我的,那我可算是她的主子?” 宋嬤嬤怔了怔,淡声敷衍,“自然是。” 温和寧將手一伸,“死契拿来。” “放肆!”宋嬤嬤板著脸厉声沉喝,“少夫人,你僭越了。” 温和寧轻笑一声,那张秀美的小脸上,依旧温顺乖巧。 “大爷允我自己在院子里挑选贴身丫鬟,亦可去人伢子市场买一个回来,劳烦嬤嬤回去告诉大夫人,和寧谢过她好意。出嫁从夫,我听大爷的。” 宋嬤嬤被懟的哑口无言,转身带著紫云走了。 门一关,温和寧立刻跑去后窗吐,这次特意看过景和院没有人。 刚吐完,外面就响起沈承屹的声音,显然是跟宋嬤嬤撞上了。 “是我允的,一个丫鬟而已,此事就不劳母亲掛心了。” 房间气味未散,若沈承屹进来定会察觉。 温和寧忙跑到门口,直接上了閂。 咔嚓一声正好將要推门而入的沈承屹挡在外面。 他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不愉。 “和寧,我特意陪你来用早膳,你这是做什么?把门打开!” 温和寧不愿理他。 隔著门框,沈承屹能看到她的身影就抵在门后,眉心顿时蹙起。 “只是一个丫鬟而已,你要与我闹到何时?” “你也不想想我们面对的是谁,是赵鄺!我决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如今你安然度过危机,我也绝不会再受他威胁,事情圆满解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温和寧心中耻笑。 她的危机,到底是谁造成的? 不愧是才情冠绝京都的少司郎,三言两语倒全成了是为她。 她搬起椅子哐当堵在了门口,故意用了很大的声音。 门外的沈承屹面子掛不住,扔下一句“你好好反思反思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沈家主母”后拂袖而去。 在温和寧这吃了闭门羹,沈承屹准备去梨园,可一想到骆冰的撕闹又觉心累,踌躇几步,转头去了正堂,准备陪父亲用膳。 可刚进院子,就看到院中多了一排护卫。 各个身穿鎧甲,手握兵器,腰间全掛著镇国公府的腰牌。 沈承屹本就一肚子火无处宣泄,见此更加恼怒,沉著脸边走边冷斥道,“顏世子,你好大的架子,不请自来,当我沈家是什么地方!” 正堂中,一顶软轿稳稳的停放在正中央,顏君御裹著大氅,满身贵气逼人,连轿子扶手都镶嵌著金边玉扣。 头上的玉冠,更是纹绣金蟒,那是只有皇子才有的殊荣,却是皇上亲赐的恩宠。 闻言,他抬眸懒懒的看向沈承屹。 “沈大人,你这话说的著实令我寒心啊,我可是拼了命救了你的未婚娘子,保全了你们沈家的顏面,你不该磕头谢恩吗?” 他不等沈承屹辩驳,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同样阴沉著脸气的不轻的沈瑞山。 “你怎么教的儿子啊?竟然忘恩负义!皇上可常夸你文韜斐然,是文官之楷模,礼教之典范,难不成……你欺君?” 沈瑞山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而出,惊得他嘴里的茶都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顏君御却嘖嘖两声。 “看来被我说中了,如此道貌岸然,我定要跟皇姑父聊一聊。” 沈瑞山听得头皮一阵发毛,急的连连摆手,却呛得说不出话。 沈承屹气道,“顏世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顏君御悠然的嘆了口气,慢条斯理的整理著袖子。 “我都做的这么明显了,你们二人竟然还不知,如此愚笨是怎么做官的。” “算了算了,本世子宽宏大量不与你们计较,我来当然是要谢礼的,沈承屹,你要是不认,这三十鞭子的事儿,我可要找人好好论一论了。” 沈承屹冷笑一声,“皇上罚你,是因为你行事乖张,伤了赵鄺,与我沈家何干?就算你救了人,却也不是帮我沈家,而是藏了私心,你敢跟我去御书房论吗?” 他篤定,顏君御再混蛋,也不敢跟皇上提覬覦朝臣之妻的事情,否则就没有这三十鞭的惩罚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顏君御的混不吝。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顏君御却只是活动了一下金玉扳指。 “被少司郎发现了,那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有私心。你去叫温姑娘出来吧,我受了这么大的刑罚,可要亲口听她当面道谢。” “你休想!” 沈承屹气的脸色铁青。 “哦?”顏君御抬眸,黑沉的眼底噙著笑,却又冷的嚇人,忽地看向沈瑞山,“你也觉得我休想吗?” 他身侧的长青,猛地將长剑抵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瑞山终於喘匀了呼吸,被这一声惊得哆嗦了一下。 他只想息事寧人赶紧送走这瘟神,哪敢多生事端,当下衝著外面吩咐,“去请少夫人。” 沈承屹皱眉,“父亲!” 沈瑞山却冲他摇摇头,“承屹,我知道內宅妇人不宜见外男,可顏世子毕竟救了她,当面致谢理所应当,顏世子的要求並不过分,为父也相信顏世子绝对不是来故意刁难你我的。” 见此,沈承屹也只能忿忿拂袖坐下。 “顏世子还真是喜欢强人所难,我夫人受此惊嚇,昨夜睡得不踏实,你却偏要她来见你,惹她再想起不愉快的事情,若我夫人拒绝,可別说拂了你的面子。” 顏君御转动玉扳指的动作猛地顿住,意味不明的问道,“昨夜你陪著她?” “自然!”沈承屹回的面不改色,“和寧是我夫人,入府三年,早就与我同吃同住,世子有何奇怪?” 顏君御凉凉抬眸。 “少司郎对温姑娘还真是情深义重。” 不知为何,沈承屹总觉得顏君御的目光好似看穿了他的一切算计。 可那个传信的人是他暗中养的死士,绝无可能透露半分。 沈承屹绝不会知道真相,除非,温和寧跟他说了什么。 他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无端的怒火再次烧向心口。 不过一个登徒浪子,温和寧竟如此轻浮相信,甚至捨弃了沈家顏面! 他正生气,温和寧就从院外走了进来。 一袭蓝衫,温雅秀美。 润白的小脸在晨光中透著晶莹剔透的纯净,施施然垂眸行礼,“老爷,大爷。” 最后转向顏君御,声音並无起伏,態度却明显不同。 “见过顏世子,顏世子可安好?” 第26章 故意为之 顏君御瞬间开心起来,抬手刚要扶,沈瑞山忽地沉声道,“和寧,世子要你当面致谢,此礼浅了。” 温和寧一怔,心中也的確愧疚不安,当即俯身就要跪下。 下一刻就被顏君御给捞拽起来,“谁让你跪的?” 沈承屹看著他握著温和寧手臂的动作,越发觉得刺眼,起身大步上前,粗鲁的將温和寧拽到自己身后。 “不是世子自己逼著我夫人出来,给你跪下道谢吗?” 被当面污衊,顏君御却根本不在乎,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和寧的身上。 见她被沈承屹拉住后直接挣开了,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喜色,也不反驳,更不著怒,反而悠然开口, “跪就不必了,我向来怜香惜玉。听闻沈家少夫人剪裁手艺奇绝,不如给我做几身衣服,以示感谢。” 杵著长剑的长青无语的看向別处。 他很不想承认这么厚顏无耻不要脸的人是自家主子。 沈承屹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顏世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夫人不是成衣铺子的裁缝,如何能给你一个外男裁衣?” “少司郎,我有在问你吗?”顏君御冷冷打断,目光再次落在温和寧的身上,根本不给她接受或反驳的机会,直接霸道开口,“我救了你两次,那你就给我做两套衣服,我要你亲手缝製。” 如此囂张过分蛮横无理的要求,任谁听了都会火冒三丈。 可温和寧的心中却不由掀起阵阵暖意涟漪。 堂堂镇国公世子,天朝贵胄,哪里找不到好裁缝裁衣,他明知道她有心报恩,区区几件衣服,又何须强势威胁,只要他提,她肯定会答应照办。 不过,一旦她主动答应,便是当著沈家父子的面折损了沈家的门楣尊严,她在沈家的境遇只会更差。 顏君御看似霸道的下令,却是既全了她报恩的心,又让沈家父子说不出她半点错处。 如此心思縝密,这人……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吗? 她正愣神,顏君御却忽地张开双臂。 “温姑娘,还不过来量尺寸?” 沈承屹都要气炸了,俊脸紧绷,一把攥住温和寧的胳膊不许她过去。 两相僵持,温和寧抬眸淡淡问,“大爷要把事情闹大吗?不过是做几件衣服就能平息事端,大爷若觉得丟了顏面,我可以不做。” 沈承屹握著她的力道骤然鬆了松,却依旧没有放手。 一旁的沈瑞山低咳提醒,“承屹,和寧有此觉悟,你该尊重。切记,万事以和为贵。” 手腕的力道僵了几息,彻底鬆开,温和寧心中不由冷笑。 说的多么道貌岸然,归根究底还是怕顏君御不依不饶坏了他们为二皇子筹谋的计划。 在沈承屹的心里,装著太多东西,仕途,名声,尊严还有骆冰,却独独是她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被率先放弃的。 温和寧压下心头苦涩,径直上前,站在软轿前她闻到了顏君御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杂著药香。 三十鞭子,刮骨剔肉一般,该有多疼。 这人脸上却还噙著笑,衝著她再次张开手臂,没了刚刚的霸道强势,带著几分愉悦,几分享受,“有劳。” 温和寧猜不透此人心思,也不想去猜。 既有恩,那便尽己所能的回报。 她福了福身,“世子稍等,我去让人取尺子。” “不必那么麻烦,用手量。” 顏君御一句话,无非是在沈承屹的头上火上浇油。 温和寧下意识回头,看到沈瑞山拉住了似要暴走的沈承屹,而沈承屹黑沉著脸,眼神几乎將她凌迟。 这一刻,温和寧竟坏心眼的想配合顏君御。 她收回目光頷首应下,“那就冒犯了。” 说著真的探著身体靠近,张开小手一点点去量,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腰际。 整个人宛若投入对方的怀抱之中。 顏君御根本不用看,就知道顏君御的脸有多黑。 他却偏偏故意道,“也难怪赵鄺冒险行凶,美人如斯,如何不让人心痒难耐,也幸好本世子正义凌然,多番救你於水火之中,否则沈承屹哪还有脸在律协司混,早该找个墙头一头撞死了事。” 他话音刚落,一声娇喝就从门口传来。 “我不准你辱我师哥!” 一身粉裙的骆冰衝进来,插著腰挡在了沈承屹面前,正好看到温和寧的双臂从顏君御的后腰处抽回。 她登时如捉姦在床一般指著温和寧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真是浪荡无耻不要脸!” 顏君御周身气压骤然。 不用他吩咐,长青已经闪现过去啪啪就是两巴掌。 没想到沈承屹反应也快,一把抱住骆冰硬生生替她挨了下来。 长青手劲虽收著,却依旧把沈承屹的脸给打肿了。 骆冰顿时气炸,跳著脚就想去打长青。 “你敢袭击朝廷命官,我要砍了你的头。” 长青撇撇嘴。 他家世子打的朝廷命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还差这一个? 不过他还是回头看向顏君御等待新的指令。 顏君御半撑著软轿的扶手冷冷看向骆冰。 “你说的对,朝廷命官的確不能隨意殴打,不过,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衝撞我,詆毁我,你有几条命赔?” “顏世子,你难道还想在我沈府杀人吗?” 温瑞山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子。 顏世子? 杀人不眨眼的第一紈絝顏君御? 骆冰被他周身杀气惊的浑身毛髮,下意识往沈承屹身后躲,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悠然站立的温和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温和寧,你真是好大的本事啊。前脚跑去艺坊勾引赵鄺连累沈家,现在又勾引了世子入府,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温和寧勾唇冷笑,“若没有骆冰姑娘口中所说的不知廉耻,你又哪来的力气活蹦乱跳的在这里出言不逊!” 骆冰被噎了个半死。 顏君御抬手托腮,若有所悟。 “哦,本世子听闻少司郎有位小师妹靠著人血入药调养身体,就是你吧。昨日我还误会温姑娘手腕上的伤口是赵鄺那廝所为,现在看来是为你。” “都说长嫂如母,温姑娘捨身救人倒也在情理之中,可你这个获救之人的態度著实让我瞧不懂。大峪以礼法治国,温姑娘多次放血救你,你还不跪下见礼?” 骆冰简直要气笑了。 “我给她跪?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算你的救命恩人。”顏君御淡淡瞥向沈瑞山。 “沈大人,你这家风还真是有趣,我今日定要去皇宫跟姑姑聊一聊。下次皇姑父再夸你文德天下,我可要据理反驳一番。可不能再让皇姑父被你所骗。” 沈瑞山的脑门上都冒了汗,此刻他只想赶紧送走这瘟神,当即沉声道,“骆冰,见礼。” 第27章 论不要脸 骆冰满脸的难以置信,正想跟沈承屹撕闹,一抬眼却看到沈承屹也冲她点了点头。 她整个人都要气疯了,不情不愿的衝著温和寧敷衍的福了下身。 刚站起,顏君御一个眼神过去,长青立刻上前,咔嚓一用力,直接將骆冰摁跪在地上。 这一次长青早有防备,在沈承屹想拦的时候,直接横剑挡在了前面。 砰的一声,骆冰跪了个结结实实。 温和寧惊的下意识想躲,脚步抬起却又落下。 事情既然闹得无法收场,她才不要再委屈自己粉饰太平。 她挺直脊背,不仅生受了,还虚虚抬了下手,做足了长辈的架势,“起来吧。” 这简直是在骆冰气炸的头上又点了把火,她跳起来就想往温和寧的身上撕。 沈承屹一把將她捞了回来,牢牢护在身后,目光凌厉的看向顏君御。 “顏世子,你闹够了吗?满意了吗?就算有皇后护著你,也断然容不得你在朝臣府邸如此无法无天。” 顏君御却只是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竟似听不出沈承屹的怒斥,回的慢条斯理。 “我一个外人,你们不用討好我让我满意,只是温姑娘受了诸多委屈,沈家还是应该有所补偿。” 沈瑞山顿时鬆了口气。 听这语气,这煞神是要走了。 他忙拱了拱手,顺著他的话道,“顏世子所言极是,和寧是我沈家少夫人,沈家自会好好待她。” 谁都听得出这是敷衍的官话,顏君御却抬眸瞥向温和寧,颇有一种要为她当场做主的架势。 “你说吧,要什么补偿?” 几人顿时呆若木鸡。 唯有长青憋著笑扭著脸看著门外湛蓝的天。 想跟他家世子爷打马虎眼,那就纯看心情了,毕竟他家爷犯起浑来,连皇上都敢算计。 沈瑞山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时间也猜不准这位爷的心思。 温和寧却回过神来,当即福下身,“老爷,京城虽刚入冬,可北荒已经寒冻,我送给父亲的御寒之物却被人截停在半路无法送达,还请您能施以援手。” 她话一出口,就注意到顏君御的目光沉了沉。 可眼下,她无法跟他解释文书被大夫人撕毁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沈瑞山正想先敷衍应下,顏君御却忽地拍了拍手,满眼讚许,“沈大人真是娶了个好儿媳,孝心可嘉。这种彰显文德孝礼的事,沈大人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长青,通知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护送一下,別让沈家的心意落了空。” 沈瑞山直接被架了起来,哪还有拒绝的机会。 温和寧心中大安,再次福了福身。 “和寧替父亲谢过老爷。” “谢过世子关照。” 顏君御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忽又低声呢喃了一句,“肩膀的伤算是白挨了。” 话里有话的低语旁人並没有听出什么意思,温和寧腾地红了脸,想起为换文书答应亲他一下的荒唐之举,垂眸不敢看他。 粉白的脸颊上,红晕却是难消,一颗心跳的有些乱。 顏君御瞧著愉悦,俊逸的眉眼都似含了春,“温姑娘既要谢,那就再加一对荷包吧,绣鸳鸯如何?实不相瞒,我对一女子一见倾心,再见难忘,还望姑娘成全。” 半真半假的撩拨,却听得温和寧一阵心惊肉跳,只怕他再说出更露骨直白的荤话,赶紧应下。 “好,” 顏君御微微探身,声音低沉蛊惑,“姑娘还未祝我得偿所愿!” 这一下,温和寧是真的受不住了,微红著眼尾气鼓鼓地瞪他。 顏君御看著她白皙浅薄的眼皮,水润灵动的眼睛,脑海中忽又浮现出那日在景和院时瞧见她趴在窗边落泪的画面,一股燥热如火舌般席捲全身。 他低咳一声敛下情绪,抬手指向角落。 “秋月,从今日起,你留在温姑娘身边,监督她给本世子裁衣。” 一个身穿深蓝劲装的女子上前两步躬身应下。 “遵命,世子!” “顏君御!”早就看不得他跟温和寧眉来眼去的沈承屹顿时怒声喝道,“你是要在我府中按照人手吗?我沈家绝不答应。” 沈瑞山同样沉声附和。 “顏世子,我会亲自派人监督和寧为你裁衣,会用最好的布料和丝线,你对沈家之恩,沈某牢记。但若是顏世子有其他意图,沈某也只能去找陆首司为下官討个说法。” 他故意搬出陆铭臣,不仅是震慑顏君御,也是在警示温和寧。 温和寧不想再连累顏君御,更不想父亲在北荒还要遭受陆铭臣的威胁,刚要回绝,顏君御却忽地哎呦一声。 “算了算了,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想我,秋月不用留下了,我留下。长青,安排人將我日常用的东西都搬进来,我要日日看著温姑娘给我缝衣服。” 沈承屹气的差点吐血。 长青憋著笑高声应答,“是,世子!” 说完做事就要行动,脚步却也只是转了个方向。 论不要脸,满京城谁能比得过他家主子。 果然,沈瑞山已经急得跳脚。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如果让人知道顏君御住进了他们家,怕是连二皇子都要起疑。 他强忍著要抓狂的心情,嘴角气的直抽抽,却也只能退让,话语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然世子不放心和寧的手艺,那就……就让秋月姑娘留下吧。” 顏君御颇为遗憾的嘆了口气,“温姑娘,看来我不能日日见著你了。” 直白又浪荡的话让温和寧根本没法接,她只能盯著沈承屹要杀人的目光威压衝著他福了福身算作回应。 顏君御似意兴阑珊,抬了抬手,“回吧。” 长青快要憋不住笑了,绷著脸立刻招呼侍卫抬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沈家。 刚出府门,长青就捂著肚子笑出了声。 “世子,您是要把沈承屹父子俩活活气死啊。” 顏君御优雅的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眸色渐冷。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传信的人挖出来,撬开他的嘴,送去赵家。” 长青止了笑,眼底骤然亢奋起来。 “赵鄺此人最是记仇,若是让他知道沈家算计他,还骗走了他的百年茯苓,沈承屹就有的受了。” 他忽又疑惑。 “世子,您让我从南州取来的东西为何不给温姑娘?” “不急!” 顏君御敲了敲手指,心情甚好。 此刻沈府正堂,气氛却是压抑至极。 沈瑞山阴著脸坐在主位上。 早就压不住怒火的骆冰挣开沈承屹的束缚衝到温和寧面前抬手就扇。 “你个贱人,竟然敢逼我下跪!” “啪啪!” 清脆无比的两巴掌响彻堂內。 气势如虹去打人的骆冰被秋月直接扇飞出去,狠狠摔在了门口,不仅脸肿了,嘴角都被抽出了血。 第28章 主母不善汤食 四周一片死寂。 堂內堂外全都看的目瞪口呆。 直到骆冰惨叫的哭出声,沈承屹才回过神来,大步跑过去將人抱在怀里,雷霆大怒,“温和寧!” 温和寧一脸无辜的摊开手,“我什么都没做,大爷这也要迁怒吗?” 沈承屹被噎的半死,转头怒视秋月,“就算你是顏君御的人,也不能在我府中肆意妄为,来人,把她拿下。” 小廝护院侍从,一批批衝进来,又一批批被秋月打飞。 院子里响起一片哀嚎,她却连汗都没出,面冷如霜地睨了沈承屹一眼,甚是敷衍的拱了拱手。 “温姑娘要给世子裁衣,谁也不能伤她延误了进度,职责所在,还请沈大人见谅!” 这哪里是要人见谅。 这摆明了就是维护,就是不给沈家脸。 骆冰气的拽著沈承屹的袖子喊,“师哥,去刑部叫兵吏过来,我今天一定要弄死她!” “胡闹!”沈瑞山猛拍桌子,“刑部兵吏岂能私调,承屹,先带她去治伤。” 骆冰在沈承屹怀里乱踢乱打,红肿著脸又哭又闹。 沈承屹只能將她打横抱起,所有的怒火全落在了温和寧身上。 “你自己看看惹出了多少祸事!沈家內宅安寧全被你搞砸了!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大婚之前,你就好好待在家中,不准再外出!” 秋月看不过,刚要动手教训,手臂就被拉住。 是温和寧。 她面色温和乖顺,半点没有反驳,躬身应下。 “是,大爷。” 回小院的路上,无人之处时,温和寧衝著秋月躬身道谢,“多谢姑娘刚刚出手相助。” 秋月却往旁边侧身避开,並未受礼,脸上却也没有什么谦卑恭敬之色,依旧冷冷的。 “你要谢就谢世子吧,是世子让我留在沈府护你周全。” 此事,温和寧约莫猜到了一些,如今被证实,只觉心下惶恐。 这世间又哪里有平白无故的恩情。 她正要问问顏君御还有没有別的条件。 秋月却忽地上下打量起她,半晌后道,“你如此懦弱胆怯,將来嫁给世子,如何执掌侯府,担起一府主母的重任?” “咳……”温和寧被她呛得掩面低咳,一双大眼睛惊悚的看著她。 顏君御身边的人,都这么不正常吗? 这说的是什么天方夜谭的鬼话? 她哪敢接这个话茬,尷尬的笑了下,快步往小院走。 进了小院,小厨房的一个粗使丫鬟迎了上来。 “少夫人,今日还要熬汤吗?” 此事以往都是香秀在负责,可如今,小院之中再不敢有人提这个名字。 温和寧心下悲痛,默了默道,“以后,我亲自熬。” 说罢侧头看向秋月,简单说了下小院的房间分配,“我该去给大爷熬汤了,姑娘自便。” 秋月却跟著她往小厨房走,声音越发不解。 “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上赶著给他熬汤?” 温和寧没解释,支走了其他人,亲自生火烹煮,並没让秋月插手帮忙。 秋月就靠在门框上看著,直到温和寧往汤里加第三勺子鹿茸粉的时候,她终於忍不住问,“沈承屹那么虚吗?” 这么喝下去,不出半月就得燥热难耐狂流鼻血。 她是顏君御的人,是沈府唯一一个不会告密的。 温和寧虽跟她初次见面,谈不上信任,却难得轻鬆,闻言笑了笑,“补汤自然要多加一些才能有效果。” 秋月的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记下:主母不善汤食! 补汤煮好以后,温和寧没让秋月跟著,亲自提著食盒往梨园走,在梨园外碰到了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沈承屹。 男人一脸倦色疲態,眉心皱的能夹死蚊蝇。 “大爷!” 温和寧福身见礼,柔美小脸温和平静,似乎今日正堂的闹剧,不曾发生过。 沈承屹抬眸看过来,隨后大步逼近,挡在她前面,周身寒气威压渐重。 “谁让你来梨园的?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冰儿刚刚挨了欺负,我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你又来刺激她。” “温和寧,你何时变得这般跋扈任性。以你现在的性子,如何能当得起沈家主母的身份,你再如此不宽厚,这大婚,也没必要结了!” 劈头盖脸的训斥警告,拿著最尖锐有力的剑,毫不留情的狠狠戳在温和寧的心上。 不过是欺她无路可退。 温和寧神色未改,只是將食盒带到身前。 “大爷今日未用早膳,和寧不能让你空著肚子去上值。” 温柔的情意,像无形的盾。 沈承屹怔了怔,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追责怒意。 “和寧,家宅安寧是身为主母最应料理之事。你是长嫂,怎可任由外人欺辱冰儿?” 温和寧心中冷笑,声色淡淡,问得直白。 “顏世子闹上沈家,老爷与大爷都抵挡不住,让我这个未来主母沦为外人的裁衣女娘,难道我不是受人欺辱吗?” “那还不是你惹来的祸端?”沈承屹下意识反驳,想起顏君御看温和寧的眼神,情绪越发压不住,上前一把握住了温和寧的手臂,“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顏君御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 温和寧看著他著急怀疑的眼神,好似多在乎她,更觉讽刺。 “大爷,顏世子並不是我招惹去赵家的。我说还其恩情,是遵从大爷教诲维护沈家知恩图报的好名声。若大爷觉得我做错了,便拿出身为少司郎的才情傲骨,替我回绝了世子。” 沈承屹被懟的彻底没了脾气。 他盯著温和寧那张绷紧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並未看出任何异常,片刻后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和寧,你做的很好,难为你了。是来给我送汤吗?我正好饿了。” 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温和寧並未点破,顺从的打开食盒將补汤端出来看著他一饮而尽。 眼角余光越过他的肩膀恰好看到骆冰身边伺候的丫鬟出来倒煤灰,她眸色闪了闪,忽地摸出腰间帕子,踮起脚尖,给沈承屹擦了擦唇边並没有沾染到的汤渍。 “大爷慢些喝。”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沈承屹明显愣了愣,眼中却又很快噙了笑意,一把握住了温和寧的小手,篤定她的痴情未改,似承诺般郑重道,“和寧,成婚后,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温和寧忍著噁心,垂眸应下。 这一幕全落在丫鬟眼中,等她急急忙忙冲回梨园,温和寧也適时抽回手。 “大爷,您该上值了。” “好!” 男人手指弯起在她脸颊上颳了一下,心情极好的走了。 温和寧听到梨园內,再次传来一阵骚动。 显然,骆冰又在发脾气。 她瞥了一眼,转身离开。 她就是故意的,她要让骆冰越发紧迫的意识到她会抢走沈承屹。 以骆冰的性子,大婚那日,必定会闹。 出来追沈承屹的小廝没追到人,只能折返回梨园匯报。 骆冰气的抓狂,危机感一层层飆升。 “该死的温和寧,师哥绝不会喜欢上你,绝不会!” “去给我拿披风,我要去见大夫人。” 第29章 主母气度 回到小院,温和寧叫来秋月询问顏君御的穿衣喜好。 既然是要还恩情的,她理应做到让对方满意。 秋月却只给了几个顏君御常穿的款式,再多细节,並不了解,显然她並不是近身伺候的人。 温和寧回忆著见到顏君御时他的穿著,伏案画了一个又一个图样,难以抉择。 秋月忍不住道,“世子只是找个藉口让你给他裁衣,他为的是人,又不是衣服,不必如此纠结。” 温和寧自动屏蔽她乱七八糟的猜想,淡淡解释,“他帮我多次,我要回礼,自当用心。” 忙了一日,她才確定好裁衣的款式。 一问秋月,才知顏君御日常穿的衣服,连缝合的丝线都有考究,是最结实又最奢华的皖金丝,工艺老旧,价格不菲。 若做三套长衫,可要花不少银子。 温和寧扶额摇头,京城第一紈絝的奢华,还真不是她这种小百姓能理解。 她正发愁,宋嬤嬤就板著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少夫人,大夫人命老奴来传唤你,请吧。” 温和寧有些意外。 自从老夫人臥床养病,大夫人常常在佛堂参拜祈福,若无大事,不准人打扰。 现在已经入夜,怎会突然传唤她。 “大夫人可有说是何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宋嬤嬤一贯没什么好语气。 秋月不爽,刚要教训,温和寧却已经乖顺应下。 “是,嬤嬤稍等,我套件披风。” 秋月对她软弱任由人使唤欺凌的性子无语到极点。 可世子看上的人,断然不能被一个老婆子欺负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温和寧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繫著带子一边道,“秋月姑娘是世子派来监督我裁衣的,其余之事,姑娘不必费心,早些歇著吧。” “宋嬤嬤,我们走。” 宋嬤嬤神情犀利的看了眼秋月,带著温和寧出了小院。 大夫人住的地方离景和院不远,昏黄的灯笼照在青石路面的片隅之地,將温和寧的影子映的寂寥飘忽。 一路上,她没再追问,像是一只任人拿捏的小兔子,跟著宋嬤嬤入了厅內,解了披风,端著手躬身来到寢臥,福身行礼。 “大夫人。” 大夫人正在卸妆,闻言嗯了一声,扶著丫鬟的手坐在了床边。 温和寧还在思索到底出了何事,一个铜金盆子就递到了她面前,宋嬤嬤板著脸下指令,“炉子上温著水,你去倒来给大夫人洗脚。” 温和寧愣了愣,抬头看向大夫人身边杵著的丫鬟。 大夫人却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我这个婆母是指使不动你吗?” “別以为我儿娶你,你成了沈家未来主母,便可耀武扬威。你是主母,但也是我儿媳,伺候婆母天经地义,从今日起,你夜夜都要过来侍奉,明白吗?” 温和寧听懂了。 这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没有反驳,听话的端起盆子照做。 洗了脚锤了腿,大夫人却又要她跪在地上抄金刚经,连蒲团都不给她。 冰冷的地面,硌的膝盖生疼。 大夫人又嫌弃油灯刺眼,特意让人將桌子搬到了窗边,寒风从缝隙吹进来,不停的往骨头缝里钻。 温和寧握著毛笔的手冻的发僵,她只能不时的哈一口气暖一暖。 大夫人慵懒的靠在床边,烤著暖炉,专职的丫鬟用玉锤子给她敲著脚。 她凤眸微挑落在温和寧冻得发红的手上,淡淡道,“心诚则灵,这点苦都受不住,何以彰显孝心。” 温和寧垂眸抄经没说话。 大夫人瞧著她小可怜的模样,心情甚是愉悦。 “你要知道,是沈家给了你现在舒坦富足的生活,给了你尊贵的身份地位,让你脱离流刑犯之女卑贱的背景,你要懂得感恩,要明白自己这身、这心,维护的只能是沈家。” “不要以为凭著美貌让顏君御那种公子哥多瞧了两眼就能如何,你这辈子最后的依仗和归宿,只有沈家,得陇望蜀的结局往往是死路一条。” “今夜你就多抄几遍经文,静静心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温和寧僵硬的手指抖的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毛笔上的墨汁不受控的落下,晕染开一层层,掩盖了之前工整的经文。 一如这三年的隱忍顺从,其实无论她做的多好,温家的事,在沈家人眼里都如这滴墨。 是脏污,是该摒弃的东西。 她平静的將脏了的宣纸换掉,重新开始写。 这一次,却没有再继续沉默,声音清亮迴荡在暖阁之中。 “大夫人的教诲,让和寧醍醐灌顶,日后必会好好遵从。” “如今骆冰姑娘的身子也渐渐转好,等大婚以后,我便选个好日子让大爷迎她入门。以后,和寧多多来跟大夫人请教,如何与人共侍一夫,如何渡过漫漫长夜熬过孤寂不能嫉妒,和寧定摒弃所有坏毛病,做一个像大夫人般宽宏大度的合格主母。” 字字句句,如锥心刺骨的箭,精准无误的扎在了大夫人最疼最不愿去碰的地方。 世间女子又有哪一个能真正做到和別的女人分享夫君而不痛苦。 除非,不曾欢喜不曾爱。 可大夫人偏偏和沈瑞山是少年夫妻,岂会没有鶼鰈交缠的过去,如今年老色衰,新人屡屡入府,多少个夜里孤枕难眠,又能与谁说。 伤疤被生生撕开,血淋淋的敞著。 透著羞辱和无能为力的愤懣。 大夫人气的脸色煞白,心口鬱结难平,却又不能因此发脾气毁了她主母的气度,只能咬牙冷喝,“我乏了,经书拿回去抄,明日宋嬤嬤送药时,我要看到完整的一百份,下去吧。” 温和寧乖顺起身,將东西整理好,行了礼走了。 自始至终,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好似刚刚那些带刺的话,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感言。 宋嬤嬤却狐疑的盯著她的背影多看了几眼,等敲脚的丫鬟下去才低声提醒,“大夫人,您不觉得温和寧有些不一样了吗?” 大夫人正心烦,闻言摆摆手,“有什么不一样,一个靠著沈家才有活路的贱婢,她还能翻出花来?” 宋嬤嬤却还是不放心。 “最近二夫人和三夫人在她手里连番吃了瘪,以往她哪敢得罪。顏世子更是不知廉耻的为她上门撑腰,难不成,她跟顏世子真的勾搭在了一起?” “若真如此,大夫人,您可万万不能让这种浪荡女子毁了沈家的清名啊!” 第30章 死士 宋嬤嬤的担忧大夫人却並不以为然。 “你忘了去年深冬的事了吗?” 宋嬤嬤一怔。 去年深冬,沈承屹因追查案子不小心坠湖引得风寒高热,三日未醒。 温和寧为祈福,冒著寒冬风雪一步一跪,爬了佛陀寺一千零八个石阶。 许是她的真情感动上苍,沈承屹真的醒了,服药以后,七日便好转。 而温和寧却冻伤了膝盖,养了整整一个月才敢下床走路。自那以后更是落了寒疾,特別怕冷。 如此付出,足见痴心。 宋嬤嬤微微躬身,“是老奴想多了。” 大夫人轻笑,如执棋者般胜券在握。 “你不是想多了,是把温和寧想的太聪明。对於她来说,承屹就是她的天,沈家的名门威望,是她能立足於京城的唯一依靠。” “一个流刑犯的女儿跟著一个风流浪荡的顏世子廝混,那成了什么?岂不是和墮落风尘卖笑卖身子的妓女一般。温涛残留的那点风骨,她哪敢败坏。” 宋嬤嬤点点头,仍觉不解,“那她这几日犯的什么风?” 大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还能是为什么,自以为大婚已成定局,想摆主母的架子,今日竟然还敢与我阴阳怪气,不知天高地厚。去,明日开始,加大天阳羹的药量。” 宋嬤嬤眸色一凛,躬身应下。 …… 天过子时,赵府中一片寂静。 赵鄺腿疼的睡不著,服了少量麻沸散才在薰香下沉沉睡去。 睡著睡著却感觉到异样,总觉得房间里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的盯著他,空气中还泛著似有若无的血腥味。 黑暗中毛骨悚然的恐惧,让他很快转醒,猛地坐起身,一转头险些被当场嚇死。 只见黑漆漆的角落里,一道低矮的人影正衝著床,一动不动,宛若索命的恶鬼。 他嚇得声音尖锐的都快成了太监。 “来人,快来人!” 外面守夜的小廝很快就冲了进来,点亮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护卫不管三七二十一衝著那鬼影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一通折腾之后,赵鄺再看,发现那並不是一个矮鬼,而是一个跪著被绑的严严实实,嘴里塞了块破布蒙著双眼动弹不得的人。 “住手!”赵鄺喊停护卫的群殴,“別打死了,让他自己交代。” 那人被揍的不轻,破布拽下来的瞬间就淬了一口血,黑布之下他根本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和说话的人是谁,只衝著空气怒吼。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给顏世子送了个信,你们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赵鄺愣住,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是你让顏君御跑来赵府,打断了本国舅的双腿?” 那人浑身僵硬,惶恐的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他竟然被人送到了赵鄺的面前。 见他不答,赵鄺冷哼。 “取刑具来,本国舅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男人面如死灰,忽地头一歪嘴角溢出一道黑血,瞬间没了气息。 护卫上前去掰他的嘴,隨著黑血滚落出半截药丸。 “二爷,他是死士。” 护卫说完忽又发现什么,猛地將那人的上衣扯开。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上身横陈著几道长条形暗紫色的伤,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但每一处都折断了骨头凹陷进了身体,可怪异的是,这人竟然没有死,还能撑到现在服毒。 护卫不由感嘆,“这施刑的人当真好手段!” 赵鄺冷笑。 第31章 主母爱財 库房前,管家正招呼下人卸货,瞧见她过来,虚虚行了个礼。 “少夫人,和往年一样,一共十匹,您查验一下。” 几个箱子依次打开,里面装得全是南夷特產的织布紫云锦。 这种布只在南夷才有,而且產量极低,除了进贡的数量,南夷各地的布坊都所存无几。 它的价格,虽比不上暮云纱的金贵,却因每年只出一批货,所以在各地都是个稀罕物。 看过顏色后,温和寧指了六匹。 “秋月姑娘,这几匹顏色给世子裁衣正合適,麻烦你拿去小院吧。” 管家和一眾下人全都愣在当场,眼神怪异的看著她。 可是那日前堂闹出来的事情,沈府上下无人不知。 而且以少夫人的脾气,若无大爷同意,她也断不敢如此行事。 管家张了张嘴,最后也不好当著秋月的面问,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们將布料抱走。 午膳时,沈瑞山特意回了趟府,径直去了大夫人房里,屏退下人后,將一份名单递给她。 “此事关乎沈府未来和承屹的仕途前程,切莫出了岔子。” 大夫人看过后,將名单放在炭火上烧成了灰烬,“老爷放心,南夷送来的紫云锦已经入府,那些夫人小姐最是喜欢和宫里的娘娘们比,对这东西稀罕得紧。” 联络朝臣稳固权势,夫人们之间的走动是最便捷也最稳妥的办法 消磨时间的茶话会、赏花宴都能套出不少消息。 这些年,大夫人没少在这方面下功夫。 沈瑞山闻言抬手虚虚的將她揽在怀里。 “夫人能干,是为夫之幸。” 大夫人羞涩顺从靠在他肩膀上,眼底却早没了小女儿家的娇羞,只剩下执掌沈府、地位稳固的得意自信。 男人三妻四妾又如何,只有她这个正妻,才有资格辅佐夫君,成为夫君的左膀右臂。 百年之后,也只有她有资格与夫君同穴。 沈瑞山陪著用了午膳就回了官邸。 大夫人容光焕发,昨夜不悦荡然无存,换了身更为华贵的衣服,带著宋嬤嬤和一眾丫鬟小廝,浩浩荡荡的去了库房。 自从温和寧掌管后宅琐事,大夫人鲜少会亲自来库房。 管家胆战心惊的陪在一旁。 “大夫人,您是要取什么东西,还是要严查库存清单,可要传唤少夫人?” “不用。”大夫人走到往年存放紫云锦的地方,看著那几个刻著她南夷娘家姓氏的箱子甚是满意,隨即威严吩咐,“近日雨水足,你盯好了,这十匹紫云锦切不可受了潮污了色,明白吗?” 管家一听,脸色骤变。 “大……大夫人,只剩四匹了。” “什么?”大夫人大吃一惊,上前开箱,果然里面只余下四匹,而且顏色都不是名单中特意標註的那几个官夫人喜欢的。 “不可能,我兄长信上说了,是十匹紫云锦,绝不会只运来四匹!” 管家心中咯噔一下。 “大爷没跟您说?少夫人也没有请示您吗?” 宋嬤嬤听出端倪。 “你是说,温和寧拿走了紫云锦?” “是,少夫人说要给世子做衣服,那日世子上门闹……”管家还没解释完,大夫人的巴掌就狠狠的扇了过来。 “混帐,谁准她动我的东西!” 管家嚇得跪在地上,將所有锅全甩了出去。 “大夫人,世子留下的那个姑娘是个会武的,我们不敢拦啊,而且少夫人说,大爷都知道的。” 其他小廝也不想担责任,全都一致附和。 宋嬤嬤低声道,“大夫人,她管理內宅三年,不可能不知道您这些布料有多宝贝,连老夫人裁衣都不能用,她竟然敢一下子拿走六匹,看来是要借著顏世子在您面前立威啊!” “有我在,沈府还轮不到她放肆!”大夫人脸色铁青,带著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去了小院。 一进去就看见阳光下,温和寧支起了裁衣的桌子,上好的蓝色紫云锦,一整匹已经被剪裁了个乾净。 大夫人只看得心都在滴血,喊得是声嘶力竭,“住手,你给我住手!” 宋嬤嬤已经带人冲了过去。 秋月却抡起一根棍子横挡在前面,冷著脸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她在给我家世子裁衣,你们沈家是准备说话不算话自打自脸吗?” 大夫人拨开人群站在前面,指著温和寧,气的手都在抖。 “你……你裁了几匹?” 温和寧却似看不到她快气疯的脸,柔柔的福了福身,“回大夫人,两匹。” 大夫人捂著胸口,心疼的差点吐血,“快把剩余的四匹拿给我。” 温和寧面露为难。 “大夫人,老爷和大爷承诺顏世子,要用最好的布料为他裁衣,以表感谢。可大爷禁了我的足,我只能用府上现有的料子做。正好碰到南夷送来这紫云锦,用它裁衣最能彰显沈家诚意,您可不能拿走。” 闻言秋月將棍子往地上一杵,冷声附和。 “我家世子就要最好的,这布料谁也不能抢!” 大夫人看著那手腕粗的棍子,肺都要炸了。 “翻了天了,真是翻了天了。” 可她又不敢得罪顏君御,更不能透露紫云锦的用途,憋了半天道,“我解了你的禁足,你去布行挑,挑最好的。京城繁华,必然有比紫云锦更適合的料子。” 秋月刚想开口反驳,温和寧却已经懂事的点了点头。 “大夫人您说得对,京城好料子不少,只是和寧月银不多,怕是买不来。若是买的比这紫云锦不如,被世子爷知道,怕是又要为难大爷。” 大夫人这会哪还顾得上其他,直接让宋嬤嬤掏了二百两银票出去,將完好的紫云锦和已经被裁过的布料全部拿走。 温和寧躬身相送,乖顺的依旧如一只隨意就可拿捏的兔子。 等人都走了,她才起身,片刻后转头看向秋月。 “劳烦姑娘跟世子传个话,就说我想见他一面,有要事相商。” 秋月愣了愣,看著她手里的银票,不由好奇。 “你故意的?” 温和寧微怔,水盈盈的大眼睛透著几分茫然,清澈又动人。 “什么故意的?” 秋月指了指她手里的银票,想说她是不是故意拿走布料顺势讹钱然后解除禁足的惩罚。 可温和寧却幽幽嘆了口气,小脸满是肉疼,“两身衣服,用顶好的布料,还要绣金线,这二百两怕是不够。我这个月的月银,都要贴进去了。” 秋月的嘴角狠狠抽了抽,脑袋都有些转不过弯了,神情凝滯片刻,在心里默默又记了一笔:主母……爱財! 第32章 血缘亲情 秋月陪著温和寧到了京城最大的布坊羽素坊,等她下了车才离开。 看著面前宽敞明亮的铺面,温和寧心下神往。 在南州时,教她裁衣的嬤嬤因来自宫里,常有人慕名去求她裁衣,嬤嬤年龄大了,便將这些活都交给温和寧。 每次结算的工钱,嬤嬤会將多半的银子都给她。 她受之有愧,便让嬤嬤存著,承诺等存够了银子,將来开一家裁衣坊,为她养老送终。 晃神间,有人从后面猛地推了她一下。 “你不买东西当什么道?” 骄横的语调,听得温和寧头皮阵阵发毛。 她想侧身避开,却为时已晚。 陆湘湘已经看到了她,冷哼一声,笑的狠厉。 “还真是冤家路窄!你们几个,把她拉过来。” 她身旁的两个小廝不由分说拽著温和寧摁到了陆湘湘面前。 温和寧来不及挣扎,脸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粉白的脸颊本就长得细滑,这一巴掌,红痕几乎瞬间就肿了起来。 陆湘湘仍觉不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 “贱人,就凭你,也配勾引世子!” 温和寧的双手被小廝死死摁著,根本挣脱不开。 敌强我弱,她不会不要命的在这个时候爭什么尊严,低眉顺从的生生受了。 她的这个態度,让陆湘湘眼底鄙夷更甚,忽地往后退了半步,裙摆之下,一双金线绣珠的鞋子精致奢华。 “你挡了路,害得我鞋子染了尘,现在跪下,给我用手擦乾净。” 温和寧气红了眼眶。 “陆湘湘,我跟你並无深仇大恨,你何至於如此为难羞辱我?” 话音未落,下巴就被一把掐住。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跪下!” 无论温和寧如何挣扎,还是被两名小廝摁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青石路上,硌的生疼。 一只绣鞋伸到她面前,陆湘湘的声音响在头顶。 “这双绣鞋,是你母亲亲手给我缝的,她为了给我量尺寸,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跪在我面前,求著我抬起脚,用手一点点丈量,諂媚的像一条老母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肆无忌惮的专挑温和寧心口扎,半点没有对秦暖意的尊重。 温和寧死死攥著双手。 一张小脸悲愤痛苦。 她从小做梦都渴望得到的温柔,如今却被旁人弃之如弊履。 她不明白母亲当年的决绝。 如果陆铭臣真的是那个良人,为什么顶著流言蜚语娶了她却又不护她周全。 可若不是,为什么那个女人,要为了他拋弃他们。 居高临下的陆湘湘越发得意,睨著她,端著贵女的姿態,如看一只卑贱的螻蚁。 “有些女人不忠不洁,就应该活的像一条狗,真以为靠著一张狐媚子的脸勾引男人就能野鸡变凤凰吗?说她是野鸡都抬举了,她的所作所为,就和勾栏里的妓女一样令人作呕!” “而你,和她一样犯贱。” 温和寧红著眼眶怒目而视,却根本挣扎不开束缚,片刻后似认命般哑声道,“我给你擦完,你就放我走!” 见她如此,陆湘湘咯咯笑出了声,抬手一挥让小廝放开。 下一刻,温和寧却霍地站起,一巴掌扇在了她脸上,紧接著在她震惊难以置信的表情中,毫不犹豫的又扇了第二下。 啪啪! 陆湘湘的脸和她的脸一样都肿了起来。 而她也很快被小廝再次摁住了双臂,无法动弹。 陆湘湘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她可是陆家嫡女,竟然被一个流刑犯的贱种女儿当街打脸,她顏面何在。 “拿我的鞭子来!” 立刻有丫鬟探身到马车中拿出了那个黑漆漆泛著血腥气的皮鞭。 陆湘湘猛地一甩,裂空之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温和寧的身体惊恐的轻轻颤了颤,咬牙怒声反击, “堂堂律协司首司的嫡女,在皇城之中天子脚下,跋扈蛮横,藐视律法,你有种就打死我,若打不死,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告到御前,求一个说法。” 羽素坊每日来往客人很多。 这会儿四周早就围了不少人,正衝著这边指指点点。 陆湘湘身边一个年长的丫鬟轻声低劝。 “大小姐,老爷解了您的禁足,叮嘱过不可再惹事。” 陆湘湘死死攥著鞭子,眯著眼杀气腾腾。 这时另一辆同样掛著朱红“陆”字木牌的马车停在了布坊前。 秦暖意扶著丫鬟著急忙慌的下了车,三步並作两步的冲了过来。 看著陆湘湘脸上的红肿,顿时心疼不已,二话不说转身就甩了温和寧一巴掌。 力气之大,温和寧嘴角都被打的裂开了血。 “谁给你的狗胆敢欺负湘湘?立刻跪下给湘湘道歉!” 温和寧的脸被打的歪向一旁,痛苦几乎將她凌迟。 她轻轻喘息著转头看著秦暖意,浅薄的眼皮下,泪已满盈,“你知不知道陆湘湘怎么说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秦暖意冷厉的呵斥让温和寧血缘里刻著的那丝牵绊彻底断了。 是啊! 管她什么事。 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她娘。 许是因为秦暖意来了,小廝鬆了力道。 温和寧猛地挣开,抬手將眼泪胡乱抹掉,冷傲的扬起小脸。 “陆夫人,陆湘湘打我两巴掌,我还了两巴掌,已经两清。你这一巴掌,我敬您年长不与您计较。” 说完转身要走。 陆湘湘却哪里肯算,长鞭一甩紧紧束缚住了她的腰。 “温和寧,我要你今天,声名狼藉!” 温和寧还没回过神来,忽觉腰间一松。 这鞭子竟然和之前陆府的那条鞭子不一样,这条布满了很小很小的倒刺,此刻倒刺全扎在了衣服的布料中。 只要一用力,就能將所有衣衫尽数扯碎。 “不要!” 温和寧绝望的想捂住胸口,布料撕裂的声音却已划破耳畔。 她惊恐的闭上双眼,忽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她再次嗅到了熟悉的令她心安的檀香味。 浓郁的温暖像冬日乾燥的松木在炭火上燃烧。 她抬起头,呆呆的看著用披风將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男人,鼻子一阵发酸。 感谢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到了陆湘湘的一声惨叫。 她立刻转头看去,只见陆湘湘被自己反弹回去的长鞭抽在了脸上,红肿的脸划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秦暖意心急如焚的上前查看,却被嫌弃的一把推开。 陆湘湘指著温和寧衝著她喝,“她伤了我你看不见吗?去,用你的簪子把她的脸给我划花!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 秦暖意竟真的抬手拔下了髮簪朝著温和寧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眼底厌恶的痛恨深深刺伤了温和寧的心。 她没有躲,红著眼眶看著这个生她却未养过她的女人一点点靠近。 秦暖意凶狠的抬手举起尖锐的金簪,下一刻,顏君御忽地侧身横挡在前面,深邃的眸子冰冷如霜。 “长青,有人当街欲行刺本世子,立刻拿下扭送刑部!” 第33章 维护 “是!” 长青的一声沉喝让秦暖意停了动作,却並不见惊慌。 她傲气的微微扬起下巴,端著贵妇人的气场冷冷一笑。 “顏世子,我在教训她,並非行刺你,周围百姓皆可作证。我夫君掌管律协司,你拿偷换概念的法子污衊我,没用!” 顏君御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轻挑的语调反问了一句。 “你说的哪一任夫君?” 周围一片譁然。 这简直是当场在打秦暖意的脸。 同样也是丝毫没给陆家留面子。 秦暖意死死攥著簪子,气的脸色铁青,“顏世子,囂张也要有个限度,你身上挨的三十鞭,还没教会你这个道理吗?” 她想拿皇威震慑,顏君御却低低笑了起来,似才知道一般“哦”了一声。 “原来是陆铭臣二娶的娘子陆夫人啊,我最佩服陆铭臣的就是这点,魅力大,勾得別人家的娘子拋夫弃女的投奔。” “当然,陆夫人也是不承多让,为了做好这个后娘连亲生女儿的死活都不管。你们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二皮脸!” 周围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声了。 秦暖意又羞又愤,脸涨得通红。 不绝於耳的议论声,將她身上端著的浮华贵气生生撤碎。 她想立刻逃回陆府再不出来,却又不能不给陆湘湘一个交代,只能强压怒火。 “顏世子,你性情放荡无状,又不悦我夫君官职压你一头,当街胡言乱语,我不与你计较。但我教训她,是家宅之事,是女子纷爭,你堂堂男子插手这种事情,顏家一门忠烈的脸面还要不要?” 顏君御眸色微凉,神情並没有什么变化。 这些年,用这话攻击他的人没有上千也有百人。 温和寧却不忍因护著自己让他受辱,拽著他的袖子拉到身后。 “陆夫人,我与你,还算得上一家之事吗?” 她明显维护的动作让顏君御眼底浮出一丝笑意,硕长身形,满身不羈,竟就这般乖乖的没有再动。 秦暖意刚因顏君御丟尽了脸,如今又被温和寧这个她最討厌的女儿质问,火气哪里压得住,狠狠將手中簪子砸了过去。 “你伤了湘湘是事实,不想我生气就自己划!” 落在脚边的簪子,是盛开的富贵牡丹,雕刻得精致奢华。 温和寧冷冷看著,心中悲苦。 当年父亲还在京任职,一月俸禄不过百两,除了家用,每月都剩不下多少,他存了半年,在秦暖意生辰那日,亲手打了並蒂莲的金簪,带著她与大哥欢喜送去。 那日,她也是这样將簪子狠狠丟出,站在门口,满眼嫌弃。 “这种廉价的丑东西,你也好意思送来?” 或许,所有真情繾綣,在她眼中永远比不上浮华奢靡,哪怕尊严受辱,也义无反顾。 心底对娘亲渴望的悸动,归於平静。 她抬眸,眼中再无泪花。 “陆夫人,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何要听你的话。陆湘湘打我,我还了回去,你若觉得不公,刑部衙门、京兆府衙,你选个地方,我奉陪!” “你!”秦暖意没想到温和寧敢这么忤逆她,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湘湘恨恨的跺了跺脚,知道今日有顏君御在,怕是討不到便宜,转身就想上车离开。 顏君御却在这时淡淡开口。 “衙门是办重案的地方,那鸣冤鼓可不是隨便敲的。人家陆夫人说了,你们只是女子纷爭,此事好解决。” 这话,似在训斥温和寧偏帮陆家。 陆湘湘听得心中一喜,立刻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顏君御。 她就知道,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对旁的女子只会是耍弄著玩玩,又怎么可能真的当心肝宠著,跟陆家作对。 当即笑盈盈地问,“顏世子要如何解决?” 顏君御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眼底却噙著笑,眼尾那颗撩人的小红痣更显俊逸如仙。 只看得陆湘湘一颗芳心噗通噗通一阵乱跳,兴奋的脸上的伤都不疼了。 温和寧不懂顏君御想干什么,却见他从袖中刷地掏出一大叠银票,数额不等,最低也有二十两,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刚刚陆夫人做了表率,女子纷爭是要用扔东西来解决的。诸位,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烂菜叶子臭鸡蛋,给本世子好好招呼回去,扔完的来领银子。” 说完他又悠然加了一句。 “出了事,本世子担著。”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嗷嗷叫著全冲了上去。 有鸡蛋的扔鸡蛋,没鸡蛋的就跑去路边花几钱铜板买糕点豆腐白菜帮子,劈头盖脸只打的秦暖意和陆湘湘满身狼狈,在小廝和丫鬟的齐力护卫下才勉强挤上一辆马车,仓皇而逃。 温和寧震惊的张大了小嘴。 还能这样吗? 顏君御看完热闹,將手中票子往长青怀里一塞,拉著还在呆愣中的温和寧走了。 …… 另一边,陆家的马车中,秦暖意正殷勤地帮陆湘湘清理。 可那些粘腻的蛋液和豆腐渣滓哪里能清理的乾净。 陆湘湘整个人都快疯了,猛地一把推开她,红著眼骂,“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丟尽了脸。” 秦暖意被推的后腰撞在了车厢上,疼的脸色煞白却不敢吭声,只急声哄著,“是,是怪我,你不要生气。” 看著她低眉顺眼的样子,陆湘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忽地伸手狠狠的拧在她的大腿上。 “温和寧和你一样,都是骚狐狸,都长了一张勾引男人的脸。你抢了我爹爹,她抢了我的世子,你们都该死!” 她下手极重,转著圈的拧。 秦暖意疼得死死咬著嘴唇却不敢挣扎,为了家宅安寧,也只能受著她的脾气。 陆湘湘解了气,忽地朝她伸出手。 “我要去买新衣服,银子拿来。” 秦暖意忙將钱袋子和银票全放在了她手中,身体疼的声音都有些抖,却依旧討好著,“看上什么就买,今天这事,秦姨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湘湘冷哼一声,一把抢了去。 “你胆敢把我拧你的事情告诉我爹爹害我再被禁足责罚,我要你好看!” 秦暖意心里苦的宛若吞了黄连,却又不得不柔声安抚,“湘湘从未伤过我,是我走路不小心,磕到了桌角上。” 见她如此,陆湘湘这才满意,將沾满脏污的外衫劈头盖脸的砸在她怀里,叫停了车夫,去了后面跟著的另一辆乾净的陆家的马车,扬长而去。 布帘重新放下,秦暖意满脸都是沾染的菜叶蛋液,哪还由半点尊贵之气,她再也压不住委屈,气得捂著脸痛哭出声,对温和寧的恨,更是一层又一层的叠加。 早知如此,当初生她时就该直接掐死,也好过现在被她搅乱了一切平静的生活。 是她太心软,还想著只要不相认,就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一旦温和寧嫁给了沈承屹,便是名副其实的官夫人。 將来夫人之间私下走动免不了要经常碰面,难道每一次碰面,她都要遭受今日的羞辱吗? 不! 绝不要! 秦暖意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绝的狠意。 第34章 抢亲 温和寧被顏君御带去了一处安静的茶楼,直接上了二楼包房。 她一路裹著顏君御的披风,连头髮丝都没有露出来。 进了包房,秋月已经在煮茶。 见她如此模样,只微微怔了怔,並未多问,躬身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房间內再无其他人,温和寧这才鬆了口气,忙脱下披风衝著顏君御福了福身。 “多谢世子出手相救。” 她腰间的束带被扯碎了半截,好在顏君御来得及时,並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是碎裂的蓝色布料的缝隙中隱约可见白皙如玉的小腰。 柔软惑人。 而她並不知道。 顏君御盯著看了两眼,顿觉喉咙有些发紧,低咳一声移开目光,优雅的撩起长衫落座,修长的手指敲在扶手上,懒懒回,“又只是口头上一句谢,温姑娘什么时候能有些新意?” 温和寧顿感窘迫。 她手中並无能拿得出去的谢礼,总不能再裁衣。 这时炉火上的水沸了,顶著茶壶的盖子咕嚕嚕作响。 温和寧利落的將披风叠好放在一旁,再次福了福身,“世子若不嫌弃我手脚笨拙,我给您烹茶吧。” “我嫌弃。” 顏君御故意逗她,看著她瞬间涨红的小脸,粉白粉白的,像一掐就能滴水的蜜桃,只是那几道红痕著实碍眼。 “过来。” 他抬手勾了勾。 温和寧不知他要做什么,僵在原地摇头。 “世子要说什么,我站这里能听得见。” 见她当自己採花贼般警惕,顏君御故意嚇唬她,“我若要对你下手,你觉得你跑得出这个包房?” 温和寧整个身体都僵的绷紧,脑海中又想起赵鄺做的那些恶事,脸上的粉色渐渐褪去,只余下脆弱的白。 见玩笑开大了,顏君御有些头疼,“温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是你传话要见我的。” 说著的他状似隨意的从腰间摸出一个黑紫色的木盒子,隨手递了过去,“你脸上的伤先处理一下。” 温和寧没拒绝。 她这个样子回沈家,定会又被追问。 她再次道谢,接过盒子打开,一股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消肿祛瘀的药膏。 不过顏君御的东西,想必价格都不菲。 温和寧小心的在边上挖了一些,在掌心揉开轻轻敷在了脸颊上。 小脸下意识皱了起来,却並没有感受到预想的刺疼,反而感觉到微微的凉意抵消了火辣辣的热疼。 顏君御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顿觉满意,不枉他跟皇后姑姑磨了半日才要来。 “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在受伤,这药膏好用,送你了。” 他似才想起什么,指了指手腕处,“这药膏还能祛疤,你试试。美人本应无暇,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 温和寧心口一暖,没想到他竟还想著她手腕上的伤疤。 怪不得他那些红粉知己们各个都盛讚世子大方贴心,是世间最好的男儿郎。 她以为,那药膏是顏君御用来治伤的,又將盒子递了回去。 “世子因我受了鞭刑,我不能再要你如此珍贵的药膏。” “姑娘心疼我?”顏君御灼灼的眼神几乎將温和寧烫伤,她还是不习惯此人的浪荡无状,见他不接,便想將药膏放在桌上。 谁知顏君御却道,“本世子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不要,我就差人送去沈府。” 想到他上次去沈府闹的架势,温和寧迅速將盒子拿走塞到了袖中。 动作之流畅,没有半点迟疑犹豫。 顏君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嗓音低沉悦耳,只听得人耳根子发烫。 他拿起帕子垫著手握著茶壶冲茶,动作散漫却优雅,热水滚入茶叶之中,茶香四溢,醇香厚重。 裊裊水汽之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 “温姑娘这么怕我去沈府,真是对你的沈郎情根深种!大婚还剩几日,届时,我一定会送份大礼登门道贺。” 说话间,他將一盏茶放在了对面。 “尝尝,我煮茶的手艺还不错。” 温和寧可没有心情喝茶,深吸一口气,似鼓了极大的勇气看向顏君御。 “世子的大礼能换一个方式吗?” 男人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漂亮的眼尾挑起,“你想要什么大礼?” 许是这几次救她於水火,又或许,在这京城之中,她再没有可以依仗信任的人。 温和寧犹豫片刻,坦然直言,“我想要世子在大婚那日助我安全离开沈家,退掉婚约。” 顏君御眼中神色似跳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他的小梅花终於开窍了。 他一本正经的问,“你是让我去抢婚?” “咳!”温和寧被呛得瞪大了眼睛,她哪一句说到了抢婚? 顏君御却悠悠然开始计划。 “时间有点紧,不过没关係,我人多,钱也多。等我回去就准备婚事,把你接出沈家,直接回国公府拜堂成亲。” “顏世子!”温和寧霍地站了起来,满脸羞恼,堂堂镇国公唯一的孙子,皇后的亲侄子,顏君御的婚事,岂会是如此儿戏。 他说这些戏謔玩笑的话,不过是在敷衍拒绝,顺便逗弄她一番。 可眼下,她又没有旁的路走,只能赌这人养尊处优,骄傲跋扈,受不得被人戏耍。 当即將心中思量全盘托出。 “那日你去赵家救我,是沈承屹故意引你去的,他们想用你和赵鄺之事,激化皇后和贵妃之间的爭斗,而且成功了。简而言之,你被沈家父子耍了。” “这个秘密,是我无意中偷听来的,沈家父子都知道,他们不会活著放我走。一份婚书,三年时间,我自己势单力薄不可能走出沈家。” “只要你能让我脱身,婚礼那天,我可以助你出口恶气。” 她说的激动,顏君御也听得激动,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 在温和寧殷切的期盼中,他问,“你……不喜欢沈承屹了?” 温和寧顿时愣了愣,不明白自己说了这么多,他怎么问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却还是诚实答了。 “沈承屹为了救別的女子將我扔给赵鄺,我又不傻,岂会再钟情於他?” 她努力思考还有什么筹码能拿到顏君御面前交易,男人却直截了当的应了。 “好,我答应了。” 温和寧僵住,心有愧疚的还是提醒了一句,“如此,您和沈家可就算是彻底交恶了。” 顏君御却回的隨意,“本世子会在乎一个沈家?美人才最重要。” 说完忽地又幽幽加了一句,“刚刚我说话,全都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温和寧以为他说的是交易合作的真心诚意,鬆了口气刚要道谢,顏君御却又道,“包括……娶你。” 第35章 色诱最佳 这样面若冠玉的男儿,处处护她,说著温情撩人的情话。 若是换做从前,未曾遭遇父亲流刑,未曾见识沈家凉薄,温和寧或许真的会动心。 可现在,她心中却只有苦涩和自知,微微福身说,“多谢世子厚爱,和寧不敢高攀,也无心再恋红尘。” “难不成你离开沈府就准备出家做尼姑?”顏君御单手支著下巴噙著笑看她,“若是看破红尘,你又怎会跑去鬼市那种危险之地私自购买违规文书?” 温和寧垂眸,下意识的揪著袖口。 顏君御瞧著她巴掌大的小脸,浅薄的眉宇间,轻颤的长睫,像两只翩然起舞的蝶。 他的目光忽又落在温和寧的左肩,那处有一朵红梅,自重逢的那日起,夜夜绽放在他的梦里。 就算今日温和寧不寻他,沈家这大婚也办不成。 如今眼下时机极好。 他眼底思绪晦暗不明,有几分急切。 “即便你能成功离开沈家,沈承屹怕也不会轻易罢休。我瞧著陆夫人对你也颇多敌意。你想要在沈家和陆家的针对下存活於京城,嫁给我,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要跟我说回南州,如果你在南州有活路,就不会在三年前跑来沈家。你也不要跟我说去北荒,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不仅帮不了你父亲,还会害了他。” “大峪多的是城池,你当然可以去別的地方,可你没有户籍文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和寧攥著袖口的手指缓缓握紧。 她所有的困境,顏君御如沈承屹一般,心知肚明。 她像一只被困在水缸里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沈承屹为了周全沈家的名声。 而顏君御为了什么? 得到她? 得到之后呢,她要么沦为外室,一生见不得光,要么与他苟且几日,被潦草拋弃。 无论哪一种,她都寧愿死。 她绝不要从沈家这个狼窝里跳出来之后,再一头扎进顏君御这个虎穴。 她很快鬆开了紧握袖口的手,平静的抬眸望去。 “世子爷,我要如何活,那是我的路。我欠你的恩情,只要有机会,我都会还,拿命还都可以,但绝不能是拿我自己换。” 顏君御愣住。 他表达的不准確吗? 外面荆棘密布,危险重重。 他的小梅花不该欢喜雀跃的自动走进他圈起来的安乐窝中享受一切宠爱吗? 怎么听著这意思,好像是他在不要脸的挟恩图报? 他抬手扶额,有些头疼。 温和寧却忽地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个正礼。 “上一次世子给我的文书,我並没有不信不用,只是被沈家大夫人发现撕毁了。那日你去沈家,我不及解释。这份恩情,我记著。” “世子借监督裁衣为由,派秋月姑娘隨行左右护我周全,此恩,我亦记著。” “陆府荷花池,赵府后院,羽素坊的门口,您救我三次,我也记著。” 顏君御听得心烦,有一种自家小梅花要跟他彻底划清界限算总帐的错觉。 他修长的手指轻敲了下桌面,语气不爽。 “所以你打算怎么还?再多裁几件衣服给我?” 温和寧闻言目光清澈的看向他,“世子若愿意,我自然没意见。” 顏君御被噎的胸口发闷。 忽地坏心眼的一把扯开自己腰间的玉带子。 “美人没意见,那就量吧,我要你给我做內衫,裤子也要。” 他说著竟真的站起来要解衣,硕长身形,动作优雅,半敞开的前襟,隱约可见胸肌挺括,窄腰劲瘦。 偏他的肌肤又冷白如锁玉,柔软的丝质长袍松松垮垮,透著慵懒的贵气雅致。 美而墮落,像惑人的妖。 温和寧呆呆的僵在原地,睁大了双眼忘了躲闪,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的杂乱无章,呼出的气息,烫的唇都灼热起来。 忽地头顶传来一声戏謔。 “好看吗?” “好看。” 她呆呆作答,等回神抬眸,就看到顏君御眉眼弯弯,笑的开怀,那眼尾的小红痣,魅惑著人的心智。 温和寧大囧,仓皇起身,脑子都是空的。 胡乱中竟然抓起了之前被她叠好放在一旁的顏君御的披风又裹在了身上,戴著帽子逃也似的打开了门。 顏君御一边慢条斯理的繫著腰带,一边好心的送她到门口。 “姑娘喜欢,可隨时来摸。” 温和寧走的更快,披风下的小脸红的几乎滴血。 顏君御悠哉的靠在门框边注视著她离开。 看来谈条件不行,还是要色诱。 他正想著下次来个美男出浴,忽然斜对面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打趣声,“顏世子还真是日日风流,受了伤都不歇著,不知道的还以为父皇下令打的那三十鞭,做了假。” 顏君御眼底的笑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过去,不咸不淡的回了句。 “做没做假,二皇子不如也挨三十鞭尝尝味道?” 站在廊下的二皇子萧禹擎眼底闪过一丝不愉,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表哥说笑了,既然美人走了,不知愚弟陪你喝几杯?正好父皇交代了差使,事关皇粮,我正犯愁,若能得表哥的三位舅舅相助,愚弟定感激不尽。” 顏君御无语的瞥了他一眼。 “怎么,二皇子想在皇商上捞点油水?那可不行,我三个舅舅赚钱是要给我花的,你分走了,我花什么?少来打我钱匣子的注意,小心我去宫里告状,真打你鞭子。” 他说完懒懒的摆了摆手,带著长青直接走了。 萧禹擎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时从他身后走出一位师爷模样的男子,摇著鹅毛扇捋了捋鬍子。 “殿下,您的姿態都摆的这么低了,那混子竟是半点读不懂。这种只会花银子埋头红粉堆里的紈絝,根本不用费心拉拢。” “你懂什么?”萧禹擎收回目光转头回了房间,“顏君御七岁入太学院启蒙,九岁便做出一篇惊艷太傅太师的策论,就连父皇读完都大加讚赏,更说顏君御是大峪未来国政之福。” “可在他父亲阵亡母亲自縊后,他消沉半年却变得囂张跋扈不学无术,更借著风流的名声拒绝任何朝臣嫁女,包括父皇赐婚,在朝中势力纷爭之中,谁都不沾。如此,既不会因才能引人忌惮,还能享受父皇恩泽,你真觉得他是个废物紈絝吗?” 师爷凝眉道,“殿下睿智,看来还是要想办法將此人拉入阵营之中。” 萧禹擎忽地看向屏风之后。 “少司郎,你对此有何高见?” 屏风之后走出一人,手中拿著刚刚写好的奏摺,正是沈承屹。 第36章 聪明绝顶 沈承屹刚刚一直在里间伏案做事,並没有看到什么,却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闻言拱了拱手,“殿下,无论他是装的,还是真的,时过境迁,早已今非昔比。我並不认为,一个日日夜夜与女人廝混,埋醉在风月红尘之中人,还能做出多么令人惊艷的策论。” “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稳固势力,顏君御想要安寧奢华的未来,只要殿下將来能给他,不必拉拢,他也会是殿下的人。” 此言一出,萧禹擎顿觉心中豁然开朗,大笑著讚许道,“少司郎不亏是父皇钦点的魁首,文韜才情,皆是绝佳。只可惜,一封婚书让你不得不娶一个流刑犯的女儿。不过你如此重诺,也是本宫最看好的品性。你放心,將来本宫定会给你赐一段好姻缘,让外戚能好好扶持沈家。” 这是未来君主的恩赏,沈承屹不能拒绝,但也没有应承,將摺子递过去,转开了这个话题。 茶楼外,顏君御抬头看了眼二楼的方位,淡声道,“长青,去查查今天老二来这里见谁?” “是!” 另一边,温和寧上了马车才发现自己又把顏君御的披风给穿走了,想起那人衣衫下隱约可见的身形,还有那张魅惑眾生的脸,顿觉这披风如烫手的山芋。 她红著脸手忙脚乱的脱下,低头整理,想让秋月还回去,却才看到腰间被陆湘湘撕开的布料下莹白的肌肤,连肚脐都几乎要露了出来。 她猛地抬手捂住,根本不敢回忆刚刚在茶楼包房內自己有多失礼,多丟脸。 秋月在外问,“姑娘,我们去哪个布坊?” 温和寧忙回神,犹豫片刻,还是將披风又披在了身上。 好在顏君御一向喜爱明亮的顏色,淡蓝色绣银丝的披风虽有些大,但女子也可穿。 她敛下情绪回答,“去羽素坊。” 秋月怔了怔,刚刚她从包房出来就去了楼下候著,恰好长青赶著两辆马车过来,她才知道羽素坊前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温和寧竟还会回去。 隔了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店里的人都还记著。 温和寧却似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解释了一句,“那里面的布料最好最全。” 而且,陆湘湘丟了脸,今日绝不会再过去。 果然如她所料,羽素坊內虽有人频频侧目观望,却也平安无事。 她买了心仪的布料,又忍著肉疼,加了一两皖金丝,满载而归。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沈承屹正好下值回来。 官服未脱,威严冷肃。 见到她大包小包的让下人往府中卸货,心下顿时不悦。 “和寧,你怎么又出府?我不是让你待在府中安生几日吗?不要再给我惹事!” 说话间他瞥见一个小廝抬下的布料是他最喜欢的湖蓝色,上好的锦缎在夕阳下闪烁著华贵的光晕。 他眉宇这才有些舒展,却又故意板著脸训责,“你已在沈家住了三年,成婚一事,不过走个过场。沈家清廉,切不可铺张浪费落人口舌。这新衣,你给我裁两身即可,不必准备那么多。” 温和寧端著装皖金丝的木盒子,闻言淡淡福了福身。 “大爷教诲,和寧谨记,绝不敢坏了沈家清名,这里所有的东西全是给世子裁衣准备的,並没有大爷您的份额,还请大爷放心。” 周围下人顿时面面相覷,沈承屹的面子掛不住,黑沉著脸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尽心尽力。” 温和寧仿佛没听到半点讥讽,不咸不淡地回,“连大爷都不敢拒绝的事,为了沈家顏面,和寧自当尽心尽力,让世子爷满意。” 明明是顺从著回答,却懟的沈承屹一口怒火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再看那些物品,顿觉刺眼,气的拂袖而去。 一旁的秋月看著温和寧,忽觉这位柔弱怯懦的姑娘,似乎並不是人尽可欺。 温和寧对沈承屹的愤怒视若无睹,吩咐下人小心將东西一一搬回小院。 她进了內室,將披风解下来整理好,又去衣柜里,將另外一件也属於顏君御的大氅一併用包袱裹了递给秋月。 那是上次在赵府,顏君御救她时给她披上的。 “姑娘哪日得空,替我將衣服还给世子吧。” 秋月抱著那两件衣服,適时帮自家主君插刀。 “沈承屹刚刚看见你穿著世子的披风,竟无任何反应,他对姑娘的情意,还真是寡淡。” 温和寧苦笑。 她已心死,再不抱希望。 闻言心中也没什么波澜,一边將袖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一边解碎掉的束带,只隨口嗯了一声,“我知道。” 秋月瞬间被那个药盒子吸引了注意力,上前拿起细细查看,顿时一脸错愕。 “这是世子给你的?” 温和寧见她神情怪异顿觉忐忑,“这药膏……需要多少银子?” 秋月无语的看著她。 “多少银子也买不来,这是月弥国进贡的贡品,一共就三份,听说不管多深的伤疤,都能恢復如初。” 温和寧更加惶恐。 她以为这药顶多是贵,没想到如此难得。 秋月忽地正色道,“世子对姑娘真的用情至深!” 她在心中暗暗为自己竖起大拇指。 刚刚贬低了沈承屹,如今又抬高了世子的形象,她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好暗卫。 温和寧心中本还触动,听了她这句“用情至深”顿觉些许荒唐。 一个红粉知己遍布天下的男子,若对每一个女子皆如此用心,即便花心风流,谁又不说一句情深义重。 …… 沈承屹在温和寧那里憋了一肚子气,转身就去了梨园,没想到骆冰竟然准备了一桌子饭菜,穿著温婉的淡紫色襦裙,笑盈盈的站在桌边衝著他福了福身。 “师哥。” 那娇俏可人的模样虽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可转念又心生欣慰,刚刚鬱结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走上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满眼温柔。 “今日怎么打扮成这样?” 骆冰享受著他的抚摸,眨巴著大眼睛討乖。 “师哥喜欢吗?” 沈承屹点点头,“喜欢,你怎么样师哥都喜欢。” 骆冰大喜,眉眼娇俏,灵动更甚,拉著沈承屹款款落座,端起温和的梨花白给他斟了满满一杯。 “这些年多谢师哥照顾我,我问过大夫,我可以饮酒,师哥今晚陪我一醉方休可好?” 说话间她媚眼如丝的刮著沈承屹俊朗的脸,心中明显打著主意。 沈承屹却满心都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喜,仰头將梨花白一饮而尽。 “好,今晚师哥陪你。等你將来余毒彻底清了,师哥再给你找一个好人家嫁过去,定保你一世富贵荣华不受任何人欺负。” 他话刚说完,对面的骆冰瞬间就变了脸,抓起酒盏狠狠的砸在了饭菜上。 顷刻间汤汁四溅,隨著碎裂的瓷片飞的到处都是,沈承屹没防备,官服前襟沾染了不少油污,威严之下显得有些狼狈滑稽。 第37章 老汤 骆冰脸上的温婉消散,娇纵尽显,却又红著眼眶,根本不管不顾的倾诉著愤怒委屈。 “你要把我嫁出去?你竟然要把我嫁给別的男人,让別的男人照顾我的余生。你对得起我爹吗?你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对我好,你凭什么把我託付给別人,你忘恩负义,你凉薄无情。” 她说的激动,忽地抓起一块碎瓷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衝动之下,肌肤顷刻间就冒出了血珠。 “我现在身体好了,我也可以嫁给你冲喜,你把温和寧撵走,我要你现在就把温和寧撵走!” “冰儿!” 沈承屹急的想上前將瓷片躲下来,骆冰却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她哭的泣不成声,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爹为了救你死了,我无依无靠,你却这样欺负我,我还活著做什么,不如死了去找爹娘团聚。” 沈承屹只觉心口在热锅上被反覆的煎烤,左右为难,似被困在网中,紧紧缠绕,无力挣脱。 “冰儿,大婚一事,连皇上都已知晓,你让我如何毁掉?” “那就把温和寧杀了,反正也没有人希望她活著!”骆冰肆无忌惮的喊了句,只听得沈承屹脑袋嗡嗡作响,眉心皱成了川字。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我是刑部少司郎,你在我面前说什么杀人!” 见他一再拒绝,骆冰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你就是喜欢上了温和寧,你心底里就是想娶她,你不要我了,我的师哥不要我了。” 她眼神逐渐变得决绝,似生了死志,猛地抬手毫不犹豫的朝著脖颈狠狠刺去。 “不要!” 沈承屹只觉心神俱裂,飞扑过去,用胳膊挡下尖锐的瓷片,顾不得受伤流血,死死抱住骆冰。 他想起那些在山中渡过的快乐时光,一颗心又疼又酸。 “冰儿,师哥这辈子都不会不要你,你听话,不要伤害自己!” 这一哄,哄了两个时辰,直到骆冰哭累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才能抽身离开。 餐桌上的饭菜早已不能吃,他的胃饿得绞在一起,疼的厉害,身心俱疲的走回景和院,路过温和寧所在的小院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窗上橘黄的灯火映出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温和寧不知道在做什么,微微低著头,弧线温柔的侧脸,透出一种恬静寧和的温情。 他看的有些痴。 下一刻,秋月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那巨大的声音,仿佛一巴掌抽在了沈承屹的脸上。 他顿时气得脸色发青,有一种被顏君御当面打了脸的愤怒。 温和寧是受他们沈家施恩怜悯,才得以在府中生活。 她是他们沈家下了婚书板上钉钉的少夫人。 顏君御没有资格抢,也抢不去。 他忽地转头问隨行侍从,“婚宴喜帖都发完了吗?” 侍从躬身回,“已经陆陆续续送出三十余份。” “镇国公送了吗?” 侍从怔了怔,轻轻摇头。 沈府和镇国公並无交往。 更何况,那顏世子实在跋扈,自然不招惹为妙。 沈承屹却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戏謔,“顏世子对沈家有恩,他的请帖,我亲自写。” 回到书房,沈承屹就洋洋洒洒写了喜帖,让侍从明日一早就送去。 发泄完情绪,他正要办公,沈瑞山却来了。 两个人关上门聊了许久,等沈瑞山离开,夜已入子时。 胃里一阵钻心的疼让沈承屹不由闷哼出声,“来人。” 侍从躬身而入。 “大爷。” “去让人熬一份翠玉粥送进来。” 沈承屹单手压著腹部,以往他不舒服,喝一碗热乎乎的翠玉粥就会好很多。 侍从神色古怪,顿了顿应下。 “大爷,小的这就去叫少夫人。” 沈承屹蹙眉不悦,“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男侍岂能隨意出入女眷小院?一碗翠玉粥而已,隨便找人煮了便是。” 侍从只能照做。 等翠玉粥端上来的时候,沈承屹只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气得將瓷勺狠狠丟回碗中。 “这煮的是什么东西?” 厨娘嚇得一哆嗦立刻跪在了地上。 “大爷,少夫人煮的粥,是用老汤钓底,可……可少夫人准备的老汤没有了。” 沈承屹从不会理会后宅琐事,闻言抬手拧眉。 “没了老汤你不会熬吗?” 厨娘趴在地上喃喃解释,“老汤至少要熬四个时辰,不仅要看著火候,还要不停搅拌以免焦糊,少夫人白日忙,又怕耽误各院的餐食,每次都会等到深夜再熬,那时所有下人都睡了,所以这方子,奴婢实在不知。” 沈承屹神色起伏,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难受。 他没想到,一碗那么简单的翠玉粥,竟然要耗费那么多时间。 他仿佛看到寂静的夜里,温和寧单薄的身形站在炉火前,一遍又一遍的熬著老汤。 就这样,熬了整整三年。 他看著那碗还冒著热气的粥,眸色晦暗如海。 …… 翌日卯时过三刻,沈承屹身穿朝服,准备上朝。 刚出寢臥,骆冰就气鼓鼓的冲了进来,挡在前面任性撒娇,“你说好陪我一整夜的,为什么我醒来时没看见你?你又骗人,又骗人!” 她挥动著拳头砸在沈承屹的胸口,弄乱了朝服上的穿珠仍未停下。 沈承屹被他闹得心烦意乱,抬手猛地握住她的双手,语气有些重。 “你闹够了吗?什么时候能懂些事?我不止是你的师哥,还是大峪刑部少司郎,是百姓的父母官。今日早朝,我有极重要的事要做,没时间哄你。你若是在沈府住的不开心,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山里。” 他说完將骆冰甩开,大步走了。 骆冰被甩的踉蹌了两下,难以置信的看著沈承屹决然而去的背影。 “你凶我,你竟然敢凶我?” 她气的跺脚,忽地瞥见小院方向,直衝著温和寧寢臥的后窗而去,抬手哐哐就是一阵砸。 “温和寧,你猜猜我昨晚宿在何处?”她对著紧闭的窗子得意开口,“我昨晚宿在景和院,和我师哥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面前的窗户打开。 开窗的是秋月。 房间內,温和寧正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碗汤,是宋嬤嬤刚送来的天阳羹。 看见她,笑盈盈地柔声问,“宋嬤嬤,以后这生子汤是不是也给骆冰姑娘送一碗?” 第38章 盘算 宋嬤嬤脸色微变。 而骆冰却已经急了,“什么生子汤?” 温和寧不解释,反而抬头看向宋嬤嬤,目光诚恳清澈。 “嬤嬤,我知道大夫人待我好,找来这般珍贵的汤药日日送来。可大爷在我成婚之前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跟骆冰姑娘有了肌肤之亲睡在了一起,足见大爷有多喜欢她,不如將生子汤给她,也好让她早点怀上孩子,圆了老夫人的心愿。” 宋嬤嬤哪敢做这个主,心里急的要死,沉声催促,“少夫人,这是大夫人的意思,汤要凉了,快喝吧。” 温和寧心中冷笑,似有惋惜般歉意的看向窗外。 “骆冰姑娘,不是我不愿让,只是我跟大爷的喜帖都已发了出去,断不能在大婚当日换了新娘,只能委屈你后进门了。” “你放心,等你入了门,再喝生子汤也不迟。只是若姑娘在我之后才诞下麟儿,就只能是庶子了。” 她说著,仰头將汤药全喝了进去,还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唇角。 那样子,似对未来充满憧憬希望。 骆冰整个人都快要气疯了。 她本就因沈承屹凶她而恼火,如今,温和寧更是告诉她,她的未来包括孩子,都要被压一头。 这简直要了她的命。 她愤怒的转身离开。 心中危机感,简直拔升到顶点。 贱人,还想给师哥生孩子,还想生嫡子,做梦! …… 皇宫,天昭殿,百官朝拜,威严肃穆。 龙椅上,天启帝正翻阅一份名单。 沈瑞山躬身站在殿中央,正在紧张的候著。 片刻后响起天启帝沉沉的声音,“沈爱卿推荐的这些人,可都查乾净了?” 沈瑞山忙道,“回陛下,全都详查过!” 他话音刚落,一位文史官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紧接著又有另一人出来,同样的一句话,“陛下,臣有本奏。” 几息的功夫,站出来五人。 沈瑞山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人全都是贵妃一党,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朝臣最前面的二皇子萧禹擎。 而他也正狐疑的看过来。 很快掌事太监就將奏摺全都递到了天启帝面前。 天启帝翻过之后,气的大发雷霆。 “沈瑞山,这就是你说的详查?查乾净了?” “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你是两眼瞎看不到吗?” 帝王雷霆之怒,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沈瑞山嚇得冷汗直流。 “臣……臣……冤枉。” “你冤?”天启帝冷笑一声,將奏摺噼里啪啦砸在殿中,“证据確凿,你自己看。” 沈瑞山跪行几步將奏摺一一捡起,这一看,大惊失色。 他推举的官员都是跟萧禹擎多番筛选过的,而且此事进展异常隱秘,就算名单之中有一两个真的犯过错事,也绝不可能恰好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还条理清晰,证据確凿的写成了摺子直接递到了御前, 他此刻脑袋一片空白,知道被针对了,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冷汗不受控制的往下掉,他跪在地上,说不出反驳的话,只一个劲告罪,“臣疏忽大意,未能查明真相贸然推举,求陛下赎罪!” 那几个文史官却不认同,滔滔不绝,誓要將沈瑞山举官为私利往深处说。 而沈瑞山除了请罪,根本无力反驳。 萧禹擎的脸色异常难看。 眼看事態越发不受控,沈承屹忽然站了出来。 “陛下,既然推举官员名单有异议,撤下重查便是,相信交给陆首司,定能將一切调查的水落石出。” 他將陆铭臣推了出来。 殿內果然没了声音。 陆铭臣掌管律协司,吏部文选本就是他职责之一。 闻言,他看了眼沈承屹,神色晦暗不明,却依言上前,拱手道,“陛下,律协司会严查此事,绝不会让人私事公办,破坏文选规矩。” 天启帝和陆铭臣君臣相伴多年,对他极为看重,也极为信任。 此刻脸色稍缓,摆了摆手,让吵吵闹闹的文史官退下。 沈瑞山也得以喘了口气。 沈承屹再次躬身奏稟,“陛下,三宗朝臣连番被屠一案,微臣不负眾望,已布下天罗地网,两日內必收网结案,还冤死之人公道。” 天启帝大喜。 “少司郎,朕给你一月时间,没想到你竟能提前破案,有任何难处,皆可跟朕提。” 沈承屹心下一动,当即跪在地上。 “陛下,微臣確有难处,今日刑部整肃旧案,兵吏人员不够,微臣想从稽查办借调三十人协助办案。” “准了!” 天启帝大手一挥,直接准了。 萧禹擎的脸色转缓,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 稽查办独立於律协司之外,有从旁监察律协司的职责。 不过,律协司直属天启帝,长久以来,在朝臣眼中,稽查办形同虚设。 可若是利用的好,却可在某些事上制衡陆铭臣。 沈承屹以办案为由涉足稽查办,既不会引起天启帝怀疑,还可安插亲信,此举甚佳。 见圣心大悦,沈瑞山这才抹了把汗。 天启帝有些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沈瑞山,朕让你去吏部做这个文选司,是让你为大峪选拔合用人才的,你若是没有个標准,不如多看看你儿子,以后就照著他的样子选,要文德兼修,要能做实事,不要什么东西都往上提,若不是朕知你胆量,都要怀疑你提官是另有图谋。” 帝王意有所指的话听得沈瑞山胆战心惊,嚇得他一跪到底。 “微臣遵旨!” …… 后宫,椒房殿內。 小太监將朝堂发生的事一一陈述后躬身退下。 坐在木製轮椅上的赵鄺很是不爽。 “这个沈承屹实在该死,要不然今天沈瑞山之举,定能让皇上怀疑,只要有了疑心,必会牵出二皇子暗中串联朝臣私设官职的事。” 不远处的白狐软塌上,半臥著一貌美女子。 肤如凝脂,脸若华珠,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正是天启帝最宠爱的妃子,华贵妃赵颖。 赵颖眼中却露出几分讚许之色,“临危不乱,另有后招。沈承屹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不亏是当年皇上钦点的魁首。也难怪小妹那么喜欢,这桩婚事,本宫定要促成。” 赵鄺对此却並不乐观。 “姐,旁人不知,您还不知吗?沈承屹那廝多狠啊,寧愿把自个的未婚娘子送给我玩弄都不肯接受与赵家联姻,他不可能背叛二皇子。” 赵颖却轻笑一声,笑的嫵媚却又冷厉。 “那就让二皇子认定,沈承屹他叛了。” “到那时,无论沈承屹叛没叛,二皇子都不会信他,一个没了主的狗,还不是任由我们召之即来。” 第39章 大喜 与此同时,皇宫外,沈家马车上。 沈瑞山气的脸色铁青。 “到底是谁泄了密!必须儘快將此人揪出来,否则以后我们所有的计划都会在贵妃一党的监视之中,二殿下也会逐渐对我们沈家失去信任。” 沈承屹神態更稳一些,手指摆弄著小几上的茶盏皱眉沉思。 “贵妃一党明显有备而来,这么短的时间,却准备得如此充分,可不像是他们那些人的能力所及。难道他们新找了帮手?谁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经他提醒,沈瑞山也回过神来。 “承屹,你不觉得,这次贵妃一党的人,很大胆吗?没有试探,直接当庭对峙,就好像……就好像报私仇一般?这行事作风,怎么那般奇怪。” 沈承屹也有这种感觉,却並未多想。 朝堂之上风波未料,也谈不上是什么怪事。 “好在这次险胜,二殿下那边也已经安抚住,官员提拔一事先不急,咱们多派人探一探贵妃那边的风声,再做打算。” 沈瑞山点了点头。 …… 这两日,温和寧专心赶工,想在大婚之前將顏君御的衣服做好。 无论是骆冰的挑衅找事,还是大夫人的刁难欺辱,她都未做反抗,一一乖顺受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给沈承屹的补汤,却改为一日两次,早晚都会亲自送去,“温柔”的守著他喝完。 相比於她的温柔贤淑、懂事听话,骆冰变著花样的逼婚让沈承屹越发头疼,甚至晚膳都不愿意过去陪著了。 这日,梨园的丫鬟来请了三次,都被沈承屹以公务繁忙拒了。 第四次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温和寧给沈承屹送汤,而沈承屹不仅喝了,还抬手抱了下温和寧。 丫鬟跑回去一字不落的全讲给了骆冰。 骆冰大受刺激,气得竟直接把梨园给点了,险些將自己活活烧死在里面。 沈承屹却在这时入宫承稟案情总结,並不在府中。 是温和寧指挥下人料理好所有事的。 她看著裹著毛毯坐在院子瑟瑟发抖的骆冰,上前柔声劝,“妹妹这又是何必呢。” “你滚!”骆冰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著一脸的灰,衝著她张牙舞爪的吼。 “你来看我笑话是吗?我告诉你,我师哥绝不会不管我,他的命都是我爹救的,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温和寧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端著手抄在暖袖中,看著沈承屹精心搭建的梨园如今破落斑驳,满目疮痍,心中竟觉得好笑又讽刺。 她似没听到骆冰的叫囂,柔柔立在一旁,神色淡淡。 “大爷和妹妹的感情真的令我好生羡慕,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爹虽然救了大爷性命,可大爷的婚书,是与我签订的,是按了手印对了八字的,谁也改变不了。” “我劝妹妹还是消停些,等我和大爷成了婚,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孩子,到那时,我不方便伺候,便可跟大夫人说接你入门,即便是做妾,至少你们光明正大,不是无媒苟合。” 她说的字字温和,柔水一般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却字字句句全扎在骆冰的心里,扎的她哪哪都疼,哪哪都不爽。 她气的呼哧呼哧喘著粗气,红著眼瞪她,却也只能干生气。 秋月就在两步外站著,她要是敢动手,绝对会挨巴掌。 不过转念一想,秋月不可能一直留在温和寧身边,她將来有的是机会出气。 眼下不能动手,嘴上她可不吃亏。 “你不用拿婚书来压我,最后谁嫁给师哥,还不一定。” 温和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悠悠嘆了口气,似是没了別的法子,“看来只有让你看到我跟大爷洞房花烛,你才能安生下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是骆冰气急败坏的咒骂。 秋月压不住脾气,冷冷吐槽,“我真想缝上她的嘴!” 温和寧面色柔和,並无波澜,心中却暗暗道,“这把火,一定要烧到大婚那日,不要停歇。” …… 当天夜里,刚入寅时,整个沈府忽然人潮沸腾起来。 宋嬤嬤著急忙慌地来小院传信,满面春风,跟温和寧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带著不可一世的趾高气扬。 “沈府大爷破获大案立下奇功,圣心大悦,下皇榜封刑部长司,官拜二品。” 她喊完官话,又鄙夷的上下打量起只来得及披上外衫的温和寧。 “你还真是有大福气,成婚之后便是二品大员的官夫人,还是正妻,温家真是祖上冒青烟了。” 她翻了个白眼这才说正事,“老爷交代,明日沈府设宴,庆贺大爷晋升,大夫人亲自张罗,你跟在身边好好学习,切莫丟了沈府的脸。” 明明是大喜,温和寧的心却如坠冰窟,一张小脸白的嚇人。 沈承屹的官职越高,他就会越顾及顏面,更不可能轻易同意销毁婚书放她离府。 宋嬤嬤不满她的態度,声音骤然拔高。 “少夫人,老奴所言你可听到了。” 温和寧的肩膀不由抖了抖,强打精神福身应下。 “和寧马上准备。” 宋嬤嬤这才满意,故意甩了下袖子才走。 秋月不耻。 “不过二品,尾巴都要翘到了天上!” 温和寧苦笑,没有搭话,让丫鬟帮著换衣梳头,很快收拾妥当就去了大夫人那里。 毕竟是沈家家宴,她並没有带著秋月。 刚赶到,大夫人就横眉冷嗤,“沈家给你这般大的殊荣,你若再敢闹出错乱,偏心外男,我定不容你。” 温和寧心口压得厉害,也没反驳,低低应下。 看她这副模样,大夫人却越发生气。 她想起这两日,沈瑞山总是旁敲侧击的问她名单上的人是如何打点的,各种细节都问的很详细。 定然是因为紫云锦缺了两匹有人不满意,闹到了老爷面前。 她烦躁的直接指示温和寧去干最累的活,去刷洗前厅和院落亭台,干了一个多时辰,又指使她去酒窖整理宴席要用的酒,一点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好在酒窖处在后院偏僻处,也没有人,温和寧累的靠在酒桶上休息,下一刻,一只大手忽地捂住了她的嘴。 不等她反应就掐著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抱起,摁坐在了酒桶之上。 骤然的失重感让温和寧惊呼一声,腰间被禁錮的惊恐让她本能的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酒窖內迴荡。 温和寧惊魂未定的看清来人,顿时僵在原地。 “顏……顏世子?” 第40章 赐婚圣旨 顏君御顶了顶腮,笑的三分痞七分坏,低沉的声音故意往温和寧耳边蹭,偏又让人听著甚是羞耻委屈。 “姑娘怎么又打我?” 温和寧的脸腾的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挣开,可顏君御却鬆开她的腰,双手撑在酒桶上,將她整个人困在上面。 她要想逃脱,就得往他怀里跳。 温和寧急的眼尾通红。 “世子,你快些让开,万一有人来了……” “又如何?本世子窃玉偷香的传闻並不少,姑娘应该也听过吧?” 顏君御目光灼灼的落在她的小脸上,说话时的气息,曖昧滚烫。 温和寧心口噗通噗通乱跳,闻言却很认真的摇了摇头。 “世子跋扈,並不是强人所难的恶人,流言蜚语不可尽信。” 顏君御怔了怔,他没想到,他的小梅花,竟然是这么看他的。 他心下一软鬆了手。 温和寧忙从酒桶上跳了下来,踉蹌著躲开了几步。 心道,这人倒是肯听软话。 她理了理裙摆,福身见礼,“参见世子,世子来沈府是有什么事吗?” 顏君御抬手扶她。 “以后见我不要行礼。” “礼不可废。”温和寧不著痕跡的躲开他的手。 下一刻,顏君御的手却偏又握了上来,握在了她细白的腕子上,带著几分霸道不讲理,“若礼不可废,你刚刚打我怎么算?” 温和寧被堵得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红著脸往回抽手。 顏君御却將她的腕子翻过来看她的伤疤,见淡了几分,眉宇之间这才满意,手一鬆开始说正事。 “你家沈郎立了大功,皇上赏了不少好东西,一会就从宫里送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赐婚圣旨,华贵妃亲自请的旨意,赐婚沈承屹跟赵家三小姐,而你,从正妻降为平妻。” “这赵家三小姐的性子……可不太好。” 他的目光一直没移开温和寧半分,说到这里,郑重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本还忐忑,却看到温和寧粉润的唇愉悦的勾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也亮了起来。 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轻鬆了许多,如压著的一口气顺了过来。 顏君御有些兴奋,刚要去抓自家小梅花的手,温和寧却忽地再次福身,这次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正礼。 “世子,那日茶楼我承诺於你的事情可否提前,我等不到大婚之日了。” 顏君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尷尬的收回去摸了摸鼻尖。 “你想借宣读圣旨时闹事?华贵妃既然能请得下圣旨,就算到了你这一步,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就算我配合你说几句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温和寧当然知道。 能在皇宫里坐稳贵妃之位,又岂会是无城府之人。 可若是赐婚旨意下来,一个郑家三小姐,一个骆冰,她在沈家只会死的更快。 她想搏一搏。 她起身大著胆子攥住了顏君御的袖口。 “顏世子,我不想嫁给沈承屹,我要跟他废除婚约,正大光明的从沈家离开。” 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要选这条坎坷又不一定成功的路,而不是嫁给他,让他庇佑,顏君御却还是点了点头。 “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这话说的隨意,温和寧也並未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自由的期盼。 “多谢世子前来告知,沈府现在人多眼杂,世子先请回吧。” 顏君御盯著她的小脸又瞧了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几个飞跃,翩若惊鸿般落在屋脊上消失不见。 温和寧竟不知,原来这位传闻中只会醉心风月的紈絝世子,竟然会武。 果然,流言蜚语是真的不能尽信。 温和寧收回思绪,登记了酒窖里所有能上得了桌的酒,拿著名录去找大夫人核对,看看还需不需要再购置新的。 说完酒的事,在大夫人又想安排新的活计的空档,温和寧轻拍了一下眉心,似才想起重要的事情。 “大夫人,您忘了一个人,骆冰姑娘刚因大爷没陪她吃晚膳就烧了梨园,今日这宴席……” 她面露焦灼,声音急切,听得大夫人也是心头一紧。 一旁的宋嬤嬤难得附和温和寧。 “大夫人,骆冰姑娘那脾气,实在难以控制,若是在宴席上惹出乱子可要如何是好?” 二人皆如此说,大夫人顿觉有理。 “宋嬤嬤,你亲自去一趟梨园,交代那边的人,务必看好骆冰,今日一天,不准她出梨园半步。” “是!” 宋嬤嬤应声退下。 温和寧看著她离开的方向,心下鬆了松。 最近几日,她多番刺激骆冰,如今全府都在庆贺沈承屹升长司的事,宋嬤嬤这个时候去禁她的足,不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她,沈承屹的身边没她的位置吗? 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不闹! 不仅会闹,还一定会闹到前厅,务必要爭一个位分。 温和寧忙到辰时,才被大夫人放回小院整理妆容,特意交代要穿团花襦裙,以彰显未来主母端庄的仪態。 梳妆时,秋月不在,温和寧也没有多问。 等装扮好,她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暗暗为自己鼓了鼓气,简单吃了两口饭,就去了大夫人的院子。 已经有著急討好的官夫人带著厚礼来了。 原本清净的院子,人来人往,各府丫鬟守在外面,女客在正厅说著话。 温和寧进去的时候,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滯,大夫人虽不愿,却还是介绍了她的身份。 安静片刻,有人笑著称讚。 “沈家不愧是世族大家,文德兼修,重情重义,这温姑娘能得此福缘,定要好好珍惜。” 有人开了口,称讚是顿时接连不断的响起。 无一例外,夸沈家,贬低温和寧的出身,最后再提点一句让温和寧要感恩。 好像,温和寧成了沈家彰显世族风范的一块牌匾。 无论周围人说什么,温和寧自始至终,端著小手乖顺听著,没反驳半句。 大夫人对此很是满意,施恩一般,指了个位置,“坐吧。” 温和寧福了福身,依言坐下。 听著她们话著家常,她插不上话,旁人也无视她。 她安静的等待前院上菜的吩咐,眼角余光瞥见有几个夫人的身上穿著的衣服布料,正是紫云锦。 第41章 动情 前厅內,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 整个沈府掛了红绸,热闹非凡,皇榜早早就张贴了出去。 路过行人,谁看了不夸一句沈魁首才德绝伦,是大峪国政之栋樑。 很快宾客到齐,宴席开始。 沈瑞山在一眾吹捧中喝的春光满面,沈承屹也在一杯杯敬酒中,喝了不少。 一张冷白的俊脸此刻都泛起了红,眼神也有些迷离,浑身更是有种说不出的燥热感。 他原以为是今日热闹来客太多,才会觉得闷热烦躁並未在意,可越喝,这种燥热感就越强烈,竟想不顾礼义廉耻的在人前宽衣。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忙起身找了个藉口打算回景和院醒醒酒。 刚走到庭院的迴廊,迎面就撞上一个粉衣少女,裹著诱人的体香往他怀里扎,几乎是瞬间点燃了那股难压的燥热。 他的呼吸都变得极重,艰难的將人推开低头一看,只觉面前的女子,面若桃花,灵动娇俏,甚是迷人。 他看的有些发痴,握著肩膀的手捨不得松,像一只濒临失控的野兽。 这让一身丫鬟装扮好不容易逃出梨园来寻他的骆冰激动的嚶嚀一声又往他怀里扑去,抱著他的脖子娇娇的蹭著。 “师哥,她们都欺负我,还不准我出来见你,可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沈承屹感觉自己浑身燥热的快要烧起了火,大手不受控制的揉向骆冰的腰,往自己怀里摁,低低的喘息忍得辛苦,额头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冰儿,我现在有些不对劲,你……你离我远一些。” 他强撑著理智提醒,大手却还在揉。 这会儿骆冰也察觉到异常,心下一动。 该死的温和寧,还想如愿嫁给师哥当嫡母,还想给师哥率先生下孩子,一辈子压她一头,简直是白日做梦。 她踮起脚尖,大胆的朝著沈承屹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又嘬了一口。 这简直是在男人理智崩溃的边缘跳跃。 沈承屹感觉自己快疯了,只觉被咬的那一处,又疼又麻,又酥又爽,肌肤拼命叫囂著要得到更多。 骆冰见他情动,开心的拽著他钻进了假山缝隙之中,急切的再次扑了上去。 今日府中所有丫鬟小廝除去梨园的,都在前院和后厨之间穿梭忙碌,这会庭院里显得异常清静。 嘖嘖的亲吻声听得人面红耳赤,一直关注著沈承屹悄悄跟过来的温和寧不自然的低头闪躲,见事已成,立刻转身想走,却被一股大力捲入墙角,惊呼声被她自己捂在嘴里,抬眸一看,又是顏君御。 她顿时无语。 这人怎么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会出现,这身功夫,怕不是为了当採花贼才去学的吧。 墙角的位置离假山远了些,那些羞人的声音听不见了。 温和寧担心顏君御弄出的动静会不会惊扰到沈承屹而坏了事,忙转头往假山方向看,这一看,顿时百感交集,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假山缝隙並不窄,铺著碎石小径,完全可以容一人经过。 此刻沈承屹没了平日的沉稳冷静,正急色的將骆冰摁在石头上,扯开衣领,疯狂的亲著她的脖子,大手从衣领处钻进去,不停的揉捏。 骆冰比他还要急色,仰著脖子满脸享受著,手却也不閒著,摩挲著去扯沈承屹的腰带。 两个人有种不管不顾誓要在假山中直接洞房的架势。 温和寧正呆呆看著,下巴忽地被捏住,扭转了方向对上了顏君御那张清雅冷珏的脸。 那种从野蛮噁心到惊艷沁人的巨大差別让她没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顏君御的脸顿时黑了,压低的声音似磨著牙。 “你不是不喜欢他了吗?为什么还对他有反应?” 温和寧没理解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茫然的看著他。 顏君御被气到了,拉起她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腹之上。 “我比他身形好。” 温和寧被他如此大胆的行径嚇到,小手拼命的赶紧往回缩,却被顏君御的大手死死摁著不准她躲。 她担心闹出大的动静影响了今天的计划,急的瞪他。 漂亮的眼尾红的像一尾绣帕上的红鲤,又像落下莹白冰雪上的那一朵梅花。 顏君御的耳力远胜於温和寧,假山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如今,温香软玉在怀,梦里那些荒唐又疯狂的动作,好像囚不住的猛兽,下一刻就会脱笼而出。 “贵妃娘娘驾到!” 沈府门口传来一道高亢又尖细的声音。 温和寧愣住,抬眼看著顏君御微微凑上去小声问,“你请来的?” 吐气如兰的气息,让顏君御不自在地忙鬆了手,又恢復成懒散不羈的模样。 “华贵妃跟我姑姑是仇敌。” 温和寧黛眉微蹙,“不是你,那会是谁?” 顏君御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华贵妃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我倒是觉得,这女人是自己要来了的,看来赵家对这场赐婚,势在必得。” 温和寧心下一凛,衝著顏君御福了福身。 “世子,我该出去接旨了。” 说完转身匆匆离开。 此刻沈府门口,喝的有些站不稳的沈瑞山带著所有人跪下行礼。 女眷也都来了,乌压压跪了一院子。 温和寧寻了个角落不动声色的跪好,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很快,一身华贵宫服的赵颖就扶著嬤嬤的手走了进来,凤眼环顾四周,淡淡抬手,“都起来吧。” “本宫是替皇上来赐封赏的,少司郎……不,应该是沈长司,他人在何处?” 眾人四下观望都没看见,沈瑞山忙躬身解释,“贵妃娘娘,我儿承屹应是不胜酒量回了房间休息……” 他推拒的话还没说完,椒房殿的太监总管就厉声喝道,“好大的架子!贵妃娘娘亲来赐赏,还不速速去传唤!” 沈瑞山哪敢怠慢,赶紧叫人去找,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声,“沈长司好像去假山了。” 立刻有小廝往假山去,温和寧走到大夫人身边福了福身,小声道,“大爷许是喝多了,多派些人在庭院四周找找吧。” 闻言,大夫人不悦冷嗤,“那你还不赶紧去。” 温和寧应下,忙招呼几个丫鬟婆子往假山方向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见小廝惊恐的叫了一声,噗通跌坐在了地上,嚇得瑟瑟发抖。 第42章 两难 “出了何事?” 温和寧提著裙摆小跑著过去,不少丫鬟小廝也都跟著,更有官员和好事的官夫人也往假山方向走了几步想瞧清楚。 此刻假山中,沈承屹被惊出一身冷汗,那股燥热感消散不小,人也恢復清醒理智。 看到被他蹂躪的双唇通红、衣衫不整、满眼含春的骆冰,只觉晴天霹雳,脑袋一片空白,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巴掌。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了。 可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如催命一般,让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催促骆冰穿好衣服从另一边离开。 骆冰好不容易跟他亲近,那肯就这么算了,扭身就又要往他怀里扎,“师哥,是你主动抱我的,现在对我做了这事你要不认吗?” 沈承屹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一把將她推开,急的声音透著凶。 “动作快点!” 骆冰心下委屈,一转头却看到了外面的温和寧已经找了过来。 她还以为只有温和寧和沈府下人,心下得意,竟不管不顾的就那样衣衫凌乱的冲了出来。 “温和寧,你看到了,师哥就是爱我爱的要死。” 沈承屹都来不及拉住她,急的下意识追了出来。 一抬眼就撞上温和寧“受伤又痛苦”的双眼,心下一紧,还没开口解释,就听到一阵阵吸气声,转头一看,才发现乌压压围过来一群人。 那些刚刚在宴席上恭贺他、恭维他、敬重他的人,此刻全都齐刷刷的看著他,眼中有惊愕,有不耻,更有看热闹的讽刺。 沈承屹只觉如坠冰窟。 第一反应就是他的仕途,將因此有了污点。 呆愣中,同样被惊到的骆冰拢住衣服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师哥!” 紧紧相拥的动作,衣衫不整的形象,明明白白告诉了所有人,刚刚这位沉稳知礼,有刑部判官之称的新晋权贵沈长司,干了什么苟合齷齪的事情。 温和寧跌跌撞撞的退后两步,“难以置信”的垂泪控诉,“大爷,还有两日,我们就大婚了。你……你怎么可以……?” 她捂著胸口,似悲苦难忍。 瓷白的小脸,在阳光下,脆弱又无助,任谁看了不觉怜惜同情。 周围男男女女有耿直之人,忍不住议论。 “没想到在外严肃律己的沈长司在府中竟是有两张面孔,能在大婚之际干出这种事来,实在有伤风化。” “百姓都传沈家大朗痴心守信,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儿郎,今日瞧著,倒不是这样。” 眼看沈承屹形象不保,大夫人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当下冷喝,“和寧,无论什么时候,沈家都认你手中的婚书,这是沈家的诚信,但沈家,也做不出棒打鸳鸯的恶事。” “骆冰姑娘与承屹青梅竹马相伴多年,若非三年前你出现,二人早已成婚。说到底,是你抢了他们二人的姻缘。今日我做主,两日后,你们二人以平妻之身,同时入府。” 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两全其美的结局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大夫人篤定,温和寧不敢不从。 “母亲……” 沈承屹刚要拒绝,骆冰却开心的垫著脚吧唧亲在他唇角。 “师哥,以后我要叫你夫君了。” 沈承屹头疼欲裂,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无法收场的局面。 他只能看向温和寧,痛苦挣扎,似要被救赎一般。 好像,被伤害的人遭背叛的是他而不是温和寧。 温和寧敛下眼底冷意,垂眸没有说话,她在等。 她这幅乖顺听话的模样让大夫人很满意,只要平息了眼前的风波,等关上府门,区区一个无所依的流刑犯之女,还不是任由沈府说了算。 到时候这平妻的位分,温和寧不受也得受! “宋嬤嬤,扶两位少夫人回后院,莫要扰了今日的酒宴。” “是!” 宋嬤嬤立刻眼神示意几个小廝和丫鬟上前。 温和您死死攥著衣角,依旧没有反驳,似乎真的接受了这个安排。 沈承屹的心,莫名鬆了口气,更欣慰她的懂事,打定主意今晚好好哄一哄。 这时,人群外再次响起尖细的声音。 “沈承屹,接旨!” 眾人这才想起,贵妃娘娘还在院中,顿时兵荒马乱的让开了一条路,齐刷刷跪在了两侧。 沈承屹愣住,眉心几乎瞬间皱起。 华贵妃为什么会来沈家? 当他看到华贵妃手中缓缓展开的圣旨后,更觉不安,却也只能先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赵家娉婷,富才情,貌端庄,倾慕沈家大郎数年,朕念其痴心,特赐婚,钦此!” 下面还有一行字,华贵妃却並没有念,她抬眸扫向衣衫不整的沈承屹二人,心情甚是愉悦。 那行字上写著,“若沈家大郎专一一人,以婚书拒之,旨意作废!” 天启帝拗不过华贵妃的央求,写了赐婚圣旨,但也给沈承屹留了生机。 可如今这生机,已经被与人当眾苟且的沈承屹自己堵上了,这圣旨,无人可拒。 华贵妃自然高兴。 跪下眾人却面色各异。 这圣旨一接,可就是將赵家和沈家死死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来皇上有心扶持三皇子啊! 竟然將新晋的刑部长司拉拢给了赵家。 沈瑞山更是听得心口突突直跳,酒早就嚇醒了,心急如焚的转头看向沈承屹。 这旨不接就是抗旨不尊,接了,就是背叛了二皇子,以前他们所做的事情,不仅成了泡影,还会被反噬。 简直是进退两难。 此刻所有人也都看向了沈承屹,看他如何选。 沈承屹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心里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很清楚这圣旨绝不能接,可现在这场面,他和骆冰被当眾撞破,母亲又说了娶双妻的话,让他如何拒? 再义正言辞地说忠於一人,绝不另娶,又哪还有说服力。 他忽地转头看向温和寧,眼下,能解此危的只有她了。 “和寧……” 他轻唤。 温和寧也適时的抬起头看了过去,看清了他眼底的要求和面上的紧绷。 过往三年,如云烟飘过。 一帧一帧,撕裂在这虚偽浮华的深情之下。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一跪到底,“娘娘,民女……死不做平妻!” 第43章 顏面扫地 现场一片死寂。 沈承屹的心中却长长的舒了口气,更生出一种心有灵犀的悸动。 他未来的娘子,一定是在大事上临危不乱,处处以他以沈家为重的女子。 温和寧做的极好。 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顏君御定定的看著人群中身形单薄纤细的女子,眉心微皱。 华贵妃此人,可不好相处。 但他的小梅花,也不能有人伤。 他正准备行动,赵颖却拦下了要掌嘴的太监,华贵宫服逼近,其上珍珠翠玉耀眼夺目。 “抬起头来!” 温和寧挺直脊背,依言照做。 紧绷著的小脸,並非绝色,却清雅秀美,惹人怜惜。 赵颖冷冷的打量著她,红唇微勾,压著火,却又语气温和,字字句句,透著凌厉的萧杀。 “你说你死不做平妻,却准了另一女子与你同嫁,是觉得本宫的妹妹没有她好,还是觉得赵家之女,配不上你的夫郎?” 赵家之女,可是做了贵妃,喊了皇上夫郎的。 这话若答不好,那可是大不敬,是死罪。 沈承屹急忙辩解,“贵妃娘娘……” 赵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扫过去,“沈长司,刚刚是你推她出来作答的。” 沈承屹被噎住,急切的看向温和寧。 沈瑞山和大夫人也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一个流刑犯之女,在南州那种穷乡僻壤连个贵人都见不到,这三年虽养在沈府,却鲜少见客,如今被贵妃问话,哪里能答得出来。 眾人瞩目之下,温和寧跪的笔直,白净小脸不见惊慌,只显出几分落寞无奈。 “娘娘太瞧得起民女了。三年前,民女的父亲被判流刑,民女那时刚满十六,在南州无依无靠,拿著婚书胆战心惊奔来京城,只为求一个安稳生活。” “民女如此,何敢跟娘娘的妹妹做比,又岂能左右的了沈家的决定。娘娘刚刚,可有听到民女应下与人同嫁的话?” 赵颖一怔,刚刚她的確没有听到。 骆冰急的想辩驳,却被沈承屹一把拉住,眼神示意她不要在这时说话,她也只能暂时忍耐,心里憋著的不甘却越积越多。 沈承屹只等著温和寧表示对他的痴心一片,以婚书为威胁决不许任何人进门。 如此,华贵妃再有权势,再受恩宠,也不敢在沈府当著眾朝臣的面,逼死沈家未来的主母,硬塞一个妹妹联姻。 今日之危,可解。 温和寧在他的殷切目光中再次开口,“贵妃娘娘在上,民女不敢欺瞒,其实民女……並不多么喜欢沈大郎。” 轰! 沈承屹满眼难以置信。 这话不对! “和寧,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今日之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温和寧没看他,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入沈府三年,我诚惶诚恐,只怕做的不够好,配不上这位置。如今沈家大朗仕途平顺,已升二品,以我的出身,更是难配。我既无显贵身份,又非他心中所爱,哪里来的底气与贵妃的妹妹共侍一夫。” “只是民女此来京城,无通关文牒,三年全靠沈家照拂,民女不愿再以婚书拖累大郎,今日贵妃娘娘在,民女斗胆,跟您求一个临时文书,儘快搬离沈府。” “毕竟老夫人身体不好,婚事从急,民女绝不敢耽搁皇上圣恩,求娘娘成全。” 她再次跪伏在地。 如此有自知之明,让赵颖甚是愉悦,还未开口准允,沈承屹就急了。 “贵妃娘娘,我家和寧胆子小,三年来养在沈府內宅,鲜少见人,您如此阵仗喝问,让她如何选择?” “今日贵妃娘娘要是准了此等荒谬之事,传扬出去,百姓会以为是贵妃娘娘逼走了她,强拆臣子婚约,怕是会损了贵妃娘娘的名声,皇上定然也不会答应。为了娘娘好,这赐婚的旨意,臣断然不能接。” 赵颖脸色一沉。 温和寧却忽地问,“大爷,不接圣旨也不娶骆冰吗?” 沈承屹没反应过来,皱眉低喝,“这不是一回事。” 温和寧轻嘆,“大爷,这对於和寧来说是一回事。我不做平妻,在您同意大夫人要骆冰与我同嫁的时候,你我姻缘便已经断了,大爷为何要怪责贵妃娘娘的赐婚,这有何关係?” 所有人顿时回过神来。 是啊,温和寧说的是死不做平妻。 可沈家已经准了另一个女子与她同嫁,而並非华贵妃的赐婚圣旨让她做的平妻。 赵颖不由讚许的看向她。 沈承屹被噎的语结。 温和寧又问,“刚刚大爷您说要对今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如何交代,女子名声何其重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你对骆冰姑娘做了那样的事情,难道要不认?” “沈家文德兼备,礼仪世家,脸面何在?”她忽地顿了下,似忽然相通了某事,面露愕然心碎,“你难道是怕贵妃娘娘的妹妹入府,会欺负骆冰,才推我来拒婚?” “你休要胡言!”沈承屹此刻急得只想让她闭嘴,他不明白,平日温顺乖巧的温和寧怎地今日如此难缠。 他正心急,人群中却传来一道悠然戏謔的轻笑,“沈长司,这怎么能算胡言呢?温姑娘手腕上的伤,可都是为了给骆冰姑娘治病你亲手割的。” 人群散开,一个锦衣华服俊美如仙的公子哥儿走了过来。 不是顏君御还能是谁。 他虚虚的给赵颖行了个礼,“贵妃娘娘还是慎重点好,沈长司很喜欢他的小师妹骆冰,连未婚娘子都能隨便牺牲。” 他的出现简直让沈承屹头皮发麻,只怕他说出更过分的话,急忙厉声喝止,“顏世子!沈家並未宴请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顏君御双手一摊,“沈府这么热闹,我来討杯酒水,沈家是不给我镇国公府脸吗?一杯酒水都捨不得,太过分了,我要去告御状。” 沈承屹气的想吐血。 人群中忽然传来阵阵吸气声,原来是华贵妃让宫女將温和寧的两个手腕给露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横陈的伤疤,新旧交叠,一看就是经久多次用刀子割开所造成的。 眾人一片譁然。 沈家可是被天启帝亲口夸过的文德世家,內宅之中,怎可干出这种事来。 三年前,沈承屹当眾认下婚约,被多少人称讚其守信厚德,成了少司郎以后,更因此事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重。 如今这遮羞布被撕的彻底的,不止沈承屹,沈家的脸面也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第44章 闹崩 赵颖也没想到,衣冠楚楚的沈承屹私底下竟能干出这种事来。 “你是因为他欺凌於你,才要离府?” 温和寧平静的放下袖子,遮住伤疤,並没有藉此指责控诉。 “娘娘,沈家为我挡风遮雨,给我吃穿,让我不至於流落在外无所依,大郎更是承诺只娶我一人,我理应感恩,他放血救他师妹,我能理解。” “除此之外,沈家並未欺凌我,是民女福薄受不起这姻缘,娘娘的妹妹身份尊贵,又是皇上赐婚,定会被厚待!” 这话谁都听得出来。 是沈承屹骗了她,一边许她白头哄她放血,一边跟自己的师妹卿卿我我。 著实太不要脸。 就连赵颖都有些动容。 “你所请,本宫应了,户部可有史官在?” 人群中走出一人跪下,“户部文书郎宋平参见贵妃娘娘。” 赵颖嗯了一声,“传本宫口諭,赐温姑娘临时文书,她可享受京中百姓平等权利,为自由身!” “是!” 宋平应下。 温和寧大喜,再次跪拜。 “叩谢娘娘圣恩,民女斗胆请娘娘做个见证。” 她说著从怀中摸出那张发黄的婚书,转了个方向,跪拜沈瑞山和大夫人,清脆嗓音朗朗落地。 “沈家长辈在上,敬容稟,今,温涛之女温和寧与沈家大郎沈承屹,婚约作废,各自嫁娶再无干係!” 字字句句听得顏君御心潮澎湃。 他想好了所有退路,甚至已经给她办理好了正式的户籍文牒,只需拿去户部登记入册,即可正式立户。 可他的小梅花,真的用她自己的方式,正大光明的脱离了沈家! 如此冷静沉稳,步步为营。 柔善却不可欺! 此刻沈承屹的心里,同样翻滚澎湃,可却是慌的,几乎失神一般喊道,“我不同意解除婚约!” 正高兴把温和寧赶走的骆冰,一听就不乐意了。 “师哥,她要走就走唄,又不是我们撵的她,你挽留她干什么?” 沈承屹哪有心思跟她解释,急得挥开她想去阻止温和寧撕毁婚书,力道没控制住,骆冰被她甩了出去,狠狠跌在地上。 她哪还能压得住脾气,顿时闹了起来。 “你凶我,还打我,你是不是喜欢她?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不允许,你就不跟她成婚,你都拖了她三年了,你现在捨不得她了?那你还抱我亲我,还扯我衣服,你始乱终弃,你忘恩负义!” 她一边哭闹一边往沈承屹怀里扎,还不停锤著他的胸口,本就衣衫不整,这会儿更是礼数全无,丝毫不顾忌场合脸面,肆意任性。 不少官夫人都掩面偷笑。 大夫人只觉臊的脸颊滚烫,一口腥甜的血堵在嗓子,差点背过气去。 她这辈子也没有这么丟脸过。 来的官员也看的热闹却没人敢说什么,毕竟沈承屹的官衔在哪,他们不敢太过得罪。 顏君御却不管这些,乐道,“没想到威严肃杀的沈大人,平日里玩的这么花,骗女子骗的得心应手,怎么有脸在外自詡痴情人?” 眼看这闹剧越发不可收拾,沈瑞山急的冲大夫人喊,“愣著干什么?一点眼力见没有,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大夫人本就觉得丟人,如今沈瑞山竟还当著这么多官夫人的面呵斥她,她气的差点拧碎帕子,却又不能不做。 让宋嬤嬤拽走了骆冰,自己也跟著回了后院,眼不见为净。 四周终於安静下来,沈瑞山赶紧衝著赵颖行礼,“娘娘,沈府有家事要处理,实在无法招待您,还请赎罪。” 赵颖目的达到,也没兴趣看臣子的家宅琐事,將圣旨往沈瑞山怀中一放,“本宫从不逼迫人,二位有疑惑,就好好看看圣旨所述。” 说完带著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眾人躬身相送时,沈承屹已经急不可耐的拿过圣旨打开,在看清上面华贵妃没念完的那行字后,面如死灰。 天启帝给了他回绝的机会,若不是闹出他和骆冰的事情,这圣旨根本无效。 断过那么多个案子,沈承屹很快捋清了所有疑点。 他脸色阴沉,攥著圣旨冷喝道,“来人,去刑部请仵作,我要验酒,烦请所有人暂留府中。” 此话一出,沈瑞山立刻反应过来。 “承屹,你是说酒水被人动了手脚?怪不得今日之事,处处巧合,贵妃娘娘来得更是及时。” 沈承屹的目光冷冷的看向顏君御,“更有人,不请自来。” 在场眾人,有不少都跟沈家交好,更有同为二皇子一党的,闻言纷纷附和。 “沈长司一贯冷静理智,即便与那洛姑娘有情,情难自持,也绝不会在今日这种场合,做如此无状之举,定是被人算计。” “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喝过酒后身体有些燥热。” 温和寧一刻也不想再留在沈家,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 沈承屹大步上前,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挡开。 “顏世子!”他忍无可忍,“这是我沈家家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顏君御与温和寧並肩而立,唇角噙著笑,肆意狂傲,“我看你不顺眼,偏要管一管。” 他连官场措辞都懒得敷衍,噎的沈承屹直瞪眼,却又拿他没法子,只能转头看向温和寧,眼底噙著怒火,透出森冷的威慑。 “和寧,贵妃已走,你老实告诉我,今日你所做之事,是不是顏君御指使你的,他到底允了你什么?让你背叛我们的婚约,背叛收留你的沈家。” “我跟你说过他什么性子,你偏要跟他纠缠不清,最后只会落得被人拋弃的下场,到那时,你可不要来求我!” 他动了怒,他相信温和寧看得出。 他在等她服软回头。 这是他给她的机会。 温和寧平静的看著他,“沈大人,婚约已废,我没理由再留在沈家,我不是心虚要逃,我只是回住所收拾行李,仵作所验,但凡有疑点指向我,我都愿当面对质,还请沈大人不要诬陷旁人、迁怒旁人,也不要纠缠不清,失了风度。” 她说完又冲顏君御行了个礼,径直往后院走。 沈承屹想追,顏君御却挡在前面,他只能看著温和寧那道纤细决然的背影越走越远,眼底的寒意,更裹了嗜血的刀。 “顏世子,谋害朝廷命官,是重罪,即便你有世袭侯爷的身份,也保不了你。” 第45章 证据 周围不少人义愤填膺,似乎已经在沈承屹的愤怒中坐实了一切罪名。 “顏世子,你整日风花雪月,逍遥红尘,紈絝就紈絝吧,怎么能做出勾搭朝臣之妻的不耻行径?” “太过分了,这不是要毁了沈长司的仕途吗?” “我瞧著沈长司像是中了那种药粉失了心智,此物,顏世子最容易拿到。” “怕是贵妃娘娘来沈家,也是顏世子所为。” 七嘴八舌的议论,顏君御却没著怒,抬手一指,笑的邪魅。 “谁说了什么,本世子可都记下了,咱们慢慢算。” 那群人一个个全怂了,齐刷刷別开脸哪还敢再说什么? 顏君御勾了张椅子大刺刺坐下,“既然沈长司怀疑我,那我可要等著仵作前来自证清白,若是查不出,今日沈家必须给本世子一个说法,否则咱们谁也別安寧!” 沈瑞山只听得脑袋突突地疼。 这煞神摆明了闹事,可又撵不得。 …… 温和寧回到小院,却见一直没露面的秋月此刻环抱双臂站在她寢臥的前面,正跟人对峙。 二夫人和三夫人站在她对面,气的正破口大骂。 “温和寧已经不是沈家人,没资格再住在沈家,更没资格用沈家的东西,你个看门狗赶紧让开!” “我今日一定要看看她这三年到底私藏了沈家多少东西,有我们在,她別想拿走一个铜板!” 两个人是妾室,並没有资格参加今天的宴席。 应该是被调去前院帮忙的丫鬟小廝传了话,她们才知道了宴席上发生的事,著急忙慌的就赶来这里搜刮油水。 温和寧顿觉无语,上前拉开了秋月,並不想起衝突。 “二位夫人,我已稟明大爷今日就搬走,不是我的东西,我绝不会拿一件。” 二夫人冷哼一声,丹凤眼几乎吊到了鬢髮中。 “你吃的用的穿的,哪一件不是沈家的东西?你要是有这骨气,就该把身上穿的戴的都摘下来,换回你三年前那身破烂再走。” 三夫人也跟著附和,神色比以往更加肆意鄙夷,“你这一次別想再拿大夫人来压我们,我们过来,可是奉了大夫人的吩咐。赶紧把该交的东西都交出来,要不然,別怪我们不给你留脸。” 秋月气的活动著手腕想教训。 二夫人立刻指著她威胁,“我知道你厉害,但现在温和寧不是沈家人了,你受她指使伤了我们,可不是內宅纷爭,而是无故伤人,弄不好,她可是要蹲大牢的。” 秋月冷笑,她是顏家养出来的暗卫,岂会怕这种威胁,刚要动手,却被温和寧拦了下来。 “秋月姑娘,我自己解决。” 温和寧说完转头看向气势凌人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二位即便不掌家,也应知道,一个管家帐房月银多少,就算是府中最低等的丫鬟,每年也有三套衣裙,十五两银子。” “我在沈家三年,无论是身上衣裙,还是钱袋里的那些银两,我都拿得心安理得。前院所有贵客都还没有走,二位堵在这里闹,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苛待我吗?” 二夫人和三夫人顿时面面相覷,气势都弱了几分,却又都有些不甘心。 “温和寧,你少端少夫人的架子,我们阻止你带走沈家的东西,天经地义,你少说这些话来唬我们。” “你越这样说,越是表示你私藏了东西,对,今天我偏要衝进去把东西都搬走,就算闹到前院,也是我们占理。” 二人作势就要往里冲。 温和寧忽地拔下髮簪,冷著小脸凶得很。 “好啊,临了了,我不能让你们再这么欺负我,既然我不是沈家少夫人了,你们也不是什么长辈,再敢上前,我就划烂你们的脸!” 她说著举起簪子就要动手。 二夫人和三夫人最宝贝的就是这张脸,如今丫鬟小廝都不在身边,她们嚇得尖叫著全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又愤恨的撂下狠话。 “你等著,我们去找大夫人!要你好看。” 温和寧懒得理,將簪子插回髮髻,转身回了房间。 秋月满眼惊讶的看著她平静无波的小脸,心中默默记下:主母是兔子,但逼急了也咬人! 房间內,温和寧环顾四周,有些悵然,也有些放鬆。 她在沈府住了三年,其实真正属於她的东西並不多。 几身衣服,一些碎银,首饰簪子都了了。 房间里最贵的,是给顏君御还没有缝製完成的衣服。 她小心包好递给秋月,“你帮我拿著,万一一会有人闹事,別弄脏了。” 她没有多余的银子再买布。 “好!” 秋月应下,见她神色一直没什么波动,忍不住看著她问,“沈承屹跟骆冰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吗?” 温和寧收拾衣服的动作顿住,“你一直在这里没有去前院吗?” 秋月摇头,“我去梨园放人了,骆冰太蠢,几个丫鬟小廝堵著就只会乱发脾气,要不是我弄坏了窗子,她也逃不出来。” “她跳窗的时候,我顺带撒了一把特製的香粉,对女子无恙,但据说男人凑近闻一下,便会如中媚药。” 温和寧总算是弄明白了。 原来顏君御还准备了另一套计划。 她想起自己给沈承屹的连环大补汤搭配大补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的柔媚动人,轻鬆自在。 过往种种伤害,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 前院,仵作来得很快。 四处查验之后,躬身稟报,“回大人,所有桌上的酒水菜餚都没有任何问题,唯独您喝的这一壶却加了大补之物……” “啪!”不等他说完,沈承屹就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果然有人动了手脚,此事,我必严查!” 他的目光狠厉的落在顏君御身上。 所有人也都怀疑的看了过去。 顏君御却悠哉的拿著自己的鎏金小酒壶美美的喝著,漂亮的眼尾扫了一眼,“接著查啊,一定要查到是本世子下的手哦。” 沈承屹噎住,一转眼就看到温和寧背著包裹走了过来,立刻大步上前將人拦下,眼中儘是失望和痛心。 “今日酒水皆是由你准备。你为什么要在我酒里下东西害我人前失仪?是你自己所为,还是受人指使?” 第46章 反杀 顏君御握著酒壶的手猛地紧了下,抬眸看去,却见温和寧柔柔弱弱的迎著沈承屹站在那里,並没有任何惊慌。 他泛白的骨节再次舒缓,抬手又抿了一口酒,没有起身阻止。 沈承屹厉声质问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肩膀,软了態度,“和寧,你不要怕,把实情说出来,无论面对的是谁,我都会护你周全。” 他意有所指的深情承诺,温和寧只觉好笑。 这话,他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沈大人,敢问是在酒水里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不等旁人作答,顏君御便高声回,“沈长司喝的酒水中查出大补之物。” 温和寧平静的与沈承屹对视。 没有怯懦退让,没有心疼不甘。 清丽的声音,仿佛在敘说別人的事情。 “不知是什么样的大补之物,能让沈大人丟了礼义廉耻在宾客云集的当庭拉著未婚师妹钻假山苟且?” 顏君御笑出声,漂亮的眉宇在阳光下更显俊逸。 “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大补之物有此等奇效。仵作,沈长司的酒里验出了什么?” 仵作忙答,“回世子,是赤蛇胆。” 周围眾人顿时面面相覷。 赤蛇胆是京城男子最常吃的壮阳之物,並无任何稀奇。 沈承屹脸色微变。 顏君御却站起身,悠悠然將鎏金小酒壶掛在了腰间。 “没想到这赤蛇胆竟有如此神效,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卖蛇胆的可要被踏破家门,多少男子会因为沈长司而重振雄风,必会人人记著沈长司给的滋补壮阳的方子,口口相传,名扬四海,怎么不算另一种光宗耀祖。” 他本就放浪,这话说来更显讽刺。 这事儿传扬出去,整个大峪国的百姓怕都要猜疑,刑部长司是个不举之人。 沈承屹气得血液翻涌,忽觉鼻子一热,竟有两道鼻血飞飆而出。 场面一片混乱,早就赶过来配合仵作检查的府医著急忙慌的过去诊脉,一边诊一边嘟囔,“赤蛇胆就是普通补药,效果不可能这么厉害啊!” 顏君御好心的解释,“许是沈长司虚不受补,才会飆鼻血。” 沈承屹坐在椅子上,狼狈的用帕子捂著鼻子,却又因为血不停往嗓子里涌而说不出话,只气的乾瞪眼。 沈瑞山衝著府医怒声道,“一定不止是补药的原因,你好好检查,是不是还有別的东西?”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忽地抬手指向温和寧。 “把你的包袱打开,你这么著急回去收拾东西,是不是藏了作案工具?”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都忘了自己差点成为温和寧公爹的身份,上前就要去拽温和寧的包裹。 温和寧气红了小脸。 她包裹里有不少女子贴身之物,如何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沈瑞山查验。 沈瑞山的手还没碰到,就被秋月一脚踹飞了出去。 他一个文官,被踹的飞出去好几丈,捂著肚子哇的吐了一滩,全是刚刚喝进去的酒水饭菜,满身脏污狼狈的被两个小廝联合架著才勉强站起来。 “你放肆!” 沈承屹气的顾不得鼻子还在流血,身下的椅子都给拍裂了。 温和寧也没想到秋月这么生猛,在沈家竟然踹了沈家的老爷,怔愣之下立刻挡在秋月前面同样怒声懟了回去。 “她是放肆,可沈老爷就不放肆了吗?” “我一个未嫁的女子,还曾是沈家未过门的儿媳,我的包裹里就算有什么东西,也应该找嬤嬤丫鬟来查验,他一个差点成了我公爹的男子,如何查得?” 她小小的身形,单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甚至说话时肩膀都在发抖,可挺直的脊背,扬起的头颅,却又仿佛能抵挡千军万马。 秋月还是第一次被一个这样的柔弱之人护著,眼底不由掀起波澜。 就连沈承屹一时间都被她的气场碾压,愣在当场忘了说话。 温和寧一鼓作气,“若说嫌疑,你们最该怀疑的不该是骆冰吗?府中丫鬟女子眾多,我当时也在。为什么沈大人偏偏就抱住了骆冰,而不是旁人?按你们所言,沈大人被人陷害无法自控,却还能精准的找到骆冰姑娘?又当如何解释?” “而且,今日辰时,大夫人亲自下的命令,不准骆冰姑娘出现在宴席之上,更不准她走出梨园。可她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要將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这一切难道都是我安排的吗?是不是贵妃娘娘来赐婚,也是我的手笔,我怎不知我一个无所依的女子,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她红著眼眶,满腔愤慨,眼泪几乎落下来。 “沈承屹,若我真的算计你,算计沈家,只为了毁掉婚约,离开你。那我为何前几日不走。你怀疑我跟顏世子合谋,若是真的,我何苦一次次原谅你!” 话毕,眼泪滚落而下。 周围朝臣也有不少善辩的文史官,此刻全都被懟的哑口无言。 更觉沈家为全顏面,肆无忌惮的逼迫一个弱女子,有失德礼。 沈瑞山和沈承屹皆是无话可辩驳。 那日夜里温和寧偷听,紧接著顏君御就来了府中撕闹。 如果她真的要走,完全可以利用顏君御的权势离开沈家,可她並没有,她一直乖乖的在备婚,连被大夫人和骆冰屡次为难都没有反抗过。 她是真的想嫁的。 这一点,沈承屹最是相信。 温和寧抬手抹掉眼泪,福身行礼。 “沈老爷,沈大人,相识一场,我很感激,既做不成亲人,和寧也从未想过与你们成仇!” 字字句句,如泣如诉。 更如一击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沈承屹的心口,他慌得厉害,空的厉害。 看著温和寧转身离开,急的大喊,“你可想好了,离开了沈家,你再没机会回头,你不要后悔!” 那声音,似透著不舍。 温和寧脚步停住,脑海中浮现初见沈承屹时的惊艷悸动,在此刻,再无涟漪。 “我不会后悔!”她说完迈步出府,秋月紧跟其后, 顏君御轻轻晃悠著腰间紫金流苏,眸光落在额角青筋暴凸的沈承屹身上又补了一刀。 “今日本世子开心,沈家衝撞我之事,我不与你们计较,就別谢恩了。” 说完,在沈家人快气裂的表情下,瀟洒离开。 脚步欢快,几息就追上了温和寧,指了指自己宽敞奢华的马车,眼底笑意几乎满溢。 “温姑娘可愿与我同乘?” 温和寧想了想没有拒绝。 她身上银钱不多,能省则省。 “好,多谢世子。” 她抬手去抓车辕,顏君御的手臂却已经伸了过来。 手心向下,袖口遮住腕口,並不会接触皮肤,微微躬身,彬彬有礼,做得极其自然。 第47章 未来 温和寧能感觉到身后沈承屹的目光,灼热愤怒。 她停顿几息,抬手搭了上去,忽又想起什么,小声问,“世子能送我去一趟西尾坡吗?” 西尾坡是京城郊外出了名的荒山。 山中乱石堆砌,是许多客死异乡,亦或者无祖祠可去的孤魂野鬼的归处,很不吉利。 顏君御却没有多问。 “好。” 温和寧心下一暖,撑著他的手臂平稳上车,秋月已经在另一侧撩起了布帘,她弯腰坐了进去。 顏君御隨后也跟了进来,车夫马鞭清扬响起清脆的裂空声,镶顶扣珠的马车在满院子朝臣的瞩目下扬长而去。 沈承屹只觉的自己的脸,沈家的名声,全被那马鞭声撕的粉碎! 温和寧,你怎么敢! 马车內,一片静謐安寧。 顏君御姿势慵懒的靠在车厢一侧,像一只矜贵漂亮的狐狸,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不问也不说。 饶是温和寧约莫知晓他什么性子,也被看的脸皮扛不住,緋红著转向微微飘起的侧边帘子,哪怕外面的景色什么也看不到,依旧盯著极认真地看。 只当没发现顏君御的在看她。 她彆扭又可爱的动作惹得顏君御低低闷笑出声。 “温姑娘,躲著可不行,我今日帮了你大忙,这赏可是一定要討的。要不是我让秋月去撒药粉,单单那点补酒,沈承屹怕不会失控做出出格之事。” 寧謐的气氛打破,温和寧倒是轻鬆了不少。 “怪我没有告诉顏世子,在此之前,我给沈承屹喝了十几天的鹿血粉大补汤,每次三大勺。” 顏君御噎住,想到刚刚沈承屹两个鼻孔飆血的滑稽,怔愣后乐开了怀,越发觉得自家小梅花可爱,更忍不住想再逗逗。 “以后这大补汤可不能给我喝,我健硕的很,一点也不用补。” “不用补,所以每次都用药粉香料吗?”温和寧问的极认真。 顏君御愣住,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急,“没有,我不用,不是,我根本用不到那东西,我……” 可无论怎么解释,都好像无法自证清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瞧著他著急的眼尾的小红痣越发的殷红,温和寧別开脸憋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粉唇勾起,眉眼弯弯,有点儿狡黠,有点儿嫻熟以后透著点小心故意反击回去的坏。 顏君御看得心动,没忍住,伸手过去捏在了她粉嘟嘟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拇指虎口处薄薄的茧子蹭在肌肤上有些痒,温和寧呆呆的隨著力道转头,四目相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炸开。 …… 此刻沈府內,一片阴云密布,压抑至极。 所有宾客全都散了,小廝丫鬟全都大气不敢喘,低头默默的收拾著满院子狼藉,悄悄的扯下了喜庆的红绸。 沈承屹坐在正堂,沉著脸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沈瑞山气冲冲的从后院疾步而来,走到主位上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骆家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娇纵任性的女儿!我刚刚去后院查过了,骆冰身上的確用了那种香料,怪不得你一碰到她就会失去理智。” “一开始她还不肯承认,后来又开始哭闹撒泼,说你欺负她的事情,那么多人都看到了,要是不娶她,她就死在沈家,让你,让沈家都对不起她父亲。” “其实娶不娶她都无所谓,关键是华贵妃藉此赐婚,我们还没有拒绝,此事怕已经传到了二皇子耳朵里,我们要如何交代?” 他一阵唉声嘆气,沈承屹却道,“我已经吩咐人传话南州县县令,不许给温和寧的户籍文牒上加盖官印!” 沈瑞山皱眉不悦,“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管她做什么?要想好怎么跟二皇子解释!” 沈承屹冷冷扯了扯唇角,“没有正式文书,温和寧顶多在外面待一个月,她活不下去自然会回来求我,只要她回来,婚约就照旧,华贵妃的赐婚圣旨,我就可以面圣拒绝,还可以反咬一口,是华贵妃跋扈,皇上定会起疑。” “至於二皇子那里,我亲自解释,只要沈家能顶住压力最后拒婚,不跟赵家有所牵扯,二皇子依旧会继续信任沈家。” 听他分析后,沈瑞山的脸色稍稍缓和,忽又问,“承屹,你跟爹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捨不得温和寧离开?” 这话,如刺中了沈承屹的尾巴,他几乎瞬间恼羞反驳,“我会捨不得她?笑话!她一个流刑犯的女儿,对我毫无益处。我要她回来,只是不想她顶著沈家曾经的婚约在外给沈家丟脸。” 沈瑞山盯著他看了几息,轻声嘆道,“如此最好!这一个月,她还不知被顏君御如何糟蹋,就算她回来,你们也绝不能再成婚!” “啪!” 沈承屹握在手中的茶盏应声裂开,碎裂的瓷片割破了手掌。 他烦躁的看著殷红的血珠,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 西尾坡某处空地上。 温和寧给香秀立了个衣冠冢,没有立碑,孤零零的一个小山包,便是一个人最终的归宿。 她定定的站在坟前,心疼,心酸,懊悔齐齐用来,百感交集。 顏君御陪在她身边,片刻后问,“你已经离开了沈家,关於將来,你怎么打算?” 温和寧深吸了一口气,似回答他,也似跟死去的香秀说著,“先租个宅子安定下来,再谋个生计,想办法將户籍的问题解决……” “你能想什么办法?”顏君御打断他,眉心微微蹙著,“你还敢回南州不成?我就在你身边,你可以开口……” “顏世子!”温和寧扬起小脸看他,“你我没什么交情,蒙你多次援手,我感激不尽,但我不想欠你那么多,我还不上的。” “谁让你还了?住的地方我来安排,以后在京城,我护著你。” 顏君御有些生气,凌厉气场却更割裂了平凡和贵胄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这也是温和寧无法跟顏君御亲近的根本原因。 她生在官宦之家,最懂门第之別。 也更清楚,在世族大家之中,所有关係的维繫,情感是最单薄的。 若非走投无路,若非婚书为事实,三年前她绝不会跑去沈家。 如今她可自由生活,她只想安安稳稳做一个平头百姓。 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温和却也坚定。 “世子,你是我在京中唯一交到的朋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这些年我陪著爹爹在南州生活,其实我们从未想过再回京城。” “我知道有些事做起来很难,可这一个月,我总能想到解决户籍的办法。等我拿到户籍文牒,便离开京城,离开陆家和沈家所涉足的地方。” “大峪国城池何止百座,一定会有我的容身之所,等我寻个城池安定下来,多赚钱,將教我裁衣的嬤嬤接来养老,等爹爹刑期满,我们就可一家团聚。” 她眼中满是憧憬,双眸亮晶晶的,想璀璨的星辰。 可这些憧憬之中,没有他。 顏君御多少有点受伤! 第48章 牙行 离开西尾坡后,顏君御的马车很快停在一处简易的客栈前。 秋月陪著办好了入住,温和寧却拒绝她再跟隨,拉著她还给了顏君御。 “世子,等衣服做好,我会送去镇国公府,若到时你觉得有哪里不好,我可以再改,就不用麻烦秋月姑娘了。” 长青抬眼望天,秋月垂眸看地。 这主母,真倔! 顏君御心里有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马车,声音冷冰冰的。 “回府!” 马车最终却又拐去了户部。 顏君御裹著满身森冷的杀气,直衝到了户部长司的办公书房,啪的將户籍文牒拍下。 “给她落户京都,三年之內不可外迁。” 户部长司被嚇得一哆嗦,暗道是那个不长眼的惹了这煞神,还能让他亲自来办户籍。 等翻开一看,竟还是女子,可看完温和寧的户籍之上写著的“温涛”两个字后,顿时面露难色。 “世子,这流刑犯的子女,落户京城需要有房產或者商铺,还要有其父服刑处即北荒县衙的文书呈表,否则是不合规矩,不能留在京城的。” 顏君御冷冷的看著他,咔吧咔吧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说什么,本世子耳聋,没听清。” 户部长司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这真的不合规矩,但只要不是京城,去其他城池,都是可以……” “啪!”一只镶嵌著宝石手柄的匕首狠狠的扎在了桌面上,顏君御笑的眉眼弯弯,“你是朝廷命官,我不能杀你,也不好伤你,但我可以剃光你的头!” “你你你……” 户部长司被他的无耻气得脸都白了。 顏君御又道,“一个女子而已,这三年出了任何事,本世子全权负责,还有问题吗?” 户部长司哪敢再说什么。 他敢再拒绝,下次上朝,他绝对会顶著光头去。 顏君御看著他咔咔盖印登记入册,心情这才好了几分。 匕首拔起收鞘插回腰间。 “此事不准说出去,要是被第三人知道,我就天天去你家吃酒。” 威胁完,转身走了。 户部长司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把冷汗。 “这温涛之女不是跟沈家有婚约吗,难不成又被顏世子给看上了?” 这时去沈家吃酒的户部文书郎宋平拿著擬好的临时户籍走了进来。 “大人,这张临时户籍,是贵妃交代的,需要您签字盖印。” 户部长司一看,又是温和寧,忙问道,“今日沈家到底发生了何事?” 宋平当即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户部长司嘖嘖两声,直接签字落印。 “以后关於这位温姑娘的户籍文书一事,无论谁找你,要你做什么,务必將人引到我这里来,不可私自做主!” 宋平不知发生何事,但事关赵家沈家,他也不敢多言,忙躬身应下。 …… 当晚,温和寧在客栈简易的木板床上,没有薰香,没有暖被,她却睡得异常踏实。 第二天一早,她在客栈吃了点早饭,便早早的去了户部拿临时文书。 原以为还要走些手续,没想到宋平竟然亲自给她送了出来,倒像是扔出去一个烫手山芋一般,不等她道谢,就匆匆走了。 温和寧只以为,此事涉及贵妃赵家,便也没有多想,小心將文书叠好放在荷包中,便出了户部,准备去牙行看看房子。 常住客栈,她的钱袋子负担不起。 刚走出大门,一辆马车就行了过来,极为无礼的横停在她前面。 她不愿生事故,躲闪著往后退,抬眸就看到马车侧边的帘子被人撩开,沈承屹阴沉著脸坐在里面,眼底泛著青色,透著疲惫,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上车。” 周围无人,这话自然是跟她说。 温和寧却只当没有听见,错身就想走。 沈承屹的声音隱著火,“温和寧,我一大早来这里堵你,你还要跟我闹吗?事情弄成这样,你就一点责任没有吗?上来,別让我说第三遍!” 马车横在前面,沈承屹的侍从已经准备过来拉她。 温和寧嘆了口气,站定在原地抬眸看去,“沈大人,你我已经再无关係,你在户部门前与我纠缠,不怕更丟脸吗?” 沈承屹耐心用尽。 “临时文书只有一个月,到时候没了沈家庇佑,你会沦为流民,会被驱逐甚至被抓去坐牢。和寧,別胡闹了,我不会娶旁人,答应过你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兑现,听话,上车,我送你回沈家。” 他眉眼疏阔,软了眸色,似乎用最包容的温柔,给她最后一个机会回头。 温和寧却凉透了心,微微福身。 “谢过沈大人担忧,不必了。”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沈承屹一眼,转身离开,身后却响起沈承屹急促的追问,“你昨晚宿在何处?” 温和寧没有再回答。 马车中,沈承屹放在腿上的手不由握紧。 侍从小声问,“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將少夫人抓回去?” 沈承屹烦躁的放下布帘,声音冰冷彻骨。 “她早晚会回来求我,” …… 牙行內,人流纷杂。 温和寧混在其中,寻找合適的院落。 可问过几家后却发现,这京城的房子贵得嚇人,只有一些老旧街道上的低矮院落能便宜些,可这些房子却又都不愿意短租,最低也要三个月期。 等拿到户籍文牒,温和寧並没打算继续留在京城,而且她身上银子不多,还要为將来打算,好的租不起,便宜的租不长。 这一圈子走下来,竟没找到一处合適的。 正为难的时候,一个身穿青衣长衫的年轻男子凑了上来。 “姑娘,租房吗?我这有个院子,可以短租,一月三两。” 温和寧心中一喜。 “主家的院子在哪片区哪条街?” “在天葵路。” “天葵路?”温和寧眼中顿时警惕起来,“你这院子……是凶宅?” 男人被呛了一下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姑娘可能听错了,主家的院子是不外租的,租给您的是后院,这一月三两还有个条件,劳姑娘照料主家正院的一池锦鲤。” 听他这么说,温和寧倒是放下心来。 天葵路上只租一个后院,按行情,约莫十两,再加上照料正院,便宜几两银子也在情理之中。 她想了想,左右就住一个月,也不会有多少事情,当即点头同意。 两个人很快签了文书摁了手印。 温和寧总觉得那文书上的地址有些熟悉,直到跟著牙人到了地方,才惊觉,这后院,竟然就是曾经的温家旧居的后街。 怎么会如此凑巧? 第49章 忐忑的善意 那牙人却並无异常,引领著温和寧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正院曾经是官爷的府邸,后来出了事,被收走了,辗转多次,这后院,也不知道是哪位主人家通开的。” 见他说的合理,也並未提及父亲,温和寧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观察后院的环境。 虽说是后院,却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房间,一个小厨房,院子里还种了些树,这个季节,只剩些枯黄的叶子掛在上面,景色並不算好,但院子足够宽敞,阳光也极好。 后院和正院只有一处拱门连接。 踏过去,便是她曾经的家。 那些好的坏的,所有记忆,蜂拥而来。 温和寧站在原地,怔愣的出神。 直到牙人连著唤了好几声,她才醒来。 此刻牙人就站在拱门內,衝著她热情的招手,“姑娘,我带你去看看锦鲤池的位置,再告诉你如何投餵。” 温和寧的心湖翻滚起巨浪,铺天盖地而来。 她仿佛听见了父亲落棋的木击声,还有大哥因为过於蠢笨被父亲训斥的声音,夹杂著一个小姑娘天真烂漫不知愁容的欢笑声。 割裂记忆的幕帘,清晰而又鲜明的復活。 恍若隔世。 她真的好想好想父亲,好想回到过去,哪怕那个家,並不算完整。 脚步不受控制的迈过拱门,她闻到了梔子花的香味。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梔子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过於离奇的味道让她的思绪变得混乱,喃喃的问了句,“深秋怎么会开梔子花?” 前面的牙人踉蹌了一步差点栽倒,尷尬而又慌乱的说了句,“这路,好滑。” 温和寧低头看去,乾净的青石路面,好像刚刚被雨水冲刷过,可昨日並未下雨。 再往里走,牡丹花,芍药花,绿意葱葱的各色花草层出不穷。 一个主人家都不常住的院落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盛开著的花草,她心中疑竇剧增,还未问出口就被院子里的石柱棋盘吸引了目光。 那是父亲亲手打造出来的。 閒暇时,她常常抱著圆木象棋缠著父亲切磋棋艺,若她贏了,可吃一叠梨花糕。 她怔怔的看著棋盘,梨花糕的甜腻似乎在舌尖扩散。 牙人低咳一声,“姑娘,这边走。” 温和寧忙收回思绪,早已忘了刚刚的怀疑。 其实锦鲤池的位置,她约莫知道在哪。 那是父亲花费了最多心思的地方,建了石亭,造了假山,只为了让秦暖意养她喜欢的荷花。 连每一年的淤泥,都是父亲和大哥亲自收拾出去。 可惜,那池子相比於陆家的荷花池,却小了很多。 晃神间,她看到了熟悉的石亭,也看到了站在石亭內,正拿著金碗餵鱼的顏君御。 哐当! 所有的猜想、怀疑、不安,全都在此刻碎了一地。 那牙人像是终於完成了任务一般,以极快的语速做了介绍。 “哎呀,没想到主家也在,那太好了,文书已成,其余的事情,你们互相交代便可,小的退下了。” 说话间已经躬身將文书递给了顏君御,等他接了以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那速度,温和寧连叫人的机会都没有。 等出了拱门,牙人扯开长衫的领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看著已经在院子里收拾的秋月,忍不住吐槽。 “这活儿没法干了,咱们是暗卫好吧?不去杀人越货,干起连夜拾掇院子的差事。那荷花池拉走了三车淤泥才弄乾净,老侯爷养的宝贝锦鲤被世子爷偷来了一半,等会老侯爷知道,一定提著大砍刀杀过来。” 秋月瞥他一眼。 “废话这么多,我刚刚看你扮牙人扮得挺像。” “我出一头汗。”男人抹了下汗珠子,“我走了,等会老侯爷杀过来,我可不敢拦。” 正院內,顏君御低咳一声,將金碗放在石亭的桌子上,漂亮的眉宇甚是愉悦。 “温姑娘,好巧啊。” 温和寧顿觉无语。 她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一个含著金汤匙的风流紈絝在撩拨女子上面,能做到何种极致。 若非她刚刚经歷男女之情的巨变,怕也会被哄得七荤八素。 她福身见礼,“世子爷安好。” 不咸不淡的回应让顏君御立刻解释,“这宅子可不是我专门为你买的。前几日我陪皇上下棋,这宅子是我贏回来的,拿到地契才知道是温家旧宅。” “原本是想將这宅子送给姑娘住,可姑娘说过不想欠我的,我也不好强迫。不过,如果姑娘能拿得出银子,我倒是可以將宅子卖你,按牙行的市场价,五千两!” 这一刻,温和寧却是真切的动了心。 官员府邸,一旦被收走,若非官復原职,是绝不可能再拿回来的。 可现在,这宅子的地契就在眼前。 转念间,温和寧却还是摇了摇头。 “世子若要卖宅子,另寻买家吧,我父亲应该並不想回京城养老。至於后院的租赁文书……” 顏君御有些心慌,將文书轻拍在石桌上,带著些许强撑的质问,“你可是签了字画了押的,要是住不满一个月,需赔付十倍。” 三十两对於顏君御来说,还不如他餵鱼的那个碗。 “我並没有要退租,”温和寧岂会不知道他的善意,再次福了福身,“多谢世子体恤,肯便宜租我宅子。既然今日锦鲤已餵过,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完起身往后院走。 如此坦诚的受了恩惠,通透的知晓他的所为。 顏君御为自己刚刚的紧张有些汗顏尷尬。 仿佛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手,在一个纯情小姑娘面前栽了个跟头。 温和寧回到后院,就看到秋月已经將整个院子的落叶扫的一乾二净,此刻正挽著袖子,在处理杂草。 她忙快步上前抢过她手里的铁铲。 “秋月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是这宅子的护院。” 慢悠悠跟后面的顏君御隨口给了个解释,寻了个乾净的椅子一坐,拧开了鎏金的小酒壶喝了一口。 温和寧无奈地看向他。 秋色瀟瀟,更显他满身洒然不羈。 似乎从不在意別人说什么,只做自己要做的想做的,不拘於任何规矩。 她心生羡慕,可她不是他,也没有他放浪世间的底气,更不能装聋作哑。 “顏世子,你这个藉口很烂。” “咳!”顏君御呛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出,抬手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尖,“是你说的,我们是好友,好友之间帮帮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对我另存心思?” 秋月在心里默默对比。 还是自家世子更不要脸。 谁知下一刻,温和寧竟將她手里的铁铲往前一递,“既是朋友,岂能閒著,世子爷也动一动吧?” 第50章 还能更混 气氛有短暂的凝滯。 顏君御竟真的收起酒壶,起身接过铁铲,华贵的长衫,隨著他蹲下的动作,就那样隨意散落在地上。 其上暗绣的金丝,在光影流转中更显矜贵,与斑驳的碎石路面格格不入。 秋月惊得手劲没掌握住,咔嚓一声,捏碎了栽花的瓦罐。 顏君御嫌弃的瞥她一眼。 “毛手毛脚,你別在这碍事,去买些酒菜回来,庆贺温姑娘乔迁新居。” 人活都干了,温和寧哪能不管饭,忙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秋月姑娘买些新鲜的菜肉吧,那边有小厨房,我给你们做。” 秋月一听,立刻摇头拒绝,银子也不接,转身就走。 她可不想喝鹿血粉大补汤。 温和寧一脸懵的在后面紧追了两步,“你拿上银子,再帮我买些做饭的锅碗瓢盆回来……” 她话没说完,秋月已经跑没了影,只留下她举著银锭子呆愣当场。 身后传来顏君御低低的闷笑声,“温姑娘,在沈府的时候你到底给秋月吃了什么,把她嚇成那个样子?” 温和寧很是无辜。 “没有啊,在沈家都是吃的小厨房一起做的饭菜。” 这时长青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匆匆衝著温和寧拱了拱手,便喊道,“世子,不好了,老侯爷发飆了,正在磨他的偃月刀。” 顏君御一听,立刻丟下铁铲,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温姑娘,我改日在给你温居!” 话未落下,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温和寧听得一脸懵。 不过镇国公老侯爷的那把偃月刀,她却是有耳闻。 父亲曾说,那是顏家的功勋,是先帝亲赐的龙头杖,上可打昏君,下可杀佞臣。 顏君御到底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让老侯爷动上了偃月刀? …… 镇国公府,演武场內。 顏君御运著轻功,把握著速度和身形,每次都让那把偃月刀堪堪劈到衣角,转了几圈,他捂著胸口开始咳,“爷爷,別打了,伤口裂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侯爷拄著偃月刀,气得呼哧呼哧喘。 “你个混帐王八犊子,老子辛辛苦苦养的锦鲤,你给老子弄哪里去了,赶紧给我送回来,少一条,老子揍死你。” 顏君御从腰间抽出一把小玉扇,唰的打开,一边扇一边回,“送不回来了。” “你你你……”老侯爷举著刀又要砍,忽地又停了下来,哐当一声將长刀的刀柄杵在地上,眯著眼骂, “你小子,別以为用老子的锦鲤就能转移你干过的那些糊涂事!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参合沈家和贵妃赵家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之爭已经白热化,你横插一脚,皇上要如何看顏家?” “就算天启帝尊重你姑姑,也看中顏家一门忠烈,可哪个帝王不多疑,再亲近,那也是他的江山,不是顏家的江山。一旦让他怀疑顏家参与党爭,对你姑姑和三个舅舅都没有好处。” 顏君御將玉蝶扇往掌心一砸,“我那三十鞭就是因为沈家算计才挨的,这口气,我必须出,管他是贵妃还是赵家。” 他混不吝的回答,老侯爷却根本不信。 “少糊弄老子,沈瑞山推举的官员为什么都出事了,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你还说没参与其中?” 顏君御冷傲的俊脸顿时笑弯了眉宇,“原来我这么聪明伶俐,全是爷爷您教导有方,咱爷孙,心有灵犀一点通。” 老侯爷被气笑,抡起长刀不轻不重的在他身上拍了一下。 “少拍老子马屁,丟了的锦鲤必须赔,一条也不能少。” 说完扛著长刀走了。 看了半天热闹的长青忙走上前,“世子,去捞鱼吗?” 顏君御脸上的笑缓缓隱去,眼底是淡淡的凉意。 “捞,但不是去温府,本世子去给老爷子弄点新品种。” 长青愣住。 “您不会去別的官邸抢吧?” 顏君御很是嫌弃的瞥他一眼。 “你觉得沈承屹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会什么事都不做吗?老二也不是蠢蛋,这事儿,还留了个尾巴,不处理好,麻烦!” …… 同一个茶楼,同一个包房。 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萧禹擎冷著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翻阅著一份奏摺。 几步之外,沈瑞山和沈承屹躬身而立。 沈瑞山的额头上,汗滴滴噠噠的往下落,却又不敢去擦。 奏摺合上,萧禹擎冷厉的勾了勾唇角。 “沈长司,顏家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动的,父皇对皇后的信任,你们不懂。” 沈承屹抬起头,“殿下,再信任,这江山也不是顏家的江山,任何牢不可破的关係,在怀疑的种子种下之后,就再难恢復原样。即便顏家没做什么,这层信任也不復存在。” 萧禹擎轻声笑了笑。 “沈长司话里有话啊。” 沈承屹再次躬了躬身,“华贵妃此举,便是如此。她想用赐婚一事,为殿下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臣不想解释,但臣为殿下谋划的初心,从未更改,赐婚一事,臣会处理好,请殿下给臣一些时间。” 萧禹擎的脸色和缓了不少。 “本宫对沈家,从未怀疑。好了,都坐吧。新官托举一事,本宫还要仰仗二位。” 沈瑞山在心里长长的鬆了口气。 此刻,皇宫御花园內,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你给我放下,放下!”三皇子萧禹景捂著胸口,透著书生气的白净脸颊满是惊惧愤怒,扶著內侍的胳膊,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顏君御在他快气晕过去的表情中,利索的又將一条漂亮的四尾红鲤捞了出来,哐哐倒进长青提著的木桶里。 萧禹景不善武,自幼被华贵妃逼著死读书,养的软弱胆怯,平日里根本不敢跟顏君御叫囂。 这会儿看著自个最心爱的红鲤都被捞走,再也忍不住,一边抹泪一边喊,“我要去告诉父皇,我要父皇治你的罪。” 顏君御又捞了两条,才悠悠然的跟在后面,“不就是几条鱼吗?至於你哭哭啼啼吗?简直有失皇子风度。” 他们刚闹到御书房,华贵妃就赶了过去。 满头珠翠都跑乱了,一看萧禹景哭红的眼睛,顿时心疼的怒声喝道,“顏君御,你任性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禹景是皇子,岂容你如此欺负?” 顏君御一听这话,竟比她还急眼。 “贵妃娘娘,你这话说的有点忘恩负义了吧?你拿著赐婚圣旨去沈家逼婚,要不是我帮你,你能达成所愿,將沈家收入囊中?虽然我是看沈承屹不顺眼,顺手帮忙,但这人情,你不能这么快就不认吧?只是捞几条红鲤,你怎滴如此小气。” 华贵妃脸色大变,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你胡说什么?” 第51章 生计 萧禹景却没听出顏君御话里的意思,有了母妃做后盾,底气也足了不少。 “你这紈絝,那红鲤是我寻来养在池中送给父皇的。你有什么资格捞,我命令你立刻还回去!” “啪!” 天启帝气的差点用奏摺砸烂了桌子。 华贵妃立刻拉著萧禹景跪在了地上。 “皇上,臣妾只是怜惜小妹痴心多年,才会促成这次联姻,绝没有强迫任何人,更没有要將沈家收入囊中,请皇上明察。” 顏君御切了一声。 “都成妹夫了,不就是一家人了吗?我说的不对吗?” 华贵妃急的汗都要下来了。 “世子说的没错,但臣妾跟皇上是一家人,若婚事成了,沈家也是皇上的皇亲。” 她怕顏君御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又加了一句,“那日沈世子虽没帮上忙,但也没捣乱,本宫承你的人情,那红鲤,你拿走吧。” 萧禹景急道,“母妃!” “闭嘴!”华贵妃低声呵斥,“以后不许因为这种小事来惊扰你父皇,还不给你父皇谢罪。” 萧禹景不敢反驳,乖乖磕头。 天启帝瞥了眼桌上的奏摺。 已经有六份上书状告顏君御参与党爭协助贵妃诬陷朝臣的。 他眯著眼看向顏君御。 “你为什么非得来捞老三的红鲤,你明知他宝贝的紧。” 顏君御顿时俊脸一垮。 “皇姑父,您还是赶紧把老爷子那把偃月刀收走吧。我不过是弄死了他几条鱼,他拿著偃月刀满院子追著要砍我,还非要我赔。说一天赔不上,就揍我一顿,就算我让舅舅们帮我寻,那么金贵的品种,一时半刻也找不到。” “我思来想去,也只有皇宫御池中的红鲤能比得上,而且华贵妃刚刚欠了我人情,我捞几条不为过吧,谁知道他们还能告状,简直太过分了。” “你活该被揍!”天启帝一听气的想擼袖子,眼底的怀疑却也消散无踪,“赶紧提著你的红鲤滚,看见你朕就头疼。” 顏君御行了个礼,嘴上却不依不饶。 “那你以后可別让我陪你下棋了,天天想著怎么输给你,我也很头疼!” 贱兮兮的话还没说完,天启帝的砚台就砸了过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个混帐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 顏君御適时的窜出御书房,身后很快传来天启帝威严的警告。 “贵妃,禹景年龄大了,你若真为他好,有些事,不要做得太过张扬。” “是,臣妾遵旨。” 顏君御拾阶而下,嘴角缓缓勾起。 …… 沈承屹忙了一天,心情本就不好,下值回府,却看到景和院门口,小廝丫鬟进进出出顿时皱眉。 还未询问,院子里就响起骆冰的声音。 “我贴身的东西,都送去东厢房,我跟夫君马上要成婚了,当然要住在一起。” 沈承屹烦躁的抬手拧著眉心。 侍从小声问,“大爷,洛姑娘也太著急了,此举不合规矩,要不要小的去阻止?” “去阻止,她又要撕闹!”沈承屹疲惫摇头,“若她问起,你只管回她,就说我今日宿在衙门,不回府。” 他说著转身想离开,却忽地瞥见温和寧曾住过的小院,鬼使神差的推门走了进去。 整洁乾净的院落空无一人,他径直走进寢臥,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股熟悉的清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桌上养的睡莲,书案上未读完的杂书,墙上掛著温和寧亲手编织的合欢锦绣,他曾经隨意挥毫画下的春花图,被好好地裱起来掛在了合欢锦绣的下面。 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的东西还在,人也一定会回来。 沈承屹烦躁的內心,莫名安定下来。 床上被褥整齐地叠放著,他像是受到了牵引,走上前合衣躺下。 在那股温柔的沁香中,竟就这般沉沉的睡了过去。 似乎所有喧囂烦恼,都烟消云散。 翌日清晨, 温和寧吃过饭便在院子里支起了裁衣的简易台子,忙活半晌,发现绣线缺了一些,她跟秋月说了一声,便出门採买。 秋月正在给她垒炉灶,双手沾满了黄泥,便没有跟著。 天葵路算是京城繁华之地,走两条街就有不少铺子,很方便。 她买了绣线正准备离开,却看到掌柜的在门口贴告示,要找裁衣绣娘。 她心下一动忙上前问,“掌柜的,你这个怎么算工钱?” 掌柜瞧见她手里的绣线,笑著回道,“姑娘要不要试试?我这按件数算银子,要不是临近冬节,裁衣的客人增多,我是不招人的。” 眼见时间合適,温和寧越发心动。 “好,那我试试。” 掌柜的引著她去了店铺一角,给了她样式让她做。 温和寧学裁衣时,嬤嬤专门教导过她绣工,她的绣法和旁人不同,速度很快,却绣的极好。 掌柜的看了一会,顿觉惊艷。 “姑娘,你不用试了,今日便可上工。我这里有几件著急的长衫要赶工,绣样都有,一件我可以给你开一两,两日內交付,你看可以吗?” 温和寧自然没意见。 她需要多赚些银两,更需要掛靠在一个铺子中来办理户籍,爽快的答应下来。 有几个看布的女子围了过来,看到温和寧的绣样,都很喜欢。 “这种绣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好特別,也好精致。掌柜的,我要裁衣,绣並蒂莲,就要她给我绣。” “我也要做两件裙子,想绣梅花,也要她绣!” 这一瞬间,掌柜就接了六单生意,顿时喜上眉梢,心中暗道挖到了宝,对温和寧更加和顏悦色。 “好好好,这姑娘是我们店的绣娘,等回头我出几个绣样的板子,你们有需要可任选。” “谁说要用她了?”一道凌厉鄙夷的冷哼打断了这边的热闹,眾人齐齐看去,陆湘湘一袭红衣,冷傲的走了进来。 掌柜的立刻迎了上去,躬身道,“东家,您来了。今日店铺大喜,请了个手艺极好的绣娘,她的绣工……” 话没说完,陆湘湘就冷笑打断,“一个流刑犯的下贱种,也配来我的店里找活计?” 眾人面面相覷,看向温和寧的目光多了探究和怀疑。 温和寧没想到这店铺竟然是陆家的,黛眉微蹙,將手中衣服放下,瓷白的小脸並无多少起伏,“掌柜的,看来我们合作不成了。” 她没打算理会陆湘湘,错身就想离开。 陆湘湘却抬手拦住,围著她上下打量。 “你被沈家赶出家门,活不下去了吧?真是够落魄的。不过你想求个生计也不是不行,跪下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我心情好了,自然会赏口饭给你。” 温和寧淡淡的看著她,默了几息回,“偌大的京城,商铺遍地,我为何要在你手下討生活?” 陆湘湘顿时乐了起来。 “这条街上有二十三家铺子,都是我娘亲留给我的產业,各行各业都有。只要我说一声,你觉得谁会跟陆家作对收留你?” 第52章 琴娘 这话,温和寧信。 商人的地位,本就比不得官宦之家。 更何况开门做生意的,谁愿意得罪权贵。 看来要赚银子,需要另寻他法了。 她没有懟回去,只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多谢陆小姐提醒。” 说完径直走了。 没有悲伤愤怒,没有哀求纠缠。 陆湘湘满身的力气好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噎得怔愣当场。 刚刚说要做衣服的几人问,“掌柜的,那绣娘不干了吗?那我要的那种绣工,你们还有別人能做吗?” “对啊,要是不能做,我就不在你家裁衣了。” 掌柜的心急如焚,赶紧劝道,“东家,那姑娘的绣工极好,最近这一个月可是铺子每年最赚钱的时候,您……” 陆湘湘气的一鞭子打在了桌案上。 “你在教我做事吗?我说不用她就不用她,京城那么多绣娘,你再去找啊!” 店內客人嚇得纷纷四散而逃,只一瞬间就空了。 掌柜的急的捶胸顿足,满脸的苦口婆心。 “东家,您忘了每年年根,陆家都要取走一大笔银子吗?这好好的生意,您搅合散了,赚不到银子怎么办?” 陆湘湘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这些铺子虽然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可掌控的却是陆铭臣。 她气得咬牙,“我不管,反正不能用她,赚不到钱,那是你无能,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转身走了,只留下掌柜唉声嘆气的摇头。 另一边,离开铺子的温和寧断了给人绣衣赚钱的念头,打算买些布料做些帕子荷包售卖,一样能赚到钱。 刚拐到另一条街,就险些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撞倒。 她急忙避让,前面却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抱著琵琶蒙著面纱的女子,裙摆被那马车撕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一旁的侍女正急的蹲下身检查,眼眶都红了。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马上就要到时辰了,再回去换哪里来得及?” 蒙面女子也是著急,“这布料是敦亲王上次赏的流云锦,若这般糟蹋,王爷定会责罚。你快去找个裁缝过来想办法补一补。” 温和寧本不想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 “流云锦是补不好的,就算勉强缝上,也会抽丝,比破了更难看。” 蒙面女子闻言立刻福身见礼,“姑娘,我叫文姬,是一名琴娘,著急去敦亲王府赴宴。姑娘既知流云锦,可有法子补救?我可以付你银钱。” 温和寧摇头,“补是不行的,但我可以重新缝製,不会抽丝,裙摆也算完整。” 眼下没有別的法子,蒙面女子当下答应,带著温和寧去了街边停著的马车上。 温和寧手法很快,顺著裂开的缝隙趋势,以双绣的手艺用彩线在原本就华贵的流云锦上缝出了一道宛若百花探春的线条。 搭配著淡蓝色的裙摆,漂亮的仿佛踩在了花团锦簇之上。 文姬大喜,不顾温和寧的拒绝硬塞了五两银子给她。 “姑娘这手艺太绝了。” 她忽又想起一事,“姑娘,我是桃艺坊的。过几日,我们几个琴娘被邀请参加太学院学子的茶话会助兴,那都是京城名流,要求甚高,不知姑娘能不能帮我们裁剪几件衣裙,多少银子,您开口。” 温和寧也没想到竟在这种情况下接到了活。 只是…… 见她犹豫,文姬眼底闪过落寞理解,“我懂,像您这种手艺,定然是专门为世族大家裁衣的,我们琴娘这种身份实在玷污了姑娘的手艺,是我唐突,姑娘莫怪。” 温和寧赶紧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从未做过类似的衣服,怕款式你们不喜。” 文姬瞬间明白过来,捏著帕子咯咯笑了出来,媚眼如丝,美的动人。 “姑娘温雅,自是做不出太过暴露的裙子。不如这样,我们约个时间,我带些式样给你看看。” 温和寧点头答应,二人约好了时间,她便下车回了家。 …… 敦亲王府中,丝竹声悠然响起。 厅內主位上的敦亲王养得圆润富態,正隨著音律,轻轻拍著掌心的小手,那手的主人,正是与他坐在一起的敦亲王妃。 虽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府中更是只有她一个女子,备受宠爱。 敦亲王是天启帝同母一脉的亲弟弟,却毫无才能,更不善权谋,只喜音律美酒,偏还是个痴情种,就算是在家宴请歌姬,也都会带上自己的王妃。 因此事,在王室贵族之间颇负盛名。 一曲凤求凰之后,文姬款款登场献艺。 行走间,那百花探春的样式,引得敦亲王妃眸光都亮了起来。 敦亲王瞥向下手位。 “君御,这桃艺坊的琵琶可是一绝,听闻这文姬姑娘还是你的红粉知己,本王待你不错吧?” 喝得微醺的顏君御懒懒的靠坐在软椅上,眉眼轻挑,俊逸如仙,抬手衝著文姬举了举酒盏,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撩的人心尖发颤。 文姬羞红了脸,眉眼含春的衝著他福身见礼,惹得敦亲王哈哈大笑,“你爷爷催你成婚,都催白了头,你这红粉遍地,却一个也不娶,可要急死人。” 顏君御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叔,我也想跟你一样,寻个一世一双人的伴侣,等我寻到了,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 这话听得敦亲王面露红光,甚是顺耳。 文姬已经落座,指尖轻抬,錚錚之声如划破长空而来。 一曲结束,顏君御都不由鼓起掌。 “文姬姑娘的琵琶,无论何时听,都震撼人心。” “多谢世子谬讚。”文姬起身道谢,敦亲王也听得欢喜,大手一挥,“赏。” 文姬正准备退下,敦亲王妃却忽然开口,“姑娘这裙子很是別致,特別是裙摆处的那抹春色,你凑近些我瞧瞧。” 见她喜欢,敦亲王赶紧招手。 “快过来,给我夫人瞧瞧,你这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顏君御也瞥了一眼,虽觉惊艷,却並不感兴趣。 文姬忙上前跪在敦亲王妃面前。 待看清后,敦亲王妃的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这缝衣的手法,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文姬姑娘,这抹春色,和你这身衣服,不是一个裁缝做的吧?” 文姬心下一紧,也不敢隱瞒,老老实实说了详情。 “一个年轻姑娘?”敦亲王妃美眸微眯,“十八九岁竟有这般手艺,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第53章 花孔雀 温家后院。 温和寧將最后的一点绣工做完,检查之后將衣服叠好,放在乾净的包裹里。 “秋月,给世子的衣服我做好了,麻烦你帮我送去镇国公府。” 正在磨刀的秋月忙净了手去接,忽地睿智附体,低咳一声回,“还是我陪姑娘一起去送吧,若是哪里不合適,也可隨时更改,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传不好话。” 温和寧一听也有道理。 秋月带著她一路从后门进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是先帝赐的府邸,按照一品军侯的规制建的,比陆家和沈家加起来还要大,亭台楼阁,溪流花园应有尽有。 温和寧走得晕头转向,並没有注意到秋月不仅带她去了顏君御的住所,还带她去了顏君御经常小憩的书臥,离开时还叫走了周围所有的下人。 她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有些无聊,目光不由落在房间里那六排书架上。 书架很整洁,其上摆的书,並不是乱七八糟的杂书,而全都是兵测,政论等等,还有不少手抄的书卷,苍劲有力的字体,透著刚毅稳重。 完全想像不到,紈絝浪荡的顏君御,竟然看的全是治国理政的书,还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她正好奇,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以为是顏君御回来了,忙起身相迎。 刚走到门口,一把冒著寒光的长刀就杀了进来。 她惊呼一声,踉蹌后退躲闪,一张小脸嚇得煞白。 老侯爷的骂声还没起,就看到了一个白净柔弱的小姑娘,偃月刀堪堪收住,咔嚓一声,腰折了。 他一手拄著刀,一手扶著腰,疼的呲牙咧嘴,鬍子都一翘一翘的。 险些跌倒的温和寧看清来人,顿时鬆了口气。 以前她跟在父亲身边,曾远远见过这位威震八方的镇国公。 那是父亲口中伟岸的英雄,虽双鬢已斑白,却不减风姿。 她忙整理裙摆刚要行礼,就发现老爷子的情况不对,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 “您没事吧?” 老侯爷僵硬的挪动步子,绷著脸不想丟面子,可走到椅子前却根本坐不下。 “您应该是扭伤了腰,我扶您去软榻上趴著。” 温和寧搀著他转了个方向,將人小心安置在软榻上,又拿了靠垫在身下。 老侯爷这才缓了口气。 见他疼的额头都冒了汗,温和寧忙福了福身,“我去给您叫人。” “不准去!”老侯爷顿时急了,他这丟脸的样子,传出去不得被笑死,“你不是人吗?伺候我一下委屈你了吗?” 温和寧忙摇头,“那我……我去给您弄个小暖炉,敷在伤处应该会舒服些。” 书臥里有炭火,她小心装在手炉中,裹上布巾放在了老侯爷的腰上。 “若是烫,您跟我说,我再多垫一层布。” 老侯爷顿觉热乎乎的有些舒服,这才侧头看向温和寧。 见她眉眼秀雅,温柔知礼,衣衫穿得也整齐规矩,並无半点风尘之色,眼神这才缓和。 “那小子倒是转了喜好,带回家来的女子,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你们之间发展到哪一步了?那混小子什么打算?是承诺娶你当外室,还是要先给侯府生个娃?” 温和寧正专心给他热腰,闻言呛了一下。 这镇国公府的人,都这么的……直接吗? 秋月满侯府找了一圈,在后院围墙堵住了翻墙而入的顏君御。 顏君御被敦亲王拉著下了一晚上棋,这会儿又困又累,见到她眸色却骤然紧了一下。 “她出事了?” 秋月拱手,“世子,温姑娘来了,在您的书臥等您。” 顏君御的眼底瞬间又亮起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本世子去沐浴更衣。你去守著,莫要让她走了,也莫要让老爷子知道。” 秋月应下,转头回了书臥,刚到门口就看见温和寧扶著老侯爷坐在椅子上,气氛甚是融洽。 她眉眼一挑,默默退了出来,並拉走了跟过来的长青。 长青好奇往里看了一眼。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老侯爷笑成这样,看来咱们世子的心愿快达成了。” 秋月撇撇嘴,“不一定,温姑娘似乎不喜欢世子。”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看热闹,不多时就看到自家风流俊俏的主君穿著一件极为骚浪的湖蓝色丝质长衫快步而来,腰间束带松松垮垮的繫著,风一吹翩若惊鸿。 那么冷的天,衣领愣是露到腰腹。 那架势,颇像敦亲王府里圈养的那只花孔雀。 长青问,“你猜,咱们老侯爷的那把偃月刀,什么时候砍在世子身上?” 秋月没理,眼神一眨不眨的盯著书臥敞开的房门。 顏君御单手撑在门框上,风姿卓绝地轻撩起长发。 “温姑娘,我来试衣服了。” 一道寒光骤然袭来,带著熟悉至极的血脉压制。 顏君御暗道不好,脚下一点,直接侧身避开。 “爷爷,你怎么在这里?” 温和寧著急喊,“老爷子,您的腰……世子,你爷爷腰扭了。” 顏君御眼底眸色闪了闪,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形一转,竟躲到了温和寧的身后。 果然,老侯爷拄著刀气喘吁吁却没再砍人。 “你个混蛋,有种出来。” “我不,你有本事就砍。” “你出来!” “你砍!” 两个人像个孩子一样竟隔著茫然无助的温和寧吵了起来。 那气氛,没了紧绷和剑拔弩张,反而剩下温馨好笑。 让她想起在以前大哥还未成婚,因为功课不好被父亲追著揍,也是这样躲在他身后,跟父亲对峙。 幼稚,却又让人心头髮暖。 老侯爷见顏君御不出来,手还摸上了人小姑娘的腰,气得翻白眼。 “老子让你赔锦鲤,你竟然跑去抢皇上的鱼,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你是不是想让顏家断后!” 温和寧想起温家荷花池里的锦鲤,顿时反应过来,忙劝道,“老爷子,那些锦鲤在温家旧宅,那荷花池中,我父亲铺了两块暖玉,应该冻不著。” 刚刚老侯爷已经知晓了温和寧的身份。 此刻听她提起暖玉,脸色却还是变了变。 拄著刀柄往椅子边走,温和寧忙过去扶他。 看著她纤瘦的身形,老侯爷不由嘆了口气。 “你可知,温涛手里的那块暖玉,是我儿送的。” 温和寧愣住,隨即摇了摇头。 老侯爷心中唏嘘,“十几年前,温涛和我儿,一文一武,曾是挚友,更是治国的良才,只是没想到,他的命运会因为……” “爷爷!”顏君御忽然急声打断了他的话,“十几年前,她才刚牙牙学语,哪里知道这些事情。” 第54章 应对 老侯爷回神,也知失言,没再多说什么。 气氛有些凝滯,亦有些尷尬。 温和寧忙將包裹拿过来,“世子,答应给你缝的衣服做好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若有不合適的地方,我再另行修改。” 临走前,她又规规矩矩给老侯爷行了个礼,“老爷子,您多保重身体。” 顏君御想送她出去,却被偃月刀拦住。 等外面传来秋月接应温和寧的声音后,顏君御才听话的坐在老侯爷身边。 “爷爷,温涛的事情还在查,你先不要告诉她,这个时候知道太多,对她没好处。” 老侯爷冷哼一声。 “你总参合沈家的事,原来是看上了温涛的女儿?小时候你见过她,还说她长得像颗豆芽菜,瘦不拉几的很丑。现在却上赶著破坏人姻缘,你说说你欠不欠揍?” 顏君御扶额。 “爷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可不就是豆芽菜。而且……” 他又想起记忆中那朵盛开的嫣红梅花,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 “而且,我也不知道被我拽到雪窝里的人就是她。” 近似呢喃的低语,老侯爷没听清,拄著刀柄往外走。 “陆铭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想查温涛的案子,要细心耐心。只要揭开一片瓦,很多事,就能迎刃而解。” 顏君御冷峭的唇角微微抿了抿,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又恢復平常的玩世不恭。 “老爷子,腰折了要请大夫的,可不能觉得丟脸就讳疾忌医。” “滚蛋!” 外面传来老侯爷中气十足的笑骂。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温和寧离开镇国公府,就跟秋月分开了。 她要去见文姬,带著她不方便。 二人约在一处安静的茶舍,文姬常来,在这边有包房。 温和寧跟掌柜说了一声,便径直上了二楼,刚拐过转角,却迎面撞上了秦暖意,正从隔壁的包房內出来。 里面传来打马吊的声音,有些吵。 在大峪国,贵妇人之间经常聚在一起打马吊联络各府感情,与茶话会、赏花会异曲同工。 秦暖意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迅速关上门一把將她拽到长廊一角,“谁让你来这里堵我的?” 温和寧听得一脸懵。 她並不知道秦暖意在这里。 手腕被大力捏的生疼,她想挣脱,却根本挣不开,只能耐著性子解释,“陆夫人,我並不是来找你的。” 秦暖意却根本不信,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怕丟人。 “你被沈家撵出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还不滚回南州?” 说话间,她眼中鄙夷厌恶更甚。 “你费尽心思来这里堵我,不就是为了要银子吗?” 她一边掏银票,一边低咒,“温涛可真是会教女儿,三年前拿著婚书逼迫沈家给你荣华富贵,如今被拋弃,又来讹诈我。” “陆夫人!”温和寧怒声冷斥,“我再说一遍,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並不是来见你的。如果你不拉我,我只会当你是陌生人。还有,收起你的银子,我即便饿死,也不会要你一文。” 她愤恨的用力挣开,白净手腕被攥出一道道红痕。 她没再理会,转身进了包房。 见她如此,秦暖意不由皱眉。 难道真的是她误会了? 可温和寧会约谁来这里? 顏君御? 她的脸色瞬间又难看起来。 刚毁了婚约就约见外男,简直不要脸! 她愤怒的正想过去砸门,就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走了上来,径直进了温和寧那个包房。 敦亲王妃? 秦暖意心下一惊,立刻转身避开。 陆铭臣虽然是律协司首司,位同公侯,待她也极好。 可她这个二娶的官夫人,却根本入不了那些皇亲国戚的眼,更別提,这个在亲王世家里极受尊重的敦亲王妃,更是从未正眼看过她。 有次茶话会,她递了帖子,想和陆铭臣的几个同僚夫人一起参加,可其他人都进去了,唯有她的帖子被扔了出来,害得她丟尽了脸面,躲在家里几个月都不肯再出门。 这个连她都不放在眼里恃宠而骄的王妃,竟然亲临这种地方来见温和寧? 温和寧有什么资格? 她凭什么? 包房內,温和寧同样满眼意外的看著敦亲王妃。 她並不认识,见是年长者,便礼貌的福了福身,“见过夫人,夫人是不是走错了房间?” 敦亲王妃打量著她,礼数周全,秀雅柔美,带著几分大家闺秀才会有的骨子里的端庄,倒不像是一个绣娘。 “姑娘约的可是文姬?” 温和寧怔住。 心道难不成这人是桃艺坊的姆妈? 可她满身贵气,头饰和颈饰更是奢华,怎么可能是坠入风尘的姆妈。 她正思考著怎么询问,敦亲王妃却自己做了介绍。 “今日文姬去府上献艺,我瞧著她身上的那抹春色甚是精致,擅做主张替她赴约,还望姑娘莫怪。” 温和寧瞬间明白过来,忙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民女温和寧参见敦亲王妃。” “起来吧。”敦亲王妃悠然落座,“我既来见你,便不是摆著王妃的架子来嚇唬人。只是有一事,想问问姑娘。你缝製那抹春色的针法,是跟什么人学的?” 温和寧刚站起身,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想起嬤嬤曾经的交代,温声回道,“的確是跟人学的,只不过我天赋一般,又与师父短暂相处,没学到精髓,后面自己钻研,有些不伦不类,让王妃见笑了。” 敦亲王妃的眼底更加亮了几分,甚至有些激动。 “你师父是男是女,现在何处?” 温和寧更加篤定,王妃认识那位嬤嬤。 她並未犹豫,依旧躬身回道,“我师父是个干了一辈子的老裁缝,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爷子,后来听说天山有得道者,他便扔下我这个学了一半手艺的徒弟去寻仙问道了,民女也实在不知他现在何处。” 她似想到当时的画面,无奈的摇头轻笑。 敦亲王妃盯著她看了几息,並未怀疑,只是眼底有些失望。 “原来是男子。” 她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和寧试著询问,“王妃是要寻一个会这种针法的裁缝吗?” 敦亲王妃回神,淡淡摆了摆手。 “不是。” “你来给我量一下尺寸,就用这个针法,为我缝製一件衣服,所需布料,你留个地址,我会差人送到你手上,工钱五十两。” 她说著不容拒绝,站起身缓缓伸开了双臂。 第55章 羞辱 五十两做一件衣服,已经是天价。 温和寧不知这针法会不会惹来別的麻烦,思虑少许,並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福身致歉。 “王妃娘娘,我先前答应过文姬姑娘为桃艺坊的几个琴娘裁衣,民女虽人微言轻,但却不能不守信。若娘娘嫌弃此事,您这单生意,民女不能接。” 毕竟一个是被人踩到尘埃里卖艺为生的风尘女子,一个是高悬在权贵之上的亲王王妃,贵人怎么可能愿意用同一个裁缝。 敦亲王妃却淡笑道,“这有何可嫌弃的?你买的是手艺,文姬姑娘买的是琴艺,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女子,並不低人一等。” 温和寧怔了怔,没想到这位王妃竟如此阔达爽朗。 她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只能起身丈量尺寸。 等她量完尺寸,敦亲王妃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留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钱,问,“你住在何处?” 温和寧说了地址,敦亲王妃的眼底却不由闪了闪,“你姓温?” “是!”温和寧应答,“民女温和寧,温涛之女。” 她期盼著,敦亲王妃能嫌弃她流刑犯之女的身份,直接收走定银。 她並不想与这些权贵有纠缠。 敦亲王妃却只是盯著她看了几息,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两块银锭子,依旧放在桌上。 温和寧躬身相送,心中却七上八下。 她对这位王妃知之甚少,对敦亲王的印象也只是一个閒散亲王,可是,能在夺嫡之中全身而退,荣获亲王身份还住在京城的,天启帝的兄弟之中,却唯他一人。 左右她也不会在京中待太久,温和寧没再多想,收好银锭,离开茶捨去了桃艺坊。 文姬没想到她会来,满眼惊喜的將人请到自己的闺房之中,立刻福身道歉,“姑娘莫怪,王妃看上了您的针法手艺,我实在无法推拒。” 温和寧忙將人扶起来,解释了跟敦亲王妃的对话。 文姬甚是欢喜,拉著温和寧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王妃和姑娘都是心善之人。” 当下让人叫来另外两名琴娘过来量衣。 温和寧第一次做这类衣服,款式上问询的仔细,诚恳又温柔的態度没有丝毫轻贱之意,更透著几分平等尊重,这让另外两名琴娘也甚是喜欢。 气氛相谈甚欢,款式用料也都定了下来。 温和寧收好图纸正准备离开,外面却忽然传来喧闹声,不等她们出门查看,房门就被人粗鲁踹开。 两名兵吏沉著脸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唰的展开一张画像问,“可见过此人?” 画上的是一个左眼带著刀疤的粗野男人,面带凶相。 几人立刻摇头。 兵吏却不信,抬手一招。 “搜!” 文姬赶紧拉著温和寧躲到一旁,即便那两人直衝闺床,拽出的都是女子贴身的衣物,她也没吭声,显然不想与兵吏有衝突。 正搜著,门口传来一声沉喝。 “都查仔细了,不要错过任何可疑之处。” 温和寧的身体猛地僵住,下意识低头往文姬身后躲。 可为时已晚,从门口向里扫了一眼的沈承屹已经看到了她,眉心紧蹙,大步衝来,攥著她的胳膊將她拽了出来。 “你竟来这种地方?你还要不要脸?就算活不下去,也不能墮落到来这里无耻卖笑!” 愤怒几乎燃到头顶。 沈承屹的目光,冰冷的裹著刀子一般,生生刮在她身上。 温和寧挣脱不开,冷冷懟了回去。 “沈大人,您是刑部长司,是京都百姓的父母官,琴娘卖艺,小贩卖菜,皆为营生,在大人眼里还分上了三六九等,如此跋扈还何谈为百姓请命?” 沈承屹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浑身长满了刺的小女人。 明明在沈家乖顺的像一只猫儿,可现在,却次次张牙舞爪的咬人。 定然是被顏君御那种浪荡紈絝给带坏了。 他沈承屹的女人,绝不能在这种地方丟人现眼。 “本官如何做官,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跟我走。” 他说著就要强行带走温和寧。 温和寧又急又气,抬手疯狂的拍打他。 “你放手!你凭什么抓我!” 眼看就要被拽出门去,文姬却忽地衝上来拽住了温和寧的另一只胳膊。 “沈大人,敢问我这位朋友犯了什么罪?” “朋友?”沈承屹停下动作,周身凌厉的气场越发强势,“温和寧,你竟然墮落到要跟这种女人做朋友了吗?就为了赚银子?你还懂不懂礼义廉耻。” 早就忍不住的两外两名琴娘也发了飆。 “大人,干我们这一行就是丟了脸,就是不懂礼义廉耻吗?那来桃艺坊玩耍的权贵公候门也都是不要脸唄?” “要不要我將这一个月来跟我鬼混过的朝臣世族公子哥儿们的名单全列出来,帮助沈大人全都抓拿归案,可涨涨大人您的威风。” 她们虽入风尘,可来赏鉴音律舞姿的多半都是权贵,比沈承屹官大的比比皆是。 文姬已经横挡在温和寧的身前,仰头丝毫不惧的看著沈承屹。 “昨日,敦亲王请我入府献艺,沈大人此举,是在说当朝亲王无视礼义廉耻,花银子让我这等卑贱之人入府卖笑吗?” 沈承屹的脸色难看至极。 这时两名兵吏过来匯报,“大人,什么都没搜到。” 沈承屹死死盯著温和寧那张小脸,片刻后鬆开了手。 “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温和寧揉著手腕冷笑出声,“沈大人倒是从未让我失望,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不讲理,还请沈大人牢记,你我早无关係,纠缠不清的那个人,才是无视礼义廉耻、不要脸的人!” “你!” 沈承屹气的胸口几乎要炸开。 那两名琴娘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是这位大人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实在好笑。” “瞧瞧这脸气的,都快黑成了炭,要不要听一曲胡琴消消气啊?” “那不行,花银子给我们,他岂不是也不知廉耻了,这不是自打自脸吗?我可要告诉其他姐妹们,以后在艺坊见到大人,可要躲得远远的。” 两个人久在风尘,说话时又娇媚又直白。 沈承屹一张俊脸火烧一般,哪还呆的下去。 “你们最好別落我手上!” 撂下狠话,他气的拂袖而去。 第56章 郎情妾意 等喧闹褪去,温和寧有些不安。 “文姬姑娘,今日之事,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 文姬摆摆手,“温姑娘,我们常被人看不起,却鲜少有人为我们的尊严爭一爭。今日之事,是我们自愿,將来若出事,也跟姑娘无关。” 另一个琴娘捏著帕子笑道,“姑娘你多虑了,咱们文姬可不是一般的琴娘,认识的贵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而且,她还是镇国公府顏世子的红粉知己,区区一个刑部长司,文姬才不会放在眼里,只不过一开始不想惹麻烦而已。” 提到顏君御,文姬的脸飘起两团緋红,更显嫵媚。 温和寧的心却揪了一下。 听过传闻和真正看到顏君御风流的实证,还是不一样的。 她垂眸敛下眼底情绪,再次道谢后,告辞离开。 她刚走下楼梯,就碰上了几个衣衫华贵的公子哥,看到她后,眼睛都亮了。 “桃艺坊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温婉秀美的琴娘了?是弹什么的?” “瞧著腰身纤细,怕是个会跳舞的。” “打个赌约,看谁猜的对,猜错的今日请客!” 几人评头论足,却並没有举止上的轻佻动作。 温和寧只觉浑身不自在,刚要解释,身后就响起文姬的娇笑声。 “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裁衣女娘,你们可不要给我嚇跑了?” 有个公子哥颇为惋惜的敲著摺扇,“我鲜少遇见个合眼缘的。罢了罢了,姑娘还是快些走吧,若是等会被顏世子看到,强行掳你去喝酒,我们可拦不住。” 另一人笑骂, “胡说八道,顏世子今天可是专程来看文姬姑娘的,你莫要在文姬姑娘面前败坏我们顏世子深情的形象。” 几人顿时鬨笑。 文姬也翘首以盼的看向外面。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停下。 温和寧也不由抬眸看去,车帘打开,顏君御穿著她缝製的月牙白搭配蓝襟纹绣长衫,意气风发的下了马车。 俊脸含春,英姿挺拔。 就连头上的玉冠,都换了蓝天白玉的顏色与衣衫相应,显然是为了见心上人才特意装扮过。 温和寧心尖有些发胀,垂眸退开两步,趁著几人笑迎的空档,低头出了桃艺坊。 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下一刻,顏君御竟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眉宇之间透著几分著急。 “给文姬做衣服的人是你?” 温和寧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看来昨日文姬去敦亲王府,或许並非敦亲王邀约,而是为了这位顏世子。 如今他这般著急,是怕她在文姬姑娘面前说什么吗? 二人郎情妾意,本也没她生气的资格。 可她心里却依旧堵得难受,微微用力將手臂挣开,往后退了半步福了福身,“见过世子爷,世子放心,我只是裁衣赚钱,不该说的不会多言。” 冷漠的疏离让顏君御愣了愣,此刻却没心思多想,紧追著又问了句,“敦亲王妃,你也见过了?” 温和寧的脾气有些压不住,直起身反问,“顏世子,我见了谁,做了什么,似乎跟你没什么关係?若是世子担心我给人裁衣会让你这个朋友觉得丟脸,那大可不必。我从未在王妃和文姬姑娘面前提过世子半个字。” 她说完,心里的那股酸楚却又浓了几分。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转身就走。 顏君御却並没有再追,凝著眉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他才抬手,“长青。” 长青立刻上前。 “世子,是去把主母抓回来吗?” 顏君御一脚踹在他腿上。 “抓什么抓?你派个暗卫去南州,找到教温和寧裁衣的嬤嬤,暗中保护起来,若是有京城的人过去问话,立刻將人带来镇国公府!” 长青不理解。 “世子,您既然担心那嬤嬤和宫里的那个案子有关联,怕温姑娘牵涉其中,为何不直接跟温姑娘说,不让她跟敦亲王妃做衣服便是。” 顏君御瞥他一眼。 “你觉得我拦得住?再说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努力生存,裁衣赚银子,何错之有?我又为何要拦?” 长青噎住,想了想自家主母那执拗的性子,不由吐槽。 “温姑娘还真是隨了温涛大人,脾气又臭又硬!” “啪!” 腿上又挨了一脚。 他赶紧提著剑应下差事匆匆跑了。 桃艺坊中,几个公子哥对顏君御撩春色的行为见怪不怪,有个眼尖的却看出他那身衣服不对。 “你们瞧见顏世子袖子和领口衣襟的绣工了吗?那针线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另外几人却並未觉得。 “顏世子的衣服都是上等货,有很多是他三个舅舅送来的,绣工天南海北的都有,你见过也不足为奇。” “也有可能是他哪位红粉知己绣的。你说你见过,难不成你想跟顏世子抢女人?” 嬉闹中再没人提及。 刚换好衣服抱著琵琶走过来的文姬心口却是咯噔一下。 绣工吗? 她没注意到,但却看到顏君御衣服缝製的针法,跟温和寧给她缝製的针法是一样的。 能让顏世子扔下好友去追,又岂会是因为美色。 她眼底不由暗了暗。 总觉得二人之间的关係,另有深意。 温和寧闷头走出去很远,心情才平復下来,想到刚刚的事情,忍不住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她跟顏君御本就没什么关係,她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情绪缓和后,她便没再多想,又去买了些缝衣绣衣的各色丝线,这才往家走。 见她大包小包的提了那么多东西,秋月忙迎了上来。 “世子又让你做衣服了?” 温和寧动作微顿,神色却未改,“不是,我接了活计,给別人裁衣,布料很快就会送过来。” 秋月不解。 “姑娘何必如此辛苦,为什么不跟世子回镇国公府,世子待你……” “秋月!”温和寧打断她,语气平静,“我虽没本事,父亲也涉了案,如今身份如坠泥潭,可我是自由人,我有权利谋生养活自己,为何要去做菟丝花?” 秋月呆了呆。 温和寧又道,“我不喜欢顏君御,你也儘快回镇国公府吧,留在我身边没用,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拿过秋月手中的丝线,温和寧径直回了房间。 收拾理顺之后挽著袖口准备出来做饭,却看到秋月坐在院子里磨刀。 寒光淋漓的匕首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你……在干什么?” 秋月抬头,依旧习惯性的冷著脸没什么表情。 “吃鸡吗?我刚刚宰了一只,烤给你吃。” 平和如常的问询,让温和寧顿觉自己有些矫情,秋月不过也是个替人做事的,决定权在顏君御手中不在她手中。 “对不起,我刚刚的態度……” 她话没说完,院门就被人吱呀推开。 她以为是来送布料的,快步上前,却看到沈承屹阴沉著脸正撩起官袍大步跨进门槛。 第57章 內宅小事 四目相对,沈承屹的眼底翻滚著怒意,官威极重。 “你竟然住在了温家后街,你知不知道温涛是逆臣!你在皇城之下存这样的心思,你还要连累沈家到什么地步?” 声声逼问,好似温和寧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温和寧没想到沈承屹会找来这里,一时间怔愣著忘了回答。 沈承屹却已经走进院中,看了眼环境,眉心紧皱,刚刚的威慑稍减了几分,多了些许看似深情的不悦担心。 “沈家娇养了你三年,綾罗绸缎,锦衣玉食,从未苛待你。你非要自贱,脱离沈家来这种地方生活,还要为了赚银子,去给艺坊的风尘女子做衣衫,温和寧,你可后悔了?” 温和寧越听越觉无语。 她以前怎么就爱上了这么一个自大狂妄,自以为是的浑蛋。 “沈大人你有事吗?穿著官服来这里是查案子吗?请问我犯了什么事?若没有证据就请你离开。” 沈承屹只以为她在逞强,態度再次和软。 “我已经亲自来接你了,你就別再闹了,跟我回去,听话!” 说著抬手想去拍温和寧的肩膀,却被她侧身避开。 秋月一手提著褪了毛的鸡,一手拿著明晃晃的匕首走了过来。 “喂,温姑娘说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沈承屹也练过拳脚功夫,周身官威再次高昂,只是冷冷瞥了秋月一眼,並没有搭理,目光重新转回到温和寧的脸上。 “离开几日,你还没看清楚吗?你的身份,只有依靠旁人才能在京中活下去。你投靠顏君御,他只会偷偷把你藏在这种破旧的院子里,他敢带你回镇国公府吗?” “他不敢,他嫌弃你丟人。而沈家能给你的,是少夫人的位置,是未来主母的尊荣,你若再闹下去,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波动容。 温和寧更觉讽刺。 “沈承屹,沈家真的给了我尊荣吗?从上到下,有谁真的当我是主母?我学珠算,学帐目,事无巨细的操持,平衡內宅纷爭,只因你一句內宅要和平,我忍了无数次,伤了疼了从不敢跟你说。可这些事,你当真一次都没有听过吗?” 沈承屹被问的噎住,片刻却又蹙眉反问。 “可做主母的,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你若没有能力处理这些,如何担得起主母的尊荣?” 温和寧都给气笑了。 “我担不起,所以这尊荣我不要了。沈大人不用施捨给我,收起您的善心,可以滚了吗?” 沈承屹被懟的脸面掛不住,气得有些口不择言。 “你不为自己著想,难道也不想想北荒的温涛吗?顏君御把你安排在这里,难道你还指望他为了你將温涛救回来吗?简直愚蠢至极!” 温和寧的小脸冷如寒霜。 “临时户籍只有一月,我很快会离开京城再不回来。你若敢欺负我父亲,我不介意將你送我去赵鄺府中的事闹大……” “温和寧!”沈承屹怒极,眼眶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著,片刻后转身离开。 刚上了马车行出几丈,就看到另一辆马车停了过来,车夫站在门口冲里面吆喝。 “温姑娘在吗?敦亲王府送布料来了,请您收一下。” 沈承屹不由吃惊。 这才离开沈家几日,温和寧怎么就攀上了敦亲王府? 难道是顏君御牵的线? 那个紈絝怎么可能將温和寧这种身份的女子带入王权贵族之家。 总不至於真要娶她,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虽如此肯定,可心里却鬱结的难受。 他一路沉著脸回到沈家,刚进府门,管家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大爷您可算回来了,二夫人和三夫人吵了起来,您快些去看看吧?” 沈承屹习惯性的回道,“让温和寧去处理。” 说完自己都呆愣住,看著管家怪异的神態,低咳一声问,“人在哪里?” “在景和院!”管家忙陪在身边往景和院走,一边走一边大吐苦水,“骆冰姑娘非要持家,府中內务被搅的一团糟,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吭声,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大夫人被气病了,现在直接撒手不见人。二夫人和三夫人的性子,也只有之前的少夫人能处理……” 他说到这里又自觉失言,赶紧闭嘴。 沈承屹想起温和寧说的那些话,心中暗道,不过是內宅纷爭的小事,有什么难处理。 可等他大步走进景和院,就看到二夫人和三夫人坐在院子里撒泼。 两个人捏著帕子又哭又喊,眼尖的看到他回来,立刻飞扑过来。 “大爷,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你看看我这脸,我这胳膊,全被骆冰姑娘抓的拧的。老爷若是问起来,大爷你让我怎么回答?我是做长辈的,绝不会看著你们父子生气,可她也太欺负人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让他张嘴,只吵的他头疼欲裂。 骆冰听见动静也从正堂走了出来,身上竟穿著温和寧象徵著沈家未来主母身份的那套团花锦绣襦裙,端著当家主母的架子,吊著眉眼冷喝, “大爷刚刚下值,你们懂不懂事,有本事去找老爷闹,去找大夫人闹,一个个做姨娘的,就该安分守规矩,我不过是锐减了府中开支,让你们各自拿些银子出来贴补,你们就哭天喊地,若不愿做沈家姨娘,尽可滚出去。” 二夫人一听这话,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你怎么有脸说锐减开支?要不是你胡乱下命令,铺子怎么会赔钱。温和寧持家三年,铺子每年都是红利不断,到你这三天,就毁坏成这样,没能力就不要揽这个活计。” 三夫人也是怒火中烧。 “你剋扣我们的银子,却大肆铺张给自己买东西,单单一个屏风就三百多两,你怎么敢的?自私自利,二五不分,你看看你乾的这些事,有哪一点比得上温和寧!” 这话,简直是在骆冰心里头扎刀。 她擼著袖子就冲了过来,抓起三夫人的头髮就薅。 “你个贱人,敢说我比不上温和寧那个贱种,我打死你。” 三夫人疼的嗷嗷叫,抬手反击,二夫人也立刻加入战局,三个人像是街头的泼妇一般扭打在一起。 揪头髮,吐口水,撕脸皮。 那场面,简直让沈承屹嘆为观止,脑袋如炸开一般嗡嗡作响。 管家和下人全都齐刷刷看著他,等著他下命令。 沈承屹却逃也似的转身走了。 这样的家,他根本一刻都待不下去。 第58章 旧时温馨 沈承屹几乎逃也似的回了衙门躲清静,正好碰到晚下值的同僚。 “沈长司怎么回来了?您新婚在即,家里事情繁多,有什么需要做的儘管吩咐我们。” “听说赵家正准备大婚的嫁妆,单单贵妃赏赐的就有六大箱,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除去党爭,能与宠冠后宫的贵妃妹妹结亲,任谁看来都是大喜事。 更何况,那赵家三小姐赵娉婷也是京城出了名的艷色之人,又非丑妻,如此艷福,岂能不欢喜? 可沈承屹却是有苦说不出。 一个骆冰就已经够他头疼,若真的娶了赵娉婷,先不说二皇子那里如何交代,单单內宅,都会掀翻天。 赵娉婷又岂会跟温和寧那般容忍骆冰的任性? 他不由又想起温和寧的好,心口的烦闷更甚,嘴角敷衍的勾了勾,什么都没说匆匆去了衙门办公的书房。 忙到天色全黑,桌上的油灯泛著幽暗的光。 一个个繁琐的案子理得他头疼,连晚饭都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他的肚子已经叫囂著抽搐在一起,一紧一紧的疼。 他连喝了两杯热茶都没有用,疼得一张冷峻的脸都泛著灰白。 唇舌之间,越发想念温和寧熬的翠玉粥,又暖又鲜,喝下去热乎乎的。 他忍了又忍,那种渴望却更加浓烈。 “小六!” 正在挑炭火的侍从忙起身上前等他吩咐。 沈承屹原本打算让侍从去叫温和寧来送粥,话在唇边停了许久,最终却放下毛笔。 “算了,我再给她一次机会。” 半个时辰后,沈承屹的马车再次停在了温和寧所住的后院门口。 漂亮的灯笼掛在门檐上,流苏隨著夜风轻轻荡漾。 温馨又雅致。 沈承屹掀开帘子怔怔看著。 那个小女人,好像无论到了哪里,都能生活的很认真。 景和院旁边的小院在她没住进去之前,只是个荒废的杂物院。 可她住进去以后,除了杂草,搭了花架子,种了葡萄和桃树,还添置了各种漂亮的花草,原本的窗子剪了各式各样的窗花,自己做了流苏的窗帘子。 一下子整个院子都活了起来,如眼前这般,透著温馨雅致。 这时小六躬身问,“大爷您要进去吗?” 沈承屹回神,心里很不自在。 他一次又一次的低头,只会让温和寧更加任性。 思及此,他冷声道,“不要告诉她我在门口,就说我病了,要喝她做的翠玉粥。” 小六点头转身敲门。 沈承屹忙扯了下韁绳,让马车走远了一些。 很快门就开了,小六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內。 沈承屹的心跳隱隱的在嘈杂鼓动,他已经想像到温和寧听到她病了著急忙慌的拿著煮好的粥跑出来的画面。 她一向如此。 只要他不舒服,她比母亲都著急。 他的唇角不自主的缓缓勾起,愉悦的情绪还未达眼底,就被小六的惨叫声打的粉碎。 秋月如拎小鸡子一样拎著小六的胳膊,狠狠丟在了马车前,插著腰,冷厉讽刺。 “能要点脸吗?大晚上跑来別人家里找揍!” 这话简直比巴掌还凶猛,沈承屹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发烫,根本不敢掀开布帘与之对峙。 小六鼻青脸肿无比狼狈的爬起来。 “你这个粗俗蛮横的女人,我家大爷来找的是少夫人,你凭什么拦著?” 秋月冷笑。 “哪里来的少夫人,这里只有温姑娘,你是没听见温姑娘说的话吗?那好,我代为传达。” 她衝著车帘高喊,“温姑娘说了,『病了就去找大夫,她不会医治,也没有閒功夫煮粥。』敢问车里的那位爷,听清楚了没有?” 沈承屹气的一把掀开帘子准备下车,另一辆马车却头对头地停了过来。 车帘打开,下来的人正是顏君御。 四目相对,顏君御甚是开心,故意撩了下长衫问,“沈长司,你瞧本世子这身衣服如何?温姑娘亲手缝製,丝毫不差,连这腰身都丈量的完全合身。” 沈承屹差点將布帘子给扯碎,气的眼里都冒了火,不甘示弱的冷声反击。 “顏世子,我这身衣服,从里到外都是和寧所做,她的手艺我比你更清楚。” 顏君御却丝毫不怒。 一张仙魔难辨的脸,笑的邪魅撩人,眉宇眼角都洋溢著幸福得意。 “沈长司是该好好回味回味,毕竟以后,你也只有回味的份了。” 他说著推门而入。 “温姑娘,你熬了鸡汤吗?我喝了酒正不舒服,还是姑娘心疼我。” 沈承屹死死攥著双手,眼底的火,几乎將这座院子给烧了。 他满身杀气的等著,等著顏君御被撵出来,可並没有。 院子里传来温和寧清丽的嗓音,温和回应,“你慢些喝,锅里还有。” 她竟然真的留別的男人吃饭! 她明知道他不舒服,他病了,要喝粥,却熬了鸡汤都不肯端出来,却殷勤的给了顏君御! 沈承屹大步下车,却被秋月挡在前面。 两相对峙,秋月寸步不让,眉宇萧杀,笑的阴阳怪气。 “沈大人,听著刺激吗?” 僵持片刻,沈承屹黑著脸转身上了马车。 “告诉温和寧,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她会亲自跑来求我。” 小六立刻牵马,有些狼狈的从顏家马车旁穿过出了幽暗的窄巷。 秋月撇撇嘴,靠在墙边轻轻摇了摇头。 真蠢! 和主母相处三年还看不出主母倔驴一般的性子。 就算是现在跪下来,主母也绝不会回头。 院內,悠然喝第二碗鸡汤的顏君御心情极好。 月色下温和寧的小脸柔美动人,似乎没有再跟他生气。 他不由说,“以后我也要从里到外都穿你做的衣衫。” 温和寧无语的瞥他一眼,没搭理,握著小铁铲轻轻翻动著炭火。 红彤彤的火烧的茶壶滋滋冒起热气。 她摆好简易的茶具,冲的是她在沈府每年自己採摘晾晒的花茶。 味道清淡微甜,正適合醒酒。 她斟了一杯递给顏君御。 “世子待我有恩,以后想吃什么或者想喝茶,都可以过来,至於其他,就算了吧,我也在京城呆不久。” 花茶的清甜如喉,熨帖的浑身越发舒坦。 顏君御道,“你去別的城池也要谋生赚银子,何苦折腾。爷爷常说我不务正业,正好,我看上你裁衣的手艺了,打算出银子给你开间铺子,咱俩五五分帐,你觉得如何?” 温和寧愣了愣,显然有些心动。 顏君御看著她眉宇间细微的神情变化,適时打断,“你不用著急回答我,就以一月为期。” 温和寧拒绝的话凝在唇边,最终点了点头。 一月为期,这人,是在给她留一条后路。 第59章 被掳 桃艺坊的布料也很快送来,接下来几天,温和寧专心做衣服,忙的脚不沾地。 终於赶在文姬几人参加太学院学子茶话会的前夕將衣裙送到。 文姬几人试过之后,皆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没想到这种缝製一层细纱遮肤的效果,会比直接露出来更有朦朧的美感,明日不知又会有多少才子要为我们作诗了。” “兰桂坊一向瞧不上我们桃艺坊,仗著买来的胡姬放得开,愣是挤兑的其他艺坊都揽不著生意,我们这一次,一定让她们知道,雅致的嫵媚,可不是纯纯靠露腰扭胯就行。” 几人热闹的议论著,文姬將剩余的工钱放在温和寧的手中,笑盈盈的拉著她,“姑娘这手艺真的是绝了,怪不得连顏世子都找你做衣服。” 温和寧怔了怔,忙解释,“我跟顏世子只是君子之交,並无其他,文姬姑娘你莫要误会。” 文姬看她紧张的模样,娇声笑了起来。 “姑娘你想多了,顏世子红粉知己遍布天下,曾在江南与一花魁痴缠三个月不愿归京,还是老侯爷发了脾气,皇上下了道旨意才將他叫了回来。” “相比那位花魁,我在顏世子心中的分量,只是浮花过境而已。不过姑娘与我们这些风尘女子不同,若当真喜欢,倒是可奢望一二。” 温和寧心中越发牴触,惊得连连摆手。 “我不喜欢他。” 说完怕再被拉著问,忙抽回手告辞离开。 出了桃艺坊,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正打算去跟等著买烤乳鸽的秋月匯合,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不等她往街边躲闪,人就被强行拽了上去,整个过程马车的速度都没有停下。 动作更是粗野蛮横! 她的惊呼声被人用布巾粗鲁的塞住,手脚很快被捆绑在一起。 两个蒙著黑色面巾的男人都没有注意到,从马车边缘滑落下去的一盒药,咕嚕嚕滚到了街边。 正是顏君御从皇后那里討来给温和寧消除手腕伤疤的。 她一直带在身上。 刚刚意识到自己被恶人掳劫,情急之下扔了出去。 此刻她手脚被绑,嘴巴被堵,连呼救都没有机会,只惊恐的看著两人,发出呜呜的低吟。 其中一人扯下布巾,一把將她腰间的钱袋子拽了下来,打开点著里面的碎银子,不甚满意。 “怎么这么穷?” 另一人提醒,“你怎么当著她的面把布巾扯了?万一她记住你的脸,岂不坏事?” 那人却一脸的无所谓。 “能坏什么事?你忘了僱主的要求了?把这女人送出京,越远越好,生死无所谓,但这辈子都不能让她回来。” “等会咱们就把人卖给老蒙,再额外赚一笔银子,老蒙將她带到南夷当歌姬,你觉得这辈子,她还有机会告官吗?” 另一人一听有道理,当即也將面巾给拽了下来,手里握著一把匕首在温和寧的脸上拍了拍。 “你这小模样长得够俊俏,是不是勾搭了哪家老爷,让夫人气得花一千两银子也要送你走?” 温和寧嚇得往后缩,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想办法自救,哪有时间去猜是谁指使。 那个药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人捡到,就算捡到了也不一定能有人识货,送到秋月或者顏君御手里。 见她嚇得像个兔子。 那人將匕首收走,忽地一把擼起她的袖子,看到了她胳膊上殷红的守宫砂,顿时乐了。 “还是个雏儿!” 温和寧惊恐的几乎抖成了筛子。 那人却並未有其他行动。 “放心,哥哥们求財,不会碰你,而且雏儿的价钱会更高。不过你到了南夷,可就有的受了。” 二人说完就出了车厢。 温和寧听说过他们口中的南夷。 那是大峪边境的一个小国,茹毛饮血,女人在哪里,连牲口都比不上。 她还要等著爹爹回来,她绝不能被送去南夷,死在那种荒芜之地。 马车似乎转到了热闹的街道,速度慢了下来,温和寧能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卖声。 可是这马车没有侧边的车窗,她什么都看不到,唯有前面厚厚的布帘隨著马车行走偶尔飘起,却又被那两人遮挡的严严实实。 她正心急如焚,马车外忽然响起沈承屹的声音。 “这玉簪怎么卖?” 温和寧心中一凛,卯足了力气狠狠撞向车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马车因为她全力的撞击,往侧边扭了一下。 她见有效果,咬牙继续撞,只希望马车的异常能引起沈承屹的怀疑,只要他上前拦截检查,她就有救了。 她的动作却也很快引得一名绑匪钻了进来,举著刀恶狠狠的警告,“老实点!” 外面再次响起沈承屹的声音。 “前面那辆马车停一下?” 温和寧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绑匪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手中锋利的刀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眼看著马车缓慢下来,骆冰的声音忽然传来。 “师哥,你在磨磨唧唧干什么啊?你说好今天陪我选首饰的,不准你找任何藉口去办公。” “这辆马车不对劲,似乎有人在撞击。” “怎么不对劲?里面说不定是调皮捣蛋的孩子,蹦两下怎么了?你今天是我的未婚夫君,不是官,你要把所有关心全放在我身上,要不然,我真的闹了。” 两个人的谈话声越来越远,显然沈承屹被骆冰给拽走了。 温和寧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下一刻,脖子一疼,人就昏死过去。 等再醒来,她被鬆了绑塞进一个幽暗潮湿的船舱中。 枯草上,还有六七个同样被绑来的女人,一个个惊恐的往角落里缩。 甲板上传来两名劫匪討价还价的声音,“那可是个雏儿,我们一下没动,五十两太少了吧?再加十两!” 对面骂骂咧咧的吵了几句,最后还是给了。 紧接著响起吆喝声,“都机灵著点,今晚走水道离开京城,一路向南。” 温和寧心中暗暗著急,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一旦船离了京,顺流而下,就算顏君御他们发现了药盒四处寻找,怕也晚了。 她正沉思,身旁忽地窜出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衝著上面大喊,“我是冠岭侯家的嫡女,你们敢抓我,我祖父,我爹,我大哥统统都不会放过你们!” 木製楼梯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啪的一鞭子抽在了那姑娘的身上。 “上了这条船,你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逃不走!” 第60章 谋划 那姑娘被抽的哇哇哭了起来。 “你们这群胆大包天的贼子,只要我活著,我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眼看著第二道鞭子又要落下,温和寧急忙道,“你们抓我们是为了求財,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那彪形大汉收了长鞭冷冷的瞅她一眼。 “你倒是个懂事的。” 温和寧抖著声音问,“既然是求財,这姑娘身世显赫,你们为何不跟她家换银子?” 彪形大汉却冷哼一声没有解释。 “知道的太多,会没命的!都老老实实待著,这水路难走,半途死了餵鱼的大有人在。” 他说完提著鞭子出了船舱。 温和寧顺著他打开的舱门看了一眼,晚霞的余暉没剩多少了。 一旦入夜,她们都会被送走,再想活著回来,难如登天,必须先想办法拖延时间。 她赶紧环顾四周,却发现船舱封闭根本没有逃生的出口。 唯一能出去的就是从楼梯上到甲板,可这条路根本不可能成功。 她正想的头疼,鼻翼间却忽地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甜味,是芙蓉苏子糕。 她猛地回神,转头一看,刚刚挨打的姑娘打开了隨身的帕子,里面包著几块苏子糕。 见她看过来,立刻拿了一块地给她。 “你饿了?给你吃!” “我叫贺芸儿,你叫什么?” 温和寧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坐在她身边將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两块苏子糕下肚,温和寧的脖子上,胳膊上,全都冒出了醒目可怖的红疹,其他人则用胭脂点了同样的疹子。 弄完这一切,温和寧立刻高喊。 “来人啊,来人啊,我要死了,救我,快救我。” 很快刚刚那个彪形大汉就提著鞭子冲了下来。 “吵吵什么?一个个的都想死吗?” 温和寧立刻扑跪在他面前,一手举著留给她们喝水的破碗,一手擼著袖子解释,“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我保证乖乖听话,这水里有毒,有人要害死我们。” 船舱內光线很暗,木製楼梯上面的敞口处照射进来的光正好清晰的落在温和寧白嫩的手臂上。 那些红疹子更显骇人。 “你……你这怎么回事?” 他明显不信,抓住温和寧的手腕凑近细看,待看清以后脸色大变。 温和寧抬手指著缩在暗处的其他人。 “你去看看,她们也都中毒了。” 那壮汉立刻衝过去挨个查看。 舱底的光线本就很暗,他只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子,全跟温和寧胳膊上的一模一样,哪里还能不信。 转身匆匆去叫人,很快將那个叫老蒙的叫了过来。 跟著的还有个隨船的泥腿子大夫,应该是懂些医理,握著温和寧的腕口搭了半天脉,確定是中毒。 贺芸儿抱著胳膊拼命的在挠,“好痒,你们不是图財吗?为什么要给我们下毒,我不想死,我寧愿被你们卖掉也不想死在船上。” 温和寧急的赶紧劝。 “你別挠,这疹子会化脓,到时候肌肤溃烂生疮会留疤的。” 其他人全都哭了起来。 老蒙气的骂娘。 “到底是谁下的毒?这群女人全破了相,我们这单买卖要赔死。” “去查,船上所有人都查清楚,看看毒药到底哪里来的。” 温和寧见时机差不多了,再次喊道,“能不能先救我们,我不想烂脸烂身子,我不要变成丑八怪。” “这个毒我认识的,不难解,我给你写个方子,城里药铺都能拿药的,求你们先帮我们解毒吧!” 老蒙还在怀疑。 那赤脚大夫却给了温和寧纸和笔。 温和寧很快写了个方子递过去,“你们快去抓药,哪个药店都能抓到的。” 赤脚大夫看了看,对老蒙道,“这方子都是消肿解毒的,没问题,时间紧急,让人去最大的药铺玉和堂抓,抓完回来,不耽误开船。” 眼见摇钱树都要变成废柴,老蒙只能点头,当即吩咐人去拿药。 很快船舱又恢復了安静。 贺芸儿凑到温和寧身边小声问,“你这也只能拖延时间,咱们还是逃不出去啊。” 温和寧提著的心,却落了落。 她现在无比庆幸以前跟著爹爹看了很多杂书,记住了一些草药名字。 她故意写的几个难找的药材,这些人要想儘快凑齐不耽误时间,肯定会去玉和堂。 只要他们去了,她们就有机会活。 “接下来,我们只有等了。” 但愿,一切能顺利。 她的冷静让贺芸儿浮躁恐惧的心也跟著定了定,不由自主的挨著她靠了靠。 “你为什么吃了苏子糕会变成这样?这些疹子真的会化脓生疮吗?” 温和寧没解释,贺芸儿却不是个安静的,似乎是为了缓解心理的害怕,一直拉著她的袖子喋喋不休地说著贺家的事情。 她被母亲养的表小姐欺负,可母亲不信她,偏宠爱那个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表小姐,一气之下她跑去外公家暂住,在入城门之前却遭遇劫匪。 说到这里,贺芸儿开始抹眼泪。 “早知道我就不跑了,贺家是我家,又不是她家,要走也是她走。看来我跟二皇子的婚事,也应该被她抢走了。抢就抢吧,我也不喜欢二皇子,阴惻惻的嚇人。” 她嘟嘟囔囔说了很多。 很快,买药的人就回来了,苦药汤浓烈的味道从甲板上传来。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事情发生。 其他人都有些失望,贺芸儿也垂下小脑袋。 “温姐姐,看来怎么都活不成了。” 她这话让其他人忍不住又开始哭了起来。 温和寧揪著裙摆一声没出,直到开船,水波荡漾著船舱,她终於绝望的闭上双眼。 可在下一刻,甲板上就传来一阵骚乱。 “是官兵,快,快开船!” 温和寧猛地站了起来,激动的小脸通红。 “成功了。” 她赌对了。 玉和堂是律协司刑部一个收集消息的窝点,在沈家,有次她临近子时给沈承屹送翠玉粥,在他书房的桌案上无意看到过用不同的药材名字来表示不同的暗语。 没想到今天能救她一命。 很快船舱的门就被人打开。 一个身穿絳紫官袍的男人提著长剑疾步而下。 莹白的月光照在他挺括的身形上,那张如仙般俊逸的脸上,满是担忧著急,声音低沉急促,“温和寧!” 温和寧呆呆看著衝到她面前的男人,鼻子发酸,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贺芸儿激动大喊,“顏世子!是律协司的人,我们得救了!” 第61章 审问 很快,有更多的兵吏衝下船舱,將所有人都带了出去。 温和寧吸了吸鼻尖,冲顏君御笑了笑,“你又救了我一命,我以为来的人会是……” “会是沈承屹?”顏君御打断她,声音莫名裹著气,下一刻就从怀里摸出那个药盒,“我去刑部说你可能出事,要他调兵搜寻,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无实证,刑部兵吏不可私用。你还存著心思想他来英雄救美?” 温和寧刚要张口解释,顏君御又拿出一张纸,正是温和寧写的药方。 “这是玉和堂掌柜的送去刑部的,没想到沈承屹竟然连这个都告诉了你,只可惜,他看出了上面的暗语,却看不出这字跡是你的。” “生死攸关的时候,你脑袋里是不是除了求助沈承屹,就从来没想过求助我?” 他说完气呼呼的转身往外走,走到木梯前又转身一把將温和寧捞进怀里,单手抱著迅速出了船舱,没理会其他人径直上了马,將人安置在前面,手扯韁绳,踏马而去。 夜风吹来,吹的人透心凉。 一件披风从身后裹来,將温和寧牢牢包住。 温和寧总算有时间说话。 “顏世子,那个药盒不是无意掉落的,而是我扔出去的。” 身后传来男人的冷哼,握著马韁的手臂却拢了拢。 温和寧也不知道该怎么再解释,抿著唇默了几息道,“多谢世子。” “又是口头感谢,就不能以身相许。” 男人低低呢喃,烧的温和寧耳朵发烫。 默了几息,顏君御又问,“你脖子上的红疹是怎么回事?” 温和寧想说过敏,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船舱潮湿,很快会消的。” 一路上再未言语,马匹最后停在了刑部大门前。 顏君御故意一般,拉著温和寧的手腕走了进去。 “沈大人,沈长司,我带人来刑部录口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承屹没想到温和寧真的出了事,更没想到,救人的机会被他自己生生丟掉。 他有些懊恼著急,目光落在二人亲密的举止后,眉心却又沉沉皱起,出口的话,冷厉斥责。 “温和寧,你就不能安分守己些吗?这才刚出了沈府几日,便又惹出这般大的乱子,竟然还敢动用刑部暗哨,谁给你的胆子?现在立刻搬回沈家,不要再给我惹麻烦!” 劈头盖脸的一阵骂,听得顏君御都气乐了。 “沈大人,你是刑部长司,是掌管京都治安重案大案的百姓父母官,为民请命是你的职责。如今出了案子,你一不问案情,二不去追凶,却怪京城的百姓给你惹麻烦?你若不愿做这个官,我现在就可以陪你入宫助你自请辞官。” 沈承屹却不为所动。 “顏世子,这是我沈府的家事,与你无关,亦与案件无关,本官自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他说著伸手就要把温和寧拉到自己身边,却被避开。 温和寧同时也將顏君御拉著的手臂轻轻抽回,拱手行礼,“参见沈大人,民女被匪徒劫持,亲耳听见,有人花了一千两银子指使其动手,民女要立案,查清幕后主使之人。” 话音刚落,长青就拽著两个人扔到了沈承屹面前。 温和寧定睛一看,正是之前掳她上马车的那两个劫匪。 她没想到顏君御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当即抬手指认,“沈大人,就是他们掳走的我。” 长青解释,“这二人是赏金猎人,常常游走在京郊和鬼市,专做买卖人的生意。” 沈承屹刚要审问,顏君御已经抽出腰间软剑,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长剑直指他的眼睛。 “说,你受谁指使?交代清楚了我让你活命,交代不清楚,我先挖掉你的眼睛。” “顏君御!这里是刑部!”沈承屹气的脸色阴沉。 顏君御却只是轻挑了一下眉角,“又如何?本官是律协司副首司,区区刑部,本官来不得还是审不得?” 虽这副首司人人都知道是閒差,可偏偏有这个名头,除了陆铭臣,没人压得住。 沈承屹窝著火,却也只能干瞪眼。 那劫匪一听是顏君御,想起传闻中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直接就交代了。 “是个贵夫人,戴著幕笠,给了我们画像和银子,让我们將这姑娘绑了带出京城,生死无所谓,只要这辈子不回来就行。” “世子爷,各位官爷,我们真的只是图財,绝没有动她一根毫毛。她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去找老蒙啊,我们卖给老蒙的时候,她可是全须全尾的一点伤没有。” “老蒙?”沈承屹眸色一凛,“顏世子,此人可在通缉榜单上,你只顾救人,可是坏了大事!” 他当即要安排人手去追,这时一群兵吏押著老蒙等人乌泱泱回来了。 顏君御收回长剑,手腕优雅一甩,软剑便如灵蛇一般重新缠在腰间,变成镶嵌著宝石的玉扣腰带。 他拍拍手凉凉开口,“要是等沈大人行动,黄花菜都凉了。” 沈承屹脸色有些掛不住,抬手指挥兵吏將犯人押走待审,地上的两个劫匪也被兵吏接管。 温和寧却急忙叫停。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 沈承屹的火瞬间压不住。 “你一个女子,没资格审问,案子查清楚,我自会通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端庄之气,在沈家学了三年的规矩,全都忘了吗?” 此刻的温和寧,裹著顏君御的絳紫色披风,虽遮住了脖子领口处露出的红疹,可里面的衣衫却依旧能看清沾著船舱的枯草和潮湿的水渍。 再加上一路顛簸的灰尘,整个人凌乱又脏污,的確很失礼。 可温和寧此刻却並不在乎,也没有理会沈承屹,只是走到两名劫匪面前问,“你们没有看清那贵夫人的样貌,但那人的衣著你们应该看清了,能不能跟我细致地描述一下。” 两名劫匪齐齐看向沈承屹。 下一刻就被顏君御一脚踹在地上。 “没听见还是耳朵聋了?不想要耳朵我现在就给你割下来。” 沈承屹气的抬头看天。 两名劫匪极有眼力见的將能记住的细节全说了出来。 温和寧一张瓷白的小脸越听越苍白,直到有一个劫匪说到那贵夫人腰间纹绣的铃兰花,她踉蹌著差点跌倒。 身后一只大手稳稳的托举在她的后腰处,顏君御的眉宇微沉。 “你知道是谁?” 温和寧痛苦的闭上双眼,心底的失望如潮水般將她湮灭。 她死死忍著眼泪,睁开眼又问了一句,“她真的说,生死无所谓吗?” 两名劫匪齐齐点点头,打碎了温和寧內心最有一点残存而又久远的期盼。 她死死攥著小手,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沈承屹厉声喝止,“事关案情,任何线索不得隱瞒,你所猜测之人到底是谁?” 温和寧没回头,一字一句,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淬著悲伤和绝望。 “陆府,秦暖意!” 第62章 对峙 顏君御眉宇之间凌厉更甚。 沈承屹却是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拦住温和寧。 “你不能去!” “她要害我,我为何不能去?”温和寧赤红著眼眶死死盯著她,“难道她要我死,我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吗?凭什么?就因为她是律协司首司的夫人,而我是流刑犯的女儿,就活该被她隨意抹杀吗?” 沈承屹心口一疼,急得去握她的肩膀。 “和寧,你不明白。你可以问秦暖意,但是陆铭臣……”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冰冷拂开。 顏君御挺拔的身姿站在温和寧身边,眼底是肆意无惧的张扬。 “不过是律协司首司,就算是皇子,犯了法也该受到应有的惩罚,沈大人为何要拦?” 温和寧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平静的看著沈承屹。 “沈大人,我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娘子,我与沈家再无瓜葛,我跟陆府的事情,无论惹出多大的乱子,都不会再牵扯到沈家,你不必担心受波及。” “和寧!” 沈承屹还想再劝,温和寧却已经大步离开。 他气的伸手拦住顏君御,“没有你给她撑腰,她会有这个胆子吗?顏世子,你这不是在帮她,你是在害她,你会害死她的。” 顏君御眉角微挑。 “好,我不去,你去吧!” “案件既有疑点线索,就应该追踪到底,这是刑部查案的准则,沈大人忘了?” 沈承屹被懟的噎住。 “可……可也不能直接衝去陆家啊?” “有道理!”顏君御似听劝一般点点头,“那带上兵吏,直接去陆府正门拿人。” 他说著就要抬手招呼人,沈承屹又急又气,“我不同意!” 顏君御轻切一声,清洌的眼底似能窥探到一切,更显讽刺。 “沈承屹,你再不让开,温和寧就已经到陆府了。” 沈承屹的眼底闪了闪,愤懣的挪开脚步。 顏君御的脚程快,在温和寧敲响陆府大门的时候,已经站到她身边。 本来想阻拦的小廝,一看他嚇得立刻跪在地上行礼,哪敢拦著。 顏君御就这样带著温和寧径直去了陆府正厅,大刺刺的坐了下来。 管家颤巍巍的上了茶,不多时陆铭臣就来了。 一身官袍,威慑极重,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森森然扫来。 “顏世子,律协司公务繁忙,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般清閒四处惹事。既然你日日无事可做,从明天起,你便去刑部帮忙整理旧案,年底必须完成。” 顏君御悠然的喝著茶,没答话。 一旁的温和寧鬆开紧紧攥著的小手,起身行礼。 “参见陆大人,民女稳如寧有一案,需要跟陆夫人当面对峙,还请……” 她话没说完,滚烫的茶盏就砸落在她脚边。 “放肆!”陆铭臣阴沉著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若有冤情,尽可去刑部立案,谁给你的胆子跑来陆府狂妄撕闹。” 飞溅的茶水浸湿了鞋面。 温和寧知道,这么短的距离没有砸在她身上,是给顏君御面子,也是在警告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轻颤的肩膀缓缓沉了沉,直起身抬眸与他平视。 “陆大人,我在刑部立了案,念及旧情,才来府中问询,大人是想让我们对簿公堂吗?” 陆铭臣双眼微微眯了眯,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眼前的女子,明明孱弱柔软的像一只隨时能被人捏死的兔子,可那眉眼却又像极了寧折不弯的温涛。 这对父女,还真是怎么看,怎么令他生厌。 他轻描淡写地理了理袖子。 “无论是问询,还是对簿公堂,来陆家的都不会是你,你更没有资格跟任何人对峙。” “今日你擅闯官邸的罪名,念在往日旧情的份上,我不予追究,你走吧。” 顏君御却忽地低低笑出声。 “陆首司,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官职?刚刚还在下命令让本副首司去刑部处理旧案,这会儿就不认了?” “本副首司带苦主前来问询疑犯,流程上有何不对?” 陆铭臣被噎住,沉著脸提醒,“顏世子,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顏君御懒懒的摆了摆手,將茶盏一放。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叫兵吏上门拿人吧!” 说著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陆铭臣气的额角青筋不停抽搐,片刻后问,“温姑娘是吧,你有何问题要来陆府求证?” 温和寧將自己遭劫,劫匪所述,细节要点一一陈表。 条理清晰,怀疑合理。 说完再次拱手,“民女要见陆夫人!” 陆铭臣眼底的冷意又浓了几分,语气偏又温和下来。 “姑娘的遭遇,陆某定会命刑部彻查,还你公道。但你所表述,证据不足,我的夫人的確喜欢铃兰花,可单凭这一点,你就想诬告朝臣之妻,简直滑稽可笑,本官即便同情於你也绝不会纵容。” 尾音的威慑警告,异常明显。 温和寧抬眸,倔强若有冷静。 “那就查,找到那件衣衫,拿去给劫匪指认,是非对错,自然清楚!” “啪!”陆铭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温姑娘,你好大的胆子。没有实证,你竟敢要搜查一品朝臣的官邸,还要拿本官夫人的衣衫出门被人肆意指认打量?” 他的目光落向顏君御。 “顏世子,这就是你办案的手段?还真是符合你无法无天的性格,可这里不是镇国公府,我也不是纵容你的老侯爷,敢在我府中撒野,我定不会轻饶。” “来人!” 院外守卫乌压压聚集。 温和寧心急如焚,噗通跪在地上。 “此事与顏世子无关,陆大人不要迁怒。我只是想求一个明白,想问一句她为何非要我死,还请陆大人成全。” 顏君御却走过来伸手將她拉了起来。 “你求他没用,他摆明了护短。看来今天是没法子让你如愿了,走吧,我们另想其他办法。” 温和寧心口如火在烧,又疼又麻。 “陆大人,您是律协司的首司,大峪律法的维护者,是最该为律法发声的人,可你在做什么?你在纵容在包庇!” 顏君御揽著她的肩膀轻哄。 “算了算了,毕竟是他娘子,咱们理解一下,他不是说没有证据吗?咱们就去找证据,京城那么大,本世子有的是时间和银子,那几条街到处都是眼睛,总有人见过戴著幕笠穿著那身衣服的女子,从何而来,去向何处。” 他说的嬉笑,字字句句却直插陆铭臣的神经。 他脸色阴沉如水,冷声劝道,“温姑娘,你可知道,如此闹下去,就算我夫人无罪,也会被世人置喙怀疑。你就任由这紈絝如此伤害你的生母吗?” 这话,如一把厚厚的盐巴撒在了温和寧血淋淋的伤口。 “一个亲生娘亲,又怎么能做出掳劫女儿,让人肆意买卖生死不论的恶毒之事?她做的出来,我为何不能立案调查?” 她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就从门外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这个不孝女!” 第63章 决定 顏君御挡的及时,这一巴掌,生生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秦暖意怔了一下,很快就被衝过来的陆铭臣拉到身边。 “夫人,你怎么来了,此事为夫自会处理。” 被护在怀里的温和寧呆呆看著顏君御。 他只是笑了笑,冲她眨了眨眼睛。 “我说过,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想做就去做,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温和寧如一叶扁舟,在冰冷的湖面上浮浮沉沉间,忽然闯入春色之中,暖意传遍全身。 她鼻子阵阵发酸,无暇去想这份暖意背后的是什么样的情愫,顏君御又当她是什么来护,她此刻心里生出坚实的力量,转过身直直看向秦暖意。 她穿著鹅黄裙褂,腰间袖口,都绣著铃兰花。 温和寧想起,小时候父亲为了种出七彩铃兰,翻阅了无数农耕的书籍,她也跟著看了许久,还承诺如果种不出来,她就绣出来,用最好的丝线绣出最漂亮的七彩铃兰,娘亲一定欢喜。 可却不想,那朵铃兰花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透出令她窒息痛苦的真相。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 “你一直在外面听,这个时候衝进来打我,看来,我所猜测的没有错,雇凶的人是你,对吗?” 陆铭臣还想拦。 秦暖意却已经承认,“对,是我!那又能如何?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要你死,你就不能活。我就是厌烦你,就是不愿意看见你。你为什么要死赖在京城不走,你为什么非要打扰我的生活?”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 眼底的猩红狰狞,有恨有愤怒有羞耻有厌恶,却唯独没有半点愧疚。 那眼角控制不住溢出的眼泪,不是因为亏欠后悔,而是因为没有成功还被赌上门的气。 温和寧心寒至极,疼到麻木的平静。 “陆夫人,你不是我娘。” 淡淡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愤懣,她定定的看著秦暖意,这个女人,曾是她儿少时最渴望的梦。 现在却像一把利刃,一次次扎穿她的心臟。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很正式的行了个礼,声音冰冷刺骨。 “陆夫人,三年前你即决然离去,就不要再回头纠缠。我的命是你给的,这一次,只当是我还了,你我两清。” “你放心,我和父亲会好好活著,我们將来有什么样的造化都跟你跟陆家无关。如果你非要借陆家的手弄死我们,最好做到一刀毙命,否则,我一定闹到人尽皆知,谁也別想好过。” 秦暖意气得浑身颤抖。 “你觉得我会在意吗?你就该和温家人像老鼠一样活在阴暗的角落,一辈子不要出现在京城,就算是你们死在外面,尸体被狼啃了,我都不想知道。” 温和寧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爱情尚可你情我愿悲伤割捨,亲情却如刮骨剔肉血脉相连。 这种疼,蚀骨入髓。 顏君御心口疼得厉害,抬手摸出律协司令牌。 “律协司查案,疑犯已招供,按律……刑拘!” 陆铭臣面色大变,迅速错身將秦暖意挡在身后。 “顏世子,我夫人和温姑娘的关係,她们自己应有论断,何须闹到律协司中?” 顏君御俊脸冷厉。 “陆大人,你不能知法犯法,如此维护罪犯。就算她们可以自行论断,也要苦主表態不予追究才行。” “怎么,犯了错的人藏起来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陆铭臣只能看向温和寧,神色逼迫。 “温姑娘是要你母亲给你磕头认错才肯罢休吗?” 秦暖意恨得咬牙。 “要我给她下跪,她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室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全都看向温和寧。 她却只是平静的看向陆铭臣和他身后愤怒的秦暖意,没有说话。 气氛僵持,陆铭臣无奈,只能拱起手弯腰退让。 “我代我夫人给温姑娘道歉,这种事情,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秦暖意心疼的拼命去扶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眼中情意浓烈炙热,是从未在她和父亲身上有过的。 温和寧只觉胸口又酸又胀,她不愿再看,转身道,“我原谅她了,陆大人的话,我也记下了。” 说完拉著顏君御走了。 出了沈府,走出很远,她才停下脚步。 夜越来越沉,她整个身体都觉得冷。 小手死死攥著顏君御的袖子没有鬆开,月色下的小脸白的嚇人。 顏君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哄,犹豫著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眼巴巴看著,怕她哭,又想她嚎啕大哭一场,或许心中鬱结就会散去。 静謐许久,温和寧忽然问,“顏世子,你说看上我的手艺想跟我合伙开铺子的话,还作数吗?” 话题跳跃得太快,顏君御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凭著本能点头,“当然算。” 温和寧鬆开手,衝著他拱手一礼。 “此事我应了,我绝不会让世子的银子打水漂,一定会將铺面经营好。” 顏君御忙抬手把她扶起来,“你怎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温和寧轻轻笑了笑,苍白的唇角勾著浅浅的弧度,看上去依旧柔弱可欺,可那双眸子,却明亮坚定。 “我想好了,他们不想让我在京城生活,我偏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京城。我要活成他们眼里的一根刺,一种威胁,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敢轻易动我的父亲。” 她嘆声看向天际,“以前,我总想著以和为贵,能退则退,能忍则忍。我不想跟任何人撕破脸,也不想陷入任何纷爭之中。我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等到父亲回来。” “可原来,即便只是活著,即便我什么都不做,躲避著忍让著,即便我父亲成了流刑犯,再没有任何威胁,可他们还是想让我们死,凭什么!我偏要活,我还要好好的努力的活!” 远处护城河上骤然放起了烟花。 在黑暗的天际炸开了绚烂的色彩。 顏君御定定的看著站在烟花下的小女人。 柔弱,却又柔韧。 她好像依旧是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哭红了眼睛的小梅花,脆弱漂亮的让人心悸。 却又好像寒风凛冽中绽放的腊梅,昂扬著,惊艷冬日。 他心中难压情动,哑声回道,“好,明天我们去看铺子。” 温和寧看著烟花,脸上笑的清纯明净,“好,明天就去看。” “对了,秋月的月银,以后我来发。” 月色皎白如玉,烟花璀璨如星。 將两个並肩而立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第64章 不再忍让 第二天一早,吃过饭后,温和寧就带著秋月去了敦亲王府。 她给王妃做的衣服好了。 门房通传以后,她让秋月留在门口等著,自己抱著衣服跟在一个嬤嬤身后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入了正厅,就听见堂內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敦亲王妃有客。 温和寧忙停下脚步,刚要问问嬤嬤会不会打扰。 嬤嬤却也已经停下脚步,冲她微微躬身,“姑娘进去候著吧,王妃吃了药膳需要医女针灸后才能出门,姑娘稍等。” 温和寧忙回了礼。 迴廊有风,站著等也不是个事儿。 她等嬤嬤走了以后,抱著东西跨进了正堂,垂眸福了福身。 “惊扰诸位了,我来给王妃送裁剪好的衣服,嬤嬤让我入內等候。” “温姐姐!” 一道熟悉又惊喜的声音传来。 温和寧诧异抬头,就见贺芸儿欢喜的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我昨日还想好好谢谢你,却没有机会。没想到今日我们就又见面了。” 她说著又转头看向堂內坐在侧边第一个椅子上的贵妇人道,“娘亲,这就是昨夜救我性命的温姐姐。你別看她长得柔弱,可聪明了,临危不乱,跟劫匪斗智斗勇……” 她话没说完,贵妇人身边坐著的粉衣少女就轻掩著鼻尖娇笑出声,“原来是个裁衣女娘,芸儿妹妹所交往之人还真是三教九流的都有,倒是很配妹妹野蛮粗鄙的性子。” “林玉娇!”贺芸儿气的叉腰,小脸儿鼓成了包子,“不准你这么说我的救命恩人!裁衣女娘怎么了?靠著自己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像某人,死赖在贺家蹭了个千金大小姐的身份还不满足,处处欺负人!” 温和寧不由望去。 原来那位就是贺芸儿口中极为受宠的表小姐,倒是长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林玉娇还没反驳,贺夫人就忍不住了,抬手轻拍桌子。 “你给我闭嘴!咋咋呼呼像个什么样子?都是跟你大哥在军营里混野了,一点女子的仪態都没有!” “玉娇有说错吗?你但凡能有玉娇一半懂事,多交往些世族贵女,多学礼制女德,也不至於让贺家如此为难!” 贺芸儿气的跺脚。 “娘亲,你又护著她!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贺夫人却根本不理,眸光凌厉的瞥向温和寧。 “你这衣服送的还真是巧,我们刚来,你便来了,姑娘想攀附冠岭侯的心思都要写在脸上了,怕是昨晚船舱救人,也另有隱情吧!” 贺芸儿顿时急红了脸。 “娘,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就是被恶贼掳走的。而且我怀疑,是有些人不想让我回京,才会用这种齷齪手段,我差点死了能有假吗?” 林玉娇红著眼眶,委屈辩解。 “芸儿妹妹含沙射影是在说我吗?我们一起长大,你怎可將我说的这般恶毒?小姨……” 她垂眸落泪,楚楚可怜的看向贺夫人。 贺夫人心疼的恨不得將人抱在怀里哄,衝著贺芸儿怒声道,“你真是一回来就惹我生气,还不跪下给你玉娇姐姐道歉。” “为了一个身份卑贱目的不纯的外人,你看你都干了什么?” 贺芸儿死死咬著唇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往下掉,倔强的不肯低头。 “温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贺夫人气的衝过来要打,温和寧一把將梗著脖子准备生受的贺芸儿拉到一旁,闪得贺夫人一个踉蹌。 她却再次平静的福了福身。 “贺夫人,您是长辈,初次见面,我不该不敬。可您句句都在詆毁贬低,民女请问,从入堂內后,我可曾说过一句要冠岭侯报答的话?” “您说我卑贱,说我目的不纯,敢问夫人,身为公侯夫人,仪態尊贵端庄,却无半点容人之量,张口便是高高在上的轻贱別人,这便是您教导的多学礼制女德之行吗?” “您说我是外人,不知在芸儿姑娘和玉娇姑娘之间,您又定义的是谁疏谁亲?” 一连三问,愣是把贺夫人问得哑口无言。 林玉娇眼波一转,赶紧上前扶住贺夫人的手臂,满脸维护气愤。 “温姑娘是吧?你还知道我小姨是冠岭侯夫人,你竟敢如此不敬忤逆,谁给你的胆子?我小姨可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誥命,你区区裁衣女娘,还不跪下行大礼!” 贺夫人看了眼梗著脖子像个犟种的贺芸儿,越发觉得林玉娇贴心,正要附和,门外却响起淡淡的冷斥。 “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敦亲王妃扶著嬤嬤的手臂雍容华贵地走了进来。 贺夫人和林玉娇的脸色皆是一变,赶紧躬身行礼。 温和寧依礼制,跪下见礼。 “参见王妃。” “起来吧。” 敦亲王妃竟弯腰扶了她一把,看的林玉娇眼底不由闪过一抹惊色。 一个裁衣女娘,竟有这等面子吗?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贺夫人是一品誥命,贺芸儿是侯府嫡女,不知林姑娘是什么身份?见了本王妃该行什么礼?” 嬤嬤在旁解释。 “王妃,林小姐只是一个逃荒到京城,寄人篱下投奔姨亲的……平民百姓!” 林玉娇心下一凛,嚇得赶紧规规矩矩跪了下来。 “玉娇参见王妃,王妃万福。” 敦亲王妃悠然的坐在主位上,似才瞭然,却並没有让她起身。 “原来林姑娘和温姑娘一样啊,刚刚在门口听见那般威慑的言语,我还以为,这王府……要易主了。” 林玉娇嚇得冷汗都出来了,却哪里听不出敦亲王妃在维护温和寧。 她心中虽不甘愿,却立刻跪著转身冲向温和寧。 “姑娘莫怪,我与小姨感情深厚,一时口快维护,还请姑娘见谅。” 贺夫人心疼至极,想到今日来王府要办的事情,又不能扶,只恶狠狠的瞪了温和寧一眼。 温和寧並不知道冠岭侯和敦亲王妃之间的恩怨,没有贸然再多言,也没理会林玉娇,上前两步將手中衣衫恭敬递上。 “王妃娘娘,按照您的要求,衣服已经做好,今日天凉,您又刚刚针灸完,不宜更衣试穿。等稍后您试过,若有哪里不满意,您儘管差人唤我过来修改。” 嬤嬤立刻將衣服端过去,敦亲王妃掀开上面盖著的红布,看清下面绣工精致、针法惊艷的裙褂,不由伸手摸了摸。 眼底汹涌而起复杂的情绪却又转瞬即逝。 “嬤嬤,赏!” 拿了赏银和剩下的工钱,温和寧便告辞离开。 没想到刚走出府门,贺芸儿竟然追了出来,笑盈盈的挽著她的胳膊道谢。 温和寧回头看了一眼。 “你娘亲还在里面,你怎么就走了?” 贺芸儿撇撇嘴。 “我娘是来请王妃当说客,帮忙促成二皇子跟林玉娇的婚事,等会肯定可劲的夸林玉娇,我才懒得听。” 温和寧眸光闪了闪,没有多问。 第65章 贬低 王府內堂中,贺夫人扶著林玉娇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敛了敛神情,故意为难的轻嘆一声。 “让王妃见笑了,我那女儿实在是粗鄙不懂礼数,难以管教。为了她,我和我家侯爷,愁的头髮都要白了。您说,若是真以冠岭侯府的名义將她嫁给二殿下,成了大峪的皇子妃,以后出入厅堂皇宫,在人前失了礼数,岂不是要被貽笑大方,更会给皇家丟脸。” 提到嫁人,一旁的林玉娇顿时脸颊飞起两朵红晕,更显姿容出眾。 贺夫人越看越欢喜,拉著她的小手介绍,“玉娇虽不是我亲生,可养在我身边已有六年,是我亲自教导。我打算为她改姓,收为义女,与芸儿同母同宗,亦可视为冠岭侯府嫡女。” 林玉娇大喜,立刻俯身跪下,哽咽的红了眼眶。 “娘亲!” “乖!” 贺夫人也颇多感触,当即將家传的玉鐲子戴在她手上。 主位上的敦亲王妃淡淡的看著没有说话。 倒显得这在別人府邸当场认亲的温馨画面多少有些滑稽可笑。 贺夫人只能自己找台阶主动开口,“王妃厚德,受诸位皇子尊重,更是他们的长辈,今日我带玉娇过来,便是先给您瞧瞧,若是您觉得满意……” 她未说完,意图依然明显。 敦亲王妃淡声道,“我满不满意並不重要,赐婚一事既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我家王爷能插手的。” 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林玉娇身上,轻笑了一下。 “贺夫人,收义女,改姓氏,入嫡系,即便冠岭侯同意,也需要贺家开宗祠,稟明族內长辈,焚香重开族谱,入册后,再拿去户部登记方可成真。不是你嘴皮子一动在我面前演一演就是真的了。” “你想让我推举一个贺家表亲女子与当朝二皇子成亲,是觉得贺家位高权重,一个表亲便可做皇子正妃,还是觉得,以二皇子殿下的才貌身份,只能娶这样一个女子?” 林玉娇被贬的一文不值。 贺夫人的脸色更是青红交替,难看至极,还想解释,敦亲王妃却已经抬手。 “送客!” 说罢带著嬤嬤端著温和寧送来的衣服走了。 贺夫人只能拉著林玉娇行礼告辞,出了王府,贺夫人才缓了口气。 “今日都怪那姓温的女子打扰,让我们在敦亲王妃面前失了顏面,芸儿也是个不懂事的,此事关乎冠岭侯家族未来,她是半点不让我省心。” 林玉娇死死攥著双手,满眼羞愤,却又很快柔柔弱弱落了泪。 “小姨,怪只怪我不是从您肚子里出来的,我这个身份,无论多努力,都是比不上芸儿妹妹的。是玉娇不孝,让您费心了。” 她说著就要跪下去。 贺夫人心疼的將她拉起,“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我绝不能让芸儿坏了贺家的门风,不就是去请族老吗?我现在就去找老爷,此事,定为你办成。” …… 另一边,温和寧甩不开贺芸儿,只能带著她一起去了跟顏君御约定好的石拱桥。 顏君御穿的依旧是温和寧做的衣衫,这次是贵气的暗紫色,绣著金丝纹边,肩膀处做了鹤竹同舞的图案,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既雅致贵胄,又飘逸俊秀。 他手持玉扇,只站在那里,就吸引了无数过往百姓的目光。 更有许多待字闺中的少女,在石拱桥上来来回回走了数遍。 贺芸儿一眼看到,急急忙忙拉住温和寧背对石桥,压低声音警告。 “温姐姐,昨日救你的那个顏世子,你切莫被他人模狗样的外表欺骗,也莫要跟他有交往,那人风流成性,最爱祸害娇媚女子,少女少妇还有寡妇,他都荤腥不忌,简直就是个恶名昭昭的採花大盗,人人得而诛之!” 秋月转头看天,丝毫没打算提醒她们顏君御已经过来,还清晰的听到了这些话。 贺芸儿仍觉不够,伸手摸了摸温和寧的腰身。 “像你这种身娇体软的小女子,他最有手段,说不定就以救命之恩要你以身相许,你可不要以为自己找到了天命之人,他完全就是耍弄你玩玩……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了出去,捂著屁股呲牙咧嘴的跳著脚。 “顏世子,你不要以为你和我哥是好友,就能隨隨便便欺负我,你也別想拿昨晚的救命之恩要挟我不去跟我哥告状,我……我可不怕你!” 顏君御凉凉地扯了下唇角。 “昨晚就瞧著眼熟,还真是你这个鼻涕虫!” 贺芸儿气炸了,凶巴巴指著他却又不敢靠近,“你说谁鼻涕虫,我看你才是鼻涕虫。我告诉你,你不要想缠著温姐姐,温姐姐不喜欢你,她將来是要做我嫂子的,我哥可比你强一百倍,而且我哥可不花心。” 温和寧听得瞪大了双眼。 “我都不认识你哥。” 贺芸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想认识吗?我哥过几天就换防回来,我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他长得又高又好看,你定能一见倾心!” 说著还不忘再踩一下顏君御。 “比他这个小白脸子好看。” 顏君御扶额,玉扇一摆,“长青!” 贺芸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一道黑影闪过,拽著她的脖领子飞驰而去。 尖叫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上,秋月低咳一声,“长青手重,属下去看看。” 说完也闪身离开。 温和寧错愕的看向顏君御,“那是冠岭侯家的嫡女,你这样会不会太大胆了些?” 顏君御却浑然不在意。 “你要是知道,她在军营烧了三排马房,闯了祸怕挨军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替她顶罪,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温和寧抿了抿唇角。 她曾听父亲提过,十几年前,冠岭侯和镇国公爷,同为一品军侯,父辈都是大峪赫赫有名的战神將军。 只可惜,冠岭侯伤了腿,如今只能坐轮椅,而顏君御的父亲也早早战死,剩下老弱二人。 两家小辈是世交,交往亲密也属正常。 晃神间,眼前玉扇轻摇,顏君御凝著眉盯著她看,漂亮的眼尾都带著不爽。 “你不会真想认识他哥哥吧?那就是个毫无情趣的大老粗,只会舞刀弄枪,我劝你不要动心。” “走,带你去看看铺子。” 第66章 雅夫人 顏君御选的铺子,自然是极好的。 对麵茶楼,左右各是胭脂铺。 无论男客还是女客,都能容易招揽。 温和寧看了看空置的铺面有些奇怪,“长安街上最热闹的街区鲜少会有空铺子,而且还是位置这么好的铺子。” 她想起老侯爷那些被转移到温府的锦鲤,满眼狐疑,“不会是你……” 顏君御的玉扇压在了她指过来的小手上。 “不是,这是牙行介绍的,我这还有几份,总不能都是一夜腾空吧?” 他说著从怀里拿出几张铺面租赁文书。 温和寧凑上去想看,下一刻顏君御又塞了回去。 她来不及收力,踉蹌著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 顏君御抬手轻扶了一下,闷笑出声,故意挑眉撩她,“温姑娘想对我做什么?我可是正经人。” 温和寧气的白了他一眼。 二人亲密的互动,恰好被路过准备卖胭脂水粉的林玉娇瞧了个真切。 她惊得立刻躲到一旁,又看了几眼,扭身进了胭脂铺,叫来了掌柜。 “我记得你隔壁的铺子,是卖古玩摆件的,怎么空了?” 掌柜的见是熟客,立刻小声解释,“您没瞧见啊,那位顏世子看上个小娇娘,打算给个铺面,嘖嘖,这姑娘怕不晓得咱们这位世子爷的脾性,红粉知己遍天下,又有哪一个会真心。” 他说著摇头感嘆。 林玉娇眼底却闪过冷意。 一个裁衣女娘,竟然敢勾引陆湘湘的男人,真是自寻死路。 她当即带著丫鬟匆匆走了。 温和寧对铺子没什么可挑的,而且上一个掌柜走得似乎著急,一些隔板都没有拆,后面院子也宽敞,做仓房,或者晾晒丝线都方便。 “就这里吧?租金多少?我们去牙行签文书。” 顏君御眉角含笑,“温姑娘果然与我心有灵犀,我也瞧著这铺面不错,想著你定会喜欢,昨日便签了文书。等会我们行商司申请过牙牌,便可操办开业。” 温和寧越发觉得他早有打算,刚要问,一个小廝匆匆走了进来,在顏君御身边小声低语两句。 他脸色微变,立刻道,“你在铺子里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温和寧乖乖点了点头,他走以后也没閒著,在铺子里丈量著尺寸,准备订製裁衣板和绣衣架。 正低头记著数,一个身穿丝绸绿衫披著乳白毛绒披风的雅夫人走了进来。 她美眸环顾,目光淡淡落在温和寧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和凌厉。 “你叫什么?” 温和寧愣了愣,观她年龄仪態,应该是长者,便礼貌的福了福身,“回夫人,我叫温和寧,不知夫人来此是为何事?若是买东西,这铺子已经易主,新铺子尚未开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她温声解释,雅夫人却冷冷勾了勾唇角。 “你还真是好手段,君御身边红粉知己不少,你却是第一个让他愿意在京城买铺子留著的,说吧,你想要什么?给他做个外室,还是想入府为妾?” 温和寧的小脸缓缓绷紧。 能直呼世子爷名讳,看来是府中长辈,会说出这些话,她能理解,也不意外,只是淡声解释,“夫人误会了,我跟顏世子並无男女之情。只是顏世子看中我裁衣的手艺,出银子与我合作开铺面。” “哦?”雅夫人眸光又凌厉几分,“既然是君御出银子,那余下辛苦的差事,不该是你自己去跑去做吗?你说的清高,可却事事依靠君御,依靠顏家的权势,偷奸耍滑,捡现成的。姑娘,你这事做的可不地道。” 温和寧垂眸不语,沉默片刻后给雅夫人行了个礼,“夫人教诲,和寧谨记。我第一次与人做生意开铺子,的確考虑欠缺周全,是我做的不对。” 她不卑不亢、不怒不羞的態度倒是让雅夫人眼底闪过些许欣赏。 “你打算开成衣坊?” 温和寧摇摇头,“我想做裁衣坊。” 雅夫人瞥她一眼。 “裁衣坊?就是裁缝铺子?那你能赚多少银两?怕是一年也补不上君御花在铺子上的银两。” 温和寧却道,“我不是开裁缝铺子,是裁衣坊。客人可提供样式,也可由我画图她们选,可以用我的布料,也可以提供布料,我收工钱。这样铺面开始之初,不需要招人,也无须铺张太多银两,增加风险。” “等名声打开,客人多了,我再请绣娘和裁缝,分不同的银钱价位收取相应的工钱,若她们仍旧想要我亲自裁剪缝製,那工钱自然增加。如此,不同身份的人,便有了不同的选择。” 雅夫人不由重新审视其眼前的小姑娘。 “你第一次开铺子?” 温和寧有些不自然,却也不好解释,只能点了点头。 她的確是第一次开铺子,可在沈家这些年,经她手管理的铺面却有十几家。 帐本的收支点在哪,哪些东西好卖,如何经营获利更多,她却是门清。 二人说话间,对面的茶楼雅间內,顏君御推门而入。 看著坐在房间內喝茶的儒雅男人后,面露惊喜之色,“大舅舅,你怎么会突然来京,为何不给府上传信?” 霍既明抬手招了招。 “坐。” 他递了杯茶后才道,“我这次秘密来京,是奉旨查办皇粮一事,二皇子乾的差事出了问题,你的皇帝姑父,心思贼的很,又不想从国库拿银子,又想把差事办了,这个老狐狸。” 顏君御笑著抿了口茶,眼中锐利尽显。 “他的確抠门,不过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也没少捞油水,事儿该办办,但也不能让有些人舒坦了。” 他忽地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问,“舅母人呢?没跟你一起来吗?你们成婚以后,都是形影不离,可从来没分开。” 霍既明冲他笑了笑,笑的让人头皮发麻。 顏君御僵了僵,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起身衝到阳台,看著对面商铺里正跟温和寧说话的人影,可不就是大舅母宋雅吗? 他顿时有些著急。 “舅母那性子,再把人给我嚇跑了。” 他说著就要去解围,秦既明却慢悠悠的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君御,能做顏家主母的女子,可以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但绝不能只是依附於人的菟丝花,就连你母亲那样睿智冷静的女人,都做不到万全,若她什么都不敢面对,你又能护她到几时?” 顏君御已经迈出包房的脚又缓缓收了回来。 第67章 正面刚 那雅夫人並没有待多久。 温和寧送走人以后,没一会就有个小廝將铺面文书送了过来,传话顏君御有急事,不能陪同。 她没说什么,揣上文书便自己去准备相关材料。 之前在沈家的时候,她虽没亲自申请过牙牌,但所需的东西,她却是知道。 相应铺面文书,掌柜户籍,经营品类的书面呈表,商行会开具的盖章通行文牒,以及申请牙牌的银子。 她先回了家,写了书面呈表,又拿了临时户籍文书,出门时秋月便回来了。 二人去了商行会盖章。 以前在沈家时,她来过商行会,虽无太多交情,可这群人都是看人下菜碟,只以为她手里的铺面还是沈家的铺面,並未为难很快就给盖了章,下发了通行文牒。 对此,温和寧並未多解释。 能行的方便,她自然乐的免除麻烦。 东西全部准备好已经过了午后,等到饭点过去,温和寧才带著秋月来到了行商司。 这里是官府专门管理商铺商户的。 所有开户的商铺牙牌都由他们发放,向来油水极大。 温和寧给门房递了银子,一路通行进了府衙內院,被带著几人在院中喝茶玩骰子的衙长拦住。 “来申请牙牌的?” 温和寧忙躬了躬身。 “是,劳烦官爷。” 她依照规矩送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衙长瞥了一眼,將手中骰子一丟,拍了拍手问,“哪条街哪间铺子?给本衙长看看。” 温和寧忙將各种材料一併递了过去。 衙长看过之后却將材料往地上一扔。 “申请不了,走吧!” 文书纸张呼啦啦一片全撒在了温和寧的脚边。 秋月气的想动手,却被温和寧抬手拦下。 她弯腰一件件捡了起来。 “敢问官爷为何申请不了?” 衙长冷笑出声,“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我说了申请不了就是申请不了,给你个屁的理由!” 这话惹得其他几个兵吏哄堂大笑。 一个个眼神打量过来,赤裸又不善。 温和寧不知道他们的敌意来自哪里,大峪国政风开放,並不限制女子开铺面。 就连京城,女子开铺子的也大有人在。 她再次將资料一一摆在桌上,並盖住了衙长几人要继续开赌的骰子。 “行商司不是私人作坊,是官府衙门,是要按照大峪律法做事、吃皇粮供奉的地方。请衙长给出不予申请的理由,到底缺了什么?” 她的小手摁在那些文书上,目光沉静。 衙长似乎很意外她的態度,手一摊,往椅子上一靠。 “你够胆啊,还敢跟我槓上了?” 温和寧不退不让,直直的看著他。 “若衙长说不出缘由,那我要见司长。” 衙长顶了顶腮,甚是不屑。 “你想要理由是吧?那我给你个理由,临时户籍不能申请牙牌,这个理由够足吗?” 温和寧怔住。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规矩。 “行商司从未有明文规定过临时户籍不能申请牙牌?而且,我的临时户籍,是贵妃娘娘亲赐的,娘娘当眾表示,我可享京中百姓同等权益,你现在却说我的临时户籍不行,你是在质疑贵妃娘娘的恩泽吗?” 衙长脸色微变,显然並不知道温和寧临时户籍的由来。 可被当面质疑反驳,他面子上怎么掛得住,气的直接粗鲁骂道,“我管你户籍怎么来的,一个流刑犯的女儿,还想在京城开铺子赚钱,谁给你的脸,赶紧滚!” 秋月忍无可忍,手指头掰的啪啪作响,满身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温和寧再次將她拽住,在官府衙门打人並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此人,竟对她了解的这么多,看来早就等著她来申请牙牌。 稍作思索,她將文书一一拿起,似妥协了,惹得衙长冷嗤一声,往地上淬了口唾沫,拿起骰子就准备继续玩。 温和寧却將所有文书整理好,淡淡开口,“秋月,既然行商司办不了,那我们就去找律协司陆铭臣陆首司,问问究竟哪里不能办,又是谁不让我办。” 她说完拉著秋月就要走。 衙长一听却急了眼,起身迅速包抄在前面,指著她的鼻子骂,“你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秋月眯了眯眼。 “收起你的狗爪子,否则老娘给你折了。” 她是暗卫,是真正杀过人沾过血的。 周身杀气自然跟那些混吃的兵吏不同。 衙长被骇的下意识往后缩,这时一道娇喝从身后传来。 “温和寧,你还敢去找我爹,我把话放在这里,我不点头,你这个牙牌办不下来!” 是陆湘湘。 温和寧並不意外,她故意提陆铭臣,就是猜测此事是陆家人背后搞鬼。 果然! 秋月活动了一下脖子,“姑娘,这狗东西,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她转身就要动手教训,温和寧却道,“咱们是按规程办事的,一切合规合法,而且行商司不是陆家的行商司,是百姓的行商司,是皇权之下的行商司。” 她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陆湘湘,还有狗腿子一般的衙长。 “不知陆小姐在行商司任何职位?又是凭什么说出一手遮天的话?” 衙长怒喝,“这可是陆首司家的嫡女,你岂敢得罪,好大的狗胆!” 温和寧冷笑。 “原来没有官职啊,那陆首司也真是好大的狗胆,竟然把手伸到了行商司,任由自己的女儿肆意妄为只手遮天,这皇城难不成要改姓陆了。” “你放肆!”陆湘湘急红了脸,手中鞭子唰的甩了出去,却被秋月一把拽住,直接一刀砍断。 明晃晃的匕首,寒光肆意,在她掌中把玩,似乎下一刻就能飞出去,刺穿任何人的脖子。 衙长和陆湘湘都嚇了一跳。 衙长颤巍巍挡在陆湘湘前面,“你……你们大胆,竟然敢在行商司行凶?” “是陆小姐先动的手,你是眼瞎吗?”温和寧再次將文书啪的拍在桌子上,“要么办,要么我们去衙门,去律协司,好好论一论今日之事,我倒是很期待堂堂陆首司到底是尊崇律法,还是一味护短!” 陆湘湘被气的整个人都快炸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之前在陆府,温和寧还是个任她欺负,不敢还手不敢还嘴的软柿子,怎么就有胆子跟她跟陆家叫囂! 简直……简直要疯了! 衙长却不敢闹那么大,急的赶紧低声哄,“陆小姐,此事若闹大了,你怕是也要被责罚,我这差事也怕不保,不如先给她办了,一旦商铺开起来,咱们有的是法子暗中整治!” 陆湘湘虽不甘,却也没法子,气呼呼的將碎掉的鞭子丟在地上,转身走了。 “温和寧,你给我等著!” 第68章 何为轻贱 牙牌顺利办了下来。 温和寧將桌子上原本孝敬衙长的银锭子又揣回了钱袋子里,拿著牙牌带著秋月扬长而去。 这种人,不配吃她的红利。 二楼,司长会客的茶室內。 看著这一幕的顏君御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这丫头,还真是喜欢银子。 一旁的霍既明眼中也露出几分欣赏。 “她倒是真不错,虽柔弱却极有性格。” 顏君御甚是得意,微微扬起下巴眸光却瞥向一旁汗流浹背连坐都不敢坐的行商司司长。 “你这御下的能力实在堪忧啊。” 司长慌忙抬手抹了把汗,躬身作揖,“顏世子,下官一定好好教训,绝不敢再犯。” 他心里却是已经將衙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相比於陆铭臣,这位顏世子更不能得罪啊。 要不然非折腾的他乌纱帽不保。 看来那位温姑娘的铺子,定要好生看著,绝不能出事。 …… 牙牌办好,接下来温和寧便专心准备开业事宜。 顏君御不知道在忙什么,只差人送来了两千两银票让她隨便置办物品,不够再给,人却是一直都没来。 倒是贺芸儿忙前忙后的一直热情不减,再加上秋月帮忙,铺子很快就支了起来。 这日几人正商量定个黄道吉日开业,沈承屹却走了进来。 秋月立刻警惕的挡在前面,“沈大人,衙门没事干了吗?你整日盯著我家姑娘作甚?” 贺芸儿一脸好奇的凑过来上下打量,隨后小嘴一撇嘖嘖两声。 “温姐姐,你不要他是正確的,你瞧他长得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像我大哥,那一看就是深情专一的好男人。” 温和寧扶额。 这丫头,也不知道脑袋在想什么,铁了心的要牵这个红线。 秋月瞥了眼贺芸儿。 “虽然你是冠岭侯的嫡女,又是女孩子,我不方便揍你,但是你抢我家世子的人,我还是很不爽的。” 贺芸儿插著腰反击,“什么叫抢啊,温姐姐又不喜欢顏世子,再者说,顏世子那么花花,根本配不上我家温姐姐。” 二人又开始了大眼瞪小眼的对峙。 温和寧习以为常,沈承屹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才离开沈家几日,温和寧不仅认识了敦亲王府的人,还跟冠岭侯的嫡女交好成这般模样。 他心里发紧,態度也一改往日的威慑冷厉,多了几分温柔耐心,错身来到温和寧身边低声哄道,“和寧,我跟赵家已经在交涉,赐婚一事仍有转圜余地,至於骆冰……” 他垂眸,眼底闪过犹豫,却还是说道,“我打算暂时將她送回师父的山庄疗养,等我们大婚以后,或者有了嫡子以后,再视情况將她接回。我答应过师父照顾她,实在不能不管她,但你放心,我不会跟她有任何其他关係。” 他抬手握在温和寧的肩膀上,眸色深浓。 “和寧,你看到了,我一直在为你步步退让,你跟我回沈家吧,好不好?” “不好!” 温和寧毫不犹豫的错身避开,拒绝的乾净利落。 贺芸儿和秋月也已经回到温和寧身边。 二人一个凉凉看著,一个吐吐舌头满脸看好戏。 沈承屹面子上掛不住,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好话说尽,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过的生活,拋头露面成了揽客卖笑的商户。这就是你非要追隨顏君御想要的吗?就一间铺子?你何至於如此轻贱自己!” 秋月看向贺芸儿。 “他每次这样,我都忍不住想抽他。” 贺芸儿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是有些不要脸皮!” 二人一唱一和,沈承屹的脸色越发难看。 “温和寧,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他似在下最后通牒。 温和寧心如止水,只觉讽刺。 “你这么急赤白脸的让我回去,是內宅乱了套,还是骆冰没人哄?” 被直戳痛处,沈承屹的眼神闪烁,甚是不自然。 温和寧又问,“不知在沈大人眼中,何为轻贱?是明知得不到尊重却苟延残喘的依附是轻贱,还是走出泥沼靠自己的双手活著赚取三两银钱算轻贱?” “若要我选,我选后者。你觉得这不过区区一间铺子,可就是这一间铺子,却让我从未有过的开心舒畅。” “沈承屹,我们没关係了。” 这话宛若当眾扇在了沈承屹脸上的巴掌,將他的骄傲清高尽数碾在了脚下。 他身上的傲骨不容许他再低头。 “你真的以为顏君御能保你一世平顺吗?他太张扬了,如此肆意得罪陆家,他有侯爵之位护身,你有什么?你只会成为献祭的棋子。” 温和寧冷斥,“没有顏君御,我跟陆家也势不两立!” “你都知道了?”沈承屹神色大变,几乎脱口而出,却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敛下眉宇。 这时侍从小六急急冲了进来。 “大爷不好了,管家说赵家三小姐去了沈府,还教训了骆冰姑娘。” “什么?” 沈承屹心下一凛,那还顾得上其他,立刻转身匆匆离开。 看著他的背影,温和寧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对於刚刚沈承屹脱口而出的话,並没有多想。 …… 沈承屹火急火燎的赶回沈家。 刚进府门,管家就冲了过来。 “大爷,您可算回来了,骆冰姑娘受了委屈,这会儿……唉,您快隨老奴去静思堂看看吧。” “静思堂?”沈承屹的眉心皱成了深深的川字,“你们怎么就让她跑去惊扰老夫人,若是祖母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他脚下步子更急,衝到静思堂后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静思堂內已经乱作一团,骆冰竟然爬到了老夫人寢臥的屋脊上,晃悠著来回踱著步子,稍有不慎就能掉下来。 她脸上还掛著两个红红的巴掌印,显然是被赵娉婷打的,此刻情绪完全失控,又哭又喊。 “你们沈家不仁不义,沈承屹更是忘恩负义。我爹为了救你死了,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 “我可以让赵娉婷入门,但我必须是主母,必须高她一头。现在还未大婚,她就敢骑在我脖子上拉屎,若我没有地位,將来还不得被她踩在脚下欺负。” “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这静思堂,死在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我倒要看看,你们沈家这些老东西的牌位,还立不立得住。” 沈承屹听得一阵头皮发麻,浑身血液上涌。 这时伺候老夫人的嬤嬤从寢臥冲跑了出来,“你们別闹了,老夫人吐血昏死过去了,快去找大夫!” 正在廊下忍著满肚子的火不停劝说的大夫人一听这话,双腿一软,气晕过去。 第69章 开张 沈府乱做一团,温和寧这边却已经张罗好了开业。 她给顏君御递了正式的请帖,开业当天他却依旧没来,只是让人传了话,说会有礼物送来。 对此,温和寧倒是鬆了口气。 打开门做生意,特別是这种裁衣坊,面对的並非只是权贵世族。 如果一开始就扣上“是顏世子的铺面”这个帽子,反而不利於后期经营。 贺芸儿带来了舞狮队,锣鼓热热闹闹的响了半条街。 气氛未凉,桃艺坊的马车就来了。 人未下车,琴声便悠扬而起。 时而錚錚,时而婉转,时而撩动心弦飞扬肆意,时而杨柳扶风低缓悠长,只吸引的不少男子驻足观看。 隨著丝竹之声落地,三名衣著如仙嫵媚动人的琴娘便走了下来。 一个个姿容不凡,身段婀娜。 正是文姬她们。 三人身上穿的是温和寧亲手缝製的衣裙,腰肢裊裊冲温和寧福了福身。 “恭祝温掌柜开业大吉。” 温和寧很是意外,却也满心欢喜,忙上前將人扶了起来,还没开口道谢,周围就传来热议声。 “竟然是桃艺坊的文姬姑娘,听闻文姬姑娘琴色双绝,果然不凡,瞧这衣裙,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情,今晚,我定要去桃艺坊喝一杯。” “你想去桃艺坊那可要早早的去订桌子,最近这桃艺坊可是风头大盛,前几日太学院学子的茶话会,文姬姑娘带著人前去助兴,可是引起了不少轰动,更有不少好诗为她们而作。” 文姬当即娇声笑道,“桃艺坊能有今日的热闹,全赖姑娘巧手做的衣裙。” 另外两名琴娘更是配合的在原地优雅的转了个圈,想让周围的人能看的更清楚。 那娇俏动人的姿態,引得不少男子拍手称讚。 “原来被学子盛讚的曼妙之姿是源自於这裁衣坊的手艺,不知掌柜的可会做男子的长衫?” “你这廝在打的什么主意?让人家裁衣女娘给你做男子的长衫,莫不是要趁机撩拨春色?” 几个男子大笑出声。 文姬三人脸色微变。 围观的不少妇人女子也已经骂了起来。 “真不要脸,能跟这些风尘女子做生意的铺子,果然不正经。” “你看她剪裁的是什么款式,腰上露了那么一大块,谁家女子穿这种衣裙,简直不知礼义廉耻,丟尽了为女子的脸面。” “说不定人家女掌柜就没打算做普通人的衣裙,是靠著这种手段勾引男人,这还开什么裁衣坊啊,直接改成妓馆吧。” 眼看著谩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文姬三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根本不敢再待。 “温姑娘,我们好像弄巧成拙了,实在抱歉,我们现在就走。” 温和寧却抬手拉住了她。 “你们又没有做错事,为何要道歉。反而是我该要道谢,谢谢你们前来捧场。” 她说著竟真的退后半步衝著文姬三人拱手躬身回礼。 当著所有人的面,抵挡住谩骂质疑,平静的给了她们尊重。 文姬三人瞬间红了眼眶。 温和寧起身转头扫向围观百姓,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男子身上,声色清丽,语气淡淡,“客官想裁衣,我怕是不能接待。我开设这家裁衣坊,是专门为女子裁衣,以后店铺內所招帮工也只会是女子。” 她说著又看向最前面几个面色愤慨的女人,“女子之美,在身,在衣,更在內心德行。文姬姑娘三人靠琴艺生存,与我靠裁衣缝衣的手艺生存並无不同,朋友之谊不该分高低贵贱。” “若诸位觉得我为人不端不愿来裁衣,我也从未强求,如那些去桃艺坊听曲吃酒之人一般,你们来去自由,但请不要在我门前詆毁谩骂。” 周围议论声渐消。 看著一人挡百人的温和寧,纤细柔弱,却又从容阔达,让贺芸儿越发喜欢。 这时人群里却传来一声冷嗤,“说的清高,你招来桃艺坊的琴娘还不是想用这种手段揽客?” 一袭红裙艷丽无双的陆湘湘满脸不屑的走了过来。 “这条街上,布坊成衣铺多的是,里面全是正经裁缝,谁会来你这种脏地方裁衣,说不定穿在身上,被人当做了风尘女子,惹一身腥!” 不少人附和,站在她身后衝著温和寧指指点点。 贺芸儿看不下去,擼著袖子站到温和寧身边,“陆湘湘,我看你是怕我温姐姐的裁衣坊抢了你布坊的生意吧?眼睛脏真是看什么都脏!” 陆湘湘这才注意到她,心中不由怒火中烧。 温和寧这个贱人,怎么跟冠岭侯家的嫡女关係如此亲密? 难道是顏君御…… 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我会怕她抢我的生意?真是可笑。” “诸位,今日陆家所有的布坊、成衣铺全部便宜三成。” 眾人一听顿时大喜,齐齐鼓掌为她助威,裁衣坊的热闹全给抢了去。 陆湘湘得意至极,“温和寧,敢在这条街上开裁衣坊,我让你一单生意都没得做!” 贺芸儿气的跺脚。 “你这是恶意竞爭!” 陆湘湘满脸鄙夷,“那又如何?我有的是银子陪她玩。” “你!”贺芸儿气得想揍人。 温和寧却抬手拦住,“没关係,裁衣坊只有我一个人,本来开业我也没打算接多少单生意,就订一日三单,秋月,掛牌!” 很快秋月就拿出三块写著“壹、贰、叄”数字的木牌,繫著红布,掛在了裁衣坊的门口。 陆湘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日三单,贺芸儿,今日这三单怕是只有你来承担了。” “温和寧,你可真会算计,要是贺芸儿不给钱,你是不是要桃艺坊这几个靠卖身赚钱的琴娘付帐啊。” 周围眾人再次哄堂大笑。 贺芸儿和文姬几人都气的脸色铁青。 这时人群外忽有人高喊,“可是温姑娘开的铺子?” 人群里很快让出一条路,也都看到了喊话的小廝手里牵著的马车,上面掛著的灯笼上写著朱红的“庞”字。 有人认出,低声唏嘘。 “这是庞太妃的马车吧。” “庞太妃的马车怎么会来这里?还指名要找温姑娘开的铺子,难不成这裁衣坊的掌柜得罪了庞太妃?” 议论间,一个衣著低调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的妇人从马车中走了下来,径直穿过人群来到温和寧面前。 “哪位是温姑娘?” 温和寧忙上前见礼。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几眼,眉宇温和,“前几日敦亲王妃来府上看我母亲,穿的那身衣服听说是姑娘所做,针法绣工甚是好看,我母亲称讚不已。我想在你这里为母亲订做一件喜寿服,样式我带来了,不知姑娘可能做?” 称呼庞太妃为母亲的,不就是那位丧夫的玉润公主吗? 还有敦亲王妃,那可都是皇亲国戚啊。 先前恶语詆毁温和寧给风尘女子裁衣不要脸皮的眾人全都哑了口。 第70章 公主胸襟 涉足皇家,温和寧並不太想接。 可转念再想,她已经跟敦亲王妃解释过针法的来源。 大峪国人才济济,有类似裁缝手艺並不足为奇。 若她在此刻拒绝,反倒引人怀疑。 思及此,她躬身將样式图纸接过,细细看过之后道,“回夫人,我可以做,但这绣工复杂,需要五日方可完成,不知来不来得及?” 玉润公主唇角噙了几分笑。 “来得及。” 说著轻轻抬了抬手,小廝立刻从车上抱出所需的布匹进了店,秋月跟著入內登记。 玉润公主又从怀中取出二十两银锭子递给温和寧。 “这是定钱,辛苦姑娘了。” 温和寧躬身接过,抬手取了个木牌递过去,“您拿好,五日之后是送上府,还是您派人来取?” “我派人来取。”玉润公主接过木牌,看著上面雕刻的牡丹花样甚是喜欢,“姑娘手还真是巧,一个小小的木牌都做的如此精致。看来以后我是断不了来你这裁衣了。” 温和寧再次行礼道谢。 陆湘湘急的快步上前,拱了拱手道,“玉润公主,太妃娘娘的喜寿服,您怎么能让这种腌臢的女人去做,岂不是玷污了太妃娘娘的清誉!” “放肆!”刚刚还和顏悦色的玉润公主脸色骤然凌厉,“谁给你的胆子敢当街詆毁太妃?” 陆湘湘顿觉失言,立刻指著温和寧解释,“公主息怒,我只是不想让您被这种人矇骗。您看看她身边站著的几个女子,那可是艺坊出来的风尘女子,她连这种人的生意都做,手上多脏啊。” 玉润公主的目光隨著她的手指指引看向了文姬三人。 文姬三人顿觉如芒在背,行礼也不是,不行也不对,只能尷尬的杵在那里。 气氛瞬间凝滯。 陆湘湘满眼得意,“公主,不如將喜寿服交给我家布坊做,我保证做的更精致华贵。” 温和寧也觉这单生意怕是要黄,可文姬三人是好心来庆贺,她不能让她们担此骂名,正准备將订金退了,玉润公主却冷冷开口。 “你那布坊针法不行,绣工更是敷衍了事,你娘生前攒下的那些好名声,全被你给败坏光了,你不去自省想办法改进,却跑来別人的铺子前抢生意,丟不丟人!” 陆湘湘被训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眼前这位,是皇亲,是公主,她也不敢反驳,一口气憋在胸口,气的人都快炸了。 温和寧面露诧异,却也未做隱瞒。 “公主,桃艺坊的这三位琴娘的衣裙的確是我做的,您若介意,这单生意就此作罢,別惹了太妃娘娘喜寿不悦。” 她说著將订金又递了回去。 玉润公主却微微挑了下眉角。 “姑娘是觉得我没有敦亲王妃大度?” 温和寧心中一紧,赶紧跪下道歉,身形却在半路被玉润公主扶住,“女子在世本就比男子艰辛,琴娘又如何,都是大峪国勤勤恳恳的百姓,皇室受万民供养,我岂会詆毁轻视自己的子民。” 文姬三人几乎落泪,噗通全跪在地上。 “公主千岁!” 不少百姓也是心有感触,乌压压跪了一片。 “公主千岁万福。” 陆湘湘顿时顏面扫地,映衬之下,成了囂张跋扈持权行恶之人。 玉润公主轻轻拍了拍温和寧的小手,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在眾人的跪拜下驶离而去。 贺芸儿收了礼数,忍不住笑道,“陆湘湘,你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家的嫡女,任性蛮横也就罢了,眼界格局却如此狭隘,瞧瞧人家公主殿下,这才是大峪国该彰显的国风民情。” 陆湘湘都要气死了,却又不敢詆毁公主,只冷哼一声自我挽尊。 “不是三个牌子吗?这才去了一个,有什么可得意的。我看你十天半月也接不到第二单。” “大傢伙想做衣服的跟我走,我家布坊刚进了新的布料,减三成的价格,这便宜可不是每天都有。” 这一次,不少人却都有些犹豫。 能让皇亲国戚看上的绣工,她们也想见识见识。 有人提议,“咱们去陆家的布坊买布,拿过来让温掌柜裁衣,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举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声,气得陆湘湘脸都黑成了锅底。 “想减三成就必须在我们布坊做衣服!还想拿我的布来给她送银子,没门。” “温和寧,就算你手艺好又有什么用,我不会让一匹布进你的铺面,我看你拿什么裁衣。” 她话音刚落,三辆运货的马车就咕嚕嚕停在了街边。 “都让一让,江南来的布料,请温掌柜收货。” 隨著一声高呼,三辆马车上盖著的红布被齐齐揭开。 上面整齐的码放著色彩斑斕的布料,丝绸,锦缎,甚至还有京城都难以买到的流云锦和月影纱。 那些锦缎的布料,全都是江南织就的曲纹理,即便比不上月影纱珍贵,却也是平民百姓中很稀罕的布匹。 温和寧猜想应是顏君御所为,忙上前接了送货的单子。 看著一批批料子被搬运进铺子,围观百姓都看直了眼。 有人反应很快,迅速衝到门口摘下其中一个木牌子。 “温掌柜,我要用那匹流云锦做裙子,多少工钱都行。” 这一下,所有人全都看上了最后一个牌子,乌泱泱衝过去抢,直接將陆湘湘给挤的差点摔在地上。 狼狈不堪的被丫鬟拽著勉强出了人群。 而温和寧此刻站在热闹中央,淡笑回应,“各位,今日的牌子已空,可预留五日之內的牌子,按顺序裁衣,拿到牌子的客人,可入內选布料。裁衣坊的布料不外售!” 眨眼的功夫,五日內的牌子也全都被抢空。 没抢到的人只能悻悻然离开。 文姬几人也开心的充当起临时的帮工,一起张罗起生意,让客人入內选布料和样式。 刚刚开的铺子,瞬间成了这条街最热闹之处。 陆湘湘快气疯了。 “该死的温和寧,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甩袖离开,心里更是暗骂行商司的人不给陆家面子,她今日叫人过来滋事,竟被拒之门外,那日帮她的衙长更是看见她如看见鬼一样躲了起来。 她又回头看了眼热闹的裁衣坊,恨得咬牙切齿,这口恶气她必须出! 对麵茶楼一直关注著的顏君御终於將手中已经凉透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惹得一旁的霍既明和宋雅齐齐摇头笑他。 “看来我们家君御是真的动了心啊。” “难以想像,那么娇柔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被他给瞧上了。” 顏君御被戏謔的红了耳朵,低咳一声道,“你们两个不是要追查皇粮的银子去向吗?跑来看什么热闹?” 宋雅嘖嘖两声。 “不是跟我要布料给她撑场面的时候了,小没良心的。我那些布料你可得给银子。” 顏君御忙给她斟了一杯热茶,笑的眉眼弯弯,却是衝著霍既明。 “大舅舅,记得给银子。” 霍既明笑骂著抬脚踹他。 “混蛋小子,又坑我。” 却还是忍不住又讚嘆了一声,“那姑娘倒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你娘留下的那些东西將来倒是可以交给她经营。” 第71章 孤寂 画样式,定绣样,分配布料,登记入册。 温和寧和秋月忙到了月色高悬,才总算规整好,锁了门窗,二人正准备回家,沈承屹的马车却急停在街边。 秋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有完没完了,脸皮是真厚。” 沈承屹从马车上下来直奔温和寧而来,眼底猩红血丝,神情异常憔悴。 “和寧……” 他一开口,情绪就有些崩溃,声音都带著颤。 “祖母怕是不行了,她老人家一直很喜欢你,你能不能回府看看她?” 秋月忍无可忍。 “你这么大个男人能不能不想这种损招骗我家姑娘,还拉上长辈,也太恶毒了吧?” 温和寧却是心口一沉。 沈承屹虽然对她恶劣,但却极为孝顺,跟老夫人的感情也甚是亲厚,绝不会拿这种事情骗她回府。 看来老夫人真的出了事。 沈家跟温家的婚书,当年便是老夫人亲手所签。 三年前,她刚入沈家门的时候。老夫人的身子骨还行,曾亲自教导她珠算看帐,虽严厉,却也並未苛待。 如今病危,於情於理,她都该去送一送。 “好,我隨你去。” 秋月想拦,温和寧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会拿老夫人的性命骗我,你隨我一起吧。” 秋月再无异议。 有她在,区区沈府,无论出了何事,她都能带温和寧安全出来。 对此,沈承屹却眼底闪过浓郁的悲伤。 “和寧,你我三年感情,就这般不信任我吗?” 温和寧抬眸看著他,平静反问,“沈大人值得信任吗?” “我……”沈承屹哑口。 他想起了为送温和寧去赵府在她酒中下过药,哪还有脸反驳,低头错开身想让她上马车。 温和寧却拒绝了。 “你我曾为未婚夫妻,如今婚书已毁,你又新被赐婚,如此夜色,与你共处一辆马车,怕是会引人非议,坏了彼此名声。沈大人先行一步吧,我隨后就到。” 她说完微微頷首带著秋月徒步往前走。 沈承屹顿了片刻,竟跟了上来,隔著半步的距离,低著头看著被月光拉扯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心里难受的厉害。 “和寧,我真的很想你。” “自从你离开沈家,府內就变得乱糟糟的,她们好像一直在吵,为了一匹布吵,为了几锭银子吵,甚至还为了一盘菜吵。” 他苦笑,自嘲摇头。 “我以前竟不知,你为內宅诸事操了这么多心,我竟还觉得,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琐事。和寧,是我忽视了对你的关心,是我……错了。” 他语气沙哑柔软,透著几分委屈的诉求。 温和寧似被他说动,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趁热打铁的再劝几句,温和寧却抬手指了指街边还没关门的药铺。 “秋月,陪我去买些补品带上,客人登门看望长辈病人,这是该有的礼数。” 她说著理都没理沈承屹,快步去了药铺。 秋月瞥了沈承屹一眼,也跟了进去。 月色下的长街,空荡荡的。 沈承屹僵在原地,硕长身形被月光孤寂的拉长,他怔怔看著药铺內细心挑选物品的那道身影。 她站在橘黄的灯火之中,周身是温暖的,柔和的。 曾经他触手可及,如今,却好似离他很远很远。 他心里的酸涩痛苦,浓烈的如化不开的雾。 不甘却让他又下意识攥紧了双手,仿佛如此,便能將温和寧重新攥在手中。 此后一路他再未开口说什么。 裁衣坊所在的街道离沈府不算远,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三人刚跨进门槛,管家就哭著跑了出来,看到沈承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爷,老夫人……去了!” 事情太过突然,突然的连温和寧都怔愣在原地,心口如被锤子锤了一下。 沈承屹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想去拉温和寧的手,抬起的瞬间却发现秋月挡在二人中间。 他面色痛苦,低低唤道,“和寧,你还是来晚了一步,去送祖母最后一程吧。” 温和寧心中也被悲伤覆盖,她想起自己祖母去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丫鬟给她穿上宽大的孝服,將她安置在灵堂上。 周围的人都在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却也跟著哭的,哭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后来有个小哥哥给了她一块带著香味的帕子,喊她豆芽菜,问她哭的饿不饿。 她被几块糕点骗走,悲伤也被甜甜的味道取代。 那时候她不知生死別离,如今跟著父亲经歷种种,早已深諳其苦,哑声回道,“好。” 人死为大,秋月守在院中没有跟进去。 温和寧走在沈承屹身后进了內室,哭声和悲痛在室內瀰漫,二夫人三夫人跪在床边垂泪。 显然事发突然,庶子庶女还都在学堂未能及时赶回来。 只是不见大夫人主持事宜,也没看到骆冰。 温和寧原本还担心再起爭执,如此倒也好。 她正准备跪下行礼送別,沈承屹忽地道,“和寧,祖母一直最认可你主母的身份,母亲悲伤过度已然起不来床,为祖母整理仪容仪表一事,便交由你来做吧。” 温和寧停下动作诧异的看向他。 “让我来?这不合规矩。若是大夫人不便,可让骆冰姑娘代替,她才是你未来的娘子。” 跪在床边伺候老夫人的嬤嬤闻言哽咽控诉,“老夫人就是被她气死的,若老夫人泉下有知,断然不愿被她碰触。” 温和寧心中戚戚,没想到骆冰竟然任性妄为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都没有出现。 只是她已经从沈家出去,婚书已废,即便是小辈,也是外姓人,这种事断然不能代劳。 “沈大人,若骆冰姑娘不能来,可有二夫人或者三夫人……” 她话没说完,二夫人就哭著喊道,“你推三阻四是何意?沈家待你有恩,老夫人又是长辈,从你入府,也不曾苛待你,如今你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为她做吗?” 三夫人也哭著附和,“温和寧,你也太忘恩负义了,沈家有哪点对不起你。” 显然,二人都不愿接这个差事,如往常一样往温和寧身上推。 这一次,温和寧没应下,也没有当场懟人。 死者魂灵尚在,她是你们都没说,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瞻仰遗体后,再次躬身。 “老夫人,您一路走好。” 说完衝著沈承屹这个嫡孙三躬作揖。 “请沈大人节哀。” 做完自己该做的,她便迈步出了內室,並未理会任何人的愤怒叫囂。 刚到迴廊,沈承屹就追了出来,急切的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和寧,我不逼你给祖母穿衣,但你能不能留下来。如今祖母过世,府中內务无人操持,我需要你。” 他目光灼灼,深情悲伤。 “我会以守孝为由入宫拒婚,三年孝期结束,我们立刻成婚,我绝不拖延半天,此生也绝不要第二个女人。” 第72章 送孝服 手腕上的力度紧了又紧。 隔著衣袖的布料,摩挲著曾经用刀子割开留下的斑驳伤疤。 温和寧仿佛又感受到那种尖锐的刀刃划破肌肤的疼,她本能瑟缩,用力抽回了手臂。 “沈大人,婚书已毁,我们没关係了。” 她想走,沈承屹却愤怒地挡在前面。 “温和寧,你何时变得这般凉薄无情?我已经承诺再三,甚至答应將骆冰送走,你还想要什么?难道你真的喜欢上顏君御那个浪荡紈絝吗?” 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温和寧却只觉好笑。 “倒成了是我凉薄无情?沈承屹,从你给我下药,强行送到赵鄺手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绝不可能再在一起。我们之间的恩怨,归根究底,与骆冰无关,与顏君御亦无关!” “让开,我不想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跟你吵!” 沈承屹心中如火在烧,又疼又燥。 “你怎么就非得抓著那件事不放,我所筹谋已经保你平安无事,你也没有失去贞操名声!你要跟我论这件事的是非对错,女德女训,你又有哪一点遵守了?若不是你招惹赵鄺,若不是你勾引顏君御,怎会闹出这主动风波,女子出嫁从夫,我在尽力护你周全,你不该如此贪心不止!” “啪!” 温和寧抬手,狠狠的扇在他的脸上。 二人对视,每个人眼中皆没有平静。 沈承屹如一匹在暗夜中行走的孤狼,带著怨恨和复杂的情绪看著她。 温和寧却只是错开身,决然而去。 院中的秋月听到动静已经衝过来,见她无碍心中稍安。 温和寧心绪难平,沉著脸走出沈府大门。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 她回头,看著那高悬的朱红门匾,与三年前初次来这里求生时的一幕缓缓重叠。 身后有马车的车轮声响起,她下意识转身看去,顏君御正在车內撩开车帘眉眼含笑的看著她。 “温掌柜,听说今日生意极好,我这个东家请你吃酒,可愿赏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温和寧荒芜又悲凉的心口,瞬间被暖色填满,扬起笑回道,“谢东家大气。” 她步履轻鬆的朝马车走去,顏君御已经伸出手扶她。 交握的瞬间,顏君御的眸子忽地看向沈家的大门方向,几分得意,几分威慑。 温和寧没看到,只听见沈承屹的声音在后方沉沉传来。 “和寧,论孝道,你理应为祖母守孝三日,出殯那日,应穿孝服相送。你的衣服我会让下人准备好,我在沈家等你明日过来。” 温和寧只是顿了顿,並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马车车帘放下,车轮咕嚕嚕滑过寂静的夜色,朝前驶去。 接下来几日,温和寧专心做衣服,虽每日接的单子依旧规定是三个,可来预订的人却不少。 贺芸儿几乎每天都来帮忙招呼客人,再加上秋月,温和寧並没有请別的帮工,她偶尔会出来在柜檯前跟人確定式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后面裁衣织绣。 这一日她正忙著,却听到前面铺面內传来一阵骚乱惊呼,她掀开布帘出来,就看到沈府的管家站在铺子里,身穿素布麻衣,双手捧著一件惨白的孝服,与周围色彩鲜艷的布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她出来管家噗通跪在地上,高声悽厉大喊。 “老夫人仙逝,求少夫人前往守灵,以尽孝道。” 周围客人顿觉晦气,掩口鼻往周围躲,低声议论不止。 “这温掌柜家里有老者去世,她竟然还照常开铺子裁衣服,你看她穿的衣裙,还是艷色的,简直大不孝啊。” “平日瞧著温润有礼,没想到是这种人,之前传言她跟艺坊的风尘女子交往甚密,怕也是真的。” “她不是还在给庞太妃做喜寿服吗?如此大不孝之人竟然还有脸做喜寿服,若被太妃娘娘知晓,只怕这铺子都要被收缴。” 贺芸儿最近也知道了些许內情,看著这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我原还觉得沈承屹虽薄情寡义,但好歹是个俊俏有才的儿郎,没想到竟是如此不要脸皮。” 秋月冷哼。 “滚,再不滚,老娘拆了你的骨头。” 管家抖了抖,却再次高声喊。 “少夫人,老夫人待您不薄,如今她老人家仙逝,您连守灵都不肯吗?您是要她老人家死后不安,魂魄不寧吗?” 他喊得几乎声泪俱下,听得人浑身发毛。 好像那位魂魄不寧的老人家此刻就站在店內昏暗的角落里,死死的盯著在场的所有人。 那种不寒而慄的感觉,让几个客人都忍不住开始劝温和寧。 “掌柜的,死者为大,银子什么时候都能赚,你还是快换上孝服回家吧?” “就是啊,最近我们还是別来订衣服了,太晦气了。” 温和寧没想到沈承屹会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轻嘆一声走上前。 “你说老夫人魂魄不寧,是因为我吗?” “那日老夫人仙逝,我已经磕过头,行过礼,送了她最后一程,做了晚辈该做的。” “婚书撕毁当日,我跟沈家就已无瓜葛,於情於理,都没资格去守孝。” “更何况,你家大爷跟师妹当眾苟且,又接下皇上赐婚,如今沈家已经有两位未来少夫人,你却偏要给我送孝服,让我去守灵,到底是要老夫人死后安寧,还是要看著灵堂前吵闹不止?你们到底安了什么心?” 管家惊得瞪大了眼。 这怎么跟大爷预想的不一样的。 这明明是大爷给她回沈家的一次机会,懦弱胆怯的少夫人不该是感恩戴德的赶紧穿上顺坡下驴的回去吗? 为何会如此不顾及沈家的顏面? 几个客人没想到事情是这样,一个个舒了口气,那种被死人盯著的恐惧感也没了,顿时气愤不已。 “都退婚了还要求別人去守灵,要不要点脸啊。” “是沈家那位啊,我听说过,好像是当著一眾官员拽著別的女子撕扯的衣服都快扒光了,原来温掌柜就是那个说出『死不做平妻』的刚烈女子啊。” “喂,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抱著孝服找你真正的少夫人去!” “温掌柜,对付这种不要脸的人就不能手软念旧情,要我说直接报官,让这条街的人都看看沈家做事多不要脸。” 管家成了眾矢之的,被连番训骂的涨红了脸,眼见形势不对,哪敢再待,赶紧起身灰溜溜的走了。 第73章 铸造坊 温和寧无奈摇头,衝著几位客人福了福身。 “抱歉,让诸位看笑话了。” 同为女子,遇见这等事情,共情更多。 几人更觉温和寧真性情,丝毫没受影响,很快就订下了衣裙样式。 等送走了客人,贺芸儿托著腮道,“温姐姐,已经是第16个牌子了,要不要请几个绣娘来帮工?” 温和寧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暂时不要,等这批货出来以后再找。” “为何?找人帮工你不是能更轻鬆些吗?”贺芸儿不解,秋月却一脸傲娇道,“我懂,这叫先发制人。” 贺芸儿翻了个白眼。 “这又不是打架!对了,那个叫长青的浑蛋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秋月一副瞭然表情的瞥了她一眼。 “哦,原来你来店里不是衝著你温姐姐,是衝著长青啊?” 贺芸儿的脸颊不由飞起两朵红晕,又羞又急,“才没有,我当然是衝著温姐姐,但是那个浑蛋拎著我脖领子在护城河来回窜了六趟,害得我丟脸,我是一定要报仇的。” 秋月憋著笑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我还以为你要以身相许,原来是报仇啊!” “你坏!”贺芸儿跑去抱住温和寧的胳膊撒娇,“温姐姐,秋月欺负我。” 二人嬉闹,惹得温和寧眼底晕开欢喜温暖,那种有朋友陪伴,不孤单不荒凉的感觉,真好。 午膳后,贺芸儿被家里人叫走。 左右无客,温和寧便让秋月关了店。 给庞太妃做的喜寿服上用来绣花的金银丝没有了,她打算趁空档寻个合適的铸造坊做一批出来。 毕竟后面的几件衣服,也有用到的地方。 如果每次都去別的商铺购买,所花费的银两太多,成本就会增加,这对长久的买卖来讲,太不划算。 京城的铸造坊都聚集在东三区,温和寧带著秋月一进街道,就闻到了浓浓的烧铁的味道。 东三区不小,要是挨家挨户的找,怕是一天也找不完。 温和寧看了看街道分布,站在三条街的交匯处,將兜里的金银丝分作两份。 “秋月,我们分开去问,看看哪家店能做这种程度的金银丝,要注意韧度和细线的粗细,太粗太硬都不行。半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匯合。” 秋月有些不放心。 “姑娘,我还是陪你一起吧,若是今日寻不到,那就明日再来,喜寿服上的金银丝暂且去別处购买便是。” 温和寧却拍了拍腰间掛著的绣囊。 里面是秋月给她的报信烟花。 “放心吧,我带著这个。上次我被掳劫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 秋月知道她脾气,也没再坚持,二人一东一西很快分开行动。 温和寧连续问了几家铺子,都不能做。 能拉出这种金银丝不仅需要老工匠精炼的手艺,对火候的掌控要求也很高,否则这种材料也不会卖那么贵。 辗转十几家,依旧一无所获,她正准备返回和秋月换一条街试试,却忽然瞥见巷子深处还有一家铸造坊,只是门匾残了一块,看上去倒是有些年岁了。 她心下一喜,这种地方最容易藏著老工匠。 她忙上前扣门,还没扣到,那破旧的木门就被风吱呀吹开了。 “掌柜的在吗?有生意上门。” 她还是抬手敲了敲,跨进门槛时高声喊了一句。 不多时,一个蒙著灰蓬蓬汗巾的老者从里面探出头,打量了她几眼问,“什么事?” 温和寧忙將金银丝拿出来快走了几步递过去。 “老师傅,我需要打造这种丝线,您看看能不能做,若是能做,我可以长期跟您订货。” 听到“长期订货”几个字,老者眼神闪了闪,瞅了一眼,忽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这手艺?谁介绍你来的?” 温和寧愣了愣,暗道这老师傅怕是不愿接其他客人的活计,顿时心中一动,“是钱掌柜介绍我来的。” 钱掌柜是她去买金银丝那家店铺的掌柜,在那条街上做的生意很大。 老者一听,果然面色和缓。 “行,进来吧。” 温和寧心下一松,想著告诉秋月一声,免得她再找,伸手便想去掏烟花,老者却掀著布帘子催促,“你要不要进来?我这炉子上的火都要凉了。” 温和寧只能作罢,快步走了进去。 锅炉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要被烧著了,下意识往侧边躲了躲。 “老师傅,您做金银丝的价位怎么算?我虽是钱掌柜介绍来的,但也算是您的新顾客,以后会长期过来下订单,这工钱……” 她话没说完,就瞥见屋子里並不是只有老师傅一人。 七八个光著膀子的汉子全齐刷刷盯著她看。 她顿觉头皮发麻,尷尬的往门口挪了挪。 “老师傅,要不然我们还是去院子里谈吧。” “都她娘的看什么,赶紧干活,晚了工期,要你们好看。” 一声皮鞭破空响起,角落里走出一人,凶神恶煞的扫视全场,刚刚接待温和寧的老师傅也默默的转身去干活。 拿著皮鞭的男人缓缓走进,火光清晰映照出那张脸。 温和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后背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张脸,她见过。 她迅速回忆到底在哪里见过,那人却已经站到她面前,垂眸看了眼她掌心握著的金银丝线。 “你要做这种玩意?这可费时费力,一两六钱。” “啊?” 温和寧呆住,一脸的难以置信,“你说六钱工钱?” 那人冷哼,眉毛都竖了起来,“怎么?嫌贵?嫌贵就別做这种麻烦的东西,改成碎银子只要一钱。” 温和寧噎住,目光落在男人因为挑眉而狰狞抽搐的那道疤上。 脑袋里的记忆,清晰浮现,与这人的面容重合在一起,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她去桃艺坊见文姬姑娘的时候,沈承屹带兵吏搜查,兵吏手中拿著的那张画像,约莫就是此人。 能上刑部通缉犯名单的人,必是穷凶极恶。 她心里打鼓,却不敢有丝毫表现,垂眸沉思似在考虑价格,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已经跟別人签了订单,就要金银丝,而且这种销路好,但是六钱太贵了,四钱如何?” 那人冷笑,手中鞭子勾起了温和寧的下巴。 “小丫头,跟老子討价还价,谁给你的胆子?” 温和寧顿时梗起脖子,“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道,要不然以后谁来找你,还不让人讲价了,我最多给四钱,但你不能偷工减料,韧度和粗细都要按这个標准来。” 她强压头皮发麻的惊惧,抬手將金银丝往那人脸前一送。 这时,里面忽然传来噼里啪啦东西落地的声音。 男人气急败坏的转身怒骂,“活都干不好,找死啊。” 那皮鞭,狠狠的抽在其中一人身上。 温和寧看到,落地的几个银锭子的屁股处全是官印。 竟然是官银! 官银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作坊中出现,她脑海里瞬间想起沈承屹曾经提过的“暗坊”! 第74章 逃命 温和寧心中暗暗叫苦。 她怎么这般倒霉。 不仅撞上恶匪,还撞上有人私铸官银。 她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外挪,皮鞭抽在皮肉上的力道听得人浑身发颤。 等她摸到布帘深吸一口气,猛地窜了出来,一边不要命地往外跑,一边迅速掏出烟花示警。 烟花砰的一声很快炸裂在空中。 可她没跑到门口,就被人给堵上了。 前面两个后面一个,沾著血的皮鞭子森然萧杀。 “你个小丫头片子胆子挺大啊?” “说,谁派你来的?” 温和寧嚇得往墙边挪,“是……是钱掌柜。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带了人来的,我不怕你们,你们最好放我走,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不了我不找你们订做了。” 那人阴惻惻的笑了起来。 衝著堵在门口的两人道,“去外面守著,通知弓箭手,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记得处理好尸体。” “是!” 二人离开,温和寧听见暗处有弓箭拉弓的声音,她顿时心急如焚。 她刚刚著急一心给秋月报信,可没想到竟然暗处还有弓箭手。 若是秋月避不开,自己岂不是害了她。 她嚇得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努力去听外面的动静,紧绷著神经想等秋月出现的那一刻提醒她注意。 拿著皮鞭的男人却开始步步逼近。 “小丫头,你看了不该看的,我不可能让你活著离开,但是,死也有不同的死法,不想受太多罪就把知道的说出来,我保证让你死的乾净利索,否则,你也看到里面那些男人,挨个上,折磨你三天三夜你也不一定断气。” 温和寧听得浑身汗毛倒竖,单薄的身形抖得像筛子,一张煞白的小脸,眼眶通红,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她这副弱不禁风的纤瘦模样,让恶匪都觉得匪夷所思。 到底是什么人,会派这样一个探子来暗坊摸底。 这时,外面响起了兵器相撞的声音。 温和寧压著的那口气直接窜了出来,声音又急又高,“秋月,有弓箭手埋伏!” 话音刚落,那鞭子就抽了过来。 温和寧嚇得一边躲一边喊,“有弓箭手有弓箭手!” 那滑稽又惊慌乱窜的动作,哪有半点武功底子。 恶匪都有些开始怀疑,“你真的只是来找个铸造坊做这些丝线的?” 温和寧因为恐惧根本停不下来动作,一边往角落里跑一边点头,“不然呢,你不做我生意就算了,为什么要杀我?一两六钱,真的太贵了。” 她眼泪仿佛控制不住,咕嚕嚕往下滚。 那鞭子並没有再落下,而是抬手指向外面,“你带的不是兵吏暗探?” “是我的侍女,她会武功的,很厉害的,我警告你,你不要妄动,否则,她不会饶你。” 温和寧一边哆哆嗦嗦说著一边往门口挪。 她的话,恶匪信了几分,却忽地从腰间抽出匕首,“无论是不是探子今日都得死。” 说话间手中匕首已经飞掷而来,直奔温和明面门。 她拔腿就往门口跑,闪著寒光的刀刃滑过她耳边的发梢狠狠钉在墙上。 她嚇得嘴唇哆嗦,脚步却没停,夺命狂奔。 刚衝出院门,一支羽箭就飞刺而来。 破空声却又戛然而止。 那羽箭在半路上不知碰上了什么东西,两两相撞发出刺耳的叮噹声。 温和寧根本没时间去看,一边转了个方向跑一边大喊,“秋月,西南。” 这时她忽觉上方有一道黑影闪过,她本能抬头,却並不是秋月,而是一个身穿紫色劲装长发竖起的女侠。 脸上带著面纱,露出一双冷冽锐利的眸子。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微微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啊?”温和寧没听明白,也没认出对方,却敏锐的问道,“你是来抓坏人对吗,在里面,有弓箭手埋伏。” 她迅速说完,刚要再跑,一柄飞刀再次袭来。 女侠拽著她的胳膊往后躲,手腕一转,数枚飞针射出,跟飞刀在空中相撞,叮噹之声刺的人耳朵发紧。 脸带刀疤的男人已经飞跃到墙头,看了眼落在地上的飞刀旁的那几枚银针,面色大变,竟扔下温和寧自墙头飞跃向相邻的屋脊,作势要逃。 女侠抬手拍了温和寧一下,“快离开这儿。” 说完飞身追去。 她刚走,秋月就赶了过来,手里提著一把刀,染了血,见她无碍后才鬆了口气。 “那恶贼在何处?” 温和寧抬手指了个方向。 “跑了,有人去追了,弓箭手呢?” 秋月冷哼,“区区几个小贼,不在话下。到底出了何事?” 危机解除,温和寧赶紧拉著秋月返回院子,“里面有人在销毁官银,不知道是受何人指使,你守著,別让他们把银子带走,我去报官。” 她说著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哆嗦著问,“你確定没弓箭手了?” 秋月扶额。 “姑娘,我们还是一起……” “你留下保护现场。”温和寧拍了拍嚇的不受控的双腿,跑的踉踉蹌蹌,秋月抿了抿嘴,没有把话说完。 温和寧衝出巷子刚转了一个弯,迎面就看到顏君御一袭暗金官服,带著一眾兵吏大步往这边赶。 浩浩荡荡的人群里,贵气难掩,周身罕见的萧杀凌厉。 她心中大喜,惊讶之中带著劫后余生的欢喜。 “顏君御!” 男人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如炬, 下一刻,已经小跑著冲了过来一把將她扶住,眉心紧皱。 “你怎么会在这儿?秋月呢?” 他似想到什么沉声又问,“刚刚的示警烟花是你放的?你可有受伤?” 熟悉的檀香味,带著令人心安的温暖。 抚平了所有恐惧不安,茫然无措。 温和寧下意识的攥紧他的袖子,平整的锦缎被她攥出了褶皱,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我没事。暗坊有人销毁官银,秋月在现场,还有个女侠去追一个恶匪。” “那个恶匪的画像我见过,应该在刑部的通缉令上。” 她將自己所知条理清晰的讲了出来。 顏君御反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缓温柔,“別怕,带我去。” 说话间手指滑下,將她冰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牢牢牵著。 温和寧此刻精神极度紧绷后的鬆弛,感觉有些迟钝,並没有躲开,带著眾人去了之前的铸造坊。 却並不知道身后那群兵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著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下巴都要惊掉了。 花名在外的顏世子,处处拈花留情,却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眾之下牵人小姑娘的手,而且还是偷偷摸摸的牵。 简直像个纯洁的情竇初开的少年郎。 第75章 问责 很快兵吏就接手了铸造坊。 顏君御並没有让温和寧再进去,叫出秋月护送她先行离开。 无论是官印私铸,还是私自销毁官银都不是小案子。 温和寧没有多问,乖乖的跟著秋月走了。 好在秋月也找到了一家能做金银丝的,温和寧顺利下了订单,之后带著秋月临时购买了一点金银丝又回了裁衣坊继续缝製喜寿服。 她这边安寧平静,朝堂內却是闹翻了天。 皇粮一事交由二皇子全权处理,却闹出了有人私销官银的丑闻,虽此事被萧禹擎完美推脱出去,可天启帝依旧震怒,狠狠训斥了萧禹擎,责令他不许再插手。 萧禹擎丟了顏面,被赶出御书房。 天启帝转头看著顏君御递交的查案文书,却是喜上眉梢。 “陆首司果然有本事,竟然能调教的这泼皮有了如此成就,当赏。” 顏君御撇撇嘴,甚是委屈。 “皇姑父,你是不是怕我邀功,拿这话堵我的嘴” 天启帝瞥他一眼,“你还知道是邀功啊?就凭你的本事,能完成此事吗?定然是全託了陆首司的功劳,你当朕不知?” 陆铭臣心中惶恐,赶紧拱手推辞,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天启帝打断,“陆首司你不必为他遮掩,我还不知他有多大能耐?” “不过这次,他表现的確不错,陆首司也不要吝嗇,就將刑狱一事交由他搭理,你从旁辅佐,若是能將他培育成才,也算对得起顏家一门忠烈为大峪拋洒的热血忠魂了。” 陆铭臣心下更加紧绷。 整件事,他都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皇粮官银的事情。 看似这功劳落在了他的头上,可却让他得罪了二皇子,更成了为顏君御保驾护航之人,如今竟还要將刑狱的权利让出去,让顏君御这个副首司有了实权,怎能不让他慪气。 一旁的顏君御却拱手一礼,“那以后本世子可就要更加仰仗陆首司了。” 陆铭臣吃瘪,心里慪气却又无可奈何。 皇后的坤寧宫內,霍既明和宋雅正陪著在堂內说话。 穿著凤袍的顏若云有著顏家女子绝美的容貌,眉宇之间却带著军侯世家的英武之色,与华贵妃相比,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春情。 再加上多年后宫操劳,眼眸中波澜不惊,早没了儿女情怀。 只是今日见到顏家亲眷,眸光才柔和几分。 “陛下有意压制陆铭臣,君御是最好的人选,只是如此一来,顏家以后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霍既明轻嘆,“有娘娘在,定会护著他。” 顏若云眸色微敛,唇角笑意却不减,“那是自然。” 宋雅却是心头一颤。 入了皇家门,人的心思自然不同。 皇后要的,绝不是此意。 她立刻轻拍了霍既明一下,娇嗔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君御是顏家血脉,理应为大峪披肝沥胆。霍家能成为皇商,富贵多年,全仰仗皇后娘娘和顏家照拂,有我们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人欺负了君御?眼下有机会让君御歷练,將来成为栋樑之才是好事。” 她说著话锋一转,“娘娘,六殿下已过四岁了吧,开蒙之后,这后宫风云怕要多变,请您务必护好自己,以策万全。” 即便私心在顏家,可忠心却必须是对皇家。 而且,只有皇后的位置稳如泰山,才能更好的护卫顏家,护卫顏君御! 顏若云的眼底闪过几分讚许。 “本宫真的很怀念当年与大嫂,与阿雅在一起的那些时光,那是本宫最美好最珍贵的记忆。” 宋雅动容,起身行礼。 “娘娘,阿雅永记。” …… 裁衣坊內,温和寧正忙著给喜寿服最后收针。 沈承屹却蛮横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竟跟秋月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怒气和杀气,凌厉的能掀翻整间铺子。 好在这会並没有客人,温和寧护著那些布匹,气得跺脚,“住手,都住手!” 秋月轰出一脚踹在沈承屹的肚子上,顺势撤回到温和寧身边,眸色森然。 “他没穿官服,私闯百姓店铺不说缘由肆意行凶,我就是把他揍成猪头,他也得受著!” 温和寧可不想刚刚铺开的摊子毁於一旦,拉住秋月怒声问,“沈承屹,你到底要干什么?难不成堂堂沈长司还要逼我回沈府守灵不成!” 沈承屹此刻脸色铁青,嘴角还有被秋月揍出的血丝。 闻言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纸展开,正是那日在桃艺坊中,兵吏手中拿著的通缉画像。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在找他,你为什么选择告诉顏君御而不是我?” “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大事,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对沈家多重要?” “温和寧,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你与我任性撕闹,甚至当著眾朝臣的面撕毁婚约不给沈家留顏面也就算了,你怎么做有损我仕途、有损沈家未来、如此忘恩负义之事!” 温和寧无语至极。 “顏世子是律协司副首司,我通知他有什么不对。更何况当日我在东三区遇见此人,局势危机……” “你还说自己不偏心於他?”沈承屹怒声打断,满眼痛心疾首,“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顏君御那个副首司有名无实,你遇到恶匪,不通知刑部,通知他?” “通知的有错吗?”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娇叱,宋雅一袭劲瘦白裙迈步而入,“顏君御是律协司副首司,职位在你之上,你能做的,他做不得吗?” 温和寧有些诧异。 “夫人,您怎么来了?” 宋雅看了她一眼又瞥向沈承屹,“京城传闻刑部沈长司痴情专一,是京城男子之表率,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温姑娘涉险命在旦夕之际,你却不问一句她可有受伤,可有惊嚇,却执著於她为何不冒著重重危险大老远跑去找你,真是可笑!” 沈承屹被懟的哑口,死死攥著那张通缉令,心中愤懣难平。 他还在守灵,被萧禹景叫去劈头盖脸一阵骂,才知皇粮餉银出了大事,而破坏他们计划之人,竟然是温和寧和顏君御,这让他如何能不气。 他赤红著眼眶盯著宋雅。 “你是何人?我与她的事,与你有何关係。” 门外,顏君御和霍既明並肩而入。 “沈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不知本世子的大舅母哪里得罪了你,要不要我这个你看不上的副首司给你行大礼致歉啊?” 第76章 少东家 沈承屹不认识宋雅,却认识霍既明。 再加上顏君御一句“大舅母”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掌控江南布行,凭藉一手出神入化的绣花针闻名江湖的粉面阎罗宋雅。 后嫁给皇商之一霍既明,二人一文一武,智谋双全,將財富累积到令世人咋舌的地步。 他心下一紧,哪敢硬碰硬,黑著脸甩袖而去。 霍既明走到宋雅身边。 “夫人,你跟他客气什么,说了你不爱听的话,直接用针扎到他改为之,你以前可是这么教训我的。” 宋雅嫌弃的瞥他一眼。 “我不太想搭理你。” 霍既明知道自己在坤寧宫说错了话,刚要求原谅,宋雅却已经走向温和寧,目光凌厉沉静。 “京城处处都是危机,並非你看上去的太平盛世,如今你在君御身边,更会成为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將来可能还会遇险,比那日飞来的刀刃还要可怕,你可想好了。” 温和寧驀地瞪大了双眼,满脸惊喜。 “你……你是那位女侠。” 她脑海中想起那日对方英姿颯爽的身影,甚是激动。 如此温雅动人的女子,竟然有那般身手。 她立刻躬身行礼,“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宋雅抬手她拉起,一旁的霍既明附和道,“若说谢,此番我们都该谢谢温姑娘,若不是温姑娘的示警烟花暴露了暗坊的位置,怕我们还要耽搁些时间。” 宋雅不悦瞪他,“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顏君御却已经站到温和寧身边。 “大舅母,您说的不就是同一件事吗?我保证,一定好好保护我的福星温姑娘。” 长辈在上,温和寧只听的脸红羞臊,忙往旁边挪了挪。 “谁是你的温姑娘。” “那就是我的福星。” “你这人怎地如此赖皮!” “那怎么办,我不赖皮,你又要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看得宋雅甚是无奈。 若已身入棋局,又谈何脱身。 她想给温和寧一个离开的机会,却也看出,顏君御是真的喜欢。 如此也只能作罢。 她將温和寧拉到自己身边,语气和缓许多,“你这么孱弱的身子,竟能临危不乱从那恶匪手中脱身也是聪慧,走,我请你吃饭。” 说著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往外走。 温和寧忙道,“女侠稍等,我把铺子的东西整理一下。” “交给他们便可。” 宋雅动作伶俐,扶托著温和寧上了马车,再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一路带她去了一家酒楼的包房。 推门而入的瞬间,里面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人齐齐躬身见礼。 “东家!” 宋雅嗯了一声,拉著温和寧坐在了主位上。 “诸位掌柜的辛苦,都坐吧。” 温和寧这才注意到,包间內的几人全都是京城商行里很有名望的大掌柜。 以前她管理沈家铺子的时候,有幸见过,却也只是远远地见到,並无深交,没想到这些人竟全都是宋雅的部下。 她心中七上八下,还未平復,宋雅却指著她道,“这是我的乾女儿温和寧,以后但凡她有任何需要,无论是要银子还是要路子,你们都要尽己所能的帮,明白吗?” 刚刚落座的几人再次欺起身见礼。 “参见少东家。” 温和寧惶恐的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 说著又赶紧福身回礼。 动作还未做完,宋雅就將她拉回身边坐下。 “你是少东家,他们的礼数你受得。” “还有,你们听著,从今天开始,无论哪一行,全部断了跟陆湘湘那些铺子的供货交易。” 温和寧哪里还能想不通,这是宋雅在为她造势。 確切来说,是看在顏君御的面子上,给她出气行方便。 她赶紧解释,“女侠,不,夫人,我跟顏世子真的不是那种关係,您不必……” 她话没说完,就被宋雅淡笑打断。 “我何时提过君御?” 温和寧怔住,看著她冷冽的眸子一时不懂这是何意。 宋雅却拉住她的手,语气温和有力。 “我只生了个顽皮小子,生產时伤了身子,大夫说此生不会再有孕,难有女儿命了,我想认你做女儿,你不愿意吗?” 这一刻,温和寧竟从这个凌厉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直渴求却从未有过的母爱。 她鼻子一阵发酸,几乎落下泪来,低垂著眉宇低低道,“夫人,您应该知道我父亲他……” 宋雅握著她的小手的力度紧了紧。 “我知道,但皇权不可违,我没有这等通天的本事,救不了他。” 温和寧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我的身份连累夫人。” 此言惹得宋雅眼底噙了笑。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为母者,没有不护著自己孩儿的道理。我虽不能救人,但在北荒亦有生意往来,让他过得舒服些不是难事。” 温和寧噗通跪在地上。 “夫人大恩……” 这一次宋雅没有扶,而是鬆了手受了礼,笑眯眯的將手上的鐲子退下来戴在了温和寧的手腕上。 “跪拜之礼也行了,以后要管我叫乾娘。” 温和寧呆住。 这时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顏君御无语道,“大舅母,你这称呼都乱了。” “怎么就乱了?”宋雅不以为然的將温和寧扶起,“我乾女儿又没有看上你,你著什么急?再者说,你这般没本事,紈絝花心,是个好女子都不愿跟你过活。” “等將来,我帮她寻个有钱又好看的好儿郎风风光光嫁了,这称呼一点都不会乱。” 顏君御没了脾气,拱手长揖到底。 “大舅母,我错了,我保证再不拉舅舅去喝酒听曲。” 说著还不忘提醒霍既明帮忙。 霍既明却悠悠然站到了宋雅身边。 “不是我说你,风月之地还是少去,我女儿瞧不上你也是正常。” 顏君御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怎么这么快就倒戈相向?” 霍既明却回的坦然。 “你是我外甥,哪里有我娘子亲。” 顏君御吃了瘪,气呼呼的瞪著周围看热闹的几人。 “人都认完了还不走,等著本世子请你们吃酒啊。” 几人行礼,憋著笑匆匆出了门。 如此温馨轻鬆的气氛,让温和寧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下来,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温暖和嚮往。 第77章 她不该安寧 沈家出殯的当天,沈承屹一大早就去茶楼见了萧禹擎。 从上次查案以后,他便一直著手攻破稽查办,如今稍见成效,他根本没机会藏私留后路,便將所有关係尽数呈递给了萧禹擎。 萧禹擎看过之后甚是满意,绷了几日的脸色也渐渐迴转。 “沈长司果然是本宫最为看中的人,你未来的成就,定会是沈家之最。” 沈承屹心中知晓伴君如伴虎,辅佐君主上位,其路艰辛,眼下心中稍安,莫名生出几分疲累,正要告辞离开,萧禹擎忽地道,“餉银一事,弄的本宫手中银子周转不灵,沈长司可有良策?” 沈承屹只得打起精神应对。 “回殿下,赵家的商铺和陆家的码头,下官一直在盯著,找到机会必可拿下。如此,也可削弱贵妃一党的经费更能探一探陆铭臣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对此,萧禹擎却神色莫名,手指轻轻碾了碾,眸光晦暗不明的落在他脸上。 “还有一处,沈长司更该费些心思。” 沈承屹微怔,“何处?” “霍四娘留下的私库,” 萧禹擎的话在沈承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霍四娘便是顏君御的母亲,一个惊艷了半个京城的女子。 时至今日,在商场上,许多规则制度,依旧是沿用她的提案。 她在世时曾创下国库储银最高的鼎盛之举,百姓皆言,她手中商铺房產、以及四通八达的商业往来关係,可称大峪民间私库。 霍四娘离世后,顏家只剩老侯爷和尚在少年的顏君御,当时就有人提议將私库交由官家掌管,可后来,这些东西却转给了霍家,而霍家也顺势成了大峪不可撼动的最大皇商。 当年时机如此成熟尚未能拿到私库,如今…… 沈承屹犹豫劝道,“殿下想动顏家怕是不容易。” 萧禹擎微微挑眉,“沈长司怕顏君御?” “怎么可能?” 沈承屹几乎立刻反驳,话语之中不由裹著一团气,透著不甘和压抑的愤怒。 萧禹擎盯著他看了几息,轻笑一声。 “温家那位女子,曾对你用情至深,如今她在长安街上开了铺面,顏君御还带她私会了霍家人,可见关係匪浅,必可接触到私库核心,如此良机,沈长司却觉为难,是想让本宫再遭皇粮餉银一事的挫败吗?” 沈承屹听出其中意味。 看来萧禹擎盯上私库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斟酌片刻,拱手应下。 “臣会想办法。” 萧禹擎眉宇之间彻底舒展,起身上前亲自將他扶起。 “有承屹这句话,本宫心甚安。本宫知道,老夫人离世,你心悲痛,只是人死不能復生,还望你节哀,儘快处理好下葬一事,公务切不可再丟。” 看似宽慰安抚,实则是警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若非沈承屹忙於守灵一事,皇粮餉银的案子便不会被顏君御横插一脚。 此意,沈承屹如何能不懂。 他退后半步再次躬身行礼,“谢殿下体恤!” 出了茶楼,沈承屹的心头五味杂陈,马车经过裁衣坊的时候,他撩开侧面布帘看向店內。 身穿蓝色襦裙的温和寧正与客人聊天,笑的寧静而又温和。 那小脸的气色,在光晕中透著粉润,竟真的比在沈府时要好很多。 她好像离开后,真的变得很开心很幸福。 沈承屹的內心反而更加难受,如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祖母尚在灵堂,她却一次未去看过。 不仅帮著顏君御坏了他的大事,还穿著鲜艷的衣裙当街卖笑,將沈家门面弃之不顾。 她怎敢! 愤懣的放下布帘,他衝著前面冷声吩咐。 “小六,今日下葬走长安街,绕裁衣坊!” “是!” 小六在外应答,沈承屹靠在车厢內缓缓闭上了双眼,疲色尽显。 …… 巳时三刻,庞太妃府中来了位嬤嬤,手持木牌前来拿喜寿服,一张冷肃的脸板著,不苟言笑,检查衣服却又细致入微,连锁边的针脚都一一摸过。 温和寧安静的隨侍在旁,偶尔会介绍一下绣样和裁衣的方式。 嬤嬤看完甚是满意,除了结清了余下的工钱,还多赏了一锭银子。 “太妃赏赐,姑娘收著吧。” 温和寧正要行礼跪谢,忽然一个粗野的妇人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举手就要往温和寧身上招呼。 秋月眼疾手快的一把將人掀飞,怒声喝道,“你干什么?” 那妇人却是嚎啕著猛拍大腿,“你们还有脸问我要干什么?如果不是你们给那些琴娘做那种伤风败俗的衣服,我夫君怎么会被勾的不著家?” “你们这些败坏京城风气的女人,简直丧尽天良啊!” 她一边说,一边跟周围的人博同情,煽风点火,不停的往温和寧身上泼脏水。 更是停在嬤嬤面前,指著她那件喜寿服怒骂著直接上手,“我让你们还给別人做衣服,我全给你们撕了!”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衣服,就被秋月直接捏住了手腕,疼的嗷的一嗓子。 “你放手,杀人了,裁衣坊杀人了!” 秋月冷哼。 “周围这么多布你不动手,却偏偏衝著这件喜寿服而来,说,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又是谁派你来的?” 那妇人脸色微变,立刻摇头反驳,“你们开门做生意,败坏风气还要打人,我不活了……” 她哭喊著就往地上瘫,肥硕的身体却被秋月一只手牢牢拽著,根本坐不下去。 “少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从你进来,眼睛就没离开过喜寿服,你骂我家姑娘,却盯著喜寿服看,当老娘瞎吗?” 秋月周身杀气凌然,手指猛然用力,那妇人疼的脸色煞白,冷汗不停往下流,哪里撑得住,当即就开始求饶。 “是……是陆大小姐,她……她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来这里弄坏一件喜寿服,我没见过式样,刚刚进来肯定要確定一下,你……你快鬆开,我的手要断了。” 秋月一把將她甩在地上。 嬤嬤冷哼,“真是好大的狗胆,竟然想破坏太妃娘娘的喜寿服!” “太……太妃娘娘?”那妇人顿时嚇得磕头求饶,“我不知道那是太妃娘娘的喜寿服啊,饶命啊,我……我再也不敢了。”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高高举起。 嬤嬤居高临下的看她一眼,“去给陆湘湘带个话,此事,我必会稟明太妃娘娘,决不轻饶!” 那恶妇赶紧应下灰溜溜走了。 嬤嬤冲温和寧微微頷首,拿著喜寿服准备离开。 温和寧忙道,“秋月,护送嬤嬤回府,以保喜寿服无恙。” 见她如此细心,嬤嬤唇角浮现出几分笑意,“多谢温掌柜!” 二人刚刚离开,沈家送葬的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而来。 第78章 恩怨已绝 温和寧站在门口看著素衣白縞的沈承屹端著老太太的灵位走在队伍的正前方,漫天的纸钱飘飞而来。 经过她身边时,沈承屹只是看了她一眼,並未停留。 那一眼,冰冷怨恨,更多的是失望至极的寒心。 仿佛,温和寧是这世间最大逆不道之人,活该被当街凌迟。 这时一个半大少年穿著宽大的素麻孝服从队伍中冲了出来,对著温和寧猛地吐了口口水。 “你这个坏女人,是你害的祖母离世,你竟还不守灵扶棺,不跪地哭送,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人,我们沈家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刚满十二的少年,身形单薄眉宇傲气,举止却又透出几分稚嫩无状。 是二夫人生的庶子,沈承安。 温和寧在沈家理事时,他曾因一只狼毫笔的归属,衝到小院命下人用热水浇死了她半院子的花。 如今当街喝骂,温和寧並不意外,没理他,只是衝著老夫人的棺槨恭恭敬敬行了礼。 沈承安却不依不饶,“跪下,哭丧!这是为女子者该守的礼道!” 周围百姓都避让在街道两旁,看著这一幕,不免指指点点的议论。 “听说这掌柜的在沈家生活了好几年,如今攀上了高枝,连老夫人过世都没送一送,著实凉薄。” “天大的恩怨也该以死者为大,她如此做事,的確欠妥。” “这送葬停顿,可是大不妥,这女子也不怕衝撞了死者的魂灵,被老夫人夜半找上门。” 气氛僵持下,沈承屹忽地高声沉喝,“承安,回来!我与温姑娘已经解除了婚约,法理之下,她没有哭丧的义务,走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送葬队伍继续前行,沈承屹再未往温和寧这边看一眼。 沈承安忿忿不平,却不敢忤逆,甩了下袖子赶紧追了上去。 温和寧有些意外沈承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二人之间的关係,如布帛一般,终究是彻底断裂。 她微微躬身目送棺槨离开,周围的议论声却再次响起。 “你们听说了吗?这位沈大人退了皇上的赐婚,惹得赵家三小姐哭了一夜,贵妃也很是生气。” “唉,要说咱们这位沈大人,那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儿郎,不惧权贵,不攀龙附凤,深情专一又守信重诺,倒是这位裁衣坊的温掌柜,据说跟风流紈絝顏世子不清不楚,实在是不安分。” “何止不安分啊,还甚是小心眼。男子三妻四妾最为平常,更何况还是沈大人这种风采俊秀之人,有几个爱慕倾心的女子实属正常,她却闹得沈家家宅不寧,这老夫人离世,怕真是被她给气的。” 温和寧没理,等送葬队伍离开便关门回店內专心缝製衣服。 另一边,陆湘湘听了那闹事恶妇的传话,气得脸色铁青。 “你这个蠢货,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跟我要剩下的银子?” 那恶妇也不是个好说话的,闻言横眉倒竖。 “陆大小姐你也没告诉我那喜寿服是给庞太妃做的啊?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太妃极受皇上尊敬,我幸亏没弄坏那件喜寿服,否则我的命都要交代在那里,这我都没跟你多要银子,该给的,你必须给我,否则我就出去跟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说。” 她梗著脖子完全一副泼妇样,气得陆湘湘摸出鞭子就想打。 “哎呀,没天理啊,大家快来给我评评理。” 陆湘湘这鞭子还没抽过去,恶妇就已经跑到门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吆喝起来。 她们约好见面的地方正是陆湘湘母亲留下的布坊,这两日生意惨澹,此刻並没有客人。 可门外街道上来往的人却不少,这一吆喝怕是半条街的人都能知道。 陆湘湘又急又气,当即摸出十两银子丟了过去。 “滚滚滚!” 那恶妇拿了银子得意的一溜烟跑了。 陆湘湘一口气窝在胸膛,慪的难受。 她並不相信庞家会因为一件喜寿服告到陆铭臣面前,若当真是告了去,她死不承认便是。 她正想著,一个小廝急匆匆衝进殿內。 “掌柜的……东家您也在啊,不好了,六水码头出事了,咱们的一批货被扣,说要严查。” 掌柜的皱眉问,“哪批货?夹带了什么?” 小廝眼神闪烁,看了眼陆湘湘才小声道,“药材。” 掌柜的顿时心急如焚。 京城药材生意自然是正当买卖,可是有些稀缺药材却全被顏家私库把控,如今顏家私库已纳为皇商,这些东西便是皇家的买卖,一般人不能碰。 更何况,陆家所有商铺,只有两间很小的药铺,根本没资格做这种药材生意。 可这买卖,却异常赚钱。 陆湘湘经营铺子不善,常年都是靠这种手段才勉强能攒够陆铭臣所需银子。 他当即衝著陆湘湘拱手催促,“东家,您还是快去找陆大人稟明此事,切不可让官府的人查到私运药材的事情。” 陆湘湘却不以为然。 “怕什么?瞧你那点胆量。出事的码头是陆家的,谁敢去查?不过是想变著法子索要些银钱罢了,此事何须通知父亲,我自己便能处理。” “对了,我让你联繫江南那边的布行你上点心,不就是些曲纹理吗?儘快弄来店里,绝不能让温和寧的裁衣坊一枝独秀,懂吗?” 掌柜急劝,“东家,布匹的事我会尽力,可码头上,您可千万別……” 他话没说完,就被陆湘湘不耐打断。 “去码头搜刮银子的能是多大的官,谁敢不给陆家面子,少囉嗦,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要是月底拿不出我爹要的银子,我可唯你是问。” 她说罢扬长而去。 掌柜的追出去几步,却根本拦不住,不由站在门口摇头无奈。 若是当初他请了那位温掌柜的做绣工,怕是裁衣坊也办不起来,这店里的生意也不会就此一落千丈。 如今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 景和院內,送葬回来的沈承屹打开了锁了数日的厢房门。 昏暗的夕阳照在床幔中单薄的身影上,骆冰穿著白裙,瘦了很多,哭的双眼都肿成了核桃,听到动静立刻转头,在看到是沈承屹后,哇的一声嚎啕出来,几乎是连跪带爬的过去,一把抱住了沈承屹的双腿,哭的声嘶力竭。 “师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第79章 情毒 沈承屹心沉如海,没有扶她也没有哄她,冷冷的站著,如一根硬了心的石柱子。 “我已让人收拾好师父的山庄,明日便送你回去。” “我不要!” 骆冰急的站起来,却因多日没好好吃饭睡觉,脸色惨白的险些晕倒。 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又倔强的拽著沈承屹的袖口哀求,“师哥,我真的不会这样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的话,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见他不为所动,她哭的更悽惨,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浑身都在轻轻的颤抖。 “师哥,我只是太爱你,我只是怕你被別人抢走。娘死了,爹也死了,我生命里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她满心痴恋,单薄柔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如此孤苦无依,如此痴心相付。 若是从前,沈承屹早已將人抱在怀里安慰,可此刻他却是铁了心,“京城不比其他地方,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可能人头落地,更有可能让沈家满门被牵连。骆冰,回去吧,师哥不能留你。” 在他怀里的骆冰死死攥紧衣袖,眼底是愤恨是不甘是所有希望破灭以后的死寂。 她沉默了好久,缓缓鬆开了手,仰起头,眼泪从红肿的眼眶落下,淒楚可怜。 “师哥,我听你的,我明天就回山庄,今晚,你能不能陪我好好吃顿饭。” 滚烫的眼泪从脸颊砸落而下,沈承屹终究是软了心。 “好!我让人准备。” 骆冰冲他笑著福了福身,“谢师哥。” 再起身时,她望著沈承屹出门的背影,眼底闪过决然的疯狂,手轻轻摸向腰间。 那里掛著一个小小的金葫芦,看上去只是个装饰,可却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爹说,这世间之毒,皆有破解之法,唯有情毒,一旦种下,死生都不可剥离。 如果中毒之人胆敢爱上別人,那必要遭受蚀骨钻心之疼,更別说与他人苟合。 “师哥啊,这都是你逼我的。” 她衝著院子吃吃笑了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当晚,小厨房准备的都是骆冰喜欢吃的饭菜,她开了一罈子酒,沈承屹本想阻止,看著她哭红的双眼只能作罢。 二人饭菜吃的不多,酒却喝的见了底。 骆冰拽著他的袖子,微醺的眉眼,哭的越发嫵媚。 “师哥,此去,这一生怕再难想见,我不求夫妻名分,不求天长地久,能不能求你怜我一次,给我一夜夫妻的恩情,就当……就当还了我爹的恩情,行吗?” 她哽咽著淒婉哀求,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痴缠偏执,只可怜兮兮的如此求著。 沈承屹的理智有些迷糊,本能的要拒绝,手却不受控制的抬起擦掉了骆冰眼角的泪花。 “冰儿,我们不能……” “我只求一次,此生,再不纠缠!” 她站起勾著沈承屹的腰带往床上带,沈承屹似不受控制一般踉踉蹌蹌的任她作为,脑海里全是师父临死前的叮嘱。 他要好好照顾骆冰,要对骆冰言听计从,要记住那份恩情,这一生都不能让骆冰流泪。 第二天,未到辰时。 沈承屹头疼欲裂的醒来,胳膊一动,怀里就传来骆冰娇媚的轻喘。 他嚇得仓皇起身,胡乱的往身上套衣服,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对昨夜最后的记忆只在饮酒上,可却怎么就滚到了床上? “师哥!” 身后传来骆冰低哑的轻唤,沈承屹浑身僵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处理。 “昨晚谢谢你,我今生已无憾,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不要惊扰到沈府其他人了。” 沈承屹此刻脑子一片混乱,心绪更是难平。 一边懊恼昨夜到底经歷了什么,一边难以置信骆冰竟如此懂事的主动要走。 骆冰穿好衣裙,简单收拾好行囊,再次衝著沈承屹福了福身。 “师哥,代我在老夫人牌位前道一句对不起,是骆冰不懂事,惹出弥天大祸,今生无以为报,此后岁月定会日日诵经懺悔。” 她抬眸,染著潮红的眼尾定定的看著沈承屹,眼底得意篤定一闪而逝。 她的师哥,永远只会是她一个人的。 早晚会亲自登门求她回来。 片刻后她敛下神情幽幽道,“师哥,我走了,你不必相送。” 说完,背著包裹推门离开,没有一丝要纠缠不清的样子。 沈承屹下意识抬手想要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心头阵阵发虚,竟是没有挽留。 如此这般,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骆冰相处,又如何回头去见温和寧。 他心中百感交集,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时光倒流。 昨夜他定不会饮酒误事,却又隱隱觉得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温和寧知晓了也不该对他苛责。 京中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 而且,满足了骆冰的期待,或许以后她真的会安分,不再纠缠。 如此,也算是恩义两全,將来他可以用金银財帛、用一生荣华来养著远在山庄的骆冰。 这时,小六匆匆而来。 “大爷,码头传信,陆湘湘办了蠢事,竟然蛮横地强行將货拉走了,並没有细致的检查过那批货。” 沈承屹心中一动,立刻摒弃掉儿女私情,冷声嗤笑,“陆铭臣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走,去码头。” 晨起的码头异常热闹。 许多货运都是夜里行船,一早靠岸。 来往商贩多的是过来接货的。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土腥味,温和寧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以往沈家铺面的货物都是各掌柜的前来,大夫人严禁女子拋头露面来低贱之地。 很快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了眼秋月举著的木牌子拱手问,“可是温掌柜?” 温和寧忙回了一礼,“见过刘船主。” 刘船主赶紧摆手,“可不敢,东家交代,以后温掌柜有任何要求,只要是水路货运一事,儘管来找老刘。” 此人是宋雅的亲信,常年跑江南到京城的路线。 客套寒暄之后,他走近两步低声道,“这是陆家码头,昨日陆家有批货竟然被官府给查了,我瞧著这码头怕是要起风。温掌柜,这京城局势咱们最好避其锋芒,以后就去小码头卸货吧。” 温和寧对此了解不多,点了点头。 “好,有劳刘船主,我们进去吧。” 秋月却道,“姑娘,码头里面多是男人,我带人进去卸货,你在此处茶棚等著吧。” 说完招呼刘船长往里面走,很快融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温和寧进了茶棚,要了一壶茶一边安静等著,一边瞧著码头上各路船只,正看得入神,一个搬运货物的小工经过她身边,被桌角撞了一下,躲闪不及,那一麻袋东西朝著她砸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火药味道。 “小心!” 一声熟悉的沉喝响起,那麻袋被一只大手紧急托住,猛地用力又甩回小工的肩膀。 小工万般庆幸的连连道歉,赶紧扛著大包走了。 温和寧惊魂未定的转头,就看到沈承屹表情略有些痛苦的甩著手腕站在她身后。 第80章 道听途说的线索 “和寧,你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又是为了顏君御来做什么危险的事?” 沈承屹落座在一旁,声音之中透著担忧,不似那日送葬时的怨恨冰冷。 温和寧回神,看著他发红的手腕,站起福了福身,“多谢沈大人相救。” 淡漠疏离的態度,深深刺疼了沈承屹的眼。 “和寧,你我之间,除去夫妻之缘,难道连朋友都做不成吗?” 温和寧看著他微皱起的眉心,顿了顿重新坐下,拿了个乾净的茶碗倒了热茶递过去,“我与沈大人,並无这般交情,也不愿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流言。” “赐婚圣旨我推掉了。”沈承屹打断她的话,眸光闪烁,“骆冰……也离开了沈家。” 温和寧有些意外,对此却没多说话。 自从她撕掉婚书的那一刻起,沈家与她便再无关係。 別人的家事,她无权置喙。 见她不语,沈承屹忍不住苦笑嘆气,满脸落寞伤情。 “是我活该,做了让你伤心的事情,如今祖母过世,母亲病倒,后宅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无人能掌控平衡。而我的仕途……因得罪了赵家,在朝堂遭了排挤,也都是我自作自受。” “暗坊销银一事,你帮顏世子立了大功,如今他在律协司有了实权,刑狱一事,皇上已经交给他全权打理,我这个刑部长司,也只能跑来码头这种地方,干一些出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以前在沈家,我从不愿你拋头露面,却不想,你离开后,会用一次次生死危局给顏世子连番带来政绩,如今回头想想,倒是不知是我错了还是……” 他欲言又止,字字句句,却全在映射顏君御利用温和寧涉险做饵牟取政绩。 他没再说下去,仰头將茶碗里粗劣的茶水喝乾。 “不打扰你了,我去办公,告辞。” 他幽幽的又看了温和寧一眼起身走了,没做任何纠缠,混进杂乱的人群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温和寧坐在茶棚中,正所有所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 那女子爱他至深,负气离家。 只要让她看清顏君御给她的浮华繁荣之下,皆是利用轻贱,她自会倒戈回头。 “小六,去查一下刚刚搬货的小工是哪家的船工。” 他手掌碰触麻袋的时候,闻到了清晰的火药残留。 年关將近,烟花炮竹可是这个时节最赚钱的买卖。 可大峪严禁私炮坊,只有官家製造才能通行出售。 如今陆家码头却有人夹带私货,绝非正经途径。 若坐实了此罪跟陆家有关,倒是够陆铭臣喝一壶的。 此刻茶棚內的温和寧,想的並不是沈承屹说的那些模稜两可的话,而是与他所想著的同一件事。 这时正好茶棚小二过来添水,她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子塞过去。 “跟你打听个事,刚刚搬货的小工是哪家的船工?” 小二常年在码头做活,风吹日晒的满脸黢黑,观人看物的本事却也有些,立刻喜笑顏开的將碎银子收了。 “姑娘若是想问责,小的劝您还是算了,那可是南城秦家的人。” 温和寧心头咯噔一下。 南城秦家,秦暖意的母家,她的亲外祖的家。 当年父亲还在京任职,外祖过世后,重男轻女的外祖母便多次带人来温家闹,逼著父亲以官职为他儿子谋私利,父亲不答应,他们便跑去秦暖意面前哭。 而秦暖意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跟父亲一通撕闹,甚至有一次,还拿剪刀刺伤了父亲。 外祖一家认定温家人好欺负,但凡家里有点好东西都会被抢走。 那个恶霸一样的表哥更是仗著外祖母宠溺,將只有六岁的她吊在槐树上,让一群狐朋狗友过来选看,说是谁给的银子多,等她十四岁就嫁给谁,是大哥用棍子狠狠揍了他一顿他才老实。 后来父亲被贬,秦家人对家里的物品扫荡一空后,当场断亲。 那些歷歷在目的记忆,让她跋山涉水跑来京城寻求活路的时候,也从未想过去投靠。 见她神色怔愣,小二还以为她不认识,看在银子的份上又多说了几句,“姑娘不知南城秦家,那也应该知道京中权贵陆家吧?” “说来也是秦家有福,竟能巴结上陆家,这些年靠著陆家庇佑,混的是风生水起赚足了银钱,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 他说到兴头上,不由嘖嘖了两声。 “还是秦家那位半老徐娘的女儿有魅力,嫁了人生了孩子,竟然还能迷得陆大人神魂顛倒。姑娘不知,那陆大人是个手段狠辣的,为了得到这位秦家女,把她以前的丈夫都给挤兑走了。” 温和寧心头巨震。 父亲被贬,难道是陆铭臣诬陷? 她回想当年秦暖意的决然,秦家的断亲,似乎都在指引向这个可能。 若当真是诬陷…… 她的心潮不由动盪,正要细问,掌柜的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了小二的头上。 “又在这胡言乱语,不知道祸从口出吗?还不滚去后面烧水!” 小二悻悻然离开,掌柜的立刻冲她作揖,“姑娘,道听途说的话您可千万別多心,只当听个趣味。” 温和寧不好再多问,轻轻扯了扯嘴角,低头喝茶,心口的涟漪也渐渐平復下来。 是啊,只是道听途说的话,如何能信。 若当真是陆铭臣所为,又岂会被旁人知晓? 可略带苦味的茶水滑过喉咙,將这些年父亲受的苦楚一点点晕开,让她根本放不下。 父亲贬黜南州以后,她也曾问过缘由,父亲却只说自己做错了事,理应受罚。 可到底做错了什么,父亲却不曾说过。 “姑娘,货弄好了,我们走吧。” 秋月搬完货回来了,擼著袖子喊了一声,见她没应,忙上前两步。 “姑娘?” 温和寧这才回神,小脸略有些苍白。 “你回来了,那我们走吧。” 她站起身往外走,却被秋月眯著眸子拉住了胳膊。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被人欺负了?是谁?这茶棚的人吗?” 她那架势,颇有要砸了人摊子的杀意。 温和寧忙解释,“我刚刚遇到了沈承屹。” 至於其他,她没有说。 一听是沈承屹,秋月根本不做其他怀疑。 “这男人真是个狗皮膏药,早晚我要狠狠修理他一顿。” 温和寧笑了笑,隱下心事,很快离开了码头。 第81章 浮华下的艰涩 陆府,正堂。 陆铭臣阴沉著脸大步而入,秦暖意正要招呼他入座用膳,他却一把拽起也准备坐下的陆湘湘,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的结结实实,陆湘湘半边脸瞬时红肿,嘴角都溢出了血。 “老爷!”秦暖意嚇了一跳,赶紧伸手抱住了陆铭臣的腰,“出了什么事,你干嘛打孩子啊?” 陆铭臣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恨铁不成钢的指著陆湘湘怒喝,“你平日娇纵任性也就罢了,可我自小教你的东西,你是半点没学会,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 “你就不想想,谁会在陆家的码头闹事,又有谁敢截停陆家的货?这摆明了是给陆家挖坑,想要搞乱陆家的码头。你倒好,一头就扎了进去!” 陆湘湘捂著脸,疼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我……我哪知道是坑!铺子等著用货,我还不是为了多赚钱。到了月底你拿不到银子又要说我!” “你还敢顶嘴怪我?”陆铭臣气得又想动手,秦暖意赶紧拉著他坐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柔声劝著,“老爷您消消气,湘湘年纪还小,有些不对的地方,我们再慢慢教,自家的孩子,您怎么捨得打?” 她说著又压低了些声音,“秦家已经按时上供了,比上个月还多了两成,您要用多少都够的,就不要再苛责湘湘了。” 陆铭臣的脸色这才和缓,语气却依旧严厉。 “以后湘湘手里的所有铺子,都交由你来管理,不准她再插手!” 此话一出,陆湘湘猛地瞪大了双眼,又悲又愤,“我不答应,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铺子,凭什么给她?你让她抢了我娘的位置,现在还要来抢我娘留给我的东西,陆铭臣,你別忘了,你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我娘亲,靠我外祖一家,你怎么能如此背信弃义……” “啪!” 陆铭臣又是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直抽得她整个人飞跌出去,撞在了椅子上。 陆湘湘哪里受得了,顶著红肿的脸一把扯掉桌布,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仍觉不够,搬起凳子又一阵乱砸。 “你还打我,那我们都不要活了!” 汤汁碎片迸溅的到处都是,陆铭臣气的脸色更阴,秦暖意怕他再发脾气,赶紧拽著人出了正堂来到了院落中。 “今日老爷去外面吃吧,你们是父女,万不可闹成这般。” 陆铭臣额头青筋暴凸,却也没有再衝进去教训。 “这个蠢货!以后不许你对她娇纵,该罚则罚,你才是我陆家主母,我不要你受任何委屈。” 秦暖意点头,目送他离开后,这才嘆了口气转身又回了正堂。 陆湘湘打累了,坐在椅子上哭的妆容尽毁,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恶毒又狠厉的瞪著她。 “你这个贱人,回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我告诉你,陆家的根基,是我外祖一家打下的,他们也就是不在京城,否则,你看陆铭臣敢不敢欺负我?你还想要我的铺子,没门!” 秦暖意有些心累。 对於陆湘湘,她自认为做了所有能做的,甚至已经卑躬屈膝,却依旧不能让她满意。 可她不愿做也要做,正如陆铭臣所说,她是陆家主母,稳定后宅安寧,是首要职责。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柔声哄劝,“湘湘,我从没想过要你娘留给你的任何东西,但你不该这样误会你爹爹,说那样伤人的话,你们父女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我……终究是个外人。” 这话,让陆湘湘听得顺心不少。 “你知道就好!” 秦暖意紧绷的神经略有缓和,“这些铺子,只是交由我管理,铺子的归属依旧是你,也不会更换牙牌。你想取银子就可以去取,不会有任何改变。等你將来出嫁,你娘留下的一切,都是你的嫁妆。” 陆湘湘冷笑一声,“你不用说这些好话,你真想哄我,就去把温和寧的裁衣坊搞垮。” 秦暖意面露难意。 “湘湘,我也想撵她走,可是上一次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实在无从下手。” “你还真是蠢笨如猪!”陆湘湘骂的半点脸面不留,“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啊!你不知道温和寧想要什么吗?她想要你这个亲娘的爱,你把哄我的那些手段,全用在温和寧身上,还愁她不听你的话?到那时,你还不是想怎么玩她就怎么玩她!” 秦暖意怔住。 陆湘湘却起身逼近。 “怎么?你捨不得?我告诉你,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要是弄不死她,就別想在陆家安生,更別想生孩子!” 她眼底的森冷让秦暖意浑身彻骨的寒。 自从嫁给陆铭臣,她却始终没有再怀孕,並非她不能生,而是陆湘湘不许,为此暗中逼著她喝了多年的避子汤。 这事,她始终不敢告诉陆铭臣。 每次月事因为长期喝避子汤而造成的痛苦,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身体发抖。 陆湘湘看她那副样子,得意的抬手拍了拍她的脸。 “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扬长而去。 …… 裁衣坊內,温和寧正和秋月排货。 贺芸儿忽然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温和寧,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喊,“我娘疯了,她是真的疯了。” 温和寧听得一脸懵,见她哭的如此伤心,忙抬手给她顺背,“你这样哭会伤身子的,我们坐下来,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贺芸儿又哭了一会才抽泣著坐下,眼睛红肿的像是两个核桃,委屈又生气。 “我以为我娘到处找人托关係是为了促成林玉娇和二皇子的婚事,没想到,她竟然说动了族老,要让林玉娇入族谱,让林玉娇改姓贺,与我一样,是嫡女之身。你们说,她是不是疯了?” 秋月道,“林玉娇不会是你爹的私生女吧?要不然冠岭侯能允许做到这个地步?” 贺芸儿气呼呼的锤了她一下。 “才不是,我爹根本不同意,你们都猜不到我娘干了什么?她竟然拿著簪子以死相逼,还说我这个贺家嫡女撑不起贺家的顏面。我爹是没办法才答应的。” 她说著吸了吸鼻子,动作豪放的用袖子擦了擦。 “我娘还说,为了让族老们信服,要我跟林玉娇当场比试才艺,若是林玉娇输了,她便再不提此事。” “你们看看,这不就是摆明了想用我这片绿叶衬托林玉娇那朵娇花,把我这个亲女儿贬得一文不值吗?” 第82章 相助 秋月不以为然。 “那就比,拉弓射箭,弄枪舞棒,你还能输给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子?” 贺芸儿幽怨的看她一眼,“她们要比的是琴棋书画,我没一样精通。” 秋月顿时扶额。 “那我实在帮不了你,我也不会!” 贺芸儿气的揪袖子,好好的绣工都快给揪烂了。 “该死的林玉娇,也不知道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一旦入了族谱,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冠岭侯嫡女,以她的本事,怕是过不久整个家都要归她了,那是我的爹爹我的大哥我的家,我绝不能被她抢走。” 她说著忽地可怜巴巴的抬眸看向温和寧。 “温姐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温和寧愣住,“我帮?我要如何帮?” 贺芸儿急忙道,“我看你给人画衣服样式,画工了得,字也写的漂亮,你帮我作弊,定然不会输给林玉娇。” 这话秋月赞同。 “我家姑娘自然不可能输。” 贺芸儿跟著点头,“对,温姐姐最棒,超级无敌棒。” 温和寧听得甚是无奈。 “你们不要在这里闭著眼瞎夸,就算我懂些琴棋书画,可要如何做?总不能代替你去比试吧,先不说能不能贏,贺夫人和林小姐是绝不会答应的。” “事在人为,我们筹划一下!”贺芸儿神秘兮兮的拉著二人开始谋划,正说的气劲,忽有一道男声加入,“这个法子可行,不过还缺了点火候。” 三人惊愕抬头,说话的人正是顏君御。 他穿了身浅紫色的长衫,华丽又富贵,不知是何时来的,正悠然的靠在柜檯前的光影之中。 贺芸儿顿时更精神了。 “你鬼点子最多,快说,还缺了什么?” 秋月和温和寧也齐刷刷看著他。 顏君御的目光灼而赤诚的落在温和寧的小脸上,手中玉扇轻轻一点,“造势。” “就算你们贏了这次比试,也只是贺家的人知晓,难保贺夫人不会再起炉灶另想办法,但若是多叫些人过去看热闹,让贺家那位表小姐一次丟尽了脸面,到那时贺夫人再想让她改姓,冠岭侯也有理由拒绝,如此才算绝了贺夫人的心思。” “此事,我可祝你。” 贺芸儿一听,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顏世子这次如此仗义,若是事成,我一定记著你的大恩。” 顏君御摆摆手。 “我可不是为你,我是不想你再拿此事来麻烦温姑娘。” “还有啊,若想谢我,以后別再提你大哥坏我姻缘。” 温和寧听得耳朵发烫,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那眉角含春般,灿若梅花,只瞧的顏君御心神荡漾,笑的越发肆意。 贺芸儿心中有了底,立刻跑走去准备,千叮万嘱她们明日一定按时到。 顏君御靠近温和寧,玉扇敲著掌心,几分浪荡几分逗弄。 “温姑娘,我对你这般好,你没什么表示吗?” 秋月识趣的抱著布去了后院。 第83章 冤家路窄 那二人很快到了掛有“贬黜”字样的书架,一摞摞卷宗被取了下来,谈话也並没有停止。 “此事是陆大人一手操办,密信也会送去陆府,不会在刑部备案,今日我来取卷宗一事,你切记保密,以免恒生事端。” “下官晓得。” “特別是在沈长司和顏世子这二人面前更不能透漏半分。沈长司倒还好说,这顏世子不知怎地,竟瞧上了温涛的女儿,一个流刑犯的种,竟被他捧在了手心里,若是知晓此事,怕不知那煞神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下官明白,说起来这温涛之女的確有些手段,能勾搭沈长司和顏世子两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著实不简单啊。” “女人吗,扭扭腰露露胸,有些男人就爱吃这套!” 顏君御脸色一沉就要衝出去教训,劲瘦的腰身却被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 他不由低头。 温香软玉在怀,温和寧朝他著急的摇摇头,眼底並无被人置喙污衊的愤怒,冷静的像一汪很深的泉眼。 漂亮,却又令人安寧。 那二人取完卷宗便走了,文阁的门再次被关上。 温和寧忙鬆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人之言世子不要多心,我也不在乎。” 见她的確没有生气,顏君御点点头,“密信涉及的案件,我会帮你打听,如有消息……” 温和寧赶紧拒绝,“此事涉及罪臣,又是陆铭臣严密掌控,世子就不要牵连其中了。” “这有什么,我不在意。”顏君御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温和寧却正色道,“世子应该在意的。你不止是你自己,背后还有镇国公府的名声,还有老侯爷,还有雅夫人和舅舅,还有……皇后!” 她並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她孑然一身,可以为父亲涉嫌,而且那是她父亲,她做到什么程度,在外人眼中都合情合理。 可顏君御不一样。 她无法自私的將他牵入泥沼之中。 这件事,和顏君御为她撑腰,护她去陆府告状等等都不同。 一旦行差踏错一步,便是对皇权的不敬。 水深如何,谁也无法把控。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涉及,以策万全。 顏君御呆呆看著她那张並不算绝色,却足够清雅秀美的小脸。 第一次觉得自己低估了眼前女子的眼界格局。 她需要的,似乎从来都不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更不屑於藏在顏家这个保护伞下苟且的活著。 他的心,抑制不住更加悸动,声音低缓轻柔。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这不是温和寧第一次听见这句承诺,却从未有如今这一刻,感觉到真诚和重量。 她的心跳不由乱了,仓皇低头,耳尖却是红成了玛瑙。 “我们快走吧。” 顏君御將她送走后又折返回来,大摇大摆的来到了文阁。 看守的吏官赶忙起身作揖。 “顏世子,您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您需要什么卷宗知会一声,小的给您送去。” 顏君御冷冷的瞥他一眼。 狗东西,还敢说他的小梅花。 他抬脚,猛地踹开了文阁的门,却也不进去,玉扇轻轻挥了挥,“怎么这么多灰,去扫乾净,每一个书架都擦十遍,我最討厌脏东西。” 吏官对他跋扈的性子丝毫不意外,立刻怒声朝著院中兵吏喊道,“没听见顏世子说什么吗?还不滚进去擦!” 几名兵吏刚要行动,顏君御忽地一脚又踹在了吏官身上。 “你耳朵聋了吗?本世子让你擦。” “你们几个,坐在这里喝茶看著他干,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干完,谁要敢帮忙,別怪本世子踩瘸了你们的腿!” 他说完拂袖而去。 那几个兵吏面面相覷,却没有一个敢不听,全衝著吏官拱手劝,“大人,您快去擦吧,顏世子连贵妃弟弟的腿都敢踩断,更何况我们这些人。” 吏官也不知哪里得罪了那煞神,一想到接下来要乾的活,顿时面如死灰,却也不敢耽搁时间,忙找来木桶连滚带爬的去打水。 另一边,温和寧离开刑部就回了裁衣坊,从叠好的布样中取出一件便开始低头缝製。 秋月见此不由提醒。 “姑娘,这件是捌號牌,您七號牌的还没有收针。” 温和寧没抬头,手中针线走的又稳又快,“我知道,这个客户著急送,七號牌子的也不会耽误。” 闻言,秋月没多问,转身回了柜檯前。 日落前,温和寧终於做完了那件外衫褂裙,带著秋月去了御史台郭家。 郭宏和温涛当年是同僚,同在一个机构。 当年那个案子,郭宏並未涉及,完美避开了,仕途丝毫没受影响,如今在朝中地位甚是显赫。 她手中裙褂便是郭宏之女郭菱香的。 门房通报后,温和寧让秋月留在府门口,自己拿著裙褂进了后院。 石亭之中,琴音裊裊。 她被丫鬟拦在石亭之外,抬头望去,只见郭菱香正在弹琴,另有一白衣女子陪在一旁,正是林玉娇。 一曲结束,林玉娇立刻鼓掌讚许。 “菱香妹妹的焦尾琴琴音淳厚悠扬,当真是一绝,妹妹这琴艺更是相配,今日听完,定要绕樑三日不绝的。” 郭菱香被赞得喜笑顏开。 “我娘常夸林姐姐秀外慧中,知书达理,是个难得的妙人儿,我觉得夸得不对,林姐姐明明有一张抹了蜜的甜嘴儿。” 林玉娇娇嗔福身,“我来借菱香妹妹的古琴,已是叨扰,这蜜可要多抹一些才行。” 二人皆是笑的开怀,足见关係亲近。 温和寧正觉来得不是时候,一旁的丫鬟却已经躬身稟告,“小姐,裁衣坊的温掌柜来送衣服。” 郭菱香忙拉著林玉娇出了石亭。 “我新做的裙子,劳林姐姐帮我看看样式如何?” 林玉娇已经看到了躬身站在下面的温和寧,却拉住郭菱香的手腕站在了石阶之上,居高临下眼中儘是鄙夷不屑。 “菱香妹妹,你怎么让这种人给你裁衣啊?一个伤风败俗不检点、被夫家人赶出来的浪荡女,她还给风尘女子做衣裙,你若是穿了她做的衣服,可是要污了郭大人的清朗之名的。” 郭菱香脸色微变。 林玉娇却已经得意挥手,“还不把这种下贱的东西赶出去!” 第84章 探知端末 林玉娇虽不是冠岭侯家的嫡小姐,可在冠岭侯家颇为受宠,更是频频被贺夫人带著出门见世面,端著的架子极足。 丫鬟不明內情,下意识就要招来小廝撵人。 温和寧却退后一步躬身见礼,“郭小姐,您刚刚所弹曲子第三段第六第九音节力度鬆了,应是古琴受潮,第四琴弦紧上三分便可。” 林玉娇鄙夷冷笑,“你一个裁衣女娘还敢在菱香妹妹面前谈论琴艺,难不成你是要把郭家嫡女与你认识的艺坊中的女子相提並论吗?简直该死!” 郭菱香却抽回被她拉著的手臂,折返回石亭中。 果然发现第四根琴弦真的有些问题,当即紧了三分,白皙指尖再次勾动,那音色瞬间让她眉开眼笑。 “温掌柜,你竟真的懂琴。” 温和寧再次躬了躬身,姿態谦卑温和。 “郭小姐琴艺绝伦,我不敢妄加评论,只是我曾在琴行帮人理过琴弦,对此熟悉罢了。小姐手中的这把琴,极好。” 这话让郭菱香更加欢喜。 “那是自然。这琴可是我祖父送给我祖母的定情信物,他们鶼鰈情深如今携手归乡,將此琴留给我做念想,希望我將来也能遇到忠贞深情。古琴虽珍贵,可祖父祖母给我的祈愿更是无价。” 见二人竟相谈甚欢,林玉娇心中不爽。 “菱香妹妹,你与这等下贱之人聊这些做什么,快快將人撵出去吧,留她再次实在是有辱斯文。” 温和寧闻言抬眸扫了她一眼,再次看向郭菱香。 “我刚刚在亭外听闻郭小姐要將此琴借给林小姐,却不知郭小姐是否明了林小姐借琴何用?” “与你何干?”林玉娇脸色微变,“菱香妹妹,你既有客,那我便不打扰了,这琴,我明日定会完好无损的送回。” 郭菱香却面露狐疑。 “温掌柜並未说错,林姐姐借琴到底何用?” 林玉娇一时噎住,心里又急又恨,刚要敷衍的寻个理由,温和寧却淡声道,“她要拿这琴与贺家嫡女爭位分,並哄得贺夫人以死相逼开族老大会想入族谱,如此鳩占鹊巢的行径,实在会污了这把古琴美好的寓意。” 林玉娇气的脸色铁青,赶紧哄骗,“菱香妹妹,你莫要听这贱人的诬告,此事是侯爷和夫人协商决定,我从未想过伤害旁人。” 郭菱香却冷了脸。 嫡庶之爭已是大逆,如今一个表小姐还要爭嫡女之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这琴若借出去,无论结果如何,都会被人詬病。 “林小姐,这琴我不会借你。来人,送客!” 林玉娇本想羞辱温和寧一番出出气,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气的胸口都要炸开,却又不好在郭家发脾气,只能灰溜溜告辞离开,心中却暗暗发誓等入了族谱坐实了嫡女身份,定要报今日之仇。 等她走了,郭菱香又跟温和寧道了谢,带著她去了自己的厢房试衣服。 四下无人时,温和寧一边帮她整理衣裙一边閒话家常。 郭菱香的年龄比她小了几岁,加上之前面古琴的事情,对她並未设防。 “今日还要多谢温掌柜,要不然此事被父亲知晓,怕是要骂我一顿。” 温和寧眸色微闪。 “郭大人一向温和,是百姓口中文德兼备的好官,没想到私下对小姐这般严厉。” 这话引得郭菱香共鸣,让她不由大吐苦水。 “温掌柜是经商的,哪里知晓官宦之家的规矩。我父亲一直秉承明哲保身的戒律,平日里也不准我与其他官宦子女来往,说怕会引火烧身,你瞧今日,不久差点犯了错。” 温和寧笑道,“郭大人也太小心了,你这般年龄理应多出去走走。” 铜镜中的女子,穿著簪花纹绣的裙褂,像一朵盛开著的牡丹一般。 郭菱香来迴转著查看,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欢喜,话不经思考就说了出来。 “也幸好我爹做事谨慎,以前有位温大人跟我爹是同僚,就因家宅之事得罪了陆家,被其所害,温大人出事之前,陆家还来找过我父亲,想必是父亲推拒了才能保郭家安寧。” 温和寧心口驀地一沉,正要引她再说几句,郭夫人却在这时走了进来,冷声打断。 “菱香,你父亲的教导都忘了?什么话都往外说,惹了祸都不知道!” 说著目光凌厉审视的扫向她,“你是谁?” 温和寧立刻躬身行礼,“回夫人,我是裁衣坊的掌柜,来给菱香小姐送衣服的。方才入府正好遇到了冠岭侯家的表小姐来借琴。我与冠岭侯嫡小姐相识,知道些內情,便多嘴说了几句,菱香小姐许是与我投缘才话些家常,还望夫人见谅。” 经她提醒,郭菱香立刻將林玉娇借琴一事说了出来。 此事关乎郭家名声,郭夫人面色这才和缓。 “那位表小姐野心倒是大,这琴你不借是对的。” 温和寧见她不再怀疑,当下躬身告辞,郭菱香忙將工钱结算清楚。 回铺子的路上,温和寧一直在想郭菱香的话,正想的入神,就被一股大力拉扯到路边。 秋月皱眉看向险些撞到她的马车,目光落在车辕上方掛著的“陆”字木牌上,周身气势骤然冷肃。 “是陆家的马车。” 她话音刚落,侧边车帘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 秦暖意眼带厌烦的看向温和寧,语气却鲜少的温和。 “上车,我与你说几句话。” 温和寧正好有事要问,拍了拍秋月的手臂示意无妨便扶著她上了车。 马车缓慢驶入一个空巷子中才停了下来。 秦暖意转动佛珠的动作也跟著停了下来,抬眸冰冷的看著温和寧。 “说罢,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离开京城?” 温和寧繁杂的思绪並没有理顺。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要证实,却又被这句话刺的心口发胀。 看著眼前雍容华贵的女人,又想起父亲遭遇的种种,和她对自己千方百计的驱逐,脑海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又残忍的事实。 她的血缘亲娘,很有可能也是父亲贬黜之案的刽子手。 她攥著的小手,骨节都是白的,平静的脸上,笑容却比秦暖意还冷。 “你让陆铭臣放了我父亲,只要让他恢復自由身,我即刻离开,永世不再回京!” 第85章 態度 秦暖意怒极,冷声嗤笑。 “温涛罪有应得,你还妄图救他,真是白日做梦。別说我做不到,就算我做得到,我也绝不会为他冒险,他不配!” “他不配,陆铭臣就配吗?”温和寧红著眼眶,笑的比哭还要悲伤,“当年你不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而背叛了父亲,陷害他到如此田地吗?” “啪!” 秦暖意一巴掌狠狠的打了过来。 “你放肆!” “我虽是二嫁,可从未违背女德女训,和离之前,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父亲,更没有跟陆铭臣有过任何私交。” “你果然是温涛养出来的种,这些话,都是他教给你的吧?还说什么不要打扰我,不要怨恨我,你和他一样让我噁心。” “当年的事,是他激进求政绩,害人害己,他这辈子也比不上陆铭臣!” 温和寧盯著她激愤的面庞,心中那份怀疑却散了。 虽然秦暖意对她不好与她不亲,但她却了解她的脾气。 她做的事,绝不会不认。 就像上一次她派人劫走她,她和顏君御登门对峙,哪怕是要去坐牢,她也是直接就认了。 如果父亲被贬真的是陆铭臣所为,那他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告诉过秦暖意。 她眸色微闪,並未在乎那一巴掌,故意打草惊蛇,冷傲反击。 “那就麻烦陆夫人给陆铭臣带句话,我只要我爹好好活著,前尘旧因,我不在乎,別逼我跟你们鱼死网破。” “至於我留不留在京城,那是我的自由,更是在大峪律法之下合规合法,就算陆铭臣是律协司首司也无权撵人。” 秦暖意看著这个竖起满身刺的女儿,那双倔强不折的眼睛像极了令她痛恨数年的温涛。 那无数个岁月积攒起来的怨,像永远也化不开的浓雾。 她胸前压著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似乎只有將温和寧狠狠碾碎,才能消心头鬱结。 “你拿的是京城的临时户籍,如果不能从南州顺利取来文书,你只会沦为流民,我何须撵你,只要耐心等你的临时户籍过期,便有的是法子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依旧凉薄无情,冷血至极。 温和寧心口揪的生疼,唇角却笑的更冷。 “我开了裁衣坊,有了铺面,已用牙牌登记,通过管家驛站代办此事。我知道陆家手眼通天,但凡我这个文书拿不到,我定会告到衙门,与你们陆家,对簿公堂!” “你也应该知道,脸面於我,於陆家,天差地別。” 她说完,撩开布帘直接下车,气得秦暖意差点吐血。 秋月伸手扶她一眼看到她脸上的印记。 “她又打你?” 说著满身冷肃的就要打回去,却被温和寧拦住。 “不用,这一巴掌也不是没有收穫!” 今日之事,她就是要给陆家给秦暖意一个態度,让他们不敢轻易就打北荒的主意。 否则,谁知道陆铭臣会不会用那些南州来的密信置父亲於死地,她不能不防。 …… 翌日一早,贺家族老一一到位,开宗祠,焚香祭拜,声势浩荡。 贺夫人站在院中陪著林玉娇等待,却將贺芸儿晾在一旁。 “玉娇,你不必紧张,一切事情我已跟族长打点好。” 林玉娇得意的看了眼对面的贺芸儿,却又有些担心,“侯爷他……” 今日之盛事,冠岭侯却没有出现。 贺夫人冷哼一声,“你莫要管他,我是侯府主母,內宅诸事,皆是我说了算。而且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他们贺家的未来著想,他以后会想明白的。” 这时族老已经焚香祷告完毕,带著一眾人出了祠堂,端坐在了院中早已摆好的椅子上。 “开始吧!” 贺夫人福了福身,抬眸看向管家。 管家立刻上前宣读规矩,还没开口,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骚乱声。 紧接著院门被推开,男男女女走进来不少人,有朝中官吏,更多的是朝臣女眷,各个提著礼盒拱手祝贺。 “恭喜冠岭侯府新添女姝,可喜可贺。” 贺夫人听得一脸懵,正要婉拒,林玉娇却拉住她低声道,“娘,这是您为我安排的吗?谢谢娘亲为我造势,今日我定会好好表现,尽显冠岭侯府的嫡女才艺双绝之名,为侯府爭光,为娘亲爭光。” 这话倒是让贺夫人心中一动。 如此一来,今日不仅林玉娇能顺利入册侯府族谱,还能让她才女的名声远播,倒是跟二皇子的婚事更容易顺理成章。 她当即让人安排桌椅让宾客落座。 原本肃穆的祠堂外院,瞬间热闹非凡。 管家高声宣读规矩。 舞乐书画诗词歌赋女红女绣皆在可选之列,比试三次,贏两次者获胜。 林玉娇首选跳舞,並花重金请了最好的琴师。 她著一袭月影纱,裊裊而立。 身姿曼妙,如惊鸿翩飞,舞乐完美相携,引得掌声不断,喝彩不停。 舞毕,乐停。 讚嘆声不绝於耳。 林玉娇带著胜利的傲气衝著贺芸儿浅浅福了福身,“妹妹,该你了,可要用我的琴师助你?” 她入府多年,岂会不知贺芸儿不善舞。 有一次家宴醉酒,贺芸儿非要跟她比试,却跳的貽笑大方,连侯爷都看不下去。 此后,更是羞愤的连舞衣都烧了。 今日不仅有族老长辈,还有这么多外人在,她定要贺芸儿丟尽侯府嫡女的脸。 贺芸儿深吸一口气,侧头看向装扮成丫鬟模样的秋月。 秋月眼中儘是鼓励,手腕一转,將背后红缨枪拿了出来。 “去吧,姑娘已经准备好。” 贺芸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提著红缨枪站到了院子中央,傲气回答,“我不用你那软趴趴的琴师。” 说罢红缨枪冲天一擎,尽显颯然。 林玉娇掩著唇角娇声笑道,“妹妹,我们比的是舞,不是武,你莫不是连字都认不得了?耍刀弄枪的如此粗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贺夫人也觉丟脸,正要呵斥,角落里,忽然传来錚的一声。 是琵琶音。 眾人齐齐看去,皆是大跌眼镜。 只见刚刚贺芸儿所占的位置一角,一个身穿淡蓝色裙褂的小丫鬟,正坐在圆凳上,怀抱琵琶低头弹奏, “林小姐请的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琴师,这贺小姐怎么让一个丫鬟助力?这还怎么比?” 眾人议论不断,纷纷摇头。 “錚”第二声响起。 沉稳有力,如空谷之中有人踏马而来。 冠岭侯府书斋阁楼上,顏君御一袭蓝衫,玉冠佛面,幽幽眸光直直落在弹奏琵琶的那道纤细身影上,惊艷之色难掩。 即便那小丫鬟易了容,可秋月的手段,他一眼识破。 那正是他的小梅花。 第86章 比试 贺芸儿轻提一口气,红缨枪破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她飞跃而起,踩著琵琶的錚錚之声落地。 舞动长枪,渐入佳境。 时而急促时而悠长的琵琶声,將眾人代入一场金戈铁马的猎杀中。 似黄沙漫天而起,却又一抹红色,决然而立。 贺芸儿最喜跟著大哥在军营中混跡,虽没学得多少武功,可一桿红缨枪却舞得行云流水,少了虎虎生风的武將之粗野狂放,却添了巾幗不让鬚眉的女子英气。 只看得眾人入了神,伴隨著琵琶悠长的尾音,一时间院內一片死寂,紧隨而至的是雷动般的掌声。 “不愧是武侯的亲生女儿,此等风姿,绝非一般人能比。” 贺芸儿手持长枪,站在原地轻轻喘著气,胸口起伏著,一张漂亮的小脸,满是自傲欢喜。 那纤细却又挺拔的身形,竟依稀真的有冠岭侯年轻时的影子。 贺夫人看的有些怔愣,眼底惊喜一闪而过。 林玉娇没想到贺芸儿的表现不仅没丟脸还引人称讚,顿时心急。 “妹妹,咱们比的是舞乐,你这可不算。” 宾客中立刻有人反驳。 “剑舞枪舞,皆为舞乐之一,如何不算?” “刚刚那琵琶声增色不少,没想到冠岭侯府中一个小丫鬟,竟都有如此心胸格局,足见贺小姐平日教导。” “想做武侯之女,林小姐还是要多看多学啊。” 眾人议论中,林玉娇请的琴师忽地衝著林玉娇躬身一礼。 “林小姐,今日我的琴音败於她的琵琶声,不是我的技艺欠缺火候,而是你给的曲谱实在浮华无实,毫无內涵,告辞!” 说完愤而离开。 这话无疑是当眾在打林玉娇的脸,令她顏面无存。 可她又不能发火,吃瘪委屈的看向贺夫人,却没想到贺夫人正盯著贺芸儿看,那眼神,竟透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色。 她顿时慌了,快步上前拉了拉贺夫人的袖子,轻声委屈的低唤,“娘……” 贺夫人回神,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却並没有帮她说话。 “族老,结果由您来定吧。” 林玉娇不由攥紧了手。 果然不是自己的亲娘,关键时刻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知道眼下要忍,等入了族谱,成功嫁给二皇子,將来冠岭侯府的一切,都会是她的。 到那时,她要所有人都卑微的跪在她面前。 族老跟族中几个长辈聊了几句,最终宣布各有千秋,这一局算平局。 林玉娇笑著接受,提出赋诗。 贺芸儿整日在军营胡混,学堂课业从未过关,更別提作诗了。 族老当即给了词,春色。 而林玉娇最擅长的就是赋春。 她衝著贺夫人和族老长辈们福了福身,走向手握红缨枪的贺芸儿面前。 “妹妹,你的字可要好好写,莫要又被说成是蝌蚪在爬,实在有伤大雅。” 前面已有小廝支起了桌子,铺上了宣纸,放好了笔墨。 林玉娇唇角带著志在必得的冷笑,拂袖拿起了狼毫笔,姿势优美尽显文雅之风,稍作思考便开始落笔。 字跡娟秀,笔锋颇具大家之意,明显是特意练过。 很快诗写过半,贺芸儿瞥了两眼,忿忿的跑去放枪,所有人都没觉得异常,目光全都聚集在林玉娇写的诗作之上。 温和寧拿著帕子过去帮她擦汗,唇角微动,將刚刚想好的能赋春的诗句轻声念了出来。 贺芸儿虽不喜读书,但记忆力很好。 几息的功夫无人生疑,她转身昂首阔步的来到书案前,拿起笔洋洋洒洒將温和寧刚刚做的诗文写了出来。 短短四句,无一字提春,却处处尽显春色。 看似质朴无华,读过却又令人唇舌留韵。 除去那歪七扭八的字跡,略显滑稽。 就连几个文史官都不由拍案称绝,让书写最后一行的林玉娇分了神,落笔时的字词斟酌出了错,整首诗完全失了点睛的诗意。 即便初始辞藻话里,却依旧如那个琴师所抱怨,华而不实。 周围赞声不断,皆在夸贺芸儿继承了冠岭侯的才华和胸襟,就连那不忍直视的字,也成了不拘小节的豪爽之举。 就连贺夫人,也不由点头。 还以为是贺芸儿不想嫁给二皇子才藏拙,竟是附和赞道,“字是差些意思,可这首诗確实做的极好。” 这一下,族长也不好偏颇,只能判这一局贺芸儿胜。 林玉娇心里恨得百爪在挠,忽地靠近贺芸儿低声质问,“你不是不想嫁给二皇子吗?这么多人瞧著,你要是贏了,这婚事,你可还能推得掉?” 贺芸儿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贺夫人,见她眼底竟然也儘是讚许,更加心慌。 她只是想阻止林玉娇入族谱,可不想嫁给那个阴惻惻的皇子做什么皇子妃,从此以后,一辈子被困死在后宅再不得自由。 见她神色,林玉娇眼中闪过得意,当即说道,“诗意入画,才好不负春色,下一局,就比画吧。” 温和寧心下一沉,立刻看向秋月。 二人对视,微微点头。 此局她们提前设想过,一旦比画作女红等这种必须当眾进行无法造假的,便由贺芸儿提议,撑起幕帘掩人耳目。 要么她代为进行,要么她寻个別处操作,完成后让秋月以气功传送。 如今比试作画,並非短时间可成,她正准备等会支撑幕帘的时候从侧墙后门离开作画,再按计划交给秋月想办法递给幕帘之中的贺芸儿。 可贺芸儿却並没有提出撑起幕帘的建议,而是径直坐在了摆好的画架前。 温和寧和秋月还以为她一时心急忘了,试图提醒,可贺芸儿却低著头枯坐在凳子上,连看都没往她们这边看一眼。 一旁的林玉娇已经提笔作画,嫻熟的线条勾勒,將刚刚诗词的缺陷完美弥补。 而贺芸儿沉默良久,拿起画笔胡乱画了几笔,连顏色配比都不懂,两相对比惨不忍睹, 贺夫人气得当即拍桌子。 “你这是画的什么?我还当你是藏拙,不成想,你连对族老的半点尊重都做不到,简直是敷衍了事,肆意戏耍。” “这比试不用进行了,族老,开族谱吧。” 林玉娇心中大喜,立刻屈膝跪下。 “玉娇今日得赐新姓,等同重获新生,必以此身血肉回报贺家厚恩!” 贺芸儿死死的攥著小手,站起身脚步略显踉蹌,却並没有出言反驳。 第87章 贺侯爷 温和寧快步上前扶住她,见她神色不对,赶紧小声问道,“芸儿,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没按计划……” 贺芸儿委屈地红了眼眶,噙著泪抬眸看她,“我不想嫁给二皇子。” 只一句,温和寧还有什么不明白。 所有疑惑全噎在嘴边,她虽疼惜,却也没有多言。 个人皆有取捨,无关对错。 只是今日过后,贺芸儿在冠岭侯府的日子怕是会更不好过。 族老眼见贺芸儿没有反驳,看了眼贺夫人,见她点头,当即起身准备开族谱。 这时人群里一位夫人忽地淡淡开口。 “不应该啊,贺家嫡女也是上过正经书院的,而且侯爷书画更是一绝,就算耳濡目染也不会连顏色配比都不懂,却偏要弄成这般模样,倒像是在给林小姐做配。” 她身边的另一位夫人隨之附和。 “我也有此感觉,包括刚刚的字,一个文武兼备的侯爷教养出的女儿,岂能如此差劲。这贺家嫡女摆明了故意出丑,莫不是不愿嫁给二皇子为妃,才配合贺夫人今日之举?” 同坐的另一人也是频频点头。 “二位姐姐所言甚是,虽说二皇子与贺家的婚事,是皇上酒后所赐,並未正式下旨,拒婚也不算是抗旨之罪。可二皇子却遵从了圣意,一直为贺家嫡女留著正妃之位,对外也一直有所言明。如今看来,贺家似是对此颇有不满,竟然想扶一个出身外戚的表亲养女上位,入族谱为嫡女,还要改姓贺氏,这不是要糊弄二皇子吗?” 最先开口的夫人幽幽嘆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许是贺家看不上二皇子的出身,觉得他母妃婉嬪的位分不高。贺家连皇亲都看不上,我们这些文史官更入不得侯府的眼了,都別在这里惹人嫌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说著就往外走,其余几个也跟著一起。 文史官的官衔不大,可嘴碎。 这事不出半日就能传得沸沸扬扬,贺夫人急的想拦,可走的人却越来越多,熙攘的议论中有人说,“如果二皇子如此被算计娶了贺家女,那才真是要被貽笑大方。” 贺夫人听得脸色煞白。 这罪责她可承担不起,更不能让贺家的名声毁在手中。 她仓皇的解释著,却无人听。 与此同时,冠岭侯府书斋阁楼上,留著美髭的冠岭侯贺沉彰看著祠堂外院的闹剧,脸上却並无忧色,唇角反倒多了一丝浅笑。 “顏世子害得我贺家跟二皇子交恶,这婚事怕也要黄,本侯还要去宫里面圣请罪,若是挨了鞭子,你可记得给我送些伤药来。” 端著茶盏优哉游哉喝著的顏君御闻言微微挑了下漂亮的眼尾。 “侯爷若担心,我可入宫替贺家求情,老二定会答应,毕竟能抱住你这条大腿,他在夺嫡之路上便可如大江行舟,一路顺遂了。” 贺沉彰知他脾气,转动轮椅,拱手一礼。 “本侯谢过世子。” 顏君御撇撇嘴,“少来,要是没你允许,那群人如何进到了你贺家的祖祠。你是又怕惹你娘子生气,又想把事儿阻了,拿我当枪使。” 贺沉彰眸中含笑没认也没否定,话锋一转看向祠堂方向。 “芸儿可做不出那么好的诗文,应该是那个弹琵琶的小丫鬟帮了忙。琵琶弹得好,文采亦是不凡,看来她就是芸儿给她大哥寻的嫂子,本侯甚是满意啊。” 顏君御差点呛到,暗道一声老狐狸。 “你少惦记我的人!” 贺沉彰瞥向他,似笑非笑。 “所以,我儿本应返京,却被安排多巡防几个城池的事,是你乾的?” 男主摸了摸鼻尖,“本世子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赶紧去请罪吧,我去选几本书带走当做谢礼。” 说完將茶水一饮而尽转身回了书斋。 贺沉彰瞧著他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位身披战甲,於万人之中,取敌军项上人头的顏將军。 那般惊才绝艷,却不知,后继可有人在? 祠堂外院中,族老一脸气愤,沉著脸怒声道,“今日若允她入族谱,贺家百年声誉都要毁於一旦,此事,不要再提!” 说罢拂袖离开。 其他长辈也是无语摇头,紧隨其后走了。 贺芸儿没想到事情的转机竟然在顏君御找来的这群看热闹造势的人身上,顿时欢喜的拱手送別族老。 贺夫人气得一把拽过她,怒不可遏,“那群人是你找来的吧?你平日任性妄为也就罢了,你竟然为了阻止玉娇入族谱,拿贺家的名声胡闹,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那手指几乎要戳到贺芸儿的鼻尖。 极怒之下说的话,更是直刺人心。 贺芸儿瞬时气哭,却根本不会辩驳,只扑簌簌掉眼泪。 贺夫人却认定她是心虚。 “今日之事,我定会查个清楚明白,看是谁给你出的这种恶毒的主意,我侯府决不轻饶。” 温和寧心下一紧,立刻福身作答,“夫人,小姐对此一无所知,而且,那群人本来就是你们放进来的,又与小姐何干?” 她话音刚落,林玉娇就怒骂著冲了过来,“你一个下贱的丫鬟也敢跟夫人顶嘴,真是该打!” 秋月正要行动,没想到哭的泣不成声的贺芸儿却先她一步,一巴掌甩出狠狠扇在了林玉娇的脸上。 隨即一把將温和寧挡在身后,虽满脸泪痕,却气势如虹。 “你一个表小姐,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我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女,你想伤我的人,就是对我不敬,该打!” 说完拉著温和寧和秋月的胳膊扬长而去。 那气场,十足十的威慑,將贺夫人都给镇住了。 她呆呆看著,心头忽觉欣慰欢喜。 一旁的林玉娇捂著脸哭著求安抚。 “娘,我只是教训一个丫鬟而已,妹妹怎么能为了一个低贱的下人打我。” 贺夫人回神,敷衍的哄了两句。 “我现在要去找侯爷商量一下对策,要儘快挽回贺家的名声,绝不可跟二皇子交恶,惹了大麻烦。” 她说著就往外走。 林玉娇不甘心的追问,“娘,那我入族谱的事……” “此事再议,你安心等著便好。” 贺夫人头也没回,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只余下林玉娇杵在原地,气的五官都变得狰狞扭曲。 第88章 南州密信 贺芸儿拉著温和寧和秋月一口气跑到了祠堂的后巷,见四周无人,才跌靠在墙上鬆了手,却是捂著胸口,一阵后怕。 “完了完了,我竟然出手打了我娘最喜欢的林玉娇,你们说我要是现在回府,我娘会不会气的打我板子?” 秋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你怕什么?你是嫡女,位分摆在那里,更何况,你爹可不糊涂。” 贺芸儿却听不进去。 “你不懂,我爹很听我娘的话,要不然今日这祖祠也开不了。” 温和寧却道,“我期间观察,贺夫人倒是挺欢喜你的改变,你刚刚打林玉娇时,她除了震惊,还有些讚许之色。” “真的?” 贺芸儿满脸难以置信,却也没有深想,“不管如何,今日都要谢谢你们。” “温姐姐,我发现我对你的认知还是太过浅薄,没想到你那么厉害,赋诗弹琵琶都如此惊艷,想必我大哥看到,定会对你一见钟情。” 秋月扶额。 “你这话若被世子听到,小心他敲掉你的头。” 贺芸儿却是有恃无恐。 “我才不怕她,走,今日你们帮了我大忙,我带你们去吃肉喝酒。” 她插起腰正要问她们想吃什么,却瞥见巷子深处冠岭侯府的外墙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可不正是她寻了许久的人吗? 她眼疾手快地拉著秋月和温和寧躲了起来,眯著眼小声问。 “那个人是长青吧?” 秋月也看到了,闻言点了点头。 贺芸儿立刻摸出一百两银票直接递给秋月,“你帮我抓住他,这一百两归你。” 其实,就算没有这一百两,秋月也乐意帮这个忙。 她坏心眼地看向温和寧,“我有个法子可以兵不血刃,姑娘想不想跟我平分,各赚五十两?” 温和寧瞧著那张银票,听得一脸懵。 秋月却已经拿出帕子沾了点药水,將她脸上的偽装尽数擦去。 “等会你只要喊长青一声,他绝对乖乖过来。” “啊?” 温和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秋月给推了出去。 这边动静不小,长青虽隔得有些远却依旧有所察觉立刻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温和寧愣了愣,尷尬的扯动嘴角,“长……长青。” 下一刻,长青竟真的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温姑娘,是有何事?请吩咐。” 话没说完,准备良久的贺芸儿已经如狮子搏兔般扑了过去,与此同时,秋月用內劲打出一颗石子击中了长青的小腿,让他分神没办法躲闪,被贺芸儿扑了个正著。 “你这个混蛋竟然敢拽我脖领子,还提著我往护城河里走嚇唬我,今天落在我手中,我定要好好修理你。” 贺芸儿在军营中跟那些糙汉子学过不少近身缠斗的把式,这会儿准备充足。 整个身体掛在长青的后背上,双腿缠在他腰上,双臂死死扣住他的脖子,半点没有小女儿家的娇羞,倒是让长青闹了个大红脸。 秋月拉著温和寧靠墙看热闹,一边看还一边提醒。 “长青,你可別伤了人,这可是冠岭侯府的嫡女,还是温姑娘的好朋友,你要是伤了,可是要全权负责的,就连世子怕也救不了你。” 她故意提温和寧和贺芸儿的关係。 长青本就因为男女之別躲得狼狈,这会儿哪会不清楚是被秋月算计,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你快把她拉走,否则我就动真格了。” 贺芸儿一听这话,突绝手下一滑,下意识猛力去抓,只听刺啦一声,她竟直接將长青的黑色长衫给扯碎了一大块,半截前襟胸口都露了出来。 场面极度尷尬。 秋月噗嗤笑出声,赶紧抬手捂住了温和寧的眼睛。 可没人捂住贺芸儿的眼睛,她瞪大了双眼看著长青冷白的胸口结实的肌肉还有横陈的几道剑伤,只觉一张小脸又热又烫。 长青趁机挣脱,运起轻功逃得又快又狼狈。 刚衝出巷子来到侯府外墙边,顏君御就跳墙而出,看著他如此模样不由怔住。 “你干什么去了?被女人追啊?” 长青赶紧整理自己的衣服。 “世子,我建议您把秋月换回来,那个女人平时冷冰冰的,可心里的坏水最多,连温姑娘都给她教坏了。” 那撕开的前襟根本合不上,他只能將两块破布系在一起,气呼呼的將刚刚发生的事情全说了一遍,却惹得顏君御大笑。 “你老实交代,那日你对贺芸儿到底干了什么?让那丫头对你这么念念不忘。” 长青一脸无辜。 “我可什么都没做,就是嚇唬了嚇唬,谁知这人如此记仇,以后我看见她就躲得远远的,女人实在可怕。” 他抱怨完正色道,“世子,陆铭臣接手的那个案子,我查了些信息,暂时跟温大人的案子並无关联,至於从南州来的那些密信,已经送去了陆家,我们想拿到,並不容易。” “那些密信內容必须搞清楚,难保陆铭臣那廝使阴招。”顏君御將手中几本书丟给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听说陆家的六水码头出事了,陆湘湘去处理的?” 长青点头,“对,不过陆家这位大小姐的脑子著实不太好使,蛮横做事,不留心眼,给了人可乘之机,沈承屹那边已经著手查了。” 顏君御唇角勾起,笑得像只算计猎物的漂亮狐狸。 “你瞧,总有人会给陆家捅娄子,也总有人想要拉陆铭臣下马,这娄子捅多了,陆家的防御自然鬆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去安排一下,本世子要给沈承屹送温暖。” “是!” 长青躬身应下。 另一边,贺芸儿看了不该看的,脸红心跳的也不去吃酒了,胡乱地道了別就跑回了家,甚至忘了刚刚打过林玉娇的后怕。 秋月陪著温和寧回了裁衣坊,刚忙了一会,先前庞家来取喜寿服的那位嬤嬤忽然来了。 手中拿著一个烫金的帖子,衝著温和寧微微躬身见礼。 “温掌柜,你做的喜寿服太妃娘娘很是喜欢,特派老奴前来送请帖,邀姑娘参加明日寿宴。” 温和寧愣住,受宠若惊的忙福身接过。 “多谢太妃娘娘厚爱,只是……” “姑娘不必有顾虑,也不必担心寿礼,太妃娘娘最是平易近人,姑娘若要有所表示,那就绣一条寿带当做贺礼便可。老奴告辞。” 嬤嬤说完转身走了,没给温和寧任何婉拒的机会。 第89章 贵妇难为 温和寧看著手中烫金的帖子,只觉如千金般沉重。 她约莫知道庞太妃因何要请她这样一个裁衣女娘入府,怕还是为了南州那位嬤嬤教的针法。 她不由好奇,一个离宫的嬤嬤,怎么会引起这么多贵人的关注? 这其中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是危局,还是机遇? 她不得而知,可她还要在京城待下去,还要护著父亲平安服满刑期,若是不去,反倒是引人怀疑,倒不如,一路走到底,將在敦亲王妃面前说的措辞坐实了。 一旁的秋月见她脸色变了又变,问,“姑娘不想去?” 温和寧回神笑道,“为何不去?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去。若是能將裁衣坊的手艺在贵人之间传颂开,我们店铺的生意自会源源不断。” 说完將请帖塞进怀中,去了后院忙活。 秋月看著她脚步轻快的背影,无奈扶额。 主母果然爱財。 主君著实笨了些,倒不如將这一条街上的铺子全买下来送给主母,何愁不能抱得美人归? …… 夜色降临,陆府內的气氛比平日紧绷许多。 本打算就寢的秦暖意被温和寧那些质问的话扰得心神不寧,想了许久,还是提著参茶去了陆铭臣的书房,想找他谈谈。 灯光下伏案办公的男人沉稳冷厉,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帮她顶住。 那眉宇之间褪去了往日少年的稚嫩冷傲,却依稀还是那个承诺与她一世白头的倔强儿郎。 察觉到脚步声,陆铭臣抬眸,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眸光变得柔软,起身相迎。 “夜色寒凉,夫人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参茶,趁热喝了提提神。” 秦暖意將食盒打开,端出参茶递过去的时候,却瞥见书案上摊著几封陈旧的书信,皆是南州来的。 她想起温和寧说的那些话,心里咯噔一下。 “铭臣,这些信……温涛在南州被判刑的事情,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陆铭臣的眼底闪过一丝诡异难辨的杀意,却又很快消散无踪。 他端著参茶喝了几口,笑容未减,“夫人,你在胡言什么啊?南州出了个命案,州府送了些资料过来请律协司核查,与温涛並无关係。” 他说著就准备打开那些信件,“你若不信,可以自己看一看,无妨的。” 秦暖意忙抬手制止,脸上儘是难堪愧色。 “铭臣,对不起,我今日是被温和寧给气蒙了。” 陆铭臣温柔的將人拉到身边坐下,“你们毕竟是母女,如今你嫁给了我,在她眼中自然是背叛了温涛,会跟你说些激进的话也属正常。” “不过夫人,为夫从未將温涛当做过对手,虽然他確有些才能,可为夫也不差,自入仕以来政绩显赫,当初接你离开,也是怕你被温涛连累。” “如今他已经成了流刑犯,即便刑满释放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入仕为官,於我而言,地位早已天差地別,我不会自降身份,去对付他这样一个人。” 秦暖意浮躁不安的心很快被安抚下来。 “是我太过敏感,我与温家早已没了瓜葛。” 陆铭臣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和寧只是攀上了顏君御,暂时觉得得势,才会生出这诸多心思,觉得是我害了她父亲,强抢了你。可惜,顏君御那种浪荡子又如何会给她真心,顏家世代忠烈门第贵胄,顏君御不可能娶她,等丟了身心,名声尽毁,她必会知晓,你撵她离京,是为她好。” “你若仍掛念她,我可以招她入陆府,顏家那边我也可以交涉……” 他话没说完,秦暖意就激动冷哼,“我岂会掛念她?她跟她父亲一样,狂妄自大,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令人不喜生厌,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杂的情绪,“算了,我也懒得再收拾她。等她被顏君御拋弃后落魄求我时,我绝不管她。” 陆铭臣眼底的笑意渐浓,握著她的手轻轻揉了揉。 “为夫有件事,还要拜託夫人帮忙。” 他说著从侧边书柜中拿出一封烫金的请帖递了过去。 “明日庞太妃寿宴,我为外臣,又非皇亲,不宜登门,你代陆家去送份贺礼吧。” 秦暖意看著那帖子,又想起当初被敦亲王妃的茶话会拒之门外的画面,脸色不由白了白。 陆铭臣却並未看到,將帖子放在她掌心,语气郑重。 “这位庞太妃是先帝的二等妃,虽不受宠,也只生育了一女,但却因对皇上有恩备受尊重,就连玉润公主的駙马,也是皇上所赐。只可惜,那駙马福薄前几年病死,倒是惹得皇上对庞家更加疼惜,已经连提了两个庞姓人。” “之前,因駙马生病后又守丧,太妃的寿宴一直没有对外宴请宾客,今年是第一次,连皇上都早早赏了重礼,我知你不喜这等交际,可陆湘湘这个逆女,竟然因为一件衣服得罪了太妃,庞家的话都递到了我眼前,此事万不可闹大闹僵,只能由夫人前去缓和一下误会。” 秦暖意心有不愿,可陆铭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又不能不应,只得握紧请帖点了点头。 夜色深浓,京城內外异常安静。 热闹的鬼市有条街上,却是人仰马翻。 一身劲瘦黑衣的沈承屹带著亲信兵吏正在搜查私卖珍稀药材的商贩,追赶间,另一条街上也如炸了锅般,有人四散而逃。 本就昏暗的街道,根本看不清人脸。 兵吏只能依靠衣服和身形去分辨,却又哪里能分得清沈承屹要抓的商贩到底是哪些人。 焦急之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把所有要逃的形跡可疑之人全抓了,寧杀一千不放一人!” 此话如醍醐灌顶,兵吏顷刻间全部行动起来。 一阵骚乱过后,沈承屹看著被擒住的八人,只觉头大。 他查陆家码头私带药材的罪证,明明追踪到的只有两人,这怎么多出这么多。 可很快兵吏就从这八人身上搜出了有力的证据。 “大人,您看这个,官窑瓷器。” “大人,还有这个,是官盐。” 无一例外,他们卖的全都是违禁品。 而其中卖官盐的男人身上还搜出了印有陆家码头的標识袋子。 沈承屹不由眯了眯眼。 难道这些人,全都是陆家码头夹带私货的分销商? 陆铭臣还真是深藏不露。 可今日这事,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是有人指引,故意在他抓人的时候捅了陆铭臣暗度陈仓的老窝。 第90章 登门拜寿 深藏功与名的顏君御和长青閒庭信步的出了鬼市。 “世子,您干嘛故意放走两人去给陆铭臣报信啊?直接让沈承屹在朝堂上参陆铭臣一本,岂不是更让他措手不及乱了方寸?” 顏君御嫌弃地瞥他一眼。 “沈承屹根本不会去参陆铭臣。” 长青不解,“不参?不参为什么要查陆家的码头?还给陆湘湘挖坑?” 顏君御轻笑一声,冷峻侧顏在皎白月色下似仙似魔。 “老二因为皇粮餉银一时被坑了不少银子,让沈承屹动手,一来是想看看陆铭臣的深浅,二来是想捞点银子贴补。参他一本,又没什么好处,他们才不会干。” 长青一拍脑门,满脸瞭然。 “我懂了,二皇子跟沈承屹设这么一个局,是想拉陆铭臣到他们帐子里,威逼利诱为自己所用,太阴险了!” 顏君御唇角笑意更深,眼底的玩味透著森然的冷讽。 “你太小看陆铭臣了,谁是老鼠谁是猫还不一定呢。” …… 翌日巳时三刻,温和寧將连夜缝好的寿带放进一个精致的长形盒子里,又系了红绸,將店铺交给秋月照看,便去了庞太妃府邸赴宴。 刚下马车,却迎面撞上了贺夫人带著装扮华贵的林玉娇正准备入府。 见到她,林玉娇顿时沉下脸。 “怎么又是你?娘,这个女人自带霉运,我每次见她都要倒霉!我看芸儿妹妹就是被她给带坏的。” 贺夫人侧头提醒,“外人面前不要叫我娘,免得被人詬病,坏了侯府的名声。” 林玉娇心中不甘,却也只能乖乖听话。 “是,小姨。” 贺夫人这才看向温和寧,目光落在她手中盒子上,狐疑问,“怎么,你是来参加太妃寿宴的?” 温和寧冲她福了福身。 “是。” “夫人先行。” 林玉娇鄙夷冷笑,“小姨,您也太看得起她了。一个卑贱的裁衣女娘,有什么资格参加太妃娘娘的寿宴,她故意让您先行,怕是想以丫鬟的身份跟著您混进去,其心歹毒啊。” 贺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不要以为哄骗住芸儿就跟冠岭侯府扯上了关係,竟奢望利用侯府的名声,谁给你的胆子?” 温和寧顿觉无语,也懒得多解释,索性不再礼让,想率先入府以证清白。 林玉娇却错身拦在前面,一把抓起她手中礼盒狠狠丟在了地上。 “装模作样,敢借侯府之威来太妃府前闹事,狗胆包天。” “你干什么?”温和寧心急如焚地蹲下身去捡盒子,却被林玉娇一脚踹开,她来不及反驳,快步上前將踢飞的盒子迅速捡了起来,轻拍掉上面的灰尘。 幸好她系了红绸,盒子上也有暗扣,里面的寿带並没有受损。 见她狼狈模样林玉娇越发得意,迎客的管家已经带人过来,看到贺夫人后躬身行礼,“原来是冠岭侯夫人,里面请吧。” 林玉娇立刻指著温和寧嗤笑道,“这个女人拿著个破盒子想混入宴席被我发现,你们还不將人拿下重罚!” 管家不由看向温和寧,目光落在她小心护著的礼盒上。 刚刚林玉娇將礼盒扔掉还踢了一脚的动作他都看在眼里,相比之下,温雅守礼的温和寧並不像是恶人。 他拱手一礼,“姑娘,今日是太妃寿宴,你若无事,还请离开。” 他的態度让温和寧很是意外。 不过想到玉润公主那日在裁缝铺里展现的格局,府中下人在其管制下,定然也不会是拜高踩低之辈。 她对眼前巍峨的太妃府顿感亲和,忙从怀中拿出请帖递了过去。 “我是裁衣坊的温掌柜,我並不是前来闹事的。” 管家显然被只会过此事,闻言刚要再次见礼將人迎入府中,一旁的林玉娇却一把將请帖给夺了去。 “太妃娘娘发出的请帖少之又少,连二品官员的正妻都没资格得到,你从哪里弄来的假帖子,还想在这鱼目混珠?” 她猛地將帖子打开,看到里面朱红的印章后面色大变。 “这……这不可能。快说,你偷的何人的请帖?” “管家,速速將此人拿下审问,莫要让这种低贱之人,污了太妃娘娘的喜寿。” 早就看她不爽的管家冷冷喝道,“来人,將这位不知所谓的小姐赶出去。” 林玉娇以为被驱赶的是温和寧,得意的勾唇嗤笑,“对,像她这种没有身份之人,就该被扫地出门。” 她话还没说完,管家身后的两名小廝就一边一个拽住了她的胳膊,架著往外扔。 林玉娇顿时花容失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气得哪还能维繫得住表面的优雅。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冠岭侯府的小姐,你们胆敢对我不敬!” 管家却丝毫不惧。 “你不仅质疑太妃娘娘亲发的请帖,还將贵客送给太妃娘娘的贺寿礼扔在地上用脚去踢,扔你出去是给冠岭侯府面子,否则对太妃不敬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林玉娇心下大骇,立刻向贺夫人求助。 能拿到请帖入府参加宴席的人不多,可闻风前来送贺礼的却不少。 此刻庞太妃府门前来往宾客不少,贺夫人在周围指指点点中顿觉顏面扫地,恨铁不成钢的跺了跺脚,“玉娇,你闭嘴!” 她说著赶紧跟管家致歉,直接撇清了林玉娇跟冠岭侯府的关係。 “她只是贺家的表小姐,今日无状实在不宜拜见太妃娘娘,还请管家將贺礼代为呈递。” 贺夫人已经没脸再待,迅速將东西躬身递出,气呼呼的一把拽过林玉娇仓皇而逃。 她心里无比懊恼怎么就鬼迷心窍的非要带著林玉娇来贺寿,还试图让她在贵人面前挽回那日开祖祠时引起的流言蜚语,以护贺家顏面。 如今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换了贺芸儿,至少,她女儿绝不会拜高踩低,在这种事情上丟了贺家的脸。 被狼狈拽走的林玉娇,绣鞋都掉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怨毒的死死盯著温和寧,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一个下贱的裁衣女娘,怎么就能得了太妃的青睞。 温和寧顺利入府。 太妃院中下人並不多,今日繁忙,没有特意引客的小廝丫鬟。 管家细心了说了方位便又回到门外迎宾。 温和寧拿著贺礼往里走,一眼就看到坐在木製轮椅上的赵鄺,正带著厚礼与一身华服的玉润公主寒暄。 她心中一凛,想起那晚的经歷,浑身发毛本能闪躲,脚步踉蹌地跑向小路,几番折腾终於绕行到了荷花池边。 管家说过,府中只有一处亭台华池,东向便是太妃娘娘所住的院落。 温和寧定了定神,提著裙摆低头往东走,却被忽然窜出来的一个瘦小黑影惊得差点滚进池子里,等稳住身形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瘦骨嶙峋的蹲在地上,黑漆漆的眼睛格外的大,正木著脸啃著一块洗净的野番薯。 第91章 再遇赵鄺 温和寧缓了口气,很快看出这孩子有些异常。 肢体行动,还有眼神,都不像是正常孩童。 一个乾巴巴的生野番薯,被他啃得七零八碎,有的没嚼碎都咽了下去,噎的脸通红,却依旧生咽,似乎不知道疼,也不知道难受。 她本不想多事理会,可又有些不忍心,蹲下身看著小男孩瘦的嚇人的脸颊柔声劝说, “这种野番薯吃多了肚子会很胀,你出恭会很痛苦,你要是喜欢吃,可以烤熟了再吃,它不仅会很香很软,吃起来也不会难咽。” 小男孩依旧蹲在那里啃野番薯,一双眼睛还是直勾勾的看著她,有些嚇人。 温和寧实在不知这怪异的孩子是何身份,此处毕竟是太妃府邸,未免惹事,她起身想走。 小男孩却忽地拽住了她的裙子,抓起地上的两个生野番薯递给她。 “你烤!” 语气僵硬,看似是命令,却更像是长期不说话的舌根发僵。 温和寧算下了时辰,烤几根细长的野番薯,也花不了多长时间,稍作思考,便再次蹲下身,將礼盒小心的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接过野番薯用薄薄的黄土埋上,又在四周寻了些枯叶树枝,这才取了火石在黄土之上点了乾柴。 近日无雨,周围掉落的树枝都干透了,火很快燃了起来。 她又寻了几块石头垒在火堆周围,能保存温度让番薯熟得更透更快,还能省柴火。 这还是他们一路被贬去南州的路上爹爹教的。 小男孩似乎觉得有趣,不再啃生番薯,蹲在温和寧对面盯著半掩的火堆看。 另一边,秦暖意拿著重礼等了许久,才等到太妃召见。 她跪下行礼,说著谦卑討好的话,又替陆湘湘代为致歉。 庞太妃穿著太妃礼制服,暗灰色配紫色团花锦绣,半白的头髮戴著皇上亲赐的金冠,南珠流苏垂在两侧,威严又压迫感十足。 陪著在暖阁中说话的是敦亲王妃和另外几位皇亲命妇。 陆铭臣给予秦暖意的位分,在这些人面前,根本入不了眼。 秦暖意跪了几息无人搭理,臊得一张脸一阵发烫。 又等了一会,庞太妃才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女子出嫁守贞,乃女德女训之首要,若夫妻情感不睦,报官和离,摘清前尘旧果,时过两年可再行另嫁。若夫君身死,女子守节多年得遇真心,二嫁亦在情理之中,法礼皆可容。” “许是哀家老了,像陆夫人这种前脚和离后脚跟人回府的二嫁,还真是闻所未闻。若主母德行有失,又哪里来的威严以后娘的身份教女有方。” 秦暖意只听得脸色清白交加,羞愤难堪,只恨的找个地洞钻进去,却只能硬著头皮再次跪拜谢罪,“太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妇定谨记於心,多加改正。” 坐在庞太妃下首位的敦亲王妃淡淡道,“太妃,听闻皇上亲赐的那片梅林开的甚美,今日大喜,別为了一些不值得的小人小事扰了兴致,不如带我们去见识见识血梅的盛世之姿。” 庞太妃神色这才稍缓,“也好,那就一起移步吧。” 眾人跟著庞太妃往外走,无一人搭理秦暖意。 她恨不得当即就回陆府再不出来受这等羞辱,却又不得不跟在最后陪著笑,笑的一张脸都有些僵硬。 好在外面等著的一些臣妇有几个与她关係尚可,陪同在侧,才不至於让她看上去像个笑话。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梅林而去。 华池边,温和寧的烤番薯已经好了。 香甜的热气从石缝里往外冒,她小心的拿著木棍往外扒拉未熄灭的火,等著聚到一块后一起用黄土埋上,神不知鬼不觉。 小男孩却有些忍不住了,伸手就往埋著野番薯的土里抓,惊得温和寧赶紧阻拦。 “等一会,很烫。” “谁在哪里?”一声急喝传来,温和寧还没回神,就听见另一道声音喊了起来,“不好了,有人纵火,走水了,保护太妃娘娘。” 庞太妃来了? 温和寧大惊失色,看著还没来得及灭掉的火星子冒起的烟,嚇得一手抓起寿礼的盒子一手拽著小男孩就想逃。 小男孩却惦记著没拿到的野番薯,啊啊叫著不肯走。 温和寧急的冷汗都下来了。 “你別乱叫,万一咱们被抓,都得受罚。” 可她硬拉也拉不走,只能快速將烤好的野番薯弄出来兜在了裙摆处,这才將人拽走。 耽误这么一会,过来查看的人已经看到他们的身影。 被扰了兴致的庞太妃脸色更是冷沉。 “敢在哀家府中闹事,將人抓回来!” “是!” 府中护卫立刻四散围堵。 温和寧根本不熟悉太妃府中地形,自知跑不掉,她让小男孩將衣摆兜起来,將没那么烫的烤番薯放在里面。 “你先走,找没人的地方跑,快!” 她说著推了一下对方,正要往反方向跑吸引开追他们的人,却一转头看到了坐在轮椅上对著她笑的淫荡的赵鄺堵在了侧前方。 “小娘子,还真是巧啊。” “来人,抓起来带回赵府。” 他身后护卫脚下一点直奔而来,显然是练家子。 温和寧哪里躲得过,当即就想大喊,被太妃府的护卫抓到顶多挨一顿板子,但若是落在赵鄺手中,她必会被羞辱至死。 可那护卫显然知晓她的意图,不等她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抬手就要敲她的脖子。 温和寧奋力挣扎,只期待能拖到太妃府的人赶来。 下一刻,忽听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听得她头皮发麻,惨白著脸呆愣当场。 眼前人影一花,刚刚困住她的护卫已经被丟了出去,狼狈的连连退了数步,耷拉著左侧的手腕,如野狼般喘息著停在赵鄺身边。 熟悉的檀香飘散在空中,温和寧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人,笑的悠然又浪荡,正是顏君御。 “赵公子,断了两条腿还不老实,难道两只胳膊也想试试?” 赵鄺气的咬牙切齿。 “顏世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坏我好事。” 顏君御挑眉,“强抢良家女子,这算好事?” “顏世子何出此言,我可是在帮太妃抓纵火贼,顏世子莫不是同党?” 赵鄺故意顛倒黑白,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 不远处,庞太妃带著赶来的玉润公主等人已经气势汹汹的出现。 第92章 皇世子 温和寧担心赵鄺乱说攀咬顏君御,转身跪下自呈请罪。 “参见太妃娘娘、玉润公主,民女並非恶意纵火,刚刚燃起的也只是一个小土包,周围並无易燃的杂草,不会引起大火,惊扰太妃娘娘和诸位贵人,民女有罪,请太妃娘娘责罚!” 她话刚说完,抱著烤番薯还啃著的小男孩就走了过来。 吃的灰蓬蓬的脸,和温和寧衣裙上的灰烬证据完美衔接。 敦亲王妃诧异,“莫不是这孩子点火为了烤番薯?” 温和寧无奈,只能再次跪拜。 “太妃娘娘容稟,这孩子应该是太饿了,我看到他在啃生的野番薯,实在伤身,是我提议点火烤炙,与这孩子无关。” “娘娘和公主宽厚仁慈,定会怜惜这瘦弱孩童,民女愿挨板子,以正礼法!” 一旁的顏君御本还担心,见到那孩子后,整个人都放鬆下来,凤眸挑起瞥向赵鄺,带著不怀好意的算计。 只盯得赵鄺头皮发紧,却又躲闪不了,眼神只能看向別处,根本没注意到,庞太妃和玉润公主在听到温和寧呈表是为了那孩子烤番薯才点火时有多震惊。 玉润公主已经认出温和寧,激动开口,声音都有些抖。 “是裁衣坊的温掌柜。”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气的。 更愕然於温和寧的身份。 一个裁衣女娘,竟然敢闯入太妃府邸惹出这么大的乱子,简直不要命了! 人群中,秦暖意更是气得咬牙,悄悄將身形隱在人后,就怕被温和寧认出遭受牵连,只等著她被庞太妃责罚,撵出府去。 这时,那啃番薯的孩童,却几步走向庞太妃,高高举起手中吃了一半的烤番薯喊道,“祖母,香!” 全场譁然! 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祖母? 这又脏又瘦连髮髻都扎的歪歪扭扭的孩童竟然是玉润公主的儿子? 那个一出生就被天启帝下旨亲封的皇世子萧昭? 外界传闻,这位皇世子身体孱弱,有梦魘之症,被太医院诊断为离魂,平日只在府中活动,连皇家宫宴都不曾参加,所以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就连敦亲王妃一时也没有认出来。 庞太妃此刻已经激动地落泪,蹲下身用帕子小心地擦著孩子脸上的灰,连说了三个“好!” 玉润公主也不由湿了眼眶。 “母妃,昭儿已经三日不吃不喝不肯说话,没想到会因为一个烤番薯而开口。” 顏君御適时点明,“太妃,公主,会不会温姑娘就是太医署所提过的能用命格润养皇世子的人?” 经他提点,庞太妃和玉润公主皆是齐齐看向温和寧。 当年太医署所有太医前来会诊,判定萧昭为离魂之症,意思就是,在皇世子前来投胎时命格不全,若將来能遇到润养他命格的人,无需药物自会好转。 但此人是谁,如何找,却也只能听天由命。 赵鄺却冷笑开口,“顏世子,你怎可用这话誆骗太妃娘娘,也不瞧瞧这位温掌柜的出身,岂能润养皇世子的命格?” 眾人闻言皆是点头。 虽很多人並不了解温和寧的出身如何,但区区商铺掌柜,以裁衣谋生的人肯定富贵不到哪里去。 有攀附贵妃一党的命妇小声劝道,“太妃娘娘,公主殿下,此事关乎皇世子的身体,还是要多加慎重,千万別被有心之人利用算计。” 有一人劝,便有其他人附和。 跪在地上的温和寧,瞬间被议论声扣上了心机叵测的帽子。 秦暖意也忍不住附和插嘴,“她要是有富贵命格,怎么会被沈家退婚。我看不止不是富贵命,还是个克父克母的下贱命!” 敦亲王妃微微皱眉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 这时,萧昭却忽地抬手指向温和寧。 “祖母,姐姐好。” 所有声音尽数消散,似被掐住了脖子般停了下来。 顏君御轻笑出声,“太妃您瞧,昭儿弟弟自己做出了选择,皇姑父常说天才与庸才一墙之隔,我们昭儿聪明著呢,他只是不屑於和凡夫俗子们一般见识。” 这话庞太妃爱听。 她本就很喜欢顏君御,虽外界传闻顏君御浪荡无状,跋扈囂张,可这些年,真心来探望萧昭陪伴萧昭,將他当做正常人,当做弟弟的却唯有顏君御。 再加上萧昭刚刚的再次开口,她更是深信不疑,看向温和寧时,眸色深浓了许多。 “你起身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温和寧手里还抱著寿礼盒子,起身理了理裙摆才躬身走近。 “见过太妃娘娘,娘娘万福。” 说著又將寿礼盒子双手递了过去,恭恭敬敬贺寿,“民女祝您寿诞康寧,还望娘娘莫怪薄礼。” 庞太妃打量了几眼,不由讚许地点了点头。 衣衫妆容虽简单,却长相秀美,礼数周全,態度更是不卑不亢,有护卫幼小的善心,更有承担责任的担当,如此性情属实难得。 她亲自將寿礼接过。 “姑娘受惊了,是哀家府中待客欠妥,来人,请贵客去厢房换衣服。” 温和寧怔住,下意识看向顏君御,见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忙敛下心神乖顺应下。 “多谢太妃!” 太妃身边伺候的那位嬤嬤亲自引著温和寧离开,这待遇,看红了不少人的眼。 顏君御也在这时拱了拱手,“太妃,宴席也快开始了,我们不便叨扰,告辞!” 说完却转身走向赵鄺,笑容可掬。 “赵公子,你也是外男,咱们一起走吧。” 说著竟直接走到他身后,握住了他木製轮椅的扶手,“本世子推你,开心不?” 赵鄺只听得浑身发毛。 可当著太妃等人的面也不敢反击,只能硬著头皮敷衍拒绝。 顏君御却哪里理会他,强行推著大步往外走。 赵鄺都怕他下一刻將自己给掀飞出去,嚇得死死握著两边扶手,大气都不敢喘。 庞太妃和玉润公主满心都在秦昭身上,哪还有心情赏梅,当即招呼眾人回院中入席。 身后命妇皆散开两侧让太妃先行,紧隨其后的敦亲王妃经过秦暖意身边时定了定,眸光讽刺地瞥了她一眼。 “陆夫人还真是有眼无珠!” 这话虽看似说的没头没尾,可秦暖意却听得明明白白,在周围人狐疑的探究中,羞愤难堪的低下头。 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敢跟上去。 一个平素与她交好的命妇放缓脚步与她並肩,低声劝道,“你这个女儿竟然有此际遇,你何不抓住,將她接回陆府,將来说不定还能用她的婚事为陆家谋划,何乐而不为?” 秦暖意冷哼一声,恨得要死。 “我今天的遭遇都是被她害的,她还想跟我回陆家当大小姐,做梦!” 第93章 毫无错漏 太妃府外。 顏君御並没有把赵鄺给掀飞出去,稳稳的停了下来,手腕一转,將轮椅调了个方向,隨后俯身压下,双臂撑在扶手处,笑眯眯道,“跟你透露个秘密,沈承屹惦记上你赵家的铺子了。” 赵鄺嗤笑一声根本不信。 “我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碰赵家的东西。” 顏君御轻轻抬手晃了晃修长的手指。 “沈承屹当然不敢,但他可以攛掇老二敛你赵家的財。谁让你们赵家非逼著人家娶赵娉婷,还要离间他们,害的老夫人死的不明不白,这仇怨可都要扣在你们赵家的头上。” “而且……”他忽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老二正联络陆家帮忙,你们赵家可小心点吧!” “陆家?”赵鄺眉心皱起,他们一直在试探陆铭臣到底想投靠谁支持谁,难不成已经被二皇子收入麾下? 他狐疑的盯著顏君御,“你会这么好心给我泄密?” 顏君御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因为沈承屹那狗东西挨了三十鞭,这个仇我可还没有报完,多给他惹点麻烦我才能玩得开心。至於你……你爱信不信!”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赵鄺盯著他的背影,总觉得怪怪的。 可这事关乎赵家未来,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走,回府!” 长青回头瞥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问,“世子,您为什么把这事告诉赵鄺?” “我想嚇死他!”顏君御双眸微眯回的一本正经,只听得长青嘴角狠狠抽了抽。 “世子,您不要开玩笑。” 顏君御颇为嫌弃的用玉扇敲了他一下,“笨!赵鄺害怕了,自然会密切关注此事。不管是老二还是沈承屹,他们一定会去见陆铭臣,索要银子也好,软硬兼施的拉拢也罢,只要二人有了私交被赵鄺看到,联手一事便会坐实。以华贵妃的性子,必会好好给陆铭臣喝几壶!” 长青瞭然。 “世子,您不是单纯为了南州那几封密信吧?” 顏君御满眼讚许。 “原来你脑子不是只想著贺家那个小丫头片子啊。” 长青瞬时涨红了脸,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是谁满脑子都在想女人,现在满京城的人怕都该知道世子你要从良了。” 顏君御眸光微闪,玉扇唰的打开,长腿转了个方向走去另一条街。 “你这么一说,本世子好像很久没去桃艺坊听琴了,文姬定是很想我!” 长青无语望天,幽幽长嘆后抬步跟上。 …… 温和寧没有更换嬤嬤给她准备的华贵礼服,一来她没有首饰相配,会显得不伦不类,二来,那衣裙太过昂贵,若是破损,她也赔不起。 她请嬤嬤帮忙端了盆清水,將沾了土灰的裙摆洗净后靠在火炉边快速烤乾,多番检查確定没有失礼之处后这才走出了偏厢。 她以为嬤嬤还等在外面的正厢,刚要道谢,一抬头就看到庞太妃端坐在太师椅上,穿著她做的喜寿服,掛著她缝製的寿带,正眸色凌厉地看著她。 而整个正厢內,无一个下人。 气氛骤然紧绷。 她心头咯噔一下,赶紧跪下行礼。 “见过太妃娘娘。” 庞太妃盯著她看了几息,淡声道,“起来吧!” “谢太妃!” 温和寧刚站起身,庞太妃的问题就扔了出来。 “听敦亲王妃说,你缝针绣花的本领是跟一个老裁缝学的?” 果然! 温和寧躬身回答,“是!” 庞太妃摩挲著寿带上的花纹,若有所思,“你的针法很好,精细匀称,一看就有数年的功底了,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似提了几分力气,“不知姑娘可认得一个叫喜儿的嬤嬤,年龄与哀家差不多大,外人应该称呼她为喜婆婆。” 喜婆婆? 温和寧心口七上八下的担忧逐渐消散。 她认识的那位嬤嬤叫阿九,並不是喜儿。 她称呼为九婆婆而不是喜婆婆。 看来,这些贵人寻得並不是那位嬤嬤。 至於针法为何相似,或许都是在宫里做过绣娘,互有学习。 她心下稍安,却也没有多做解释以免节外生枝,只乖顺的轻轻摇了摇头。 “民女不识。” “哦?”庞太妃轻抚寿带的动作停了下来,略显苍老的手指鬆开寿带,摸上了腰间喜寿服上两朵花样上。 “可是这种双针反绣的本领,只有喜儿会,你又是从何学来?” 温和寧一怔,目光落在那两朵花样上,心中不由一慌。 这花样是玉润公主给的样式,她是按照样式绣的,绣的时候也发现这样式只能用双针反绣方能绣成。 原来,这喜寿服的花样竟是庞太妃对她针法绣工的试探。 她思绪翻飞,庞太妃的语气却骤然沉了几分。 “哀家问你,你何故不答?” 温和寧不知这群贵人为何执著於此,可却知道,若今日这一关过不去,九婆婆的安寧会因她连累彻底被打碎。 而她自己怕也难在京城立足。 沉吟片刻,她抬眸温声道,“没想到太妃娘娘竟然也是箇中高手,连双针反绣都知道,是不是也读过那本名为《九张机》的绣法古书?” 庞太妃怔住,似有些难以置信的紧盯著她的双眼。 温和寧笑的温雅动人,粉白的小脸上还带著几分自夸后的羞赧。 “我那师父教了我没多久就寻仙问道去了,临走前將他所有的家当全都留给了我,其中便有这本绣法古书的临摹手札,我原本只是喜好做女红,却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靠著这门手艺为自己谋生计。” 她回的半分漏洞都没有。 那本《九张机》的绣法古书,也是真实存在的。 显然,庞太妃也听说过,眼中怀疑去了大半,片刻后收回目光没再追问,只是抬起手臂道,“辛苦温姑娘扶我入席。” 温和寧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终於缓缓呼了出来,乖巧地轻扶著庞太妃出了门,在下人前呼后拥中到了前厅宴席。 所有人起身高呼贺寿,温和寧不知坐在何处,本想退到一旁,却被庞太妃反手握住了手腕,她忙垂首躬身,与其他人一同行了礼。 可即便如此,眾人依旧看出太妃厚待,纷纷侧目观望。 唯有坐在最下位的秦暖意恨得直咬牙。 她最看不上的女儿,却被她一直想要攀附巴结的皇室贵人视为贵客,她顏面何存! 第94章 待人以诚 庞太妃张开双臂在眾人面前展示喜寿服。 “温姑娘的手艺甚好,人也很是聪慧,虽是民间裁缝引入门,却靠著钻研一本绣法古书有此造诣,著实难得。 “玉润,今年的冬服,就不要麻烦宫中绣娘了,全交给温姑娘裁定!” 玉润公主立刻应下。 “是,母妃。” 温和寧没想到,庞太妃竟当眾说出此事,直接坐实了她绣法来源,也就断了以后任何人对她针法绣工的怀疑。 她心中感激,立刻躬身应答,“民女定会好好做!” 左首位的敦亲王妃笑道,“太妃,我就不该將温姑娘介绍给你,我还想加两套披风,这可要排不上號了。” 庞太妃心情极好。 “敦亲王还能缺了你的衣服穿?他恨不得將满京城最好的成衣都塞到你柜子里。” 敦亲王妃顿时娇羞的红了脸。 不少人也跟著笑闹附和。 “温姑娘的裁衣坊在何处啊,我也瞧著眼馋,要去做几身衣服穿穿,我不怕等,等到年后都成。” 庞太妃亲自宣传,还有敦亲王妃的引荐,效果绝佳。 再加上庞太妃那身华贵精致的喜寿服,更是直观,一时间都嚷嚷著要找温和寧做衣服。 不管是官场討喜的玩笑,还是真的想做衣服,裁衣坊的名声算是打了出去。 温和寧说了铺面地址,衝著眾人福了福身,“民女恭候各位大驾光临。” 气氛无比热闹融洽,玉润公主更是直接在自己的身边加了位置,让温和寧落座。 萧昭也换了乾净整洁的华贵锦袍,长发被玉冠竖起,只是单薄的身形撑不起衣衫,一张过分消瘦的脸颊,显得那双眼睛黑的诡异嚇人。 对於温和寧坐在身边,萧昭並无反应,他只是直勾勾盯著面前精致的饭菜。 其他桌上还未上菜,只有他面前摆满了吃食,分类细致,精致华贵,一看就是专门为他做的。 可他似乎没有吃的意思,只是盯著看。 庞太妃已经吩咐开席,歌舞声中丫鬟陆续上菜。 温和寧看了几次萧昭,欲言又止。 玉润公主注意到,以为她不自在,低声道,“温姑娘不必拘谨,若觉得坐在昭儿身边不適,本宫可让人另外安排位置。” 温和寧忙摇头。 “公主,我是想问,这些都是皇世子平日的吃食吗?” 玉润公主点了点头。 “这都是皇家御膳,太医和御膳房联合出的菜谱,皇上恩赐了一位御厨专门负责昭儿饮食,只可惜,昭儿离魂,十次有八次是一口不吃的,多数时候都是用人参水叼著。” 说到这里,她神色不由暗淡下来。 温和寧看著萧昭那瘦的嚇人的脸,也是心疼,可又想起这孩子生啃番薯时的举动,这明显不是不吃饭的。 踌躇片刻,她还是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公主,您有没有试过换个食谱?” 玉润公主怔了怔,顿觉惊喜,“姑娘还懂医?” 温和寧赶紧摆手,“不,我不懂。只是觉得皇世子既然能吃得下烤番薯,应该不是不愿吃饭,或许换个方式,能哄著他进食。” “民女福薄,不懂大道理,也认不全这些昂贵的食材用料。但民女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只有吃进去饭,才能恢復气力,有了气力,精神也会好转。” 玉润公主觉得有理。 “姑娘提醒的是,我原来只以为是昭儿不愿进食,並非他不喜食谱,如今看来,倒是可以换一换试试。” 她也想起烤番薯的事,黛眉微皱,“昭儿今日倒是吃了烤番薯,但也总不能日日吃烤番薯。” 温和寧细声请丫鬟取来了纸笔,伏案仔仔细细的写了几页食谱,做法用料全写在上面,写完后她轻轻吹乾墨汁递给玉润公主。 “民女曾因居住环境大改食不下咽连日呕吐不止持续数月,人瘦了十几斤险些丧命。后父亲偶遇一位大夫开了食补的方子,我只吃了一个月便调养好。” “这里面没有药,只是普通老百姓吃的饭食,依靠食物本身的属性搭配起来,像这个山药肉羹,软烂清甜,也很適合小孩子……” 她话没说完,萧昭忽地凑过来直勾勾的盯著那上面的字咽了下口水,“吃!” 玉润公主大喜,“昭儿想吃?娘马上让人去做。” 温和寧却赶紧拦下,“公主还是先拿去给御医看看,即便只是食谱,也莫要伤了皇世子的身体。若是太医看过可行,再让御厨每日按照方子的食谱做出来给皇世子尝尝,若他能吃一两口,也是好的。” 玉润公主看出她的真诚,心下动容。 “温姑娘,你有心了。” 她红著眼眶又揉了揉萧昭的脑袋,“我儿跟姑娘亲近,若有时间,欢迎姑娘常来府中做客。” 此等高门,哪里是普通百姓隨便可登门做客的。 温和寧只当是客套话,本想敷衍应下,可一低头却看到萧昭正睁著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她,虽不说话,却好似在留她一般。 她心头一软,郑重点头。 “好!” “民女祈愿皇世子多食多喜,早日康復!” 她们这边聊得亲热,角落里被人冷落的秦暖意却是气得抓心挠肝。 一旁与她交好的夫人再次低声劝她,“我瞧著你这女儿是真的攀上了庞家。” 秦暖意咬牙冷哼,“不过是今天皇世子正好说了两句话,让她被高看了两眼,她的能力我很清楚,绝不可能得庞家的势。” 那夫人又看了眼跟玉润公主相谈甚欢的温和寧,却是摇了摇头。 “你不能不防啊,得了庞家的势可不一般,说不定能把温涛捞出来。” 秦暖意手中酒盏一抖,险些撒了出来。 心口因这句话堵得一顿饭也没吃进去什么。 宴席结束,眾人散去。 敦亲王妃拉著温和寧走在最后,出门时忽然问,“温姑娘和顏世子是什么关係?我瞧他今日穿的长衫,应该也是你缝製的吧。” 温和寧心下一凛,刚要解释,敦亲王妃却又揶揄笑道,“我还没见过那混小子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 这时,街上忽有几个衣著不凡的公子哥笑闹著疾步而过。 “顏世子在桃艺坊为了文姬姑娘跟人斗財,正狂撒银子!” “听说对方是个外邦的富商,不知顏世子的身份,但財力不错,丝毫不惧,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温和寧想要解释的话凝滯在唇边,眸色微暗。 第95章 推新 敦亲王妃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嘆了口气,“这个混小子,皇上一直忧心他的婚事,我原还以为他为了你收了心,没想到还是这么不著调。” 说罢上车离开。 温和寧躬身相送,还未起身,背后就传来秦暖意冷冷的讽刺。 “现在你看清楚了吗?像顏君御这样富贵出身的人,怎么可能对你真心。你不过是他一时看上的玩乐罢了!” 温和寧回身福了福,“多谢陆夫人关心。”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只余下秦暖意僵在当场,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谁在关心你!” …… 第二天刚开市没多久,庞家的布料就送来了裁衣坊。 来的人还是庞太妃身边伺候的那位嬤嬤,带著六名小廝,浩浩荡荡的进了店。 此时,裁衣坊店內客人正多,都是来看看今日的衣服样式,来预订每天放出的三块木牌订单。 瞧见这阵仗,眾人忙让开了一条路。 嬤嬤比之前两次態度更加和蔼,淡笑著躬身见礼,“温掌柜,这是今年皇上新赐的布料,所製衣式要按照祖制规定,这是图样。” 她说著將几页衣服图样递过去,又加了一袋子订金,瞧著重量,足有百两。 “那就有劳温掌柜了!” “客气!” 温和寧忙躬身接过,让秋月请点布料登记入册。 寒暄几句,嬤嬤带著人便走了。 店內客人却是热烈的议论起来。 “天吶,是皇上御赐的布料啊,竟然没用宫廷绣娘,送来了温掌柜这里。” “先前温掌柜不是给庞太妃缝了一件喜寿服吗?看来太妃娘娘很喜欢,要不然怎么会再送布料过来。” “温掌柜的衣服样式,还有绣品花样,都很漂亮新奇,可比其他铺子里那些老旧的样式好太多了,怪不得能得到太妃娘娘的青睞。” “咱们以后在温掌柜这里做衣服,是不是都跟著沾了贵气的光啊。” 眾人正说著,又一辆华贵的马车驶来,下来的是昨天寿宴上的一位夫人。 温和寧隱约记得好像是皇亲萧氏的旁支,夫君虽是閒差,可毕竟是皇亲姓萧,在这京城,生来便比人贵气几分。 “温掌柜,我来寻你做衣服了。” 萧夫人笑的亲切,並没有什么架子,可她脖子带著的玉扣项圈,却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佩戴的云麓玉屏。 有客人认出,满眼惊诧的跟周围人说著。 温和寧见了礼,吩咐秋月拿了些衣服样式让对方选。 萧夫人翻看片刻甚是欢喜。 “怪不得太妃和敦亲王妃都喜欢你的手艺,我虽看不懂那些绣工和针法有何不同,但你这裁剪样式却当真很有新意。” “不过你这铺子里的布料,却逊色一些。” 温和寧温声解释,“第一批从江南来的布料都卖的差不多了,只余下些平常的,像月影纱、云水雾这些稀缺的布料,一来便被抢空了。” 萧夫人满眼惊喜。 “你能直接从江南订购布料?” 她忽又想起在庞家时看到顏君御为温和寧解围,心下瞭然。 “顏世子倒是对你有心,那就有劳姑娘帮我预订十匹布裁衣,三匹云水雾的细纱,三匹素白玉的锦缎,再加四匹能做里衣的软布。” 她当即拿出两百两银票放在柜檯,“等布料来了,我再来选样式,里衣外衣都在你这里做。” 眨眼的功夫,光订金就入帐三百两,赶得上一家成衣坊一月的收成。 人群里几个混在客人堆里探听消息的同行,皆是惊的目瞪口呆。 萧夫人走了以后,订单更加火爆,周围全是要做衣服的。 温和寧却將银两收好后沉声制止,“感谢诸位厚爱,规矩就是规矩,一日三块木牌,现在排在十日之后,今日还是只售三块木牌!” 顿时店內一片抱怨声。 有个富家小姐压不住脾气,一把拍在了柜檯上。 “不就是想加银子吗?本小姐有的是银子。別的店铺裁剪一身麻烦的衣裙顶天了也才十两,加上好的绣工三两,不足二十两,我给你五十两,够吗?” 温和寧微微皱眉,却还是耐心解释,“这不是银钱的事,而是……” “少废话,五十两不够,我再加,一百两!” 周围顿时一片吸气声。 温和寧这次没有解释,平静的摇头,“不行。” 富家小姐气得涨红了脸,“一百两你都不答应,我看你就是眼高於顶只给贵人做衣衫,瞧不上我们普通的老百姓,那你还弄什么一天三块牌子的破规矩?耍我们玩呢?” 这话引得刚刚的抱怨声更大了几分。 秋月活动著手腕想动手撵人,温和寧抬手制止,冷静的扫向插著腰蛮横气愤的那位富家小姐。 “姑娘说的没错,我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为了赚钱,你花一百两让我做一件衣裙,我自然是大赚。但做生意,要有诚信也要有规矩。” “我之所以立下只售三块牌子的规矩,是因为现在店內只有我一人做工,我每次一起剪裁三件,按照顺序进行后续缝製纹绣,是我量力而为之下最终考量的结果。” “当然,以后客人渐多,我会找合適的绣娘裁缝帮工,客人若是等不及,可由他们初步剪裁缝製,我来收尾。” 她话说到这里,顿时有人不喜。 “那这和別的裁缝铺子成衣坊出的东西有何不同?我们为何要在你这里做?” 温和寧粉润的唇角微微勾了勾似早就在等这句话。 “当然有不同,最后我收尾时,可为客人在衣衫上绣出独有的標识,至於是什么,到时诸位可以期待一下。” “若是客人不愿意旁人插手,那依旧还是可以按照一日三牌慢慢等。” 给出了选择,给出了新奇的花样。 这一下,抱怨声全消,眾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也觉得温和寧解释的坦诚,连请绣娘裁缝帮工这种完全可以隱瞒后院操作的事情,都清晰的摆在明面上。 富家女却是冷哼一声,“你说的天花乱坠,难道刚刚那些皇亲国戚做衣衫也要排队,我才不信!”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两个妙龄女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拿出木牌道,“温掌柜,我来取衣服,七號牌!” 富家女横身挡在柜檯前,“这衣服,你取不到的,人家温掌柜每天忙著巴结权贵,哪有时间给咱们做衣服,我猜她一定会说还没做好,要你再等一等。” 拿著木牌的女子听得一头雾水,几息后看向她身后,却是满脸惊喜。 “哇,好漂亮!” 富家女错愕回头,就看到秋月已经將做好的成衣端了出来。 第96章 抢占先机 七號木牌做的衣裙最特別的就是立体的绣花。 在衣领和裙摆处交相呼应,搭配客人选的浅紫和浅蓝交替的色彩,初看之下就已经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陪同而来的另一位女子也是看得爱不释手,急急的摸出自己的木牌。 “温掌柜,我的是十號,可有动工做了?” 温和寧点点头,“秋月,你给这位姑娘找出来。” 秋月眸色一亮,瞬间明白了温和寧何意。 眼见为实,胜过再多激烈的辩驳。 “是,姑娘。” 很快,秋月就端著放有十號木牌的缝製一半的外衫出来。 虽还未上绣工,但无论剪裁还是针脚,都非常仔细,並没有因为赶工或者订单太多而敷衍了事。 那女子看过之后,顿时放下心来,不悦地瞥了眼那位闹事的富家女。 “人家温掌柜一个人做工本就细致,就算是慢了一日两日,也在情理之中,你莫要出言詆毁。” 二人拿上衣服拜別温和寧后欢欢喜喜地走了。 富家女顿时没了脾气,又觉得丟了面子,梗著脖子放话,“我才不要傻乎乎的等那么多天,还不知道会不会在绣工上敷衍了事!这么做生意,早晚赔死!” 她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店里衝著她的背影一片嘘声,皆看出她是恼羞成怒。 裁衣坊的名声,不仅没有受她詆毁的影响,反而眾人都在期待温和寧推出新的裁製方式。 等这波客人散去后,秋月一边整理物品一边道,“姑娘早就该请人了,要不今日咱们便去牙行看看。” 温和寧收拾好绣线往后院去,闻言却是摇摇头。 “好的裁缝和绣娘可遇不可求,哪里会在牙行等著你去挑,不著急,先做著手上的活计慢慢找吧。” 此刻,街尾一处茶楼的厢房里。 陆湘湘正跟几家成衣坊和布坊的掌柜喝著茶,房间內的气氛有些低沉。 几个掌柜的面色都不太好。 “自从那温姓裁衣坊在这条街上开张,我这铺子里的生意是每况愈下,昨日只接了两单生意,连给裁缝绣娘发工钱都不够。” “我家的也不太好,那温姓女子花样挺多,又有顏世子在后面撑腰,咱们还真没办法拿她如何!” 陆湘湘冷哼一声,“你们这就怕了,咱们几家铺子在这条街上的营生可都做了多少年了,难不成要甘心被这么一个半路出山的黄毛丫头横扫?丟不丟人啊!” 几个掌柜顿时脸都有些黑。 “陆大小姐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匯报,將刚刚在温和寧店里听到的有关裁衣坊未来的经营方式一字不落的全说了出来。 包括她店里火爆的程度,更是说的绘声绘色。 几个面色不愉的掌柜听得眼馋不已,眼中却又都不约而同的露出几分惊嘆之色。 “做成衣竟还能如此吗?” “这也太大胆了,承诺每个人都可以有不一样的特定绣样,这要准备多少样本出来?真的有人能做得到吗?” “看来这位温掌柜的確不是个简单女子,不仅手艺好,还能想出这么多招揽客人的法子。长此以往,咱们怕真的没有活路了。” 陆湘湘听著他们对温和寧一声声的讚誉,气得一拍桌子,“什么不简单,不过是在民间学的些野路子,靠著譁眾取宠的方式夺人眼球罢了。你们还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其中一人听著不悦,“陆大小姐,你身后有陆家支持,自然不怕顏世子,可我们这些人……” 陆湘湘趾高气扬地扯了下唇角,“本小姐叫你们过来,就是要跟你们一起联手,把温和寧的裁衣坊给挤出京城!有我陆家护著你们,你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眾人对视几眼,皆齐齐看向陆湘湘。 年龄最长的率先开口,“陆大小姐想怎么做?” 陆湘湘脸上露出得意算计之色,“用她的矛打她的盾!” “既然咱们已经知道她未来的经营手段,就率先推出,我们都是名声在外的老铺子,手里的裁缝绣娘也都是京城里拔尖的,联手推出,还能不如一个温和寧?” 虽说在商言商,大家都是为了赚钱。 可铺面的名声,也至关重要。 一旦毁了,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几人都有些犹豫。 陆湘湘却又道,“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规矩,当年诸位入行,可都是提著重礼拜会过前辈的。如今岂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坏了规矩肆意妄为?这不是打祖师爷的脸吗?” 此言一出,眾人再无异议,纷纷附和。 “陆大小姐说的没错,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她靠著顏世子完全不將我等放在眼里,是该给她点教训。” “若她落败求饶,前来服软,到那时再给她条活路也不是不行。” 陆湘湘大喜,眼底算计深浓,却故作激情地端起茶盏。 “我以茶代酒敬诸位掌柜,联手推行一事,必须儘快实施!” 眾人齐应。 隔壁厢房內,坐著几人在品茶议事。 正是那日宋雅带著温和寧所见的几位大掌柜。 陆湘湘等人的谈话一墙之隔,他们听得真切,皆是面色一沉,商量著要不要告知世子提前防范。 为首的大掌柜却摇了摇头,端著茶盏意味深长的抿了一口。 “既是少东家,就该有撑起私库的本事,若连一个小小的裁衣坊都护不住,被人轻易就挑了,那我们也不能认她!” 另一边,哄走了眾人后,陆湘湘坐在房间內招来刚刚报信的丫鬟。 “温和寧真的要找绣娘和裁缝?” 丫鬟点头,“是,我亲耳所听,看那意思,似乎也很著急,毕竟那么多单子拒之门外,要少赚不少银子呢。” 陆湘湘不屑冷哼。 “既然她迫不及待的要找,那我们就帮帮她。安排咱们的人过去,到那时,温和寧所有的绣样我们都能拿到,还能把她引以为傲的针法绣工全部学来。” “此事隱蔽些,別让刚刚那几个老古板知道。” 她说著脸上露出几分鄙夷厌恶。 “一个个端著前辈的架子,自恃清高,等我收拾了温和寧,就连同他们的铺子一起吞了,以后京城所有的布行成衣铺就全是我陆家的。” “我非要我爹好好看看我真正的本事!” 第97章 谈判失败 这两日顏君御都没来过裁衣坊,可关於他的消息却是从未间断。 街上都在传桃艺坊的文姬姑娘本事甚高,竟勾的顏世子连续夜宿在她闺房,怕是好事將近,很快就会被赎身迎入镇国公府,飞上枝头变凤凰。 更有说,兰桂坊的头牌,因为失了顏世子的宠爱,还跑去桃艺坊闹过。 为了爭一个名分大打出手,引得不少人围观。 顏世子却当场护了文姬姑娘,惹得那位头牌哭的是梨花带雨,险些轻生。 这些消息全都是客人来选料子的时候八卦出来的,已经成了京城近日最热闹的谈资。 秋月听得著急,多次想为自家主君解释,却又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反观温和寧,却似根本不在意,每日都是专心缝衣绣工,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这让秋月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一日,贺芸儿满面春风的跑来店內,“温姐姐,我来报喜了,有没有很想我?” 说著就撩开了布帘冲向在院子里摆著的绣架前忙活的温和寧,背著小手花蝴蝶一般围著她转。 “我跟你讲,林玉娇这几日可老实了,见到我规规矩矩的行礼,也不作妖了。我爹跑去宫里请罪,说我们贺家的女儿粗鄙上不得台面,配不上二皇子,挨了皇上一顿训斥。他又拉著我跑去婉嬪娘娘面前告罪,终於將婚事给退了。” “我现在真是一身轻鬆,今日请你们吃饭,醉仙楼最贵的八珍八宝怎么样?” 秋月靠在门帘处眼波一转,“八珍八宝?听说一桌要百两银子,你还真是大方。不过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要谢?” “你说顏世子?”贺芸儿转头看她,“我们女子吃饭,他去作甚,等改日我再谢他。” 秋月忙看向温和寧,却见她手上绣线飞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波动,心下更是不安,忙道,“不是世子,是桃艺坊的文姬姑娘,人家借了你琵琶。” “对对对,我倒是忘了。”贺芸儿笑著一拍额头。 秋月立刻提议,“不如改去桃艺坊吧,听曲吃酒还能照顾文姬姑娘的生意。” 此言顿时引得贺芸儿附和。 “甚好啊!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 她这几日也被关在家中,並不知道街上关於顏君御的风流事,没心没肺的就去拉温和寧。 温和寧终於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却是温声拒了。 “我还要赶工,实在不方便去,不如你將文姬姑娘请来我家,我晚上做热锅子给你们吃。” 热锅子就是乡野火锅。 比不上宫廷权贵府中做的精致,可在这深秋时节,几个好友围炉而坐,吃的热乎,气氛最是难得。 贺芸儿开心的搓搓手。 “好,我去请文姬姑娘。” 说著欢天喜地的跑了。 秋月扶额,想拦又没法拦,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世子绝不会……” 她没说完就被温和寧打断,“秋月,文姬姑娘来了,你可莫要乱说话让她误会什么,再坏了世子的好姻缘。” 一句话噎的秋月差点吐血。 完蛋! 主母这性子看上去软弱,可著实倔得很。 怕是只有世子自己才能哄好。 北区一处僻静的院落中,沈承屹和陆铭臣正对面而坐。 桌上放著八份证词,每一份都已经画押,皆是指向陆家的码头铺面。 一旁的火炉上,咕嚕嚕的茶水已经烧开。 沈承屹拿著白净的布巾垫著悠然沏茶,裊裊茶香缓和了稍许紧绷的气氛。 “陆大人不必紧张,我既私下约见你,而非与你对簿朝堂,便是想跟大人好好谈谈心。” 修长手指握著茶盏不轻不重的放在陆铭臣面前。 “供词,人证,物证,皆已齐全,陆大人尽可拿去,但……” 他眸光微凌,“陆大人总也要拿出相应的筹码交换吧!” 陆铭臣正阴沉著脸一份份查看,闻言停了动作,抬眸冷冷的看了过去。 “沈大人想要什么?又或者说,沈大人背后的那位,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沈承屹眼底闪过胜券在握的稳沉。 他很清楚,一旦这些证据递交到天启帝面前,陆铭臣这个律协司首司可就做不成了。 此人与他一般,最为看重仕途前程。 这简直就是抓住了他的命脉。 沈承屹並不在乎被人知晓他跟二皇子的目的,回的直截了当。 “你我同舟,此行必达!到那时,陆大人可做首辅!” 一朝天子一朝臣,恩威並施,他篤定陆铭臣一定会低头。 听完他的话,陆铭臣也翻阅到最后一份供词上。 看完以后轻放在桌上,拿起刚刚那盏茶抿了一口。 “茶不错,沈大人给的条件,更不错,作为回报,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沈大人。” 他从袖中摸出几页折好的宣纸递了过去。 沈承屹不明所以打开一看却是面色大变。 对面的陆铭臣悠然的喝了第二口茶。 “沈大人,盯著別人的时候,也该守好自己的摊子。沈家的铺子这三年倒是经营的不错,可三年前,偷减赋税却是证据確凿。至於这三年吗?听说是温涛之女温和寧在操持。” 他轻声冷哼。 “若不是南州送来几封密信,我竟不知,沈家和罪臣温涛,竟联繫如此紧密,他被贬北荒,还殷勤的多次送东西。沈长司风姿俊雅,仕途光明,更甘愿娶一个流刑犯之女,怕不是为了掩盖当年鹿城的那件脏事吧。” 提及鹿城,沈承屹的脸色大变,紧握手中宣纸,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滚烫的茶水溢出茶盏浸湿了他的袖子。 陆铭臣瞥了一眼,笑的又冷又沉。 “沈大人费了那么多功夫调查我陆家码头和陆家商铺,列罪证八条,桩桩件件证据確凿,不如我们去皇上面前为各自论个清白,也不辜负阁下算计。” 沈承屹被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张俊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预料到陆铭臣不是那么好掌控,所以將证据做得异常细致,却没想到,自己却早已是別人棋盘上圈住的棋子。 陆铭臣將杯中茶喝完,伴隨著清脆声响落於桌上。 “沈大人,你和你的主子在谋划些什么我不会参与也不会插手,但你们想用这种手段拉我下手,我也绝不会就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睨著沈承屹。 “替我传句话,我只效忠於圣上,若他有能力做上那个位置,我陆铭臣自会俯首称臣,为他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他说完扬长而去。 第98章 贪心不足 萧禹擎满身煞气的从內室走了出来,目光如刀狠狠刮在了沈承屹的身上。 “你可真是给本宫当的好差事!” 沈承屹攥著手里的宣纸,缓缓站起来躬身行礼。 “殿下,是微臣办事不利。” “当然是你办事不利!”萧禹擎气得横眉冷对,“对付陆铭臣岂可如此莽撞,他是什么位置,你是什么位置?若想扳倒他,你就要比他准备的更为充分,可你现在倒好,反而后院失火,被別人先斩了一刀!” 沈承屹低著头挨训,没有说话。 萧禹擎忽又道,“本宫倒是没想到,你们沈家竟然还背著我偷减赋税,私自敛財,看著本宫为钱財烦忧却是只字不提,沈承屹,你可真是有大本事!” 沈承屹还有什么不明白。 当即拱手道,“沈家三年前店铺经营不善,我母亲为保府中用度走了错路,这三年倒是营收尚可,殿下若不嫌弃,下官愿將九成营收交於殿下!” 萧禹擎的脸色却並没有多少好转,收银子却是收的理所当然。 “暂时也只能如此。陆家不能碰了,那就试试赵家。” “是!”沈承屹应下,“赵鄺此人跋扈铺张,绝没有陆铭臣如此心机。” 他原本计划就是针对赵家。 若非是手上突然多了这么多证据,萧禹擎又催得紧,他绝不会如此贸然跟陆铭臣开战。 萧禹擎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还有顏家的私库,也要多上些心思。区区一个女人,以沈长司的本事还不是轻鬆拿下。” 沈承屹神色一紧,有片刻的犹豫。 萧禹擎不由冷声提醒,“赵家一直在打压沈家,若非本宫全力扶持维护,你父亲的位置早就没了。沈大人,多想想仕途未来,儿女情长只不过浮云而已。” 他说著不轻不重的拍了下沈承屹的肩膀,转身走了。 空寂的房间里只剩下沈承屹一人,他缓了很久,心口还是觉得疲累。 院门外,隱蔽在街角的马车中,赵鄺看著陆铭臣和萧禹擎分別从院子里出来,心中大惊。 “这二人竟真的勾搭在一起?该死的陆铭臣,贵妃多次招揽都无动於衷,竟然选了老二这个废物!” 他立刻抬手掀开布帘低声吩咐,“入宫,去见贵妃娘娘。” …… 傍晚时分,月落西山,残阳如朝霞一般染了半边天。 温家后院里,温和寧將物品整理好,围了布衣围裙,递给秋月两锭银子。 “家里还有些蔬菜和肉,怕是不够我们吃,你再去买一些回来,自己喜欢什么就多买些。我做热锅子还是很好吃的。” 这种家常的话,让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秋月听得依旧不太习惯,心里头却又忍不住觉得温暖。 主母身上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与她相处,日子就会变得舒服起来。 她早已知晓温和寧做饭的手艺,应了一声,將银子往怀里一揣快步离开。 温和寧挽起袖子点起炉火,等著火烧起来的时候,拿起菜篮子开始捡菜,正收拾著,院门被人推开。 她还以为是贺芸儿和文姬来了,抬头笑著正要打招呼,就看到沈承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宽厚挺括的肩膀被残阳的余暉染了一层血红,冷峻的五官看不真切,周身却透著几分落寞的疲惫。 “和寧。” 温和寧唇角的笑意敛下,垂眸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冷淡平静。 “沈大人是金科魁首,是百姓口中文德兼修的楷模,难道进別人的院落要敲门问询的礼数都不懂吗?” 脚步声缓缓逼近。 温和寧心口一凛,下意识攥紧了小手,正要问他意欲何为,他却拿起一张矮凳,坐在了对面,隔著慢慢燃起的火炉,並未再靠近。 身上的衣衫,还是她以前为这个冬季缝製的,漂亮纹绣衣摆此刻就轻轻盪在脚边。 温和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却並不喜欢再让情绪深陷其中,抬眸直直看去,“沈大人不请自来,究竟有何事?” 对於她的態度,沈承屹並不在意。 他就是想看看她,鬼使神差的就来了。 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所有躁动不愉的情绪都能得到平復。 心口却不知为何,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 疼的並不剧烈,他並未多想,收回目光温声开口,“律协司收到南州州府协查案件的申诉,南州死了个人,是你父亲的旧识。” 温和寧摘菜的动作猛地停住,压下心口悸动故作生气询问,“我父亲的確在南州生活过几年,可三年前就已经流放北荒服刑,难不成现在出了命案还要牵扯到他的身上?” 她原以为能套出些什么,可沈承屹显然並不知道多少內情,话锋一转,“自然与你父亲无关,只是有人因为此事和你我的关係,想要攀咬沈家。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他成功。” 温声护卫般的承诺,温和寧的眼底却闪过失望,垂眸继续摘菜。 温雅秀美的小脸,在落日余暉中,更显几分圣洁柔媚。 似乎,能温柔的包容一切。 沈承屹有些情动,心口的密密麻麻的疼却又反覆起来。 他不得不再次移开目光,缓了口气,说出自己来此真正的目的。 “顏世子和桃艺坊的琴娘文姬的风流韵事,你都听说了吧?” “和寧,他並非良人。我知道,他曾涉险救过你,为你打断了赵鄺的双腿,你心存感激,觉得可以依靠。” “但你有没有想过,顏世子和赵鄺两个紈絝,曾为了爭女人斗过无数次,他打断赵鄺的双腿,或许並非全然为你,而是为了藉此泄愤,更能趁机获得你的青睞,破坏你我的关係。” “如今他做的很成功不是吗?你离开了沈家,还帮他一步步夺走了我在律协司中的实权,我现在连插手南州协查令弄清楚真相都没有机会。他可有將这事告诉你?没有!” “和寧,顏君御不能信,也不能依靠,你只要回头,沈家依旧有你的位置,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说得情真意切,抬手想去握温和寧的手。 下一刻,门口就传来顏君御冷冽的呵斥。 “沈长司,你还要不要点脸!” 第99章 世俗枷锁 沈承屹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握拳收了回去。 几息后从矮凳上站起身,轻抚过褶皱的长衫,转身看去,眼底战意汹汹。 “顏世子,最不要脸的人是阁下吧。” “你让和寧为你次次涉嫌,更为你操持店铺,拋头露面赚取银两,自己却在外面拿著她赚的银子风流瀟洒,可谓无耻至极!” 顏君御却悠然而入,同样挺括修长的身形更为贵气,站定在他面前,俊脸笑的得意又气人。 “那又如何,温姑娘就喜欢养著我,沈长司想无耻也没这个机会了!” 这话简直直戳沈承屹的心窝子,他气的剑眉皱起,满身杀意。 院门外,贺芸儿带著文姬也走了进来。 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不由愣住。 沈承屹瞥了眼文姬,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却故意义愤填膺。 “既然顏世子已有解语花,就不要再在情感上利用和寧,她只是一个简单单纯的姑娘,请你不要如此伤害辜负她。” 他说完竟没再纠缠,转身离开。 这话却重重击打在顏君御心头,他眸色紧张的看向温和寧,试图解释。 可温和寧此刻正想著南州的事,晃神间並没有注意到他。 贺芸儿没心没肺的插著腰骂沈承屹不要脸,还跑来家里纠缠。 倒是文姬懂得察言观色,看出顏君御和温和寧之间细微的气氛变化,忙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温掌柜,初次登门就麻烦你做饭招待,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桃艺坊最出名的桃花酿,带来给你尝尝。” 她將手中提著的两坛酒放下,坐在了刚刚沈承屹坐过的矮凳上,嫻熟的帮忙摘菜。 “我是跟贺姑娘一起过来的,並没有坐顏世子的马车,这几日顏世子在我那里,其实……” 她话没说完,温和寧就已经回过神来,意识却还停留在刚刚想的事情上,一抬眼看到文姬在帮忙,还神色忐忑的说著话,忙笑著待客。 “姑娘不必跟我客气。说来顏世子是我东家,我与顏世子的关係,及不上和文姬姑娘亲近。” 顏君御想解释的话全给堵在了嘴边,又气又憋屈。 敢情这女人还要撮合他跟文姬不成? 当真是没心肝! 他冷著脸丟下一句话“我去前院餵鱼”,便走了。 温和寧却好似没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还应了一声,“好,我今日没餵过。” 丝毫要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 顏君御气的脸更臭了,大步衝去前院。 金碗里的鱼食一大把一大把泄愤般丟了进去。 长青落在他身后瞥了一眼,好心提醒,“世子,您再喂,那些鱼就要被您撑死了,到时候可没地方再去捞鱼!” 话音刚落,金碗就砸了过来。 长青错身避开,也不敢惹他,忙拱手说起正事,“世子,已经安排好,今夜行动。” 顏君御眸色闪过凌厉,嗯了一声。 后院的热锅子很快做好了底汤,在炭火上咕嚕嚕烧著,麻辣鲜香的味道飘散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长青问,“您不去尝尝?” “不去!”顏君御拽下腰间鎏金的酒葫芦拔掉塞子喝了一口,却又傲娇轻哼,“若温姑娘来请,本世子倒是可以给个面子。” 长青无语看天,心中暗道,那有的等了。 后院中,秋月也带著各种肉类蔬菜回来了。 几人围坐在火炉前,开了文姬带来的桃花酿,吃著又热又烫的热锅子,温和寧自己调製的汤底,味道异常的浓郁,直吃的贺芸儿这位侯府嫡女,都连连竖起大拇指。 “温姐姐,没想到你裁衣绣工厉害,做饭也这么好吃,以前真的是便宜了沈承屹那个浑蛋狗东西。” 秋月默默的咽下嘴里的肉,又想起了那一盅补汤加三勺子鹿血粉的事情。 几人喝的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贺芸儿看向文姬,“你的琴弹得那么好,还懂得不少其他乐器,是你们桃艺坊的嬤嬤教的吗?” 文姬苦笑摇头,醉意中说起往事。 “不是,是我幼时学的,学了很多年。那时候,我以为將来可以跟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可惜啊,与我一起长大的未婚夫,为了扩大生意竟骗我去討好官吏。” “我被他和那人灌了酒,喝醉后失了身,哭著跑回家里告诉父母要退婚,要去告他们,可我爹娘竟將我关在柴房,骂我下贱,骂我让他们蒙羞,可明明不是我的错。” “后来我未婚夫家也在街上败坏我的名声,又假好心的过来逼我去他府中做妾,我知道去做妾的下场会是陪一个又一个男人,我死也不从,我父母更觉得去做妾丟人,竟打算將我偷偷卖去外地眼不见为净。” “我辗转逃难,才来了京城,用一身琴技谋了口饭吃。谁能想到,当年一心为夫君学的技艺,倒成了我在荒唐的尘世安身立命的本领。” 短短几句道尽委屈沧桑。 她红了眼眶,却没有落泪。 几人沉默,温和寧更是想起在沈家的这些年,还有被沈承屹强行送去赵家的绝望恐惧。 这又何尝不是满纸荒唐言。 贺芸儿气得拍桌子,差点把热锅子都打翻。 “浑蛋王八蛋,做错事的明明是这群薄情寡性的男人,为什么偏要我们女子处处受世俗枷锁的钳制!这个世道,简直太坏了!” 文姬苦笑。 “那又能如何啊,女子在世,本就活的艰辛,反观那些男子,一个个三妻四妾,却还要被夸风光,可曾想过那些在深宅中的女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女子不依附男子,不婚嫁寻求庇佑,在这世间,似乎格格不入,寸步难行。” 温和寧给她斟满一杯酒。 “我也曾与姑娘一般想法,拿著一张婚书,跋山涉水来寻一条活路,处处忍让,依照他人所想去要求自己,去努力做好。只等將来,能嫁他为妻,不管风月,至少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可我现在却觉得,女子不该依附於根深蒂固的女德女训之中,我们,也应该走出来用另一种眼光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贺芸儿激动的又想拍桌子,被秋月的手掌挡住。 “啪”的一声,却不减她被激盪起来的豪情万丈。 “温姐姐你说的太好了,女子也应该心怀辽阔的去看看这大好河山。我已跟父亲说好,请武师入府教导我,我要成为真正的武侯之女,去做大峪未来的栋樑。” 文姬也被感染,举杯高声附和。 畅谈之后,几人都喝的有些醉。 眼看时辰不早了,温和寧怕过了宵禁,摇摇晃晃站起来让秋月去送人。 “就用芸儿的马车吧,先送文姬姑娘去桃艺坊,再回贺家送她。” 秋月酒量最好,此刻跟没事人一样。 正准备去抱文姬,顏君御却阴沉著脸从前院拱门走了出来,故意看了眼脸色緋红的温和寧才道,“文姬姑娘我去送。” 第100章 夜半起火 秋月怔住,著急地拼命使眼色。 顏君御却看都不看她,只盯著温和寧瞧。 闻言,温和寧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点了点头,並未觉得不妥。 “也好,由世子护送回桃艺坊,被其他男子瞧见也能免了今夜文姬姑娘被人酒后兹扰的麻烦事。” 顏君御本以为她会吃味,却半点没看出来,气的脸更黑了。 “长青,扶人!” 正喝的迷迷瞪瞪的贺芸儿一听长青的名字霍地站了起来。 “长青?他在哪?” 长青想起那日被抓衣衫的骇人经歷,哪敢多待,毫不犹豫的一个健步上前,扛起文姬就跑,只留下一道残影,宛若被狗追。 秋月憋著想笑,手忙脚乱的扶住挣扎著要去追的贺芸儿。 顏君御沉著脸走出几步忽又折返回来,停在温和寧面前。 看著她醉的有些迷离的眸子,和被桃花酿润的瀲灩动人的唇,又气又捨不得,终究还是自己妥协,倾身俯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我没碰过文姬!” 语气忽又染了些许傲娇的委屈,“你个小没良心的!”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並没有更过分的肢体动作。 可温和寧却觉得耳朵好似被雷电颳了一下,酥麻滚烫。 一张本就緋红的小脸,更是翻滚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胸口那颗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她半张著小嘴呆呆望著顏君御的身形消失在院门口,忽然眼前又探出秋月那张略显冷寂的脸。 眉眼之中带著戏謔。 “姑娘,你的脸好红!” 温和寧猛地回神,人险些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仓皇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我有点头晕,应该是……是醉了!东西先放著,我明早收拾,你去送芸儿吧,我……我去睡会。” 她转身跌跌撞撞的回了房间。 门外传来秋月低低的笑声和哄著贺芸儿出门的声音,院门外马车离开的噠噠声,清晰的传进耳朵里。 却怎么也没办法將刚刚顏君御落在她耳边的声音余温驱散。 温和寧捂著胸口,慌得厉害,正想静静神,院门又打开了。 秋月在外面喊道,“世子说,温姑娘醉了酒,让我哪里都不许去,要守著姑娘。” 这一下,温和寧刚刚想要静下来的心神又乱了。 …… 夜半子时。 京郊南区一处联排的宅子,忽然炸出一道天光,漫天大火窜天而去,伴隨著刺鼻的火药味。 火舌被深秋的风吹著疯狂往四周蔓延。 从一个院子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六七人,一个个捂著嘴剧烈的咳嗽著。 隔壁几处院子里,也纷纷有人出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扯著嗓子喊,“快去河里担水,快!” 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往河边跑。 一桶桶一盆盆的水不停的浇下去,却显然杯水车薪。 管事的交代了几句,骑上马匆匆进了城。 时辰已过宵禁,可他有律协司发的紧急事务的通行腰牌,城门侍卫检查之后就放了行。 不多时,睡梦中的陆铭臣便被吵醒,批了外衫急急走了出来,秦暖意裹了件披风也跟了出来,看到院子里焦急等待的人后,面色大变。 “大哥,出了何事,你怎么半夜过来了?” 来人正是秦暖意的亲大哥秦梁。 闻言他急声道,“不好了,郊外的私炮坊炸了。” “什么?” 秦暖意惊得俏脸煞白,立刻转身跪在了地上,“老爷,你一定就救救秦家啊。” 她里面只穿了单衣,地上寒凉,陆铭臣忙將她扶起,面色微沉,“你先別著急,秦梁,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秦梁急的摆手。 “来不及细说了,现在火势已经烧了起来,很快就要烧到盐仓了,到时候全漏了,现在要赶紧组织人去灭火,更关键的是防止被官府知道捅到上面去啊。” 秦暖意也是心急如焚,抬头眼巴巴的看著陆铭臣。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陆湘湘一脸鄙夷冷哼,“真是不中用,交给你们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有脸来求助!” 陆铭臣皱眉低斥,“你闭嘴!要不是你惹的码头被人猜忌,还莽撞行事落人陷阱,岂会有今日的麻烦?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回去睡觉。” 又是劈头盖脸的训责,陆湘湘哪里压得住脾气,气的直跺脚。 “你就偏心秦家吧?我会让你知道,谁才能让陆家財富更上一层!” 她说完气呼呼的跑了。 陆铭臣却没时间理她,沉思片刻后道,“律协司中沈承屹现在不会查陆家的事,顏君御那个浪荡子近日都沉迷於桃艺坊中,连侯府都不回,这会儿还不知道醉成什么样子,只要儘快灭了火,就不会闹到皇上面前。” “来人,召集府中所有精锐,隨我秘密出城!” 吩咐完,他拍了拍秦暖意的肩膀,柔声劝慰,“夫人,你安心休息,我不会让你家人出事,定会妥善处理。” 秦暖意感动至极,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秦梁一眼。 “大哥,你万事要听老爷的,此事过后,定要严查到底是何原因,绝不可再惹出这等祸端连累陆家。” 秦梁心中不爽。 无论是私炮坊还有盐仓,赚的银子大部分都进了陆铭臣的口袋。 现在出了事,难不成让他们秦家背锅。 可陆铭臣和温涛不同,秦梁见识过他的手段,不爽也只能硬憋著点头哈腰的答应下来。 陆铭臣换了衣服,很快带人离开。 秦暖意睡不著在臥室里来回走著,空荡荡的府邸中,三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落在书房屋脊上,很快推门而入。 此刻书房外並无小廝守夜,顏君御直接点了灯,很快在书案上找到了南州来的那些信件。 发黄的信封,乾枯的油墨,一看就有些年月了。 顏君御迅速过了一遍,那些密信其实就是温涛在京为官的时候与南州和鹿城的几个同僚互通的信件。 而死的那个人便是常驻南州的一位长吏。 他们聊的內容都是关於新政实施的一些策略討论,还有话家常的问候,並无其他,就算將这些东西放到御前,也没有任何可置喙职责的点。 为防万一,顏君御还將东西递给长青手边提著的一位老者手中,“临摹做旧,速度快些。” “是!” 老者是这方面的好手,今日专门寻来做事的,闻言什么都不问,立刻接过拿到一旁研究。 这时顏君御忽又看到另一些堆叠整齐的信封,而上面的字跡,竟然和刚刚南州密信上的字跡几乎一模一样。 他心下一动,立刻抽出一封打开,顿时眯起眸子。 陆铭臣竟然模仿了温涛几人的笔记,將信的內容完全更改了。 “这只老狐狸,果然心思不纯!” 长青立刻探过头,“这怎么还有一些?” “陆铭臣仿造的!”顏君御將所有信件全部打开,看著上面的內容,都给气笑了。 长青站在他身侧也看了,握剑的手都咯吱咯吱作响。 “陆铭臣竟然还敢算计侯府,简直是狗胆包天。” “世子,咱们把东西全拿到皇上面前告他一状,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顏君御眸色寒冷。 “那岂不是辜负了陆大人熬夜点灯一个字一个字模仿的心血,他想挖坑,那就看看最后埋的是谁!” 第101章 损失惨重 陆铭臣带著人出了城门一路疾驰奔袭南郊,中间没有任何耽搁。 可到了现场,他看著已经烧透了的联排院落,直气得额头青筋直突突。 “这怎么回事?不是刚刚烧起来就报信了吗?” 秦梁和管事的也看得一脸懵。 火势燃烧的完全比他们预想的快太多,而且他们的人还一直在担水救火,怎么也不可能烧到头啊。 可眼下,整个盐仓已经全被火舌吞噬,连救都没机会了。 秦梁粗鲁计算了一下损失,肉疼的火冒三丈,拽过管事的一巴掌呼了过去。 “怎么这么快就烧到了盐仓!你们为什么不先將盐仓中间给打断,隔绝火势,你这个蠢货!” 管事捂著脸也是委屈。 “我不知道啊,火势刚起我就入城通知你了,这……这怎么就全烧了。” 他立刻叫来留在现场的心腹,扯著嗓子一通吼骂。 “你怎么救的火,盐仓和私炮坊分在东西两边,离的那么远怎么可能都烧起来。” 心腹满脸都是灰,呛得双眼赤红,嗓子哑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张牙舞爪的一通比划。 秦梁看得不耐烦,著急的正要自己去查看,忽然一群兵吏朝这边冲了过来,很快包围住了火势外围现场。 他顿时心中一慌,脸色发白的立刻看向陆铭臣。 “完了,惊动官府了。” 那群兵吏身穿的衣服並不是律协司的官服。 陆铭臣皱眉看著,他也没想到,这大半夜的,著火的地方还在南郊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兵吏比他来得还快。 “是不是你们的人走漏了风声?惊动了附近的衙门?” 管事的嚇得赶紧摇头。 这时,不远处传来木製轮椅碾过碎石的声音。 在几个兵吏的簇拥下,赵鄺裹著紫貂大氅坐在轮椅上,正被推著往这边来,看到陆铭臣后,笑的阴阳怪气,“陆首司,真是好巧啊!” 陆铭臣心中已有度量,沉著脸冷声道,“国舅爷还真是悠閒,大半夜跑来南郊做什么?寻美色还是寻美酒?” 赵鄺抬手一指。 “本官来查私炮坊爆炸一事,既然陆大人来了,那就一起吧。” 陆铭臣居高临下的睨著他,阴沉严肃的眸子不见半点慌张,威慑十足。 “国舅爷是何官职?区区翰林院一个閒差,可没有权利来管律协司的案子,这里本首司自会处理,请回吧!” “陆大人此言差矣!”赵鄺转动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双因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没打算让步。 “为官者无论官职大小,皆应以为民请命为己任,更应以守护大峪律法为行事准则,我虽只是翰林院中陆首司看不上的小小閒差,可也不敢尸位素餐,白白拿皇上俸禄却不作为,那岂不是辜负了皇上厚爱和贵妃扶持。” 见他摆明要搅合此事,陆铭臣也毫不客气,比起沈承屹,对付赵鄺,他有的是办法。 “国舅爷说的比唱的都好听,那不如来律协司论一论你乾的那些脏事。两年半前,你强暴一位良家妇女致人死亡的案底,还在我律协司的卷宗里压著呢。” 赵鄺手上动作停下,抬头间神色似笑非笑。 “陆首司,你这么玩就没意思了。咱们俩可没有到斗个你死我活的份上。要不是我提前过来控制住了场面,怕早有多事的百姓去附近的县衙告状。” “再说了,你不过就是想多赚点银子,又不是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都理解。我也到处撒网做生意,一个小小的私炮坊有什么大不了的。可这事,却万万不能闹到皇上面前损了你陆大人在皇上心里的信任。” 陆铭臣缓缓握紧双手,沉默几息冷冷问,“你想要什么?” 见他妥协,赵鄺心中得意。 自己转动轮椅行至陆铭臣面前,將手中一个摺子递了过去。 “沈瑞山上次推举官员失败,皇上命陆大人参与审查,只要陆大人將这二人放进去,今日之事,我绝口不提。若有人胆敢不识趣拿私炮坊詆毁陆大人,我赵鄺,定会当庭为你辩解澄清。” 陆铭臣不用打开摺子也知道里面的两个人,都是华贵妃一党。 可眼下,他却没法子拒绝。 私炮坊事小,可绝不能牵扯出银两走向被天启帝察觉。 他没有多做犹豫,直接结果摺子塞入袖中。 “还望赵国舅,言而有信!” 赵鄺大喜。 “陆大人爽快,那我就不打扰你救火了。” 说罢抬手一挥,立刻有兵吏上前推他离开,走出不远,他忽又回头。 “陆大人,婉嬪色衰,难承圣恩,岂能跟华贵妃爭艷,关乎未来前程,还望陆大人多番考量,想清楚再做决定。” 所有思量皆被证实,陆铭臣心中难压怒火涛涛,看著赵鄺带著人消失在黑夜中,牙关几乎咬碎。 “该死的沈承屹!” 定然是他们那次私会被赵鄺的人看到了,才会有今日之祸。 这时秦梁气的脸色铁青的冲了过来,刚好听见这句话,心里的疑问瞬间找到了答案。 “果然是有人算计报復我们,那盐仓外发现了桐油,这就是一场恶意纵火,害得我们损失如此惨烈,这件事绝不能善了,我们现在就去沈家,让他们赔偿!” “啪!”陆铭臣反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留情的狠狠抽在他脸上,眼底的狠厉,令秦梁看的胆战心惊。 “无论损失多少银子,都不准去沈家闹事再给我惹麻烦,今日之事,我们只能认栽!立刻去灭火,今夜的事情谁敢透漏出去半分,就是自寻死路,懂吗?” 秦梁心里有气,又不敢反驳,只能梗著脖子带著管事的人去扑火。 一旁管事见他神情也很是不甘。 “老爷,刚刚你们说的沈家是谁?跟咱们是不是有私仇?要不然为什么这么报復我们。为什么陆老爷不追究,这可是上万两银子都打不住的啊。” 秦梁瞥了眼站在火堆外脸色阴沉的陆铭臣,忿忿的顶了顶被打的酸胀的腮帮子。 “还能是因为什么,秦家与沈家从无瓜葛,唯一牵扯就是温和寧,那个该死的小贱蹄子,从她来了京城,我妹妹就不开心。要不是她藏在沈家的保护伞下,我早就找人弄死了。” “如今秦家没找她麻烦,她却不安分,好好的沈家少夫人不当竟然退婚,还勾引外男。她让沈家丟了脸,却连累我们秦家遭报復,看我怎么收拾她!” 第102章 敲诈 翌日一早,开市之前,温和寧带著秋月先去了一趟铸造坊拿订做的金银丝。 点货时听见铸造坊的工人閒聊。 “什么起了旱天雷炸了山啊,起火的地方全是烟花爆竹。” “烟花爆竹?官炮房不在南郊啊。你是说,有人在那边建了私炮坊?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老三就住在南郊十里坡,他昨日起夜正好瞧见,就是爆竹。那片宅院是当年六王爷的別院,建的是联排的房子,全烧了。” “那位六王爷我听说过,是皇上的弟弟,犯了大事,被处以极刑。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他荒废的別院里建私炮坊,看来这私炮坊背后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温和寧听得阵阵心惊,顿时想起那日在六水码头险些被搬运小工砸到时闻到的火药味。 她猜测这私炮坊是秦家的。 秦家背后自然就是陆家。 发现火药时,她原本想將此事告诉顏君御,却又不想多管閒事招惹秦家,却没想到私炮坊竟然会爆炸。 她急忙问那个叫老三的人,“这大火燃起,可有死人?” 老三摇了摇头,“这我不知,不过那火势很大,昨夜还有风,过了许久才被扑灭。” 温和寧听得脸色微微发白,却也没有再问,带著秋月出了铸造坊。 走出不远,她低声道,“秋月,我曾在六水码头无意撞见有人在货物中疑似夹带火药,只是我怕惹事,没有跟你们说。” 她抬眸,目光有些发紧。 “若是我早些报官,或许这大火就燃不起来了。” 秋月想起她问老三的话,不由觉得她过於心软。 “姑娘觉得,这京城的官场风气如何?” 一句反问,却让温和寧胸中微凝的那口气顺了下来。 她生於官宦之家,看著父亲从三品重臣沦为南州九品文吏,又被流刑北荒。 后她入沈家,遇赵鄺,见陆家。 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映射著京城官场权势压人,难求清朗的局面吗? 有些事,又岂是她去告官就能改变的。 温和寧轻轻摇了摇头,“是我想的过於简单了。” 两人回到裁衣坊开门忙活,正是来客最多的时候,秦梁却带几个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一棍子砸在了柜檯上。 “不想死的统统滚蛋!” 店內都是女客,顿时惊慌失措,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见涌进来这么多男人哪里敢待,全都跑了出去。 有好事的却没有走远,站在街对面探头看著。 秋月盯著那根砸在柜檯上的棍子,眼底杀气汹涌。 在后院忙著做工的温和寧也已经掀开布帘走了出来,看到来人脸色骤变。 “你们想干什么?” 秦梁身后走出一人,正是当年將她吊在树上当货品一般任人打量出价的亲表哥秦天浩。 秦天浩肆意的打量著出落得更加水灵的温和寧,笑的淫荡而又邪恶。 “小贱种,还不跪下拜见你亲舅舅!” 秋月眸色一闪,並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看向温和寧,只等著她下令撵人。 再见那些故人,过往所有不好的记忆蜂拥而来,温和寧死死咬著唇瓣,一张本就白皙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如纸。 她整个身体绷直著,曾经的经歷让她本能的警惕恐惧,一时间嗓子如被扼住,竟没办法开口说话。 秦梁看著她那副胆怯柔弱的模样,更是囂张。 “要不是看在你是从我亲妹妹肚子里滚出来的,三年前你来京城,我早就找人弄死你了,哪里还能让你有机会得罪沈家,害得老子一晚上损失那么多银子。” 温和寧愣住。 难道私炮坊是沈承屹去查的? 她想起六水码头遇到搬运小工时沈承屹也在,极有可能他也查到了火药来源。 秦天浩却是一脸不耐,“爹,你跟她费什么话。温和寧,我现在通知你,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赔偿给我们二百两银子,敢少一个子儿,小爷让你生不如死!” 他挥舞著拳头衝著温和寧示威。 下一刻拳头就被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柜檯上,力道之大,他感觉骨头都要断了,他使出吃奶的劲都没有挣开,手腕更是几乎被折断,疼的惨叫连连,“放手!快放手!” 见此场景,秦梁大怒,和他们带来的几个打手全都围了过去,朝著出手的秋月就砸,却被秋月抡起一旁量布的尺子啪啪几下抽的东倒西歪。 秦梁脸上横陈著三道红肿的痕跡,更显狰狞。 “温和寧,我可是你亲舅舅,是长辈,你还敢动手,简直大逆不道!我告诉你,你要是拿不出银子,老子就把你卖去妓院换钱。” “狗东西,找死!”秋月森冷的眸子刀子一般扫射过去,嚇得秦梁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 温和寧已经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拍了拍秋月示意她鬆手。 看著捂著手腕疼的眼泪鼻涕都冒出来的秦天浩还有狰狞叫囂的秦梁,她心中的恐惧缓缓沉了下去。 “温家和秦家早已断亲,少在这里充长辈。你们胆敢开设私炮坊赚违法的银子,如今炸了却要来找我勒索银子,真是不知所谓!” “立刻从我店里滚出去,再敢出现,我一定告官,看谁吃不了兜著走!” 秦梁举著棍子双眼赤红。 “你竟知道私炮坊,果然是你,那桐油是不是你倒的?南郊的位置是不是沈承屹告诉你的?说!” “秦梁!”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秦梁回头,就看到一身官袍的陆铭臣正阴沉著脸出现在门口。 他登时大喜。 “陆大人,昨晚的桐油就是温和寧这个贱人倒的,私炮坊也是她炸的,她都承认了,你快派人將她抓起来严刑拷问,不怕她不交代幕后之人!” 红肿著手腕疼的抬都抬不起来的秦天浩也得意的扬起头。 “温和寧你完蛋了,以为找了个厉害的打手就能肆意妄为,还敢坏了我们南郊的生意,知道那生意是谁的吗?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吗?等你入了牢狱,看我怎么玩死你!” 他说完还不忘諂媚的看向陆铭臣告状。 “姑父,这贱人还指使丫鬟打折了我的手腕,你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而此刻,陆铭臣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另一位身穿絳紫绣金官袍的男子悠悠然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一脸人畜无害,眼底的寒意却如万年趁机的冰,淡淡的扩散而来。 “陆大人,什么私炮坊炸了?你早朝时不还稟明圣上,昨夜郊外的响声,只是山中滚落了天雷吗?难不成你欺君?” 来人正是顏君御。 第103章 安寧的归属感 陆铭臣的脸更黑了,只恨不得当场杀了秦家这对只会惹是生非的父子! 他费尽心思掩盖住的事情,这二人怎么就敢堂而皇之的在大庭广眾之下脱口而出的。 是要害死他吗? 他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衝著顏君御拱了拱手,“世子说笑了,欺君之罪罪诛九族,昨夜就是天雷。” 秦家父子一听诛九族,顿时嚇得不敢再囂张。 顏君御似乎也接受了陆铭臣的解释,很给面子的点了点头。 “陆大人说是那便是了,只是他们提南郊……陆大人,我今日刚从皇上手里討来的宅子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提到这个,陆铭臣更是头大。 今日早朝所有事情进展的都很顺利,可下朝时,皇上忽然说將南郊的那处別院赏赐给顏君御,说是奖励他之前查办皇粮餉银的案子。 偏偏那处別院就是昨夜私炮坊著火的別院。 下朝之后,顏君御更是直接跟著他要去律协司拿地契。 一般罪臣查封的宅子,地契都会放在律协司备案存放。 他故意拖延时间步行去律协司,想著找个什么合適的理由让顏君御不要这宅子,改换別的庭院,谁知竟又碰到秦家人来裁衣坊找温和寧的麻烦。 简直是火上浇油。 这时顏君御却似故意一般悠然解释,“我这宅子可是要送给温姑娘养鱼种花的,是为了討她欢心,可不能出了岔子让她不高兴。” 说著还故意挑眉看向温和寧,“我现在就去律协司拿地契,今日就带你过去看看。那別院虽荒废多年,可当初建造的却很是漂亮,你定会喜欢。” 温和寧眸色微怔,却是极其配合的笑著应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好啊!” 陆铭臣听到额角青筋突突乱跳。 若是今日顏君御过去,哪里会看不出那大火中残留的火药味道,还有昨夜没有清理完的烧焦的盐块。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理由周不周全,拱手解释,“顏世子,那宅子的確出了些问题。” 他说著指向秦天浩,“前些日我这不爭气的表侄带人去那里玩闹,不慎点著了火,不过现在秦家正在修缮恢復,等修缮好,我再將地契送上。” 为官多年,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心虚。 这理由漏洞百出,稍有不慎就会让秦家背上纵火的罪责,进而连累陆家。 以顏君御跋扈紈絝的性格,一旦闹起来,必然会难以收场。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也只能折了秦家以保完全。 在他的忐忑中,顏君御竟极好说话地接受了。 “原来如此,既然秦家在修缮,那就好好修,那宅子也荒废多年,有些废旧的不能用的就一併换了吧,对了,要按照园林格局去修,可不能马虎!” 秦家父子听得目瞪口呆。 那么大一排院落,都快烧成了灰,等於是重建,还要按照园林格局去建,里里外外,几万两白银都搭了进去。 秦家要被掏成空壳了。 顏君御却笑著又加了一句。 “温姑娘喜爱养花,以园林格局去修缮,最为合適。” 秦天浩忍无可忍。 “温和寧这个贱种也配住园林格局的宅子?” 顏君御眸色一凛,下一刻,长青便如鬼魅般出来,一巴掌扇了出去,刚刚还愤怒叫囂的秦天浩直接被抽飞到街上,狠狠撞在了对面的墙上,哇的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混杂著两颗大槽牙。 秦梁大惊,整个身体几乎瘫软在地上。 “我儿啊。” “陆大人,你就看著我们这般受凌辱吗?” 他急的想去抓陆铭臣的衣摆。 陆铭臣却冷声斥责,“嚎叫什么?做错了事就得认栽,再敢惹是生非,休怪我也护不住你们!” 他说完冲顏君御虚虚拱了拱手拂袖而去。 秦梁看出陆铭臣眼底杀意,哪敢再呆,立刻带著人搀扶著秦天浩匆匆离开。 等人散去,温和寧立刻走到顏君御身边。 “世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顏君御轻笑,倒是回得乾脆。 “秦家跟陆铭臣合伙开私炮坊,还在私炮坊附近囤积私盐,建了盐仓,我昨夜一把火给烧了。” “啊?你点的火?” 温和寧驀地瞪大了眼睛,刚要问他可有死人。 顏君御却似猜到她最关心此事一般,先一步开口,“放心,点火前我给了警示,工人都跑出来了。不过那些值钱的东西却是一样没救出来。” 他笑的蔫坏,却又拿著玉扇轻轻点在温和寧的眉心。 “以后不要对这群人心软,他们欺负你,就打回去,闯出天大的祸事本世子替你兜著,你怕什么?” 一如既往的浪荡逗弄,温和寧却看著他有些晃神。 这样一个富贵风流的紈絝,却不知为何,做事处处周全细心,明明张扬肆意,却又能看到最底层辛苦之人的不易,而不会为了做某件事,肆意杀戮,草菅人命。 她又想起沈承屹对香秀之死的冷漠,不由垂下眸子,心中又酸又疼。 忽然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檀香侵袭而来,似乎將她整个都温暖包裹。 耳边传来顏君御低沉的声音,“南州密信的事解决了,不会牵连到温大人,你且安心。” 温和寧猛地抬起头,唇瓣不经意滑过顏君御未及起身的冷峻下頜。 她却根本没心思关注这突然的亲密,一张小脸难以置信。 所有散乱的思绪,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她方知,这个紈絝世子,暗中为她做了许多事。 原来,真正去护佑一个人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像沈承屹那般一次次在嘴上篤定万分的承诺,却又次次肆意的违背伤害,只空许一个护她周全的誓言。 她的眼圈,不由发红。 盈盈水雾第一次在顏君御面前透出几分依赖的脆弱。 顏君御看的心动,下頜还残留著温软的触感,勾的人心头又痒又酥麻,玉扇却浪荡的挑起温和寧的下巴,问的半真半假。 “姑娘要不要以身相许?” 咔嚓! 所有深情伟岸的形象瞬间裂开。 温和寧吸了吸鼻尖,转身回了柜檯。 “那么多的东西,你烧之前不知道全搬出来吗?那可是能换不少银两,养活不少百姓,真是败家!” 顏君御瞬间噎住。 这不对啊。 难道不该感动的扑进他怀里说些情真意切的话儿吗? 秋月实在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温和寧的脸蛋儿顿时红成了苹果,在顏君御灼灼的目光下慌乱的抱起一团绣线转身就去了后院干活。 却不想,顏君御竟跟了进来。 一边摇著玉扇一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笑意隱瞒的故意逗弄。 “我为了去陆家处理那些密信,一夜都没睡,可某个人却怀疑我跟文姬姑娘私会风流,实在让我伤心啊。” 温和寧不理他,坐在绣架前整理绣线。 顏君御也不扰她,拉过竹藤编的简陋躺椅,硕长身影躺了上去,闭上眼在温暖的阳光下轻轻盪著长腿。 鼻翼间,似有一株梅花肆意绽放,梅香撩人,甚是愜意幸福。 温和寧理好了绣线,乱乱的情绪也平静下来,侧头一看,那人竟躺在椅子上就那样睡了过去。 暖阳笼罩,冷白的肌肤似散发出如仙佛般神圣的光晕。 她怔怔看著,不知为何,竟在这样一个世人皆觉浪荡的人身上,找到了一种安寧的归属感。 第104章 被人抢了先机 秦梁扶著秦天浩去了最好的医馆。 那牙齿是补不上了,大夫给正了手腕的骨头,又用跌打酒將脸上的淤青给揉开。 他肿起来的嘴唇终於利索了些,气得咬牙喊,“爹,我要弄死那个贱人,我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秦梁挥手让大夫出去,看著自家儿子的惨状,心疼不已,一想到秦家要付出的钱財,更是恨得磨牙。 “没想到那个小贱种竟然能让顏世子这么维护,咱们暂时不能动她。” “为什么?我姑父还能怕那个紈絝世子?” 秦天浩激动的又扯疼了伤口,疼的一阵呲牙咧嘴。 秦梁也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能不忍。 “你就听我的吧,最近別惹事,不就是破点財吗?只要陆铭臣还在,咱们秦家以后有的是银子赚。而且,你觉得顏世子那样出身的人,能对温和寧有多大的兴趣,也就是现在热乎,等她不受宠了,咱们今天受得气,都可以千倍万倍的还回去!” 安抚过之后,秦梁让他等待正骨后的针灸热敷,便急匆匆先走了。 自小跟在秦天浩身边的小廝快步进了內室。 “少爷,小的打听过了,这裁衣坊的背景挺深,说是当朝庞太妃將皇上御赐的布料都拿过去做衣服,那女人绝不只有顏世子这一个靠山,要不然,咱们还是忍一忍吧。” 秦天浩气的快炸了。 “忍?本少爷凭什么忍她那个小贱种。从小就是被我戏耍的小玩意儿,现在还能翻了天了!” 他咬牙切齿的骂著,忽然生出坏心眼。 “你是说,庞太妃送了御赐的布料去裁衣坊?” 小廝点了点头。 秦天浩笑的阴险算计,“如果御赐的布料被烧了,你说她是不是犯了皇家的忌讳?我就不信,顏世子连皇上和太妃都压得过!” …… 裁衣坊內,半日无客。 秋月正百无聊赖的摆弄著尺子。 一个衣衫襤褸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求您赏口饭吃,我以前做过绣娘,此番来京投奔亲人,可他们却早已搬走,我实在走投无路,来此的路引文书又遭遗失,我不想被当做流民抓起来。” 她说的哽咽,磕头磕的砰砰响。 秋月却没有靠近,只是眯著眼上下打量著。 此人周身很脏,衣衫也破旧,可隱约透出的肌肤却白皙乾净,耳后无垢,手指缝里虽有泥,却无一处皴裂。 若是在这种天气里流落街头数日,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她冷笑一声正打算撵人,温和寧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那绣娘立刻转向她,眼眶一红,哭著更加淒婉,“掌柜的,我是绣娘,绣工不错,若非家遭变故,也不会流落至此,求您赏口饭吃,我一定好好干。” 秋月知道温和寧心善。 店里正好也缺绣娘,可眼前这人明显不对劲。 她刚要提醒,温和寧却上下打量著那妇人,淡淡开了口。 “你一眼就认出我是掌柜,更一再强调自己是绣娘,是早就知道我这里要找绣娘吧?” 那妇人愣住。 秋月也將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饶有兴致的看著。 温和寧又道,“我开的是裁衣坊,若你真是来此討生活的,既然不是裁缝,最先要问的应该是可不可以在店內打杂混口饭吃,而不是张口闭口都在自夸绣工。” 那妇人瞬时慌了。 “我……我不识字,只是看到店內有那么多布,还有绣架……” 她环顾一周也没看到绣架,只能生硬改口,“我看到那么多布,你们肯定是给人做衣服的,只要做衣服,肯定要用到绣娘的,我只是想展现一下我的能力让你们能留下我。” 温和寧走进,半蹲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张灰蓬蓬满是泥垢的脸。 “跋山涉水流浪多日的生活,我亲身经歷过,不是你扮演的这幅样子。” 这也是她一眼就看出不对的原因。 秋月周身警惕瞬间散去。 她一直觉得主母良善,性子过於心软。 见到这般流浪妇人苦苦哀求,定然会毫不犹豫的收留,莽撞的失了判断,却没想到,主母心善却不盲目,心明净而冷静聪慧。 那妇人看著温和寧澄清明亮的眸子,顿觉羞愧难当,哪里还演得下去,站起身跑了出去。 “站住!” 秋月要拦下问明幕后之人,温和寧却拉住她摇了摇头。 “不用追了,应该是同行。” 她心中忽有触动,看著对街一个连著一个的商铺道,“秋月,其实我们可以不找裁缝和绣娘,换另一种方式。” “啊?”秋月听得一头雾水。 温和寧的眼睛却越发明亮。 爹教过,天下和平繁荣的根本是大同,不是独强而立。 “我们和周围的布坊、裁缝铺、成衣店全部联合起来,由他们进行第一道工序,再送来裁衣坊进行第二道工序,如此订单数额可控,进度也可加快,大家都能比现在多赚银子。或许將来,还可將布匹等物品的採购统一起来,到那时,所有做成衣的铺子,皆是裁衣坊。”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掌声。 顏君御不知何时站在了布帘之后,修长手指撩起帘子,眼中灼灼,透著满满的惊艷讚许。 “以他人之网捕鱼,捕鱼者得了银两,自然欢喜,我们又不必花费过多的银钱和心血在如何捕鱼如何行船上,但鱼的出售,却又握在手中。温姑娘的格局和头脑,浪费在一个小小的裁衣坊实属委屈了。” 温和寧被他夸得红了脸。 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不少人脚步匆匆的往前赶。 “听说了吗?陆家的布坊联合了其他四家布坊,还有两家成衣铺,正在推出新的活动,说是要给每一件衣服都绣上独有的標识,十位绣娘六个裁缝任选,还能当场剪裁绣制。” “价格上也便宜啊,比平时做衣服便宜了足足两成,正好要做冬衣,这一次我要订上十套,快走,晚了可要排不上了。” 秋月顿时心急如焚。 “姑娘,这是你的主意,绝不能被他们抢了先机!我现在就去搅黄了他们的生意!” 她压不住脾气擼著袖子就要衝出去。 温和寧却一把拉住她,脸上並无慌乱,眼底甚至兴趣更浓。 “秋月,街上有家包子铺的生意特別好,每次客人都排起长龙,周围几家做吃食的看著眼馋,也都换成了一模一样的包子,连包子的褶皱,馅料的种类,蒸笼的笼屉,甚至吃的蘸醋都一模一样,还比这家买的便宜两文钱,你觉得原来的那家包子铺会不会被抢了生意而关门?” 秋月立刻听出其中问题。 “可包子最好吃的不是馅料味道吗?” 温和寧勾唇笑起,冲她眨巴了眨巴眼睛。 第105章 蔫坏 秋月顿觉瞭然。 是啊,学得再相似,包子包得再好,可馅料味道的配方可学不来。 裁衣坊前期打出的名声,还有穿在那些人身上漂亮的成衣,不正是让人尝到了包子馅料的味道吗? 等他们再吃新的包子,自会两相对比。 若是有形无实,便如镜花水月,只需等待,便会碎的彻底。 若当真有本事,那就各凭本事,打擂台。 她心中战意满满,对自家主母的绣工有著绝对的自信,已经想好接下来竞爭的激烈。 温和寧却转身回了柜檯,拿起记帐的毛笔,在一块木牌上写下八个大字:订单爆火,暂停接单。 写完俯身吹了吹递给秋月。 “自今日起,每日照常开市,掛上这个,除了熟人介绍的单子外,不接常单。” 秋月错愕。 “人都踢到门前了,咱们不打回去吗?” 顏君御却愉悦地笑出了声。 “温姑娘这招妙极,看似避战,却给足了別人选择的机会,当试验过之后就会明白,到底哪一家的饭菜更好吃。这波闹剧之后,反而会无形中为裁衣坊大做宣传。” 秋月回神,“姑娘这叫以退为进啊!” 温和寧粉白的小脸更红了几分。 “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妙,我手上未做完的活计的確堆成了山,陆小姐此举倒是能让我缓口气儿。” 这时长青出现在门口,“世子,刑部有事,派人来传话请您过去。” 顏君御嗯了一声,眸光看向温和寧。 “今晚下值后我来接你,一起去看看秦昭,可好?” 温和寧想起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点了点头。 “好,我在店里等你。” 之后,裁衣坊一天都没有一个客人。 而陆湘湘那边却是热闹非凡,全是来做衣服的,其他几家铺子的掌柜也都在,光摆布料的摊子都铺到了门外街上,布料更是调来了一车又一车。 丫鬟跑过来匯报,“大小姐,裁衣坊那边没人了,直接关了店门掛了牌子,说是生意太好排不过来,所以不接单了。” 陆湘湘得意嗤笑,“她哪里是不接单,她是根本就接不到订单,瞧瞧这做衣服的人可全都跑来了我这里。以后她想吃这碗饭,就得好好求著我赏赐了。” 丫鬟满脸恭维。 “还是大小姐厉害,隨便一出手就逼得她走投无路,我们派去的绣娘没成功,是不是不需要再派別人过去了?” 陆湘湘却收了笑。 “当然要安排,现在的热闹不过是一时的,想要彻底將温和寧那个贱人赶出京城,必须学到她的手艺。你派人去城外找,找个生面孔,无论如何都要安排进裁衣坊,让她再没机会死灰復燃!” 丫鬟闻言躬身应下匆匆离开。 陆湘湘刚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却瞥见一袭矜贵绣金蓝衫、繫著奢华狐毛披风的顏君御正往这边而来。 那张俊逸如仙的脸,在人群之中更显出眾。 第106章 情真不惧岁月 顏君御接上温和寧去了太妃府,先拜见了庞太妃,才转去秦昭所在的沐恩居。 整个太妃府,沐恩居的僕人是最多,却也是最安静的。 许是顏君御常来,並不需要通传,二人径直进了內院。 此时,秦昭正披散著头髮蹲在內院最大的石亭內不知在做什么。 太阳刚刚落山,残阳的余暉照在整个石亭上,似有温度般抚过石亭四周,其上雕刻的梵文,似也跟著闪烁著金色光芒,沐浴著天地圣恩。 顏君御语气轻快,衝著石亭內喊道,“昭儿,蚂蚁好看吗?” 温和寧听得满脸诧异。 “这么远你都能看见地上有蚂蚁?” 顏君御笑了笑没解释,大步走进石亭內,撩起长衫蹲在了秦昭面前。 “今日你做的这个沙盘不错,有河有山,这次蚂蚁大军可难渡了。” 温和寧听得好奇,不由跟进去探头往里看。 地上还真的有一群蚂蚁,还有一些散沙,可在温和寧眼中,那也就是一些散沙,所谓的山河,就像孩童所以用手扒拉出来的痕跡,並无奇特之处。 可顏君御却跟秦昭玩的你来我往。 “若是如此呢?”顏君御修长的手指点在一处,將一点散沙轻轻拨开。 秦昭不说话,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地上的沙子,却很快做出回应,舌根发硬的说出两个字,“挖坑!” 顏君御大笑。 “诱敌深入,妙极,我说这山怎么矮了稍许却未设防。” 温和寧听得一知半解,却意外顏君御的好脾气和周身散发出的平等平视的柔和。 那不是以大人的身份去看待孩童,也不是以正常人的目光去怜惜病患,而是势均力敌的平等。 她正看得如神,玉润公主走了过来。 “世子来了。” 顏君御没抬头,只是笑著回了句,“公主稍等,我马上要贏了。” 温和寧忙福身见礼。 “公主万福。” 玉润公主笑的温和,招招手叫她上前说话。 “每次世子过来,都会陪著昭儿玩许久,他们玩的那些东西,我著实看不懂,如今姑娘来了,倒是有人可以与我说说话。” 她亲切的拉著温和寧的手腕去了凉亭附近的长廊。 长廊下无风,丫鬟很快端来暖炉煮了茶,又摆了小几放了各色精致的茶点。 “姑娘尝尝,这些都是府中御厨自己做的,外面没得卖,味道还不错。” 温和寧没推辞,拿了一块鲜花酥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清甜,甚是好吃。 她弯起漂亮的眼睛点点头,甚是乖巧,“的確很好吃,多谢公主。” “要说谢,也该是我谢谢姑娘。”玉润公主转头看向石亭內已经分出了胜负,转战另一种玩乐的二人,眼中闪烁著温柔的母性。 “姑娘的食谱效果甚好,太医院查验之后,第二天我就让御厨做了些,虽说都是些百姓常食的物品,比不上御赐的补品,可昭儿竟真的多吃了几口。” “姑娘说的没错,五穀杂粮並非比不过人参灵芝,人只有吃了饭,才会有气力,昭儿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夜里还是惊厥不安。” 她轻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温和寧,话锋一转,“姑娘与世子的关係,老侯爷可知?可有稟告皇后娘娘?” 温和寧惊得差点咳出来,急急忙忙咽下口中点心,缓了缓才解释,“公主误会了,世子看中我裁衣绣制的手艺,出银子开了裁衣坊,若说关係,他只是我的东家。” 玉润公主却轻轻笑道,“当真只是东家吗?本宫的年龄可做你的母亲了,也是瞧著世子长大的,他的秉性我还算了解些,他能陪著你来这里,就绝非只是看中你的手艺。” 若再寻措辞,倒显得是温和寧不识抬举。 她敛下长睫,柔声道,“不瞒公主,我父亲曾是朝中三品文臣,被贬多年,如今更是被判流刑发配北荒。世子怜香惜玉,帮我良多,我却不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多情高攀辱了世子门楣。” 玉润公主微怔,眼底翻滚著的情绪却渐渐追溯向过往,眸子也有些红。 “原来如此。” “本宫与駙马,倒是和你的情况略有相似。” 她轻嘆一声,目光越过温和寧看向远处。 “他是別国送来大峪的质子,后来国破,家园被周围小国侵吞,他被彻底遗忘,空有才华却无家可回,更因户籍无法在大峪入仕一展抱负。当时的皇上还是皇子,怜惜他的才能收在身边做了幕僚。” “我与他相识於幼年,知他难处,力排眾议求得皇上赐婚,与我成婚那日他说起出身,怕辱我尊位,誓要建功立业真正融入大峪,可惜,他身子不好,並没有完成便病逝了。” 玉润公主吸了吸鼻尖,眼角还是情难自持的落了泪。 温和寧起身为她斟了杯热茶。 “公主节哀,民女读书少,见识远不及公主,但民女觉得,一日恩爱胜过百年苦缠,那些所谓的白头偕老也並非就真的幸福恩爱,而公主对駙马的情深,世间难得,公主应多记著那些幸福时光。” 没有说些惋惜遗憾的空话,更没有同情諂媚的藉机討好。 温和的声音却让玉润公主所有的悲伤都淡了下去。 “姑娘心如明镜,说的极是,一日恩爱胜过百年苦缠,若姑娘真有心,与世子之间的身世鸿沟也並非难以跨越。” 温和寧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这时顏君御带著秦昭走了过来。 “温姑娘,昭儿有东西送你。” 玉润公主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笑著问道,“是什么?” 秦昭拿著一幅画递了过去。 稚嫩的画工,线条简单,轮廓却异常神似,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温和寧和玉润公主。 温和寧不由称讚,“皇世子捕捉人物特性的本领好强。” 这並非敷衍夸大。 一副好的画作,或许数月难成,需要精雕细琢,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功底。 但这种对人物特性的敏锐捕捉,却是天赋。 闻言,顏君御抬手揉了揉秦昭的脑袋。 “那是自然,等我们昭儿再大一些,就可以跟我去律协司做画师,和我一起抓贼破案。我每月给你开十两俸禄。” 秦昭仰起头看著他,大眼睛亮晶晶的,极为郑重的僵硬重复,“十两。” 玉润公主噗嗤笑出声,眼泪却落了下来。 这次却不是伤心而是感激。 她只当是二人是好心宽慰。 “多谢世子,多谢温姑娘。若昭儿能有一日恢復正常,我心便足矣。” 顏君御伸手一揽,將瘦弱的秦昭揽在怀里,满眼皆是一个大哥对幼弟的期许。 “昭儿自不会让公主失望。” 气氛温馨欢快,有嬤嬤端了药汤过来。 “公主,皇世子该服药睡觉了。” 夜色已沉,顏君御和温和寧起身告辞。 离开长廊时,秦昭却忽地拽住了温和寧的裙子,喊了声“姐姐”。 玉润公主拿著帕子拭了下眼角的泪花。 “看来昭儿很喜欢你来看她。” 不等温和寧回答,顏君御便道,“好,下次我们还一起来。” 听了这话,秦昭才乖乖窝进玉润公主怀里,由著她一口一口地餵著药。 第107章 花林诉情 回去的马车上,温和寧想起刚刚嗅到的苦药汤的味道,舌根不由发麻。 “世子,我有个薰香的方子,是我爹从一本札记上摘抄下来的,效果不错。以前沈承屹办案子常常数日不得安眠,我做了一些帮他安神,每次点了以后,他便可睡个好觉。” “等我重新做一些出来,劳烦世子拿著找太医瞧瞧能否给皇世子这样的小孩子用,他本就体弱,如果睡觉还要靠吃药,长此以往定会更加伤身。” 顏君御却没有回答,目光定定的看著她,神情怪异。 温和寧以为是自己多事,忙敛了敛情绪,“若世子觉得不妥,只当我没说。” 她说完低下头,下巴却被轻捏住再次抬起。 “温和寧!” 这好像还是顏君御第一次如此严肃的喊她的名字。 温和寧看著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心如小鹿乱撞,大著胆子反问,“你干什么?” 顏君御顿觉挫败,眼神气恼又委屈。 “你还问我干什么?你对沈承屹那廝这般好,我生气了。我也头疼,我也睡不著,我也要你亲手做的薰香安神。” 温和寧怔愣的看著他,似意外他幼稚的言语。 片刻后娇笑出声,轻鬆挣脱后捏著帕子笑的有些停不下来。 “顏世子,你睡不著觉是花天酒地喝酒喝的,哪里需要安神!” 顏君御被噎住,气呼呼的伸手去捏她的脸。 触手的温热细滑,让他不由想起之前被她唇瓣轻触过下頜时的感觉。 手上没用力,明明是想惩罚式的捏一下,最后竟变成了摸一下,动作说不出的曖昧放浪。 温和寧的笑声戛然而止,四目相对间,空气都有些滚烫。 她有些羞恼的往角落里躲,气呼呼的咬牙,“登徒子!” 那湿漉漉的眼睛,水意盈盈,三分娇嗔,七分羞恼。 侧边布帘隨著马车轻微的点播而透出晃动的月光,流转在那张清雅秀美的小脸上。 顏君御看得有些痴,眸光渐沉,似裹了夜色的海,片刻后收回,抬手轻轻撩开正前方的布帘,跟车夫交代,“改道华容街。” “是!” 车夫很快驶离原来的街道,朝著寂静的黑夜而去。 整个街上行人减少,似乎只剩下马车两侧照出片隅之地的灯笼。 温和寧心口有些发紧,忽然想起那日和香秀出逃沈家时的场景,警惕问道,“我们去哪?” 顏君御还沉浸在刚刚的悸动之中,习惯性的浪荡回答,“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你吃掉!” 说完却忽然注意到温和寧揪著帕子的手指,骨节用力发白,才恍然意识到,她似乎是真的害怕,忙又加了句,“带你去看木棉花。” 温和寧这才鬆了口气。 马车很快停在一处建造巍峨的府邸前。 顏君御跳下马车亲自过去敲门,等到里面传来脚步声,才折返回来,朝著探身观察的温和寧伸出手臂。 “我扶你。” 她刚下车,朱红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对稍显年迈的老夫妻,看到顏君御后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小少爷。” 起身时目光又齐齐落在温和寧身上,透著狐疑打量和意外惊喜。 温和寧忙躬身见礼,却不知要称呼什么,索性就没说,只是行了个晚辈见长辈的礼数。 “福伯,福婶,这是温姑娘,我带她来看木棉花。” 一旁的顏君御做了介绍。 那对老僕顿时一惊,再次衝著温和寧躬身行礼,和刚刚面对顏君御时一模一样,恭敬慈爱。 “见过温姑娘。” 虽是下人,可温和寧看出顏君御对二人的敬重,赶紧將人扶了起来,正猜测这府邸的主人是谁,忽然手腕被顏君御轻轻握住,拉著她率先进了院子。 院內格局甚佳,並不是京城官家府邸的构造,反倒是处处透著江南水乡的雅致。 穿过一片曲折的迴廊,温和寧闻到了浓郁的木棉花的清香。 那沁人心脾的味道,让人如沐春风。 等到了花园,眼前的场景让她惊呆在原处,连顏君御握著她手腕的那只大手滑到她的掌心都不曾察觉。 整个院子里种的全是木棉花,瞧著枝干的粗细,都是有些年月的老树,却被照料的极好。 花枝开的怒放,在皎白的月色下,如染了一片娇艷的红,红的热烈,红的奔放。 人站在其间,有一种想要捨弃一切奔向自由的激盪。 夜风轻抚而来,顏君御仰头看著那些舒展的枝丫,下意识攥紧了掌中的小手。 微微握住的力道让温和寧惊醒,低头看去正要挣脱,顏君御忽然开口。 “这些木棉花是我母亲种的。” 温和寧诧异抬眸。 顏君御恰在这时低头看她。 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里,晕染著万般情绪。 “我母亲是霍四娘,你听说过吧?” 温和寧点点头,她当然听说过。 大峪境內,但凡做生意的没有人不知道霍四娘。 那个传奇的凭藉过人的经商手段创造出比国库更多的財富,却又因为爱人战死而悲壮殉情的奇女子。 顏君御轻轻扯动唇角,鬆开了温和寧的手,缓缓步入花林之中,声音飘忽,透著难掩的思念。 “我娘最大的爱好就是赚银子,有一次在跟著鏢队运送货物的时候,遇到了我爹,一见钟情,直接舍了江南的生意,一个人跑来京城追夫。” “我爹可是大峪一品將军,婚事早就被皇上惦记在心里,岂会让一个商籍女子坏了规矩。於是我娘就跟皇上打了个赌,三年给他赚足半个国库的银子,若她赚得到,就把我爹许给她。若她赚不到,就把所赚的银子全部白白送给皇上,再不纠缠。” “当时皇上刚刚登基不久,国库空虚,外敌更是虎视眈眈,这白得的银两,皇上自然答应,还哄骗我爹,说我娘三年根本赚不到那么多银子。” “我爹一门心思保家卫国,儿女私情上,哪里是我娘的对手,未过三年就稀里糊涂被我娘拿下,可我娘偏偏不跟他成婚,非等到三年之期,完成赌约,堂堂正正的让皇上下旨赐了婚。” 声音停下,顏君御站在花林中回头定定的看著温和寧,衣袂翩翩,美如画卷。 不知是因何原因,刚刚追思的繾綣消散,他冷雋的脸上露出几分紧张的期待,青涩的如情竇初开的毛头小子。 “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第108章 难述 “啊?” 温和寧只觉周围有醉人的花香,有惑人的美色,有炙热的注视,脑袋晕乎乎的,粉唇微张神色有些呆。 顏君御的嘴角狠狠抽了抽,如破釜沉舟般急说,“我的意思是,顏家有先例,並无门第之別。我娘就爱做生意,和……和你一样。” 此情此景,长这么大,顏君御第一次如此认真,却又第一次觉得平日里口若悬河的本领捉襟见肘。 似乎终於听懂了他的意思,温和寧的眸子骤然睁大,几乎脱口而出,“你想让我和你娘一样赚半个国库的银子?” 她的脑袋摇的宛若拨浪鼓,人也下意识的往后退。 如今大峪繁盛,国库丰裕,半个国库的银子至少百万两。 顏君御被噎的呆愣原地。 他表达的不够准確吗? 他表达的重点是银子吗?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正百爪挠心,福婶出现在门口。 “小少爷,老奴做了宵夜,请温姑娘移步前厅吧。” 不等顏君御点头,温和寧脚步有些匆忙的转身道谢,“我正好有些饿,那就叨扰了。” 福婶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氛围,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引著温和寧往前厅走,一边走一边温声道,“以前,四小姐也常常在这个时节带著姑爷来院子里赏花,一转眼,小少爷就这么大了,真是恍如隔世。” 温和寧微微敛下长睫,没有没说,心口又乱又慌。 刚刚脱口而出的荒诞回应,此刻却再无法掩饰內心最真实的怯懦。 她並不想再开始一段门第不符的感情,也自问没有霍四娘的魄力。 如果在男女之情和知己友情之间做选择,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她很欣赏顏君御,也仅此而已。 福伯已经布好了菜,简单的家常小炒,却色香味俱全。 见她过来,福伯满脸慈祥。 “四小姐珍藏的百花酿,温姑娘一定要尝一尝,比酒楼里卖的更加醇厚。” 说著打开了一个酒罈子,酒香四溢,仿佛真的有数百种鲜花在鼻翼间盛开怒放。 “福伯福婶,你们也一起坐吧。”隨后入座的顏君御轻轻摆了摆手,接过福伯手里的白玉酒壶亲自给温和寧倒了一杯。 俊逸如仙的脸上神色如常,似乎刚刚在花林中的急声询问並没有发生过。 反倒是温和寧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略显疏离的微微頷首,“多谢世子。” 惹得男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幽怨。 福伯福婶落座,酒过三巡很快聊起了过往旧事。 说的最多的是小时候的顏君御跟霍四娘斗智斗勇的趣事。 略显尷尬的气氛被温馨和笑声化开,温和寧也被感染,不由想起了自己过世的祖母,服刑的父亲,畏妻懦弱却又努力想要护著她的大哥。 在京城的时候,他们也常常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著笑著。 思念无处可诉,手中的百花酿一杯接著一杯,温和寧喝醉了,歪在顏君御的怀里揪著他的领子看他。 福伯福婶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安静的厅內,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你真好看。”温和寧看了许久,吃吃笑著眼底满满的皆是不加掩饰的沉醉迷恋。 那粉雕玉琢般的小脸却又透出几分凌乱破碎的脆弱,看得人心软疼惜。 顏君御抬手,指尖勾著她的发梢绕过耳后,略有些无奈,尾音却又勾著不甘心的蛊惑。 “我这么好看,那你嫁我可好?” 温和寧没答,片刻后低下头,小手还是紧紧攥著那截衣襟,白净的额头轻轻抵在他华贵威严的官服的正胸盘扣上。 “顏君御,我想我爹了。” 之后,再无动静。 顏君御犹豫著要不要透漏些自己在做的事情,一低头,却发现她人已经歪著小脸睡著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弱,仿佛抓著那片衣襟才觉安心。 夜色更浓,皎白的月光照进前厅半截,影影卓卓的风吹得外面树影斑驳。 顏君御一手揽著她,一手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似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声,“快了!” 夜半子时,温和寧的裁衣坊內,一个身著夜行衣的小贼悄无声息的落在院中,吹亮火摺子,环顾四周,不由低咒。 “这僱主也是有病,联排的商铺,让我烧铺子,整条街怕都要烧起来!” 他一边吐槽一边撬开了后院存放布料的房锁,举著火摺子站在门口得意洋洋的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的大剪刀。 “要毁了这些布料何至於用火攻。” 说著迈步而入,朝著整齐堆放著的布匹直接扎了下去。 剪刀还未刺破布料,脖子忽觉一沉,他来不及痛呼人就瘫倒在地昏死过去,手中火摺子脱力甩飞出去,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住。 淡淡的火光中映出长青冷厉的眸子。 “世子猜的没错,果然有人来搞事。” 他抬脚踹在地上小贼的睡穴上,隨后吹灭火摺子,人影一闪重新落回房樑上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闭眼睡觉。 第二天,温和寧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惊恐的发现自己睡在一处陌生的房间,身上的衣服被脱得只剩內衫,脸上、脖子、手脚都异常乾爽,显然被人擦拭过。 昨夜酒后的记忆异常混乱,再加上一夜梦魘,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掀开床幔迅速起身下床,刚穿好鞋子福婶就端著一盆温水走了进来。 见她满脸无措忙笑著解释,“姑娘不必惊慌,这里是客房,昨夜姑娘醉酒昏睡,小少爷將您抱回房间便走了,是老奴照顾的您。” 温和寧顿觉羞耻难当。 初次登门拜访,却喝醉了酒还让人照顾了一夜。 她赶紧行礼“多谢福嬤嬤,和寧失礼让您见笑了。” 福婶在温水里揉了布巾递给她,“姑娘客气,先洗把脸,梳妆檯上的东西都是新的,和旁边放著的衣服一起,是小少爷一早派人送来的,姑娘儘管用。” 温和寧这才注意到,整洁的梳妆檯上摆放著各种胭脂水粉,昨日她戴著的髮簪旁还放了新的首饰,翠玉盘金低调贵气。 而那套衣服,从里到外,连肚兜都有。 温和寧的皮肤本就又薄又白,这会儿臊的几乎要滴出血来,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代我谢过世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福婶细细打量著她的身段,越看越是喜欢。 “姑娘是小少爷第一个带来这里的女子,老奴能看得出他对你的珍爱。姑娘切勿听信外面的传闻,其实小少爷最像四小姐,是个对感情忠贞刚烈的人,还请姑娘莫要伤害他。” 温和寧攥著温热的布巾不知如何作答。 第109章 可心善不可心软 这时院子里传来顏君御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姑娘醒了吗?” 温和寧下意识抬头,晨光中,一道挺括修长的身形大步而来,身上换了另一套絳紫纹鹤的官袍,气势一如往昔的肆意张扬。 走到门口看到她只穿了內衫,很自然的转身背对而立。 “一会吃过早膳,我带你去破案!” 温和寧定定的看著门外那道背影,自从相识以来,这人似乎处处无状,事实上却又处处见礼。 她努力封存起来的心再次鬆动。 两个人吃了早饭便告辞离开,温和寧还以为要去哪里破案,马车却直接停在了裁衣坊前。 她一头雾水的跟著顏君御进了后院,看著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人后一脸震惊。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的铺子里?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跪著的小贼早就被长青和秋月轮流教训了一通,此刻看到身穿官服的顏君御后简直如看到了青天大老爷,当即磕头如捣蒜般將事情老老实实全交代了。 温和寧一听,立刻紧张的看向秋月。 不等她问,秋月立刻道,“庞太妃送来的布料,我按照姑娘的习惯,昨夜也带回了家。其余布料,我都核对过,都没事。” 温和寧这才鬆了口气,凶巴巴的怒斥小贼,“你胆子也太大了,损害御赐布料,知道什么罪吗?” 小贼一听立刻急了,“那个人没说有御赐的布料啊,这不是要害死我吗?我要指证,大人我要指控秦天浩这个幕后凶手!” 顏君御看向温和寧,“事关秦家,你打算怎么处理?若你不追究,此案可以就到这个小贼这里。” 小贼立刻转向温和寧,眼泪鼻涕都要出来了,比她这个苦主还急。 “姑娘啊,你可不能枉顾律法啊,这必须追究啊,你都不知道,那个秦天浩给我银子的时候多囂张,说要烧了你的铺子让你做丧家之犬,还要逼著你去秦家门前磕头求饶,这你都能忍?” 温和寧只犹豫了几息,便退开两步拱手一礼,“请顏大人秉公依法处理,还民女公道。” 顏君御眸色一亮,唇角缓缓勾起,有意外,亦有惊喜。 京城是个吃人的狼窝,可以心善,但绝不能心软。 他单手一背,尽显官威,“放心,本官为你做主。” 说完手一抬,转身离开,长青拎著小贼迅速跟了上去。 温和寧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忽地深深呼出一口气。 沈家三年,她很清楚,忍,绝对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负。 既然秦家要害她,她就打回去,一次不行就十次。 她偏要在这京城扎根立足! 一旁的秋月上下打量著她,满眼揶揄。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温和寧猛地回神,脸瞬时又火烧火燎的红了起来,嗔怒的瞥她一眼转开话题。 “今日无客,就不必开市了,我给你写几样药材,你去前面的药店买回来,我做些安神的香薰。对了,你戴不戴香包?我给你做,可以驱虫留香,比一般的香膏好用。” 秋月本能摇头。 她是做暗卫的,最忌讳留痕跡。 “姑娘可以做几个送给世子,他定会喜欢。” 二人正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嗤笑,“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啊?” 是一袭红裙的陆湘湘。 她大摇大摆地走进店內,眼神鄙夷环顾四周,嘖嘖两声,“还存了这么多匹布没卖出去,怕是要砸手里了。温和寧,不如你跪下求求我,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把布送到我的布坊代卖。” 温和寧懒得理她。 “陆小姐,裁衣坊今日不开市,请回吧。” 见她还嘴硬,陆湘湘更加得意。 “温和寧,你的客人全都被我抢走了,过不了多久,这条街上再不会有温姓裁衣坊。” 她肆无忌惮的打量著温和寧纤细的腰肢,眼中鄙夷更甚。 “就算你靠著不要脸的手段勾引了顏世子,结果又如何呢?论家世,你比不上我,论经商的本事你也比不上我,整个京城只有我与顏世子最为般配,也只有我能帮助顏世子继承私库。” “而你……”她不屑冷笑,“你最多算是顏世子閒暇时候兴起的玩物。昨日顏世子可是亲自去了我的布坊,对我的能力大加讚赏,更是鼓励我扩大铺面经营,我已经將左右两边的铺子盘下,等店面铺开,世子答应我会亲临现场支持我,到那时,整个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我与顏世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越说越兴奋,似乎已经成了世子妃,眸光扫过温和寧,带著几分嫌弃的恩赐。 “温和寧,你虽曾为贵女,现在却是贱民,將来我可以准你做个外室小妾,赏你口饭吃!但是从今以后,你见我要行跪拜之礼,懂吗?” 秋月听不下去了,眼神凌厉的挽起袖口。 温和寧却眸色平静,微微拱手,“祝陆大小姐生意兴隆!” “我还要赶製衣服,没时间听你讲故事,至於布料,是赚是赔,不劳陆大小姐关心,请吧!” 陆湘湘没看到自己想看的恼羞成怒的哀求场面,顿觉不爽,却认定温和寧只是在嘴硬。 “等我与顏世子並肩受万人祝福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发请帖!” 说完,昂首挺胸的甩袖而去。 另一边,秦暖意从陆府拿了不少补品,一早就去了秦家。 一来是安抚秦家人损失钱財的不愉,二来是警告他们不可再惹事。 秦老夫人戴著金釵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瞥了眼她带来的礼物,冷哼一声, “陆铭臣什么意思?这就把我们秦家给打发了?你大哥在私炮坊里投入了多少银子他不知道吗?还有那个盐仓,全是你大哥在操持,如今出了事他不护著秦家,却连累我孙子被打成这样!” 坐在她手边的秦天浩捂著脸呻吟两声,直心疼的秦老夫人红了眼眶,“我的乖孙孙啊,那个该死的小贱种,三年前她跑来京城就不该让她进沈家的门,就该直接掐死扔去乱葬岗。” 秦暖意有些无奈。 “娘,当初我知道她来了京城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沈家未来的少夫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哪里会想到有今日之祸。” 秦老夫人根本不听她解释,语气异常强势。 “你別说这些没用的,回去告诉陆铭臣,秦家绝不会再往外掏银子,这些年我们是靠著他赚了钱,可大部分可都上供给他了,秦家要是有事,他也难逃罪责!” “娘!”秦暖意有些气,却又无可奈何,犹豫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我所有的体己钱了,你们先用著。” 秦梁立刻將银票拿在手中大约数了数,脸色却是一沉。 “这才几千两,小妹,你知不知道这次秦家要损失了多少银子?” 第110章 杖刑六十 面对自己的大哥,秦暖意再也压不住火冷声斥责,“我不想知道!此事说到底是你御下不利才惹出的乱子,铭臣已经帮你们掩盖过去,钱財都是小事,后面会慢慢赚回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节外生枝,明白吗?” 秦梁想起陆铭臣的狠厉,攥著银票没敢再说什么。 秦天浩却撇撇嘴,“姑姑也太胆小了,以前你在温家可是说一不二,现在面对陆铭臣怎么如此唯唯诺诺,他不是最喜欢你吗?你提要求,他会不答应?” 秦老夫人点头赞同。 “暖意,浩儿说的一点没错,你啊,不能总觉得是二嫁就矮人一头,別忘了当初可是陆铭臣欢天喜地接你入府的,你好好哄著他,早点给他生个孩子,他岂有不听你话的道理。以前对付温涛,你不是最有办法了吗?” 秦暖意心里有苦难言。 哪里是她不愿生孩子,这些年她的身体早就被一碗又一碗的避子汤糟蹋坏了。 这时,管家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不好了,官府……官府来人了。” 秦老夫人正在气头上,闻言一拍桌子厉喝道,“大呼小叫什么?来人就来人,我堂堂秦家,还怕区区官差吗?” 她话音未落,一名吏官带著六名兵吏就进了院子。 吏官拿出一页文书站在院中高声喊道,“律协司按律缉拿疑犯秦天浩!秦天浩雇凶纵火毁坏御赐之物,速速將人交出!” 连喊三遍,惊得秦家人急匆匆走出正堂。 扶著秦老夫人的秦天浩根本不惧,仰著下巴叫囂,“你们拿的什么人?明明是温和寧那个贱种自己没保护好御赐的布料惨遭损毁,与我何干?你们是不是都是顏君御派来的,还想诬告我,你们这叫欺君罔上!还不去將温和寧抓起来砍头!” 拿人的吏官將文书一收,冷声呵斥,“你就是秦天浩?你既说自己被诬告,又怎会知道是温掌柜的裁衣坊被人纵火,意图烧毁的是御赐的布料?” 一通反问堵得秦天浩哑口无言,不打自招。 吏官大手一挥,“抓起来。” 这会儿秦天浩才知道害怕,梗著脖子往秦老夫人身后躲,“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亲姑父可是律协司首司陆大人,你们胆敢抓我,我姑父定不会轻饶。” 秦暖意听得心惊肉跳,又急又慌得连连跺脚,恨不得过去捂住他的嘴。 秦老夫人却似如老鹰一般死死护著秦天浩,嗷嗷叫著不准兵吏拿人。 场面顿时大乱,秦梁也过去帮忙,却被为首的吏官三两下扯开,很快粗鲁的一把反剪了秦天浩的胳膊,狠狠押住。 “带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天浩大惊失色,惨叫大喊,“祖母,救我!” 秦老夫人心疼的捶胸顿足却无济於事,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心疼的孙子被抓走,忽地转身一巴掌扇在了秦暖意的脸上。 “你这个姑姑是怎么当的,就这么看著浩儿被抓走,屁都不敢放吗?” 秦暖意这些年为了秦家操碎了心,捂著脸委屈的直掉眼泪。 “娘,我都说了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看看天浩被你娇纵成什么样子了?你还要给我惹多少麻烦出来!” 秦老夫人现在一门心思都是救自己的孙子,根本听不进半个字。 “儿子,带上人,咱们现在就去找温和寧那个贱种,敢害我孙子,我饶不了她。” 秦暖意急的伸手拦住。 “娘,我那些话都白说了吗?现在有顏家护著她,我们惹不得,你能不能消停些!” 秦梁也出声附和,“娘,小妹说的没错,咱们现在不能把事情闹大,先服个软把天浩接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眼见儿子女儿都不同意,秦老夫人哀嚎著歪在秦梁身上,急火攻心昏死过去。 秦梁著急忙慌的找来大夫,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好半天她才转醒,醒来却是药也不肯喝,半死不活的靠在床头,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 “我的浩儿啊,他可从来没吃过苦,如今却被抓去大牢,还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罪?你们要是不把他儘快接出来,我就一头撞死,让你们,还有陆铭臣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秦暖意被折腾的心神俱疲,只能一遍又一遍承诺答应,这才將人哄好,却连缓口气的时间都不给,就又被催著去救人。 等她出了秦家,双腿沉重的如灌了冰水,脑海中却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温涛曾经叮嘱她的话。 “不要纵容秦家人,否则后患无穷。” 当时她只觉温涛凉薄古板,连她娘家人都不肯帮。 如今再看,竟觉得那话不无道理。 丫鬟扶著她的手臂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时,她轻嘆一声,“先不回陆家,去律协司!” 有些事,或许明知是错了,可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她现在没办法不管。 律协司的守卫自然认识她,並未阻拦,直接放了行。 她轻车熟路的去了陆铭臣的办公书房,刚走进去还未开口,一抬眼却看到了顏君御,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她对这个浪荡却又过分张扬的顏世子著实没什么好感。 顏君御却淡笑著打了招呼。 “陆夫人和陆大人感情真是恩爱,谁能瞧出是二嫁。” 陆夫人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就知道遇见此人定不会有什么好话。 正要懟回去,顏君御却已经收回目光,修长手指轻轻敲在桌上摊开的卷宗上。 “纵火一事,证词证据確凿无疑,陆大人签字盖章吧。” 说著又嘖了一声,似有惋惜,“真是没想到秦家人在陆大人的教导下还能干出这种违逆律法之事,实在是有累陆大人清朗之名啊。” 秦暖意闻言顿时心急,“天浩性子急躁,最易被人教唆,此案定有隱情,怎可如此草率结案,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报復。” 顏君御轻笑一声瞥向她,“报復?报復什么?” 秦暖意顿时哑口。 同样被烦的头大的陆铭臣皱眉开脱,“裁衣坊不是没著起来吗?御赐的那些布也並没有被烧毁,这卷宗之上的罪名不能成立。秦天浩所犯之罪,顶多算是雇凶纵火未遂,依大峪律法……” 他没说完就被顏君御打断。 “证词之中表述明確,秦天浩是明知那些布是御赐之物,却还要雇凶毁掉,此为大不敬之罪,依律,杖刑六十!至於陆大人所提纵火未遂,看在你我关係上,倒是可免。” 他说的大方,却听的秦暖意阵阵发晕。 杖刑六十,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第111章 难为 陆铭臣面色一沉,完全没想到顏君御会从大不敬去定罪,而不是雇凶纵火。 他正思虑著如何找出破绽反击,顏君御却忽地朝门口走了几步,衝著外面声音冷冽清朗。 “律协司铁律,秉公执法,陆大人身为律协司首司,身清心明最受皇上信赖,更是律协司所有官员之表率,定不会因犯罪之人是自己夫人的外侄就徇私枉法!” 陆铭臣办公书房四周,都是律协司的在职官员,对面就是文吏齐聚办公之处。 顏君御这看似戴高帽子的夸讚,整个院子里的人全听见了,陆铭臣想寻找机会掩盖减刑都没办法做,气得胸口憋闷,半天说不出话来。 始作俑者的顏君御却折返回书案前,再次敲了敲案件卷宗。 “我不打扰陆大人跟陆夫人恩爱,大人落印之后传给我便是。” 他说完打算离开,却忽又加了一句,“对了,南郊的房子让秦家早点修缮好,我可等不了太久,要不然我只能去皇上面前告状了。” 说著冲秦暖意颇为优雅的微微頷首,扬长而去。 陆铭臣鬱结在心,险些吐出血来,黑沉著脸狠狠一巴掌拍在卷宗上,眼角眉宇全是戾色。 秦暖意心口一颤,转身默默关上了房门。 “铭臣,是我娘家人对你不起。”她缓缓跪在地上,满眼委屈愧疚,“可天浩是秦家的根,更是我娘的命,我若不救,我娘真的会去寻死。你务必想想办法。” 陆铭臣此刻恨不得让秦家其他人全部在这世间消失。 眼底杀意浓烈寒冷,忍了又忍才压了下去,起身上前將人扶了起来。 “夫人,皇上已经下令,律协司刑狱之事交给顏君御掌管,天浩这是直接撞到他手里了。” “你刚刚也亲眼看到了,若不能遂了顏君御的愿,那紈絝怕是真的会去告御状。一旦闹到了御前,私炮坊、盐仓,所有事情都瞒不住,到那时,出事的就不止天浩了。” 其中利害关係,秦暖意岂会不知。 她垂泪轻泣,“可杖刑六十,天浩会死的,这罚的也太重了。” 陆铭臣满眼心疼,托起她的脸用袖口帮她轻轻擦拭,“倒还有个法子,只要苦主不追究,我就可以將卷宗重写,刑罚自可免去。” 秦暖意驀地瞪大眼睛,“你是说,让我去找温和寧?” 陆铭臣点点头,轻拍她的肩头,“换个法子,莫要激怒她。” 这不就是让她去求温和寧网开一面吗? 这简直比当面扇她两巴掌都让她难以接受。 秦暖意咬著唇瓣低下头,手指恨不得將帕子撤碎。 她刚想让陆铭臣去找温和寧,以官威压制让其妥协,陆铭臣却转了话题,似乎已经帮她解决了此事。 “秦家要修缮南郊的別院,银子可还够,若是不够,你就从陆家拿,缺了多少你告诉我,我再想別的办法。” 这话將秦暖意几乎要开口的诉求瞬间噎了回去。 秦家已经给陆家惹了这么多麻烦,她哪还长得开嘴。 “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今日去见了大哥,银子够的。只是下个月的供奉怕是要停一停,好在湘湘爭气,最近在布坊搞什么联合的活动,反响很好。昨夜回府时还跟我说一日流水有千两之多。” 陆铭臣面色一紧,却並无喜色。 “她有多大本事我很清楚,你回去告诉她,想怎么做生意我懒得管,但切勿四处张扬说店铺流水,以免惹出麻烦。” 秦暖意应下。 陆铭臣转身回了书案前,將秦天浩的案件卷宗折好放在一旁。 “这个案子还可拖上几日,夫人要儘快去找温和寧,迟了我也没有法子。” 秦暖意心口如压了块石头,万般情绪无法出口,只能离开。 半个时辰后,她的马车停在裁衣坊外。 她却迟迟没有下去。 自温和寧出生,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让產婆送出去交给了温涛。 这些年更是从未抱过她,也未亲近过她。 她一向姿態高傲,如今却要在这个她最不喜欢的女儿面前展露她浮华生活背后的一片狼藉,她实在难以做到。 纠结半天,却恨得磨牙。 “温和寧,你为何就不能安分些!” 外面候著的丫鬟低声问,“夫人,可要去將人传唤来?” “不要!”秦暖意急声拒绝,缓了缓才又恢復平日的端庄,“先去钱庄吧。” 求人的事情,也並不是非她不可。 秦天浩惹出来的乱子,大哥大嫂最应该管。 眼下,多筹备些银子给大哥,他自然会將此事接过去。 有了计划,她的脸色这才好了起来。 陆家帐上还有些银子,先拿出来补给秦家,至於这个窟窿…… 她不由轻轻捏了捏衣角,片刻后从里面抽出两张发黄的地契,神色难堪的展开。 那是温涛娶她那年,未过世的温老夫人亲手送她的两间铺子,说是让她体己,有个依靠。 她曾嗤之以鼻,如今却要靠这两间铺子去渡难关。 如何不像过去的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她现在的脸上。 钱庄很快到了,她收拾好情绪下车取银子。 可掌柜的查过帐目后却说只余六两。 所有银子的银子都被陆湘湘给取走了。 秦暖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急急跑去找陆湘湘,看著她正指挥人在整修布坊左右的两间商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顿觉急火攻心,所有情绪再也忍不下去,疾步上前一把拉过陆湘湘沉声训斥,“谁让你擅自取走钱庄的银子,谁让你买这两间铺子的?一个布坊,岂能开这么大,你是要拿银子打水漂吗?” 陆湘湘被骂的怔愣当场。 自从秦暖意入府,还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回神后,她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情。钱庄的银子是陆家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一个二嫁的贱人,还端起了主母的架子来找我的麻烦,谁给你的狗胆!” 布坊里客人眾多,此刻全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秦暖意从未如此顏面尽失,捂著脸难以置信的瞪向陆湘湘,却把陆湘湘惹得更加生气。 “你看什么看?我说的哪点不对?陆家所有的铺子都是我娘留给我的,谁也管不著。你一个不贞不洁的二嫁女,除了让陆家门楣蒙羞你还能干什么?我要是你,就躲在家里不要出来丟人现眼!” 直白的羞辱生生撕破了秦暖意每天都努力维持的贵妇尊荣,胸口腥甜气味不停翻涌,眩晕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形踉蹌几乎要栽倒在地。 陆湘湘瞧著她那副苍白柔弱的模样就又想起温和寧,更加气愤不屑。 “要死滚远点,別脏了我的地方。” 第112章 求到门上 秦暖意被丫鬟搀扶著上了马车,心口翻滚的气血再也压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嚇得丫鬟惊叫出声。 “夫人!” “快,快去医馆!” 丫鬟急声催促车夫,秦暖意歪靠在车厢旁,却是虚弱的摆了摆手。 “不去医馆,去牙行!” 她要儘快將温涛给她的铺子卖掉换成银子,无论是填补陆家还是秦家,都迫在眉睫。 …… 这两日,温和寧不接新单,安心做活。 偶有上门取衣衫的,会跟秋月嘮几句关於陆湘湘布坊的生意如何火爆,绣样如何多变。 秋月忍不住好奇的过去看了眼,回来后掀开去后院的布帘靠在门框上说,“姑娘你就一点不急啊,这都多少天了,她布坊的生意可一点不减,铺开的另外两间铺子,也都已经摆满了货,再让她这么赚下去,这季冬装的银子咱们可捞不著一点了。” 温和寧正仔细的勾著线,闻言淡笑道,“算算时间,第一批衣服也该做出来穿在客人身上了。她如此宣扬,定会很多人盯著瞧,是好是坏,很快就会分明。” 秋月却还是有些担心。 “姑娘,陆湘湘的布坊找的也都是好裁缝好绣娘,而且那几家联合的铺子也都做了多年,这衣服做出来应该不会太差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温和寧点点头。 “肯定不会差的。” “那万一都觉得好,你以退为进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秋月直起身,又想去搞点破坏。 温和寧却悠悠道,“有的时候,人的期望过高,等拿到了衣衫却发现和以往並无差別,也没有令人过分惊艷称绝之处,这种落差其实並不在於衣服本身的好与坏上,而在於心。” 秋月顿觉醍醐灌顶。 她看著坐在阳光下专心绣样的柔弱女子,心中默默又记下一笔:主母善算人心。 这时店门被人推开,秋月回头,却是个年岁不小的男人。 穿著青灰色长衫,面带愁容,不像是来做衣服的,而且裁衣坊也还从未来过这种客人。 她当即冷声撵人,“我家掌柜只给女子做衣衫,而且今日不接单,请回吧。” 男人忙拱了拱手,“姑娘误会了,请问这家店的掌柜可是叫温和寧?” 秋月眯了眯眼,又想起了之前假扮流民的那个绣娘,难不成眼前这个是裁缝,又想混进裁衣坊? 简直当她是泥捏的。 她咔吧咔吧握著手腕,“对,我家掌柜就是温和寧,你要是想存不乾净的心思,我现在就卸了你的四肢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疼!” “秋月。”温和寧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来者是客,不能动手。” 说著转头看向男人,脸上的笑意却是瞬间僵住。 “你……你是朱掌柜?” 来人忙拱手行礼,“见过小东家。” 这声小东家时隔多年再次听见,温和寧只觉唏嘘。 她回了一礼,“朱掌柜客气了,温家已经不在,我並不是你的小东家,你的东家现在姓陆。” 朱掌柜嘆了口气。 “夫人並未將铺子併入陆家,这些年,还是我们这些老人在经营。” 温和寧不由攥住了小手,冷著小脸纠正。 “她早就不是温家的夫人,铺子有什么事情,你去陆家找人,寻我无用。” “秋月,送客!” 朱掌柜被拎著胳膊往外拽,急的喊道,“温掌柜,陆夫人要卖了那两家铺子,已经在牙行掛了牌,我们这些人都要被撵走……” “秋月!”温和寧將人叫停。 朱掌柜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满眼期盼,“温掌柜,我来是想问问您要不要將铺子买下来,毕竟这铺子是老夫人传下来的。” 温和寧知道他的私心,铺子虽不大,却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易主,他这个掌柜包括伙计都可能丟了活计。 所以他才会找来自己这里。 当年父亲被贬南州,本就不多的家財都被父亲全部卖掉上交。 她当时还以为是皇上责令上缴的,那日去刑部文阁看过卷宗之后她才明白,那些家財,都补给推行新政失败而波及的百姓了。 虽杯水车薪,却是父亲能拿出的所有。 以至於去南州这一路上,他们连官驛都住不起,多半是露宿野外。 要说温家还剩下什么,除了在顏君御手里的温家旧居,也就只剩下当时给秦暖意的这两间铺面了。 她沉思片刻问,“掛牌的金额多少?” 朱掌柜眼里顿时有了光。 “一共四千两!” 温和寧嘆了口气,“抱歉,这么多银子我拿不出来,我这裁衣坊刚刚开始,虽赚了些,却不足千两,您请回吧。” 她说完转身回了后院。 秋月將人撵走后也跟了进去。 “姑娘,你若想买可以跟世子说,四千两对於他来说不算什么的。” 温和寧摇了摇头。 “不行。” 她连开裁衣坊的银子还没有凑够给顏君御,如何还能再厚著脸皮张口去借。 “在牙行里掛牌的铺子,也不是一下就能卖出去的,我再想想还有没有別的办法。若是没有,也只能说我与铺子无缘。” 她说完没再多言,继续手上的活计。 秋月看的著急。 “要不然你让世子买来,归世子所有,这总可以吧?” 温和寧眸色微动,却再次摇了摇头。 既然秦暖意將铺子卖了,以后不管卖给了谁,只要她赚足了银子,都能想办法买回来,又何必让顏君御牵扯其中。 秋月正想再劝,外面又来了人。 她头都没回,只摆了摆手,“掌柜不接单子。” “和寧,我是舅母啊!” 一道带著哭腔的颤音响起,秋月猛地回头。 就看到之前来闹事的秦梁带著一个面色苍白走两步就咳两声的妇人进了店內。 温和寧也听出是谁,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这一幕,小脸一沉。 “你们还敢来闹?” 秦梁的夫人名叫李小婉,生了秦天浩后大病一场,亏了气血,常年起不来床。 没想到竟然被秦梁给拽来了这里。 见她出来,李小婉直接跪在了地上,哭的险些要昏厥过去。 “和寧,我知道是浩儿得罪了你,是他不对,但我们都是血亲啊,舅母求求你,让顏世子放过你表哥吧,舅母给你磕头了。” 她说著竟真的磕起头来。 只惊得温和寧迅速闪到一旁。 虽已断亲,可她也受不起这种礼。 第113章 各取所需 一旁的秦梁满脸威严的端著长辈架子,“和寧,你舅母都这样了,你难道还要逼著你表哥去死吗?你知不知道顏君御要判罚你表哥杖刑六十,六十板子下去,人哪里还能活,你怎么能忍心?” 温和寧微微怔了怔。 关於大峪律,这类罪行如何判罚她知道的並不多。 但似乎,不至於死罪。 见她神色有所鬆动,李小婉立刻拽著她的裙摆哭的更加淒婉。 “和寧,你想要什么舅母都答应你。我听你娘说,你现在在京还没有落下正式户籍,秦家可以收容你,只要你放过你表哥,以后秦家就是你的家,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舅母保证,你表哥一定痛改前非。” 秦梁跟著沉声附和,“这事我能做主,你现在写下谅解书,户籍的事我即刻找人去办,多则十天定能让你如愿。” 秋月无语。 “户籍的事你们能办我们世子办不得吗?还想拿这种事情糊弄我们姑娘,真是可笑。” 李小婉哭声噎住,猛然抬头狠狠瞪著秋月,喊得歇斯底里,“这是我们秦家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係?跟顏世子又有什么关係?” 她死死拽著温和寧的裙摆,眼底的猩红有些疯狂,“和寧,舅母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绝不会让舅母和你外祖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对不对?” “若是你让浩儿生受六十大板被活活打死,那我就和你外祖母一起吊死在裁衣坊前。” 秋月气结,“你们怎地如此无耻!” 温和寧却似被说动,幽幽的嘆了口气,透著无奈的妥协,“我可以不告他。” 秦梁大喜,急声催促,“那你快点写谅解书,浩儿从未受过这种苦,我要儘快將他从大牢中接出来。” 李小婉也挣扎著站起身,一边抹著眼泪一边道,“我就知道和寧最是心软,怎么会捨得看自家表哥受杖刑。此事翻篇,我们还是一家人。” “对对对,是一家人。”秦梁放肆的打量著裁衣坊,眼中儘是贪婪算计,“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岂能拋头露面的迎来送往,会坏了名声的。以后你回秦家享福,这铺子就交给舅舅来打理。” 秋月已经忍不住握拳。 不要脸的东西,以亲情要挟,还想算计铺子。 温和寧却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后抬眸看著眼前曾经数次来温家打秋风却又在父亲被贬最无助的时候极尽讽刺羞辱半点人情味都没有的所谓外亲,缓缓勾起粉润的唇角。 “你们拿四千两银子给我,我现在就写谅解书。” “什么?”秦梁的声音骤然拔高,“四千两?温和寧,我给你脸了是吧?张嘴就敢要四千两!” 秋月听到这个数额愣了愣,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 这不就是那位陆夫人要卖掉的两间铺子掛牌的数额吗? 原来姑娘是存了这个打算。 温和寧看著气得跳脚的秦梁,挑眉反问,“怎么,在你眼中,你儿子的命还不值四千两?” 说著眸光又落在摇摇欲坠的李小婉身上,“你都要和你婆母吊死在我店铺前了,加上你儿子的命,一共三条人命,还不值四千两,那你们的命还真是够便宜!” 二人气结,李小婉捂著胸口,仿佛下一刻就能昏死过去。 温和寧却只平静的又说了一句,“不远处就是医馆,虽你们刻薄无情,但送你过去救治的情面在我这里还是有的,我不会让你死在我的铺子里!” 如此冷淡,如此凉薄,让秦梁和李小婉眼中皆是难掩诧异。 这哪里还是他们记忆中柔弱可欺,被秦天浩揪著髮髻欺负也不敢吭声反驳的怯懦小丫头。 可那四千两,却正好是秦暖意之前送给秦家渡难关的银票数额。 若是给出去,秦家拿什么去修缮南郊的別院。 难不成要把铺就后路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吗? 一想到南郊的別院修缮好最终却还是给温和寧住,秦梁就感觉有口老血慪在胸口活活能將他憋死。 秋月环抱双臂凉凉嗤笑。 “刚刚还说自家儿子是命根子,没了他活不下去,却连区区四千两都不捨得出,这要是传到你儿子耳朵里,他死了化成厉鬼也得去找你们討个说法。” 李小婉只听得头皮发麻,拽著秦梁的袖子急声催促,“给她,你把银票给她,只要儿子能活著回来,以后咱们有的是法子再重新赚。” 秦梁没了办法,气呼呼的將一直踹在身上的所有银票全掏出来,满脸肉疼的狠狠拍在了柜檯上。 “谅解书拿来!” 温和寧也不拖延,取了纸笔唰唰写完,签了名摁了手印。 秦梁拿过仔细看了两遍確定无误后指著她放下狠话。 “你给我等著!” 说完拉著脚步踉蹌的李小婉匆匆离开。 对於这种威胁,秋月根本不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有些惋惜,“还真是便宜了他们。” 温和寧慢条斯理的將银票数好放进怀中。 “杖刑六十,以秦天浩的身子骨,是活不成的。” 秋月以为她心软,“姑娘,那种恶人,死不足惜。” 温和寧抬眸看她,清澈的眼底,明净如潭水。 “秦天浩是秦家四代单传,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人,最终结果也一定是秦暖意说服陆铭臣插手,到那时,世子也会受累为难,倒不如各取所需。而且,经此一事,陆铭臣自会教训秦家人,至少短期內,绝不会让他们再惹事。” 秋月不由揶揄。 “原来姑娘是在为世子考虑。” 温和寧脸颊微红,没有说话。 秋月又道,“姑娘考虑周详,可终究留了后患,倒不如全死了来得乾净!” 温和寧被她逗笑,忽眨巴了眨巴漂亮的眸子,“南郊被烧毁的別院世子还等著他们花钱去修,他们死了,谁出银子?” 此话一出,秋月驀地瞪大了双眼。 谁再说主母是兔子,这明明是只手段多变的狐狸。 温和寧又伏案写了一封信递给了秋月。 “你先去桃艺坊走一趟,將这封信交给文姬姑娘,回来时再去买药材。” 秋月回神,满头疑问的將信接过。 “姑娘找文姬做什么?” “买铺子。”温和寧也不瞒她,“银子是凑够了,可秦暖意不会把铺子卖给我的,找个面生的人跟她交易,能顺利些。” 第114章 香料膏 许是因为秦暖意卖的急,消息递过去后,牙行的动作很快,交易约定在第二天巳时一刻。 温和寧和秋月陪著文姬一块去了牙行,刚將人送进去,就撞上了秦暖意走下马车,虽看上去心情不错,可眼下的青灰却尽显这几日的沧桑辛劳。 四目相对,秦暖意冷傲的扬起下巴,睥睨的看向她。 “今日天浩就会被毫髮无损地放出来,你闹了这半天,不还是自己写了谅解书吗?” “真不知道温涛是怎么教养你的,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被人煽动当枪使,却还愚不自知!” “顏君御明摆著是在利用你跟秦家跟陆家的那点牵连刻意针对陆铭臣,爭夺律协司的权利,你却还以为自己被那个紈絝珍视宠爱,当真是可笑!” “多回头看看吧,不要自食恶果,要想清楚后路到底该怎么走?” 她说完鄙夷厌恶的收回目光,迈步往牙行內走。 擦身而过时,温和寧忽然冷冷质问,“陆夫人又给自己留了后路吗?我刚刚在牙行里看到了祖母留给你的铺子被掛了牌,陆家给你的富贵生活就是让你连旧日婆家给你体己的那点家当都要卖掉吗?” “温和寧!”秦暖意咬牙低叱,眼中是仓皇而又狼狈的躲闪。 她哪肯承认自己过得不好,梗著脖子冷哼,“温家的东西,我早就不想要了,不过是被扔在犄角旮旯遗忘至今,我看一眼都觉得噁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和寧心口疼的厉害,那是温家长辈诚心送给秦暖意的祈愿祝福,却被她弃之如弊履。 她抬手一伸,冷嗤道,“既然陆夫人如此噁心厌恶,看都不想看一眼,那就別要了,也別换什么银子丟了你陆夫人高贵的身份,直接还回来吧!” 秦暖意噎了个半死,脸都涨红了,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只能强撑著面子拂袖而去,脚步又急又慌,跨过牙行门槛的时候,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看著她狼狈的背影,温和寧轻嘆一声收回目光,她曾经最最渴望的母亲,虚化的形象一点点碎成星光,消散无踪。 她带著秋月去了对面的茶棚等。 茶水刚上来,就看到一个胡商裹著毛裘从楼梯上走了上来,拿著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挨桌问。 “客官,要不要看看香料?” 周围的人却全都掩著鼻子撵,“不要不要,这么大的味道,谁要啊!” 秋月也是有些受不了这又浓又有些腥臊的味道,抬手轻轻挡在鼻尖,抬眼一看,坐在对面的温和寧却兴冲冲的扬起了小手。 “什么香料,拿来我看看。” 那胡商立刻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二人之间,將那块黑漆漆的香料膏放在了桌上。 “姑娘真有眼光,这可是上好的原料,绝对不参一点假,只要二十两。” 秋月捂著鼻子吐槽,“这么难闻还要二十两?姑娘,你若喜欢香膏,我们可去胭脂铺看看,这味道实在太重了。” 温和寧却取下头上簪子,在香料膏上颳了一点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眉角微微挑了一下,又慢条斯理的用帕子將簪子擦拭乾净重新別在髮髻上。 “二十两太贵了,你这料子很糙,用处不大。” 那胡商似乎急於出货,犹豫片刻问,“那你能给多少银子?” 温和寧瞥了眼他鼓鼓囊囊的布兜,“五两,你身上有多少我都要了。” “好!”胡商大手一拍,“成交。” 说著將布兜直接解了下来,大手一扒拉,“里面还有十六块,加上外面这块,一共八十五两。”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皆是看著这边摇头,都觉得温和寧不识货,被人坑了。 温和寧给了银子又將自己裁衣坊的地址告诉了对方。 “你若还有这种香料,可送过去,我都收。” 胡商大喜,临走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色泽殷红的香料送给了温和寧。 秋月看著那脏兮兮的布包,满脸愁容。 “姑娘,胡商兜售的香料,大峪人都不喜欢,倒是有些人买来烧著了熏房子,说是那浓重的味道能把蛇虫鼠蚁给熏跑了,可烧完之后腥味更重,要散上数日才能住人。而且那种熏房子的香料,一两银子就能买一大块的。” 温和寧所有的注意力却全在那一小块红色香膏上,闻言將那块香膏单独收好,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神秘兮兮的看著秋月,“我能让这股难闻的浓腥味去掉。” 她的小手拍了拍布袋子,踌躇满志,“等我调配好,你就知道这八十五两花的值不值了。” 秋月难掩好奇。 “姑娘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做。” 初识温和寧时,她只觉这女子柔弱怯懦,被人欺负了连反击都是不痛不痒,可相处下来,却又反覆出人意料。 温和寧眸色微闪,想起过往。 “我识文断字时学的不是三字经和女训,而是我爹四处收集的各种杂书怪谈,后来我们到了南州,我又大病一场,一年没能出门,全都是靠那些书打发日子,倒也算是学有所用。” 对於这位温大人,秋月也有耳闻。 “都说温大人博学,是朝中行走的藏书阁,才华更是无人可及。” 她说著忽然敏锐的看见温和寧眼底的失神,话锋一转笑问,“姑娘这般厉害,不知会不会算命观天识人运势?” 温和寧被她逗笑。 “你当我是算命师啊,不过我倒是真的陪我爹观过星,只不过我天赋太差,看不懂星辰万千的变化。” 二人正说著话,窗外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急喝,“夫人,不好了!” 紧接著是秦暖意的厉声询问,“出了什么事?” 温和寧和秋月齐齐起身走到窗台边往下看去,秦暖意应该是刚刚完成交易从牙行出来,一个小廝拦在前面急的满头大汗。 “今天我们去接公子出律协司,可他们不守信用,公子根本没有免罚,被打了足足三十板子。” “什么?”秦暖意大急,恨声骂道,“该死的温和寧,走,快回秦家。” 马车很快驶离,温和寧看的一脸懵,“谅解书没用吗?” 秋月没答话。 她是顏家养起来的暗卫,十二岁就开始暗中跟著顏君御做护卫,她太清楚自家主君的脾气,最是护短。 怎么可能轻易放走秦家人,而半点教训都不给。 第115章 世子没有被看上 很快,文姬就跑来茶棚匯合。 落座以后,她將一叠银票和两张地契放在了温和寧面前。 “三千五百两拿下,我砍了五百两,那位夫人摆明了急於出手,这种时机不赚白不赚。” 秋月憋不住想笑。 若是被秦暖意知道,买铺子的钱是秦家人给的,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吐血。 温和寧將地契收好,又將五百两银子退了回去。 “这多出的五百两是文姬姑娘有本事,自然该归属文姬姑娘。” 文姬正要喝茶,闻言险些呛到。 那可是五百两,就这么给她了? 她赶紧又给推了过去,故意绷著脸,“看来温掌柜是嫌弃我琴娘身份,没把我当朋友啊?” 温和寧顿时有些慌。 “没有,你帮了我大忙,我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所以给我赏钱?” 文姬一句话懟的温和寧无话可说,小脸红了一片,索性起身拱手致歉,“是我唐突。” 瞧她一脸紧张的样子,文姬噗嗤一声娇笑起来,赶紧將人扶坐下不再逗弄。 “温掌柜若觉得过意不去,给我银子还不如再请我吃一次热锅子。” 说话间將五百两银票尽数塞到了温和寧手中。 温和寧心中一暖,她很珍惜这份君子淡如水的交情。 “姑娘什么时候想吃就去我家,我做给你吃。” 文姬笑著抿了口茶,指著桌上的香膏问,“这是你们买的?这种香膏放久了会臭,熏房子也不合適。” 温和寧想到什么,將银票塞到怀里抬手叫来小二。 “麻烦给我上一壶口渣,再要一个小石炉。” 小二愣了愣,不由看向三人的衣著,不像是喝不起茶的人,怎么要最低等的跑马夫才愿意喝的低劣粗茶。 他没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拿。 秋月好奇,“姑娘要做什么?” “送文姬一件礼物。” 温和寧笑著眨巴了眨巴眼睛,很快小二就將东西拿来,粗茶沫子在石炉上的茶壶里翻滚,除了一股子苦茶味,半点香醇都没有。 温和寧用簪子挖了一块黑漆漆的香膏投入烧开的茶水之中,抬手跟文姬要来丝帕。 香膏融化的那一刻,她將丝帕绕过上方水汽,轻轻迴荡著。 几息的功夫,一股奇异的香味四散而来。 连周围喝茶的人都被吸引。 “什么味道这么香?” “小二,你们店里上什么新茶了?” “不对,好像是那桌上的人在弄香料?不会是胡商的那些香料膏子吧?” 温和寧心里数著数,很快將丝帕从水汽中拿开,递还给了文姬。 “姑娘可將这帕子別在胸口做成鲜花模样,过境留香,十日不散。” 那丝帕上的香味沁人心脾,香而清冽,如春日炸开的泉水流过盛放的桃林,又如冬日寒霜下初次绽放的腊梅。 文姬闻著心动,赶紧举著袖子凑过去。 “我再熏一熏衣服。” 温和寧却抬手將盖子盖严,提著茶壶移开了小石炉,笑著解释,“这种只是粗製,被冲泡的瞬间激发出的味道,就那么一瞬,现在再熏,只会染上油腻和口渣的味道,到时候你这衣服会很难清洗的。” 文姬忙收回袖子,听著周围不停夸讚好香的各种猜测,故意甩了甩手帕。 她本就入了风尘,娇媚之態比一般女子更甚。 “温掌柜的薰香可真是好闻,过境留香,十日不散,这可比一般的香膏好太多了。而且这味道,又贵气,又雅致。” 这时正好一位穿著锦袍的中年男子经过,瞬间被这味道吸引。 “姑娘,你用的什么香膏,在哪里能卖到的?我是苏安的商人,来京城这边进货的,这么好闻的香膏,我想带一些回去。” 他说著竟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劳烦姑娘指路。” 这银子文姬却收的毫不客气,往袖子里一塞指向对面的温和寧。 “她做的。” 那人也不介意银子白给,立刻衝著温和寧拱手一礼。 “姑娘,在下郭振,不知你可还有货?多少银子一罐?这味道我很喜欢,如果价钱合適,我可以大批订货。” 温和寧没想到生意来的如此之快。 她稍作思考,伸出两根素白的手指。 郭振眼中一喜,“二两?那我先订五十罐!” 温和寧摇头,“二十两一罐,两成订金,三日后取货。” 眾人一片譁然。 更有嗤笑声响起。 “二十两一罐香膏,还真是敢要,京城顶顶好的胭脂水粉,也卖不上这个价,我看她就是欺负外乡人。” “她用的不会就是刚刚从胡商手里买的那些香膏子吧,那么大块的原料,一块就能分装二十多个小罐,她总共才花了多少银子,转手就卖这么贵,太黑了吧!” 对於周围人的议论,温和寧只当没听见。 “我的价位就是这样,你若不愿订,可以再去別家看看。” 郭振满脸纠结。 他来京城多日,四处寻找奇货,香粉铺子逛了数十个,还没有一家有这样味道的香膏。 若是带去苏安,那可是独一份的宝贝。 温和寧却没打算等他再想。 “秋月,文姬,事办完了,我们走吧。” 郭振却急急拦住她,“姑娘,可否再商议一下价钱,这二十两著实贵了些。” 温和寧摇头。 “不行,二十两一文都不能少。” 郭振见她態度,反而下了要的决心。 “好,那就二十两,我先订六罐。” 他说著拿出订金递给温和寧。 温和寧点过银子收好,將裁衣坊的地址留给他,便走了。 离开茶棚之后,文姬不由好奇。 “姑娘定价二十两,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她並不觉得温和寧是那种漫天要价的人。 温和寧指了指她別在胸口的手帕花。 “这种味道很难保留,並不能用平时的香膏罐子,而要用特製的琉璃瓶才能久放。单单一个琉璃瓶的成本就要不少银子。” 她见文姬喜欢这香味,便又道,“等我做好,送你一瓶。” 文姬大喜,娇媚的勾著丝帕,“那敢情好,我定要用这香膏的味道迷死世子。” 她说著故意揶揄的看向温和寧,看她反应。 温和寧却是面不改色,笑著回她,“祝你成功。” 文姬听到一脸懵,拉住秋月慢走几步。 “什么意思啊?温掌柜不喜欢世子吗?我都这样说了她怎么半点醋意都没有?莫不是我不够漂亮?” 秋月提著装香膏的布袋子幽幽嘆了口气。 “世子没有被看上。” 文姬怔住,回神后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第116章 接管 秦家。 第四波大夫摇著头出去以后,陆铭臣请的太医才姍姍来迟。 秦老夫人已经哭晕了两次,李小婉更是急吐了血,却又不肯回房间,全都半死不活的歪在秦天浩的房间里。 太医进去诊脉,秦老夫人咬了口参片缓过来一口气,又开始破口大骂。 “该死的温和寧,她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浩儿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跟她同归於尽!” “陆铭臣人呢?他为什么不过来,浩儿可是他亲外侄啊,他还有没有点良心!” “还有你!” 她一把拧在伺候在旁的秦暖意身上,“你现在就去把温和寧给我抓来,我要她跪在院子里,直到浩儿醒来,快去!” “够了!” 蹲在门边急红了眼的秦梁霍地站了起来。 “这件事跟温和寧没关係,她写了谅解书,纵火一事,刑部也没有追究!” 秦暖意眼色一动,“是顏君御?” 秦梁没说话,重新耷拉著脑袋蹲在门口。 这时候,屏风后传来太医不悦的声音。 “都出去,堵在这里老夫怎么诊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眾人七手八脚的將老夫人和李小婉都扶了出去,到了院子里,秦暖意才又道,“这么说,浩儿挨打,是顏君御打给陆铭臣看的。” “什么意思?”秦老夫人急的拽她,“陆铭臣可是律协司的首司,官衔比顏世子大,难道他还要看一个下官的脸色行事吗?” 李小婉也虚弱的追问,“小妹,妹夫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他不能这样啊,这些年秦家可全在为他奔走,以前温涛在的时候,我们可从没这样掏心掏肺的付出过啊,如今浩儿成了这样,他不能撒手不理啊!” 在这个时候提及温涛,让秦暖意烦躁的压不住脾气。 “大嫂你说这些干什么?铭臣要是不管,怎么会找太医来给浩儿医治。你们不懂就不要乱猜忌,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圣心更是难测,铭臣也很为难。” 她转头看向秦梁,“大哥,南郊的別院儘快修缮好,实在不行就卖几间铺子,或者去钱庄借钱,切莫再惹顏君御。等这段风声过去,多少银子我们都能赚回来。” 秦梁对朝堂之事了解的比几个妇人更多一些,闻言点点头。 秦老夫人却咽不下这口气。 “温和寧那个小贱人也不收拾了?就白白让我的浩儿遭这么大的罪吗?” “不是不收拾,是还不到时候!”秦暖意缓缓握紧双手,眼底是复杂又怨毒的恨意,“这件事,我早晚跟她清算。” …… 温和寧跟文姬告別后便带著秋月去了新买的商铺交接。 那两间铺子是相邻的,但位置並没有裁衣坊好。 一家经营文房四宝,一家卖胭脂水粉。 许是因为掛了牌的缘故,都闭门歇业了。 温和寧走下马车,站在街口看著熟悉的牌匾,只觉恍如隔世。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曾经父亲带著她来拿宣纸笔墨时的画面,回忆却又很快被一阵爭吵声打破。 “那我们的工钱怎么算,店里还欠我们半年的月银没有发,你不给钱我们不走。” “对,你是掌柜的,我们不找你找谁。” “还钱,赶紧还钱!再还钱店我给你砸了。” 吵闹声来自朱掌柜经营的那间书斋。 温和寧敛下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店內几人围堵著一男一女,正吵得面红耳赤。 见她进来,朱掌柜赶紧上前行礼。 “少东家,不,温掌柜,您怎么来了?” “这两间铺子我买了。”温和寧拿出地契声音淡淡,“店里出了什么事?” 一听这话,闹事的几人全围了上来。 “你是东家,欠我们的钱快点给我们,要不然这店你別想开。” “还有货款,也必须结算给我们。” 说话间还似怕温和寧跑了,竟有两人想要动手拽她。 下一刻,秋月咔嚓一声捏碎了一个木製摆件,七零八碎的木块从她掌中滑落。 “有话好好说,再围过来惊了我家姑娘,我饶不了你们。” 眾人全被骇住,齐齐连退了好几步,却有不服气的梗著脖子喊,“你们欠了银子,还敢动粗,今天这事要是解决不了,我们就去行商司,去衙门。” 朱掌柜赶紧高声安抚。 “诸位请听我一言,这两间铺子最早的东家就是这位新东家的祖母,她能重新接手,就绝对不会不管我们的。” 说完转头换了称谓,“东家,你別怪他们,的確是铺子欠了他们的银子。您看这货架,还有后院里存放的物品全被陆夫人给清走了。她承诺说是店铺易主后会將银子全部给我们结算了,所以当时我们也没法拦。” 一旁衣著鲜亮的女人是胭脂铺的水掌柜,也是满脸愁容的附和告状。 “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想著她的身份不凡,还能剋扣我们这点银子吗?可她搬走了货却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又没有货出售只能关门,帮工和供货商担心拿不到钱,才会来闹。” 温和寧不由皱眉。 秦天浩被打,秦暖意急匆匆去了秦家,怕早就忘了这茬,而且店铺已出手,她怎么可能再回来结算银子。 她没著急问欠了多少钱,而是让朱掌柜和水掌柜各自將帐本拿来。 这些年沈家的帐目都是她在看,帐上有没有作假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迅速的翻阅了最近半年的流水,虽营收並不理想,但可以看出,两位掌柜並没有藏私。 她將帐本放在一旁。 “我今日刚刚接手铺子,按理说,这笔钱怎么也轮不到我来负责,不过,诸位也知道了这两间铺子与我的渊源,这个亏,我吃了。” 她从腰间摸出钱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除了她放的碎银子,还有在茶棚那位胡商给的订银。 “这里有一百一十两,足够货款和你们的工钱。这两间铺子之后还会照常营业,你们愿意留下的拿了银子站在左边,不愿意的,拿了银子就可以走了。” “朱掌柜,你来记录。” “是!”朱掌柜立刻取来纸笔,对照帐本开始整理数额。 三个供货商率先上前,“把货款结算清楚,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不给你们供货了。” “我也不供了,本来你们卖的就不多,还闹出这种事来,现在找来这么个年轻的女娃娃做东家,將来更难经营。” “这铺子以前是温家的,那位官爷被贬出京,听说还判了流刑,一个流刑犯的女儿,我可不想沾染,以后你们也別上我这里来拿货了。” 三人拿到银子拂袖而去。 第117章 破茧与困局 听了他们的话,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都面面相覷。 他们需要这个营生餬口,可谁也不敢赌將来能顺利赚到银子。 犹豫间,朱掌柜却率先举起了手。 “东家,只要您不撵我走,我留下。当年我夫人难產,还是温大人送了人参才吊住了命。我虽人微言轻,成不了大事,也帮不到温大人,可操持间铺子尚有些能力。” 水掌柜也並未犹豫。 “我一个丧夫之人,离开这里也是寸步难行,东家,我也留下。” 几个伙计也都在店里帮工多年,见两个掌柜都发了话,很快也都决定留下。 发完了工钱,朱掌柜和水掌柜带著人正式见礼。 “拜见东家!” 温和寧抬了抬手,又额外每人给了二两赏银,隨后拿出买铺子剩下的五百两银票轻拍在桌上。 “朱掌柜,水掌柜,你二人儘快补货吧,还有外面的牌子,找人刷一遍金漆,再掛上红绸,就当店铺新开业,也算有个新面貌。” 朱掌柜和水掌柜对视一眼,皆露出为难之色。 沉吟片刻,朱掌柜开了口。 “东家,刚刚离开的那几个人掌管著周围附近几条街上的供货源头,如今他们不供了,咱们就要找新的上家,一时半刻怕是进不来货。” 温和寧愣住。 “拿钱去订都订不来吗?” 朱掌柜欲言又止,倒是水掌柜心直口快,“东家,咱们这两间铺子,一直被沈家的铺子打压,之前愿意给供货,是因为那些人知道这铺子的东家是陆夫人。如今换了您,他们不会给货的。” 温和寧这才想起,沈家在这条街上的確有胭脂铺和书斋,就在街尾。 当时她在温家刚接手帐目流水的时候,那两间铺子並不怎么赚钱,还是她將掌柜的叫去沈家,商谈许久改了经营方式才好转。 倒是没想到会让现在她买下的铺子遭了难。 温和寧轻轻摇了摇头,“那就不从那几人手里进货了。沈家铺子有他们的经营方式,咱们不能学,要想爭得一席之地,就要卖点不一样的东西。” 朱掌柜和水掌柜心头一紧。 “东家要改换牙牌?” 每一个商铺经营什么,在去办理牙牌的时候都会標明,方便行商司记录管理。 若是改换牙牌,还要重新去行商司备案,甚是麻烦。 温和寧摆摆小手,將银票重新收好。 “不是改换牙牌,是找新的货源,只要我们买的东西,比其他店铺的都要好,都要新颖,生意自然会转好。” 她打算带朱掌柜和水掌柜去找宋雅之前介绍她认识的那位大掌柜。 “你们整理一份所需货品的清单数额,等会隨我一起去。” 她交代完,趁著二人忙碌的空档带著秋月在街上走了走,想看看周围店铺的经营情况,都卖些什么。 正走著,一旁的秋月却轻咦了一声。 “那个厚脸皮的沈承屹是要被人揍了吗?” 温和寧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沈承屹略显狼狈的被温家几个掌柜围堵在角落,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个个激动的口沫横飞,额间青筋暴突。 相比於秋月看戏的玩味,温和寧没打算理会,正要离开,一个眼尖的掌柜却看到了她,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少夫人,您来的正好,您快给我们评评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其他几个掌柜的也都扔下沈承屹全冲了过来。 秋月警惕的將温和寧护在身后。 那几个掌柜的却好似没看到秋月,一个比一个著急的诉著苦。 “少夫人,大爷突然將店铺里的流水抽走了九成,这店里的帐目都是您过目的,您最清楚这里面的事情,抽走九成,这让我们怎么经营?下面的人还都等著吃饭呢。” “是啊少夫人,大爷还说以后每个月都抽走九成,这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啊,您知道的,流水银两和最终盈收是有差別的,算下来难不成让我们这些掌柜的往里贴钱吗?” “这店铺经营在少夫人手中一直是盈利的,如今又开始走下坡路,少夫人,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眾人七嘴八舌的控诉著,情绪激愤,温和寧却淡漠开口,“我不是沈家少夫人了。” 极为温和的一句话,將所有声音尽数压过。 沈承屹顿觉难堪至极。 常年堆积的自傲让他根本没办法接受在温和寧面前如此丟脸,当下冷声喝退所有人。 “你们若没这本事,沈家绝不挽留,都滚回去!” 眾人也都想起温和寧当庭退婚的事情,脸色訕訕,只能先离开。 沈承屹低咳一声看向温和寧,眼底是憔悴的青灰色,笑的有几分勉强。 “嚇著你了吧?其实没有你看到的那么严重。” “你知道的,我公务繁忙,实在没时间照料铺子,自从祖母过世,母亲又病著,这几日才能进食,可內宅诸事,已经让她疲惫,商铺的事情只能我偶尔看一眼,出现紕漏也在所难免。” 温和寧淡淡嗯了一声。 “这些事你不必与我说。” 她错身要走,沈承屹却又大步挡在前面,“和寧!” 秋月满身杀气的冷冷看著他,“沈大人皮痒了吗?” 沈承屹没理她,目光紧盯著温和寧那张越发水润的小脸,不同於在沈府时候的苍白柔弱,阳光下的肌肤透出健康的气血。 那双眼睛明亮璀璨,没有压抑隱忍的诸多情绪,清澈沉静。 他心里却不愿承认是自己待她不好,薄唇勾起笑的很是温柔。 “沈家三年,你真的学会了很多东西,再不是那个无所依仗的落魄小姑娘,连在沈家多年的这些掌柜,也都最为信服你。” 他又走近了些,无视秋月杀人的目光,依旧灼灼的看著温和寧。 “你要不要帮我管理这些商铺。” “你別多想,我並没有要你回沈家跟我恢復婚约的意思,也不会让你白帮忙,就一个月,等母亲的身子大好,能接手这些事情,你便离开,到时候,你可以从这些铺子里任选一间,我送你。” “有了自己的铺子,你以后也不需要仰人鼻息,在顏世子手中討生活那么辛苦。我是真的很心疼你。” 情真意切的话音刚刚落下,温和寧身后就响起一道戏謔的冷笑。 “沈长司这是准备跟我比財力吗?” 顏君御从另一条街上走了个过来,身穿黑紫绣金豹的律协司官服,身后还跟著数名兵吏,显然是在附近办公。 第118章 你被退婚了 沈承屹脸色微变。 “顏世子,真巧啊。” “不巧!”顏君御语气凉凉,“沈大人明知刑部在翻查沉寂的旧案事务繁重,却以告病为由多日不上值。陆首司体恤你,准了你的假,你不在家好生休养,却面色含春的当街挖我的人。” “沈长司,你有点太不要脸了!” 沈承屹噎的脸有些红。 “告假期间,我想做什么还用不著跟顏世子匯报。而且,和寧並不是你的私有物,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懟的气势十足。 下一刻,顏君御就从怀里摸出副首司的金色腰牌,慢条斯理的掛在了腰间。 “皇上將刑狱之事交由本官,本官定不能辜负,刑部长司是本官的直接下属,理应与本官同担此责,沈大人,就陪本官一同查案吧。” 沈承屹气结。 论不要脸,满京城没人比得过沈承屹。 论撒泼打諢的本事,满朝文武也没一个能扛得住这个紈絝。 更何况,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死死盯著顏君御腰间那块副首司的金色腰牌,憋了半天也只能不情不愿的躬身应下。 “是。” 沈承屹狭长的眸子轻轻弯起,笑的肆意。 “吩咐下去,以后本官上值,沈大人就要上值,本官多累,他就要多累,若他不来不干,立刻派人去沈府请,並在律协司张贴告示警醒监督,绝不可让皇上亲自册封的长司一职尸位素餐,懈怠行事。” “是!” 兵吏齐齐应下。 沈承屹的嘴角狠狠的抽了抽,却又无可奈何。 顏君御却似看不到他黑透的脸色,忽地凑到温和寧身边,微微躬身,声调柔的能滴下水来。 “今晚我想吃你做的小炒肉。” 几个兵吏跟他素来亲近,瞧著这一幕都抿著嘴偷笑。 温和寧本就脸皮薄,在眾人的注视下瞬时红透了脸颊。 可她答应过顏君御想吃什么隨时可以去她院子里吃,即便察觉到沈承屹凝聚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乖顺的点了点头。 “再熬个鱼汤吧,去去寒气。” “好。” 顏君御开心极了,直起身故意瞥向沈承屹。 “沈大人瞧什么?莫不是也想喝鱼汤?那不成,你被退婚了,喝不著了。” 有兵吏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沈承屹已经气得快吐血。 温和寧怕顏君御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赶紧福了福身带著秋月走了。 回到马车前没等一会,水掌柜和朱掌柜就弄好了清单,三人一起上了马车,赶去商会。 此刻,商会內,大掌柜正听著另外两个商会成员的抱怨。 “裁衣坊已经关了门,雅夫人这次的眼光看来是走偏了。” “何止走偏,我原本以为,温和寧至少能撑上月余,没想到,陆湘湘几人刚刚联手她就直接认输了,一个单子都接不到。看来裁衣坊之前的热闹,都是假象。那些订单怕都是贵人们看在顏世子的面子上照顾她,她根本就没什么能力。” 大掌柜抿了口茶,面色也有些沉。 “再等几日,若那位温姑娘当真的如此草包,我就写信告知雅夫人。” 二人一听,皆是摇头。 “多等一日都是浪费精力,她连陆湘湘那点伎俩都无法突破,难不成咱们这些人还要將私库交到她手中吗?” “我倒是觉得,她很快回来找我们求助,大掌柜,到时候我们帮还是不帮?” 气氛一下凝滯。 这时外面传来下人的稟报。 “大掌柜,一位姓温的姑娘要见您?” 凝滯的气氛瞬间劈裂。 “我说什么来著,她肯定回来找我们求助,这要如何是好?不帮的话雅夫人知道定会责怪我们。” “不帮!她自己没本事,难不成还要我们一路为她保驾护航吗?当年的四小姐,可是靠著自己一双手打的天下。” 大掌柜不由嘆道,“这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比得上四小姐,行了,你们两个也別吵了。” 他抬头示意,“让温姑娘进来。” 很快温和寧就带著朱掌柜和水掌柜一同走了进来,拱手见礼。 “大掌柜,叨扰了。” 虽不情愿,大掌柜和两外两人还是拱手回了一礼。 刚落座,其中一人就压不住脾气。 “温姑娘,虽然雅夫人交代过你有事可以来找我们,我们看在雅夫人的面子上也理应帮你,可这才几日,你便不战而退,是不是太无能了。” 另一人也冷声附和。 “温姑娘来叨扰是为何事?是想让我们找人去你的裁衣坊做衣服,壮大浮华的声势,还是要我们想法子让整条街上的布坊裁缝铺全部给你让路。我告诉你,就算雅夫人在,也绝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 还没张口的温和寧被连番懟的愣在当场。 朱掌柜和水掌柜都没想到温和寧带他们来见的是商会大掌柜,顿时紧张的去扯她的袖子。 “东家,咱们还是走吧。就咱们那个铺子,哪里有资格从这里进货。” 温和寧回神,定了定心再次拱了拱手,“我今日的確是来求助的,不过並不是为了裁衣坊。” 大掌柜很是意外。 “不是因为裁衣坊?那是何事?” 温和寧將来意说明,先前质疑她的那两人面子上掛不住,问清了书斋和胭脂铺的位置大小后,並不同意给货。 “你们的铺子太小,所处的街道也並非繁华之地,周围也没有说得上名號的书院,胭脂铺的规格更是不够,同类型的铺子,別人一月的流水都能到四百两,我们为什么要给你供货?” 大掌柜抿了抿唇角。 先不说铺面大小,温和寧是拿著银子来买货的,並非完全赊帐,而且又有雅夫人这层关係,他们没理由不答应。 可他却並没有制止其余两人的刻意为难。 眼前女子若当真半点能力都没有,他又为何要护著。 温和寧却將五百两银票放在了桌上。 “好,就按照二位所言,流水四百两。你们先给我们一个月的供货,若我达不成,就按照双倍价钱买走这些东西,若是我达成了,以后就正常供货。” 二人一惊。 只觉温和寧过於自大,那种地段,流水怎么可能达到四百两。 大掌柜却直接开口应下。 “就依姑娘所言,来人,带他们去取货。” 第119章 志得意满 事情办成,朱掌柜和水掌柜却是一脸愁容。 “东家,流水四百两,咱们根本卖不到,我们之前最高流水才只有一百八十两。” 温和寧却並不担心。 “你们只管去按照单子备货,今日回去就让人做个牌子掛在门口,三日后重新开业,再著人四处宣传,开业当天,书斋有含香墨,胭脂铺里有香盏和留香露,过境留香,十日不散。” 二人听得目瞪口呆。 水掌柜疑惑,“咱们订单里没有这东西啊?而且我从未听说过京城里有谁买过留香露,香盏倒是有过,但香味也不会持续十日。” 温和寧没多解释。 “你们只管照做,让伙计们也多用些心,过了这个月,所有人的工钱加一成。” 二人见她胸有成竹,顿时也有了几分底气,齐齐拱手告辞后跟著大掌柜的人去拉货。 商会正厅內,大掌柜下首位的二人皆觉得温和寧过於自大。 “那条街上的流水我最清楚,四百两根本不可能做到,最后败得顏面无存,我可不会可怜她。” “如此扶不起的阿斗我也不想可怜她,可是雅夫人递过话,若是她丟人,咱们脸上也不好看。” 大掌柜转著手里的文艺核桃淡淡笑道,“你们也不必如此悲观,且耐心等几日看看,若当真输的太惨,我们让人暗中递些生意过去,既达不到四百两也给她留点脸面不就行了。” 二人虽不愉,却也都是点了点头。 当晚,顏君御下值后踩著月色去了温家后院。 刚推开门还没迈进去,秋月就已经提著食盒挡在了前面,躬身行礼之后,將食盒往他手里一塞。 “姑娘忙著赚银子,没时间招待世子,请世子移步他出用膳。” 男主满腔热情被懟在门口,一脸懵。 长青长剑顶出剑鞘,杀气腾腾。 “秋月,我发现你跟了温姑娘以后,不仅这话变多了,心眼子坏了,胆子还大了,如今竟敢拦世子?莫不是想跟我较量几下?” 秋月瞥他一眼,忽地侧开身。 “我传达的是姑娘的原话,没改一字。” 摆明了你们爱进就进,惹生气了又不是她哄的架势。 顏君御抿了抿唇,低头打开食盒,里面整齐放著色香味俱全的小炒,还有白如羊乳的鱼片汤,皆冒著热气。 他要吃的,温和寧都准备了。 既如此用心,为何不与他一起用餐,就为了赚银子? “难道本世子这绝世容顏还比不上银子有吸引力?” 秋月却是微扬起下巴,带著点与有荣焉的小骄傲,“以姑娘的能力,说不定將来真的可以帮世子再赚个私库出来。” 这话几乎瞬间將顏君御哄好,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悠然而生。 他喜滋滋地带著食盒听话的转身走了。 跟在他身后的长青幽幽嘆道,“世子,您是不是太纵容了?” “你懂什么?”顏君御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语气满是难消的欢喜,“知道温姑娘为何如此沉迷赚钱吗?” 长青回,“当然是因为她喜欢,秋月说过,温姑娘最是爱財。” “那你可知为何秋月刚刚提及私库?”顏君御冷峭的唇角弯起的弧度又高了几分。 “那日我与温姑娘说了母亲和父亲的往事,母亲用私库换了赐婚詔书,现在,温姑娘也要赚钱娶我。” 长青呆著脸看他满眼春色的模样,內心一万句反驳。 “娶”字可妥当? 老侯爷听见怕是鬍子都要气飞! …… 之后两日,京城中很多人都在打听一种过境留香的留香露和一种沾水溢香的墨砚,以及可熏衣衫房屋的香盏。 有传闻,桃艺坊的文姬姑娘靠著一条散发奇香的帕子引客无数,让裊裊琴音都染上了醉人的香气。 不少喜爱书画的闺阁小姐,更是对那香墨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很快,铺子的位置就被曝光。 两个在陆家布坊裁衣服的女子议论著此事,恰好被来巡店的陆湘湘听见。 “你们说那铺子在哪里?” “在衡水路一百零八號铺子,买香墨的就在这铺子的对面。” 听清位置,陆湘湘眼底骤然亮了起来。 这不是秦暖意藏在梳妆盒里的那两间铺子吗? 她顿时大喜,当即高声说道,“香墨和留香露我这里都可以预订,今日裁衣三件者,去掌柜处领木牌,拿到木牌者可付定银,到时,你们想要的东西,都能拿到。 一句话引得客人惊喜连连,也不挑款式了,全都跑去订衣服。 很快这个消息就传扬出去,布坊的生意爆火,左右两边的铺子也被挤满了人。 联合的几位掌柜好奇追问,“陆小姐,卖香墨和留香露的铺子难道也是你的?” 陆湘湘摇头,“不是。” 眾人错愕,“那你这不是骗人吗?” 陆湘湘睨了几人一眼,“我自有办法拿到,你们只管接单子数银子,以后,我的任何决定,都不要质疑,你们只需要履行,明白吗?” 她说完志得意满的扬长而去。 …… 温和寧忙了两天两夜终於將第一批货做了出来。 她怕耽误裁衣的进度,没做休息,简单洗了个澡便带著秋月回了裁衣坊。 刚开门,贺芸儿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温姐姐,你们怎么关店了?” 温和寧一边將她迎进去一边淡笑解释,“最近不接单子,也没有其他客人登门,所以开市晚。” 秋月拿起鸡毛掸子清扫周围的浮灰,贺芸儿则在柜檯前撑著手臂托著腮长长的嘆了口气。 “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了,最近店里的生意全被陆湘湘给抢走了。” “今天我娘让我陪著她和林玉娇出门做衣服,我本来想把她们带来裁衣坊,她们却去了陆湘湘那里,还跟我讲了一堆生意经,说陆湘湘多本事,不仅联合多家店铺做衣服,还能订购到最近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香盏香露。” “这陆湘湘一向没脑子,怎么突然这么会做生意了?真是奇怪!” “她卖香盏香露?”秋月正要反驳,就被温和寧轻轻摇头制止。 贺芸儿没看到二人神色交流,从怀里摸出一袋银子放在柜上。 “温姐姐,我的衣服都给你做,我才不相信陆湘湘能比得过你,她肯定使阴招了。” 温和寧心下一暖,將银子又给她塞回怀里。 “不用,我手上还堆了一些活没有做完,不著急,等做完以后说不定新的生意就又来了。你最近怎么样?都学了什么?” 话题被转开,贺芸儿的注意力也跟著转开,微微扬起小脸,颇有几分得意畅快。 “骑射,枪术,我爹还让我看了兵书,可比那些女德女训有趣多了。温姐姐,我以后要做一个英姿颯爽的女將军,手持红缨枪,保家卫国。” 秋月瞧她那模样,不由逗她,“有时间我找你练练。” “不许欺负小孩!”贺芸儿嘟著腮帮子凶巴巴瞪她,忽又想到什么,眼睛异常明亮。 “我大哥写了家书回来,巡完最后一城就会返京。贺家的红缨枪,他学的最好,也最有天赋,到时候,可以与你一战,也好让温姐姐看看,我大哥是如何厉害的好儿郎。” 温和寧无语,这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 她忙再次岔开,“以前我爹书房里也有不少兵书,你要做女將军,可以看看《南肃》和《孙海决策》,应该適合你。” 谁知,贺芸儿忽地激动的猛一拍柜檯。 “温姐姐,我就说吧,你天生是做我嫂嫂的人。我大哥书信中让我读的也是这两本,你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 秋月咔吧咔吧握了握手腕。 贺芸儿嘿嘿笑著也不怕她,吐了吐舌头跑了。 “温姐姐,等我大哥回来,我立刻带他来见你,你们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喊声从门外飘来,气得秋月叉腰。 敢当著她的面,抢他家主君的女人。 “等贺少將军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领教领教传闻中的的红缨枪法!” 温和寧扶额,对这种过家家般的爭执没当回事。 她摸出怀中放著琉璃瓶的木盒递过去,正色道,“秋月,你去桃艺坊送给文姬,不要误了今夜的重头戏。” 第120章 藏私 贺芸儿跑回陆家布坊,贺夫人已经从里面出来等在了马车旁,看她一脸薄汗的样子顿时皱起眉心。 “身为侯府嫡女,大家闺秀,岂能在大街上上躥下跳,你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就算你父亲准你学武,也不能野得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一会儿功夫,你又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在马车上等?” 贺芸儿不想跟她吵,老老实实回了句,“去找温姐姐了。” 贺夫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跟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廝混!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看人家陆湘湘多本事,你以后要多跟这样的人学习。” 贺芸儿撇撇嘴。 “我跟她学什么?学她在书院里欺负人,还是学她做文章气的夫子拍著桌子骂?” 贺夫人噎了个半死。 一旁的林玉娇忽地凑近几步鼻息狠狠嗅了嗅,故作劝和,“小姨你別动气,芸儿妹妹要改好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成的,我们慢慢教她便是。芸儿妹妹,你去见了温掌柜就回来了吗?没去別的地方?” 贺芸儿不耐的摆了摆手。 “没有!我还约了武师傅练骑射,不陪你们了。” 说著福了福身,径直走了。 贺夫人指著她的背影气的跺脚,“你看看她,哪里还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 林玉娇眼底闪了闪,没有搭话。 贺夫人忽又道,“玉娇,你父亲生前是苏安最好的香料师,他曾说过你天赋很高,刚刚在布坊里,你可闻到那个留香露的味道了?” 林玉娇回神,忙摇了摇头。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小姨,布坊內的香气,就是最普通的薰香,並无特別。” 不过,刚刚贺芸儿身上的味道,却是她从未闻到过的。 但这话,她没有告诉贺夫人。 贺夫人也没注意她神色,只是又看了布坊一眼。 “等这个留香露出来,你好好研究一下,可不能让这东西影响了咱们铺子里香粉的出售。” 提到香粉铺子,林玉娇的眼神变了变,有些怨恨,却乖顺的福身应下。 “小姨放心,我会注意的。” 当晚,陆铭臣难得下值早,秦暖意让人准备了一大桌子饭菜,两人刚刚落座,陆湘湘就大步走了进来,坐在对面朝著秦暖意伸出手。 “你把留香露和香墨的方子给我,或者直接交给布坊来出售。” 秦暖意听得一头雾水。 陆铭臣则是沉声不悦。 “你是越发不懂规矩,见了为父也不知道行礼吗?” 陆湘湘这才站起身,敷衍的行了礼,坐下后再次告状。 “爹,不是我挑事,秦姨来我们家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跟我们藏私,明明手里有好东西,却自己偷偷的卖,是看不上我娘留给我的胭脂铺子和书斋,还是怕我抢了去?” 秦暖意越发糊涂。 “湘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的东西但凡你喜欢,尽可拿去,我何时藏过私?” 陆湘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啊,衡水路一百零八號铺子还有对面的九十二號铺子我都喜欢,把地契给我。” 秦暖意脸色骤变,神情也变得极不自然。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湘湘如抓到了铁的把柄,冷笑一声,“爹,你都看见了?她跟我们从来不是一条心。我明明在她的梳妆匣子里看到过地契,她竟还装傻充愣说不知道?” 陆铭臣也看出些端倪,侧头柔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为夫,一切有我给你做主。” 事到如今,秦暖意也没了办法,只得解释。 “那两间铺子是温涛给我的,已经被我卖掉了,我真不知道湘湘……” 她话还没说完,陆湘湘就炸了毛。 “什么?你嫁进了陆家,做了陆家主母,竟然还私藏旧情郎的东西,还藏在了化妆匣子那么隱蔽的地方,莫不是夜半无人的时候,还要拿出来追思一番,你要不要脸!” “我没有!”秦暖意大急,当初因二嫁而遭受的非议再次在脑海中炸开,她脸色苍白,红著眼眶心急的想撇清关係,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拉著陆铭臣的袖子拼命摇头。 陆湘湘却不依不饶。 “爹,你不要再被她欺骗,她背著你藏私,还偷偷卖铺子,谁知道这银子去了哪里,都给谁用了?这些年,她还有没有干过別的对不起陆家对不起你的事情?” 秦暖意心急如焚。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陆家,我可以发誓,若是我有半分对不起铭臣,我遭天打五雷轰!” 陆铭臣眼底闪了闪,忙轻拍她的后背安抚。 “我信你,你身子本就不好,莫要动怒。” “湘湘,给你母亲道歉。” 陆湘湘梗著脖子不肯就范。 她现在布坊经营的那么好,將来完全有能力执掌陆家內务。 底气足了,她说话的声音也强势许多。 “既然秦姨说一切为了陆家,好啊,那你把卖铺子的银子拿给我,我就信你。” 秦暖意哪里还有银子。 她狼狈的卖掉温家的铺子,却还不够填补帐上的窟窿。 陆湘湘却还在一个劲的叫囂,说的话越发难听。 她想起那天在布坊外被扇掉自尊的一巴掌,情绪再也压制不住,猩红著眸子,第一次骂了回去。 “你还有脸给我要银子,要不是你擅自扩张布坊动了帐上的钱,我又怎么可能会不要脸皮地去卖温家的铺子贴补。” “你动了帐上的银子?”陆铭臣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陆湘湘心头一紧,本能害怕。 “我有用,我扩张了布坊,现在生意好得很,连顏世子都夸我能干,说不定,我们的婚事能成,將来我能掌控私库,到时候陆家想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 陆铭臣都给气笑了。 “就你的能耐还在肖想私库?我想让你跟顏家联姻,从来没指望你能掌控私库。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擅自动帐上的银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湘湘没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却始终换不来一句称讚。 她恨得抓起饭碗砸在地上。 “我不靠陆家,也一定会成功,你少瞧不起人。” 说完忿忿而去。 陆铭臣无奈的嘆了口气,伸手將哭的梨花带雨的秦暖意揽进怀里。 “让你跟著我受委屈了,以后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我来收拾她,你別自己扛著。”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秦暖意委屈的再也撑不住,抱著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不忘解释。 “铭臣,我真的没有在想温涛,温家的东西也就剩下那两间铺子,再没其他了,我只是想让后宅安寧,想让你安心公务,我的心,从年少时,就只有你,若非父亲……” 她哽咽的再说不出话来。 陆铭臣抱著她,黑沉的眼底是冰冷的杀意。 少年时候曾遭受过的屈辱,在秦暖意的哭声中缓缓放大。 他突然很后悔,后悔没有在那次贬黜中屠了温家满门。 第121章 爭奇斗艳 夜色深浓。 护城河畔热闹非凡,兰桂坊和桃艺坊在画舫爭艷,吸引了无数世家公子登船前往。 兰桂坊的胡姬正穿著华丽的服侍扭动著腰肢。 衣服上叮叮噹噹的金饰,恰到好处暴露出的白皙嫩腰,赤著漂亮的小脚踩在莲花座上。 银铃声,胡琴声,激情骚动著看客的心,引得阵阵喝彩,大把大把的花往莲花座里扔。 爭艷的规矩,谁得到的花多,谁就贏。 输的那家不仅要付画舫船主的银子,还会灰溜溜被赶下去。 兰桂坊的嬤嬤满意的看著自己重金培养的妙人,信心满满。 这时,一阵曼妙的琴音响起,文姬依稀淡紫色的长裙,戴著面纱,宛若仙子,脚步轻盈的踏香而来。 琵琶琴弦隨著素白如玉的手指拨动,仿佛勾动了人的心魄。 六名琴娘扮做舞姬联合演奏,所过之处,幽香丛生,淡雅却又绵长,在胡姬浓郁的香粉味道中,却依旧突围而出,沁人心脾,很快吸引了看客们的注意。 “好香啊,这桃艺坊的琴娘身上,莫不是能生出异香。” “听说最近京城有一款留香露,点在身上,十日不散,即便出恭,都如身临花丛之中。” “俗了俗了,如此妙物,莫谈这下三路,不过我还真的嗅到了迷人的桃花香,比这桃花酿都要醉人。” 隨著文姬的琵琶弹奏的越发激盪,周围琴娘隨之热舞,色彩璀璨的裙摆扭动间花香四溢,仿佛在这初冬时节,骤然到了春暖花开,百花怒放,爭奇斗艳。 叫好声此起彼伏,漫天的鲜花扔的宛若花雨,和舞姬的裙摆,热烈绽放的琴音完美交融在一起。 此消彼长,桃艺坊的嬤嬤摇著团扇看向对面兰桂坊的嬤嬤,眼中儘是挑衅。 可就在这时,兰桂坊的嬤嬤忽然抬手啪啪拍了两下。 莲花座中的所有胡姬得到指令,竟开始脱衣服。 带著体香的裙子直接扔向看客,紧接著是束腰,肚兜,最后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布盖在双腿之间,用银铃拴成的丝线系在雪白的腰肢上,隨著扭动,艷色无双。 整个船舱彻底骚动,嗷嗷叫著全围在了莲花座下。 胜负骤然分明。 桃艺坊嬤嬤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几个琴娘看著文姬低声问,“咱们也要脱吗?” 文姬没想到为了抢生意,兰桂坊的人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她冷著脸摇头,“不行,衣服是人最后的尊严,我们可以因为一口饭低头卖艺,但绝不能做到这种地步。换曲子,继续!” 可她们的琴声,却哪里能压得住已经躁动起来的疯狂。 就在她们骑虎难下的时候,忽然角落里响起了阵阵鼓声。 “砰,砰,砰!” 似有雷声划破长空,震在每个人的心里。 一个醉醺醺的老者,鹤髮白须,腰间繫著红缨锣鼓,一边敲一边走的踉踉蹌蹌。 有人认出他,不由惊呼。 “四文豪之一的江墨之?天吶,真的是江先生?” “他的诗文可是千金难求啊,没想到他竟来了画舫?” “莫不是也被美色所惑,来凑个热闹?” 很快大厅內让出一条路。 江墨之敲著红缨鼓,鼓点躁动,引得胡姬舞动的越发浪骚。 文姬眼神一动,忽然低声道,“换舞曲。” 说完琵琶的悠扬瞬间变成了如兵戈铁马般的錚錚,贴合著江墨之的鼓点,將刚刚骚动起来的情色,燃起的滚烫,如火山浇了一桶桐油。 眾人皆被鼓动,气氛已成鼎沸之势。 却绝非尽然情慾。 江墨之哈哈大笑,仰头喝酒,已分不清天地为何物,指著眾人,肆意宣泄。 “琴雅舞香酒意好,万世江山眾生贺!观那白肉横陈,却又勾得浪子,臥胸枕玉臂!枕玉臂啊!” 一侧贺江山,一侧枕玉臂。 且不论雅俗之分,高下已然分明。 世家公子也並非皆是酒肉之徒,兰桂坊之为,瞬间引得不少人嘘声指责。 胡姬都有些慌乱,羞耻的捂著身体哪里还跳的下去,兰桂芬的嬤嬤气的跺脚,赶紧带著人灰溜溜的下了船。 此后整个船舱皆被香舞琴音所撩。 繁华盛况,皆在民眾,而非朝堂。 一场画舫爭艷,多了其他意味,更受追捧。 …… 二楼雅间內。 退场后的文姬抱著琵琶推门而入。 临河的窗前,顏君御正悠然的喝著酒。 玄衣轻扬,俊逸如仙。 文姬福身见礼,娇嗔道,“参见世子爷。” “世子爷请了墨之先生,该早些告诉奴家,奴家也不会担心误了温姑娘的大事,若是奴家也当眾脱了衣裙,可是要吃了大亏。” 顏世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秋月给了你一个琉璃瓶,拿我给瞧瞧。” 文姬將琵琶放好,闻言娇声拒绝。 “世子爷,您虽是恩客,却也不能抢奴家的东西,那可是温姑娘专门给奴家做的。再说了,以世子爷与温姑娘的关係,难道温姑娘没有送给世子爷吗?” 顏君御难得吃瘪,悻悻然收回目光。 “这些女子之物,她知道我不喜。” “听说温姑娘还做了香墨,世子爷也不喜吗?” “文姬,你话太多了!” 文姬憋笑,轻移莲步走上前。 “世子爷,您对温姑娘,事事细心帮扶,如此用心,以您的样貌家世,出手之阔绰,就算温姑娘现在未多动心,也扛不了太久,早晚是您碗里的菜。” 顏君御却收了笑意,眸色微凉。 “我从未將她当做盘中的菜。” 文姬怔住。 她见过顏君御许多面,浪荡风流的,肆意洒脱的,冷厉狠辣的,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认真的。 她不由垂眸,心中升起万般艷羡。 “世子待温姑娘真好。” 一夜之间,香舞雅琴贺江山的话题几乎传遍了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刚刚开市,陆湘湘就去了衡水路的书斋,又让人从对面將水掌柜给强行拽了过来。 丫鬟拿了把凳子,她大刺刺的坐在了正堂间,神情冷傲又霸道。 “我是律协司首司陆家的嫡女,今天过来,是给你们一个合作的机会。將你们店里所有的香墨和留香露,还有香盏统统拿出来,以后这些东西,不准在店內出售,全部送到陆家布坊。至於价钱,我不会亏待你们。” 水掌柜和朱掌柜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朱掌柜拱手道,“陆小姐,我们只是店里的掌柜不是东家,您要的那些东西都握在东家手里,我们现在也拿不到货的。” 陆湘湘根本不信。 “少在这里敷衍本小姐,我不管你们东家是谁,有什么背景,想在这京城立足,就不要自己找死,行商司就在律协司管辖之內,我若不想让你们活,你们连餬口的饭都吃不上,別不识抬举!” 后院內正准备香墨的温和寧听见喧闹声正准备出去,秋月却拉住了她。 很快外面就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著三分玩味,七分不羈。 “陆大小姐要对本世子的店铺做什么?” 第122章 一抹暖色 陆湘湘看著迈步而入的顏君御顿时愣住,却很快欢喜的迎了上去。 “世子,你是这铺子的东家?” 朱掌柜和水掌柜本想解释,可一听“世子”两个字嚇得哪敢再开口,全都杵在角落不敢搭话。 顏君御环顾四周没看到温和寧,目光再次落在陆湘湘身上。 “算是吧。” 陆湘湘没听出这其中含义,立刻得意道,“那太好了,我与世子还真是心有灵犀,我的布坊生意爆满,世子的店铺又要上香露香墨等女子爱用之物,我们两家店铺联合,营收必会创下传奇。” 如此,她的能力,根本不用再过多展示,就能让顏君御信服。 將来让她掌管私库便也顺理成章。 她正沾沾喜喜,顏君御却冷笑一声,“我不同意。” 乾脆利索的拒绝,连理由都没有,噎的陆湘湘半天不知作何反应。 顏君御却又道,“还不走,等著我把你扔出去吗?” 陆湘湘气的跺脚。 她不明白,顏君御为何忽冷忽热,明明之前还鼓励她將布坊做大。 可她知道,若再纠缠,顏君御一定会把她扔出去。 她气呼呼的拂袖而去。 走出没多远,她又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闪过算计。 一旁丫鬟担心道,“小姐,咱们收了不少订金,若是拿不到香露和香墨,那些客人怕是要闹的。” 陆湘湘却並不担心,嘴角甚至还浮现出几分笑意。 “我跟顏世子早晚是一家,他现在不过是想用这种法子试探我的能力。等明天,我就带著那群人亲自来店里买货,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店跟陆家布坊,是一家,我跟顏世子也是一家。” …… 另一边,书斋內。 水掌柜和朱掌柜正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招待这位传闻太多的世子爷。 这时温和寧从后院走了出来。 “世子,你怎么会过来?” 刚刚还气势凌人的顏君御却忽然变了一副模样,深邃冷厉的眸子透出几分委屈抱怨。 “我来做什么你不知道?我来买香墨。第一瓶香露不送我也就算了,难道香墨我也不是第一个用?” 那副幽怨的神態惊得眾人齐刷刷张大了嘴巴,目光整齐划一的看向温和寧。 他们东家竟有这等本事,竟让这位放浪不羈,阴晴难测的世子爷如此这般? 温和寧的小脸瞬间红透。 她哪里招架得住顏君御这突如其来的撩拨,赶紧低声解释,“送你的还没有弄好。” 顏君御怔了怔,眸色忽地透出惊喜。 “送我的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温和寧的脸更红了几分,却没做解释。 “我还有事在忙,就不招待世子了。” 说完低著头匆匆回了后院。 顏君御薄唇抿著笑,没有跟进去,心情愉悦的转身走了。 斜对面的店铺內,假意挑选玉釵的林玉娇,將一切尽收眼底。 她隨意选了一个,付了银子后带著丫鬟离开。 出了铺子,丫鬟小声问,“小姐,咱们要不要去找陆小姐告密?” 林玉娇不屑摇头。 “我为什么要告诉陆湘湘那个蠢货!等她栽个大跟头我才能趁虚而入。” …… 刚入申时,郭振来裁衣坊取货,看著精致的琉璃瓶,嗅著喷出的味道,顿觉二十两一瓶简直物超所值。 他小心翼翼放在盒子里装好,又冲温和寧拱手一礼,“温掌柜,以前是我眼拙,没想到你这里不仅有这等香露还有香墨,不知可否也给我拿些货带去苏安。” 秋月不由诧异。 准备香墨的时候,温和寧就说过,郭振取货的时候一定会要香墨,所以多准备了一盒共计十二块。 一切都尽在算计。 温和寧看了眼秋月示意她去搬货,隨后让郭振当面验货。 郭振原还以为香墨只是卖的一个噱头,本质定会是粗製滥造,却没想到那水墨竟然用的是最上好的江南水墨。 他顿感惊喜,当即拍板,“这一盒我都要了,温掌柜开价吧。” 温和寧再次伸出两根白生生的手指。 郭振瞭然,“二十两一块?可以,没问题。” 温和寧摇了摇头。 “不是,是两种方式,可以二十两,也可以四十两。” 郭振愣住。 “姑娘何意?怎么会差了一倍。” 温和寧道,“四十两,苏安境內,我只卖你一家。” 无需过多解释,郭振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利润,根本没討价还价直接给了银子。 “还望温掌柜遵守承诺。” 温和寧也很爽快,让秋月取来纸笔,当场签了一份纸质约定,双方签了字摁了手印。 如此坦诚,让郭振再无顾虑,再次拱手后带著货物告辞离开。 秋月在旁数银子数到手软,她怎么也没想到只不过几块香膏,竟然能被温和寧变著花样卖了这么多银子。 “姑娘,您这本事,之前在沈家真的是屈才了。若是早些经商,说不定早就赚得盆满钵满。” 温和寧苦笑。 商籍地位极低,她虽落魄,却也有著贵女的傲骨。 即便早就有打算开铺面,但却从未想过真的入商籍。 沈家三年经歷,磨礪了心性,也让她看清了很多事情。 商籍也罢,贵女也好,傲骨从来不在身份,而在於心。 她很珍惜如今拥有的一切。 包括眼前的秋月。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木製手串递了过去。 “我看你好像不喜欢女子用的香膏香露,我选的这块木头正好消减了香料本身的味道,而且佛香木是寺庙做木鱼的材料,你戴著可驱虫避蛇,也能庇佑你平安顺遂。” 秋月怔住,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温和寧却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 “你莫要嫌弃它不贵重。” 秋月摩挲著上面圆润的纹理,只觉冰冷如刀锋般的那颗心,除了杀戮还多了一抹暖色。 “多谢姑娘。”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就是陆家布坊做的衣服,说什么样式好,全都是绣娘精心绣制,可拿到货穿在身上才发现,不仅绣工敷衍,我下了一次水,竟然还染了色,这不是以次充好骗人吗?” 秋月歪在门口看著不少人跑去看热闹,乐道,“姑娘,好戏要开始了。” 温和寧並不意外。 陆家布坊的绣娘手艺,她在沈家的时候就听说过,常有敷衍之举,不过是因为陆家门庭庇佑,客人吃了亏顶多不再光顾,鲜少有人敢闹事。 如今陆湘湘联合其他店铺將生意做这么大,所接待的客人绝不会都是忍气吞声之人。 闹起来是迟早的事情。 她没打算去凑热闹,“秋月,刘船主的货船该到岸了,我们去小码头吧。” 秋月应下,忽又想起什么,“对了,要不要通知萧夫人来选布?” 裁衣坊的生意凋零,这个时候叫人来选布料倒是有些强人所难一般。 温和寧沉思片刻却点了点头。 “萧夫人给了订银,咱们自然要通知,她若不来,我们也好將银子还回去。” 第123章 女子之难 新的布匹下船装货,秋月指挥帮工拉著车顺利出了码头,將货单交给了温和寧。 她核对无误后,几人正准备往回赶,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声,惊得她手里的货单差点飞出去。 二人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穿著青灰长衫的男人正扯著一个妇人的头髮摁拖在地上打。 连著几巴掌下去,那妇人被打的鼻青脸肿,却不敢反抗,拉著男人的胳膊哀声喊著,“张安,我是你娘子,你怎么能將我卖给別人去暖床,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啪!” 叫张安的男人又是一巴掌。 “你不去给人暖床,难不成让老子被人剁手剁脚吗?不就是跟男人睡觉吗?街上的妓女不都活得好好的,你少在这里给我喊。” 他一边骂一边拽著人往前走。 秋月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鬆手。 “当街逼迫自己的娘子失贞,你可真是个畜生!” 张安疼的大叫,“你给老子鬆开!” 秋月猛然用力,原想教训一番让其认怂,谁知这男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泼皮,疼的跪在了地上,却依旧骂骂咧咧。 “我卖我自己的娘子,跟你有个屁的关係,你少在这里逞英雄,你走了,老子一样卖她。” 秋月气结,真想直接拧断了对方的脖子。 围观眾人有认识他们的,皆是无奈摇头。 “姑娘,没用的,你教训他一顿,回头他全招呼到他娘子身上。” “这泼皮酗酒好赌,连赖以为生的渔船都卖掉了,现在家徒四壁,只剩他娘子,早晚都是被卖。” 跟上来的温和寧不由皱眉,“既如此,那就送官吧。当街逼良为娼,大峪律法难道都管不了吗?” 张安眼神放肆的上下打量著她,笑的越发无赖。 “她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娘子,官爷可管不了,你们有种就打死我,打不死,老子就打死她。” 那妇人顿时面如死灰,眼中再无生机,悲壮的猛地起身一头撞在了路边的柱子上,瞬间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眾人惊呼出声,都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 温和寧赶紧跑上前查看,秋月也拿了帕子摁在了她的额头止血,探查过脖颈脉搏后道,“还有气。” 她转头就想威胁张安將人送医,谁知张安站在几步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竟淬了口唾沫。 “呸,破了相老子怎么卖钱,真晦气,死了也休想进我家祖坟。” 说完竟骂骂咧咧的走了。 秋月忍了又忍。 “姑娘,我想杀了他。” 温和寧却只当她是气不过,並未真的觉得她会杀人。 “先带她去看大夫,再拖下去,她真的会死。” 秋月嗯了一声,直接拦腰將那妇人抱起送往了最近的医馆,温和寧留了银子,让大夫好生照看,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仍有些唏嘘。 “女子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遇人不淑又何止是赔上一生,若早知结局如此,寧愿一世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要出嫁。” 秋月沉著脸眯著眼,杀意未消半点。 “这种渣滓,不该活在世上。” 温和寧没注意她的神情,也没再想此事。 …… 翌日一早,书斋和胭脂铺还未开市就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等。 水掌柜和朱掌柜原本还忐忑,一开门就见客似云来,皆是喜上眉梢,忙让伙计招呼起来。 这些人奔著的就是香露和香墨,虽定价奇高,买的却依旧很多,定额的数量很快就被一抢而空。 而香盏可配合香露使用,基本都是配套卖出去的,根本不够其他人抢。 有些没抢到的客人遗憾间很快发现,这胭脂铺和书斋中的货品,竟全是京城最好的货,比这条街上其他同类店铺的货都要好,很快这名声就打了出去,带动著其他货品也卖的不少。 这边水掌柜正忙得热火朝天,陆湘湘就带著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看著热闹的店內,故意趾高气扬的高声喊道,“大家记住位置了吧?这就是顏世子的店铺,我已经跟他说好,以后凡是在陆家布坊做衣服的,拿著陆家布坊发的木牌来这里买香露,或者去对面买香墨的,回去布坊以后,无论裁做几件衣服,都可免去绣工费。” 跟她来的眾人皆是欣喜不已。 这一来一往省了不少银子,一个个皆是恭维起来。 “早就听闻陆大小姐跟顏世子关係匪浅,如今店铺都能联合,可见好事將近啊!” “陆家布坊被陆小姐经营的那么好,將来跟顏世子成婚以后,必有接手私库的本事。” “以后何止是衣衫,我看著衣食住行的东西,都要仰仗陆小姐了。” 而店內原本的客人一听说可以省去绣工钱,也都觉得合適,当即打听起陆家布坊的位置。 陆湘湘得意的眉眼都要飞扬起来。 自己在开业当日给顏君御的铺子带来这么多生意,还顺道为陆家的布坊宣传了一波,如此本事,她就不信顏君御不跟她联合。 她径直走向柜檯前拍了拍桌面,衝著水掌柜颐指气使的吩咐,“还不赶紧把香露拿出来?” 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去,全眼巴巴等著。 陆湘湘又压低声音蛊惑,“你不用管顏世子昨日什么態度,只要东西卖得好,世子定会夸你能干,岂会再问其他?將来之事,自有我跟世子交涉,也与你无关!” 她篤定,一个帮工的掌柜,自然会顺水推舟,岂有不卖货的道理。 水掌柜却衝著她拱了拱手。 “抱歉,香露香盏都卖空了,已经没货了!” “什么?”陆湘湘驀地瞪大双眼。 跟她来的十几人顿时闹了起来,“没货了?怎么会没货?我们都交了定钱的啊?” “陆小姐,你承诺过可以拿到货的啊,我都已经跟人说好了今天一定买到香露,你不能骗人啊。” “你不是跟顏世子关係匪浅吗?怎么可能拿不到货?” 陆湘湘被吵得头大,气得指著水掌柜威胁,“我是在给世子的店铺创营收,你竟然敢拒客?” 水掌柜態度极好,再次拱手道歉。 “来者是客,小人开门做生意,岂会拒客,有银子不赚。只是东家给的香露是定额的,一早开市就卖空了,小人的確是没有货给您。” 这时,去书斋的人也都过来了,一个个同样气愤不已。 “香墨卖空了!” “陆小姐,你不是说我们一定能拿到的吗?为什么会没货?你收我们订银的时候可是信誓旦旦的承诺过,现在算怎么回事?” 第124章 气炸 陆湘湘被围在中央,又急又气。 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给顏君御送银子的,为什么他不卖货给她?为什么一切跟她预期的都不一样。 这时,温和寧带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店铺位置有些偏,的確不太好找,你们需要什么隨便看看。” 陆湘湘以为她也是带人来买香露的,顿时嗤笑出声。 “温和寧,你的裁衣坊生意凋零,就剩那么一两个客人,也好意思打香露香盏的主意?真是不自量力,我带了这么多人过来都拿不到货,你也不会有货。” 她说著看向水掌柜,“告诉她没货了,大家一视同仁,你要是现在拿货出来,可就是自打自脸了。” 水掌柜却走出柜檯衝著温和寧福身见礼。 “东家,您看要货的人这么多,香露香盏还能不能再上点?” 她话音刚落就被陆湘湘一把拽开。 “你叫她什么?” 水掌柜早就看她不爽,故意高声回道,“我叫她东家,这胭脂铺还有对面的书斋,都是我们东家的。” 陆湘湘顿时瞠目结舌。 这铺子……竟是温和寧的? 周围人却哪管她在想什么,立刻围住温和寧,七嘴八舌的要货。 温和寧却依旧坚持。 “香露香墨製造工序繁琐,我只能保证三天上一次货,大家有需要的,就三天后再来,不过这些货,以后店铺一直都上,大家不必著急,而且后期,香露香墨还会推出不同味道的,希望大家多多捧场。” 焦虑气氛很快被期待取代。 陆湘湘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温和寧,再也压不住怒意。 她无法容忍,顏君御给了温和寧一个裁衣坊不算,竟然又给了两间铺子。 她才不信温和寧能做出香露香墨,定然是顏君御找人弄来的方子。 这个该死的贱人,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得到顏君御的宠爱! 愤怒燃到顶点,她猛地抽出腰间软鞭,朝著温和寧狠狠抽了过去。 破空声惊得眾人尖叫逃散,带著倒刺的鞭子眼看就要抽在温和寧的脸上,却被一只匕首横空斩断。 断掉的那截鞭尾,溅飞出去,直直抽在了陆湘湘自己的胳膊上。 倒刺划破了袖子,留下一道血痕。 陆湘湘被力道反噬,狼狈的连退了好几步,看著挡在温和寧面前杀气腾腾的秋月,气的整个人都要炸了。 “你给我等著,我绝不饶你。” 她说完就要走,却被那群她带来的客人挡住。 “你还没跟我们解释清楚,不能走!明明这香露香盏都不是你的,你却收我们的订金,还骗我们在你的布坊订做衣服,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堂堂陆家的嫡女,竟然玩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骗人,还要不要脸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就全去律协司告状。” 陆湘湘高傲的自尊全掉在了地上,还是当著温和寧的面。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让她痛苦。 她梗著脖子不想更丟脸,故作冷傲的耻笑一声,“好啊,我都给你们退,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以后不准再去陆家布坊做衣服。” 她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其他人担心她出尔反尔,全都追了上去。 街对面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 大掌柜带著商会另外两人坐在车內看了全程,更在心里计算著两家店铺一日的流水,眼中皆有欣慰和欣赏。 这时,一个小廝在马车外低声道,“大掌柜,东西买回来了。” 坐在最边上的掌柜立刻伸手掀开布帘將东西拿了进来。 正是香露香盏和香墨。 另一人也赶紧凑了上去。 “这东西能吸引这么多人,不会就是写猎奇的花架子吧?” 可当他看到精致巧妙的琉璃瓶后,顿时惊嘆不已。 “这和之前咱们四小姐从波斯运来的那匹琉璃瓶竟有几分相似,没想到这温姑娘看上去年龄不大,见识却如此之广,连著东西都能弄出来。” “何止啊,你闻闻这味道,若我没猜错,这应该是胡商的香料膏子,这温姑娘倒是真有几分本领,竟能將那么难闻的杂味去除得这么干净,不简单啊。” 看著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讚,大掌柜揶揄道,“二位不是看不上温姑娘吗?” 二人顿时语结,却是嘴硬低咳。 “不过是一时新鲜,生意要想长期做下去,可不能只图新鲜,还要懂得变通。” “就是,一时的繁荣可不算繁荣,还要看以后。喂,你怎么还抢东西。” “什么抢东西,谁拿到算谁的,我娘子最喜香膏,你娘子五大三粗的你跟我抢什么?” 二人说著话竟开始拉扯起来,谁都想把香露香墨占为己有。 下一刻,大掌柜直接將东西一把夺过去收进了自己的袖子。 “这是我花银子买的,你们想要,自己去排队买。” 二人吃瘪,只能气鼓鼓的乾瞪眼,可谁也拉不下脸去进店买。 与此同时,街尾的沈家书斋內,门可罗雀。 小二著急的来回踱著步子,不时探头往外看看。 平日开市早就来了客人,今天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回头看著歪在柜檯后悠閒翻帐本的掌柜,急道,“掌柜的,我听说街头那家书斋新开业,搞出一个什么香墨,將咱们的客人全抢走了,您就不想想办法?” 掌柜的將帐本丟在柜檯上,冷笑一声,“想什么办法?咱们拼死拼活的忙碌,沈家一张嘴就抽走九成,根本不给咱们油水吃。生意被抢就被抢,最好一文钱都赚不到,到时候著急的就是沈家,不是我们了。” 小二也不由嘆了口气。 “要是少夫人还在该多好,咱们月银髮的多,还有赏银拿。” 掌柜的也跟著嘆道,“有什么办法啊,少夫人样样都好,偏偏出身不好,沈家门第高,肯定要攀更高的枝头,少夫人早晚会被拋弃,不过,沈家也早晚会后悔,少夫人绝对是经商的一把好手,丟了这块金子,沈家这些店铺早晚回归之前的样子。” 小二心急。 “那还能减咱们的月银啊?” 掌柜的拿起帐本从柜檯內走了出来。 “你看店,我去找其他掌柜的商量对策,我们不能被沈家欺负的连口饭都吃不上。” 第125章 浮华的热闹被打碎 陆湘湘憋著满肚子气回了布坊,店里却是人满为患。 她顿时心情好了很多。 一个破香露香墨能挣多少银子,拿什么跟她比。 很快顏君御就会知道,谁才有真本事,谁才能替他接管私库。 她回头不屑的扫过身后追著要退订单的眾人。 “看到了吗?我的布坊生意依旧火爆,你们可想好了,退了单,以后我陆家布坊就会禁止你们踏入。” 她正得意,店里的伙计瞥见她,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东家,您快进店看看吧,他们堵在店里全部都要来退订,还有好多衣服出了问题,客人正在里面闹。” 跟在陆湘湘身后的眾人全都噗嗤笑出声。 “这生意可真是火爆,没想到全是来退衣服的,我看这陆家布坊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还不许我们来做衣服,以后求著我们来,我们都不来!” 陆湘湘的脸瞬间被扇在了地上,恼羞成怒的衝进去,用残掉的鞭子狠狠抽断了绣衣架子。 巨大的响动让所有人全都齐刷刷看了过去。 陆湘湘插著腰,脸上丝毫没有愧色,全是世族贵女的傲气和对眾人的鄙夷不屑。 “都给他们退了,以后不准他们来店里做衣服!我陆家的布坊,还不屑要你们这群挑三拣四的客人。” 店內气氛本就剑拔弩张,她这话瞬间激化了矛盾,不满的怒斥声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陆湘湘却不管不顾的直接回了后院的厢房,独留下掌柜的焦头烂额的应对,一遍又一遍地道著歉。 很快,联合的几个掌柜全都陆陆续续赶来,一进厢房就开始抱怨。 “陆大小姐啊,我之前就说过,不能只图快,图新鲜,要保证手艺,要对得起祖师爷赏的这口饭。现在可好,出事了吧?” “还有那批库存两年的布,当时就说不能用不能用,你偏不听,非调来以次充好。” “还有你订的那批绣线,成本是便宜了很多,可固色不好,若用在深色的衣服上还行,可一旦是色彩鲜亮的布匹,只要入水就会露馅。” “陆大小姐,您別喝茶了,我们这些店铺的名声都快被败坏没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陆湘湘抓起茶盏朝著一人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你们是什么下贱的狗东西,也敢在本小姐面前叫囂,都想死吗?” “之前靠著我赚银子的时候你们不都也很开心吗?现在出了点事就全推到我的头上,你们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还有脸让我想办法,一个个白长了岁数,脑子里装得全是屎吗?” 这几个掌柜的虽然没有显赫的背景,可在裁衣行业也算是说得上名號的前辈,以往被人请去府上裁衣,也都是客客气气。 如今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著鼻子骂的狗血淋头,一个个顏面如何掛得住,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当即表示不跟她再合作。 陆湘湘却丝毫不惧,嗤笑一声,扫视一圈。 “想在我这里端架子?做什么白日梦呢!” “我给你们脸,叫你们一声掌柜的,我不给你们脸,你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还想拿合作的事情威胁我?我告诉你们,没了我,没了陆家这个靠山,你们真以为自己的铺子还开得下去?今天你们走出这道门,就等著赔钱闭店吗?” 几人气的脸色铁青。 陆湘湘重新坐回椅子上,悠然的倒了杯茶。 “想继续赚银子的,就认清楚自己的位置,跪下求我,我心情好了,可以继续赏你们口饭吃。” 她篤定,区区贱民,绝不敢跟她硬刚。 她反倒要趁著这个机会,將这些人的店铺尽收掌中。 室內死一般沉默。 那几人对视几眼,竟全部选择转身离开。 陆湘湘面色一沉,“你们可想清楚了!” 一人回头,平静又愤恨的看著她,“我们想的很清楚,绝不能丟了祖师爷的脸。” 房门被狠狠甩上。 陆湘湘气的发笑,“挺有骨气啊,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脊樑硬,还是我的手段狠,到时候再来求我,可就不是今天这般景象了。” 不多时,布坊掌柜的急匆匆敲门而入。 “东家不好了,店里的裁缝绣娘都跟著那几个人走了,这段时间的订单,退了三成,再这样下去,布坊怕是难支撑啊。” “急什么?”陆湘湘將茶盏啪的丟在桌上,“不就是几个裁缝绣娘吗?我早就防著这一点,已经暗中找了一批人,明日就能到店。” “通知下去,將这次事件的矛头,全归罪为联合的掌柜保藏私心,那些库存的布匹和褪色的绣线,也全是他们送来的。” “那些裁缝绣娘不是也被他们带走了吗?正好,將绣工敷衍、剪裁粗劣的衣服也全扣在那些裁缝和绣娘身上,我要他们离开陆家布坊后,一单生意都接不到。” “还有,帐上的银子,一文也不准让他们取走。” 这何止是卸磨杀驴! 掌柜觉得不耻,可又没办法反驳,嘆了口气问,“那咱们布坊的生意……” 陆湘湘却是自信满满,“降价,就说陆家布坊深感愧疚,降价回馈客人,並请了江南绣房的绣娘和裁缝掌舵。这等便宜岂会没人占?” 她又想到温和寧,眼底嫉恨交加。 “不就是弄出来些香露吗?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更好的香粉师傅!” …… 温和寧巡查完两家店铺后就准备回裁衣坊。 谁知一出门正好碰到萧夫人走下马车,四目相对,皆有些意外。 萧夫人的神色很快恢復如常。 “温姑娘也来买香露吗?” 温和寧福身行礼,“见过夫人,巧了,这家店也是我的,夫人要买香露吗?今日的货已经售空,下一批要三日后才到。” 萧夫人眸色诧异。 “这是你的店?” 她说完忽又反应过来,指向对面的书斋。 “那个也是?” 温和寧点点头,“是。” 萧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亲切的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颇为讚许的拍了拍。 “温姑娘还真是能干。我平日閒来无事,最爱作画,想著买了香露之后再过去买香墨,怕是也没货了吧?” 温和寧笑著回应,“是,都卖空了。” 萧夫人眼底又多了几分欣赏,“那正好,我去裁衣坊选布料裁衣,等香墨和香露来了货,温姑娘记得帮我留出来,到时和衣服一起取。” “没问题。”温和寧淡笑答应,“请夫人上马车,我正好也要回裁衣坊,我的马车就跟在夫人后面。” 说著亲自扶著萧夫人登上车辕,目送她离开,才转向自己的马车。 秋月在旁冷哼,“姑娘,之前咱们通知她布料来了,她连面都不露,摆明了不打算再订衣服,肯定是听说了陆家布坊的热闹,觉得裁衣坊不行了,现在因为香露香墨又要订,真是出尔反尔!” 温和寧却没在意。 “客人有订或不订的选择,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不必计较。” 秋月点点头,忽又问,“我们是不是要直接掛牌接单了?” 温和寧沉吟片刻,却摆了摆小手,“再等等。” 秋月不知要等什么,陆家布坊明显受创,为何不乘胜追击。 不过她也没问,扶著温和寧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裁衣坊而去。 第126章 无法不心动 忙到傍晚,温和寧让秋月去请文姬来家,她做热锅子谢她帮忙。 底料刚刚炒好,加了水在火炉上咕嚕嚕煮著,她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洗净了手从小厨房探出头来。 却看到顏君御大步走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的是秋月,秋月身后却並无文姬。 “文姬姑娘不来吗?” 顏君御被自动忽律,故意又往前凑了凑。 挺拔身形几乎挡了全部视线。 “温姑娘不欢迎我?” 温和寧的目光这才落在他身上,微微福了福身,“这里是世子的府邸,想来便来,何须我欢迎。” 说著又问,“秋月,文姬姑娘今晚有事?” 秋月憋著笑看了眼顏君御,低咳一声道,“因为姑娘出的主意,桃艺坊现在生意火爆,文姬实在抽不出时间赴约,让我谢过姑娘心意。” 温和寧敛下长睫,月色下在浅薄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剪影,声音略有些不自在,“那我们吃吧。” 秋月却又道,“不行,我今日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打扰您和世子了。” 温和寧惊慌抬头,却见她揶揄的眨巴了眨巴眼睛,转身三两步消失在院门外。 一时间,寂静的庭院內,似乎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温和寧越发觉得,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炙热的想火炉上滚烫的热锅子。 她眼神闪烁的慌忙回了小厨房。 “世子稍等,我准备菜。” 她想自己在小厨房缓一缓。 这几日,虽忙著做事,可顏君御的身影却时不时冒出来,搅的她心湖难平。 微凉的井水让她躁动的心跳稍稍平復,她仔细的清洗著菜心,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却忽地探入盆中。 “我来帮你。” 温热的气息,伴隨著熟悉的檀香味,自身后包裹而来。 温和寧嚇了一跳,仓皇抬头,却见顏君御挽起了精致华贵的长衫袖口,露出白皙劲瘦的手臂,自然地拿起水中的一枚菜心侧头问她,“这几片叶子都要吗?” 那张俊逸不凡的脸,透著淡雅隨意。 君子远庖厨,更何况是侯府世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温和寧忙挡住他的手,有些著急,“你別动,去外面等著,一会就好。” “我帮你不是更快些?”顏君御瞥向她一旁的小篮子,学的却是很快。 咔吧咔吧掰下几片叶子仔细洗著,那双手在清澈的井水里显得越发好看,冷白的像这世上最昂贵的玉石。 不知为何,温和寧心里生出一种根深蒂固的门第之別的疏离感。 他与她,如砂砾和玉石,如燕雀和鸿鵠,不应如此亲近。 “这不是世子该做的事情。” 带著些烦躁的生气,她伸手摁住剩余的菜心不想让顏君御再去拿,迅速端到手边清洗。 顏君御没有爭,静静的看著她忽地问,“温和寧,你似乎从来没有將我当做你的朋友。” 胡乱摘著菜心的动作猛地僵住,温和寧的心里慌得越发厉害,抿著唇瓣思索如何解释。 顏君御却幽幽的嘆了口气。 “有位书生,娶了心仪的娘子,婚后有一日,书生下学早,正好娘子去隔壁送绣活,他便跑去厨房帮自家娘子做饭,谁知他娘子回来,衝著他大发脾气,说,君子远庖厨,將来才能有出息。” “温和寧,莫不是你想学那位娘子?” 苦寻理由的温和寧忙接话,“君子远庖厨,祖宗歷来的规矩便是如此。” 顏君御却忽地附身靠近,“所以,你是学那位娘子,来教训自己的夫君吗?那我听话。” 温和寧这才反应过来,又羞又急,退开两步將水盆让给他。 “你洗你洗,谁也不给你抢。” 说著转头去做別的,白皙的耳朵却是红的几乎滴血。 顏君御低低笑了起来,悠哉悠哉地继续洗著菜心,瞥了她一眼又嘴欠道,“秋月跟我说,你要赚个私库出来,真是野心勃勃。” 经过刚刚的插科打諢,温和寧心里烦乱的思绪却消散不少,闻言略有些傲娇的反问,“人有野心不好吗?世子是觉得我不行?” “怎会?我很期待。”顏君御將洗好的菜心摆在小篮子里,拿过去放在温和寧手边,动作却没有收回,单手撑著桌案,几乎將她整个抱在怀里,语气轻浮,却又蛊惑。 “我很期待你赚回一道赐婚圣旨,我定会自己爬上花轿等你来娶。” 逼仄的小厨房,火炉让空气不断燥热。 那股撩人的檀香,让温和寧心口乱七八糟,抬眸间看到晃动的烛火中,那张如仙如佛的脸,难以自持的有些痴。 顏君御却又近了少许,似要逼出一个答案般问,“那你,要不要?” 温和寧感觉自己的心要从胸膛跳出去了,最后一点理智让她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失礼,她惊得手忙脚乱的往后退,却忘了,火炉上煮著的热锅子,就在不远处。 “小心!” 一声急呼,下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人被紧紧抱在一个温热坚挺的怀抱中,转了个方向,堪堪避开了火炉和滚烫的热锅子。 温和寧有些后怕的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道谢,顏君御却正好低头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一抬一俯间,鼻尖相撞,呼吸纠缠。 温和寧看到,那双清冽冷厉的眸子里,透著担心和著急,却映出她完完整整的样子。 她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 冠岭侯府,林玉娇所住的小院中。 几个炉子上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工具,房门窗子却是紧闭,还被丫鬟塞上了棉布。 满屋子的香气只漏出少许,又被夜风吹散的无影无踪。 林玉娇小心的挖起一些香膏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旁丫鬟立刻上前,“小姐,您弄出来了?可为什么咱们是香膏,而不是香露?” 她又指了指桌上装香露的琉璃瓶子,“要是弄不成香露模样,就没法装进这个瓶子里。” 林玉娇却不以为然。 “这种瓶子华而不实,不过是温和寧用来哄骗那些不懂香粉的傻子,无论是香粉还是香露,最关键的是味道,我已经弄出差不多的了。” 丫鬟顿时一阵恭维。 “小姐果然天资聪慧,这么难的东西,您一日便搞出来了,等香粉店上了这种新货,赚了大钱,夫人一定会对您更加刮目相看。” 闻言,林玉娇却冷哼一声,“谁说我要给香粉店用了?” 第127章 最合適的机会 丫鬟愣了愣。 林玉娇慢条斯理地將香膏规整到盒子里,眼底迸发的野心不加掩饰。 “无论我帮小姨赚多少银子,在她心里,我始终不是贺家血脉。我才不要跟我爹娘一样沦为商籍,我要的是做贵女,是一步登天的荣华,而这些,贺家若不能给我,我就找別人。” 她瞥向丫鬟,“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丫鬟回神忙道,“婉嬪不受宠,母家也一直很低调,奴婢只查到了几间铺子的位置,並未查到全部。” 她將记录的小册子递给林玉娇,却又忍不住好奇,“小姐,您有这等本事,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二皇子殿下,相信殿下看到您定会青睞有加,助您如愿。” “你懂什么?”林玉娇翻看著册子里的铺面记录,眸光闪烁著算计,“我若是直接去找二殿下,那是我求他,可若是我能通过他的母妃引起他的关注,诱他亲自来找我,那我就能掌握主动权,就能提更多的要求。” 她手上的动作停下,目光落在上面写著的胭脂铺子的位置,缓缓勾起唇角。 “就它了。” 与此同时,沈家书房內,侍从拿著一封信低头走了进来。 “大爷,南州来的。” 沈承屹正翻阅卷宗,闻言立刻抬头接过,拆开一看眸色微眯,却很快又將信件重新装好,递给了侍从。 “去,把这封信换成官驛信封,绕回官驛站,想法子让人送到陆湘湘的手里。” “是!” 侍从应下,躬身离开。 沈承屹缓缓勾起唇角,他的未婚娘子很快就会重回沈家。 一切,都不会再有改变! …… 接下来的几天,书斋和胭脂铺的生意平稳而又持续火爆。 因为陆家布坊闹出的事情,不少人又来裁衣坊打听能不能裁冬衣,可温和寧却依旧没准备开市。 她除了裁衣绣工,还带著秋月去了不少卖香膏的地方搜寻合適的原料,生活过得踏实而又充满希望。 之前和陆家布坊合作的几家铺子,却因为陆湘湘的甩锅遭了难。 不仅没有生意,还在百姓中坏了名声,如今连绣线和布匹都订不到货。 最年长的方掌柜將几人召集到自家布坊商量对策,一个个愁眉不展。 “一定是陆湘湘搞的鬼,之前给我家送货的全都不送了,还说因为我害她们的绣线被怀疑褪色。” “我家也一样,现在裁缝和绣娘都怨声载道,没活干就发不出工钱,再这样下去店铺只能闭门。” “这里是京城,难不成还能让陆湘湘一手遮天,我们联合起来去行商司告状,让官爷给咱们一个说法。” 方掌柜闻言摇摇头。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这么围追堵截,单单靠一个陆湘湘根本完不成,怕是行商司早就帮著出手了。” 眾人皆是沉默。 商籍地位本就低下,如何斗得过官! 其中一个实在撑不住了,“要不然我们去找陆湘湘道个歉,她有权有势咱们惹不起,只要给咱们口饭吃,我给她跪下也成。” 这个提议,却无人附和。 大家都清楚,一旦让步,哪里还有半点尊严可谈,祖师爷的脸都要被丟尽。 即便到时候店铺能渡过难关,也会被同行嗤笑,这辈子都別想抬起头来。 在他们唉声嘆气时,温和寧轻轻敲了敲门框,“请问,方掌柜在吗?” 方掌柜闻言抬头,在看到温和寧后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片刻后带著几分羞愧的抬手拱了拱。 “温掌柜。” 其余几人也认出了温和寧,神色意外又难堪。 他们盗用温和寧的创意,联手欺负她,如今落魄,走投无路,被她堵到面前质问羞辱,怎么不算是善恶到头终有报。 方掌柜嘆了口气,却也没有推脱。 “温掌柜,你既找来了,想必是来算帐的。当初我们不该被陆湘湘蛊惑,做了违背祖师爷规矩的错事,害得姑娘的裁衣坊也没了生意,你要打要骂我们认了。” 温和寧却拱手回礼。 “诸位都在,那正好一起说。” 几人都以为她会劈头盖脸的一顿嘲讽,谁知下一刻,却看到温和寧递了几页纸过来。 “我想跟诸位合作,要求写在上面,你们看看。” 眾人呆住。 房掌柜难以置信的立刻將纸张接过,其余几人也忙凑上前。 温和寧写的合作很简单,依旧採用陆湘湘之前盗用的理念,联合做工。 她根据客人需求,给各家铺子裁衣样式,他们进行最初的裁衣和简单的绣工,后期的缝製完成依旧是她来。 各家铺子赚取一部分工钱。 让眾人震惊的是温和寧后面提出的简单合作之后的另一种合作。 將名声打出去之后,她会教导裁衣和绣样的绘製,还会教绣娘缝衣的技巧,和刺绣的针法。 等达到一定標准后,在能满足客人要求的时候,可將订单完全分散到各家店铺,她从中抽一成利。 眾人看完全都沉默不语。 秋月有些担心,觉得这些人太不识抬举,更不理解温和寧为何要陆湘湘丟掉的人,想找裁衣铺子合作,满京城多得是。 这时房掌柜却忽地恭恭敬敬的衝著温和寧行了个大礼。 “姑娘如此格局,让我等深感惭愧。” 他们也都是在从商多年的,哪里看不出这合作的诚意。 温和寧不仅给了他们所有人台阶下,更让他们看到了在裁衣上以客人为主的原则,还有祖师爷在他们出师的时候敦敦教导过的,同行莫妒。 其他几人也都跟著行了礼,皆对合作没有任何牴触意见。 这个结果,温和寧並不意外。 若是之前她提出合作,以她的资歷,不会被人看得起,更会觉得是她的裁衣坊想依附老前辈的名声生存。 如今却大不相同。 这也是她为什么说要等。 等到他们心甘情愿,合作才会更为顺利。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等与他们的合作成功,京城其他的布坊裁缝铺就都会心动,自然而然的会找来,成为她下一步的目標。 如滚雪球一般,只要雪球足够大,就不会害怕疾驰的马车,坚硬的乱石。 她微微頷首,衝著眾人回了一礼。 “我希望大家都能多赚银子,但既是合作就该立好规矩,名声打出去容易想要长久维护却很难,希望诸位守住本心,若有错漏,我不会姑息。” 眾人对视,齐齐应下。 从身到心,都是钦佩。 秋月看向游刃有余处理的温和寧,眸光更亮了几分。 主母当真是心思縝密,算无遗漏。 店內颓败的气氛刚刚散去,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你们真以为温和寧能救你们?她已经自身难保!” 第128章 被抓 眾人回头。 陆湘湘一袭红裙,傲然的迈步走了进来,背著手扫视一圈,笑的鄙夷不屑。 在她身后,竟跟著一群兵吏,看衣服,是律协司的人。 方掌柜忍无可忍,“陆小姐,你想逼著我们卖铺子,我们决不妥协,你难不成还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带著兵吏强买强卖吗?” 其余几人也都是义愤填膺。 陆湘湘看著他们,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官驛的书信,慢条斯理的打开,將正面转向所有人。 “都瞪大狗眼看清楚,温和寧去南州调动户籍的申诉被驳回来了,这是南州府衙盖的文书,时间就是今天。” 她得意的將文书收回,看向温和寧,像一只斗胜的孔雀。 “你现在已经沦为流民,没有资格留在京城,更没有资格经营任何铺子,包括买卖铺子,你在衡水路的书斋和胭脂铺,很快就会被行商司依法收走,到时候,我会用最低廉的价格买到手。” “温和寧,你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成为我的。而你……”她忍不住笑出声,“会因为流民的身份被缉拿入狱。” 方掌柜等人如坠冰窟。 他们如何也没想到,温和寧会是流民? 此刻,温和寧的脸色也是一阵发白。 她的户籍调动怎会被驳回? 她以商籍身份有铺面为证,申请入京从商,没有任何问题啊? 难道是南州的大嫂得知了消息从中作梗? 不,她的手绝对伸不到州府之中。 秋月更为警惕,她俯身低语,“世子出京办案,不知何时回来,这群人现在找事,怕是来者不善,我先护送你出城,等世子回来再做定夺。” 她说著就要动手,却被温和寧拦住,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一旦当街跟律协司的兵吏对抗,事情可就大了。 之前陆铭臣在顏君御手里吃了好几次亏,怕是早就等著抓到这样的把柄来为难。 这时陆湘湘错身给后面的兵吏让出路来。 “你们还不速速將人拿下,以免扰乱京城治安。” “谁敢!” 秋月猛地拔出短刀,满身杀意,骇的那几个兵吏齐齐停下了动作,却又抽出长刀威胁,“你们胆敢反抗,律协司有诛杀之权。” “那就试试!”秋月根本不惧。 区区十数个兵吏,还想拦她。 陆湘湘看的满眼兴奋,巴不得温和寧被当场乱刀砍死。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温和寧却攥紧秋月的袖口將她挡在身后,神色已经恢復冷静。 “我们没有反抗,我跟你们走!” “姑娘!”秋月大急。 如今顏君御没在京城,这群兵吏摆明了是听陆家的。 跟他们走,岂会有好果子吃。 温和寧轻拍了她手腕一下,让她稍安勿躁,隨后走上前,衝著兵吏拱手一礼。 “各位官爷,民女有事诉求。” 她直起身,话语间条理清晰,不见慌乱。 “民女拿著贵妃所赐的临时户籍,在京有铺面並办有牙牌,如今以商籍之身申请调动户籍入京,合规合法,却遭南州府衙无故驳回,请官爷详查还我真相!” 说完,再次拱了拱手。 所有兵吏皆怔住。 显然谁也没料到温和寧不惊慌求饶,不挣扎逃生,却要当场状告州府。 陆湘湘冷笑出声,“温和寧,你耳朵是聋了还是脑袋有问题,你现在是流民,一个流民,哪来的权利状告州府?” 温和寧转头看向她。 “定义我为流民,是靠你手里的驳回文书,但若文书有问题,我便不是流民,鸡生蛋,蛋生鸡的驳论,陆小姐凭什么一口断言黑白?” 陆湘湘被噎住。 她最討厌读书,恨透了辩论。 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学院时候,她与温和寧在学堂中论政,被打的落花流水毫无招架之力。 她气的脸色铁青,攥著手正要发脾气,为首的吏官却凑过去附耳低语。 “陆小姐,不必与她逞口舌之能,先將人带走,等落在我们手里,想怎么折磨还不是您说了算。” 陆湘湘脸色稍缓,冲她点了点头。 吏官当即沉声道,“南州州府官印没有问题,按律,我们要將你带回去审查,你放心,若这文书真有问题,我们律协司,会还你一个真相。” 他说完抬手。 两名兵吏即刻上前,手里竟拿著镣銬。 秋月都给气炸了,刚要上前捏碎那镣銬,吏官却率先骂开,“她只是流民,不是罪犯,你们干什么?还不把镣銬收起来?” 说著做了个请的动作,礼待有加。 “温姑娘,走吧。” 温和寧稍稍鬆了口气。 青天白日,她不相信,这群人连陆铭臣和律协司的清名都不顾。 她整了整衣衫,冲秋月绽开笑容。 “你去守著胭脂铺和书斋,在此事没调查清楚之前,谁都没有权利抢我的铺子!” 秋月心急如焚。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铺子,律协司是何等虎狼之地,姑娘你……” “我不能跟你走。”温和寧打断她要说的话,“顏世子若在,也不会同意你的想法。” 秋月眸色一凛,似想通了温和寧为何如此坚持的原因,她不是单纯痴傻,是因为顏君御。 沉默几息,秋月猛地將手中短刀飞掷出去。 在一眾惊呼声中,锋利的刀刃差了一寸,几乎紧贴著那吏官的脖子而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门框上。 “我不管你是受谁指使,我家姑娘,是顏世子护著的人,你们胆敢动私刑,让她受了伤,我保证你们会死的很惨。” 那吏官嚇得出了一头的冷汗,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说,带著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秋月也没逗留,很快离开的布坊。 方掌柜几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手里拿著的温和寧给他们的合作条例,此刻仿佛也变成了废纸。 陆湘湘没有著急跟兵吏走,故意等到最后,看著方掌柜他们一个个面沉绝望的样子,如看一群溺水的蚂蚁。 而她,才是那个能施捨根树枝救他们贱命的神明。 她趾高气昂的睨著眾人。 “你们也都是老前辈了,竟然奢望跟一个流民合作谋求活路,真是滑稽可笑。” “看看你们现在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还想在本小姐面前维持你们可笑的自尊,你们配吗?” “不怕告诉你们,你们这几家铺子,整个京城没有人敢买,除了我。我等著你们亲自送地契过来,拖一天,我给的银两就低一成。” 她说完扬长而去。 方掌柜气的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眼一黑昏死过去。 第129章 谁为胜者 温和寧以为她会被带去公堂询问,一路上都在思索前因后果,如何应答。 可结果並没有。 她连户部官员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直接扔进了大牢的枯草堆中。 厚重的大锁从里面锁住,拽著她来的两个兵吏转过身,脸上立刻露出了猥琐的淫笑。 她惊得连连后退,寒霜遍布的小脸绷的很紧。 “你们想干什么?” “陆铭臣和律协司的清名,你们都敢毁,不想活了吗?” 两名兵吏对视一眼,齐齐爆发出大笑声。 其中一人搓著手问,“小美人,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你又知道律协司的大牢有多少处吗?” 温和寧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另一人已经开始解腰带,笑的越发得意。 “律协司分五部,每一部都有对应的监牢,用来关押涉案之人。因刑部掌管之事繁杂,单独设三处大牢,分押不同嫌犯,你所涉案在户部,而这里是刑部,你放心,没有人会知道你被关在这里。” “等我们哥俩完了事,其他狱卒会挨个来照顾你,陆小姐说了,睡一次,赏五两,老子还是第一次睡女人赚银子的。” “等你彻底被玩烂,顏世子那等风雅紈絝,绝对不会再看你一眼,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二人说著扯掉外衫就要扑过来。 温和寧猛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抵在了脖子上,“那好啊,等我死了,你们去问问陆湘湘,看她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银簪刺破了肌肤,血珠滚落而下。 若是之前,她定会被嚇得腿软。 但经歷过赵鄺那件事后,再遇见同样的威胁,她反而冷静许多。 两个兵吏嚇得不敢再靠近,骂骂咧咧的威胁。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你最好不吃不睡。” “进了这里,你还想跟我们硬抗,惹怒了我们,你的后果会更惨。” 看著他们有所顾忌的模样,这一路上还在怀疑的事情,此刻全部得到印证。 那份文书,绝对有问题! 而陆家,脱不了干係。 可她被抓来,陆铭臣却没有出现,这太不合理。 她不由眯了眯眼,审视的看著二人。 “陆湘湘让你们毁了我,却没办法堵住外面所有人的眼睛,別忘了,我身边还有位姑娘。一旦我出事,陆湘湘做的所有事都会捅到陆铭臣的耳朵里。他会保住他的女儿,但绝不会保你们。你们图一时之快,却要背锅送命,值得吗?” 二人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一声怒喝从昏暗的走廊里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很快一道挺拔的声音就出现在牢门外,竟是穿著玄黑色官袍的沈承屹。 他面色森冷,“把门打开!” 那两个兵吏哪敢再乱来,慌慌张张的穿好衣服將门打开,諂笑著道,“沈大人,我们只是想嚇唬嚇唬她,什么都没有做。” “啪啪!” 沈承屹狠厉的两巴掌甩了过去。 “滚!” 二人捂著脸逃也似的跑了。 温和寧將簪子重新插回髮髻,整个后背紧贴在墙上,並没有鬆懈,只是僵硬的福了福身,“多谢沈大人。” 沈承屹站在门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裹著复杂难辨的情绪,片刻后迈步而入。 “和寧,你这又是何苦呢!” 温和寧没有动,整个人依旧缩在最角落,目光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 沈承屹並没有再靠近,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门口灯盏的光,让整个牢房內更显昏暗压抑。 “你忘了吗?我是刑部长司,若是刑部大牢里关进一个人我却不知道,那我这个官也不用当了。” 温和寧心口防备缓缓鬆了松。 “你能把我转去户部大牢吗?我有案子要申诉!” “要申诉驳回文书吗?” 沈承屹的话让温和寧僵住,“你也知道?” 她原本清晰的思路彻底乱了套。 她以为这件事完全是陆湘湘所为,甚至那份文书,她都怀疑不是真的。 可现在,似乎並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承屹再次嘆了口气,声音透著心疼和几分无奈,“和寧,不要再跟陆家斗了,陆夫人是不会让你留在京城跟她作对的。” 印证了秦暖意的参与,温和寧的心尖还是疼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沈承屹,“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承屹没有回答,有些著急的劝著。 “和寧,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顏君御护不住你,他只会利用你。而陆铭臣那个人,绝不会次次吃亏,他定会反击回去,而受波及最深的那个人不会是顏君御,而只会是你这个被当做枪头的棋子。” “这三年,陆夫人为什么从未针对过你,那是因为沈家在默默护著你。我不让你拋头露面,也是这个原因。可如今,你我婚约被你撕毁,陆夫人没了顾忌,岂会让你好过?你又让我如何再去保护你!” 许是情绪压抑激动,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一双眸子饱含深情,疼惜又满怀期许。 任谁看了不动容。 他在等她妥协。 温和寧似被说动,长睫垂下,在苍白的小脸透射出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无助。 静默片刻,她从角落走出来,停在沈承屹两步开外,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沈承屹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提在胸中的那口气也缓缓的舒了出来。 除了沈家,温和寧无处可去。 而沈少夫人的尊荣,在京城之中,也没人会给她。 经歷了诸多波折,她会看的更清楚,以前沈家给她的安寧是多么难能可贵,只是受了些许委屈就撕毁婚约出府的举动又是多么愚蠢。 看著她那张清雅秀美的小脸,又想起顏君御囂张跋扈的身影,沈承屹的身心涌起一种无法言表的畅快。 如下了一局跌宕起伏的棋局,最终胜利的人只有他。 他轻轻舒展开肩头,微微俯身,手还没碰到温和寧的手腕,她却开了口。 “沈长司,请您隨我去一趟户部,將刚刚告知我的真相说出来。我要状告陆铭臣以权谋私,联合南州州府破坏大峪户籍律法,更纵容自己的女儿陆湘湘指使兵吏用私刑,害人性命。” 清朗之声,平静沉稳,却让沈承屹脸上的表情一寸寸龟裂,动作僵在半空,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死死的看著她。 第130章 拿人 气氛僵持许久,沈承屹哑声问,“温和寧,你当京城是什么地方,你当权利的斗爭是过家家吗?” 隱忍的怒火在周身肆意,压迫感十足。 温和寧却直起身,反问的坦然。 “沈大人身为刑部长司,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沈承屹被堵的哑口无言。 温和寧又问,“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为民申冤的堂堂刑部,却有兵吏在监牢之中肆无忌惮行骯脏之事,而邢部长司撞破却不闻不问,这对吗?” “沈大人知晓一切真切,却因官衔权势装聋作哑,请问这律协司的律法到底是民之律法国之律法,还是谁的一言堂?” 怒极的沈承屹被她的天真气笑。 一个深宅女子,却要跟他讲官场,简直讽刺! 温和寧的语气却忽地柔了下来,“沈大人也曾寒窗苦读满怀壮志,可还记得那些年,因抓不到恶贼而头疼愤恨,誓要还世间清明痛苦熬过的一个又一个长夜?” “民女记得!” 沈承屹唇角的弧度僵在脸上,眼底的讥笑猛地凝住。 他想起自己夺得魁首时,豪情万丈的站在天昭殿內接受封赏,戴著红花桂冠,骑著高头大马一路出宫,浩浩荡荡受万民恭贺。 他曾在心中立过那些誓言,掷地有声。 此刻,他再说不出一句话,甚至不敢去看温和寧那双眼睛,负气一般转身,声音又沙又沉。 “官场就是如此,你说的这些没有人能帮你实现。” “想安稳的活下去等到你父亲刑满团聚,还是在权力的爭斗中粉身碎骨,你自己想想吧。” 牢门被胡乱锁上,脚步声在灰暗的走廊中渐行渐远。 如她举灯陪伴,满心敬仰的那些时光,如长身玉立,在夜风中对月苦思的那个满心为民的儿郎,都一併被黑暗吞噬。 温和寧几乎脱力般跌坐在枯草中,缓缓抱紧了双腿。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她整个人都在轻轻的发著抖。 父亲说过,任何事,危机和机会並存。 现如今,他们能拿捏的也就是她的户籍,无论多不平顺,她都要拿到。 等处理完这件事,她就能彻彻底底在京城站住了脚跟。 谁也不能撵她走! 可这一关,真的能过得去吗? …… 大牢里的光线一直很暗,她也不知道时辰。 极度紧张的身体异常疲惫,她怕再出事,手里死死攥著髮簪,靠在墙边闭著眼浅眠休息。 死寂的牢房,偶有爬虫传来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温和寧迷迷糊糊的不敢真的睡著,忽觉一股寒意袭来,让她浑身止不住的抖了抖。 她以为是夜深变凉了,下意识抬手搓了搓胳膊取暖,可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骤然袭来,是一把匕首。 求生的本能让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躲闪。 “来人啊,杀人了!” 牢房的锁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一个穿著夜行衣蒙著黑色面巾的人正恶狠狠的举著一把匕首朝著她疯狂刺来,刀刀致命。 她根本躲不开,手里的簪子也在抵挡的时候飞了出去。 眼看著那匕首就要扎进她的胸口,忽然一声剑啸,温和寧惊恐的看到那杀手僵在原地,脖子上出现一道细如毛髮的血痕,在一点点扩大。 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 温和寧已经喊不出声音,瞪大了双眼整个人抖成了筛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大力拽起,眼睛也被一只微凉的手挡住。 “別看。”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 温和寧再也压抑不住,转身扑进了来人的怀里,抱著他的脖子哇的哭了出来。 “顏君御!” 风尘僕僕的男人张开双臂僵了僵,大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 “抱歉,我来晚了。” 那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眸子,寒光肆意。 沈承屹带著一群兵吏来的很快,显然他並没有回沈家,而是一直都在刑部。 看著牢房中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气的脸色铁青。 “顏君御,你大半夜跑来牢房,难不成是要杀人劫狱吗?” 哭的泣不成声的温和寧闻言气得从顏君御怀中转过身,却又因为害怕没敢看杀手的惨样,只指著那个方向怒斥。 “沈大人,在刑部大牢,我被人半夜暗杀,却无一个狱卒知晓,你不查內鬼不查凶犯,却反过来说救人的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要逃?” 当著一群兵吏的面,沈承屹被懟的脸色异常难看。 顏君御却是一脸意外开心,他家小梅花竟然在这个时候还不忘护著他。 他顺势將人又拉回自己怀里,轻轻拍著似在帮她顺气,冷厉的眸子却瞟向沈承屹。 “沈长司,你可真是当的好差事。本世子不过是外出查个旧案,你身为刑部首官,却让杀手潜入刑部大牢行凶,你的脸呢?” “这官你要是不想做了就直说,我大峪多得是能人,信不信我今夜入宫,明日就会有新的刑部长司到任!” 沈承屹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忍了又忍咬牙拱手行礼。 “副首司,此事的確是我疏漏,我定会查清楚,也会加强牢房看守,绝不会再让此等事情发生,您请回吧。” 他错身让开牢门位置。 顏君御却拉著温和寧要一起走。 沈承屹立刻抬手拦住,“她不能走,南州州府递来官驛文书,她户籍调动被驳回,如今是流民身份,等资料核实,会被遣送出京,在未核实之前,她必须待在这里!” 顏君御冷笑。 “刑部什么时候管起了户部的事情?” 沈承屹却早已想好措词,“若只为户籍一事,自然该归户部处理,但她不认文书,要状告南州州府,涉及官员,自然就该归属刑部,如今又出了刺杀一事,刑部接手合规合法!” 经他提醒,温和寧也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將自己的小手抽回,退后两步衝著顏君御规规矩矩行礼,沉声道,“顏大人,民女有冤。” “民女在京有牙牌有店铺,通过官驛联繫南州州府调动户籍入京从商,一切合规,陆湘湘却拿著一份驳回文书,將流民的帽子扣在民女头上。” “民女自愿跟他们回律协司调查,却不见户部官员审理,就被她带去的兵吏关进刑部的大牢,那两名兵吏更是直言受陆湘湘指示,要毁了民女清白,幸得沈大人及时发现,民女免遭毒手。” “沈大人亲口告诉我,驳回文书是陆家暗箱操作所为。如此桩桩件件,求顏大人秉公审理,还民女一个公道!” 沈承屹没想到她竟是半点都不顾及这朝中各方势力的关係,直接跟顏君御告状。 谁敢保证顏君御这紈絝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心急如焚的沉声制止,“和寧,那些话我並没有说,我只是在劝你……” 温和寧转头冷冷打断他,“所以,沈大人之前种种全都是在骗我?” 沈承屹噎住,心头一阵发慌,他突然意识到,离开了沈家的温和寧,再不是那个任由他隨意拿捏的小兔子。 他迅速思考著如何找补,顏君御却淡淡道,“没想到一个户籍却涉案如此之广,的確该归刑部受理,那就开堂审吧。” “来人,去陆家將第一嫌犯陆湘湘擒来!” 什么? 沈承屹大惊。 这廝果然不按常理做事。 好在,门外兵吏都是他的心腹,没他指令,谁也不会行动。 而顏君御一人,又如何跟他们这么多人抗衡。 他心口稍安,正要再劝,却听到另一批人高声应下,“是!” 他惊愕回头,就看见那批常年跟著顏君御混吃混喝,却死忠的兵吏竟不知何时全来了,就候在他的人后面。 第131章 开堂 沈承屹彻底慌了。 “拦住他们!” 大牢的迴廊瞬时剑拔弩张。 顏君御眯了眯眼,“沈长司,你想阻挠办案?” 沈承屹此刻没时间辩驳,立刻衝著温和寧苦口婆心的劝。 “和寧,我给你分析的利弊关係,你怎么半点都没听进去,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些,我都给你画好了路让你走,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连累別人!” 顏君御勾唇轻笑。 “沈大人这话本官可听不懂了,什么叫连累別人?什么叫懂事些?又是什么利弊关係能让温姑娘险些丟了性命?沈大人如此著急,难不成整件事,沈大人也有参与?” 沈承屹的脸彻底僵住,片刻后却又觉得顏君御太过张狂。 深夜让兵吏直闯陆铭臣的府邸捉拿他的女儿,真当陆铭臣那么好惹的吗? 他故作惋惜的嘆了口气。 “大家同朝为官,又同在律协司,我一再阻挠,只是不想让律协司分崩离析。顏世子既然非要撕破脸让所有人看律协司的笑话,那我也不拦著,去拿人吧。” 他带来的兵吏將路让开,顏君御的属下很快走了。 顏君御以开堂为由,径直带著温和寧去了律协司刑部的大堂。 明亮的烛火,温暖的炉子,让温和寧紧绷的身体缓缓鬆了松,她这才闻到,顏君御身上那股一直未散的血腥味,好像並不是来自牢房中的那个杀手。 她看著他身上染了些许尘土的披风,顿时明白过来。 顏君御是紧急赶回来的,那血腥味是他受了伤。 她顿时心急,一时也忘了男女之別,拉开他的胳膊查看。 “你那里受伤了?严不严重?” 披风被扯开,温和寧看到,顏君御的左侧胸口,被利刃划破了,鲜血已经浸了一片,不知经歷了何等凶险的事情。 她鼻子一酸,愧疚的险些落下泪来。 她刚刚还那么大力的抱他。 顏君御低头看著她红透的眼眶,故意哎呦一声往她身上靠,“温姑娘,我的伤口好疼,劳烦姑娘扶我坐下,帮我清洗包扎可好?” 温和寧这会儿哪还看得见別人,又哪里会拒绝。 当即帮她小心的摘下披风,又跑去火炉边將热水提来放在桌上小心的浸湿帕子准备先给他清理伤口。 一抬头,却见顏君御竟將上衣给脱光了。 精干的胸口,冷白的肌肤,紧实又性感的腹部,无一处不令人脸红心跳。 温和寧愣了愣,身后传来沈承屹磨牙般的不满。 “顏世子,你这也过於不要脸了!” 顏君御丝毫不以为然,长臂一伸,撑在椅子两侧,目光灼灼的看著温和寧,回答了沈承屹的话。 “沈长司不必羡慕嫉妒,我家温姑娘心疼我,给我处理伤口,我自然不能让衣衫碍了她的手。” “温姑娘,来吧!” 这句话,简直放浪的像是名流小倌在勾人。 温和寧的脸腾地红透了,却极为配合的乖顺上前,小心的帮他清理到血渍,还怕他疼,时不时凑过去轻轻吹著。 却不知,那温热的气息刺激的肌肤,只撩的顏君御喉结拼命滚动,心跳更是如擂鼓一般。 处理完,她又从腰间荷包里翻出之前顏君御送他的药膏,抬起水盈盈的眸子问,“这个,也能治伤吧?” 跳跃的烛光中,女人的脸,秀美纯净,带著馨香,就俯身在他双腿之间,微微前倾的身子,领口处透出浅浅的锁骨弧线。 顏君御差点忍不住化身为饿狼將人吞了,莫说那药膏能不能治,就算是辣椒他也乐意抹。 “能治!” 他哑声回。 那沙哑的声线,如媚香般蛊惑。 温和寧感觉自己的小脸都要著了火,赶紧垂下眸子,认真给他上药,嫩白的指尖滑过伤处的肌肤,感受到肌肤之下骤然的紧绷。 男人的目光,如將她拆分入肚般极具侵略性。 温和寧慌得手都有些抖,好不容易上好药,她忙推开一步,缓了缓,又拿起被顏君御丟在一旁的內衫,找了个乾净处,撕成了均匀的布条,小心的给他將伤口包扎好。 刚处理完,有兵吏端著他的官服躬身走了进来。 顏君御故意瞥了眼坐在下首位气的脸都快成锅底的沈承屹,带著几分撒娇般请求,“温姑娘,我胳膊疼,劳你帮我换下衣服。” “啪!”沈承屹手里的茶盏被狠狠砸在了桌子上,四分五裂。 温和寧只当没听见没看见,顺从著顏君御给他换上了官袍,亲昵的整理好所有细节。 就在沈承屹整个人快被气炸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率先进来的却並不是去拿人的兵吏,也不是被押著的陆湘湘,而是铁青著脸穿著首司官服的陆铭臣。 沈承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倒要看看顏君御如何破今日这个局。 紧隨陆铭臣之后的是陆湘湘和秦暖意。 秦暖意看到温和寧,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要惹出多少事情?” “顏世子,你怎么就处处听信这么一个女人的话,为她胡作非为到这种地步?顏家满门忠烈,你可不要让这名声在你手里毁掉。” 沈承屹起身对陆铭臣和秦暖意行了礼,嘆声道,“陆大人,该劝的我都劝了,实在是顏世子非要如此,下官也拦不住。” 闻言,陆湘湘越发不满,大刺刺的落座,根本没当自己是嫌犯,眼神鄙夷的瞥向温和寧。 “没想到你会因为驳回文书即將沦为流民而得了失心疯,胆敢胡乱攀咬本小姐,还让人大动干戈去陆家抓人,简直罪大恶极。” “像你这种搬弄是非的流民,就该被重罚之后逐出京城,一辈子不准再踏入!” 沈承屹立刻衝著陆铭臣求情。 “话虽是如此,还请陆大人给她一条活路,她毕竟是我曾经的未婚娘子,惹出这些事无非也是想留在京城,求一个安稳之所。” 他说著又转头看向温和寧,“和寧,你不要再闹了,跟我回沈家吧,只要你答应以后不再出沈家的门,安生过日子,我定会尽力护你周全。” 几人一唱一和,似就要將此事定了结局。 而身为事主的温和寧却只是看向顏君御,在他眼神示意后,走下公堂,理正衣襟俯身跪地,“民女所诉,请顏大人明察!” 沈承屹正要说,律协司之中,陆铭臣最大。 顏君御却已经转身端坐在公堂之上,“啪”的一声,將惊堂木敲得震天响。 “开堂!” 他姿容若仙,此刻没了紈絝不羈,威仪尽显,仿佛天生就是坐在高悬之位上的人。 沈承屹顿觉无语,“顏世子,陆大人在此,还没有你开堂的权利!” 一身玄紫官袍的顏君御,眸色森冷的望向他。 “涉案之人是陆湘湘,陆大人身为疑犯嫡亲生父,无权审理,沈长司一门心思卑躬屈膝的討好上官,莫不是连刑部铁律都忘了?” 沈承屹一张俊脸顿时被噎得通红。 第132章 博弈 下一刻,顏君御的目光就清而冷的扫向了还坐著的陆湘湘。 “身为嫌犯,却不敬公堂。来人,掌嘴!” 他养的那群兵吏,谁的面子都不给,大步上前,作势要打。 “放肆! ”陆铭臣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一个眼刀狠狠地扫射过去。 那兵吏嚇得一哆嗦,但也只是愣了一下,就开始满脸为难的公事公办,活脱脱跟顏君御学了个十成十的混不吝。 “陆大人,依照规矩,陆小姐的確不能坐著受审!要是您以首司之名强势袒护,那小的也只能屈服。” 陆湘湘却听不出其中意思,有恃无恐的仰起头,得意的衝著兵吏娇哼一声,“就凭你也敢打本小姐?差事不想要了吗?” 她话没落下,人就被陆铭臣粗鲁的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拽的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爹!” 陆铭臣阴著脸冷喝,“公堂之上,有皇上御笔亲赐的牌匾,谁来了都要守规矩,跪著去。” 他说完拉过秦暖意落座在左首位。 而沈承屹神色闪了闪,走到右首位也坐了下来。 陆湘湘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的跪在了温和寧的旁边,却又不甘心的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看你今天怎么死!” 堂审正式开始。 顏君御身上没了半点浪荡之气。 “陆湘湘,驳回文书呈上来!” 闻言陆湘湘又得意的颳了温和寧一眼,將袖中文书交给了兵吏。 在她看来,那是能置温和寧於死地的铁证。 兵吏將文书递到桌案前,顏君御低头查看时,陆湘湘立刻开口, “大人,此印绝对是真的,我父亲也验看过,不会有错。文书为证,温和寧就是流民,既然都要守规矩,那就该按规矩办事將她赶出去!” 温和寧却朗声问,“既是官驛文书,该送还给我本人,为何这东西会落在陆小姐手中?” 陆湘湘冷笑,“我哪知道,送来书信的是官驛的跑腿,许是地址听错了,也可能是你得罪了人,有人看你不顺眼,知道你与我不睦,才送到我手中,我是绝对不会替你这种人隱瞒的。” 这种理由,简直漏洞百出。 官驛跑腿是专门吃这口饭的人,怎么可能听错地址送错这么重要的文书。 温和寧当即恳请,“大人,就算是跑腿的送错了地址,在官驛卷宗中也应有备案,一查便知是否真的来自南州!” 陆湘湘根本不惧。 “让她查,官印无误,文书便不会有假,此案也不用再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沈承屹却是心头一紧。 “这个时辰如何去官驛找卷宗,既然有陆大人作证,官印无错,那这文书的来歷就不会有问题。” 这时,公堂外传来秋月的声音。 “世子,人带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顏君御轻挑了一下眉角,“传!” 很快秋月就拽著一人衝进大堂,那人被一路扛著,此刻眩晕的一阵阵乾呕,指著秋月正要说她有辱斯文,一抬头就看到了堂內的顏君御和陆铭臣,嚇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陆大人,顏世子!” “京北驛官郑恆参见诸位大人。” 沈承屹的脸微不可查的抽了抽。 该死的顏君御,怎么会提前把人给带来了,难不成早有后手? 若是一查卷宗,就会知道这封来自南州的文书,最终送去的是沈家。 顏君御道,“东西拿了吗?” 郑恆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被秋月扛走之前她交代的事情,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卷宗铺在地上。 “这是一个月內所有往来京城经过官驛的书信记录,不知大人要查的是哪一天的?” 陆湘湘立刻说出了一个日子。 郑恆跪趴在地上认真的挨个寻找。 沈承屹忽地举起手边的烛火起身走了过去,弯腰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这样看的清楚些,莫要查错。” “多谢沈大人!”郑恆话音还未落,就见沈承屹起身离开时衣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甩动间碰歪了灯笼。 里面的蜡烛瞬间燃起外面的纸罩,郑恆惊呼一声,立刻想抱起卷宗远离,却被“惊慌”的沈承屹大喊一声危险,將他一把拽开。 他根本来不及抓卷宗。 那纸罩烧起的火苗迅速落在卷宗上,將整个卷宗都点著了。 郑恆急的捶胸顿足。 “哎呀,我的卷宗,我的卷宗啊。” 秋月眼疾手快的过去猛踩火苗,等火灭了以后,整本卷宗就只剩下半截,字跡焦黑,哪里还能找得到任何线索。 她气的怒指沈承屹,“你故意的吧!” 沈承屹冷声反驳,“你是什么身份,敢在公堂之上质疑本官?” “你!”秋月气的拳头握的咔嚓作响。 顏君御的眼底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听说沈长司不止读书读得好,还练过些拳脚,没想到连个火烛都放不好。” 死无对证,沈承屹岂会承认。 “许是担心和寧出事,下官心力交瘁,刚刚蹲下时头疾又犯了,的確感觉到些许恍惚。” “不要脸!”秋月淬了一口,气呼呼的站到一旁。 陆铭臣轻拍了一下官袍,站起身。 “顏世子,本官没时间陪你在这里过家家,各州府府衙官印全来自於製造局,一验便知真假。” 他说著看向门外,“进来吧。” 很快,一个身穿製造局藏蓝官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行礼后在陆铭臣的指使下走向顏君御,从他桌案上拿起那张驳回文书仔细看了看,躬身放回。 “回世子,回陆大人,此印为南州州府印章,製造局有模版存放,绝不会有假。” 陆铭臣摆手让他下去。 “事实摆在眼前,文书为真,至於这位温姑娘一直爭辩的所谓出处,我倒是想问一句。” 他忽地转向温和寧,眸色犀利,步步紧逼。 “明明是要送到你手中的驳回文书,却被人送到了我女儿陆湘湘的手中,而你转头就诬告我女儿要毁你清白,甚至杀你灭口。” “眾所周知,你是温涛的女儿,对我娶了你母亲的事痛恨多年,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借文书一事报復陆家,图谋不轨,至於是否牵扯到同谋之人,可要我再查?” 他久居高位,周身威慑力极大。 沈承屹心中大定,他就知道,陆铭臣岂会没有准备,当即插嘴,“怪不得顏世子来得如此凑巧,明明可以留活口,却一刀结果了那杀手,连他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留。” 他摆明了是要附和陆铭臣之意,將污水泼向顏君御。 陆铭臣却抬手制止,“为了律协司內部和平,我不想再深究!” “可温和寧身为流民,却搬弄是非,搅动官员內斗,实在可恶至极,依大峪律,杖刑三十,即刻逐出京城,永不可再入內!” 第133章 戏耍 顏君御不由皱起眉头。 温和寧看了他一眼,心中如被一只大手攥紧,传来阵阵无力的窒息感。 状是她要告的,她不能让顏君御被算计著栽到沟里去。 但这事,她也没打算就此放弃。 沈承屹再次站了出来。 “陆大人,当年温家变故,在和寧心中定然留有阴影,她会行差踏错也在情理之中,还请大人怜她遭遇,不要重罚。” “经此一事,她定然已知错,请让下官带她回沈家,沈家保证好好教导管束,绝不再让他与陆家有所衝突。” 他故意借陆铭臣的手想坐实温和寧归属沈家,更趁机模糊掉驳回文书一事。 秦暖意却不满意这个决定。 “她做下此等恶事,还试图陷害湘湘,岂能这般纵容。沈大人,世间好女子多的是,她根本配不上沈家门楣。” 沈承屹却谦谦拱手,“她与我曾有婚约,虽她负气离开,可这个诺,沈家永远都认。” 他一派霽月清风,重诺守信的模样,任谁不感慨称讚。 几人辩论热烈,顏君御却只是无声地轻轻敲动著修长的手指,始终没有说话。 这让陆湘湘认定,他已经权衡利弊后放弃救温和寧。 她故意嗤笑道,“没想到沈大人竟然顶著这么大的压力也要护著她,看来温和寧住在沈家三年,跟沈大人的感情很是深厚啊。” 沈承屹俊脸微红。 “和寧对我,亦是情深!” 八个字,足以让人遐想联翩。 而他看过来的目光,裹著浓浓温情,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任何间隙。 温和寧已经忍无可忍。 “沈大人,我没你那么不要脸。” “我虽落魄但也知道廉耻,绝做不出未婚与人苟且,被人衣衫不整当庭捉姦的噁心事。” 沈承屹面子上掛不住,气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你要胡闹到何时?我是在救你,你看不明白吗?事到如今,你无任何证据却诬告朝臣,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低个头认个错,隨我回沈家,便能免了刑罚,三十板子下去,你命都没了。” “就算死,我也要真相!”温和寧沉声打断他,挺直脊背看向顏君御,“若我猜的没错,那些参与的狱卒,兵吏,此刻应在律协司找不到了,我的证词,无人对峙。” “眼下卷宗也已被毁,可从南州到京城,一共十六个官驛,我不相信,每一处官驛的卷宗都能在一夜之间消失,只要循著官道去查,定能查到。” “我可以受刑,但我不接受如此不明不白地被逐出京城,更不信在天子脚下,百姓之求,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被污垢遮住。” 她一跪到底。 “用刑吧!” 沈承屹眼底一阵兵荒马乱。 那封密信他未走官驛,可他却命令侍从,混入京北官驛,以官驛之名送到了陆湘湘手中。 一旦追查下去,就会发现那封官驛文书,在从南州到京城这条线上,根本是查无踪跡。 陆湘湘却哪里知道这些,得意的插起腰,“查就查,那封信就是官驛跑腿送来的,谁还怕你查了!但查之前,这三十板子,先给我狠狠打了!” 三十板子下去,不死也得残! 秋月心急如焚,“世子,不能打啊!” 顏君御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何时说过要打?” 陆铭臣森然冷哼,“顏君御,这里是律协司刑部大堂,你头上高悬著天启帝御赐牌匾,是大峪律法最威严之处,是最讲规矩的地方,你敢袒护,就从上面滚下来。” “一个平民胆敢诬告官员,搅动如此大的风波,若说这幕后无人,本官绝不信!” 温和寧有些著急,刚要开口解释。 顏君御却凉凉道,“那自然是要好好查查!” “长青!” 门外,长青抱著长剑走了进来,在眾人疑惑间,错身站到一旁,在他身后,户部长司周荣带著文书郎宋平急匆匆走了进来,站在堂內,拱手行礼。 “顏世子,陆大人,沈大人!” 陆铭臣眸色一沉。 “你们来干什么?” “当然是本官叫来作证的。”顏君御似坐累了,悠然的靠在椅子上,轻抬手腕,“周荣,告诉他们,温涛之女温和寧可是流民?” 周荣躬身,“回大人,不是!温涛之女温和寧,为京城户籍!” 他说著示意宋平展开相关文书卷宗,其上户部官印猩红醒目。 全场一片死寂。 温和寧呆愣当场,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她……落户了? “这不可能!”陆湘湘气的跳脚,“一定是你们暗箱操作!” 陆铭臣却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文书卷宗拿过,细看之后狠狠扔在了周荣的脸上。 “你好大的胆子,身为户部长司,却知法犯法。你入册之日,温和寧根本没有落户京城的资格,而且她是流刑犯之女,落户更要谨慎,还需北荒调查文书为证方可落印,你竟如此草率行事,乌纱帽不想要了吗?” 周荣却好似终於遇到了救世主般,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几乎是声泪俱下的控诉起来。 “陆大人啊,你可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啊。” 他抬手悲愤的指著悠閒坐在堂上的顏君御,“是他,是顏世子逼著我乾的啊,我要不给入册,他就要剃光下官的头髮啊。”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下官不能不孝啊,更不能顶著个光头去上朝,被人嘲笑,污了皇上的眼睛,我没办法啊!” 他哭著跪坐在地上,仿佛比任何人受的委屈都要大,哪里能看出是二品高官,说话间还擼了下鼻子,“他还说,要去我家天天吃饭,我那娘子貌美如花,万一被他看上……我还如何能活。” “而且当时,顏世子拍著胸脯说,温和寧入户之后所有的责任,都有他来担保。他是皇亲啊,在以前也是有先例的,只要皇亲担保,本人又无大罪案宗,是可以入户的。” “他还威胁我不准跟別人讲,陆大人啊,你可要保护下官啊,下官好怕啊!” 陆铭臣的嘴狠狠的抽了抽,有种一刀砍进棉花的无力感。 一旁的宋平惊悚的看著自家上官如此这般,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正踌躇自己要不要也哭一哭喊一喊。 顏君御却淡笑道,“本世子为抱得美人归,也是有些不要脸了,实在不行,我去宫里再挨几鞭子?” 这何止是不要脸,这简直是太不要脸。 陆铭臣都快气吐血了,却又拿他没法子,黑著脸怒斥,“顏君御,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也不要玩得太过火。” 说完看向秦暖意和陆湘湘,“我们走!” 顏君御却悠然笑问,“陆大人,周荣手里从南州调动户籍的文书也盖著大印,你不看看是真是假吗?” 陆铭臣的脚步猛地僵住,后背一阵发冷。 顏君御又道,“这文书若是真的,陆湘湘手里那份,又是怎么来的?” 这下,沈承屹的后背也是冒出一层冷汗。 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个事实,顏君御从始至终都在戏耍他们! 第134章 愚蠢自曝 陆湘湘的脑子却还没反应过来。 “我的文书当然也是真的,我爹都看过大印了,製造局的人也看过了,这有何疑问。” 她的声音响彻大堂,却引起一片死寂。 宋平小声提醒,“陆小姐,同一个人的户籍,一旦调走,是不可能再开出另一份调动文书的!” 陆湘湘呆了呆,问出一个连陆铭臣都想抽死她的问题。 “那我的文书怎么来的?” 顏君御低低笑了出来,“是啊,你的文书怎么来的?” 陆湘湘这会儿才知道著急,“我……我不知道,你问官驛跑腿的啊,你去查官驛卷宗啊。” 郑恆抱著快烧成灰的卷宗吸了吸鼻子,满脸哀怨,“查不了了,我这卷宗可怎么办啊?” 陆湘湘脸色又白了几分,慌乱的去拉陆铭臣的袖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爹,我没有说谎,那个跑腿的腰间掛著的就是官驛的腰牌,这文书肯定就是官驛送来的。” 陆铭臣现在恨不得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顏君御却又道,“长青,证人抓回来了吗?” 长青点点头,“回世子,幸不辱命!” 说罢走到门口,很快提溜著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带兵吏去布坊抓人的吏官,在他身后是去牢房对温和寧意图不轨的那两个兵吏。 他们全被一根绳子捆著手脚,耷拉著脑袋,一个个全面如死灰。 顏君御的目光柔柔地落在温和寧身上。 “温姑娘,律协司是皇上为百姓而设,在这里,没有人可以只手遮天。” 此时此刻,温和寧的震惊比刚刚得知自己的户籍被他强行落下更为强烈。 从她被抓,到此刻堂审,还未过一日。 这人紧急赶回来,不仅在牢里救了自己,还如此縝密的布下层层的局。 她忽然想起,在镇国公府中看到过他的私人书斋里的那些藏书,这位浪荡不羈的紈絝世子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幅俊逸如仙的皮囊之下,又藏著怎样强大的灵魂。 她回神配合,指著那两个在大牢中意图不轨的兵吏道,“顏大人,就是他们二人,说玷污我可从陆湘湘手中拿到五两赏银,当时,沈长司也看到了,还甩了他们两巴掌。” 陆湘湘急的刚想不认,就被陆铭臣一把拽住,秦暖意也赶紧上前,拉住陆湘湘示意她不要多言。 这会儿的陆湘湘已经六神无主,又被陆铭臣眼中的杀气骇得浑身发毛,也不嫌弃秦暖意了,竟抱著她的胳膊寻求安慰。 顏君御的眼底寒意肆虐,抬眸冷冷看向沈承屹。 “沈大人,可有此事?” 到了这一步,沈承屹已经没心思让陆铭臣去收拾顏君御了。 他只想掩盖住那封文书的来歷,索性助力了一把。 “我並未听到他们的谈话,只看到这二人衣衫不整,看上去的確是要意图不轨。” 那两名兵吏嚇得腿都软了,噗通跪在地上。 不等他们喊冤辩解,陆铭臣沉声喝问,“你们好好想清楚,当真是我女儿陆湘湘指使吗?” 两名兵吏到嘴边的话停顿下来,还未反应,前面的吏官忽然抬脚一人一下当胸踹了过去,紧接著面目狰狞著怒吼, “你们这两个色胆包天的狗东西,自己犯下滔天大罪却不认,还想陷害陆大人的千金,简直该死!” 他眼神疯狂暗示提醒,喊完,也噗通跪在了地上。 “陆大人,顏大人,卑职有错,將人抓来以后没及时送去户部,让这不知死活的二人有了可乘之机,好在没有酿成大祸,求陆大人和顏大人饶我们狗命。” 他说著砰砰磕头,三两句將罪责摘到最低。 身后两名兵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他们敢乱说,陆铭臣一定要了他们的小命。 倒不如认了,顶多是挨一顿板子,他们又没有真的干完那事,依律也罪不至死。 思及此,二人也跟著砰砰磕头。 “小的该死,小的色胆包天,求陆大人和顏大人饶我们狗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沈承屹似万般愤怒般喝道,“你们害的人是温姑娘,对不起的也是温姑娘。” 三人回神,齐齐调转方向衝著温和寧继续磕。 “求姑娘饶我们狗命!” 温和寧没有回头,也没有理,只是小手死死攥著,小脸也绷的很紧。 白净的脖子上还残留著乾涸的血珠,那是她面临危机时拿命抵抗的痕跡。 顏君御忽地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好像羽毛落在了锋利的刀柄上。 “你们三人可都觉得自己该死?” 三人正在拼命求饶,闻言几乎同时回答。 “小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那就死吧!”顏君御很平静的说完这四个字,一根行刑的木令被丟在了堂上。 清脆落地的声音,惊得所有人心里都跳了一下。 行刑令落地,刑罚便不可挽回。 沈承屹刚刚故意引导三人去求温和寧,就是不想將事情闹大。 他知道温和寧心善心软,只要她开口就能小事化了,谁也不会再去追查任何事情。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顏君御能囂张成这般,竟真的要当场诛杀! “顏世子,他们都是律协司的兵吏,还有个九品吏官,既已知错,理应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就算按照大峪律法也到不了死刑啊?” 顏君御冷冷起身。 “他们胆敢辱女子清白,还是本世子未来要娶的世子妃,单这一条,就该万死!” 温和寧惊悚抬眸,美眸圆瞪呆滯当场? 沈承屹气的咬牙切齿一时无从辩驳。 陆湘湘都急得忘了害怕,“她一个流民,一个流刑犯的女儿,岂能入侯府的门。” “只要本世子喜欢,身份重要吗?”顏君御居高临下的睨著她。 陆湘湘已经被嫉恨不甘逼红了眼睛,竟失心疯般衝著那三人怒吼,“你们这群没用的狗东西,这点事都做不好,活著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 “啪!”陆铭臣又急又气,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顏君御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陆湘湘刚刚说的那句话,声音森冷如刀,“来人,將这三个恶徒拉出去,杖杀!” 那三人听得头皮发麻,而刚刚陆湘湘指著他们劈头盖脸骂的话更是压倒了他们心中最后一根稻草。 第135章 黑莲信徒 吏官最先倒戈。 “是陆湘湘,是她指使我带兵吏去拿人的,还说会在她爹面前美言让我升官,是她叮嘱我不准惊动户部,也不准堂审,选一个刑部不常用的牢房將人关押,並让我传达命令,让人进去玷污温姑娘,五两银子一次,说只要毁了那姑娘清白,顏世子就再不会看她一眼。” 另外两名兵吏也爭先恐后附和。 “是啊,我们都是受陆湘湘指使,我们只是脱了衣服嚇唬温姑娘,没有动她一根汗毛啊。” “陆湘湘是首司的嫡女,我们哪敢不听话,求大人明鑑啊。” 陆湘湘捂著脸才知道自己刚刚犯了多大的蠢事,她嚇的面如死灰,抖著手怒斥三人,“你们放屁,你们这是诬告,你们有证据吗?我只是拿著驳回文书去找你们告状,一切都是你们善做主张,都是你们该死,跟我有什么关係?” 顏君御啪的一声又敲了下惊堂木。 “陆小姐,你是当本官的耳朵聋了还是当本官跟你一样蠢?” 陆湘湘浑身所有力气都被这声震慑抽走,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急急忙忙去拉陆铭臣的衣摆。 “爹,救我啊!” 陆铭臣已经快要气疯了,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蠢货! 顏君御却还在煽风点火给他扣高帽子。 “陆大人是律协司首司,更是皇上面前大峪律法最忠实的执行者,曾豪言在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岂会为你徇私自打自脸?” 这话一出,让陆铭臣想求情都张不开嘴,他忽地看向身边的秦暖意。 陆湘湘也回过神来,立刻转头去拉秦暖意的衣摆。 “秦姨,你去跟她说,让她不要告了,她不告了我就没事了,你快去啊!” 秦暖意想起刚刚陆湘湘对她难得的依赖,还有此刻她满脸是泪的哀求,心中盘算,或许过了今日这一劫,自己救了她,陆湘湘就会彻底接纳她,陆家內宅便会彻底恢復母慈女孝的温馨和睦。 她立刻大步走到温和寧面前,第一次温和的俯下了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温和寧单薄的肩膀。 “和寧,你也没有受到伤害,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僵。你现在既然已经落户京城,就该多想想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有时候,男人说娶你的话,你也要有些自知之明,看看自己配不配,撑不撑得起那个身份,莫要一头扎进去信以为真。”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要你平息此事,不要再闹,我答应你,你可以隨时来陆家看我,你生辰之日,我也可以陪你吃一顿饭。” 她记得,那是温和寧最最渴望的事情。 每一年都会眼巴巴去她的院子里求她,她从未答应过。 如今她做了这么多让步,圆了她多年的梦,她岂有不点头的道理。 温和寧垂著头,秦暖意温柔的声音,如一把把冰锥,一下一下刺的她满身是伤,却又感觉不到疼,只有冷到麻木的可笑。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身,秦暖意也隨著她的动作站起身,眼中是篤定的明亮。 温和寧的目光终於与她对视,苍白的唇角浅浅勾起。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吗?” 秦暖意以为她要认亲,黛眉微皱,虽有不喜却还是点了点头,罕见的用了称呼。 “对!你该听娘亲的话。” 温和寧抑制不住笑出了声,笑的眼泪晶莹如珠滚落而下。 “你是我的亲娘,却雇凶掳我,让他们把我卖去当艺伎,你是我的亲娘,却看著陆湘湘对我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的欺凌,还让我听话的放了她?” “到底我是你女儿,还是陆湘湘才是你的血脉,是你跟陆铭臣早就有的……” “你放肆!”秦暖意气地抬手就打,却被秋月挡住,狠狠甩飞出去。 她踉蹌著险些摔倒,指著温和寧怒喝,“你今天要是不从,以后就別想认我这个娘!” “我们早就断亲了,您忘了吗?陆夫人!”温和寧平静的像个疯子。 秦暖意一时竟有些怕。 眼看没效果,陆湘湘又恨又急,“秦暖意,你怎么这么不中用,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了,去求她啊,跪著求她,我就不信她能让你一个亲娘跪。” “够了!” 陆铭臣此刻真想亲手杀了她。 大堂內,有户部,有驛官,有沈承屹,他所有的形象,陆家所有的顏面,都被一层层撕开,丟了个乾净。 如果这个时候还让秦暖意下跪,他以后还如何在官场立足,又如何御下。 他一把將秦暖意拉回来。 “顏世子,既然她犯了错,那就该如何便如何吧,不必给优待,但也不要欲加之罪,好好將案情查清楚,做到证词证人证据完整无紕漏!” 他说完拉著秦暖意头也不回的走了,根本不理会陆湘湘歇斯底里的求救,走出门口时,正好碰到了仵作。 仵作见他后行了礼,抬步而入。 “顏大人,那杀手的尸体属下验过了,身上没有任何信物,但胸口,有一朵黑色莲花,应是销声匿跡数年的黑莲信徒!” 陆铭臣的脚步猛地僵住,眼底是震惊是意外,是一种被无形的大手死死紧握的恐惧。 那群人不是蛰伏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刑部大牢,去刺杀区区一个温和寧? 难道是陆湘湘这个混帐东西拿了自己的信物? 他心头慌得厉害,几乎是拽著秦暖意仓皇离开。 沈承屹的眼底也翻滚著异样。 黑莲信徒? 那可是曾让天启帝震怒头疼的组织,没想到消失多年竟又出现了苗头。 若是能將这些人抓住,彻底摧毁,他的政绩又可再填一笔浓墨重彩。 眼睁睁看著陆铭臣离开,陆湘湘如泄了气的馒头,蔫巴巴的垂头坐在地上,周身的怨气却是在一层又一层的叠加。 很快兵吏上前,如拖死狗一般拖著她和那三人押去了大牢。 沈承屹以为这下事情总算完结,正想藉此离开,却听顏君御道,“周荣,南州州府驳回文书是否存在造假,其中是否有官员暗地私通,交由你户部彻查!” 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痒。 周荣和宋平齐齐躬身应下。 “是!” 顏君御又道,“郑恆,官驛文书的往来痕跡,就交由你,查清后配合周大人,將此案完成!” “下官领命。” 郑恆抱著残破的卷宗也是躬身应下。 说完这些,顏君御却忽地看向沈承屹,眼底噙著似是而非的笑,“沈大人还有事?” 沈承屹心头一震,本能的慌忙摇头。 脑海里却是已经乱成一团,迅速思考著该怎么將文书一事做到天衣无缝。 若是被陆铭臣知道,是他將文书交给了陆湘湘才惹来这么大祸端,沈家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第136章 打给你看的 他这里兵荒马乱,却见顏君御走下来,站定在温和寧,微微俯身,笑容柔的能滴下水来。 “没事了,我们回家!” 一种极致挫败的羞辱感汹涌而来,沈承屹的傲娇不允许他承认这一局的惨败,忽地冷声说道,“今日的顏世子,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当真是好计谋。” 他说著,缓缓逼近二人。 “你明明早就將和寧的户籍办好,却故意瞒著,不就是等在今日,利用她做诱饵对付陆家吗?你的目的,是撵走陆铭臣做律协司首司吧?” “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想过和寧要遭受什么样的屈辱危险?” 顏君御脸色微沉。 沈承屹却同样站定在温和寧面前,眼底是满满的心疼和悲伤的惋惜。 “和寧,或许我曾经做了错事,伤害了你,可你在沈家三年,我一直都是尽己所能的保护你,就算那次,因为百年茯苓情非得已让你涉险,也顶著巨大的压力化险为夷护了你周全,何曾让你遭受这般数次蹉跎危险。你好好想清楚,不要最终丟了名声,还被人利用到丟了性命。” 他说完,嘆息一声,转身离开。 周荣等人眼看势头不对,也赶紧躬身散了。 很快大堂內就只剩下顏君御和温和寧,气氛一片压抑的静謐。 “温姑娘,我……” 顏君御有些慌,下意识想去拉她的手解释,却被温和寧一言不发的避开,也没看他,转身出了律协司。 门口的马车旁,秋月已经站定。 她却好似没有看到,纤细瘦弱的背影,迎著月光朝前而去。 她这个样子,让顏君御心里发虚,哪里还有刚刚在朝堂上肆意算计旁人的凌厉。 他摸了摸鼻尖,抬步跟上,不远不近差著一步的距离。 月色倾泻而下,將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却又在尽头交融在一起。 他斟酌著该怎么说,从何处说,温和寧却忽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月色下那双刚刚哭过的眸子,明亮清澈。 顏君御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我的错,我不该瞒著你落户,不该什么都没告诉你,不该让你陷入危险,不该……” “顏君御!”温和寧轻声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解释。 男人脊背挺得笔直,“你说。” 温和寧看著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中千头万绪,凝滯许久,问,“你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顏君御愣了愣,脊背又挺了挺。 “说抱得美人归是真,说要娶你也是真。” 温和寧被他噎的一时无语。 她並非傻子,相反,她有颗玲瓏的心,敏感警惕。 她知道,顏君御对她,或许真的有情。 且不管这个情最终归属为何,她都承了恩。 至於那些算计欺骗…… 她心头苦笑,又哪里有资格去计较。 “户籍的事,多谢你。” 顏君御盯著她的眸子看,“你不生气了吗?沈承屹说的那些话你不要信。我承认,秋月將消息传过来说你因流民身份被陆湘湘所抓,我就已经算计好了今天这齣戏,但我当初强行让周荣给你落户,只是不想你离开京城,从未想过今日的利用。” 温和寧看著他灼而清冽的眸子,轻嘆一声,“你该告诉我的。” 本就紧张著的顏君御听了这话心里一空。 温和寧却又悠悠道,“这样,我配合你的时候,至少心里有底,不至於被嚇破了胆,差点以为自己要完蛋!” 眼前女子哭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狡黠,透著些许俏皮的轻鬆。 顏君御瞬间意识到,温和寧是故意吊起他的情绪,小小的反击著他的不告知。 他闷笑出声,忽地退后一步,长揖到底。 “小生知错!” 温和寧想到他的伤,忙將人拽起。 “我不生气了。” 顏君御却顺势握住她的小手,俊逸如仙的脸上噙著让人无法逃脱的柔情。 “那我这算不算抱得美人归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温和寧气鼓鼓的往回抽手,一张小脸却红透了。 顏君御没再逗她,“让秋月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其余的事情,你不要管,陆铭臣不会让秦暖意再去找你,他丟不起这个人。” 温和寧面又担心,“陆铭臣不会让陆湘湘真的出事,他一定会想別的办法,你小心处理。” 顏君御轻笑。 “我只怕他不想办法。” 说完忽又往前凑了凑,一张俊脸肆无忌惮的撩著人,“寧寧,你在担心我?” “你……你……你叫我什么?”温和寧又羞又惊,几乎逃也似的上了一直跟在后面的马车。 秋月憋著笑驾车而去。 温和寧清晰的听到马车外响起顏君御爽朗的笑声,只听得她心跳如擂鼓一般,慌乱的捂住了发烫的小脸。 …… 隨著马车消失在黑夜中,顏君御唇角的笑意缓缓落下。 长青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后。 “世子,都准备好了。” 顏君御黑沉的眼底没了刚刚的温柔,冷的像冰,转身又回了律协司。 关押温和寧的那处牢房內此刻陆湘湘正缩在角落,惊恐万分的恨不得用枯草將自己埋起来。 牢房外,正上演著三场同时进行的酷刑。 惨叫声被三人又破又臭的袜子堵在嘴里,痛苦的五官全部狰狞扭曲著,宛若地狱里惊恐不甘的恶鬼。 顏君御如芝兰玉树,矜贵冷冽的站在几步之外,淡淡的看著,白皙如玉的修长手指握著绣金的帕子轻掩了鼻尖。 “供词都画押了?” 行刑的兵吏走上前,带著倒鉤的鞭子还在滴著血,躬身回道,“都画好了。” 牢房內的陆湘湘盯著那道惊艷数年、心仪良久的背影,却根本不敢上前,死死攥著双手色厉內荏的大喊,“顏君御,你这是屈打成招,你这是偽造证词,我爹是不会上当的,我们陆家也绝对不会被你给打倒!” 滴血的鞭子狠狠抽在了牢门上,厚重的锁头叮噹作响。 “再吵,连你一起打!” 陆湘湘嚇得几乎失禁。 顏君御却抬手示意兵吏让开,他站在牢门口凉凉的看著,“你以为这证词是为了对付陆铭臣?我没有你爹那么没品!” “证词上一字一句都是他们供述的事实,签字画押后才用的刑,何来的屈打成招?” 陆湘湘脑子更加迷糊,“你骗人,都画押了为何还要用刑?” 顏君御低低笑了起来,姿容绝尘,美的惊心动魄。 “当然是打给你看的。” 他说完瞥向行刑的兵吏,“继续,打到死为止!” 皮鞭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洛铁炙烤的味道,鲜血混杂著屎尿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交织出一场无与伦比的酷刑。 第137章 生辰八字 回到陆家,秦暖意拉住一路都沉著脸没说话的陆铭臣,脸色难堪至极,“铭臣,我再去求求温和寧吧,就算是给她跪下,只要能救湘湘……” 陆铭臣抬手制止。 “你去了也是自取其辱。今晚这一局,不在温和寧。” “什么意思?”秦暖意有些听不懂,陆铭臣却没解释,只是很冷很冷的扯了下嘴角,“既然顏君御拿温和寧做饵,那我就还他同一盘棋局,看他如何解。” 他说完转身去了书房,从暗格中拿出南州那些密信,眼底的怒火再不压制。 他恨极了这种羞辱。 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求助无门,只能打碎了牙齿混合著血水往肚子里咽的穷困少年。 他眼睁睁看著所爱嫁人,受著屈辱娶了强势又生厌的夫人,拼命爬到的首司的宝座,他发过誓,谁也不能再隨意欺负他。 谁都不能! …… 温和寧这一觉,罕见的睡到了晌午才醒。 她刚起身梳头,秋月就敲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温水和布巾。 “姑娘,方掌柜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那掌柜的太不禁嚇,你被抓走后他直接吐了血,我去的时候,人还蔫蔫的起不来床,不过我去的及时,否则他们正张罗著贱卖铺子呢。” 这一觉睡的太沉,温和寧此刻脑袋还有些混乱,经她一说,才渐渐恢復清明,洗漱之后人也精神了许多。 “律协司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秋月正將火炉边温著的菜饭端到桌子上,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想到了那三人惨死的尸体。 她没敢说,怕嚇到温和寧,只敷衍道,“没有,不过有世子在,姑娘放心便可。” 说著忽又灵光一闪,极为正经的加了句,“世子能文能武,相貌又好,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她夸人的时候,微微扬起下巴,虽生硬却又透著些自以为的適时聪慧。 温和寧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没回应。 不过,昨夜她的確亲眼见识过顏君御的本事。 论计谋和城府,跟陆铭臣和沈承屹对弈,並不落下风。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的事情会让顏君御为难,此刻却也渐渐放下心来,顿了顿,眸色微凝,“秦暖意可来过?” 听她提到那位陆夫人,秋月立刻摇头,又怕她心软忙劝,“姑娘,你那个亲娘实在太凉薄,你可不要因为……” 她话没说完,温和寧忽地轻弯起眉眼,“世子猜的还真准!” 没有伤心难过,没有落寞失望,脸上的笑意,轻鬆而又舒心自在。 秋月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撇撇嘴揶揄调侃。 “敢情你问这句是为了验证世子的话?我瞧著姑娘现在这心里眼里可全都是世子了。” 温和寧难得的没有羞红了脸。 如今户籍这一劫已经平安渡过,眼下只需专心赚钱,再找机会查一查父亲案子的事情。 两个人吃过饭,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儘快让裁衣坊重新开市。 正忙著,贺芸儿忽然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见到二人正往包裹里塞东西,顿时急了。 “温姐姐,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温和寧愣了下忙想解释,贺芸儿却一把拽著她的袖子急问,“温姐姐,你快快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我现在就去找媒婆给你和大哥对八字,快的话傍晚就能来下聘,等你成了贺家的人,谁也没资格把你赶走。” 她说著又气愤的骂道,“顏世子果然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行,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要不是我刚刚去买马鞍套正好听到一个掌柜的在跟家里人抱怨,也不知道温姐姐竟遇了难。” 温和寧压住她的肩膀本想等她平復一下,秋月却忽地说了个生辰八字给她。 贺芸儿立刻鬆开手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温姐姐,你等我好消息。” 不等温和寧叫住她,她已经窜出了院子。 温和寧满脸错愕的看向秋月,“那不是我的生辰八字?” “是我的。”秋月冲她眨巴眨巴眼睛,“我是天煞孤星,跟她大哥的八字肯定不配,正好让这丫头死了心,免得一天到晚就想著跟世子抢人。” 温和寧没想到秋月竟也有这种童心未泯的调皮,噗嗤笑出了声。 一个时辰后,脸色惨白却精神抖擞的方掌柜带著其余几人来到了裁衣坊。 亲眼见到温和寧安然无恙,几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篤定。 落在陆家人手里,却一夜就平安出来,绝非一般人。 几人齐齐见礼。 “温掌柜。” 温和寧回了一礼,招呼人去了后院坐。 “我这里也没有茶盏,就不招待诸位了,直接说正事吧。” 她將几页纸铺在桌上,“既然要联手,那就正式起草文契,不能儿戏。要求和工钱盈利的划分我都写在上面,诸位若无异议,就签字画押,我们好儘快重整开市。” 对於文契內容,几人都同意,只是…… 他们对视几眼,还是方掌柜先开了口。 “温掌柜,有一件事,我想还是提前知会比较好,我们联手合作一事,不宜声张,最好暗中进行。” 其余几人都跟著点了点头。 “为何?”温和寧不解。 方掌柜嘆了口气,“温掌柜不知,我们现在的名声已经全坏了,陆湘湘將那些客人衣服出现的所有问题全扣在我们的头上,百姓不信我们了,若是您在对外宣称跟我们合作,怕是会连累的裁衣坊也被质疑。” 这事,温和寧听说过一些。 她选择这几人,最主要的一点,是他们最终跟陆湘湘的割裂。 骨气和自尊尚在,脊樑也没有被折弯,即便潦倒也坚守著祖师爷教的规矩和底线。 到了如今,还想著不连累旁人,的確品性尚可。 她也明白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不公开,她的长远计划就没法实施。 而且,这种担心她並不认为无法解决。 “做生意,藏著掖著反而失了真诚,纸包不住火,一旦被发现,反而更坏事,倒不如一开始就坦诚。” 几人仍有些忐忑。 温和寧却已经著手安排事情,分散他们的担忧。 “你们所有人回去后张贴告示,不必说合作的事,只说三日后,你们店里的裁缝会来我的裁衣坊门口现场免费裁衣,绣娘现场免费绣香包,各定额三十人。” 方掌柜道,“温掌柜这个法子是想吸引客人,可我们的名声已经如此,怕是张罗不来客人,免费送也达不到什么好的效果。” 温和寧却反问,“你们为何名声不好?” “还不是因为陆湘湘?”另一人不忿发泄。 温和寧勾起唇角,“你们和陆湘湘联手抢了我的生意,让我的裁衣坊闭店多日,如今你们没生意可做了,却跑到我的店门前踢馆子,颇像两个斗败的丧家之犬最后的廝杀,就算不裁衣,不要香包,也会有很多人来凑热闹。” “可是来了也只是看热闹啊,也不会下单子做衣服吧?”有人更加不解。 温和寧却微挑眉角,清雅秀美的小脸上,是绝对的自信。 “客来了,我自然有留客的办法。” 方掌柜几人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她连与陆家斗都能全须全尾的脱身,自然又信服几分,当即都签了字画了押,纷纷告辞离开各自回去准备。 第138章 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等眾人走了,温和寧带著秋月去找了一家京城比较出名的木刻店。 店主是个壮硕的年轻汉子,正在打磨一件树雕,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手艺极好。 “你们要做什么东西?” 见二人进去,店主忙收了刻刀站起身迎了过来。 温和寧將图纸递过去,其上画著四个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的人形图案。 “我想做四个木人偶,就按照这个尺寸,不必刻五官,但腰身和肩膀处的尺寸一定要精准。我急用,工钱不是问题,两日可能做好?” 店主看了看,不刻五官,只有胳膊腿,那简单很多,两日足够了,他点了点头,“能做。” 温和寧伸手去钱袋里正要摸定银给他,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穿著锦缎长衫,脖子上掛著一个金算盘,一进门就吆喝道,“店家,这几日不要接活了,有大单给你。” 说著上前將一张图纸拍在了桌子上。 温和寧看了一眼,那是做香膏用的盒子,却不同於一般胭脂铺常用的,雕刻上极为华贵。 那人又道,“这东西做一百个,每一个都要刷上金粉,做到惟妙惟肖。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其他活都往后延。” 店主一脸为难,可显然不敢得罪,只能看向温和寧。 “姑娘,你的人偶能不能……” “不能!”秋月冷著脸拒绝,“我家姑娘说了要得急,你也答应的好好的。再说了是我们先来的,不管什么生意都该论个先来后到吧?” 锦缎男子冷嗤一声,“我这可是二皇子殿下的差事,你们也敢阻挠,不想活了吗?” 二皇子? 温和寧眸色微动。 秋月却根本不惯他毛病,咔吧活动了一下手腕就要动手教训。 店主一看这架势,嚇得赶紧作揖求饶,“各位客官,你们可莫要在我店內动手啊,我这小店利薄,损坏了这些东西,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他看出温和寧面善,立刻转头又衝著她拱手,“这位姑娘,您要做的木偶难度不大,我徒弟开的铺子也能做,我给您写个地址,您拿著过去找他,保证做的又快又好还能给您省些银子,这二殿下的差事,小人是不敢拒的。” 他说著赶紧找来纸笔写了个店铺地址又落了自己名字,恭敬祈求的递给温和寧。 秋月冷哼,“二皇子怎么了?二皇子就能仗势欺人?我们姑娘还是……” 她话没说完,温和寧就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做生意的都不容易,咱们换一家就是。” 她没做纠缠,接过纸笔拿上图纸带著秋月走了。 出了店铺,秋月忍不住吐槽,“二皇子弄那些盒子干什么?奇奇怪怪的。” “是装香膏的。”温和寧一边解释,一边拿著地址看方位。 秋月顿觉无语,“这二皇子脑子绝对有病,好好的皇子不去想怎么做出政绩来,却弄这些女人家的玩意,怪不得皇上不喜欢。” 事关皇家,温和寧並未多言。 二人忙活了半天才折返回裁衣坊,没想到贺芸儿竟然来了,身边还跟著个头戴红花的妇人。 “温姐姐,我可算等到你了,你跑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贺芸儿迎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小丫头的眼眶还有些红,显然是急的。 那戴著红花的妇人也跟了上来,上下打量著温和寧,忍不住一阵夸,“姑娘天庭饱满,眉眼含春,鼻挺的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矮一分,真真是富贵吉祥的好命格,等嫁入冠岭侯府,那更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贺芸儿得意的插起腰,极为郑重的仰著下巴宣布,“温姐姐,我已经给你和大哥对好了八字,你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时间紧迫,三媒六聘先从简,聘礼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不过大哥的一切都给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她说著从怀里摸出大红的婚书,“你先签了字,我立刻去帮你落户。” 温和寧惊得嘴巴半张,“八字你真找人测了?” “当然测了,那可是出了名的姻缘半仙,测过的从来没有说不准的。”贺芸儿取来毛笔往她手里塞。 一旁的媒婆摇著帕子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二位天作之合,连半仙都惊嘆连连,姑娘快签字吧,我刘媒婆说了半辈子的媒,各个都是如胶似漆,日子过得美著呢。” 秋月的脸黑成了锅底,忽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你放屁!” 媒婆一听不乐意了,“姑娘不信可去打听打听,我刘媒婆在冰人圈子里可是很有名望的,要不然,贺小姐也不能找我来说这个媒。” 贺芸儿嘿嘿笑道,“秋月姐,事实摆在眼前,温姐姐跟我大哥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以后可不准在我嫂嫂面前提顏世子了,他要是还敢抢我大哥的好姻缘,我可要去镇国公府找老侯爷评理了。” 秋月的眸子危险的眯了起来。 温和寧赶紧將毛笔丟开,拉著贺芸儿往外推。 “你莫要胡闹了,你爹娘要是知道你乾的这事,还不定怎么收拾你,我的户籍已经弄好了,我也不会离开京城。” 贺芸儿一脸不信,“弄好了?谁给你弄的啊?” “是我家世子!”秋月咔吧咔吧握著手腕,“还有,那个八字是我的,你是说,我跟你大哥天造地设吗?” 贺芸儿惊得呆愣当场。 媒婆却只是怔了怔,眼珠子一转衝著秋月帕子一甩,笑道,“哎呦,原来是姑娘你啊,我瞧你这眉宇英挺,风骨不凡,跟咱们贺家武侯之风那是再般配没有了,我刘媒婆眼睛多毒啊,绝不会看错,你们这婚事,定然能成!” 她说著拿过婚书和毛笔递给秋月,“姑娘快签了吧,这么好的姻缘去哪里寻。” 温和寧再也憋不住,捂著肚子笑弯了腰。 秋月气的一手一个,提溜著媒婆和贺芸儿的脖领子就准备撵出去。 贺芸儿这才回过神来,竟一把抱住了秋月的胳膊,不知死活的问,“难道,你才是我的嫂嫂?” 本还留著几分力气准备只是將人推出门外,闻言秋月毫不客气的直接扔了出去,哐当关上了门。 门外被摔得跌撞在一起的两个人皆是惨叫连连,片刻后又传来贺芸儿不甘心的询问,“刘媒婆,半仙的测算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刘媒婆不想丟了这份媒人钱,连声道,“是真的,绝对是真的,那姑娘就是你大哥的正缘,切勿错过啊!” 店內的秋月气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温和寧却是笑趴在桌子上,忍不住揶揄调侃,“秋月,实在不行你就从了吧!” 第139章 密信 这日早朝,天昭殿內,隨著太监总管尖细的声音落下。 沈承屹抬步走了出来,“臣有本上奏!销声匿跡多年的黑莲信徒再露端倪,臣已查到细微线索,请旨彻查!” 殿內朝臣一片譁然。 “黑莲?”天启帝的脸色骤变,“那群魑魅魍魎竟然又出现了?” “是!”沈承屹將奏摺递上。 天启帝看过之后,冷哼一声,“沈承屹,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务必追查到底,將这个害人的组织一网打尽!” 沈承屹心中大喜,立刻拱手应下。 有了皇上亲授的这个差事,就算那个驳回文书查出些线索,他也能游刃有余的化解掉。 他起身后不由看向左前方的顏君御,却见他神色无常,並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嘴角不由又冷冷的勾了勾。 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那夜刑部之事,陆铭臣不会捅到皇上面前,顏君御更不会。 两个人暗中较劲,正好他可渔翁得利。 这时陆铭臣轻轻瞥向一人,那人立刻站了出来,跪在殿中高声道,“皇上,微臣有本上奏。” 此人是律协司文司部的司长,名叫孔言海。 文司部掌管刑部文书、卷宗匯总等事务,也包括与各州府的联繫。 孔言海高举手中一叠陈旧的信封,沉声道,“皇上,前些日,南州州府出现人命案,州府衙门发官函来文司部寻求协助调查案情,微臣却从中查获一批当年温涛与人密谋意图谋反的罪证,虽温涛已被贬黜,但微臣以为,既有未解之处,理应直达圣听,由皇上圣心独裁!” 此刻的天启帝正因为黑莲的重新出现在气头上,骤然听到温涛的名字怔了怔,神色变得更加生气。 太监总管將那些密信小心放在了他面前。 他阴沉著脸挨个翻阅,越看脸色越难看,凌厉的目光落在孔言海的身上。 “这些东西,当真是从南州搜来的?当真是温涛所写?” 孔言海立刻躬身道,“回皇上,微臣与温涛素无交集,也不敢確定,曾比对过文阁中温涛的笔跡,但只微臣一人的眼光实在不敢妄言,微臣记得御史台郭宏郭大人曾与温涛为旧日挚友,交往甚密,定然认得。” 天启帝抬手。 “郭宏,你来认一认。” 太监总管忙將信件拿给了郭宏。 郭宏从人群中站出,一封封看过之后,眼中瞬间翻滚起惊涛骇浪。 一旁的孔言海意味深长地问,“难道郭大人认不出旧日好友的笔跡?还是说郭大人要为其隱瞒?” 郭宏眉心紧皱,片刻后將信重新放在太监总管的手里,朝著天启帝拱手作答,“回皇上,这些字跡的確是温涛的。” “啪!” 天启帝大怒。 “朕罚他罚的还是太轻了。” “当年的鹿城几乎因他一人闹出暴乱,影响之深远,以至於鹿城数年无法推行新政,万民书都递到了朕的桌案上,让皇家顏面扫地。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还不安分!” “沈承屹,你与温涛之女有婚约,更允她在你府中住著,这些脏事,你可知情?” 骤然被点名,沈承屹心下一惊,此刻万般庆幸婚约已废。 “皇上,微臣不知。温姑娘早已从沈家搬走,並当场撕毁了婚书。这些年,她虽住在沈家,可沈家从未与温涛、与南州有任何牵连。” 吏部一位官员接收到沈瑞山的眼色立刻站了出来,“皇上,微臣听闻,温涛之女跟顏世子走的极近,当日撕毁婚书的时候,微臣就在现场,曾亲眼看到顏世子用马车接走了温姑娘,听说还给置办了宅子,就养在温涛的旧居。” 天启帝眯起眸子。 温涛旧居,他似乎的確赏给了顏君御。 这浑蛋玩意又惹祸。 “你什么时候跟温涛的女儿纠缠在了一起?” 顏君御正考虑怎么婉转点解释。 那吏部官员再次开口,“世子多情,那温姑娘又长得娇俏,否则也不能惹得赵鄺赵大人都多瞧了几眼,因而被世子打断了双腿!” 天启帝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的愤懣,抓起太监总管刚刚整理好放在他面前的那些信,一股脑的全砸向了顏君御。 “你这个混帐东西,那日你私闯赵家去伤人,竟是为了温涛的女儿?” 顏君御索性不解释了,笑的浪荡赖皮,“皇姑父,那女子长得甚合我心,再说了,爹是爹,女儿是女儿,你不能混为一谈迁怒於一个小女子。” 天启帝差点气吐血。 “你找谁不好你找温涛的女儿,你可知这些信中內容为何?你再这样胡闹下去,整个侯府百年声誉都要被你牵连!” 顏君御心中暗笑,他当然知道信中內容,却故意不去看,混不吝的来了句,“没事,侯府没了还有皇姑父,我跟著您总有口饭吃。” 天启帝被噎得差点翻白眼。 这时陆铭臣適时站了出来。 “皇上,顏世子所言有理,爹是爹,女儿是女儿,既有密信为证,该是什么罪,就应当依律处罚。包括信中所提之人,所提之事,也应严查,绝不可姑息错漏!” 孔言海立刻附和,“皇上,温涛被贬黜南州仍不知悔改,不好好当差,还忤逆上官到处散播抨击朝堂的言论,只是被判了个流刑去北荒劳作,实在太轻了,应当重罚,以儆效尤!” 殿內一片安静。 流刑之后再重罚,那就是处死了。 陆铭臣不由看向顏君御,却见他依旧噙著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即將被处死的人不是温和寧的父亲,丝毫没有要为其求情的意思。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时太监总管弯腰捡信,捡到了冠岭侯贺沉彰的身边,他坐著轮椅,顺势伸手帮忙捡了两张,手指捏在信封上的时候忽地顿了顿,指腹摩挲似有疑虑。 太监总管也不好催,弯腰等在一旁。 贺沉彰拿著陈旧的信封在鼻尖嗅了嗅,忽地抬眸道,“皇上,微臣可否看看这些信?” 天启帝正准备下令处死温涛,闻言顿了顿,摆手示意他看。 贺沉彰頷首应下后打开了信封,却不看里面的內容,而是在信封四周摩挲,偶尔还凑到鼻尖闻一闻。 孔言海狐疑的衝著他拱了拱手。 “贺侯爷跟温涛也有交往吗?” 贺沉彰没理他,又拆开两封仔细辨认,似终於確定了什么,让太监总管取些火炭过来。 眾人不知他要做什么,陆铭臣的脸色却忽地沉了沉,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慌乱却又很快镇定下来。 火炭很快取来,贺沉彰展开其中一封,放在火上轻轻烤了几次,在眾人的注视下,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跃然纸上。 第140章 挖坑 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各异。 孔言海的脸肉眼可见的白了几分,下意识的往陆铭臣那里看。 陆铭臣此刻心头巨震,对视之后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刚刚收回目光,忽地瞥见顏君御在对面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他的心莫名慌得厉害。 顏君御却扯了下嘴角,將目光转开,並未在这个时候说话。 冠岭侯又拿了三封信放在火上烤,无一例外,都有莲花印记。 他將信封递还给太监总管,拱手道,“皇上,七年前,黑莲信徒曾用同样的方式陷害忠良,只可惜那位顾大人性情刚烈眼底容不得沙子,以自焚的惨烈之举结束了一切,正因如此,才让黑莲的印记公布於天下。” “没想到时隔数年,竟有人故技重施!” 所有人,包括天启帝都看向了孔言海。 孔言海暗道不妙,立刻重重跪在地上。 “皇上,此信绝对来自南州,我並不知道这些信里面有黑莲印记,难不成,数年前温涛就与黑莲信徒有关?” 顏君御噗嗤笑了出来。 “孔大人的意思是,温涛跟他的同伙通信密谋,却还要费尽心机的在每张信封上做好標记,就怕別人查不到?” 孔言海噎了噎,却还是坚持,“微臣不知,微臣唯一肯定的是这些信是从南州而来,而笔跡也已鑑定过,就是温涛的。” 陆铭臣眼见势头不对,立刻沉声打断。 “皇上,文司部是律协司五部之一,孔大人在收到这些信后第一时间就给臣看过,恕臣无能,並没有发现其中端倪,如今既然另有线索,不如命孔大人详查此案,看看是何人在从中作乱!”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文史官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皇上,刑部四品少史郎庄白有本上奏。” “今日早朝前,微臣在来皇宫的路上收到一个包裹,里面也有一些南州来的信,也涉及到温涛,不知……不知可有关联?” 他跪的位置几乎到了天昭殿门口,高举起手里的一扎信,低头承稟。 陆铭臣心头不安疯狂扩散,可一想到书房暗格里好好放著的信,又觉得不可能。 太监总管迈著小碎步匆匆跑过去,接了信后转交给天启帝。 天启帝看过之后,直接让太监总管將信又递给了贺沉彰。 贺沉彰又招呼了几个翰林院的人和郭宏一起,对比字跡,纸张,年份,墨干后的色泽等等,陆铭臣忍不住也上前看了一眼。 这一眼,只看得后脊背真正发凉。 这些密信竟然就是他藏在书房暗格中的信件! 他模仿出的密信上意外出现了黑莲印记,如今原信件却又在朝堂上被递到了皇上面前,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人挖坑埋了。 他心头不由一阵后怕,还好今日不是他承稟圣上,否则,罪责难摘。 很快眾人就有了答案,庄白呈交上来的信才是真的。 贺沉彰又拿著信在火上靠了靠,並无黑莲出现。 事情已然明了,有人偽造密信,以温涛为由头,想要攀咬数个京城权势中心的大世族,包括顏家。 孔言海的冷汗止不住的往下流,他也不敢擦,急声辩解,“皇上,微臣真的不知信被掉了包,更不知这信中內容是何人所写,只是收到了这样重要的消息,定是要呈报圣听的啊,求皇上明察!” 他一跪到底。 顏君御却凉凉道,“你兴冲冲的来告状,重提鹿城,重提温涛,还非要把一个流刑犯逼死。怎么,是你看不得本世子跟温姑娘好,还是说温涛身上有什么秘密是非死不可啊?” 他看似插科打諢,可天启帝却心中生了疑。 是啊,为何非要温涛死? 冠岭侯转动轮椅回归原位。 “这事的確奇怪,按理说事情过了那么久,竟然还有人从中作梗,莫不是当真有什么隱情是未曾查明的?” “皇上,此事涉及黑莲,不如將温涛一案重提……” 他话没说完,陆铭臣就冷声打断,“不可!温涛一案是皇上亲判,如此轻易重提,岂不是让世人误会是皇上错判?贺侯爷是要让皇上被后人史书非议吗?” 顏君御轻嘖一声,“陆大人这么著急做什么?是怕我未来的岳父大人回来抢走了陆夫人吗?” “你!”陆铭臣顿时气红了脸。 温涛被贬,陆铭臣著急忙慌的將人家娘子接到了自己的府上,对於不苟言笑,严肃沉闷的陆首司来说,可是唯一的艷色传闻,朝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刻有憋不住笑出声的,更让陆铭臣顏面扫地。 天启帝低咳一声,压下所有暗中的骚乱,却並不提重审温涛一案的话。 “掉包信件与黑莲有关,就不必再另立卷宗了。沈承屹,你一併查吧。” 沈承屹眸色一喜,刚要拱手应下,冠岭侯却道,“皇上,密信一事臣来查吧,沈大人与温家毕竟曾有婚约,理应撇清关係。” 沈承屹还想再爭取,顏君御却率先抱怨开,“贺侯爷,你坐著轮椅很多事怕是不好办,还是让沈承屹帮你吧,反正他最近閒的紧,还总爱偷懒,把刑部旧案都推给我干。” 看似推举,实则贬低。 说著他又冲天启帝拱了拱手,根本不跟沈承屹任何辩解的机会。 “皇姑父,你非让我管刑狱一事,弄得我现在连喝花酒的时间都没了,再这样下去,我的解语花各个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天启帝本还在考虑两个案子如何分配,被他一通抱怨,气得抓起桌上的墨砚就想衝下去揍他。 他这个做皇帝的日理万机,累的后宫都鲜少去,这个混蛋玩意还想著喝花酒? 好在被太监总管拦住,好说歹说的劝,再没有当庭失了体面。 这一闹,天启帝哪还记得再去问沈承屹的看法,直接大手一挥,“既如此,那就两个案子都由冠岭侯彻查,沈承屹辅佐。” 他攥著手里的砚台扫视人群,“还有本奏吗?没有散朝!” 说著又瞪向顏君御,“你,给朕滚去御书房!” 太监总管高呼下朝,眾臣跪拜,沈承屹整个人都快气炸了,一转头却看到顏君御衝著他很是无辜的眨巴了一下眼睛。 果然,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故意阻挠他拿政绩,故意在律协司压他一头,简直可恶至极! 另一边,陆铭臣垂眸起身,脸色却难看的如隆冬暴雪的天。 偽造密信一事皇上虽未追责孔言海,可冠岭侯彻查黑莲案子,肯定会审问他,若露出端倪……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双手,必须想办法让他彻底闭嘴! …… 御书房內,顏君御规规矩矩跪著,脊背挺直,昂扬著脑袋,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和那位战死的顏將军几乎一模一样。 本还一肚子气的天启帝瞪了他两眼,又有些心软。 “滚起来吧!” 顏君御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是皇姑父最心疼我。” 天启帝眸色微动,忽地正色道,“你觉得温涛一案该不该重提?” 顏君御却似没有看出他的试探,回的乾脆不带半点犹豫。 “当然要重提!” 天启帝眉心皱起,“为何?” 第141章 求助 顏君御正理著烫金色的袖口,闻言还不忘拿起茶盏自己倒了一杯润喉,回得比刚刚还要隨意乾脆。 “万一查出我岳丈是清白的,温姑娘一定对我感激涕零,不用我再想別的招子,她就会迫不及待的以身相许。” 天启帝所有狐疑都被这句话给死死噎了回去,瞪著眼僵了几息猛地反应过来,牙齿都在磨得咯吱作响,“你的意思是,温涛的女儿还没对你以身相许?” 顏君御似被戳中了痛处。 “皇姑父,你当年求娶我姑姑的时候,不也是颇为波折吗?” 天启帝更气了,敢情这廝剃头挑子一头热,还在眼巴巴追著,人家姑娘根本不喜欢他,简直是丟尽了皇家子弟的脸。 “你別费那心思了,你的婚事,最低也是郡主身份,就算温涛清白,就算他官復原职,他女儿也不够格!” 他话刚落下,顏君御就满眼激动的站了起来。 “你三宫六院养了那么多自己心仪的姑娘,却不许我铁树开花,还要棒打鸳鸯,我要去找姑姑说理去,我要去祖祠找老祖宗评评理。” 说完气呼呼的走了。 天启帝黑著脸想砸茶盏,太监总管赶紧提醒,“皇上,这是皇后娘娘亲自给您做的,可砸不得。” 天启帝头大,指著殿门口忿忿不爽,“你说,顏家世代忠烈,顏將军更是正值威武,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气人的儿子?” 太监总管掩嘴笑,“皇上您忘了,这顏家血脉里还有个霍四娘子。” 听到这话,天启帝不由想起那个惊才绝艷却又与世俗礼教绝对割裂的女子,眼底晕开惋惜,脸上的气也消了不少,片刻后问,“温涛的案子,你觉得朕要不要重审?” 太监总管跟了他几十年,哪里会摸不透这位帝王的脾气,微微躬身道,“您不是让冠岭侯去查了吗?” 天启帝眸色微闪,片刻后道,“那就看看他们能查出些什么吧。” …… 顏君御並没有真的去找皇后告状,出了御书房就往宫门口走,远远的就看到陆铭臣的马车停在宫墙外。 他眉角微挑,大步流星上前,刚走近,侧边布帘就掀开了,陆铭臣沉著脸冷冷的看著他,“顏世子还真是一天给我一个惊喜,南州密信是你掉的包吧?如此好手段,之前倒是我看低了你。” 顏君御轻笑,却根本不接这话。 “陆大人这几日怎么不去牢里看看女儿,就算是为了避嫌,也不该如此凉薄无情看著她受苦而不作为。” “也怪我不够怜香惜玉,那日不过当著她的面杀了三个该死的兵吏,就嚇得她几欲疯癲,若是陆大人真的狠心不救人,让自家女儿在自己掌管的律协司中疯掉,陆大人这脸面可保不住。” 陆铭臣气的胸口起伏。 站在他面前的顏君御,唇角噙著笑,依旧浪荡隨性,依旧肆意囂张,似乎毫无城府,一心享乐,任性妄为。 可他却怎么也看不透。 “顏世子,这盘棋还没有下完,谁贏谁输就各凭本事吧!” 他有些恼怒的放下帘子,马车扬长而去。 顏君御眸色微敛,抬手叫来长青,侧头低语,“你亲自去盯著,棋盘上能动的棋子都没用了,他一定会去找幕后之人,我倒要看看,执棋的到底是何人!” “是!” 长青躬身应下。 …… 温和寧紧锣密鼓的准备了三日,终於一切妥帖。 眼看夜幕降临,她收了活计,和秋月將绣架规整好,便准备离开裁衣坊养精蓄锐准备明日一战,刚关上店门,一个穿著布衣的妇人就走了过来,噗通跪在她们面前。 “多谢两位恩人!” 温和寧嚇了一跳,秋月却是瞬间认出对方身份,微微眯了眯眼,神色略有些异常。 “你怎么来了?” 那妇人正是那日小码头外遇到的赌徒张安的娘子,她额头上的伤並没有大好,只是被碎发盖著。 张娘子磕完头泪眼婆娑的看向温和寧,“姑娘,我寻了许久才找到这里,药铺的掌柜说我治伤的银子是您给的,这恩情我该还的,可我实在拿不出。” “张安已经失踪多日,不知是死是活,追债的见我寻死应是怕闹出人命,允许我慢慢还,我知道姑娘是大善人,我实在走投无路,求您赏我个差使,让我能有口饭吃,我做什么都可以,打扫,搬货,我都能干的。” 她急切的跪行了两步,满脸走投无路的苦楚绝望。 秋月皱眉,“张安既然死了……” 她顿了一下,神情未改,“张安既然不见了,你便是自由身,去官府衙门登记后便可回自己的娘家,为何还要替那混帐还债?” 张娘子苦笑,“姑娘,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规矩,虽然我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可是我入了张家的门,即便死也只能做张家的鬼,娘家岂能说回去便能回去的。” 秋月眉心皱得更紧了几分。 “这又是何道理?” 温和寧只当是她嫉恶如仇,也没多想,轻声嘆道,“你没听过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若这娘子家里还有男丁,她更回不去的,娘家会怕她丟了家里的名声。” 秋月很小就被镇国公府收留培养成了暗卫,对这些很不理解,略显烦躁。 “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 温和寧心中也是略沉,若名声没有命重要,这张家娘子也不能当眾撞墙保全贞洁。 人是可怜,但她这里也不是善堂。 她拿出五两银子弯腰塞到了张娘子手中,“看诊的钱我不需要你还,你拿著这锭银子好好养好身子也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活,至於活计,我店里不缺人,你去別处看看吧。” 说完就带著秋月走了。 张娘子紧追了两步,又將银子塞了回来,鞠躬道谢后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开。 秋月气不顺,“姑娘,你说这女人脑子怎么这般轴,张家已经困不住她了,她为何还要留下自找苦吃,娘家回不去就背上包裹自己离开,走到哪里还能找不到口饭吃?” 这事,温和寧感触最深。 “若张家不放人,她连户籍都带不走,又如何活?” 第142章 信任为重 第二天,温和寧特意早开市了半个时辰。 四个光禿禿的人偶摆在裁衣坊正门口,等方掌柜带人过来后,周围围观的百姓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指指点点小声议论著,满眼都是看戏的兴奋。 可方掌柜眾人来了以后却没有他们以为的叫卖声爭吵声,更没有前来踢馆的剑拔弩张,反而开始分工支起了摊子。 四个裁缝熟练的对著人偶量尺寸,腰身,记录,选布,调整,四个绣娘分坐在四张桌子前,熟练的绣制著香包,色彩斑斕整齐叠放在手边,有条不紊。 塞入香包的原料就摆在一个小箩筐中,混杂著各种各样乾花瓣和驱虫的艾草叶,淡雅的香气闻得沁人心脾。 围观百姓此刻的心思却並不在他们身上,也不在他们的活计上,而是全都齐刷刷看著裁衣坊紧闭的大门。 “温掌柜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不敢应战,要当缩头乌龟?” “这些人都打到门口了,再不出来打回去,这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就在眾人议论不止的时候,裁衣坊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周围一片兴奋骚动。 “开始了开始了!” 温和寧在他们摩拳擦掌的注视下,安静的坐在了搬到门口的绣架前,旁若无人的绣了起来,丝毫没有要为难人的意思。 这架势,越发让眾人看不懂。 “我听说温掌柜的那个丫鬟是会武的,怎么別人踢馆她都不动手?” “你们说,他们能不能是文斗啊?” “文斗?斗什么?难不成赋诗作画?” “你傻啊,他们都是做裁缝的,看著架势,应该是斗谁的本事强。” 议论中,眾人的目光很快从看热闹挪到了看手艺上。 温和寧的绣架是对著店铺內的,他们自然看不到,再加上她的技术也算有些名声,围观百姓便將所有目光全投向了最直接的那四个人偶。 裁缝已经將剪裁好的布料往人偶上搭,同时做简单的缝製,做出最基本的轮廓。 这画面在一般的裁缝铺子里並不多见。 以往做成衣,都是量好尺寸直接做,做好了穿在身上才能看到效果,如今,裁缝当著所有人的面在木人偶上缝製,那种整体的感觉更清晰,更直接。 而第一批香包很快做了出来,已经有人抢到了手里,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女子爱用,拿到手的人自然也都是女子。 女子本就懂女红,对绣工更加敏锐。 她们一边嗅著香味一边忍不住讚嘆起绣娘的手艺。 “这香包做的很精致啊,这绣线瞧著色泽和韧劲也是极好的,倒不像传闻中敷衍了事的。” “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今天踢馆特意准备的。” 又有人指著木偶上的衣服说道,“裁缝的手艺也挺好的啊,你们看这腰身和肩膀的褶皱做的,针法真的挺不错的啊,怎么都说他们滥竽充数,学艺不精啊?”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掌柜几人毕竟开店开了很多年,这次来看热闹的人中就有老主顾在,闻言开口, “其实他们那几家店,我以前经常会光顾的,做衣服的手艺是有的,要不然也不能开那么多年,倒是不知道为什么,跟陆家布坊一起干了没多久就惹了一身的腥。” 提及陆家布坊,不少人唏嘘。 “自从陆家布坊的东家病逝,换了陆小姐掌权,那衣服做的实在是参差不齐。” “不光是布坊,我家附近那条街上,有个酒楼也是陆家的,自从陆小姐接手以后,菜钱涨了,味道还变了,那酒水更是跟兑了水一般。” “她爹那么大个官,养出来的女儿却那么贪財,急功近利做什么都不认真。” “你们懂什么啊,听说那位陆大人以前可穷了,怕是过够了苦日子,一门心思敛財,又不好意思自己干,就指使自己女儿干唄。” “说起这陆家,当年陆大人娶妻,其实算是入赘,不过因为他娘子爱他,新开的府邸才掛了陆家的门匾!” 很快在眾人八卦不断中,四个人偶的成衣已经简单缝好,绣娘最后一批香包也做了出来。 方掌柜带著眾人衝著裁衣坊的店內拱手道,“请姑娘验看。” 眾人皆是意外,难不成不是踢馆? 温和寧一袭青色襦裙缓缓起身走了出来,围著四个人偶穿著的衣服上仔细的看著,一边看一边评鑑。 “这几处剪裁的弧度乾净利落,没有十年的手艺是做不出来的。” “这个腰身收得不错,没有紧贴腰线,留了一寸之余,更显得女子丰腴却不肥胖,色彩选得也很好。” 围观百姓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注意力自然而然的隨著她的评价去看衣服本身,也跟著在內心评价著衣服的好与坏,有不少人点头赞同。 可夸完,却又紧接著开始吹毛求疵的找问题。 看过衣服又看香包的绣工,依旧的同样的方式,先褒后贬。 这下倒是引得围观的人有些看不下去。 “温掌柜,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谁会去看那么细节的地方。” “对啊,这裁剪的好,绣工也好,你也不能仗著背后有人,故意为难吧。既然开擂台比手艺,那就该公平,你说他们这里做的不好,那你要拿出自己的衣服来比对。” 不少人都附和著吆喝起来。 温和寧抬眸看向他们,问,“你们都觉得他们的裁剪针法和绣工很好?” 眾人刚刚跟著她的引导看了全程,此刻不少人竟开口维护方掌柜等人。 “这几个裁缝和绣娘都做了好多年了,还是有口碑在的。只不过先前被陆家那位跋扈的大小姐带坏了,但也不至於被你一个后辈这么贬低吧。” 这话让方掌柜等人鼻子阵阵发酸。 作为手艺人,没有比这种时候的一句维护更令人动容。 温和寧脸上的寒霜渐消,淡笑道,“诸位掌柜都看到了,做生意最该感激的是客人,而最应该守住的,就是这份信任。” 方掌柜红著眼眶带著所有人冲围观百姓纷纷行礼。 “各位捧场,我们感激不尽,先前教训,定会谨记,绝不再犯!” 他並没有辩解那些染色的绣线和库存的布料到底怎么回事,这种真诚认错的態度反而更打动人。 等他们起身,温和寧站在裁衣坊的门口,高声宣布,“自今日起,裁衣坊与方家布坊,东街裁缝铺,顺安布坊,眾合成衣铺合作,以裁衣坊为主,四家店铺为辅,所有衣服的布料绣线包括配饰,全有裁衣坊出。” 眾人一片譁然。 秋月已经搬出了一块木板,竖在了门口。 其上写著裁衣的新模式,如酒楼掛出的摘牌菜一般,不同的价格对应不同的裁剪缝製的方式,以及成衣交货的时间,都写的明明白白。 有不少以前就听过温和寧说起过的客人,给周围人热络地解释起流程的不同。 温和寧在这时又道,“所有成衣,如果出现裁剪不合身,缝製粗糙或者绣工敷衍掉色的情况,双倍赔偿。” 这话,將眾人心里最后那点担心也彻底打消,现场气氛更加火热。 第143章 郭宏来访 趁著热闹,温和寧转身回了店內,將绣架上的几样绣品拿了出来,当眾缝製在四个人偶的胸襟、腰间、袖口和裙摆四处,如画龙点睛一般让整件衣服更显惊艷。 温和寧看著不少围过来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浅笑。 父亲说得对,有时候,你讲得天花乱坠如何承诺,都比不上直观真实的让別人看一眼。 她当即讲起四处绣样的多变和特殊,特別是裙摆处,行走间,那绣样简直如活了一般。 而袖口处的绣样对於深居闺阁出门都习惯戴著面纱的女子,更能在不暴露姿容的时候添色不少。 她说完,已经有人急不可耐的要下单。 温和寧却问,“姑娘要以何种方式下单?”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热闹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个尝试的人,总会备受瞩目。 那女子愣了愣,颇有些纠结。 这时另一个女子却直接选了时间最快的方式,订下了裙摆处那个绣样,给了定银还不忘看向还在纠结的那名女子。 “你怕什么,裁衣坊的手艺,可是我见过最好的。而且人家温掌柜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承诺过了,做不好双倍赔偿。这么漂亮的样式,万一被別人抢先穿到身上,我可要慪死。” 那女子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顿时懊恼的跺了跺脚,“我也看中了裙摆处的绣样,咱俩总不能做一样的吧?” 温和寧冲秋月挑了下眉角。 秋月立刻从殿內抱出一个长长的画卷,藉助轻功飞跃而起,將红绳直接掛在了屋脊上。 隨著画卷落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画卷之上,是一个又一个简易的绣样样本,有简约雅致的,有繁琐华贵的,虽不及已经绣出的成品直观,但样式新奇眾多,依旧足够吸引人。 不光是百姓,连方掌柜等人也被温和寧准备的一道又一道惊喜给震住。 温和寧淡笑著指向画卷,“这上面每一个绣样裁衣坊都能做,每一个绣样旁都有数字,诸位想选什么,说下数字便可。” 她错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江南来的布匹已经备好,有需要裁衣的,里面请。” 空气凝滯两秒,已经有人大步往里走,“我要十號绣样。” 温和寧应下,陪著走进店內量尺寸选布料。 很快更多的客人看好了绣样蜂拥的开始往里挤,一时间,热闹远比之前陆家布坊。 方掌柜等人震惊后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在心中感嘆温和寧经商的脑子,一边全都自动自发的跑去招待客人。 毕竟这个模式他们在陆家布坊早就做过,虽有不同,但也算轻车熟路,並不会慌乱。 温和寧正忙得热火朝天,却瞥见张娘子又来了,换了身整洁安静的布裙子站在门口招呼客人,收拾木人偶和散落在地的香包材料。 秋月也看到了,侧头看向温和寧询问要不要撵走。 温和寧摆了下手,示意隨她去吧。 这一忙,忙到了午后才停歇。 秋月去附近订了些包子,分发给眾人,也塞给了张娘子一份。 大家就著茶水,虽吃的简陋却各个面带红光。 有生意就有银子赚,做工的谁也不想閒著。 温和寧也和眾人一起在后院的空地上寻了个矮凳子吃完了包子,稍作歇息后道,“诸位,这首批订单至关重要,关乎到我们的合作能不能更好的进行下去,也关乎到诸位和我的名声。” 方掌柜沉声附和,“温掌柜放心,我们绝不会在同一件事上栽第二个跟头。” 眾人跟著点头,都明白这个道理。 温和寧很满意,她指了指空旷的后院。 “这地方收拾一下够放几个绣架和裁缝桌的,这第一批成衣,就麻烦大家跟我一起在这后院完成,我会盯著,如遇问题也能及时处理,方掌柜你们几个也轮流监工,铺子里每日只留一个掌柜的在就好。” 对此,眾人都没意见。 吃饱了也没再继续閒著,几个掌柜的张罗著底下的人去搬绣架和裁缝桌子。 温和寧走到门口,叫住了吃完包子正在清扫门口地面的张娘子。 “你留下吧,每月我给你开十两银子,你负责店內杂活帮工。” 张娘子激动落泪,噗通跪下就磕头。 “多谢掌柜,我一定好好做,绝不给您惹任何麻烦,若我做的不好,您只管扣我银子。” 温和寧又將昨日的那五两银子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著吧,下个月我从你月银里扣,不算白给你,你终归是要吃饭的。” 张娘子哭著接过,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被温和寧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虎著脸不准她跪,她才算罢。 一旁的秋月看著这一幕,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杀过很多人,可这一次,是因为善念,如果最终还是落了恶果,那还真的挺难受。 “有了餬口的活计就好好活著,要是那群要债的敢动粗,你就跟我说,我免费帮你打回去。” 她挥了下拳头,惹得张娘子吸了吸鼻子感激的笑了出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温掌柜。” 温和寧转头去看,门口站著以为身穿紫裙蒙著紫色面纱的妙龄女子,在她望过去时,轻轻摘下了面纱露出真容。 竟是郭菱香。 毕竟是老主顾,温和寧淡笑著忙迎了上去,“郭小姐,是要做新衣服吗?这批布料今日订出去不少,您可以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如果没有,就等下批布料来了,我差人去府上告知。” 郭菱香將面纱重新戴好。 “我今日过来不是做衣服的,我父亲想见见温掌柜,不知道温掌柜可有时间。” 她说著微微错开半步,街对面停著一辆马车,郭宏並没有下车,只是撩开了侧边的布帘,往这边静静的看了过来。 温和寧的心口不由一紧,几乎瞬间想到了父亲的事,眸光闪了闪遥遥的冲对方福了福身。 “秋月,我去去便回,你不必跟著了。” 说罢径直走向马车。 郭宏竟依旧没有下来,反而撩开了前面的布帘,声音沉沉的从里面透了出来。 “温姑娘,请上来说话。” 这本不合规矩,但郭宏毕竟算是长辈,温和寧犹豫片刻,抬步踩上了脚凳。 第144章 礼物 马车內空间挺宽敞,温和寧靠边坐下,微微頷首,“郭大人,安好。” 在温和寧出生那年,郭宏与温涛还是至交好友,亲自登门送了重礼,在她牙牙学语的时候,郭宏还曾手把手教她习过字。 看著这个长大了的姑娘,郭宏心里闪过万般情绪,最终却也没有表露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便开门见山。 “你与你父亲最近可有书信往来?” 温和寧怔了怔,没料到他会张口就问父亲的事,心里那口气又提了提,称呼也变了,“郭叔叔,您能跟我讲讲当年鹿城的事情吗?” 郭宏盯著她看了几息,嘆了口气。 “当年推行新政,我並没有参与其中,只知道,鹿城那件事不对,新政推行失败,你父亲好像发现了什么入宫匯报,没想到鹿城十几家极有名望的乡绅忽然联合百姓写下万民血书说你父亲敛財害人故意阻挠新政,说他们交了银子却什么都没得到被你父亲骗了,其中涉及白银足有三十万两。而你父亲交代不出银子的去向,再加上新政民怨沸腾,这才遭贬黜。” 这些事,温和寧从未听温涛说过,此刻怔愣在原地,脑袋里乱鬨鬨的。 郭宏又道,“今日早朝,有人提及此事,你好好想想,这些年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特殊的地方或者特殊的事情,若有线索能找到银子的去向,或许有望重提旧案。” 温和寧摇头,她是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记忆。 “爹爹连鹿城都不曾跟我提及过。” 郭宏敛下眼底失望,“此事也急不得,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如果回忆起什么线索,可以来找我商谈。” 他话刚说完,外面忽然响起郭菱香紧张的行礼声,“参见世子。” 温和寧忙撩开布帘,弯腰走下马车。 “你怎么过来了?” 顏君御自然的伸手扶住她,目光却凉凉的落在车內郭宏的身上。 郭宏起身想跟下来却被他冷声制止,“刚刚不下车是怕別人看到你与温姑娘来往,怀疑郭家,这会儿下来岂不是前功尽弃?” 郭宏的动作僵在原地,訕訕坐回,衝著顏君御拱手行礼,“世子爷,下官告退。” 说罢招呼郭菱香上了马车,匆匆走了。 温和寧此刻满心都是温涛的案子,一把攥住了顏君御的袖口急声问,“郭大人说,今日朝堂上有人提及了我爹的案子,是真的吗?” 看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满是希冀欢喜,璀璨如星,顏君御觉得所谋划的一切更有了意义。 他点点头,“不过皇上还没有答应重审,需要找新的线索。” 这对温和寧来讲,已经是极大的惊喜。 流刑十年,才过其三,若能找到线索重提旧案,就有理由將父亲接来京城关押,不至於再遭受寒冻之苦。 顏君御见她激动,忙出言压了压她的情绪。 “此事急不得,要谨慎而为,切勿慌乱。” 温和寧深吸一口气,眸光又亮了几分,“我知道。” 见她稳了下来,顏君御浅笑著转了话题,“你弄的那个薰香挺不错,太医验看过后玉润公主便给昭儿用了,不用药也能安稳睡上三个时辰,太妃感激,传话让我带你过府用膳。” 温和寧正好有东西想拿给萧昭,便让顏君御稍等片刻,她回店內吩咐了几句將秋月留下帮忙,便上了顏君御的马车回了一趟温家后宅。 顏君御见她兴冲冲的抱著个小木箱子出来,好奇的迎了上去。 “这是什么?” 温和寧將小木箱打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散而来。 里面躺著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和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 香包外绣著活灵活现的长寿牡丹花,尽显富贵荣华,就连流苏做的也异常考究,橙黄如金色,柔而垂顺。 “这是我送太妃和公主的礼物,可好闻?” 顏君御手中玉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香囊,“这好像和你弄的那个留香露的味道不太一样。” “自然不同,这是我专门为太妃和公主特製的,她们照顾我的店铺,我自当送些礼物回报。”温和寧说著正要盖上盒子,一把玉扇就落在了香囊旁边的长形盒子上,“这个是什么?也是送给太妃和公主的?” “这是香墨条,送给皇世子的。”温和寧答的隨意,顏君御却听得不爽,玉扇往桌子上一丟,人往椅子上一坐,俊逸的眉宇微微挑著,就那样看著她。 像个受气包,又傲娇又委屈。 “所以,连昭儿都有了,就本世子还没有?” 温和寧眼神闪烁著推辞,“我最近比较忙,等过几日……” 她话没说完,一声悠长的嘆息就响起。 “唉,看来在温姑娘心中,生意,银子,秋月,太妃,公主,昭儿,都比我这个朋友更重要!” 他故意將“朋友”两个字加了重音,意思不言而喻。 说著忽又凑近,单手撑著下巴直直的看向温和寧,那双深邃又狭长的眸子裹著炙热的情,“我好难过,你的心里都没有我!” 小倌儿一般勾栏的手段,惹得温和寧再次红了脸。 她轻咬了下唇瓣,转身又回了內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个更大一些的盒子,极不自在的递了过去。 “送你的。” 顏君御伸手接过,原以为会是个更大一些的香墨条,没想到打开后,里面却是个编织复杂,花样別致的腰佩,並不是常见的玉石材料,而是用了七种顏色的绳子做的盘扣绳结。 一股类似於檀香却又更精妙清雅的淡淡香气自绳结中飘散而来。 他眼中惊艷又好奇,“你在绳结中包了香料?” 温和寧的脸颊还带著緋红,轻声解释,“绳结包香料容易散还容易受潮,我將每根绳子浸煮了香料,晾晒乾,又加了固色固香的药粉,这样保存的香味会更加持久。” 想起顏君御帮她的诸多恩情,她又有些羞窘,“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若不喜欢……” “我很喜欢!”顏君御打断她,一把將她拉到身前,將那腰佩递了过去,“给我繫上,以后本世子便是你的人了。” 温和寧急的想躲,漂亮的眼睛里都晕出了水雾,“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送了。” 怕把人真的惹急了,顏君御见好就收。 “好,我不说了,那你给我系。” 他执拗的要,僵持片刻,温和寧只能妥协,弯下腰给他系好,他腰身修长,在原本掛著的玉佩旁,那抹色彩如一朵行走的祥云,甚是好看。 第145章 祈愿结 太妃府中。 温和寧隨著顏君御一起见了礼。 相较於上次,庞太妃的態度更加和蔼,脸上不仅带了笑,还把她叫到身边,亲手將一个鎏金簪子別在了她的髮髻上。 “你这般年纪,正是花一样娇艷,该打扮的鲜艷一些,这金色配你的肌肤,瞧著好看。” 一旁的玉润公主笑著附和,“温姑娘,这簪子是我母妃及笄时戴过的,她一直盼著我能生个女儿,却是未能如愿,如今你戴著,倒是圆了她的念想。” 温和寧自知贵重,忙跪下谢恩,又被玉润公主拉了起来。 这时,萧昭被嬤嬤带了过来,穿著华贵锦袍,依旧显得瘦弱,可那气色却红润不少,那双眼睛也越发明亮。 他瞧见温和寧竟还弯起嘴角列开个笑脸,有些僵硬,却已是难得。 “姐姐。” “皇世子。” 温和寧忙福身行了一礼,一旁的顏君御笑道,“昭儿,你温姐姐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萧昭歪著脑袋看她。 先前庞太妃突然赏了金釵,如此贵重让温和寧藏在袖中的礼物略显寒暄窘迫,她正犹豫著要不要送,倒是被顏君御这一句话推著不得不拿了出来。 “只是我手作的一些小物件。” 她將盒子打开,正想去拿那块墨条,玉润公主却先一步看到了那两个香囊,也闻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味道,顿觉一阵清爽舒適。 “这香囊也是送给昭儿的?” 她以为是和香薰一样。 顏君御摇著玉扇慵懒开口,“那香囊是送给您给太妃的,温姑娘怕是觉得拿不出手。” 温和寧有些羞恼的瞪了她一眼,倒是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玉润公主开心的將香囊拿过去,递了一个给庞太妃,“母妃,这绣工真是一绝,是长寿富贵牡丹花,这香味……也是极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庞太妃放在鼻尖嗅了嗅,同样觉得提神醒脑,却又不绝浓烈,那股淡香的浓度把握的恰到好处。 “温姑娘还真是有双巧手。” 二人说话间,温和寧想香墨条拿了出来,蹲下身跟萧昭平视。 “皇世子下次作画习字可以试试这个。” 萧昭摆弄著看了看,舌根发硬的吐出两个字,“花花。” 云润公主也凑了过来,“是梅香?” 太妃府,还有萧昭的院子里,都有很多梅花,可见皇世子喜欢。 “温姑娘有心了,我家昭儿最喜梅花。用这墨条习字作画,定会更开心。” 温和寧又福了福身,“皇世子喜欢便好。” 这时庞太妃瞧见了顏君御腰间的七彩绳结,不由眯起双眼,“世子新添的腰佩也是温姑娘编的吗?好生精致,近前让哀家瞧瞧。” 提及此事,顏君御更显春风得意,身姿又挺拔了几分,昂首阔步的走到庞太妃身边,“温姑娘给我做的,好看吧。” 在长辈面前,他更多了几分洒然肆意的少年气,无形中给人毫无疏离隔阂的亲近之感。 这在凉薄的帝王之家,极为难得。 玉润公主也凑近看了几眼,眸中多了几分揶揄的笑意,“世子平日的腰佩不是鎏金就是镶玉,如今却这般宝贝一个绳扣,倒是罕见。” 温和寧的小脸已经红透。 顏君御却微扬起下巴,回的甚是开怀,“那是自然,温姑娘亲手所编,意义非凡。” 庞太妃看清了绳结,闻言点了点头。 “这绳结的意义的確不一般,哀家未入宫之前曾游歷江湖,若是哀家没看错,这应该是西南偏僻小城中女子为未婚情郎所编的祈愿结,祈愿余生平顺安乐,夫妻白首。” 顏君御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愣几息,眸子晶亮的转头看向温和寧。 “寧寧……” 温和寧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慌乱的想要解释,舌头却因为意外震惊而打了结,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绳结是她在父亲书札上看过的,只写著祈愿结,根本没有说祈愿的含义。 若是知道还有这层含义,她怎么会编会送,还被太妃给当场点了出来。 她羞赧的想捂脸。 玉润公主却噗嗤笑了出来,伸手轻拍在顏君御的胳膊上。 “世子,你是想把温姑娘给吃了吗?別把人给嚇著。” 说著又娇嗔的看向庞太妃,“母妃,小女儿家的小心思都被您给漏了个底,瞧把人羞的。” 庞太妃看了看红透了脸颊的温和寧,又看了看神采飞扬的顏君御,眼底怔了怔,似乎有些没想到,却又很快掩唇轻笑出声,“是哀家不对,温姑娘莫怪。” 温和寧又慌又羞的赶紧福身。 她哪敢怪罪,只是这里面的误会似乎有点大。 她著急的想怎么解释,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道尖细高亢的声音,“皇后娘娘驾到!” 眾人皆是一惊。 可凤驾已经到了门外。 庞太妃虽是长辈,却也只是妃位,自然不敢托大,忙起身带著眾人出门迎接。 皇后顏若云穿著凤袍头戴凤冠,在一群浩浩荡荡的侍从中缓步而入。 “参见皇后娘娘。” 其余人行了半礼,温和寧和所有丫鬟僕人一样,行了全礼。 在乌压压跪拜中並不显眼。 顏若云亲手將庞太妃扶起,又看了一眼在玉润公主的指引下已经能见礼的萧昭,威严的美眸多了几分温和。 “皇上掛念皇世子的身体,听闻最近休养不错,特让本宫来来瞧一瞧,看气色,倒真是红润了不少。” 玉润公主忙谢恩。 顏若云淡笑著轻抬手臂,太监立刻宣读赏赐,皆是些难得的大补之物,足有一十六件,可见天启帝关爱。 庞太妃等人再次谢恩之后,才引著顏若云入厅就坐。 温和寧有些无措,她身份尷尬,不適宜隨行入內,可又不能不告而別,犹豫著想站在门外等,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她慌乱抬头,撞进顏君御那双黑沉深邃的眸子,似看透了她的想法,执拗的拉著她往里走。 “不要!” 她小声抗拒,浑身不自在的想像刺蝟一样蜷起来。 耳边却传来顏君御温热的呼吸,“你送了我祈愿结,便是允了我,可不许躲。” “那不是!”温和寧心急如焚,眼眶湿漉漉的望著她,下一刻就瞥见顏若云的目光冷淡的落了过来。 第146章 初见 温和寧嚇得心口一激灵,猛地用力將手腕挣脱,垂眸往侧边站了站。 庞太妃也瞥见了这一幕,眸色微闪,淡笑解释,“皇后娘娘,那位是温姑娘,她与昭儿命格有缘,哀家请她常来府中坐坐,今日不知娘娘驾临,若有唐突还望海涵。” 温和寧听出她话中解围的意思,忙福身道,“民女告退。” 说完就想赶紧离开,顏若云的声音却不冷不淡的响起,“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温和寧心里不由打鼓,却又不能不从,僵硬著维持浅笑缓缓抬起头来,撞上了顏若云威严十足的眸光,心跳瞬间又快了几分,忙慌乱的垂下眸子。 “倒是长得还算周正。”顏若云的目光掠过她髮髻上的金簪,语气听不出喜怒,话锋一转却又带了些许锐利,“以你的身段样貌,竟能勾得世子跟皇上大吵,看来手段不少。” 气氛瞬间冰寒。 温和寧忙要跪下谢罪,手臂却被一股大力拖住,顏君御拉著她俊脸微微皱著,颇像个跟长辈撒娇討债的小泼皮。 “姑姑,她胆子本就小,我这追了许久她才隱约鬆口,您这一问把人嚇跑了,我可找谁哭去。” 顏君御自幼就跟顏若云亲近,后来父母双双而去,顏若云更是顶了半个母亲,此刻瞧他那模样,又气又有些好笑。 “怎的本宫问一句就能嚇跑?若她只有这点胆子,你不如找个宅子將她好生养在里面,莫要再见人。” 顏君御撇撇嘴,“姑姑,您上来就给她扣上了搅动君臣不合的帽子,这多嚇人啊。” 顏若云嗔怒的颳了他一眼,转头跟庞太妃抱怨,“太妃您瞧,本宫倒成了凶神恶煞的坏人了。” 庞太妃岂会看不出顏若云並未真的生气,笑著打圆场,“世子与您亲近,若换了旁人,他这混世魔王的性子,谁压得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顏若云爱听。 她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的香囊,华贵护甲轻轻挑起绳结,看著上面精妙的绣工,还有接口处特殊的针法,眸色微动,“这牡丹绣的极好,是太妃府中绣娘做的吗?” 庞太妃眼底一沉,正要敷衍过去,一旁的玉润公主却忍不住开口夸讚。 “皇后娘娘,这香囊出自温姑娘之手,香味淡雅却又醒神,温姑娘还给昭儿做了薰香,能让他不吃药也能睡个好觉,是个难得的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是吗?”顏若云手指收回,目光根本没往温和寧这边瞧,红唇却似是而非的扯起浅淡的弧度。 庞太妃的脸色也有些沉,衝著玉润公主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玉润公主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只顾著推举促成这段姻缘,显然適得其反。 这连番的夸奖不会让改变皇后的態度,反而会让皇后认定温和寧刻意討好结交庞家,坐实了她颇有手段一说。 她有些歉意的看向温和寧。 温和寧却冲她福了福身,声音虽有些微颤,却依旧清丽清晰。 “公主谬讚了,民女初开裁衣坊,机缘巧合为敦亲王妃做了衣裙,若非王妃介绍,您去裁衣坊为太妃娘娘订做喜寿服,我也无缘来府中,能为皇世子做一点事,是民女之福。” 她虽心下慌张,可曾为贵女的教养和理智却根深蒂固,迅速而冷静的將话圆了回来。 依旧撇开了跟顏君御的这层关係,更拉出敦亲王妃来证实她与庞太妃私交,只是因为生意,而非顏君御。 顏若云的目光復又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了几许意味不明,停顿片刻却也没再为难。 很快管家进来將入库的单子恭敬的交给了庞太妃。 顏若云又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准备离开。 庞太妃忙跟著起身准备相送,顏若云却抬手一指,“温姑娘,你陪著本宫走走吧。” 被点中的温和寧表情一怔,刚刚鬆了的那口气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姑姑!”顏君御错身挡在前面,刚要阻拦,就被顏若云嗔怪的瞪了一眼,“怎么,你怕本宫把她吃了?” 温和寧心里嘆了口气,从顏君御身后走出福了福身,“民女遵懿旨!” 顏若云语气似有几分故意地刮向顏君御,“你瞧,她並不怕本宫。” 说著走了出去,“其他人不必送了。” 温和寧忙小跑著跟上,所有侍从落后两步。 从正厅到院门口,路程不长却也不算短,亭台楼阁,桃香阵阵,景色甚是怡人。 她紧张的掌心全是冷汗,垂眸规规矩矩隨侍一旁,她以为皇后会狠狠教训她一顿,等了许久,才听到顏若云淡淡问了句,“你想效仿霍四娘?” 霍四娘是皇后长嫂,其位尊贵。 霍四娘更是从商之人心中敬佩敬仰的奇女子,创下堪比国库的私库財富。 无论从身份,还是从成就,她都没得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顏若云似乎也没打算听她回答,又问了一句,“如果你当真有这本事,成了另一个霍四娘,求来了一道圣旨,你是选择嫁给顏君御,还是选择救你父亲?” 本还垂眸沉思的温和寧骤然抬起头来,一双漂亮的眸子晶晶亮,“皇后娘娘,真的可以用银子將我父亲从北荒接出来吗?那要赚多少?” 毕竟有前车之鑑,霍四娘可以换一份赐婚圣旨,说不定,她也能。 至於翻案,接回父亲,很多事情就都能迎刃而解。 她的反问让顏若云缓缓停下了脚步,凤冠上硕大的南海珍珠做的坠子在额间轻轻挡了挡,柔和的光晕映出她眼底的错愕。 盯著她瞧了几息,顏若云无声笑了笑,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你就好好赚钱,等赚到霍四娘当初一半的银子,再来找本宫。” 说完转身走了。 温和寧心中忽地生出一种想法,三十万白银,能不能將父亲接出来?能不能换一个重审旧案的机会。 皇后的凤鑾浩浩荡荡离开,软轿內,顏若云闭眼沉思,脑海中浮现出刚刚那个香囊的绣工和针法,片刻后睁开凤眸,抬手撩开了一侧的明黄绣凤的布帘,心腹宫女立刻上前侧耳。 “派人去查那位温姑娘的经歷,越详细越好,包括南州的一切!” “是!” 宫女应下很快退出人群。 第147章 干劲十足 夜半,京城某僻静暗巷中。 一个腿脚麻利的男子正在夺命狂奔,还未钻出胡同,就被前后堵截拦在中央。 “你们干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就被押著胳膊拖拽著来到了巷子深处,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马车安静的停在皎白的月色之下。 男人被狠狠摁跪在地上,背后的包袱被粗鲁扯下,呼啦啦掉出来三块金饼和一袋子碎银,还有一个磨得发白的官驛跑腿的铁令牌。 一个黑衣蒙面侍卫將令牌捡起查看一番躬身走到马车旁,“大人,就是他。” 男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后悔的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包裹一早就在我的床头,上面留了字条让我在什么时辰送到那条街上,给一位庄大人,送信之人我真的没有看到。这些话,我都已经跟律协司的官爷们全交代了,求大人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这时黑色马车內伸出一只手,指尖夹著一页纸,纸上写了一串数字。 陆铭臣的声音隔著帘子冷冷响起,“五日前,京北官驛,你可送过这个编號的信?” 凡经官驛的书信往来,每一封都有硃砂印著的编號数字,以免混淆。 那人愣了愣,没想到对方问的不是庄白那些密信的事,忙吸了吸鼻子往前跪行了两步凑近细看,看过之后点了点头,“小人送过,是送去陆家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押著他的侍卫皱眉,“这都过去几天了,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那人忙道,“官爷,小人並非官驛正式的驛卒,为了赚钱,官驛民驛都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信是民驛转官驛的,一个月总共也碰不到几封,又是送去陆家那种高门,小人自然记得。” “民驛?”陆铭臣的脸色微沉,摆摆手没再多问,“把人交给孔言海。” 很快那个跑腿的便被其他侍卫带走。 留下的侍卫低语,“大人,怎么会这么巧,给大小姐送信的和给庄白送信的是同一个跑腿,这里面会不会有诈?” 马车內传来陆铭臣的一声轻嘆,“民驛信件来源复杂,如果查,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湘湘不能一直待在大牢里,先將此事坐实了吧。” 心腹侍卫欲言又止。 陆铭臣见未有回应,淡淡问,“怎么了?还有事?” 心腹侍卫拱手道,“大人,黑莲现世,您不去见见那位吗?” 车內一片冷寂,片刻后响起陆铭臣森冷的一声低笑,“你当真以为黑莲现世了吗?不过是那群人造的势头罢了。他们想看看我这盘棋有没有走到山穷水尽!既然他们想看,我就好好陪他们玩玩。” 他的声音迴荡在暗巷一隅,让如鬼魅般隱在一处屋脊上的长青听得不由皱眉。 隨著马车离开,他也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 裁衣坊內,温和寧和眾人赶工,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第一批成衣,故意选在开市后半个时辰人最多的时候,通知顾客来取货。 那些本来还抱有怀疑的客人,在看到成衣穿在人身上时,绣样如蝴蝶翩飞、秀雅惊艷,针线做工,布料考究,无一不精致,一个个顿时都燃起下单的欲望。 店內生意越发红火。 这次合作也算是彻底打开了一个好头,也將之前陆家布坊按在方掌柜几人身上的污名给扫清了许多。 温和寧又给每个人发了不菲的赏钱,眾人干劲十足。 临近傍晚的时候,文姬带著六七个舞娘过来订衣服。 之前,温和寧做第三批香露的时候,多做了几个香盏送给了她们,掛在了桃艺坊的闺房中揽客,效果极好,也能顺便给香露和香墨做一波宣传,算是双贏。 几个舞娘在店內嘰嘰喳喳选货,文姬却將温和寧叫到一旁,低声提醒,“有几家店也开始做香露和差不多味道的香膏,价格比你卖的便宜,那些店铺有不少都是达官贵人府中的,你要小心些。” 温和寧並不意外。 香露火爆后肯定会有很多胭脂铺香粉店仿冒,特別是香墨,其实做起来並不复杂,只是在原有墨条上想法子熏上香气便可。 她也没指望一招鲜吃遍天。 “放心,等香露不好卖了,我再想別的品类。” 文姬见她神色如常,便也鬆了口气,却又不由讚嘆,“姑娘这脑袋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若是弄出新鲜玩意,可要第一个给我尝尝。” 温和寧笑著点头。 送走文姬等人,温和寧跟方掌柜交代几声,带著秋月去找刘船主。 刘船主今日没有出船,她问了地址,在小码头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刘船主家,抬手敲开了院门。 院子里,正围坐在石桌前喝茶的刘船主和大掌柜齐齐看来,皆站起身拱手行礼。 “温姑娘。” 温和寧忙回礼,“大掌柜也在啊。” 大掌柜笑的温和,“我来查看船运清单,姑娘找刘船主有事?” 刘船主已经取来新的茶盏,邀请温和寧落座。 “寒舍简陋,还望姑娘莫嫌弃。” 温和寧忙道了谢,结果茶盏喝了两口才道,“我来是想跟刘船主说增加运输布匹的次数。” 刘船主一怔,目光不由看向大掌柜。 大掌柜刚刚看过船运清单,一家裁衣坊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布。 见二人疑惑,温和寧便將合作的事情说了,又给了一日流水的大概数额,惊得二人齐齐吸了口气。 大掌柜这几日忙著年终的帐务和清单的匯总,並未关注裁衣坊的事情,完全没想到温和寧在开闢出香露香墨这条赚钱的路之后,竟又將陆家布坊摁在了地上狠踩。 他眼底的惊喜不加掩饰,“姑娘有此妙思,怎么不找私库下的各家布坊合作,却选几个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 能入得私库的铺子,都是经过霍四娘亲手打磨的,规模自然比方掌柜几人的铺面大太多。 温和寧从未想过插手,忙谦逊解释,“私库有诸位掌柜经营,能得乾娘信赖,定然是很成功的,不可轻易擅改。而且,我也想自己闯一闯,看看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她第一次提及宋雅,不是在领著水掌柜和朱掌柜去求供货的时候,也不是在裁衣坊被挤兑的闭市的时候,反而是做出些成绩以后的拒绝上。 这让大掌柜眼底的欣赏更加强烈。 他对未来私库的归属更添了几分信心。 “刘船主,那就按温姑娘所言,加货。” 第148章 无耻威逼 刘掌柜应下,跟温和寧確定了加货的量和时间。 温和寧没再打扰,准备起身离开。 大掌柜也站了起来,拱手时又想起什么,“姑娘的香露和香墨,冒头太快,在生意场上最忌此举,想稳扎下去,还要多留心。” 温和寧点点头,“多谢大掌柜提点。” 这时刘船主从侧边小厨房里提了一篮子又肥又大的螃蟹小跑著出来。 “这个季节的蟹子最是肥美,给姑娘尝尝鲜。” 温和寧忙笑著接过,秋月立刻拿到自己手里。 一阵微风拂过,晒著渔网咸鱼的院子里,却並没有多少腥臭味,反而有一股奇特的草木香。 温和寧挺翘的鼻翼微动,“刘船主,你院子里焚烧了什么东西吗?竟能去腥?” 刘船主忙道,“是我女儿在山上挖的些不值钱的野草晒乾的。” 他以为温和寧是受不得螃蟹的冷腥,说著走到墙根拿了一把用麻绳捆在一起的枯草递给了秋月,“姑娘在处理蟹壳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点上,冷腥味道就不会那么大了。” 温和寧再次道谢后离开,上马车时还在研究那把看上去像是乾柴火的枯草。 秋月提著螃蟹好奇问,“这草有什么问题吗?” 温和寧回神,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收回思绪,看向那篮子螃蟹。 “我今日给你做螃蟹宴,我会六种吃法,不过我大哥做螃蟹最好吃,他能做十几种……” 她眼底笑意渐停。 大哥不爱读书习字,却偏爱做吃食,在南州时,原本还能靠这个手艺赚些银子,可后来,他的鼻子被人打伤后失了味觉,再也做不出美食,更被大嫂嫌弃,平日非打即骂。 秋月知她心思,却又不知怎么安慰,杵在那里没说话。 倒是温和寧自己很快恢復,笑盈盈的上了马车,又將螃蟹接到车辕边。 “走吧,回家的路上买点烧刀子,去除螃蟹的寒气,女子吃著最是好。” 二人回到家已经傍晚,没想到院门的锁竟然是开的。 秋月警惕的將温和寧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短刀推门而入。 院子里,秦暖意一身华贵,没有带丫鬟,孤零零站在那里,神情复杂的看向前面的温家旧宅,不知在想什么。 她听见声音缓缓回头,看著秋月手里的泛著寒光的声音冷冷笑了下,“要杀我?” 秋月无语的將短刀收回刀鞘中,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提起门口的螃蟹去了小厨房,放下东西就依在门框不远不近候著。 秦暖意毕竟是温和寧的亲娘,她不好动手。 这个距离,一旦秦暖意有所行动,她也来得及阻止。 温和寧神色略一怔却也很快知道她因何而来,只觉更加讽刺。 “陆夫人,私闯民宅有违大峪律法,我可以去告你的。” 对於她冷淡的態度,秦暖意竟罕见的没有生气,语气平淡又无赖,“我是你血脉至亲的亲娘,进你的院子犯的哪门子的律法,我想来便能来,不仅能来,我还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她说著竟抬步往连接前后院的拱门而去。 温和寧大急,快步衝过去伸手拦在前面。 “你干什么?” “回曾经的家啊!”秦暖意一脸挑衅,像拿著一把刀子,故意去割別人的伤疤。 温和寧气的眼角通红,“陆夫人,你也说了,那是曾经的家,它已经不属於你,你也没资格再踏入。” 秦暖意看她著急的样子,更加得意,“我知道这宅子现在是顏君御的,你这么不要脸的跟他廝混在一起,这栋宅子早晚会落到你手里。” 她眼底厌恶渐起,“你离开陆家后,我给了你无数次离开京城的机会,可你偏要留下,还偏要住进这里,不就是为了膈应我吗?” “你成功了,虽然很噁心,但我也不是不能住,也免得你再做些下作的事情逼著我接纳你!” 温和寧知道她是故意的,可还是被她如此拋下廉耻的无耻行为震惊到。 她深吸一口气,错身让开了拱门。 “你想进就进吧,顏世子的私宅有护院,你被人扔出来,丟的只会是陆铭臣的脸。” 秦暖意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竟真的往拱门而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已经安排下人去搬行李过来,陆湘湘何时回家,我何时离开。你已经彻底毁了我的生活,那大家就一起谁也別想好过。” 温和寧没拦,往小厨房而去,並跟想要衝过来制止的秋月轻轻摇了摇头。 “陆夫人想回忆过往我也没理由拦著,里面一点没变,我爹喜欢的棋盘,曾经为你挖的荷花池,还有你住的庭院,一如往昔,足够你回忆的。” 秦暖意的脚步猛地僵在拱门处,脸色难堪至极。 “你真以为我不敢住吗?” 温和寧已经挽起袖子,让秋月去打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了螃蟹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陆夫人放心,我会跟世子求情,绝不会把你扔出去。今晚你住下,明早我就让人安排锣鼓红绸,必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夫人故地重游,追思过往,让所有人看看曾经的温夫人,多么重情重义。” 她故意加重了“温夫人”三个字。 秦暖意的神色再也绷不住,衝到她面前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湘湘在大牢里多难熬,顏君御故意为难铭臣,连照顾都不许,你怎么生的这般恶毒的心肠,是非要逼著我给你跪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温和寧抬眸看她,不接她任何的威逼。 “我在府衙里所有该做的该说的证供都已经做完,至於府衙如何判罚,与我无关,一切按律法走。你要住便住,不住就走。” 她冷静的神色让秦暖意仿佛一拳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没了任何办法,整个人都有些歇斯底里,优雅贵气的妆容也遮不住眼底的狰狞。 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她又生生忍住所有愤怒,显得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连番胡闹,归根究底,不还是因为湘湘经营的陆家布坊火爆,压得你的裁衣坊无生意可做,我可以让布坊转一些生意给你,也不会再针对你,这总可以了吧?” 温和寧只觉好笑。 “陆夫人觉得我在怕没生意做?陆家布坊的火爆只不过是虚无的繁华,你去看看帐簿就知道,到底是大赚,还是大赔!” 这让秦暖意的脸色更加掛不住。 她当然知道布坊的生意到底如何,此刻耐心用尽,“你直接说吧,到底什么条件才肯放过湘湘?” 温和寧不愿再理,正想叫秋月把人撵出去,门口忽然传来顏君御慵懒冷冽的声音。 “把陆家布坊的地契拿出来作为补偿,我就放了陆湘湘。” 第149章 母慈女孝 温和寧怔住,眼波流动,粉唇抿了抿却没有说话。 秦暖意已经气得脸色铁青。 “陆家布坊本就在繁华之地,寸土寸金,如今扩了左右两边,至少能卖上万两白银,顏世子,你们这是狮子大开口,趁火打劫!” 顏君御轻嗤一声,“陆夫人隨意,只是不知陆湘湘还能熬多久,陆大人爱面子放不下尊严救人,你若也不救,那就继续关著吧。” 这话听得秦暖意心慌,她当然知道陆铭臣不愿在律协司中向顏君御低头,否则又怎么会让陆湘湘在大牢里待这么久。 她满脸纠结狐疑,“你真的能放湘湘出来?” 毕竟,此案当时已算有铁证。 顏君御勾唇笑道,“当然,我又不要脸。” 他俊脸浪荡不羈。 秦暖意被噎住,可这话放在顏君御这个出了名的京城第一紈絝身上,却又如此合情合理。 她不由咬牙沉思。 如果陆湘湘知道是她救了她,一定会感激,不过一个布坊万两白银,將来有的是机会再赚回来,她定不会因此不悦。 思及此,她当即答应。 “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拿地契,但必须今晚就让湘湘回家!” “好!一手交铺子一手交人。” 得到承诺,秦暖意著急忙慌地走了。 等她离开,温和寧才疑惑开口,“世子,是不是陆铭臣已经想到了救人的法子?” 以顏君御手里的財富,若不是故意为难,怎么会看得上陆家布坊那点產业?” 顏君御笑著逼近,俊脸荡漾,眼底春色撩人。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寧寧与我果然心有灵犀一点通。” 虽被叫过多次,可再听这溺死人的称呼,温和寧依旧臊的脸颊緋红,羞恼著別开目光,“你就不怕陆铭臣告你欺诈。” 顏君御一脸无辜。 “我何时欺诈了?我又不知陆铭臣已经准备好一切,要明日一早將新的证词卷宗做好恕陆湘湘无罪。” “我只看到陆夫人心急著四处求人,本官於心不忍,稍稍收些好处,今晚让她將人接走罢了。” 秋月忍不住乐道,“世子,您这是要活生生气死陆铭臣啊。” 温和寧的眼底也染了笑,嗔怪补充,“简直太坏了。” 顏君御瞧著她灵动狡黠的模样更加开怀,一张俊脸几乎要贴在她的脸上,“那你喜不喜欢?” 秋月没眼看,端起螃蟹往小厨房走。 温和寧被撩的又羞又急,提著裙摆就追了上去,“你不会弄,我来。” 下一刻,手腕却被人攥住。 温和寧怕极了他再说出更羞人的话,轻轻挣扎,却不想顏君御忽地正色问,“你失望吗?” 她心口一滯,听出其中的几分无奈,忙转过头看他。 顏君御鬆开她的手腕,眼底透著些许歉意,“我放走了陆湘湘,没有能让她依法处罚,你会不会很失望这个结果?” 温和寧忙摇头。 “陆铭臣是律协司首司,能坐到这个位置又岂会是一般手腕。能关陆湘湘这几日,是他碍於面子不好做的太明显罢了,我从未想过陆湘湘真的会被重罚。” 她说著扬起笑意,“再说了,咱们还平白赚了那么大间铺子,临了还让陆铭臣吞口苍蝇,已是很好。” 她笑的轻鬆,“今晚我给你做螃蟹,配上花雕酒吃,最是鲜美。” 说完,快步进了小厨房。 顏君御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头升腾起一股暖意。 …… 两个时辰后,夜色深浓。 律协司大牢內,秦暖意看著缩在枯草堆里髮髻凌乱满脸脏污的陆湘湘,心疼的大步上前將人扶抱起来。 “湘湘,秦姨来救你了,秦姨带你回家!” 陆湘湘先是一哆嗦,在看清来人后一把攥住了秦暖意的胳膊,攥的死死的。 “我能走了吗?我真的能走了吗?” 秦暖意忙点头,顿觉自己做的一切都將带来回报。 她正沉浸其中,陆湘湘却忽地抬手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狠狠的抽了她两巴掌。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救我?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你个没用的废物,害我受了这么多苦!我打死你!” 秦暖意都给打蒙了,脑袋嗡嗡作响。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要的是母慈女孝,她要的是改变陆家內宅的现状,融化她跟陆湘湘之间的隔阂啊。 温和寧就在牢房外,她无法忍受让她看到自己过得不好。 她忍著疼也顾不了陆湘湘身上又脏又臭的味道,强行將人往怀里带。 “秦姨来了,秦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陆湘湘也终於发泄完,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扑进了她怀里,哇的哭喊出来。 “我好怕,你们都不来看我,你们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抱著她颤抖的身体,秦暖意的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效果,她顿觉付出的一切都值了,就连那两个巴掌抽在脸上都不觉得疼了。 经此一遭,陆湘湘以后一定会听自己的话。 就算二婚又如何,她依旧能跟陆铭臣琴瑟和鸣,依旧能让陆家內宅安寧和睦,依旧能成为真真正正的陆家主母。 她抱扶著陆湘湘往外走,故意傲然的看了眼牢门外站在顏君御身边的温和寧。 “让开,我要带我女儿回家!” 陆湘湘闻言抬起头,狼狈的顶著一脸的眼泪鼻涕,几日不洗的皮肤上更是黑泥纵横。 却看见温和寧穿著狐裘披风,头戴金簪,贵气精致又温雅秀美,此刻正与挺拔俊逸的顏君御並肩而立,在大牢昏黄的光影中,仿佛一对神仙眷侣。 她嫉恨的睚眥俱裂,刚要发狠怒骂,却又瞥见了顏君御冷沉幽暗的目光,想起那日他当著她的面虐杀三人的场景,嚇得浑身一哆嗦,刚刚升起的气焰瞬间消失。 之前行刑的兵吏拿著黑漆漆泛著血腥味的鞭子拦在前面。 “最后一道手续,犯错者给苦主磕头道歉,並承诺不会再犯。” “什么?”陆湘湘怒极,“让我给她跪……” 她黢黑的手指还没指向温和寧,就被顏君御眼底肆意的杀意嚇得缩了回来,低垂著头又看向兵吏手中的鞭子,心中又惊又骇。 秦暖意护鸡崽子一般护著,“你们不要太过分,要道歉要跪是吗?我给她跪!” 她故意朝向温和寧的方向,篤定温和寧受不起。 可双腿还没弯下就被兵吏一把拽开,“你敢扰乱规矩,这人可就不放了!” 陆湘湘一听不放了,哪敢纠缠,噗通跪了下来,屈辱的咬著唇瓣磕了下去。 “对不起,我保证绝不再犯,求你原谅。” 秦暖意猛地挣脱兵吏的手,跑过去迅速將人扶了起来,红著眼眶怒视温和寧,“可以了吗?我们能走了吗?” 一次又一次,温和寧看著这个女人对陆湘湘的不顾一切,从最初的不明白,到如今的心寒麻木。 她缓缓勾了下唇角,“还望陆夫人这个后娘好好教导,不要让她总做些下作的事情,丟了世家贵女的身份。” 陆夫人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而“世家贵女”四个字在此刻被说起,等同於狠狠扇掉了陆湘湘所有的傲气,两个人几乎逃也似的狼狈而去。 第150章 一地鸡毛 戌时三刻,沈家。 沈瑞山一身酒气,醉醺醺的推开了沈承屹书房的门,踉踉蹌蹌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侍从跟进来扶他却被他一脚踹开,气的破口大骂,“连太子都不是,就摆起了皇上的架子,没有我们这些臣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承屹阴沉著脸挥手让下人全部退下,关上房门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爹,隔墙有耳,您少说一句吧。” 沈瑞山委屈至极,一把拉住了沈承屹的胳膊。 “承屹,爹好歹也是正三品,是吏部文选司,手握多少各地州府官员的调配大权,这些年更是全力支持他啊,若非是沈家多次帮他策划,就凭他母妃婉嬪的分位,如何能走到这一步,” 想到今日在二皇子府遭受的屈辱,他眼眶都气的通红。 “不就是这批举荐的官员没有上位成功吗?谁知道陆铭臣这廝会倒戈偏向贵妃,这是始料未及的意外,能怪我吗?何至於训我跟训孙子一般?” “还说什么怪你皇粮餉银处理不当,才害得他被罚思过,不能上朝参政,明明是他自己贪得无厌,只会这般苛责下属之人,如何能成大事?” 他喋喋不休的抱怨著,沈承屹一言不发,等他情绪稍稍稳定才道,“近日局势不稳,爹,二皇子说什么,你听著便是,不必与他爭辩。” 沈瑞山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热茶,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你在律协司的位置还是要再上一步才行,若是你能將黑莲的案子查实,就能解决皇上一块心病,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承屹心烦打断。 “黑莲的案子存在已久,哪有那么容易查实,而且我有种预感,这次黑莲一案,事有蹊蹺。” 沈瑞山不悦瞪他,“你管他有没有蹊蹺,没证据就坐实证据,不是事关南州事关温涛吗?他一个流刑犯,你还能没有法子对付吗?” 沈承屹的眉心皱的更紧,薄唇抿著没有作答。 “啪!”沈瑞山忽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狐疑的死死盯著他,“承屹,你不要告诉我你还在想著温和寧?沈家兴盛的未来可都在你肩上,你岂能在这个时候还儿女情长?別忘了,你退了赵家的婚事,已经註定只能站在二皇子这边,有些事,不想做也要做!” “沈家兴盛”四个字,犹如万斤重的大山,时时刻刻压著沈承屹,此刻甚至让他有些喘不上气,心口的烦闷更加沉重。 他刚刚处理好驳回文书留下的痕跡,黑莲的事,更是夹在冠岭侯和律协司之间,他烦躁的不愿再多言。 “我自有分寸,来人,送老爷回去!”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打开了,一道香风袭来。 二夫人和三夫人一个比一个穿的花枝招展,一个比一个声音娇嗔嫵媚,一左一右扑进沈瑞山怀里。 “老爷,去我院子里吧,我让人煮了药汤子,您最爱泡了。” “药汤子有什么可泡的,老爷,人家里面穿了你最喜欢的那件里衣……” “骚狐狸,你要不要脸?” “我再不要脸也不会用药汤子这种手段抢老爷!” 眼看两个人竟不顾场合的闹起来,沈承屹只听得头大,沉声怒喝,“出去!” 二夫人和三夫人皆是一哆嗦,齐齐住了口,也不爭了,一左一右搀扶起沈瑞山,临走时却又忍不住抱怨。 “大郎,你有时间也去管理一下铺子,如今府中吃穿用度越发缩减,我连燕窝都吃不起了。” “是啊,以前每日一次,现在三日一次都供不上,实在不行,还是把温和寧给找回来吧。” “出去!”沈承屹抬手一指,脸色几乎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二夫人和三夫人不敢再说,娇哼一声扭著腰肢走了,出了门又开始爭,吵吵闹闹一直出了院子才渐渐没了声音。 內宅外务,烦得沈承屹头疼欲裂,他痛苦的坐回椅子上,修长的指尖死死掐著眉心,哑声吩咐,“把香薰点上!” 侍从应了一声,躬身走向一旁的香薰台,打开紫檀盒子后確实僵了僵,看著已经到底的空盒,艰涩开口,“大爷,香薰烧完了。” “那就再去取。” 沈承屹这会疼的如有刀斧在砍,理智都在恍惚。 侍从躬身许久小心翼翼回答,“大爷,少夫人走了,府中没有人会做这种香薰,外面……外面也没有卖的。” 沈承屹猛地挣开双眼,猩红的眼底呆滯的看向屋脊,又一波绞疼再次袭来,他痛呼的捂住头,闷闷呻吟,如困於牢笼中的野兽。 …… 另一边,秦暖意一路安抚著陆湘湘,刚到家,就撞上了刚刚应酬回府的陆铭臣。 看著被秦暖意搀扶著的陆湘湘,他猛地僵在原地。 “你……” 陆湘湘再也忍不住,挣脱秦暖意的手哇的一声哭著撞进了陆铭臣的怀里。 “爹爹,我以为你再也不管我了,呜呜呜呜,我以后听话,不会再惹事,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大牢里不闻不问好不好?” 这些天受的惊嚇,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双臂抱得紧紧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陆铭臣却僵硬地张著手臂,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你怎么回来的?” 那个卷宗还在他的桌案上,明早才会公布,为什么陆湘湘今晚就回来了? 他被哭的心烦,一把攥住陆湘湘的胳膊將她拉开,声音又大了几分。 “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陆湘湘被吼的呆愣住。 陆铭臣的这个反应让原本得意开心的秦暖意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忐忑开口,“我把陆家布坊赔给了他们,顏君御才答应放的人。” 陆铭臣的表情几乎僵住,以他的城府岂会看不出这里面的算计。 偏偏是今晚!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 该死的顏君御! 本还抽泣著的陆湘湘听到这话气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把我的布坊给温和寧了?” 秦暖意还想解释,陆湘湘已经愤怒的攥住了她的衣襟,“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铺子,你凭什么做主?还假惺惺的在我面前卖人情,说是救我出来,却是在图谋我的铺子!” 她怒极,又拽又晃,让秦暖意的髮髻都被晃散了,周身仪態尽失。 第151章 温家布坊 周围全是下人,眼神躲躲闪闪地往这边看,秦暖意脸面上哪里掛得住。 她自认做得够多了,却一直不被理解,气得当场崩溃。 “我手上若还有银子有铺子,绝不会碰你的,我只是想把你早点救出来,我有什么错?难道你想继续待在大牢里吗?” 陆湘湘噎住,却又任性的不管不顾的非要逼著秦暖意將铺子要回来。 尖利的吵闹声,让陆铭臣的脑袋一阵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强压怒火一把拉过秦暖意挡在身后,阴沉著脸怒喝,“陆湘湘,铺子是我让给的,你若不愿,现在我就让人送你回去,铺子也给你要回来。” 陆湘湘瞬间没了脾气。 秦暖意的话她可以当耳旁风,但是陆铭臣的不行,她知道陆铭臣如果真的把她送回去,绝不会再轻易將她救出来。 想到那又臭又阴冷的大牢,她委屈的啪嗒啪嗒直掉眼泪,气呼呼的抹了一把飞奔回了自己的院子。 …… 第二天刚开市,温和寧正和方掌柜张罗生意,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惹得半条街上吃早饭和开铺子的人全都跑出来驻足观看。 只见街上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为首的两个壮汉抬著一个掛著红绸的金字门匾,那门匾上写著四个烫金的大字:“温家布坊”。 眾人不由议论纷纷。 “这温家布坊在哪里?没听说过啊?难不成这条街上又要开一家新的布坊?” “那这生意可不好做,街尾的裁衣坊和前面的陆家布坊爭得头破血流,现在还不分伯仲,而且以那位陆家大小姐的脾气,谁还敢在这条街上做这个生意。” 可很快就有人察觉不对。 “你们看,送门匾的人好像是去街尾,裁衣坊的那位掌柜是不是就姓温?” “原来不是开新店,而是裁衣坊换门匾。” 眾人顿时瞭然,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致,纷纷回了店里忙自己的事情。 而这时,那群人热热闹闹的將门匾送到了裁衣坊门口,两个高壮的汉子衝著里面齐声高呼,“镇国公府顏世子庆贺温掌柜乔迁新店,亲笔题字,贺温掌柜財源滚滚,开业大吉!” 温和寧带著方掌柜等人一脸懵的走了出来。 隨行小廝躬身上前,將手里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温掌柜,新店的牙牌办好了,正等著您掛牌子呢!” 温和寧很快反应过来,看著外面锣鼓队伍后面还跟著的舞狮队,不由憋笑。 昨晚抢了人铺子,今天大张旗鼓把所有事儿都坐实了。 顏君御这是衝著陆铭臣那张脸连番的扇巴掌啊。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门匾上。 用的是上好的梨花木,那四个烫金的大字,苍劲有力,笔锋有龙舞之势头。 张扬,却又锋利沉稳。 一如顏君御那个人。 她心中触动,眼底闪过笑意,淡淡道,“方掌柜,带上所有人,抬上绣架裁衣台,我们搬家!” 方掌柜等人还在一脸懵的状態中,听到温和寧的话下意识照做。 一行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又从裁衣坊往陆家布坊走。 那群刚刚看完热闹觉得无趣的人又被吸引了出来,看著门匾並没有被掛起来,依旧抬著,不仅如此,裁衣坊的人也都一个个抬著吃饭的傢伙被被舞狮队的人簇拥在中间跟著过来了。 热闹的议论声再起。 “这门匾不是送到裁衣坊啊?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温掌柜也在,走,我们跟去看看热闹。” 閒散的百姓瞬间一呼百应,队伍越发壮大。 当温和寧停在了陆家布坊门前,锣鼓队分列两旁,舞狮队也开始热舞。 围观百姓看的目瞪口呆。 “这怎么来了陆家布坊?难不成是上门挑衅?” “有可能,听说这温掌柜是顏世子的人,这顏世子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有他撑腰,温掌柜跟那位陆大小姐倒是可以掰掰腕子。” “陆湘湘可是陆家嫡女,那位温掌柜的出身可没得比,你等著看吧,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怕是顏世子也护不住她。” 热议中,陆家布坊的掌柜急匆匆的跑了出来,看到这阵仗顿时黑了脸。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铺子不成?” 温和寧拱手一礼,笑吟吟的將手中文书和地契交给了秋月。 秋月拿过刷的当眾展开,“瞪大眼睛看清楚了,这铺子现在是我们温姑娘的產业了,除了你们这些人,一样东西都不能带走!”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什么意思?这布坊怎么就易主了?” “我明白了,这是陆家布坊在爭斗中战败了,连铺子都输了出去。” “怪不得裁衣坊的人这么大张旗鼓的过来,没想到啊,陆家那位大小姐竟然会败的这么悽惨!连祖上留给她的铺子都保不住!” “也是活该,以前老东家在的时候,布坊出的成衣又好又结实,如今被她弄得乌烟瘴气,那些家產早晚都败光!” 看著那盖著官印的文书,布坊掌柜捶胸顿足,气得差点吐血。 这时铺子里跑出来一群面生的裁缝绣娘,围著他急声问,“我们怎么办啊?店里可还欠著我们工钱。” “对啊,那位陆小姐请了我们来京城,说好的包吃包住,月银二十两,现在是什么意思啊,她人呢,我们要见她!” 掌柜的哪有办法,如今文书都下来了,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再闹下去只会更丟脸,祸事惹大了说不定还会吃官司。 他只能暂时安抚著眾人,声音却被震天的锣鼓声掩盖,那些裁缝绣娘闹成一团。 温和寧冲秋月微微頷首,秋月唇角勾起,脚下一点,借著轻功飞跃而起,直接將路家布坊的门匾给摘了下来,抬手往布坊掌柜面前一推,“好走不送!” 布坊掌柜看著那块老东家门经营数十年的门匾,心中百感交集。 果然,三代富抵不过一代败。 他抱著门匾低著头带著一群吵吵闹闹的人灰溜溜的离开。 隨著他的离开,秋月拿起那块烫金的门匾,再次一个飞跃稳稳掛上,红绸落下,锣鼓声更加喧闹。 六头狮子围著裁衣坊的人转著圈儿庆祝。 方掌柜等人这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看向温和寧。 “温掌柜,你……你买下了陆家布坊?” 温和寧没多解释,其中恩怨也没必要让外人知晓。 她只是指著身后三间铺子连在一起的大铺面道,“以后,我们一起將它做的更好。” 方掌柜不知怎么,忽然红了眼眶,转身就往陆家布坊里面跑。 第152章 贵女傲气 很快,方掌柜就抱著一大包劣质的绣线跑出来,带著满腔愤恨的狠狠丟在了地上。 如多年的冤屈终於得到了昭雪一般发泄著情绪。 其他几个掌柜也反应过来,都如方掌柜一般衝进了店內,不多时,抱著几匹布又跑了出来,也狠狠丟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陆湘湘不会將这些东西丟掉!” “温掌柜,这就是陆湘湘进的那匹染色的绣线,还有四处拉来的库存布料。” 方掌柜看气氛到了,眼底一闪,立刻站了出来,“温掌柜,把这些东西都烧掉吧,以后咱们温家布坊绝不做这种昧良心的买卖。” 这话引得周围百姓齐齐鼓掌喝彩。 方掌柜心下满意,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客人对温家布坊心生好感的。 温和寧想了想却没有同意。 “这些布的確不好了,但对於那些乞儿来说,却也能遮风挡雨。这样吧,方掌柜,你去买些棉花,由我们温家布坊做几床简易的被子,送去有需要的人,也算是没有浪费。” 眾人皆是一愣。 这时一个听著锣鼓声想来討点赏银的小乞儿,灰头土脸的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也就七八岁,头髮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 地上那些库存的布还有染色的丝线,对他来说简直是华服。 他满眼希冀,怯生生问,“掌柜的,等被子做好,我能来討一床吗?” 京城繁华,可无论如何繁华,犄角旮旯里总有些无家可归之人。 以前她从南州一路来京城,住过破屋庙宇,亲眼见过那些乞討而活的人。 她淡笑点头,“当然可以。三日后,你来这里领。” 那乞儿大喜,噗通跪在地上说了一堆吉祥话才走。 原本还诧异温和寧要做被子的方掌柜见此情景,心中不由多了层温度。 不是心存侥倖的以次充好的出售,也不是付之一炬来招揽新的生意,而是物有所用。 或许这才是那些布料丝线最好的结局。 得知消息跑来的陆湘湘,躲在人群外看著眾星捧月中戴著华贵金簪柔婉动人的温和寧,眼底满是怨毒,气得快要疯了。 前些时间她所有的风光都在今天被狠狠踩在了脚下。 可陆铭臣不让她闹,她也不敢再闹,可心里的不甘如一团越烧越旺的火,无论如何也熄不灭。 “陆大小姐,你要不要报仇?我可以帮你!” 身后传来一道戏謔的声音,陆湘湘猛地回头,就看到林玉娇满脸得意地站在一步之外。 见她双眼赤红狼狈愤怒的模样眼底更加篤定,上前靠近,“一个下贱的流刑犯之女,不仅抢了你的男人,还抢了你的铺子,更是踩在你头上耀武扬威。陆大小姐,这口气你可不能忍啊。” 她等著陆湘湘掉进她设计好的坑里,成为她最有力的同盟者。 可下一刻,陆湘湘却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抽的她脸都歪向一旁,头上流苏的簪子鬆动,刮疼了耳朵。 她难以置信的捂著脸转头怒视,“你疯了,又不是我惹你!” 陆湘湘猩红著眼睛冷笑,傲然的扬起下巴,“区区一个侯府的表小姐,也敢来看我的笑话,滚开!” 她抬手粗鲁的推了一把,拂袖而去。 林玉娇捂著红肿的脸,气的胸口几乎要炸开。 “不就是一府嫡女吗?如今被人踩在地上羞辱,还有什么好高贵的!” 这时丫鬟匆匆而来,低声道,“小姐,夫人找您。” 林玉娇心烦的很,看著热闹非凡的温家布坊,阴冷的磨了磨牙,转身离开。 脂粉掩盖了巴掌印,贺夫人看到林玉娇的时候,只觉得她脸色发白,气色极差,本来因为帐本的事有些不悦,此刻也只剩下心疼,忙招手让她坐下,又让丫鬟去冲参茶。 林玉娇瞥见了她放在一旁的帐本,最上面就是香粉店的。 她心中冷笑,故意柔弱一笑,“小姨,是不是香粉店生意被影响了?都怪我,熬了几日才有所突破,让小姨担心了。” 贺夫人心里的那点不悦早就消散无踪,拉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玉娇,冠岭侯府虽是一品武侯,单靠俸禄却也难支撑日常开销,而且,侯爷的双腿入冬后常常疼得彻夜难眠,也需要银两买药调理。” “小姨不是催你,只是这香粉铺是咱们家这些铺子里最赚钱的,如今外面香露香膏层出不穷,若再没有新品出来,老顾客也会被抢走的。” 林玉娇心中对贺夫人更加不满。 她认定自己在贺家享受到的一切,都是靠她调香的手段得来的,而贺夫人从中可没少捞好处,最后却连一个贵女的身份都不给她。 如今她攀上了二皇子,要不是答应过二皇子將冠岭侯的事情秘密告知,她早就搬去了皇子府,成了人人艷羡的皇子妃,岂会被陆湘湘拿身份压制欺辱。 她掩下心里的愤恨,从袖中摸出一张清单出来。 “小姨,无论是谁出的香露还是香膏,这上面的香粉原料他们都能用得到。你儘快安排人大批收购,我保证,我新调配的香粉一定可以艷压群芳。” “到那时,他们想跟我们的香粉铺竞爭,也会因为原材料不够而捉襟见肘,而我们就可以大赚一笔。” 贺夫人有些犹豫,看著清单上的数额不由咋舌,“如此大批的囤积,万一香粉滯销……” “小姨信不过我的手艺吗?”林玉娇可怜巴巴的望著她。 贺夫人心口一酸。 林玉娇梨花带雨的垂下眸子,“也是,我始终不如芸儿妹妹,是贺家亲生,小姨不信我也不怪您。我会儘快將香粉配方拿出来,还望小姨避著点芸儿妹妹,莫要……” 她欲言又止,贺夫人却听得眸色一凛。 “玉娇,你想说什么?” 林玉娇这才抬眸,“小姨,衡水路胭脂铺里出售的香露,是跟芸儿妹妹交好的那位温姑娘所创,我托人买了一瓶,味道其实就是我们香粉店里卖得最好的那几种香膏衍变出来的,只是改了露珠的样式,加了吸引眼球的琉璃瓶而已,並无多少新意。” 她虽没有直接点明是贺芸儿做了奸细被人套走了配方,贺夫人却已经气得拍桌子。 “这个贺芸儿,一点忙都帮不上,却还处处给侯府惹祸,看她回来我不好好收拾她!” 林玉娇拉著她的胳膊劝,“小姨,那温姑娘敢这么做,必有人撑腰的,您忘了,一年一次的皇家內选要来了。” 第153章 抢生意 贺夫人皱眉。 “你是怀疑镇国公府出手了?” 林玉娇又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京城管理私库的那位大掌柜私底下跟温和寧交往甚密。” 贺夫人不由信了几分。 “皇家內选是源於当初霍四娘殉情后私库的归属问题,虽当时定了皇商,但因对国库影响巨大,又涉及各种行业,皇上这才让人办了一年一次的皇家內选。但凡有人能竞爭过私库,便可在这一个行业中顶替私库管理晋升为皇商,不过这些年,能贏的人屈指可数。” 林玉娇附和,“若我猜的没错,温和寧应该是懂些香粉调配的手艺,又借顏世子的关係,投靠了私库,如此造势,是私库后的人在为她撑腰,想要试一试今年的香粉行当有无异彩。” 贺夫人眸色骤亮,“玉娇,你刚刚说温和寧做的香露不过尔尔,那你是有法子压她一头?若是如此,冠岭侯府一定祝你在皇家內选中拔得头筹。有了皇商加身便不是一般的商籍,林家的地位也会跟著水涨船高,將来……” 她话没说完,林玉娇忽地红了眼眶,“小姨,你不打算认我了吗?” 自从上次入族谱的是黄了,贺夫人便再也没提过此事。 今天被当面问询,她的脸上有些为难。 “玉娇,小姨当然认你,可侯爷有他的考量,上一次的事情,也確实闹得不好,你再安心等等。” 林玉娇心里止不住的失望。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了二皇子,对贺家更多了几分摘除掉亲情后的不屑,忙哄骗著起身福了福,“我都听小姨的,清单上的货,我会亲自盯著去买,一定会让咱们的香粉店生意火爆,给侯爷多买些补品。” 看著她如此乖巧懂事,满心为了贺家,贺夫人哪好再拒绝,当即答应下来,还准了她直接去库房拿银子。 …… 接下来的几天,温家布坊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 联排的三处大铺面,不仅柜檯宽敞,布匹展示的清楚,连后面绣娘做工、裁缝裁衣也都没有避著人,从外面看的一清二楚。 店里时不时的还会赠送些香包等小物品,天气入冬,做衣服的客人络绎不绝。 而那些贵人们送来的珍惜布匹,需要温和寧全程裁製的,依旧在裁衣坊进行。 事情有条不紊的推进,每日流水都异常可观。 胭脂铺和书斋中的香露香墨虽过了最初的热潮,依旧卖的很不错。 虽然也有其他香露香膏的相继出现,但对比之后,很多世族家的贵女贵子们,依旧更青睞温和寧供货的香露和香墨。 有了方掌柜等人的帮忙,温和寧的时间也宽裕不少,一连几天带著秋月去各处酒楼吃饭,去吃的秋月苦不堪言。 她托著腮盯著桌子上千篇一律的清蒸鱼和螃蟹,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姑娘,你是不是有癮啊?我都快吃吐了。” 温和寧被她逗笑,夹了块鱼身上最好的肉放在她碟子里,“尝尝这个可有不同?” 秋月其实对吃食从不在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以前为了任务,啃乾粮喝凉水,甚至直接吃生肉她都忍得了,许是最近被温和寧的手艺养叼了嘴,那块看上去色香味俱全的鱼肉入口后却有些难以下咽。 “土腥味很重!” 她乾巴巴的一句评论,听得不远处的掌柜直瞪眼,眼神极为不善的盯著她们这一桌,警惕是不是来找茬的。 温和寧淡笑著夹了块鱼放在自己嘴巴里,轻轻点点头。 这是第六家,大小酒楼做出来的鱼味道虽有差別,可这土腥味却都很难去除。 她眸色亮了亮,一言不发的吃完了饭,便带著秋月走了,出了酒楼才道,“我今晚给你做鱼吃。” 秋月的小脸瞬间又垮了下来,思索良久问,“姑娘,若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可以直接说,无需这般折腾。” 温和寧被她逗的掩唇低笑,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却並没有多做解释。 “走吧,到时辰去南城收香膏了,这次多收一些,阿奴比说入了寒冬香膏就不好採集了。” 阿奴比就是当初在牙行外卖香膏给温和寧的那个胡商。 几次交涉下来,已成了固定的货源人。 两人很快到了约定好的地方,是阿奴比在南城的住所,一处简易的小院子。 此刻院门大敞,里面正传来激烈的爭吵声,用的是別口的胡人乡音,温和寧和秋月都听不懂,忙抬步走了进去。 不大的院落里,收拾的还算乾净。 几个同样胡商打扮的人將阿奴比围在中央,七嘴八舌的说著话,见温和寧和秋月进来,都愣了愣。 阿奴比立刻上前解释,“温掌柜,他们手里的香膏都已经出手了,没办法卖给你了。” 温和寧怔住,其他胡商意识到温和寧就是之前的买家,乌压压全围了上来,改了口音。 “就是你收香膏?小小年纪你心思也太黑了吧,竟然压我们的价?” “別人家一块香膏比你多给二两银子,你和阿奴比是不是一伙的,联起手来压价算计我们手里的香膏?” “除非你把以前的银子补给我们,否则我们不会再卖香膏给你!” 阿奴比急的解释,那群人却根本不听,一个个吼的脸红脖子粗的,还有人往温和寧脸上指。 秋月一把擒住他的手腕,轻巧发力,直接给扔了出去。 哐当一声砸在了墙角的破木箱子上,他的惨叫声让其他几人赶紧往后散了散。 其中一人明显是带头的,虽惧怕却也放了狠话,“骗我们的银子还打我们,以后你別想拿到货了。” 说完喊上其余两人搀扶起那个被打的气愤离开。 阿奴比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满脸歉意的衝著温和寧拱了拱手,“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出这种意外,我该听您的,早早跟他们签文契的。” 他说著从身上掛著的布袋子里拿出三块香膏。 “我只剩下这些了,今天这么一闹,以后我怕也收集不了香膏给你。” 秋月皱眉,“只有三块,哪里够?你们是不是合伙想涨价?” 阿奴比急的摆手。 温和寧忙拉了秋月一下,示意她不要动粗。 她將该给的银子递给阿奴比,又加了二两算是他没有违约的补偿,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来南城收香膏?” 毕竟以前这种香膏子可没人要。 阿奴比带著他们出了小院,绕过两条街就看到有人设了个简易的棚子在收东西,不少香料贩子提著各种材料过来买卖。 不仅有香膏,还有做香露香粉必备的一些物品都在其中。 不大的棚子里面忙的热火朝天。 秋月忽地抬手一指,冷声道,“姑娘,那个拿著算盘记帐的是冠岭侯贺家的管家,我见过!” 第154章 故人来寻 温和寧黛眉微皱,这时一道娇媚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 “好巧啊,这不是温掌柜吗?你也来收香粉材料?” 说话的正是一身浅紫襦裙披著狐裘披风的林玉娇,她得意上前故意指了指那摊子。 “温掌柜还不知道吧?贺家也有个香粉铺子,是我小姨准备给芸儿妹妹的嫁妆。以前芸儿妹妹也不怎么上心,最近不知因为什么,闹著让我小姨购置这些材料备用,还说得了个好方子,要好好经营香粉铺。” 她说著故作惊讶,似才想起来一般,用锦绣团扇轻掩唇角,“芸儿跟温掌柜一向交好,那方子莫不是温掌柜帮忙想出来的?那我可要代芸儿妹妹谢过温掌柜了。” 说完,她轻轻頷首,得意的扬长而去。 秋月气不过,沉著脸眸色冰冷。 “我去查,如果是贺芸儿做了叛徒,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她最恨背叛,也最难容忍。 温和寧忙拦住,“你真信林玉娇的话?咱们虽然跟芸儿交往不久,可那丫头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又岂会真如林玉娇所言,算计什么方子?” 秋月见识过更多阴暗的事情,闻言却摇摇头。 “人不可貌相,姑娘切不可心软。” 温和寧笑了笑反问,“你跟在我身边最为亲近,你可知我做香露的法子?” 这话让秋月燃起的杀气顿时消散。 贺芸儿並不常来裁衣坊,而那些香露都是在小院里做的,也不在裁衣坊。 做香露的时候,贺芸儿也根本没出现过。 她將已经顶出的短刀又收了回去。 “最好不是,要不然我一定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最严苛的武师傅。” “不过,他们故意收走了胡商手里的香膏子,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对此,温和寧倒是並没有多焦虑。 “那方子不是我独创,我也是读书看来的,我能看,別人也一样能看,而且,贺家的香粉铺里一定也有老师傅在,咱们的香露谁都可买,他们拿到手里研究出些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 “走吧,我们去看看其他地方能不能找到新的材料。” 她们告別了阿奴比去了別处,逛了几条街都没有找到合用的。 温和寧却发现南城多了许多不同口音的外商,衣著打扮跟京城的商人差別很大,显然有些並非周围城池的走商。 她不由疑惑,“这南城虽然常有外商过来,怎么今日如此多?” 秋月隨口答,“皇家內选就在年关,到时候京城一些酒楼客栈全都会住满人,要热闹一个多月才结束。” “皇家內选?”温和寧听说过,但並不感兴趣。 以她现在的本事,可没有去做皇商的资格。 又转了两条街依旧一无所获,她便带著秋月回了裁衣坊,刚开门没一会儿,苏安的香料商人郭振就来取货。 “温掌柜,你的货在苏安大受欢迎,这一次我想多加一倍的量。” 温和寧正愁的像个无米可用的巧妇,一听客人还要加单子,顿觉马上到手的银子哗啦啦又全溜走了,肉疼的小脸皱了皱,“抱歉,加不了。” 她將原料的事情简单做了解释。 郭振却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乍现。 “这有何难?苏安东三区住了不少胡商,既然材料出自胡商之手,他们应该也能找到源头,温掌柜不妨写个清单给我,我让人去收,定能收齐。” 秋月眯了眯眼。 商人逐利,这人这么热情的要清单,怕是另有所图。 她正要提醒,一转头却见温和寧神色虽喜,却並没有直接答应,眼底的情绪也压了压。 郭振的神情越发兴奋,“材料收齐,我让人给温掌柜送来,以后这货款可否给我低一成?” 他趁机谈价钱。 这很合理,若这条路能通,倒是帮了温和寧大忙,低一成也不是不行。 “可以。”温和寧点头答应,让秋月拿了纸笔过来,却只写了所需辅材的清单递了过去,“那就麻烦郭掌柜了。” 郭振拍著胸脯答应下来,最迟十日就能將所有清单物品运来京城。 至於所花费的银两,在下次提货时抵消。 二人约定好,郭振拿了当天的货后就走了。 秋月担心道,“姑娘,这人也是做香料生意的,万一把方子学了去……” 温和寧淡笑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有一个坏掉破掉,所有鸡蛋都会遭殃,这个道理我懂。那上面只是辅材,你去把阿奴比找来,我有一桩买卖想跟他做。” 很快秋月就將人找来了。 温和寧跟他签了文契,让他前往苏安收购香膏。 因为贺家插了一脚,阿奴比在南城那几个做香膏生意的胡商中已经被排挤,对於温和寧的招揽,想都没想直接答应。 谈好了细节,阿奴比当天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城直奔苏安。 解决了原料问题,温和寧心情大好。 苏安离京城不算太远,却也足够能保证京城香料贩子的手伸不过去,以后香露和香墨的供应就不会断。 如今各地外商入京,要逗留到年底,说不定她还能找到更多像郭振这样愿意进货的商人,將生意做到附近各个城池之中。 三十万两白银,或许真的能赚到。 她眸色晶亮,望著北荒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內院做工。 此刻城门入口,一个壮实的汉子牵著马韁,拉著一辆大板车,正累的满头是汗的过了城门检查,踏进了京城。 板车上坐著一个一身布衣的妇人,怀里抱著个虎头虎脑的男孩。 男孩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好奇的时候,大眼睛咕嚕嚕看著四周。 “娘,这就是京城啊?那城门好威风啊!” “娘,你看那是什么?” “娘,你看那马车,真漂亮,我也想坐?你不是说姑姑嫁了大官吗?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也住大宅子,出门坐大轿子?” 男孩兴冲冲说著,搂著他的妇人眉眼泼辣,得意的揉了揉他的头,“那是自然,我们可是你姑姑最亲的人,她的家就是咱们的家。” 前面拉扯的男人满脸纠结的回头,“春秀,我们不吭一声的就来找寧儿,人家沈家能答应吗?” 付春秀气的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 “你个没用的东西,要不是你瞒著藏著那封婚书,我们早就来京城享福了,咱们的儿子说不定已经进了京城的书院,拜了有名的夫子。” “温和寧想自己躲起来享福,没门!要不是我爹在县衙里有人,还不知道她偷偷將户籍给调走了。” 这三人正是温和寧的大哥一家。 闻言,温博安重重的嘆了口气,他不想打扰妹妹的生活,可在那个家里,他没有任何地位,只能认命的牵著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才在连番的打听下,停在了沈府门前。 第155章 已是你的人 付春秀看著沈家高门大院的门匾,兴奋的拉著儿子温云飞跳下板车直衝进去。 温博安奋力的將二人拦住,第一次黑了脸。 “这里是京城不是南州,最起码的礼数要懂得。” 付春秀罕见的被他吼住,翻了个白眼没有反驳。 温博安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整了整衣襟,上前拱手一礼,“劳烦小哥通报,温家大哥前来拜会。” 守门的小廝看著他们的身上的布棉衣,满脸鄙夷不屑。 “哪里来的乡巴佬,討饭討到了律协司长司的门前,小心將你们当做流民抓了去,快滚!” 付春秀是个火爆脾气,闻言瞬间擼起了袖子。 “你说谁是乡巴佬?我们可是温和寧的亲大哥和亲大嫂,是你们沈家正儿八经的亲家,还不速速请我们进去好茶好饭的招待著,別以为你们是京城大官就能欺负人!” 那小廝一听温和寧的名字,脸色骤变,正想进去通报,就见大夫人房里的宋嬤嬤提著几包草药脚步匆忙的从外面回府。 他忙迎了上去,指著温博安三人低声道,“宋嬤嬤,他们说是少夫人的哥嫂,来找少夫人的。” 一听温和寧的名字,宋嬤嬤眼底的怨毒愤恨呼之欲出。 那个该死的小贱种,沈家养她三年,甚至给她少夫人的尊荣,许她生下嫡子。 她竟不知感恩,將沈府搅的鸡飞狗跳,不仅让老夫人归天,还让大夫人病了多日。 现在竟然还派一帮穷亲戚来府上討好处,简直无耻至极。 她眼神凌厉的扫过温博安三人,“温和寧放浪形骸,不知廉耻,蒙受沈家大恩却勾引外男败坏名节,你们还有脸上门寻人。” 温博安脸色大变。 “我家小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要见她,若她真有错,我这个做大哥的,要带她回去。” 付春秀心思百转。 若是破了名节,带回去谁还能要? 岂不是要白白多张嘴吃饭。 她正要拉开温博安,將事情问明,宋嬤嬤却已经厉声吩咐小廝拿棍子撵人。 温博安一心担忧温和寧的安危,焦急的想往里冲。 剑拔弩张之时,沈承屹的马车缓缓驶来。 隨行的侍从见门口喧闹,当即沉喝,“都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沈府门前撕闹?” 沈家最终礼教顏面,小廝嚇得丟开棍子慌忙上前解释,“大爷,他们是来找少夫人的。” 布帘掀开,沈承屹抬眸看了过去,眸色闪了闪走下马车。 身上絳紫色的官袍,更显身姿挺拔威压,那俊朗的面容看的付春秀都有些痴。 温博安比温和寧年长五岁,曾隨祖母来过沈家见过沈承屹,虽年岁久远,可那五官,却是一眼认出,当即惊喜问,“你是沈承屹?” “大胆,谁准你直呼长司大人的名讳?” 侍从怒斥,沈承屹却轻抬手表示无妨。 他看著眉宇之间跟温涛有几分相似的温博安微微拱了拱手,“你是和寧的哥哥吧?” 態度温雅有礼,不见半点指责质问。 这让温博安提著的心稍稍鬆了松,忙激动追问,“寧儿她现在在哪?人可安好?若她做错了事,还请看在你我两家祖上曾有交情的份上,莫要难为她。” 沈承屹的眸子冷冷的扫过宋嬤嬤。 下人议论主子,这在沈府是大忌。 她嚇得忙垂下头福了福身,脚步有些慌乱的回了府。 沈承屹这才將目光收回,温和的看著温博安,“和寧很好,兄长莫要担心。你们长途跋涉也累了,就先入府吧。” 他说著又吩咐侍从,“去准备些吃穿用度送到小院。” “是!”侍从离开。 付春秀也已经回过神来,开心的一把推开温博安,笑得满脸諂媚,“妹夫,我是寧儿的大嫂,这是我儿子温云飞。” “云飞,快叫姑父。” 她激动的推了推自家儿子,眼底的討好不加掩饰。 温云飞看著沈承屹那身官袍,嚇得直往付春秀身后躲,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姑父。” 不知为何,这称呼竟让沈承屹的心情变得异常愉悦,他唇角噙著笑,做了请的动作,亲自引路,带著三人去了温和寧以前住过的小院。 自从温和寧离开,小院的一切都没有变。 看著窗上的剪花,门上的高掛的绣球灯笼,温博安鼻子一阵发酸。 这是寧儿的手艺。 他疾步往里走,“寧儿,大哥来看你了。” 连著喊了几声,院子里却寂静无声,无人作答。 温博安想起刚刚门口下人婆子的话,心下一紧,“寧儿被你们关起来了?” 付春秀怕得罪这位身高权重的妹夫,一脚踹在他身上。 “你胡说什么?妹夫性子这般好,又唤你兄长,准我们入府,岂会那么对寧儿。” 听他这么一说,温博安倒是鬆了口气。 沈承屹轻嘆道,“和寧在府上住了三年,早已是沈家人,只是前些日子与我闹了些误会,正在生我的气,过几日便可与兄嫂相聚。” “那她现在在哪?”温博安急的想见到温和寧,却又被一旁的付春秀拽开。 付春秀嫌弃的瞪了他一眼,心中骂了句蠢货,隨即端著长嫂的架子道,“我们可是寧儿的娘家人,虽说寧儿在沈家住了三年,已经是你的人,可这婚事绝不能马虎!” “已经是你的人”这句话取悦了沈承屹,他笑的眉宇更加温柔,“那是自然,兄长你们来了,这婚事也该好好准备了。” 这时,侍从带著几个丫鬟小廝送了一堆吃的用的进来。 付春秀顿时喜的满面红光,温博安还想再问问具体情况,都被她挥手打断。 见安排的差不多了,沈承屹便以公事繁忙离开。 院子里留下了一个小廝和一个丫鬟照料。 见当官的走了,温云飞立刻撒丫子跑去吃东西。 “娘,这个时节竟然有这么甜的蜜瓜吃,好好吃!” 丫鬟和小廝对视一眼,皆露出几分鄙夷不屑,面上却依旧恭敬的见了礼。 “温少爷,温夫人。” 付春秀被这声温夫人喊得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抬手一挥,“一旁候著吧。” 她看著这宽敞的院落,恭敬的丫鬟下人,心里有一种一步登天的幸福感,而那满桌子叠落在一起的华贵布匹,还有好几根金釵更是让她爱不释手。 “没想到寧儿那个瘦丫头竟然还有这福气,能住这么好的院子,还有下人伺候……” 她喋喋不休的说著,温博安却坐不住,拔腿就往外走。 “我要去问清楚寧儿到底在哪?” “你给我站住!”付春秀登时黑了脸,拧著他的耳朵就进了屋,“你是猪脑子啊?没听见温家大郎怎么说的吗?是你那好妹妹自己生气闹脾气,你横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若是惹得沈家不悦,觉得我们这娘家人多事不懂规矩,反倒是害了你妹妹的好姻缘。” 提到规矩,温博安不敢再闹。 付春秀顿时又得意起来,“寧儿真该好好谢谢我们能来,一份婚书顶多让沈家收留她,可现在有了娘家人撑腰,这婚事沈家赖不掉,她很快就会成为正儿八经的少夫人了。” 第156章 何事最动人 夜幕降临,温家后院內,秋月正用布巾捂著鼻子利索的处理著几条肥硕的鱼。 处理完面带嫌弃的递给温和寧。 “姑娘,我確定你就是在整我。” 温和寧被逗的噗嗤笑出声,“那等会你千万不要吃。” 秋月傲娇的哼了一声,却又听话的问询要不要剁成段。 温和寧此刻挽了袖口又束带绑好,露出莹白如玉的手臂,正兴冲冲的看著处理乾净的鱼,选了三条大的出来,又指著剩下的两条道,“那就麻烦秋月姑娘帮我片成薄片,鱼头整个剁下来,我有用。” 秋月照做,动作利索,她虽不是厨子,但她却是最好的杀手,刀法精湛,那片好的鱼肉,片片晶透,正好全卡出了鱼刺。 做完这些,温和寧便將她撵了出去等著吃。 几根细而韧的竹片,穿过鲜而肥的鱼肉固定在另一根更粗一些的竹竿上,黄泥垒起来的小火炉已经烧好,最初的烟散去,只留下炙热的炭火。 特殊的药包浸润过泉水,没过吊起的鱼肉,丝丝缕缕的味道钻进了肉里。 另一个炭炉上放著一口硕大的陶瓷锅子,煮开的白水里滚进去一盘白花花的鱼肉,肉眼可见的烫起滚边的弧度,又很快被竹篓子舀出。 在泛著点点鱼肉腥香的汤里,温和寧放了两包用纱布包著的药包,隨后將三个鱼头一块没入汤水之中,这才盖上了盖子。 忙碌的时候,竹竿上的鱼肉也已经醃製的恰到好处,她弯著腰架在了黄泥火炉山,滋滋啦啦的声音响起,伴隨著一股很奇异的香气。 站在外面的秋月正想探头看看,院门便被人推开,舞娘文姬一身风华抱琴而来。 “今日入府献艺的事儿出了岔子,我这马车刚行了一半才接到消息,瞧著离姑娘的院子很近便过来討杯水酒,不知可方便?” 听到声音的温和寧从小厨房出来,笑著打招呼,“当然方便,正好尝尝我新想出来的菜。” “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文姬莲步如花,特意装扮过的衣裙和粉面,在淡淡的月光下更见嫵媚。 秋月看著热情招呼人坐下的温和寧,悠悠看天。 自家主母好像没有一点危险意识。 如此美色,就不担心世子被勾了去。 她隨即又在心里轻声嘆了嘆,自家世子並未被看上,又何来吃醋一说。 文姬瞧著她的模样,娇声笑道,“秋月姑娘好像不欢迎我?” 温和寧净了手端著茶盏茶壶走到桌前,“她不是冲你,她不喜鱼腥味,而我今晚做的全是鱼。” 文姬嗅了嗅,“味道很香啊,秋月姑娘不喜欢我,那我今夜多吃些。” 陶瓷锅里的鱼汤咕嚕嚕翻滚著诱人的香味,黄泥小火炉里的烤鱼,也已经泛起淡淡的焦黄,一种鲜甜,一种浓香,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就连吃了数天清蒸鱼的秋月都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秋月便进去和温和寧一起端菜,这时院门再次被推来。 刚刚下值的顏君御,身著玄色官服手里端著一盆罕见的双色蝴蝶兰大步而入。 “寧寧……” 看到院中文姬,他微微一顿。 文姬已经笑著起身见礼,“参见世子,世子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花种,这般寒天,还能开的如此雅致。” 温和寧指挥著秋月端著烤鱼也走了出来,瞬间满院子都散发出一股诱人的肉香。 顏君御大步上前,绕开文姬站在了温和寧身边,冷冽的嗓音却染了几分委屈,“寧寧,你做好吃的却不叫我?” 温和寧被他过於亲昵的语调撩的脸颊緋红,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来了就好好吃饭,莫要胡言。” 顏君御微微俯身,献宝一般將花递了过去。 “我从宫里抢来的,送你。” “抢的?”温和寧满脸错愕,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被蝴蝶兰的花瓣衬的越发晶透秀丽,顏君御看著喜欢,將花往她怀里一塞,“放心,天塌了我给你顶著,好生收著就是,若养死了,我再去抢,皇姑父那里好几盆。” 说完转身自然的去井台边净手,这动作嫻熟的似乎已经做了数年数月。 文姬看著,垂眸艷羡。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倾心,並不见得是一掷千金。 更动人的是浸润在生活细枝末节的呵护和相伴。 她从未见过顏君御对一个女子这般好。 温和寧將花放在了寢臥中,又去隔壁的房间里拿了一罈子酒,这才回了院子坐在了顏君御身边。 眾人並未动筷。 她落座后,將酒罈交给秋月启开,小脸上满是忐忑的兴奋。 “我今日只做了两道菜,一道烤鱼,一道鱼汤,大家先尝尝这一道如何。” 她说著夹了一块鱼脊位置的肉轻放在了顏君御的碟子上。 隨著肉被破开,那股香味更加让人垂涎欲滴。 文姬也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块浅尝,顿时眸色大亮,“竟没有一点土腥味?这不是最普通的草鱼吗?” 秋月也被勾起兴致,夹了鱼尾部位尝了尝,眼底满是错愕。 “姑娘,你是怎么去掉的那股土腥味道?” 温和寧没解释,目光灼灼的看向顏君御,等他品鑑。 顏君御吃过的佳肴御膳不计其数,舌头更刁,尝过之后眸色也不由露出几分惊艷。 “若换成更嫩的鱸鱼,味道会更好。” “但能將草鱼做成这般,好像只有敦亲王府里从东江小渔村找来的那个专门做鱼虾蟹的厨子能做到。敦亲王可为此连吃了十日的全鱼宴。” 听到他的评论,温和寧提著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看来她改良过的药包真的可以。 “你们稍等。” 她起身去了小厨房,很快端了四碗鱼片汤出来。 “大家再尝尝这个。” 相比於烤鱼的浓香,鱼汤的鲜甜和鱼肉的嫩滑口感更令三人讚不绝口。 连顏君御这次都挑不出毛病,连喝了两碗,一日辛苦都似乎烟消云散。 酒过三巡,文姬起身衝著三人福了福。 “有酒岂能无曲,我为诸位助助兴。” 她说著拿过琵琶,手指轻弹,一曲慕霓裳谈的缠绵悱惻,动人心弦。 温和寧喝了不少酒,此刻眼底有些迷离醉意。 过往烟云如这曲子一般,过耳消散,她身边有了朋友,有了能谋生的手段,有了能救父亲出苦海的希望。 一切,都在朝著更好更好的方向而去。 她的心情被激盪著,燃起了一波又一波悸动,晃悠著站起身拍著小手连连称讚,“文姬你弹得正好,让我想起了一首曲子,待我写下来送你。” 文姬一听,当即將琵琶递了过去。 “不必谱曲子,姑娘弹一遍,我便记得住。” 温和寧也不扭捏,接过琵琶重新坐下,静謐片刻,指尖缓缓落在琴弦之上。 第157章 爱財如命 若说文姬的琵琶,缠绵悱惻道出人间百味。 那温和寧的琵琶,便如潺潺清泉,洗涤苦难,绕过山峰乱石,透出不屈的希冀。 一曲终了,文姬只觉鼻子发酸,那些糟糕透顶的记忆,在这一刻,似乎终於有了將他们彻底忘记的决心。 她拿著帕子轻轻擦了下鼻尖,满眼艷羡的娇笑开口,“早就听贺小姐说姑娘琵琶弹得极好,没想到这般好,瞧把世子给迷得,怕是此生都非你不可了。” 温和寧下意识看向顏君御,却又瞬间被他过於灼热的目光烫的,本能別开,仿佛那架进小火炉里烤炙的不是鱼而成了她,浑身被火焰包裹,似要將她扒开吃掉般嚇人。 胸口那颗心噗通噗通跳动的太快,她忙將琵琶归还,拿起酒盏喝了一口压压惊。 文姬揶揄提醒,“温姑娘,那是世子的酒盏!” 温和寧一口酒水差点呛到,掩著唇低低咳了起来,下一刻,背上就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拍著。 发烫的耳垂,传来顏君御低缓的撩拨。 “你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这时对面的秋月眸光骤然一凛,迅速看向门口,又立刻转头看向顏君御。 顏君御却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 秋月瞭然,只当没有看到虚掩的院门外站著的人影。 温和寧好不容易缓过来,小脸更红了,轻轻推了下顏君御的手臂。 男人听话的收回手,指尖却忽地绕到她耳边,將她刚刚因咳嗽而略有些凌乱的碎发绕过耳后。 温热的指腹有意无意的蹭过耳后的肌肤,传来一阵难言的酥麻刺激。 温和寧忍不住轻咬住红唇,抬起一双醉眼惺忪的眸子望著他,春色弥散。 站在门外的沈承屹看著这亲昵的一幕,一张俊脸掛满寒霜,心口泛起一阵又一阵绞杀般的疼,他终是忍不住,转身踉蹌的回到马车中,唇边已经溢出一口鲜血。 他只当是被气的,並未在意,拇指轻摸染红了唇瓣,竟多了几分邪气。 “回府!” 侍从不解,小声问,“大爷,您不进去跟少夫人说吗?” 沈承屹缓缓勾起唇角,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决绝,“明日,以入书院为由,將那孩子的户籍落在沈家。” 侍从心口一紧,忙躬身应下。 马车咕嚕嚕碾过石砖消失在黑夜之中。 此刻,沈家,大夫人院中。 宋嬤嬤將小院中的事低声敘说了一遍,面上儘是不耻。 “夫人,老二老三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竟派人送了些吃食过去,还给那孩子送了几件衣服。温和寧的嫂子已经当自己是那小院的主子了。” 大夫人的脸色较前几日已经好了不少,靠在床边轻轻转动著手里的佛珠。 “她们的心思有何难猜,不过是想让温和寧回来重掌內宅,好供她们吃喝。” 宋嬤嬤气的咬牙。 “那种贱人,还想回来?夫人,大爷是不是……” 她欲言又止,大夫人转动佛珠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声音里是冰冷的提醒,“温和寧在沈家三年,她死也要死在沈家。否则无论嫁给谁,丟的都是承屹的脸,懂吗?” 宋嬤嬤怔了怔,躬身应下。 对此一无所知的温和寧难得做了个好梦。 一夜安眠,第二天起的晚了些,但有方掌柜等人在布坊忙碌,她並不著急去开市。 吃过早膳,她带著秋月去了小码头接货。 虽然跟方掌柜合作了,但跟刘船主的来往,她並没有放手。 毕竟,这是宋雅的关係。 小码头上,刘船主正拉著一个穿著粉色小花棉衣扎著双髻的小姑娘往外走,抬头看见她们后满脸歉意的解释, “温掌柜,您加急的货到了,我这就叫人来卸货。我这女儿两日没见我,非要跑来码头接我,我先送她回去。” 那个小姑娘名唤水儿,十一二岁,因常年住在码头附近,脸晒的有些黑,那双眼睛却很明亮,闻言比划著名双手发出“啊啊”的声音。 温和寧不由诧异,没想到刘船主的女儿竟然是个哑女。 温掌柜带了几分慍怒,“这码头上的活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干的,听话,爹有的是力气,能养活你。” 水儿红著眼眶摇头,执拗的不肯走。 温和寧走上前微微弯下腰,看著水儿道,“我有个生意给你,之前你爹送了我一把去腥的草,听说是你採集的,我可以收,一把给你十文。” 水儿睁大了眸子比了个十字,满眼惊喜。 刘船主忙道,“温掌柜,那都是些没人要的野草,哪里值得了十文?” 他只以为温和寧心善,想要照顾他们父女,连连摆手拒绝。 温和寧直起身,“刘船主,我是真的要收那些乾草,你女儿若是不能做,那就劳烦你帮我寻个別的人干,也是十文一把。” 刘船主怔住,看著温和寧平静温和的眸子,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水儿却兴奋的拍著胸口,衝著温和寧一阵比划。 温和寧看不懂,正要问刘船主何意,一旁的秋月道,“她说她能干,会仔细晒好来再交货,还说家里有十几把,问姑娘要不要?” “要!” 温和寧点头,衝著水儿伸出尾指,“咱们就不签文契了,但拉了鉤就不许反悔哦。” 水儿大喜,忙勾住温和寧的手指用力的点了点头,又有些得意的看向刘船主,比划了一个她也能赚银子的动作后,便小跑著回了家。 刘船主忙冲温和寧作揖。 “多谢温掌柜。” 虽不知温和寧用那乾草做什么,但一把十文,绝对是特意照顾水儿。 他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词儿,只是抬手招呼了搬货的,干活的时候更加仔细卖力。 一旁的秋月问,“姑娘,那些乾草就是昨晚鱼汤鲜美的妙招吗?您收来做什么?难不成要卖鱼汤?” 温和寧笑道,“我会的那几样菜哪里拿得出饭堂,我打算和一些益精补气的药材调配在一起做成药包,或许能找个酒楼合作赚一波银子。” 秋月扶额。 主母还真是爱財如命。 却偏又不肯接受私库,莫不是真的要赚另一个私库出来? 水儿很快將乾草送过来后就又回去山上采,临走前说好了晾晒需要的日子,倒是和温和寧来小码头接货的时间差不多,免得她再走一趟。 货物卸完,也已到晌午。 这时另一个船主衝著这边高喊,“老刘,走,咱们去船堂吃口酒,今日老谢的儿子回来掌勺,咱们也尝尝京城里大酒楼的味道。” 船堂是一种停靠在码头附近的简易酒家,去吃饭的都是码头上干苦力的人。 刘船主抹了把汗,“老谢儿子的酒楼真要盘出去啊?这里里外外可要赔不少银子吧?” 那人嘆了口气。 “京六街上开酒楼,银子可不得哗哗的往里砸啊,如今不见起色,也只能关门。要我说,这城里面的银子哪有那么好赚,还不如咱们在小码头安稳过日子来的痛快。” 他说著哼著调子往不远处的船堂而去。 温和寧心思微动,“秋月,我们也去尝尝。” 第158章 我出五百两 刘船主以为她们想尝尝鲜,当即提出做东,带著二人去了船堂。 船堂其实就是一艘货运的船改的,隔出了一个做饭的灶台,本就不宽敞的地方,也就船舱处能摆放几张桌子。 好在来船堂吃饭的,多半都是划船取走,並不留下吃。 在一群粗野的汉子堆里,清雅秀美的温和寧和冷若冰霜的秋月显得格格不入,引得来往吃饭的男人全都探著头打量。 刘船主靠著脸熟,在船舱里得了个还算乾净的桌子,擦了三遍才请她们落座。 船堂里不能点菜,厨子做什么便吃什么。 很快刘船主就端上来四盘色香味俱全的菜,量大,品类都是些家常菜,外加一盘炸果子。 有鱼有肉,又顶饱,对小码头上做苦工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丰盛。 温和寧吃了几口,味道很不错,但並没有特別出彩令人一吃惊艷的地方。 倒是那盘炸果子酥软可口,她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船舱里早已没了空閒的桌椅,那些人也不在乎,端著碗三五成群的蹲在地上,依旧吃的津津有味,狼吞虎咽时还不忘称讚。 “老谢,你儿子的手艺可比你好多了。” 这时灶台的小间里走出一个包著布巾的汉子,憨笑著扬起一脸的皱纹,“承蒙各位照顾,喜欢吃都多吃些。”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温和寧身上。 实在是这一桌在一群糙汉子里过於扎眼。 他正要开口跟刘船主寒暄几句,外面架起的栈桥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穿著华贵锦缎,扎著玉腰带,顛著浑圆的肚子,转动著玉扳指,带著几个打手,气势囂张的推开眾人走了进来。 扫视一圈,看向灶台处。 “谢文礼,卖铺子的事情,你想好了吗?再拖下去,这银子可就不是两千两了。” 灶台间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挽著袖子拿著一把刀,五官方正,剑眉浓密,透著些英武,此刻却是气得咬牙。 “杜奎,铺子是我的,我要卖给谁是我的事,你跑来我家船堂,想干什么?你不要欺人太甚!” 杜奎嘿嘿一笑。 “在京六街上,除了我杜奎,没有人会买你的酒楼。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竟然敢在我杜奎的对面开酒楼,我请的厨子,可是去皇宫干过御厨的,就你那点手艺,也想班门弄斧?” “我劝你识相点,把酒楼卖给我,你还能回点银子,堵上你当初借钱买铺子的窟窿,现在利滚利已经五百两了,再拖,你酒楼卖不上价,欠的银子也会越来越多,到时候连你老爹这赖以生存的船都得赔进去!” 谢文礼怒极。 “別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攛掇我买铺子的牙人还有借我钱的那家钱庄,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就等著我干不下去关门闭店,你们再压价买走,里里外外白赚几千两银子。” “我不是第一个而被你们联起手来坑的人,你们再逼我,我就报官,跟你们同归於尽。” 这话惹得杜奎大笑,“报官?谢文礼,要开酒楼的人是你,签了文契买下铺子的人也是你,钱庄借据上,白纸黑字也写的明明白白,都是你自愿的,现在你做生意赔了,就想栽赃污衊,哪个官爷会信你?” 谢文礼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 杜奎却又抬手指了指老谢,“就算你不想活了,你的债,你爹也得还!” 看著谢文礼颓然的脸色,他得意的摊开手,一旁的隨从立刻將一份文契放在他手中。 “乖乖签了字,拿著剩余的钱,安逸地待在这船堂里討生活不是很好吗?” 谢文礼被形势逼得浑身发抖。 他开酒楼的银子,是他爹一辈子的积蓄,如今看似能卖两千两,可除去还给钱庄的,还有酒楼欠外麵食材的钱和跑趟厨子好几个月的工钱,他根本所剩无几。 杜奎篤定他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鱼,没了反抗的机会,啪的一下將文契拍在桌上,“画押吧。” 老谢嘆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苍老了许多。 他比谁都知道自家儿子为了酒楼操了多少心,又想了多少办法。 可屡次的失败让他也看清楚了,京六街上的这个杜奎,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既然这路走不下去了,又何必非要摔个头破血流。 他轻轻拍了拍谢文礼的肩膀。 “儿子,卖了吧!” 谢文礼红著眼眶委屈咬牙,“爹,我不甘心!从我开酒楼开始,他们就在算计我,从食材到大厨,只要我的生意有点起色,一定会出岔子。就算酒楼经营不下去不得不卖,我也不想卖给他这种人。” 杜奎嗤笑,“那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会买?” 一个酒楼才卖两千两,温和寧有些动心,当下抬手,“我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杜奎眯起眼睛,刚刚他就注意到温和寧衣著不俗,可会来这种小码头取货,又在如此脏污的船堂中吃饭,岂会有什么背景。 他根本没放在眼里,语气中带著几分威胁警告,“姑娘,这铺子有主了,可没有你说话竞价的份儿。” 温和寧站起身,“文契未签,怎么就不能竞价?” 谢文礼如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声问,“姑娘,你真的愿意买吗?两千两我卖给你。” 温和寧抬手五指张开。 老谢错愕,“你要出五千两?” 温和寧心中无语,这怎么还能往上加的,她淡淡开口,“我出五百两。” 杜奎大笑,周围眾人也是窃窃私语。 老谢气得眼睛瞪成了牛眼,“你这不是来捣乱吗?” 刘船主眼见气氛紧绷,赶紧上前打圆场。 “老谢,温掌柜是我带来的,她绝非捣乱之人,要不你听她把话说完?” 杜奎冷哼,“还有什么好说的,她这是准备趁火打劫,谢文礼,如此对比,我这两千两给的实在太多,那就再降五百两吧。” 老谢急的跺脚。 谢文礼的脸色也急的发白。 温和寧轻轻推开挡在前面的刘船长继续道,“五百两是让你把欠的银子还上,你依旧是酒楼的掌柜,盈利我们五五分,亏损我一人全担,就以三个月为期,若是到时候转亏为贏,以后我就是这酒楼的半个东家,依旧五五分帐,酒楼牙牌还是你的牙牌。” 这话听得不少人一头雾水。 不少人交头接耳的议论,“这啥意思啊?白给五百两银子吗?” “什么白给啊,那不是要分走一半的钱吗?” “分什么钱啊,酒楼赔钱,哪有盈利可分啊,这女人脑子不好使,纯干赔本买卖。” “那如果赚了呢?” 这话一出,议论声戛然而止。 如果赚了,那就是用五百两分走了酒楼一半的收成,而且成了半个东家,就算牙牌不是她的,酒楼的一半也是她的啊。 第159章 计划 这其中利弊,谢文礼和杜奎都能算得清楚。 杜奎不由嗤笑,“谢文礼,你还真信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如果三个月你还是亏损,到时候就算她能把亏损的银子垫上,可铺子还是砸你自己手里,现在我能给你一千五百两,三个月后,我最多给你五百两,这里外之差,你可要想清楚!” 谢文礼死死攥著手,却並没有犹豫太久就看向温和寧,斩钉截铁道,“我答应你,五百两,五五分成。” 见他竟还不死心,杜奎冷哼一声抓起文契,阴惻惻的瞥了温和寧一眼,“我倒要看你们怎么转亏为贏。” “谢文礼,我等著你来求我!” 他说完拂袖而去。 很快船上的人也都纷纷散去,刘船主还要走其他货,见事情已无大碍,便也告辞离开。 温和寧写了份简单的文契,和谢文礼各自摁了手印。 她从荷包里摸出五百两的银票递给了谢文礼,又多加了一百两让他周转,但表明后期这一百两要从盈利中划分出去。 对於她出手的阔绰,谢文礼很是吃惊,却更在意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温掌柜,酒楼的事情你也听了个大概,却还如此有信心,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良策来盘活铺子?” 老谢也道,“瞧姑娘年龄不大,也不像是做酒楼生意的,莫不是手上有好厨子?” 看著二人满眼希冀的模样,温和寧却摇摇头。 “我不是厨子,我也没有厨子,谢掌柜的手艺不错,也没必要再请別的厨子浪费银子,只要加上几道特色的菜系,生意定会好转。” 谢文礼眸色大亮,“什么菜系?一共几道?可有宫廷菜系?” 温和寧再次摇头,“烤鱼,蒸蟹,鱼汤。” 谢文礼的眼睛瞪得老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做鱼蟹?”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衝动,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苦笑摇头跌坐在椅子上。 “你竟什么都不懂,京城那些达官贵人,最不喜欢吃的就是鱼蟹这种腥味重的菜。我不该信你的,杜奎的酒楼请的是御厨,一道佛跳墙闻名整条京六街。多少贵人驱车前去尝鲜,你竟想用鱼蟹跟他竞爭?又如何竟爭得过?” “为何要与他爭?”温和寧淡声反问。 谢文礼顿觉无语,“酒楼就开在对街,若不爭,怎么存活?你倒是懂不懂经商啊?” “可京城,不只有达官贵人!” 温和寧平静的一句话,將激愤的谢文礼钉在原地。 他脑袋有种醍醐灌顶的清醒。 温和寧继续说,“那位杜掌柜既然请得起御厨,肯定在京六街扎根多年,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子,却想掰弯大腿,岂有活路?” “既然知道人家树大,根深蒂固,为何不避其锋芒?毕竟一家酒楼再大,也容纳不了所有客人。有的人坐轿子上门吃饭,一顿饭的银子就有百两,可有的人,却只愿意花五两银子和朋友亲人吃顿好的。” “打鱼的网眼掠过的鱼虾,积少成多,一样可观。而谢老爹就在小码头,新鲜的鱼蟹我们不会缺。如果店里有一个让人一吃难忘的招牌菜,加上你的小炒,价位便宜还好吃,岂会没有客人上门?” 谢文礼呆愣当场。 老谢却眸色渐亮,抬手指著外面小码头上的人道,“文礼,你看看外面,京城繁华,最多的不是那些达官贵人,而是普通老百姓,咱的眼睛不能光盯著贵人看,杜奎赚贵人的钱,咱们就赚普通老板姓的银子,一样能红火。” 温和寧淡笑点头。 “谢老爹说得极是。京六街四通八达,来往的小贩小商很多。” 她指了指桌上的炸果子,“这个炸果子,配上白粥小菜,再来些包子餛飩,单单早上这一波朝食,就能赚不少银子。” 听到这话,谢文礼又有些委屈不甘,“可我开的是大酒楼,不是摊贩支起来的小锅灶,这样也太丟人了。” 温和寧轻笑一声,“赚不到银子被人堵到门上逼著卖铺子就不丟人了?你靠著手艺赚钱,为何要觉得自己丟人?” 她白皙的手指捏著文契轻轻扬了下,温雅气场骤然凌厉了几分。 “酒楼事务,这三个月我来做主,你只管执行,毕竟,是我担负著赔钱的风险。若你觉得丟人,那文契可就此撕毁,你將银钱还我,將铺子卖给杜奎,我绝不拦著。” 老谢气的一巴掌排在谢文礼的头上,“男子汉大丈夫,你竟还没有一个女子有魄力,就算三个月后酒楼只能卖五百两,那又如何?人家温掌柜路都给你铺好了,你却连再拼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谢文礼捂著脑袋,嘟囔了一声,脸上那股颓然的情绪却散了。 “温掌柜,反正我已经走投无路,那就闯一闯。您说吧,接下来怎么做!” 温和寧很是满意,將文契放回袖中。 “明日酒楼供应朝食,就將摊子摆在酒楼的门口,其余的菜,你照常备货,外加三十条最新鲜的草鱼,我会去店里找你。” 谢文礼举手打断,“为何用草鱼?鱸鱼是不是更好些?” “因为草鱼便宜!”温和寧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谢文礼顿觉不好意思,现阶段当然是尽力降低成本。 温和寧又指了指他手里的银票,“你今日莫要閒著,早早的將钱庄的银子还了,再去京六街附近人多的地方宣传一下明日酒楼供应什么样的朝食,多少银钱,再告诉他们,十日內所有朝食只收一半的银子。” “只收一半?那基本没得挣啊?”谢文礼还想计算成本,温和寧却已经打断她,“等客人上来以后,你再在外面支起一个牌子,將你拿手的家常小炒的菜名和价钱標明清楚,附上一句,每桌每人免费送一碗鲜鱼汤。” 谢文礼顿时瞭然。 “你是想拿朝食吸引客人?可这法子能行吗?” 温和寧淡笑,“试试唄。” 说完衝著谢老爹微微頷首后转身离开。 看著她的背影,谢老爹忽地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精气神十足。 “明日一早,我去帮你。” 第160章 明辨是非的官爷 从小码头回去,温和寧便將布匹补充到了布坊中。 新布的出现,又引得不少客人前来选做衣服。 温和寧去后院盯了会绣娘的活计,忙到天色渐暗才回了家,路上又买了不少药材,大包小包的拎进院子。 简单吃了晚食,温和寧便坐在灯下製作药包。 一旁的秋月拿著小刀利索的將各种乾草和药材切成混匀的小段。 温和寧则精细的分门別类往小药包中放,再用白色绣线细细缝上,东西做起来並不费力。没一会儿,一旁的小竹筐就满了。 秋月把玩著手里的小刀欲言又止。 温和寧笑问,“怎么了?” 秋月常年在刀尖上行走,最先升起的就是防人之心。 “那个姓谢的是个厨子,姑娘这药包他应该过不久就能猜出配方,到时候姑娘的五百两怕是要打水漂!” 对此,温和寧却並不担心,只是问道,“你觉得他为何爭不过杜奎?只是因为没有请到一个御厨?” 秋月微怔片刻后忽地回过神来。 “你让我去律协司送的那封信?” 温和寧淡笑不语,將药包分別装在了两个布袋子里。 “早些休息,明日有的忙。” 第二天一早,京六街一如既往的热闹。 来往的小贩小商,早起买菜的老老少少,还有些提著鸟笼子閒散的富家老爷,熙熙攘攘的吵醒了京城一角。 杜家酒楼的后院,腰间掛著小算盘的帐房咚咚跑去二楼,敲开了杜奎的房门。 “掌柜的,您快富康酒楼前面的热闹,正要笑死人了。” 杜奎一听,立刻起身,只披了个裘皮大氅就去了前面自家酒楼的二楼瞻台,这往下一瞧,顿时乐出了声。 “去给我沏壶茶来,再拿点瓜子花生。” “得来!” 帐房一溜烟跑走。 杜奎歪靠在围栏上,看著对面。 同样烫金的“富康酒楼”四个大字的门匾下,却支起了朝食摊子。 堂堂的酒楼掌柜谢文礼,正在揉面当眾包子,还叫上自家老爹在一旁炸果子,两个跑趟的小二则在忙著熬粥和烧火。 他故意高声喊,“谢掌柜,好生意啊。” 正揉面的谢文礼身体一僵,死死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这时帐房的端来了烧茶的小火炉,又在小桌上摆了瓜子花生。 杜奎闻著下面冒起的咕嚕嚕的香气,还真有些饿了。 “去,买几笼包子上来,谢掌柜都开始跟做朝食的小摊抢上生意了,咱们就当接济一下穷人。” 帐房噗嗤一声笑道,“掌柜的,咱们一下子要几笼包子,那可是大单,姓谢的可得给咱们送上来,到时候您发发善心赏他几文。” 二人大笑。 谢文礼气的脸色铁青,猛地將面砸在案板上。 “我家朝食不卖你!” 倒是老谢沉得住气,拍了拍他,“想想温掌柜说的话,不要置气。” 两个帮忙的小二此刻也都有些垂头丧气。 “掌柜的,要不然就先做这些吧,万一卖不出去……” 谢文礼的唇抿的更紧。 此刻街上来往的人不少,被热气和香气围著的人也不少。 可那烫金的门匾又嚇退了很多愿意在街上吃朝食的普通老百姓,有些人看几眼就走了。 一时间虽摊子热气腾腾,却没一个人光顾。 这冷清的场面让杜奎再次笑出声,一边悠閒的嗑著瓜子,一边道,“谢文礼,这就是那个小丫头给你想的招?真够丟人现眼的,还开什么酒楼,直接去路边叫卖更適合。” 谢文礼的脸涨得更红。 这时,一个拿著小竹筐的妇人小跑著走了过来。 “你这朝食真的只收一半的钱?” 见终於有人上前,谢文礼忙道,“对。” 那妇人当即要了二十个包子和一个大包炸果子,利索的给了钱,临走时还不忘抱怨,“你这生意做的,倒是吆喝起来啊,这七拐八拐的街,我寻了许久才找到。” 这时又有人凑了上来,“朝食真收一半的钱啊?那我要三个包子,半包炸果子。” 那人给了钱,美滋滋的走了。 眾人一看,这又热又香的朝食真的便宜一半,顿时都围了过来。 许是开了张,无论赚不赚钱,谢文礼几人的脸色都好了很多,那烧餛飩的锅子也热闹的滚了起来。 有些不著急走的食客,问能不能进店吃,谢文礼立刻让小二招呼人进去。 有不少遛鸟的富家老爷们正好想寻个落脚吃朝食的地方,当即点了几样东西也进了店里。 谢文礼忙让小二將做好的木牌子拿了出来。 按照温和寧所说,上面详细罗列著午食的菜品价位,很快又引起一波议论。 “掌柜的,你这菜挺良心的啊,还免费送鱼汤喝?” “瞧著价位咱们也吃得起,等卖完货过来吃顿好的。” “我女儿最喜欢吃糖醋丸子,我午食时候也过来瞧瞧。” 一时间,死寂很久的富康酒楼热火朝天起来。 对面二楼的杜奎看著这一幕不由嗤笑,再次高声道,“谢文礼,今日杜家酒楼接办生辰宴,全部桌子都订出去了,光佛跳墙就订了十六盅。你这赔本赚吆喝的戏码,有什么用,我一天的流水,你一个月都赚不到。” 谢文礼忙的头都没抬。 “大冷天的,杜掌柜要是没事就回去吧,我没时间跟你閒聊。” 杜奎气的把瓜子一扔,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 帐房俯身低语,“掌柜的,你说他是不是知道咱们的计划?这来来往往的人,就算他赚不到钱,怕也能引得別人看上他这处铺子,咱们之前做的那些,可就白费了。” 杜奎冷哼。 “去,找几个地痞过去闹事,我让他这朝食也卖不下去。” 帐房阴笑一声,刚要去做,忽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二人齐齐看去,就见一个十人的小队兵吏停在了谢文礼的摊位前。 “是律协司的人,”杜奎大喜,立刻喊道,“官爷,他一个开酒楼的在门口支摊子,还故意只收一半的银子,藉此招揽客人,严重影响了这条街的治安,你们快把他抓起来问责。” 谢文礼心头一紧,赶紧擦了擦手想拿点钱消灾。 为首的兵吏却忽地转头看向对面,黑色铁鳞甲在阳光下尽显威严。 对上杜奎的眼神后冷哼一声,“人家在自己的酒楼前买朝食碍著你什么了?人家只收一半的银子是发善心做好事,让这京城多少大早晨忙碌的人吃上口热乎饭,你还挑上刺儿了?” 杜奎呆住。 谢文礼攥著钱盒子的动作也僵住。 就连周围买朝食的人也都愣在原地。 这群官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明辨是非为民说话了? 第161章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那兵吏说完衝著谢文礼笑了笑,“我们兄弟几个刚巡完夜班,正饿著,一样十份。 他说著就拿了一贯钱往钱盒子里丟。 谢文礼忙拦住。 “官爷辛苦,小的哪能要您的钱。” 兵吏避开他直接將钱丟了进去。 “要是做得好吃,我回头跟弟兄们说,凡是值夜的,都来你这里吃朝食。” “不过丑化说在前面,你可不能糊弄我们,味道用料都要仔细著,也不能搞特殊,要跟百姓们吃的一样。” “当然了,我们兄弟吃饭的摊子,也不会让旁人给你掀了。” 他说完还斜眼看了看对面的杜奎,横刀一压,带著其他人浩浩荡荡的进了酒楼。 谢文礼一脸诚惶诚恐,手上不敢怠慢赶紧准备,亲自送了进去。 等出来时,额头都冒了汗。 谢老爹在旁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些官爷,是在给你撑腰啊?你以前打点过?” 谢文礼一脸苦笑。 “爹,我若是能有这靠山,何至於被杜奎欺压的走投无路?而且我这酒楼从开业至今,都没有官爷上过门。这怎么卖个朝食却把他们引来了?” 他驀地瞪大眼睛,“爹,会不会是温掌柜……” 二人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一点,眼中皆藏了几分庆幸。 而另一边,杜奎受了一顿训斥,气呼呼的回了房间。 “该死的谢文礼,今日是走了狗屎运了。” 帐房小声问,“掌柜的,要是真让他的朝食摊子做起来,这铺子咱们可就收不回来了。但又不能得罪那些兵吏,要不要找找哪位爷?” 杜奎猛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想说我没用,连个沦落到做朝食摊子的人都收拾不了?” 帐房嚇得赶紧摇头。 杜奎眯起眼睛,肥硕的脸上满是不屑。 “一点包子炸果子能赚几个银子,怕是连给行商司上供都不够,我看他们能支撑多久。先不管了,去通知后厨好好准备今日的生辰宴,这位文国公虽已退下来,但他的门生极多,是那位爷招揽之人,切不可怠慢出岔子。” “是!” 帐房忙退下去。 午食时,温和寧坐著马车来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文礼的朝食摊子已经收进店內,看见她进来一改昨日的硬著头皮上的態度,拱手大步迎了上来,笑的和老谢一样憨厚,眼角褶子都出来了。 “温掌柜,今日准备的朝食全部卖空了,反响也很好,虽然卖得便宜没多少盈利,但积少成多,刚刚我清算了一下,竟赚了有两贯钱。” 瞧他不是昨日那般颓废,温和寧很是满意。 其实赚不赚银子是其次,父亲说过,做任何事,首先要有精气神,心中要有衝劲,这便成功了一半。 她表现淡淡的点了点头,“谢掌柜好好做,这是一个最好的开始,切不可偷工减料。” “是是是,这个我清楚,赚钱事小,口碑为重。”谢文礼再次拱了拱手,这才犹豫著问出兵吏的事情。 “律协司的人过来吃朝食,温掌柜可知道?” 对於这一点温和寧没打算隱瞒。 她跟谢文礼並无深交,而且她主要生意还在裁衣坊和胭脂铺那边,自然不可能日日过来监督。 托顏君御的人来震慑一下,以后也可放心些。 她点点头,“人是我安排的,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至少可以让对面的杜家酒楼不至於太放肆,不过要想经营好酒楼,最重要的还是菜品和材料。” 此话让谢文礼眼底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信心。 若有兵吏做后盾,即便他们不能做什么,也可让杜奎下手有个忌惮。 如此,富康酒楼便可有机会活下去。 他再次衝著温和寧鞠了一躬,“姑娘大恩,谢某没齿难忘。” 温和寧笑著轻扶了他一下,“谢掌柜,你我合作还要共处许久,你確定次次要这般客气吗?走吧,去后厨。” 一股淡淡的幽香抚慰著內心的浮躁忐忑,让谢文礼红了脸,嘿嘿笑著挠了挠头,立刻引著温和寧走了进去。 “我爹船堂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这鱼都是今早新鲜捞上来的,各个都活蹦乱跳绝对新鲜。” 温和寧瞧了瞧,的確又肥又鲜。 富康酒楼不算小,但因为生意不好,付不起大厨的钱,只剩下一个帮厨和两个跑趟。 温和寧让他们把鱼全杀了,秋月在旁指挥。 杀鱼的空档,温和寧就开始准备材料和烹煮的大锅。 虽然富康酒楼的生意不好,但后厨所需的东西却是应有尽有,而且材质都是上乘的,可见谢文礼是真的想好好將酒楼做起来的。 鱼很快杀好,该切片的切片,做烤鱼的就是从中间劈开。 谢文礼本就是厨子,从小又跟著老谢耳濡目染,处理起来乾净利索,不用温和寧多说便已经都绑好。 接下来就是醃製和烹煮。 看了看时辰,温和寧准备先將十二条烤鱼醃製起来。 谢文礼一直盯著她看,除了她拿出来的那些小料包,再无其他新奇之处。 这种方式,他自小就吃过,眼底不免有些失望挫败。 可很快他就闻到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混合著青草和药材的香味,又不同於之前他闻到过的任何醃製料味。 他好奇上前,“温掌柜,你这里面放了什么?咱们做酒楼的可不能放违禁药。” 温和寧失笑,“我还没有活够。这醃料属於武夷州的风味,已到边陲,你没闻到过也属正常。” “武夷州?”谢文礼看著比他小了好多岁的温和寧,清雅柔美,挽起的袖口单薄脆弱,哪里像是歷经江湖的人,他不由感嘆,“没想到温掌柜竟然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温和寧笑笑没说话。 她只弄了三条,就让谢文礼接手了。 谢文礼的动作比她伶俐,没多久就弄好了。 至於如何烤制,温和寧简单一点对方就懂了。 这边刚弄好烤鱼,外面就已经响起了锣鼓声。 温和寧不由抬眸,“杜家酒楼那边传来的?” 谢文礼嗯了一声,有些担忧,“他们接了一个生辰宴,桌子全订出去了,说有十六盅佛跳墙。温掌柜,咱们这些鱼能卖得出去吗?” 温和寧眼波一转,看著那口刚刚升满水准备开烧的大锅。 “把这个东西搬到门口去,鱼汤就在那边煮,將片好的鱼放在碎冰上保鲜,也放在门口。等客人上门,现场放在滚烫的鱼头汤里烫熟,真材实料都看得见。” “对了,再掛了牌子,入堂吃饭者第一碗免费,第二碗十文。” 第162章 坐满堂 谢文礼约莫知道她的意图,顿时也有点兴奋。 当即招呼跑腿和帮厨四人將东西抬了出去。 杜奎正满面春风的招待著一个又一个从华丽马车中下来的贵客,半条街上都被马车给堵了一半,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见谢文礼他们搬了大锅出来,升起炭火,又往锅里放了好多大鱼头,杜奎趁著空閒走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的肚子一顛一顛的。 “谢文礼,你可真丟人,卖朝食也就算了,竟然还想卖鱼头汤。你也是做厨子的,难道不知道这鱼头可是下脚料吗?在我们杜家酒楼,连上案板的资格都没有,竟然被你拿来卖,太低级了,太丟人了。” 经过朝食一事,谢文礼早就不是之前的心態,虽仍有些忐忑,却直接冷哼著懟了回去。 “你做你的生辰宴,我做我的鱼头汤,等熬出来以后,你还要管好你的客人,莫要来我这里討吃的。” “呸!”杜奎淬了一口,“就你们这点手艺也想跟我请的御厨相提並论,真是异想天开,我看你这个月底拿什么去行商司上供!” 新的马车又来了,他得意的冷笑一声,转身点头哈腰的去迎客。 杜家酒楼还特意请了戏班子庆贺,热热闹闹的显得一个客人都没有的富康酒楼更显冷清。 两个跑趟的小二有点担心,“掌柜的,午食的时辰都到了,怎么咱们店里一个客都不上,会不会今天又是白忙活。” 谢文礼没说话,他心里也没有底。 这时鱼汤已经滚开,咕嚕嚕从锅盖子里冒出热气,带出的香味闻的两个小二都有些咽口水。 这时几个原本去杜家酒楼吃饭的人发现没了位子,正准备离开,就被鱼汤的香味吸引,好奇的走了过来。 “你们这是熬的什么?” 见有客上门,谢文礼大喜,立刻將熬鱼汤的盖子拉拿开。 新鲜的食材加上特製的药包,乳白色汤汁翻滚著热气,那味道就连谢文礼都想先尝上一碗。 那几个客人正饿著,此刻更是食慾大振。 有个人是老吃客,他指著一旁晶莹剔透的鱼肉片,“你们这个鱼片是要放在汤里烫熟吗?” 谢文礼点点头。 “您是行家,入堂吃饭,第一碗免费,第二碗十文,诸位要不要尝尝?” 价位合適,味道又鲜,而且正好是吃饭的时候,他们几人也懒得再找別的馆子,当即就走了进去。 小二立刻欢喜的忙活起来,擦桌子起茶倒水,指著柜檯前掛著的菜名道,“客官看看吃些什么?” 谢文礼掛出来的菜品都是些很常见的家常小炒,並没有什么猎奇的菜名。 几人隨便点了几个,鱼汤也已经送来。 先前的那位老吃客立刻舀了一勺放在嘴里,顿时眼睛都亮了。 “妙,太妙了,鱼肉入口即化,没有鱼刺,最绝的是这汤,不知加了什么,竟吃不到半点鱼腥味,只剩鱼肉的嫩和鱼汤的鲜美,你们快尝尝。” 经他一说,其他人也开始动勺子,一个个皆是讚不绝口。 有人点餐,谢文礼和帮厨换了个位置,他去后厨小炒,他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御厨的功底,但小炒却也做的色香味俱全,配上鱼汤的鲜美,几人竟觉得甚是不错。 “掌柜的,你这酒楼价位合適,还甚是实惠,虽然没有杜家酒楼菜品精致,却也不乏是个平常吃饭的好去处。” 谢文礼大喜,抱拳一礼,“那欢迎各位常来坐坐,你们是今日第一桌客人,我送你们一摊子酒,是我老爹自己酿的,诸位莫嫌。” 谢老爹一辈子在小码头生活,自酿的酒比平常的酒家酿的酒更加浓烈,还泡了些蛇胆海参等物。 若是平时喝著,定然远不及其他酒酿。 但是配著鱼汤还有辣味十足的小炒,却又有另一番意味,几人吃的越发美滋滋的。 隨著门口鱼汤鲜美味道的飘散,越来越多的食客上门。 平日门可罗雀的酒楼,竟很快坐满了客。 喝了第一碗鱼汤要加汤的人也大有人在,毕竟只要十文钱,就算是一般的小商小贩也吃得起。 后厨谢文礼炒菜炒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温和寧在另一边已经將烤鱼放进了炉子里。 门口的鱼汤味道熬到了最好的时候,香味顺著风飘向了对面的生辰宴。 此刻生辰宴上,早就看戏看烦了的小少爷吸了吸鼻子,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佛跳墙,“我不喝这个,我要喝那个!” 文国公老来得孙,今日刚满四岁。 文国公六代单传,將这根独苗宠上了天,吃饭都是坐在文国公怀里的。 见他闹著,文国公立刻看向桌子其他菜品,“乖孙儿要喝什么跟祖父说。” 小少爷吸了吸鼻子,看了一圈,指了指外面。 “在外面,好喝的在外面。” 不少人听见他这么说,也都吸著鼻子往外看。 “好像真的是外面传来的,这味道可真鲜,不知道熬得什么?” “我记得对面也是一家酒楼,但不是都快闭店了吗?莫不是请了什么新厨子?” 文国公当即叫来了杜奎。 “杜掌柜,你去对面看看熬得什么汤,给我孙子买一碗回来尝尝鲜。” 杜奎脸色抽了抽,想起了之前谢文礼说过的话,忙笑著找补,“国公爷,对面熬的鱼头汤,那种食材如何能进小少爷的金口,我现在就吩咐后厨给小少爷加菜。” 被娇宠著的小少爷平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听不给他买,顿时就开始闹。 “我就要喝,我就要喝。” 说闹著就要哭,文国公当即沉下脸。 “杜掌柜,还不去买?” 杜奎没法子,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想了想又不甘心的拐进后厨,对著悠閒坐著喝茶的御厨訕訕道,“前面客人要喝鱼头汤,您能不能做一碗出来?” 御厨斜了他一眼,身体都没起,“鱼头汤?你让我做那种烂食材?不做!” 御厨是杜家酒楼的招牌,平时杜奎都是当祖宗供著,哪里敢惹,只能不情不愿的出门去找谢文礼,墨跡几步一看不是谢文礼是帮厨,这才低咳一声走了过去。 “给我一碗鱼汤。” 帮厨正给別人做,闻言头都没抬,应了一声,“客官稍等。” 一旁的跑腿看到了,端著鱼汤送给客人以后立刻去了后厨知会谢文礼。 第163章 连番被扇 忙完前面的,帮厨这才发现来买鱼汤的是杜奎,顿时黑了脸,但也没撵客,“杜掌柜里面请。” 杜奎撇撇嘴。 “我不进去,你们不是免费吗?给我打一碗。” 说话间,谢文礼走了出来,“哎呦,这不是杜掌柜吗?你不是说我这食材上不得台面?怎么还来討吃的?” 杜奎轻嗤一声,“少废话,你打开门做生意,我来光顾就是客人,快给我弄。” 帮厨看向谢文礼,谢文礼挑了下眉,“行,外带一碗十两,给钱吧。” 后厨內,秋月看著这一幕笑出声,“姑娘,您教的?” 温和寧刚洗净了手,理了理衣摆道,“有些人的囂张气焰总要压一压,而且这碗鱼汤绝对是对面生辰宴上的贵客点的,否则杜奎不会亲自过来取。” 此刻门口,杜奎被十两银子一碗的价格气得眼睛瞪得像水牛一般。 “谢文礼,你是不是穷疯了,一碗破鱼汤你敢卖我十两银子?你上面明明標价十文钱?” 谢文礼也不恼,做了个请的动作,“杜掌柜入堂吃饭,可以免费喝。” 杜奎噎住,一张肥嘟嘟的脸都快涨成了猪肝。 富康酒楼里今日吃饭的人,多数都是常年在京六街活动的,特別是那些小商小贩,平日里没少见识杜奎乾的那些嫌贫爱富的事。 这会儿吃著饭菜喝著鱼汤看著热闹,都在窃窃私语。 有胆子大的衝著门口吆喝,“杜掌柜,人家谢掌柜牌子上写得清楚,你想喝就进来喝唄,难不成还想端著富康酒楼的鱼汤去招待你们杜家酒楼的客人,那可不地道。” “放屁!”杜奎如被人踩了尾巴,颐指气使地点著熬鱼汤的锅子,“就这些破烂玩意都上不得我们杜康酒楼的桌子,也就你们这些出身下贱的人才会喝。” 这话彻底点燃了富康酒楼里客人的怒火,有拍桌子的,有七嘴八舌的反击的,还有几个杜家酒楼的常客,都被气到了。 “杜掌柜,我们可是每个月都不少去你的酒楼吃饭,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吧?” “民以食为天,这老百姓吃的东西,还要分个高低贵贱吗?你杜奎往前三代还是街上倒夜香的,不过是攀上了权贵的大腿就开始看不起平头老百姓了?” 杜奎这才看到堂內坐著的还有熟客,顿时脸色微变。 可一想到自己酒楼根本不缺贵人吃饭,又忍不住高傲的扬起了下巴,“我酒楼里请的可是御膳房里出来的大师父,岂是旁人能比,你们想吃好东西,在这京六街上,还就得去我的酒楼。” 他说著將一锭银子丟在鱼锅边上。 “十两就十两,赶紧给我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谢文礼也不与他爭辩,利索的打了一晚鱼汤递过去,“杜掌柜请了御厨,却连碗鱼汤都做不出来,可別拿回去偷偷尝我们的配方丟了御厨高贵的脸面。” 堂內眾人鬨笑。 杜奎黑著脸端著鱼汤气呼呼的走了。 回到自家酒楼,他又不得不憋著口气赶紧將鱼汤恭敬的端到了小少爷面前。 文国公用白玉瓷勺舀了一口,先自己喝了一口尝尝咸淡。 这一喝,顿时眼睛都眯了起来,“这鱼汤的味道甚是鲜美,杜掌柜,你再去多卖些回来,每一桌都加上这道菜。” 说著小心的又舀了一勺餵给自家金孙子,小少爷喝的开心,双手直拍。 眾人看著不由催促,“这鱼汤的鲜味越发浓郁了,杜掌柜,还不快去?” 杜奎顿时苦不堪言。 他如何再去? 而且一碗十两,他今日赚的还不够买鱼汤的,最主要他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他也不敢拂了文国公的面子,忙点头哈腰的衝著周围一通道歉,“各位贵客,这是最后一碗了,鱼汤已经卖完了。” 眾人不由意兴阑珊,不过一碗鱼汤,他们也没当回事。 倒是文国公看著自家孙子竟將所有鱼肉都吃了个乾净,还喝了整碗汤,忍不住赞道,“看来这富康酒楼的鱼汤做的的確是一绝,我这孙儿平日里吃口鱼最是费劲,今日竟吃了这么多,诸位以后可以去尝尝,肉嫩汤鲜最主要没有土腥味。” “杜掌柜,你这酒楼虽说有御厨坐镇,吃食全都是山珍海味,这佛跳墙做的更是不错,可总是这些花样,也会吃腻的,以后也可做做这鱼汤。” 他这话让眾宾客都频频点头附和。 “国公爷这么说,那我对著富康酒楼倒是来了兴致,他日定过去尝尝味道。” “能让小少爷的金口说好吃,那定然是不差的。” 杜奎哪里会想到,只不过是一碗鱼汤,竟然让这些贵客在他的酒楼里热议起对家酒楼,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正想著去后厨让御厨再加几道拿手菜找回场子,刚喝过鱼汤的小少爷忽地又指向外面,“祖父,好吃的,又有好吃的。” 一股带著焦香的肉味飘了进来。 似乎是因为刚出炉,即便隔著街道,也能闻到那股裹著热浪的香。 別说是小少爷,其他人闻著也有些口中生涎,想要尝一尝。 文国公当即让杜奎再去买。 杜奎气的整个人都要炸了,小少爷还抱怨补刀,“祖父,你今日选的酒楼不好,做的饭菜不好吃,下次选熬鱼汤的那家,那家好吃。” 杜奎憋得脸通红,带著满身怨气衝进了富康酒楼。 此刻富康酒楼的堂內,所有客人都被刚刚出锅的烤鱼吸引了目光,气氛异常热闹。 那肉香味,带著恰到好处的焦黄,从火炉里一提出来,就引得一阵叫好声。 虽说这烤鱼比十文一碗的鱼汤贵了不少,可鱼汤的鲜美让不少食客都对烤鱼兴致勃勃,十几天烤鱼,卖得飞快。 两个小二满堂跑著上菜。 最先吃到的更是讚不绝口,谢文礼將最后一条烤鱼提出炉子。 “今日只剩这最后一条了,哪位要?” 杜奎满肚子的火气在听到“最后一条”这四个字嚇得一激灵,直接高举手,“我要。” 堂內所有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去。 谢文礼乐道,“杜掌柜,你怎么又来了?” 杜奎冷哼一声,这会儿也不耍嘴皮子功夫了,直接问,“这烤鱼多少银子,我要了。” 那位老吃客忍不住道,“杜掌柜,你一会要鱼汤,一会要烤鱼,莫不是真的是想买回去研究配方吧?” 同桌另一人附和,“总不见得是要拿去给酒楼里的贵客吃,杜掌柜亲口说的下贱食材,可不能自打自脸。” 不少人跟著起鬨。 杜奎脸面掛不住,不耐催促,“谢文礼,这烤鱼可没写著要在堂內吃,还不速速给我装上?” 他话音刚落,就被二楼一道冷声打断。 “二十两,这最后一条烤鱼我家主子要了。” 第164章 钱能通百官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二楼。 就见一个青衣少侠怀抱长剑站在围栏处。 富康酒楼也分上下两层,今日虽然客多,但是楼上的包房却並没有开。 眾人也不知二楼什么时候多了客人,却全都看好戏的又转头望向杜奎。 其他人不知,谢文礼却知道,那唯一的一桌,是温和寧亲自带上去的,客人衣著华贵,俊美如仙,单单手中把玩的那个玉扳指,就足够买下整间酒楼,绝非一般人。 谢文礼没敢问,但见传了话,立刻便准备装盘。 杜奎急道,“这鱼是我先要的。” 长青冷哼,“鱼未装盘,你也未给银子,如何算是你的?” 杜奎想拂袖而去,可是又如何跟文国公交代,若是招待不周得罪了人,那位爷怪罪起来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眼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加价,“我出二十五两。” “三十两。”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四十两!” “五十两。” …… “八十两!!!” “九十两。” “一百两!!!!” 杜奎嘶哑著嗓子吼出一百两的时候,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长青勾了下唇角,似是满意了,“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吃,算了,我家主子心善,让你了。” 堂內一片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杜奎一脸肉疼的哆嗦著手將一百两银票拍在桌上,端著烤鱼出去的时候,脚步都在踉蹌。 等他离开,堂內一片轰然大笑。 谢文礼更是激动的摩拳擦掌,从酒楼开业,今日是他过得最畅快的日子。 不仅是赚了钱,有了客人,还让杜奎吃了这么大的憋,简直不要太爽。 二楼包间內,听著外面的动静,温和寧笑得眉眼弯弯。 “一场生辰宴的盈利,约莫也就一百多两,那位杜掌柜今日的流水可所剩无几了。” 坐在她对面的顏君御单手托著腮,著迷的看著她粉白的小脸和弯起的眼角,“我家寧寧眼光真好,这酒楼选的甚合我心。” 温和寧依旧不太习惯他如此亲昵的称呼,小脸微红,夹了块烤鱼的鱼肚放在他碟子里,语气略有俏皮。 “不是要吃吗?趁热吃。今日这顿是谢顏世子帮忙,他日你再来吃,我可是要收银子的。” 顏君御依旧目光灼灼的盯著她瞧,似乎怎么瞧也瞧不够一般,“那自然是要给银子,毕竟寧寧赚的,將来是要娶我的。” “顏君御!”温和寧有些顶不住这种撩拨,嗔怒著抬眸瞪他,漂亮清澈的眼底却又说不出的春色撩人。 顏君御见好就收,乖乖吃了鱼肉才道,“你知道杜家酒楼幕后的主子是谁吗?” “当官的吧,要不然也不敢如此囂张。”温和寧给他倒了杯茶,神色也正了正,“你不必做太多,兵吏来几日后也可回去,只需给那个杜掌柜一点警示便可,莫要因为这种小事在律协司里给你添麻烦。” 顏君御盯著她道,“是二皇子。” “什么?”温和寧大惊,脸色也骤然沉了沉,她原以为只是个权贵人家,却不想还牵扯到皇家,当即摇头,“明日莫要让律协司的人来了,今日的鱼汤和烤鱼已经打出些名气,以后再多想些菜谱,经营起来应该也不难。” 见她担心,顏君御又恢復了支著下巴懒洋洋瞧著她的姿势,“老二在皇粮餉银上闹出的帐我还在查,正愁找不到新的思路,寧寧便替我选好了,咱们俩算不算心有灵犀?” 温和寧黛眉仍未松,眸色冷凝著望著他。 “顏君御,这事你不能骗我。” 男人袖长的手指轻勾在她白净的下巴上,“不会。” 微热的触感撩乱了温和寧的思绪,她慌乱別开,拿起一旁写到一半的菜谱继续,清丽的声音担心却少了许多。 “二皇子虽不是皇上嫡出,却也身份尊贵,为何比我还热衷於赚银子,前几日我碰见他派人去木雕师父那里做香粉盒子,今日这酒楼也是他的。” 顏君御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皇权之下,钱能通百官。 而且皇家內选要开始了,每一年这个时候,许多势力都会蠢蠢欲动,想要瓜分私库据为己有。 看来今年,老二又有新动作了。 他没多言,目光落在温和寧手写的菜谱上,目光隨著那娟秀的字跡流连到白皙的手指上,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菜谱递了过去。 “这是专供御膳房里的菜谱,既然要跟对家打擂台,总要知己知彼。” 温和寧有些意外他竟细心到这种程度,伸手接过翻了翻,却將菜谱放进了自己隨身的小布包里,继续手上的手抄菜谱。 “我与谢掌柜不熟,我可以信任他,但不能一次餵饱,容易养出狼来。” 顏君御怔了怔,被她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 越相处他越发现,这小丫头特別有趣。 以前在沈家,总是端著大人的姿態,隱忍端庄,恪守礼数,被逼到绝境,却也只是红著眼眶,咬著牙关不肯依附归顺,不肯伏低做小去求任何人。 如今倒是恢復了几分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灵动俏皮,却揣著一张纯净温雅的小脸,直白又清晰冷静的分析出不同的算计。 像一块歷经风霜的美玉,却又通透的像是未曾打磨过一般。 他心里痒痒的,托著下巴问,“何时能把我也餵一喂,你放心,我绝不变狼。” 温和寧没听出其中意思,抬眸看向她,却瞬间被他眼底赤裸裸的情慾惊得差点跳起来。 “你……你休要胡说。” 顏君御大笑,浪荡不羈,风流紈絝,可俊逸如仙的眉眼中,却又满满都是温柔。 另一边,杜家酒楼中。 烤鱼再次大受欢迎,三斤多的鱼儿被分开了十几分,不少人都尝到了,顿时讚不绝口,眾人对富康酒楼的兴趣,越发浓厚。 杜奎听著不绝於耳的称讚,还有都要去尝鲜的话,气得捂著胸口差点吐血。 一旁的帐房先生忙低声道,“掌柜的不用气,几条鱼他们能卖多少银子啊,咱们今日的生辰宴盈利足有一百五十两,谢文礼半月也赚不到啊。” 杜奎神情僵硬的转头看他。 “一百五十两?” “对,一百五十两!” 帐房满眼兴奋,杜奎满眼绝望。 烤鱼一百两,鱼汤十两,剩余四十两除去御厨的工钱还剩什么啊? 最主要的是,今日这十六桌的贵客,全都对富康酒楼来了兴趣,这简直是在他心口哐哐扎刀啊。 第165章 恩威並施 午食过后,客人散去,顏君御有公事要忙,便带著长青走了。 自始至终也没有跟谢文礼说一句话。 谢文礼也是个识趣的,並没有上前叨扰,就连他走时,也只在柜檯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等马车离开,他才又开始兴奋的扒拉算盘珠子。 温和寧送完人回来,他立刻献宝一般將帐本递了过去。 “温掌柜,咱们酒楼从开业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满堂的,原本我以为,只是些小炒,鱼汤又是免费,烤鱼的价钱也不算贵,应该没剩多少盈利,没想到这么多。” 温和寧接过粗略看了一下,淡笑鼓励,“谢掌柜小炒的手艺本就不错,想必今日吃过,之后的回头客定然也会很多。” 谢文礼挠挠头。 “都是温掌柜的鱼汤吸引了客人,否则我这一手小炒哪里能和杜家酒楼的御厨比。” 见他依旧不自信,温和寧倒也没有强劝,只是將自己刚刚在包房里写的简易菜谱递了过去。 “御厨有御厨的菜单,咱们有咱们的,这京城也不是人人都愿意花那么多钱吃山珍海味,你瞧瞧这些能不能做,搭配你的小炒,也好多些花样。” 谢文礼忙將接过细看。 菜谱上是几种做蟹子的法子,对於一个厨子来说,写得並不细致,做法甚至都有些粗糙,但每一种菜品下面,温和寧又都配了特定的小料包。 对於鱼汤和烤鱼的成功,让谢文礼不由信心大增。 “鱼和蟹搭配小炒,这样口味就能丰富许多。” 温和寧点点头,“这几种蟹子的做法我都试过,很好吃,你每日可推出一种吸引客人尝鲜。记住,鱼汤不限,但烤鱼要限,如此,新品和招牌都有了,既能吃饱,还能吃好,更有新鲜东西叼著胃口,客人自会常来。” 听她分析,再加上今日的成功,谢文礼此刻对酒楼未来的经营充满了拼劲。 “温掌柜,鱼蟹最难的就是去腥去寒,若是你的法子可行,我倒是可以用鱼肉和蟹肉做些新花样出来,比如鱼肉丸子和蟹肉丸子,还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做几种汤麵出来,我做的麵条很是劲道。您觉得可行吗?” “当然可以。” 温和寧越发满意这个合伙人,不完全依附,懂得变通,最主要,是真的想將酒楼做好。 提到鱼肉丸子和蟹肉丸子,她又想到了热锅子的几种吃法,不过倒是不著急,等到了深冬,便可以將炭火炉子支起来,到时候还可再招揽一波客人。 她將自己带来的所有小药包都给了谢文礼。 不同的丝线代表著不同的用途,她简单交代完,便准备离开。 看著缝製精巧的小药包,谢文礼的鼻子有些发酸,“温姑娘,你……你不怕我学了去吗?” 温和寧抬眸看他。 在她的注视下,谢文礼憨厚的脸上极不自在,略显粗糙的手捏著其中一个小药包摩挲。 “我是厨子,你直接將这东西给了我,我可以剪开一点点查出里面的配方据为己有。这样,只要我熬过与你约定的三个月,之后再用现在的法子將酒楼的生意做起来,你……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温和寧失笑。 她自然想过配方会被揣摩清楚,但没想到,这个谢文礼会直接將话说得这么坦诚。 她没说信任,也没说不信任,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谢文礼的手臂位置。 “一个人跌倒爬起来的机会不多,爬起来后的路怎么走,也不是旁人能左右。即有机会,谁都想要好好把握。眼下將酒楼的口碑做好,能有与对面抗衡的基础才是关键,毕竟,兵吏不可能永远都来吃朝食。” 这话如一桶冰水將谢文礼所有冒出来的想法全部浇灭了个乾净。 他眼底惊愕的看向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眸光清冽的女子,片刻后只余信服,当即恭恭敬敬的作揖到底。 “温姑娘,谢某受教了。” 秋月在旁看著,心中也不由讚嘆。 恩威並施,尽显主母风范。 …… 另一边,沈府小院中。 付春秀接过侍从送来的户籍文书,开心的抱著温云飞连连跳著脚。 “太好了太好了,我儿以后就是京城人士了,將来定能大富大贵。” 温博安却依旧垂头丧气,“春秀,我还是想去找找寧儿,见不到她我这心里不踏实。” 付春秀顿时变了脸,伸手拧著他的耳朵骂,“你满脑子就只有你妹妹,想没想过我和儿子?” “当初我是看你会做菜,公爹大小也是个官,我这才嫁给你。结果呢,你现在厨子做不成,我儿子还差点被连累成流刑犯的后代,一辈子不能科举,要不是我提出断亲,保住你温家清白的血脉,你们温家早就完蛋了!” “还有三年前,你瞒著我放走了你妹妹,害得我被族老埋怨,赔笑又赔钱,这些帐我都不跟你算了,但是现在,你要是敢耽误我儿子的前程,我跟你没完!” 她恶狠狠的鬆开手,温博安已经疼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也不敢反驳。 这时院门外走来一个摇曳生姿的身影,正是二夫人。 她眉眼含笑,看上去甚是亲和。 “她大嫂,听说云飞上了沈家的户籍,当真是大喜啊。” 付春秀赶忙搓了搓手迎了上去,学著高门大院的规矩不伦不类的福了福身,“二夫人安好。” 二夫人眼底闪过不屑算计,却亲热的拉著她坐下。 一旁的丫鬟立刻將一叠书和一套文房四宝放在了付春秀面前。 二夫人笑道,“这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我儿子今年十二,比你们家云飞大一些,这些是他入书院之前用的,你先给云飞適应著,等著大婚结束,大爷就可以將云飞也安排进书院学习了。” 这话简直是说在了付春秀的心坎坎上。 她激动的摸著那些书和一看就极好的墨砚,心中升腾著豪言壮志,似乎已经看到自家儿子身披官袍胸戴著红花,朝她跪拜谢恩的画面。 即便是死了,她也瞑目了。 见她如此神態,二夫人故意轻嘆一声,“不过这婚事,她大嫂你还是要多费些心思的。” 付春秀赶紧追问。 “二夫人有话只管说。” 二夫人眉眼流转,又深深嘆了口气,“按礼数,你们是正儿八经的娘家人,又是兄嫂,大夫人岂有不接见你们的道理。只是……和寧做事太过分了。” “她入沈家的第一年,大夫人便將这整个府邸的內宅之事全交给了她,包括沈家那么多铺子也都是她来经管,多大的恩宠啊。可谁能想到,她会野了心,竟然跟一个世家紈絝勾搭在了一起,还將婚书撕毁当眾甩在了大爷的脸上。” 付春秀只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即將到来的好日子似乎马上就要从眼前溜走。 这可万万不行! 第166章 对错难辨 付春秀急的一把握住了二夫人的手。 “我是她大嫂,就是半个娘,她敢做这种事,我一定好好教训她,绝不会让她再犯,咱都是一家人了,这婚事可一定要成。” 二夫人心中鄙夷,暗道大夫人也是多余担心,就这样一个草包妇女,对付起来还不是手拿把掐。 她再次幽幽嘆了口气,“话虽如此,可和寧做的事,实在是丟尽了沈家的脸,不仅连累病重的老夫人被气死,还让大夫人病了多日。若非大爷是真心喜欢她,又岂会让你们进沈家。” 付春秀惊得抹汗,諂笑著连连点头。 “是是是,都怪家妹不识好歹。二夫人,您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里,我这个做长嫂的一定给沈家出这口恶气,她若是还执迷不悟,看我不打断她的腿,到时候沈家不弃,让她做妾我们也认。” 角落里蹲著的温博安急道,“寧儿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你闭嘴!”付春秀怒瞪过去,“这些事我说了算,你不要插嘴。” 温博安抿了抿嘴唇,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二夫人很是满意。 “她大嫂如此明事理,大夫人那里我自会说些好话,只要和寧肯认错,这婚事依旧能成。” 她说完靠近付春秀附耳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走了。 付春秀一直將人送到门口才回来,朝著温博安招了招手。 “你过来坐。” 温博安烦闷至极,“春秀,寧儿是我看著长大的,她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来,我总觉得,这沈家人的態度怪怪的。” 付春秀冷哼一声,“怪什么?你妹妹做出那么失贞的事情,人家沈家能让咱们进门已是大度。而且我们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值得骗的?” “再说了,三年前,小妹才十六,心性不定,被人勾了去也不是不可能,只要迷途知返,沈家人又不是不认。” 她將温博安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声说了自己的计划。 温博安连连摇头,“这如何能成?万一其中有误会,寧儿会恨我的。” 付春秀气的伸手拧他。 “我且问你,小妹跟沈家有婚约,还在沈家住了三年,她这辈子还能嫁给谁?” 温博安顿时哑口。 他岂会不懂女子名节的重要性。 付春秀又道,“如今爹在北荒,家里你最大,虽说咱们温家没落了,可温家的顏面不能丟啊,將来咱儿子在京城立足重振温家声望,也绝不能落此污点啊!” 这话让温博安再也无法反驳,默了几息后最终点了点头。 …… 第二天,温和寧没去富康酒楼,只是让秋月替她过去盯著,看看进展如何,自己则去了裁衣坊赶工。 温家布坊每日都有需要她全程裁製的订单过来,好在裁衣坊的铺子里有张娘子张罗,除了偶尔的熟客,並没有多少其他客人,她也能安心在后院做工,不必事事出来。 忙到临近午后,张娘子从前面拿著一封信匆匆走了进来。 “掌柜的,有个跑腿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温和寧正收针,应了一声也没有抬头。 张娘子就举著信站在一步之外细细的看著她手上的行针走线,看的眼睛都亮了。 等温和寧缝完最后一针时,她又慌忙敛下神色,只诺诺的夸讚道,“掌柜的,您的手艺可真好。” 温和寧並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小心將绣架上的衣服拿下来,细致检查过后叠好递给张娘子。 “这是三十九號牌,规整好莫要弄乱,今日或明日,客人便会来取。” “是!” 张娘子將信放在绣架上,双手接过衣服去对號码牌。 温和寧这才將目光落在信封上,待看清上面的字跡后,手中装绣线的框子脱手而出,针线滚了满地。 她抖著手打开信,看完后神色大乱。 “我出去一趟。” 说完大步离开。 张娘子看著满地的针线追了两步,张开的嘴巴却什么都没喊出来,片刻后,转身看向了绣架上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绣样绘本。 她眼波流转,手揪著衣襟,抿著唇纠结片刻,还是將手伸了过去。 …… 温和寧一路小跑,转过七八条街,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私塾后街。 “大哥?” 她环顾四周,激动喊著,很快在那株她小时候常等大哥下学的柳树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身青色布棉衣,身形挺拔厚重许多,只是脸上笑得有些勉强,曾经硬朗的面孔也多了沧桑小心。 三年没见,温和寧鼻子发酸,小跑著冲了过去。 “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她话刚问完,忽觉鼻尖一痒,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帕子带著浓重的迷药味就从身后捂来。 她难以置信的看著眼神慌乱不停说著什么的温博安,意识几乎是瞬间陷入黑暗,根本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还愣著干什么?快把人抱上马车啊。” 付春秀將帕子塞回袖子里急乎乎的催促。 温博安脑海中还在晃悠著刚刚温和寧看他的眼神,心里又乱又慌,闻言赶紧照做,將人塞到马车后又攥著车辕道,“春秀,这样真的可以吗?” 付春秀气的踹他。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不要这么婆婆妈妈,我们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保住温家的脸面,保住小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她將来会感激我们的。” 她说完自己也钻进了马车,落下布帘前催促道,“快去找沈承屹报信,今晚就把这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温博安看了看歪在马车內的温和寧,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熟悉的街道时隔多年也变得陌生起来。 周围嘈杂的繁华,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乱晃。 往日温家的一切,父亲,母亲,小妹,如今的妻子,儿子,都像一张又一张蛛网,將他一层层缠绕。 他根本不確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以前他听父亲的,这三年他听付春秀的,有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可越跑,他心里就越是慌,越是空。 一个转弯,他躲闪不及,狠狠撞在了一辆黑色的马车上,惊了马,他自己也被撞的连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稳住。 马夫紧紧攥著韁绳安抚马匹,隨行的丫鬟气的破口怒斥,“哪里来的恶徒,竟然敢惊扰陆家的马车,不想活了吗?” 温博安爬起来赶紧作揖。 “是小人跑的太急,小人该死。” 丫鬟还想说什么,侧边布帘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撩开了半截布帘,秦暖意烦闷开口,“小环,算了。” 正躬著身不停喘著粗气的温博安猛地抬起头,下一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衝到了马车旁,一双眼睛赤红一片。 “你这登徒子!” 丫鬟又急又怒,夺了马夫的鞭子就要抽。 四目相对,马车內的秦暖意已经看清了温博安的脸,顿时如遭雷击。 第167章 轻信 丫鬟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温博安的后背,啪的一声,隔著棉衣依旧能感觉到皮肉的巨疼。 “你个恶徒,还不速速退下,惊了律协司首司夫人的马车,可知是何罪?” 那鞭子连抽了六七下,终於將温博安的魂给抽了回来。 他踉蹌的往后退,嘴里呢喃著听不清的话。 丫鬟气的插起腰,“夫人,我现在就將这恶徒送去律协司受罚!” 秦暖意却已经压下震惊,哑声说道,“去个僻静处,博安,跟上来。” 说完落下布帘。 一声“博安”让温博安差点落泪,那么大的个子杵在原地,看著马车咕嚕嚕往前走,哪里还记得付春秀的吩咐,如被牵住了线的木偶一般,跟在马车后面亦步亦趋。 丫鬟虽不解,却也没敢问。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安静的巷子里,丫鬟和车夫都退开了数步。 秦暖意掀开前方布帘,语气竟甚是温和,“博安,过来坐。” 温博安憋了一路子的情绪再也压不住,红著眼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粗哑的声音想喊一声娘,却如何也喊不出来。 他想问问当年的事,却又不知如何问出口。 他想问问这个拋弃他们的亲娘过得好不好,可看著她满头的珠翠,奢华的马车,还有那陆夫人的称呼,又觉得没有必要。 可血脉亲情又难以割捨,他挪著步子窘迫的揪著自己的棉布袖子,走到了车辕边却没敢坐。 对於这个儿子,秦暖意的態度与温和寧截然不同。 她盯著看了许久,眼底並无厌恶之色,稍作缓和后问,“你怎么来了京城?什么时候来的?可有见过你妹妹了?” 提到温和寧,温博安立刻想到什么,忙问道,“寧儿真的跟沈家退婚,跟一个世家紈絝跑了吗?” 秦暖意眼波微动,三两言语就將温博安和付春秀计划的所有事情都套了出来。 对於沈家的做法,她太清楚缘由了。 温和寧在沈家三年,无论感情多少,都不能被旁人拐了去,否则沈家顏面无存,更何况这个將人拐走的还是如此张扬跋扈的顏君御。 他与沈承屹同在律协司,抬头不见低头见。 所以沈家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温和寧回头。 这件事,她倒是可以助一臂之力。 思及此,她轻嘆道,“我不知你父亲跟她说了什么,竟让她如此恨我,不惜跟沈家决裂,四处勾搭权贵来对付我,对付陆家,我的生活也被她搅得一团糟。” “如今她不管不顾只为让我不好过,连自己的名节也不要了,如此下去,这一生都要毁了。” “我虽不是一个好母亲,可也不愿看著自己掉下来的肉最终被紈絝玩腻后拋弃,沦落到千人骂万人唾的地步。” “博安,你是大哥,理应撑起温家,这一次你做的很对,温家的態度要端出来,才不会被人詬病。但若是沈家不肯留她,我可以给你们一些银子,让你们回南州好好生活。” 情真意切的话让温博安心口动容,更对她的话没有丝毫的怀疑。 如今沈家和娘都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小妹做的不对。 而且,父亲还在身边的时候,的確事事都与小妹详谈,怕是真说了什么。 可他们不能回南州,否则声名狼藉的小妹定会被贱卖。 看来沈家的婚事,必须要办成。 这是小妹最好的选择了。 他郑重抬眸,定定的看著秦暖意。 “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妹,绝不会再让她走弯路。沈家人挺好的,接纳了我们,还给我的孩子上了户籍,沈承屹也很喜欢小妹,我一定会让小妹嫁进沈家,保她衣食无忧。” 他说完拱了拱手就要走。 秦暖意见劝说不动,又叫住他。 “你现在去给沈承屹报信只会引人怀疑,若惹得那紈絝去沈府要人,事情会闹得更无法收场。” 温博安一听又慌了。 “那……那要如何是好?” 秦暖意似妥协般又轻嘆了一声,“算了,她虽怨恨於我,我这个亲娘却也不能看著她一路走到死,便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我陪你去沈家。” 温博安怔住。 “您……您要……” 秦暖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声音却依旧温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高堂在做,也算是名正言顺。” 温博安原本还担心,如此草率的顺著沈家將事情办了,小妹將来会被欺辱。 如今有高堂在做,那简直不要太好,他当下点头,满眼感激的又开始掉眼泪。 安抚过后,秦暖意叫来丫鬟附耳过去低语几句后,便和温博安一起去了沈家。 午食之后,秋月从富康酒楼回来匯报,里里外外却没看到人,不由眉心紧皱。 “姑娘人呢?” 张娘子忙道,“有人送了封信给掌柜的,应是熟人,掌柜的看完心情甚好,很是开心地去赴约了。” 她说著又话家常般问起酒楼的事情。 秋月见她神色自然,店里也无异常,便也没多怀疑。 若是有事,温和寧必会等她回来再去做。 既是自己去赴约,定不会有危险。 此刻沈家正厅內,大夫人病了多日,罕见地起了身,穿著华贵团花襦裙,端坐在正位上,虽脸色还有些白,气势却不低分毫。 “没想到陆夫人会为了女儿亲自登门,可你女儿做的事情实在令人失望,虽我儿大度,看在往日情分上,愿意接纳她,可老夫人过世,这婚事沈家是不会大办的。” 秦暖意笑著抿了口茶。 “我与她本也没了母女名分,只是不愿看她沦落为他人玩物才来此一遭。以她的品性,哪里配得上沈长司,又哪里配得上沈家门楣,既然婚书已毁,也不必守著长辈的约定,就自降为妾吧,也感念沈夫人不弃。” 她说著举了举茶盏。 二人对视,心知肚明。 无一人想让温和寧好过。 这婚事谈的异常顺利,温博安却有些不忍心。 “小妹虽看上去性子软,骨子里却是个傲气的人,若是做妾……” 他话没说完,就被秦暖意一个眼刀制止。 “温涛不在,你便是温家的顶樑柱,代表的是你父亲的名声,该有的礼数要懂,切不可贪得无厌。” “若將来你妹妹在沈家能收敛性子,好好服侍公婆,好好做人妻子,相信大夫人自不会亏待她。” 大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杀,淡淡应下,“那是自然。” 她说著抬手一招,宋嬤嬤当即取来了新的庚帖和婚书。 秦暖意以长辈身份亲自点了墨,这婚事便重新做了数。 第168章 箭在弦上 婚书刚成,付春秀就带著温云飞跑了进来,显然是听说了大夫人能出来见客了,想著带孩子来露个脸。 丫鬟没拦住,她已经大刺刺的衝进了厅內。 “大夫人安好,我是寧儿的大嫂,这是我儿子云飞。” “云飞,快给祖母问安。” 她諂媚的摁著温云飞的脖子就要认亲,一转头却看到了秦暖意,顿觉有几分眼熟。 “这位是……” 温博安慌忙上前,拉著她就想给秦暖意介绍。 “香秀,这位才是云飞的……” “祖母”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秦暖意冷声喝止,“我是陆夫人!” 温博安噎住,脸上因为亲人重聚的幸福感瞬间崩裂。 秦暖意冷冷扫过举止粗鲁的付春秀,还有眉宇之间跟温涛有几分相似的温云飞,脸上的冰霜能冻死人。 她厌恶的收回目光,衝著大夫人微微頷首,声音之中透著警告。 “沈长司一贯高风亮节,但有时候也该多做防备,事成才可堵住悠悠眾口,免遭他人非议,影响了仕途名声。” 说完大步离开。 这话,大夫人自然知晓其中意思。 什么自降为妾,什么婚书重写,自从温和寧重新被塞回沈家,她这辈子就別想再有机会离开。 她也绝不会允许沈承屹的名声再被败坏。 她將婚书和庚帖收好,扶住宋嬤嬤的手居高临下道,“都散了吧,今日过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付春秀粗枝大叶並没有注意到厅內气氛的诡异,听完这话大喜。 “大夫人您放心,今日小妹定会老老实实,绝不会出半点岔子。” 保证完就拉著温博安走了,出了厅门就开始念叨他去守著院子,今夜必要成事。 大夫人冷冷的看著三人背影,片刻后吩咐宋嬤嬤。 “派人去律协司传话,就说我忽然昏厥身体不佳,让大爷早些回府侍疾,不许跟任何人透露温和寧的事。” 宋嬤嬤忙躬身应下。 “是!” 秋月等到傍晚都不见温和寧回来,顿时意识到一定出了事,一把短刀抵在了张娘子的脖子上。 “说,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张娘子嚇得双腿发软跪在地上,“跑腿的送了封信进来,我识字不多,只看到上面写著寧儿两个字,温掌柜很激动的跑了出去,其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能唤做寧儿的人,绝不是一般关係。 难道是世子? 秋月收回短刀,“你若敢骗我,我定不饶你。” 说完她迅速闪身离开了裁衣坊,留下张娘子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冷汗已经浸湿了全身,藏在袖中临摹出来的绣样都被晕染的不成样子。 秋月很快赶到了律协司。 门口几个兵吏正说著话往里走,其中一人认出她,立刻拱了拱手,“秋月姑娘,你来找顏大人吗?不巧,顏大人带队出城了,去查一个很要紧的案子,若有什么差遣,你直接吩咐我们就行。” 这几人都是常年跟著顏君御的,也知道顏君御和温和寧的关係,自然认得秋月是温和寧身边的人,说话甚是客气。 秋月心中越发不安。 看来送信之人不是世子,可唤“寧儿”又会是谁? 难道是沈承屹? 秋月满身杀气压都压不住,正想问问沈承屹在不在律协司,就看到贺家的马车急急停在了律协司门口。 沈承屹从马车中下来,对著里面端坐著的冠岭侯贺沉彰道,“侯爷,我即刻將新查到的线索规整到卷宗之中,再將这几个案子併案处理,看看能不能理出些新的线索。” 贺沉彰点点头,脸上透著疲惫。 “沈长司陪我走了一日,午食都没来得及吃,实在辛苦,若有新的线索即刻通知我,不论多晚都可以。” 二人分开,沈承屹匆匆回了律协司,一边走一边还跟身边兵吏说著卷宗的事情。 秋月心下更沉了几分。 这一日沈承屹和冠岭侯在一起,自然不可能送信將温和寧叫走。 她瞬时成了无头苍蝇,只能满京城各处去找。 沈承屹刚走进律协司的书房,等待许久的侍从就眸光一亮,急匆匆的迎了上来。 “大爷不好了,大夫人昏厥吐血,您快回府看看吧。” “什么?” 沈承屹大惊,简单吩咐了几句,立刻骑马回了沈家。 一进府就看到宋嬤嬤在等,二话不说拉著他就去了景和院。 景和院內,大夫人安稳的坐在院中太师椅上,脸色虽有些白,精神却极好,哪里有半点昏厥吐血的样子。 而满院子的丫鬟小廝都不见了,诡异之中透著压抑的严肃。 见他进来,大夫人淡笑著招了招手。 “承屹,来娘身边。” “娘,您没事吧?” 沈承屹狐疑上前,大夫人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你先喝了,喝完娘跟你说些事。” 沈承屹忙了一日正口渴,不疑有他接过后仰头喝乾。 见他喉结滚动將茶水尽数咽下,大夫人这才缓缓鬆了口气,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娘將温和寧给你找回来了,人就在里面躺著。” 沈承屹神色一僵,下意识就要进去查看,手腕却被大夫人一把握住。 “你跟娘交个底,对她,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沈承屹的胸口有些起伏,將手抽回正色道,“娘,此事你不必管,我跟和寧之间……” “她跟顏君御廝混多日,就算没有失贞也绝不乾净了。”大夫人厉声打断他,“娘知道你不屑於做苟且之事,但这关乎的是沈家的顏面,是你的顏面。” “娘已经帮你验过了,她仍是完璧,你今日与她圆房,也不算污了自己的身子。” “娘!”沈承屹俊脸涨得通红。 大夫人气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今日这事必须做了,一个女人只有失了身子,才能收了心思。至於將来,你想让她做妻子还是做妾室,娘可以不管不问,也允她在沈家享受荣华安稳度日,但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跟顏君御廝混在一起,让你和你爹被人戳脊梁骨,让沈家抬不起头来,你明不明白?” 她说的急切,气息不稳又开始咳嗽。 沈承屹伸手想扶她,却被她挥开。 “药效差不多了,来人,扶大爷入洞房!” 两个高壮的护院立刻从角落里大步走了过来,沈承屹脚下一个踉蹌,一股难压的燥热感在体內迅速升腾。 是刚刚喝的那盏茶! 第169章 噬心之疼 房间內的大床上,铺了龙凤呈祥的锦被。 床边点了红烛,半昏暗的房间里,红色床幔后隱约可见人影。 越靠近,沈承屹体內燥热的火便烧得越旺。 他知道有些事不对,也明白,如果今天他那么做了,以温和寧的性子,定会恨他。 可所有理智冷静,却又在那盏加了料的热茶的辅助下变得縹緲起来。 温和寧是他的,这辈子只能是他的。 他说过娶她,便绝不会食言。 他不会让她做妾,他会让她做正妻,会给她沈家主母的尊荣。 甚至,可以允许温家人留在沈家,同享富贵荣华。 如此,她还有何可恨? 手指轻颤挑开了红纱。 他睡过的大床上,温和寧安静的躺在上面,穿著大红的襦裙,肤如凝脂白玉,清雅秀美的小脸带著恬静的安寧,像真的在等待他一亲芳泽。 红烛的光映在脸上,热得难受。 沈承屹的呼吸在一点点加重,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一双眼睛都被情慾所控。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温和寧的小脸,轻轻揉著,滑向脖颈。 细滑温软的肌肤,沁人心脾的幽香,他野兽般的喘息声,刺激著神经。 “和寧……” 所有礼教全部拋之脑后,他欺身压了上去。 红纱落下,他的手急色的扯开了温和寧腰间的束带,下一刻,一股钻心的疼猛然袭来,如一把利刃直插心口,將他烧的沸腾的欲望瞬间切断。 吻还没落在唇上,沈承屹就捂著胸口瘫软在床,像一只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喘息著,冷汗直流。 “怎么回事?” 沈承屹死死攥著胸口的衣襟,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噬心之疼。 他拼命调整著气息稍作缓解,可一看向温和寧,一生出那种心思,噬心之疼就会瞬间袭来。 他疼的实在受不了,狼狈的逃离开那张大床,跌坐在床边的地上,惊惧,疑惑。 院子里,有小廝惊慌失措的从外面冲了进来,噗通跪在了大夫人面前。 “不好了大夫人,冠岭侯来了,急著要见大爷,说是什么案子有了新线索,要大爷立刻陪他连夜出城追查,不得耽误。” “冠岭侯?”大夫人皱眉,“沈府与冠岭侯府素无往来,他怎么会这么凑巧今日来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嬤嬤小声低语,“老奴听说,冠岭侯府家的嫡小姐,似乎跟温和寧有些交往。” 大夫人的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扰了我儿的好事。” “去,告诉侯爷,就说我身体抱恙不便见客,大爷在外忙公务,並未回府,將人打发了。” 小廝面色为难。 “大夫人,他们好像是从律协司过来的,知道大爷回了府,小的怕是不好打发啊。” “废物!”大夫人气的低咳,却又没有別的办法,“我亲自去!你们守好院子,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她说完扶著宋嬤嬤的手臂站起,正准备离开,沈承屹就开门走了出来。 脚步还有些虚浮,一张脸也透著虚弱的白。 “娘,我去吧。” 大夫人登时惊住,见他这幅模样,脱口而出,“你怎么这么快?是药太猛了吗?” 她问的过於直白,沈承屹一张俊脸瞬间涨得通红,倒是掩盖了刚刚噬心后的苍白虚弱。 “娘,案子要紧,此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没多解释,匆匆走了。 宋嬤嬤立刻衝进寢臥看了一眼,出来后衝著大夫人摇了摇头。 大夫人气的跺脚。 “再去给她灌一碗迷药,事成之前,別让她有机会醒。” …… 前院中,贺沉彰听见脚步声转动轮椅,淡笑著拱了拱手。 “冒昧来访,实在是案情紧急,沈长司见谅。” 沈承屹回了一礼。 “侯爷哪里话,皇上命我协助侯爷,下官自当尽力,只是家母病重,才提前下值回府,倒是让侯爷奔波劳累了。” 寒暄之后,沈承屹亲自推动轮椅往外走。 木轮椅响起咕嚕嚕的声音,贺沉彰的鼻子轻轻动了动,嗅到了一股很清雅的香粉味。 他虽不懂女人香,但却有一个很灵敏的鼻子。 这股香粉味和贺芸儿腰上掛著的那个小香包的味道极为类似。 而且沈承屹並没有换衣服,还是今日那一身,可这香味之前並没有,显然是刚刚他们分开后才染上的。 他眸子微眯,在上马车时,衝著隨行的一个侍从轻轻点了点头。 为方便行事,沈承屹与他做的是同一辆马车。 马车驶离沈府大门后,那侍从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不多时出现在几条街之外。 正满京城找人的贺芸儿和秋月刚刚凑到一起,在一张简易的街道部署图上画著已经查看过的地方。 “大小姐。”侍从上前拱了拱手,“你们要找的人,应该在沈家。” 贺芸儿顿时怒了,擼著袖子骂,“又是那个不要脸的沈承屹!秋月,走,我们杀过去!” 秋月也已经握上了腰间的短刀。 侍从伸手挡在前面沉声道,“沈府是二品官邸,普通人私闯可是重罪,沈承屹已经被侯爷叫走出城查案,今夜不会回去,倒不如等顏世子回来再去要人更为妥当!” “不行!”贺芸儿气的小脸皱成了包子,“沈承屹能干出这种事来,谁知道还有没有后手,让温姐姐在沈家住一夜,太危险了。” “秋月姐,你武功高,你去里面把人带出来,我在门外接应。” 她快速出著主意,秋月却冷静下来,冲她摇了摇头。 “区区沈府还拦不住我,这事用不到你。今日的人情是我欠你的,不是姑娘欠你的,你少打姑娘的心思!” 贺芸儿嘟起唇角。 “我没打温姐姐的心思,你现在才是我嫂子……” “滚蛋!” 秋月气的一脚踹过去,贺芸儿这段时间跟著武师傅倒也有所长进,跳著脚避开,再回神,秋月已经没了影。 她想跟去,却被侍从拦著,无奈只能先回府。 另一边秋月轻车熟路的摸进了沈家,抓了个下人,轻易逼问出了温和寧的位置,如飞燕一般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景和院的侧边一角,跳窗而入。 看著床上还在昏迷中的温和寧,衣衫完整,空气中也並无污秽之气,她心口这才鬆了松,立刻从腰间摸出一个药瓶,在温和寧鼻翼间晃了晃。 刺激的气味直衝而来,被连著灌了两碗迷药的温和寧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脑袋是晕的,人也是虚的,连坐起身都使不上力气,只是呆呆看著秋月,话都说不利索。 “我先带你离开!” 秋月低声安抚,直接將她背在身上,用红色床幔往腰间一束。 刚做完,门外就传来了令人头皮发紧的拉弓声,至少十几把! 第170章 死也不从 秋月心头一凛。 下一刻,房门就被飞射而来的羽箭射开。 大夫人端坐在院子的太师椅上,目光森冷。 “我早就算到你们会来救她!” “二品官邸,你一个卑贱的隨从也敢擅闯,倒不知是何人给你的狗胆,等今日我將你拿下,定要严刑拷打,好好审一审!” 大夫人身边的宋嬤嬤附和冷哼。 “夫人,这隨从可是镇国公顏世子送给少夫人的,到不知这国公府存了什么心思?” 秋月气的咬牙。 “你们私自软禁,还用了迷药,此等恶行还想反咬別人?” 大夫人抬手入袖,拿出秦暖意写的婚书和庚帖。 “祖宗规矩,女子出嫁,应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为正统。” “这是温和寧的亲娘写下的婚书,填对的庚帖,她现在是我沈家的妾,我身为沈家主母,要如何调教一个妾室,还需要旁人置喙吗?” “她哪里也去不了了,至於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则有你的苦头吃!” 秋月一时语塞。 歪在她身上的温和寧气息浮沉,强撑著力气怒声反驳,“我与秦暖意已经断亲,她写的婚书没有用!” 大夫人冷笑。 “你跟秦暖意可以断亲,那温博安呢?你们可是亲兄妹。既然母亲不认,父亲不在,兄嫂便可做主。” 话音落下,付春秀已经冲了进来。 “对,我做主。” “小妹啊,你跟別的男人苟且廝混,干出这么不要脸皮的事情,人家沈家还能让你做妾,你真的要烧高香了。你要是攀不上这门亲事,那就跟我回南州,族老家的儿子还等著你念著你呢。” 温博安也牵著温云飞的手慌慌张张的跟了进来,看著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么多弓箭手嚇得连连摆手。 “有事好商量,千万別动武啊。” “寧儿,你就听话吧,沈家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了。我和娘……我们都要为温家的名声著想啊。” 温和寧呆呆看著真实站在她面前的温博安,气愤又委屈,单薄的眼眶几乎瞬间红透。 “大哥,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能和別人合起伙来算计我?” 温博安看著她落泪很是心疼。 “寧儿,大哥都是为了你好。” “沈家已经答应,只要你收心,只要你乖乖的做个好媳妇,將来一定会扶你做正妻。你放心大哥已经会护著你的。” “爹还在北荒受苦,你能有个好归宿,他老人家也会安心的。而且,云飞的户籍已经落在了沈家,將来还要靠著沈家入书院,这婚事,你不能不答应啊。咱们不能背信弃义啊。” 温和寧气得眼泪直掉。 大哥这脑子,她解释再多都没有用。 “秋月,我们走。” “大夫人若非要拦,那就当庭射死我们吧?我就算是死,也绝不嫁给沈承屹!” 大夫人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弓箭手准备,温和寧留活口,残不残都无所谓,另一个,当场射死!” 秋月短刀一横挡在前面,“就凭这几个弓箭手也想拦我?姑娘稍等,我现在就杀出去。” 砰砰砰! 三支羽箭飞射到屋门口,带著凌厉的尾音,震慑力十足。 秋月周身杀气更浓,却一时有些束手束脚,不敢撇下温和寧去弒杀。 谁知道这疯女人会不会真的把温和寧给射残了。 气氛剑拔弩张,温博安却忽然衝过去伸手挡在了房门前,面对那一排拉满的长弓,紧张的声音都在抖。 “你们不要伤害我小妹!” 说著又噗通跪在了地上磕头哀求,“大夫人,小妹只是一时想不开,请容我劝一劝。我们是要做一家人的,岂能动刀动枪?这不是损了两家的顏面吗?” “你们温家还有个什么顏面?”大夫人满眼鄙夷的呵斥,“我实话告诉你,温和寧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沈家。她要是愿意点头做妾,我保你们在沈家有口饭吃。” “若是她不识趣,你们就一起滚。但你的儿子已经入了沈家的户,你们带不走,就留下给沈家当个看门狗吧!” 付春秀顿时急了。 “温博安,你在干什么?给老娘滚回来。今天她要是不低头,老娘一天打你三顿。她敢害我儿子,我就活撕了你。” 她最是清楚怎么拿捏温和寧。 也最明白,在温家,除了去了北荒的公爹,就只有温博安是温和寧在乎的。 温博安焦急的第一次反驳。 “你不要说话,我是大哥,我不能让她们拿箭射小妹。” 付春秀擼起袖子骂的更凶。 温云飞从小在南州僻壤之地长大,哪里见过这阵仗。 听著爹娘撕心裂肺的喊,早就嚇傻了,哇的一声就开始哭。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付春秀破口大骂声还有孩子嗷嗷的嚎哭声。 只哭的大夫人额头青筋抽搐,疼得几欲昏厥。 “別哭了,再哭舌头给你拔掉!” 温云飞嚇得捂嘴,抖著身体往付春秀的怀里钻。 这时,一道戏謔苍老的声音传来。 “呦,沈瑞山,你这后院够热闹的啊?刚刚我还以为进了戏园子,差点锣鼓声啊。” 眾人齐齐看去,就见沈瑞山正小心陪著一位气势威仪的老者经过院门口。 秋月耳尖,当即收起短刀在温和寧耳边小声道,“老侯爷来了,没事了。” 沈瑞山拦不住,镇国公已经阔步走了进来。 “这怎么还拉起了弓箭手,沈瑞山,你是文官吧,府邸不该出现这么多弓箭府兵啊?这可不合规矩。” 沈瑞山的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这是我儿承屹的院子,许是他要为抓贼演练阵法,您要看的墨宝在我的书房不在这里,还请老侯爷移步……” 镇国公根本不理他,背著手踏入院中。 秋月在房间內高声喊道,“拜见镇国公!” 温和寧身体发虚,实在没法福身,索性也跟著一起跪在了地上。 大夫人这会儿气得想吐血。 前脚来了个冠岭侯,这会儿又来了个镇国公。 平日他们沈府哪里能请得来这样的权贵,可今天却偏偏都来了。 她只能起身见礼,却带著一眾丫鬟婆子挡在了前面。 “老侯爷,家中內宅有些私事要处理,请侯爷移步正厅用茶。” 沈瑞山忙附和。 “对对对,內宅琐事,莫要污了侯爷的眼。” 镇国公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瞥了二人一眼,忽地抬手,“秋月丫头,你们过来。” 大夫人心中知道,若让人带走温和寧,便再无机会。 此刻也顾不得礼数,硬著头皮沉声制止。 “侯爷,我在调教沈府妾室,还请不要插手。” 周围拉弓的声音再次紧绷起来。 第171章 我不同意 可这样的场面又怎么可能震慑得住一生军武、驰骋沙场半辈子的镇国公。 他背著手,轻嗤了一声,“沈瑞山,你是准备在沈府之中对本侯设伏击杀吗?” 沈瑞山嚇得双腿都在抖。 大夫人却態度强硬,“老侯爷说的哪里话,我处理自己府中的內宅私事,又跟侯爷有什么关係?您就算看不上沈家,也不能隨便给沈家扣这样大不敬的帽子。” 沈瑞山觉得大夫人太过大胆。 可此刻他却又忍不住想要依靠,再次抖著声音附和,“侯爷,这种琐事,实在不该饶了您的清净,咱们去前厅吧,我还有几幅名画,请您鑑赏。” 这时秋月大喊,“侯爷,沈家给温姑娘用了迷药,逼她给沈承屹当小妾。” 大夫人丝毫不慌。 “什么叫逼?女子出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她的亲娘、大哥大嫂,都可作证,这桩婚事名正言顺,你喊的什么冤!就算侯爷官威震天,也管不了这种事情!” 镇国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的確管不了。” 大夫人眼中闪过得意。 镇国公却又道,“不过这事,我不同意!” 大夫人怔住,气笑般脱口而出,“您凭什么不同意?” 镇国公挑眉,一张威严的脸上,竟多出几分和顏君御一模一样的浪荡不羈感。 “老子的孙子看上的女娃娃,掏心掏肺地追了许久,打算娶回府当世子妃的,你给关起来逼著给你儿子当小妾,打我侯府的脸呢?” “告诉你,今天你別说小妾了,就算是娶为正妻,皇上赐婚,老子也一样抢!” 大夫人目瞪口呆,一口老血堵在胸口,难以置信的看著无比正经威严的侯爷,突然间变成了土匪模样,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温和寧也是呆呆看著。 刚刚被兄长气炸的情绪,此刻也被这话给轰得烟消云散。 老侯爷煞有介事地瞥向沈瑞山,“本侯的態度放在这里了,你是准备用那几个弓箭手弄死老子,还是等老子回去拿偃月刀杀进来砍死你?” 那把偃月刀可是先帝御赐。 別说是沈瑞山,打皇上屁股都打得。 沈瑞山嚇得连连摆手。 大夫人愤懣的还想说什么就被他急声喝止,“你闭嘴!还不把人放了!” 弓箭手鬆了力道,秋月扶著温和寧走了出来,温博安想帮忙搀扶,却被温和寧避开。 他只能訕訕收了手,亦步亦趋的跟著。 温和寧二人刚站到老侯爷身边,付春秀忽地哎呦一声哭喊起来。 “侯爷啊,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沈家这些人就是豺狼是虎豹,他们欺骗我们,说我家小妹对不起他们的儿子,还说,要是小妹不嫁给他们儿子做妾,就不放过我们,还骗走我儿子的户籍落在沈家,要我儿子给他们当看门狗!” “我们都是受他们矇骗,还差点坏了小妹跟世子爷的好姻缘啊!” 温博安觉得她哭天喊地的样子有些丟人,伸手去拽她,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压低声音警告。 “你傻啊,那可是侯爷,你小妹要当世子妃了,还做什么小妾。到时候我们的身份还不是水涨船高,你別耽误我儿子的前程!” 镇国公很是配合地嘖了一声。 “还用人家儿子威胁,沈瑞山,你可真给你爹长脸,那老东西要是知道你乾的这些不是人干的噁心事,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大夫人气的快吐血,指著付春秀骂,“你个下贱的村妇,死皮赖脸的住进沈家,竟然还敢反咬一口!” 在骂架方面,付春秀最是不怯。 插著腰跳著脚,骂的比她更凶。 “你才村妇,你才下贱,你们沈家一家子都是下贱东西,要不然怎么能想出这种下贱的手段逼我小妹嫁进来,难不成是你家大爷床上不行,討不到娘子吗?” “你你你……” 大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沈家一阵兵荒马乱,镇国公悠悠道,“这事闹的,墨宝是看不成了,那就下次再登门吧。” 说完背著手大步扬长而去。 秋月扶著温和寧紧跟其后,哪还有人敢拦。 出了府门,贺芸儿立刻从街巷的暗处跑了过来,拉著温和寧上下看。 “温姐姐,沈承屹那个狗东西没对你做什么吧?” 温和寧心头温热,忙摇了摇头,又撑著身子再次跟镇国公行了礼。 “多谢侯爷相助。” 贺芸儿笑的俏皮討喜。 “老侯爷您真是宝刀未老,芸儿也谢您救了温姐姐!” 被小辈围著夸讚,镇国公的面容更加和蔼,抬手將温和寧扶了起来。 “秋月把消息都递到了我面前,我若是不救,君御那浑蛋小子回来还不得跟我闹翻天?而且我儿与你父亲是旧时知己,我自然不能看你受这样的委屈。” “行了,事情办妥,老夫也该回去睡觉了,以后有困难,你可以直接来镇国公府寻我。” 他说完便上马车走了。 眾人齐齐拱手相送。 等马车走远,贺芸儿就拉著温和寧准备上马车回去。 付春秀就一脸諂媚的急急挡在了前面。 “小妹真是有大出息的人,来京城三年竟然结识了这么多贵人,你该早点告诉嫂子的,否则嫂子也不能被沈家人欺骗,让你去做什么妾。” 她说著又猛地拽了下温博安,“你们兄妹三年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说,走,咱们一起回家,这沈府,我们可不能住了。” 温博安搓著手,脸色难堪又懊悔,有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只眼巴巴看著温和寧。 “寧儿……” 秋月冷哼一声,猛地抽出短刀,“滚!我们姑娘没有你们这么丧尽天良的亲人!” 刚刚停了哭泣的温云飞嚇得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整个身子瑟缩著往温博安身后躲。 温和寧不想心软,可在这个世上,她只有这几个亲人。 就算她不想认这个嫂子,可大哥她却不能不认。 她抬手將秋月的手压了下去。 “你们跟我走吧。” 一辆马车异常拥挤地带著所有人回了温家后院。 贺芸儿將人送到便被侍从催著离开。 付春秀踏进门,看著简陋的小院子,对比沈家,顿时皱起了脸。 “小妹,你不是要做世子妃吗?怎么住的还没有沈家的院子好?” 温博安却呆呆的看向前院,整个人激动的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 “寧儿,你……你住回温家了?” 第172章 岂能不管 付春秀瞬间回过神来,指著前院惊喜大喊,“温家?博安,那就是你们以前在京城住的大宅子吗?” “哎呦呦,小妹可真本事,这就把宅子给要回来了。也对,毕竟小妹是要做世子妃的人,要一个宅子还不是顺手的事情。” “云飞,走,娘带你去选大屋子。” “站住!”温和寧已经恢復了些力气,此刻冷若冰霜地喝止,气势十足。 付春秀嚇得踉蹌了一下,气得插起了腰。 “你干什么?” 温和寧平静的看著她,“前院是別人的宅子,我只租得起后院,你们要住就自己去收拾偏房,不住就走。” 付春秀哪里会信,只当是温和寧在给她下马威,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小妹,虽然我们到了你的地方,但我们可是你的长兄长嫂,將来你大婚嫁去侯府,我们可都是要坐在主桌上给你撑面子的,你怎可如此小气,还不许我们去住大房子?” 温和寧懒得理,她浑身难受的厉害,抬手指了下秋月。 “她是护院,你们敢闯,她就敢打断你们的腿。” 说完脚步虚浮的进了自己的房间。 秋月手腕一转,指尖把玩著锋利森冷的短刀,悠然的斜靠在门外的廊柱上。 付春秀嚇得不敢再闯,却是气得跳脚,指著关进的房门又要破口大骂,却被温博安拉住。 “你消停些吧,小妹今日受了这么大委屈,有些事咱们慢慢跟她说。” 付春秀把满肚子的气全撒在了温博安身上,反手就拧住了他的耳朵。 “你是温家的老大,我儿子是温家的嫡长孙,温家什么时候要一个丫头片子当家做主了,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温博安虽吵不过她,却力气大,硬拽著將人拉去了偏房。 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另一边,陆家花园中,秦暖意正气地发脾气。 “人都被抓起来了,事情怎么还能办不成?沈家这位大夫人,也是个废物!” 回稟的丫鬟小声將事情说了一遍。 秦暖意烦躁的摆摆手,“此事,不准让任何人知道!” “是,夫人。” 二人匆匆离开回了正院。 凉亭处正因为被禁足而烦闷无聊的陆湘湘將话全听了去。 她的贴身丫鬟忍不住露出几分鄙夷不屑。 “大小姐,以前是她女儿,现在怎么又来了个儿子。您听他们干的那些事,可真是上不得台面,那些人可千万不要闹到陆家来,否则老爷都要跟著丟脸。” 陆湘湘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 “为什么不闹来陆家?那可是秦暖意的亲儿子亲孙子,她岂能不管?” 丫鬟怔了怔,瞬间明白过来。 “奴婢去办。” …… 这一夜,许是因为迷药的原因,温和寧睡得昏昏沉沉。 第二天一早又被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 她撑著发胀的脑袋起身,秋月听见动静走了进来,见她脸色白的像纸,皱眉担忧。 “姑娘,这样下去不行,要么咱们换个地方住,要么我把他们送走。你放心,我不伤他们性命。” 温和寧轻轻摆了摆手,实在没心思挽发,便用簪子简单別了別,穿好衣衫走了出去。 院子里,她弄好的小花圃被温云飞倒了一堆的水在和泥玩,一片幼苗都不能要了。 温博安坐在小木凳子上正呼哧呼哧的洗著衣服,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带著些討好迁就,“寧儿,你把脏衣服给大哥,大哥给你洗。” 温和寧的心里堵得更厉害。 小厨房內,付春秀端著一盘子薄饼和两盘炒菜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云飞,洗手吃饭。” 喊完又招呼温和寧,“小妹,来,尝尝大嫂的手艺,你好多年没吃到了吧。”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温和寧也正想跟他们说些事,拉著秋月坐在了桌前。 付春秀殷勤的给她舀了一碗粥。 “小妹啊,你的事,大嫂也知道了个大概。你说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拋头露面的做生意呢,一会吃完饭,大哥和大嫂陪你去你那个裁缝铺,以后啊,这外面的生意有哥嫂张罗,你就安心待嫁。” “也不知道这京城的铺子值不值钱,要我说也別开什么裁缝铺了,把铺子改成小酒馆,你大哥虽然鼻子坏了,但做饭的手艺还在,你当了世子妃后何愁没有客人光临,说不定很快就能干成大酒楼。” 她贪婪的憧憬著未来,听得秋月又想拔刀。 温和寧安静的喝完了粥,肚子里热乎了人也有了点精气神,喝完又拿起薄饼吃了半张,没有打断付春秀喋喋不休的话。 等吃饱喝足,她才抬眸看了过去。 “裁衣坊我虽是掌柜却不是东家,做不了主。” 付春秀愣住。 “不是你的铺子吗?” 她疑惑地看向温博安,沈家二夫人说过啊,那铺子是姘头给的好处,难道消息有误? 一个世子爷,连个铺子都捨不得给? 温博安低著头沉默的吃著饼。 见他指望不上,付春秀翻了个白眼,再次笑嘻嘻的看向温和寧。 “原来是这样啊,那铺子嫂子不要了,你拿银子给你哥重新找个铺面,我可听沈家人说过,你最是会做生意,可赚了不少银子。” 温和寧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这十两够你们在京城活几天,想留下就自己找活路谋生,若是找不到活不下去,那就回南州。” 她说完站起身走了。 “你打发叫花子呢!”付春秀伸手想拦,却被秋月一把掀飞跌坐在地上捂著腰哎呦哎呦一阵叫唤。 温博安赶紧去扶她。 “滚!你个窝囊的废物!”付春秀踹开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重新坐下呼哧呼哧吃东西,风捲残云一般,吃完用袖子一抹嘴。 “你在家看孩子,我出去看看。” 温博安心急如焚,“这里是京城,你不要闹事啊!” 可他哪里喊得住人。 付春秀按照沈家二夫人说的街,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裁衣坊的位置。 看著那门面,她眼中儘是狂喜,躲在角落看了半天,却没见一个客人进去,顿时气愤捶胸。 “好好的铺子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怎么赚银子?我就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会做什么生意,必须想法子让她改成酒楼!” 她暗下决心正想离开,却险些和后面的两个妇人撞上。 那两人错身避开,其中一人慌忙拍了拍身上的衣袖带著几分嫌弃。 “我这可是在温家布坊刚刚做的,排了许久的號才拿到,花了我十两银子。” 另一人感嘆,“要说这温掌柜是真有本事,开了裁衣坊才多长时间,就又在另一处开了那么大的温家布坊,简直日进斗金啊。” 付春秀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点头哈腰地將人拦住。 “你们说的温家布坊的东家,就是那个裁缝铺的东家温和寧吗?” 那二人对视一眼,眼波流转皆点了点头。 第173章 富贵荣华都是我儿的 温和寧今日的状態一直不好,绣工也做不下去,头一直有些昏沉,索性停了,收起绣架寻了纸笔蔫蔫地趴在桌前画绣样。 脑袋里正被乱七八糟的思绪侵占,方掌柜就匆匆冲了进来。 “东家,您快去温家布坊看看吧,出大事了。” 温和寧心里咯噔一下,急急赶去布坊,刚到门口就听见付春秀的大嗓门在店里疯狂叫囂。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认清楚我这张脸。我可是温和寧的亲大嫂,是温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妇,这温家的铺子,我就是主子。” “我让你们把今天赚的银子都拿出来你们磨磨唧唧想干什么?告诉你们,以后这铺子我来接手,我家小妹是要做世子妃的人,这种活计是不可能继续干下去的。你们敢不听话得罪了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其余几个掌柜不確定她身份如何也不好撵人,更不敢让她去接触柜檯。 双方剑拔弩张的僵持著,生意根本没法做,更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让一让,都让一让!” 方掌柜满头大汗的挤开一条路,和秋月一左一右护著温和寧走进了布坊。 见她进来,付春秀立刻迎了上去,“小妹,你可真是瞒得大嫂好苦,还说什么铺子你不是东家,你不是东家的话能叫温家布坊,而且我可打听清楚了,这里和那个裁缝铺都是你的。” 她掩饰不住满脸的惊喜贪婪,“我家小妹真是出息,这才入京三年就给温家创下了这么大的產业,以后你只管享福,大嫂一定帮你里里外外都管的妥妥噹噹。” 眾人一片譁然。 没想到这个粗鲁泼辣穿著布棉衣的女人竟然真的是温和寧的大嫂。 一时间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绝於耳,说什么的都有。 方掌柜面带焦急,“东家,她……她真的是您大嫂啊?” 温和寧点点头。 “是。” 几个掌柜面面相覷,皆是如遭雷击。 一艘船能不能行得又快又稳,关键就在掌舵人身上。 之前跟著陆湘湘,他们就差点阴沟里翻船万劫不復,如今好不容易走上了正途,难不成又要被这样一个“大嫂”给祸害乾净? 付春秀得意的插起腰,“都听清楚了吧,以后,我就是这温家布坊新的东家,从明日起,我会日日过来坐镇,你们莫要再去烦我家小妹。” 她话音刚落,温和寧就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却穿透力十足。 “你哪来的脸直接要我的铺子?” 付春秀怔住。 温和寧却半点脸面没打算给她留,转头看向方掌柜几人。 “你们都是这铺子的合伙人,虽这铺面是我的,可这生意是我们的。以后她再敢来闹事,直接丟出去,如果撵不走,就去报官!” “温和寧,我可是你大嫂,长嫂如母,你敢这么对我不怕天打五雷轰吗?”付春秀气得像个竖起毛的公鸡。 “我不怕,不过你儿子会怕!”温和寧平静的看著她。 “这里是京城,不是南州,我有我单独的户籍,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像在南州时一般以长嫂如母的藉口强行卖去给傻子当媳妇!” “而你胆敢在我的铺面里闹事,我就有权利告官问责,到时候会不会牵连你最宝贝的儿子,我可不保证。” 温云飞是付春秀最大的软肋,这话精准的让她泄了气。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被轰走,衝到柜檯前抱起几匹布丟下一句“你给我等著”便气呼呼地走了。 秋月想动手教训,被温和寧抬手制止。 “方掌柜,那几匹布多少银子,记在我的帐上。” 另一边,付春秀抱著布呼哧呼哧往家走,刚拐出街角就被一个妇人拉住。 “你真的是那位温掌柜的大嫂啊?” 显然是在门口看热闹的人。 付春秀还在气头上,没好气的回懟,“我当然是,她別想撇清关係,这铺子我早晚弄到手!” 那人哎呦一声急切的摆著手,“可不敢,你是不是刚来京城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啊。我跟你说,那温家布坊还有裁衣坊都是镇国公的那位紈絝世子爷送给温掌柜的。” “这我知道。”付春秀撇撇嘴,“他想娶我家小妹,自然要给东西。不过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铺子迟早都要留在温家,留给我和她大哥。” 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无语,继续挑事。 “她嫂子,你这话是没毛病,可现在不是还没嫁吗?我跟你讲,这温家布坊的铺子是世子爷联合你小妹从別人手里抢来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位紈絝世子有多蛮横霸道,你小妹靠著他,你能討到什么好处啊,还不如先去找你婆母认亲,有了陆家这个靠山,说不定……” “婆母?什么婆母?”付春秀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连声追问。 那人故作诧异,“律协司陆大人的夫人就是温家以前的夫人,就是你孩子的亲祖母啊,你竟然不知道?那可是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官啊。” 付春秀的眼睛亮得嚇人,整个人因为过於亢奋脸颊都变得通红。 陆夫人? 这不就是在沈府看到的那位漂亮的贵夫人吗? 原来……原来如此! 该死的温博安,这么大的事情都敢瞒著她! 她儿子要发达了,有了一品大官的夫人当祖母,还有个世子爷当姑父,这以后还不是在京城横著走。 她整个人宛若癲狂的往前跑。 一边跑还一边嘟囔,“富贵荣华都是我儿的,都是我儿的。” 她急切的冲回温家后院,像个入了魔一般赤红著眼睛拽著温博安的脖领子追问,“陆夫人是不是你娘,是不是?” 温博安满脸为难的开口。 “春秀,我娘的事情我跟你……” “真的是你娘?”付春秀哪里听得到他后面想说的话,整个人又是搓手又是跳脚,“太好了太好了,云飞,走,娘带你去见你祖母!” “不行!”温博安急的抱住她,“春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解释……” 他怕付春秀衝动之下真的跑去找人,赶紧如实交代了所有的事情,也顾不得维护温涛的顏面了。 谁知付春秀听完却根本不在意。 “你爹是你爹,你娘是你娘,他们夫妻不和跟我们有什么关係,再怎样,也没有祖母不认孙子的道理。” 她抬手拍了拍拿回来的布,“我今天就把衣服赶出来,穿著新衣服去拜见婆母,你敢阻挠我儿的前程,我打断你的狗腿!” 第174章 闹到天翻地覆 沈承屹忙了一夜,第二天临近正午才赶回沈家。 熬了一晚上的眼皮都是青灰色的,头昏脑涨的一入府,却发现府中空荡荡的。 他心中隱隱不安,快步衝到景和院,一进院门,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愣当场。 整个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倒了一片,每一个下人婆子全挨了打。 护院更是被卸了四肢连惨叫都发不出。 正堂门前,顏君御悠然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纯金弹弓拉满,嗖的一声,浑圆的一颗珍珠猛然射出,不偏不斜砸在了沈瑞山的大腿处。 他疼的一阵嚎叫,冷汗直流。 “顏君御!”沈承屹疾步上前,睚眥剧裂,“沈府是当朝二品官员的官邸,岂容你如此放肆!” 沈瑞山疼的浑身抽抽,拉著他的胳膊赶紧將昨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满脸的菜色,“你娘气吐了血,现在还没醒来,这事可如何是好啊!” 沈承屹没想到他不过是一夜没回来,家里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连镇国公都惊动了。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著,忍了又忍才鬆开沈瑞山,衝著顏君御虚虚拱了拱手。 “顏世子,我母亲做事或许过了火,但和寧的兄嫂的確答应了重新婚嫁的事情。你想泄私愤,如今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还请离开。” 顏君御轻挑眉角,修长的手指把玩著纯金的弹弓,笑的凉薄至极。 “沈大人说的哪里话?你我同朝为官,又在律协司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本官自然要给你给沈家留些顏面。否则,本官接到报案,有人被掳走被逼婚,如此恶劣的案情,本官早该带著兵吏入府拿人了。如今只是在府中询问案情,怎么就成了泄私愤?” 他说著似乎才想起什么,瞭然般哦了一声。 “你说的是这珍珠弹丸吧?你瞧本官多良善,打了人还赔给珍珠当药费,如此用刑核查证据,沈大人还要挑我的刺儿,实在令本官心寒。” 沈承屹忍无可忍,指著地上明显断了腿的小廝怒斥,“顏大人要问什么就问,何至於把人的腿都打断!” “不至於吗?”顏君御半点不恼,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狭长的黑眸中,却冷得如寒冬颳起的冰锥。 “昨晚沈府动了弓箭手,只不过是沈大人不要脸的把人迷昏意图强占,何至於要动弓箭手威胁把人射成筛子?” “相比之下,我如此仁慈!” 沈承屹气的快吐血。 顏君御却悠悠站了起来,轻拍了下袖口似很是失望。 “我对沈大人如此爱护,没想到沈大人却半点不领情。那算了,我现在就回律协司立案,让兵吏来请沈大人和沈府大夫人一同去陆家,跟那位断了亲还不要脸地写婚书的陆夫人好好对峙一下,看看谁更不要脸!” 沈承屹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 顏君御却又用玉扇轻轻敲了下眉心。 “不对不对,还有镇国公险些被射杀的事情,这涉及的官员实在太多,看来只能去天昭殿上辩一辩了!” “长青啊,去请户部的长司周荣一起入宫吧,这混帐东西越发糊涂了,怎么能把別人儿子的户籍乱上在沈大人的名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大人未成婚就多了个儿子?” “哎呀,莫不是沈瑞山你在外的私生子?嘖嘖,当真是老不正经!” 沈瑞山捂著胸口,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被沈承屹死死扶著才不至於跌晕过去。 “儿啊,算了,算了吧!” 他抖著嘴唇哀求般看向沈承屹。 沈承屹死死攥著双手,片刻后扶著沈瑞山深深叩拜。 “顏大人,是下官错了,户籍的事情下官会儘快处理好。” 顏君御缓缓逼近,唇角玩世不恭的笑化成凌厉的杀意,他停在沈承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你该庆幸这次牵扯到了寧寧的兄长,否则,今日倒在院中的,便不是这些下人婆子!” 他忽地俯下身,玉扇压在了沈承屹的肩膀上。 “这是最后一次,再敢对寧寧下手,我让你沈家万劫不復!” 沈承屹只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脊樑,被这一压,寸寸折断。 可他却又做不到顏君御的疯狂,敢赌上一切闹到天翻地覆。 他只能认输! 出了沈府,长青问,“世子,那位嬤嬤已经安排好了,您不过去看一眼吗?” 顏君御停在马车前,眼底裹著晦暗不明的情绪,片刻后摇了摇头,“算了,越少人知道越好,將人照顾妥当,等有机会,我再跟寧寧说。” 长青点头,眉宇之间担忧未减。 “皇后那边怎么办?她显然也在查当年的案子。您要不要去通个气,以免衝突。” 顏君御的眉心皱起,“我这个姑姑心思不似从前,等孩子再大一些,怕是更难沟通,我找机会跟她聊聊吧。” 他说完疲惫的拧了拧眉心,踏上脚凳进了马车。 “去裁衣坊。” 一炷香的功夫,顏君御靠著车厢稍稍眯了会儿。 可眼底的疲惫和满身的风尘僕僕依旧无法掩饰。 后院中,温和寧正在淘洗丝线,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去,不知为何,自昨夜压到此刻的情绪,在看到那道身影后,竟突然间有些绷不住,浅薄的眼皮几乎瞬间就红了。 “抱歉,我来晚了。” 顏君御三两步上前,一把將人拽进了怀里。 熟悉的清雅幽香洗去了满身的锋芒,他的心一点点从冷硬变得柔软。 秋月踹了一脚长青,退到了外面。 “世子去沈府了?” “你猜!” 长青斜了她一眼。 秋月无语,忽地眯了眯眸子问,“我能不能去把沈家那个大夫人抹了脖子?” “哐当!”张娘子手里装著碎布头子的筐砸在了地上,嚇得她哆哆嗦嗦的赶紧跪在地上捡,心里头却已经抖成秋风中的落叶。 太可怕了! 杀人的事情就这样隨便说吗?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后院中,贪恋的抱了许久两个人,终究还是温和寧脸皮薄,情绪宣泄出去就轻轻挣开了,微红著脸去煮茶。 顏君御亦步亦趋的跟著,眼睛都捨不得离开半寸,直盯温和寧有些燥了,嗔怒的瞪了回去,“你莫要再看!想问什么便问。” “我不想问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顏君御回的认真,目光灼热不减。 温和寧实在受不住,低垂著眉眼小声道,“他没得逞。” 顏君御淡淡勾起唇角,“我知道,所以我没杀他!” 第175章 定情 温和寧怔了怔,却也没让这话入心,將煮好的茶倒了一盏递过去。 “是我大意,没想到我大哥……” 她眸色微敛,有些难受。 顏君御没接茶,而是握住了她递茶的小手。 “你打算怎么处理?若你不想看见他们,我可以妥善安置,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 温和寧感受著护在自己手背上掌心的温度和那份安心,抬眸轻轻笑了笑,抽回手坐正,“不必,我自己来处理。” “我那位大嫂,世子不了解,若你接触,她定要啃下块肉来,你一旦鬆了口,接下来的麻烦会不断。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有些苦涩亦有些自嘲。 “三年前我逃来京城投奔沈家,是大哥不忍心救我出苦海,否则,我早已在南州被迫嫁人生不如死。自小,他待我便一直很好,只是后来大嫂进门……” 她没把话说完,心中自有思量。 顏君御点点头並不追问也不规劝,只是端起茶盏悠然喝了一口。 “好,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了还有我在。” 温和寧心口轻鬆不少,又想起昨晚的事情。 “因我的私事麻烦了老侯爷亲自去了趟沈家,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不如你將老侯爷的身形尺寸写下来,我做两件衣服给他老人家,以表谢意。” 一听这话,顏君御立刻不爽的挑起眉角,像是瞬间化成了斗兽模样。 “你要给別的男人做衣服?” 温和寧噎住。 “那是你祖父。” “那也不行。你若想感谢就给我做,他一堆衣服穿不完,每年每时节皇上都会赏赐一堆,那么大岁数穿的花枝招展的像个什么样子?” 温和寧无语的瞧著他。 顏君御却半点脸红的意思都没有,赖唧唧的往前一凑,清冽的眼底是看似隨意的温柔。 “福伯福婶总念叨让我带你回去吃饭,不如就今日,如何?” 温和寧心中不由暖意翻滚。 这个男人不劝她,却又清晰的知道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兄嫂相处,恰到好处的给她一个鬆口气的契机。 她盈盈笑著答应。 “好啊,正好我想散散心,不知木棉花开的可好盛。” “花期双月,那自然盛。” 顏君御提起茶壶给她又添了些热茶,漂亮的狐狸眼瞧著她,几分执念却如半松的韁绳,不急不缓。 在裁衣坊忙到傍晚,温和寧兴致高,拉著顏君御去市场上买了些菜,这才回了霍四娘的那栋宅子。 福伯福婶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已经在厨房忙活著。 温和寧挽起袖子要帮忙,却被二人拦在外面。 “姑娘,这可使不得。” 顏君御环抱双臂歪靠在一旁,“福伯福婶,我家寧寧心疼我出外勤,要亲手给我做汤羹,你们莫要拦著。” 福婶一怔,笑得越发慈爱,拉著福伯往旁边让了让。 “那感情好。” 温和寧嗔怪的瞥了顏君御一眼,耳根子都是热的。 熬了鱼汤,做了烤鱼,又新炒了四碟小炒。 集市上最肥美的蟹子清蒸了一盘,用了特製的药包做汤汁淋在上面,那味道,既鲜香又清甜。 福婶看著她利索的操持,眼底有些热,別开脸轻轻擦了擦眼角。 “若是四小姐还在,看到小少爷寻得好女子,不知要开心成什么模样。” 福伯知她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端上桌,酒罈子也已经打开。 熟悉的百花酿闻的温和寧都有些馋了,端著小酒盏往前凑。 顏君御故意逗她,“不怕喝醉了被我吃干抹净。” 桌子下,温和寧的绣线气鼓鼓的踹在他的靴子上。 二人正逗著,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传来。 “好啊,你们躲起来吃好东西不叫老子,顏君御,你个不孝孙给老子滚过来。” 顏君御手里的茶盏差点咕嚕嚕滚到地上,手忙脚乱的一阵扶,温和寧更是仓皇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急急忙忙理了理袖子规整地行了礼。 “参见侯爷。” 来人正是镇国公。 面对温和寧必面对顏君御和蔼许多。 “小丫头不必每次都这么多规矩,我又不揍你。” 说著却是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在了顏君御的腿上。 顏君御躲得及时又巧妙,看似被踹中,却只是擦著过去,人却哎呦著往温和寧的身上歪。 “寧寧,我好疼。” 温和寧看不出他躲开,只以为他是真被踹著了。 老侯爷年岁虽大,可这镇山虎一般的体格子,力气却不可小覷。 她忙伸手扶住,心疼的低头查看,又急急福了福身,“老侯爷,是和寧失礼,您救我出沈府,我却没登门致谢,实在该打。” 瞧她这般维护,倒不像是自家孙子自作多情。 镇国公眯了眯眼,大刺刺的坐在桌上。 “看在温姑娘的面子今日老子不揍你,罚你不准喝酒。” 顏君御惨兮兮的可劲往温和寧身上蹭,“寧寧,你看他欺负我。” 温和寧美眸瞪大,心道你爷爷欺负你,你寻我有何用啊? 男人的脑袋还在她颈窝处作乱,一双大手更是环著她的小腰摩挲。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顏君御是故意为之。 当著长辈的面儿她又臊又急,手肘顶在男人的腰侧警告,一张本就薄的脸皮,此刻早已红透。 沁香緋色,宛若一支盛开的梅花。 顏君御心里痒的厉害,却也没敢继续,顺势拉著她坐下。 原文温和寧以为,这顿饭必然吃的紧张,谁知这爷孙俩斗嘴斗的她好几次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镇国公吃美了,衝著温和寧一阵夸,又被顏君御算计著將腰上代表著顏家世代传承的玉佩给送了出去。 最后临近宵禁时分,才在侍从的搀扶下满面红光地走了。 温和寧举著那玉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一刻就被顏君御拉著去了后花园。 满院子熟悉的木棉花依旧盛放,二人心境,却皆与上一次来时大有不同。 顏君御执拗的將那玉佩掛在了温和寧的腰上,俯身与她对视,跟镇国公故意斗酒贪杯后的那双眸子,染著醉意,更显炽热。 “你真当老爷子喝糊涂了被我三两句矇骗才將玉佩给你?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玉佩你只管戴著,我倒要看看这京城之中还有哪个不长眼的跟我抢!” 温和寧仍觉这心意太过沉重,可也不愿骗自己。 至於將来,她想试试! 她没再拒绝,浅笑点头。 “好,那我戴著。” 男人那双眸子骤然又亮了几分。 炙热的像是要燃起了火。 温和寧实在扛不住,彆扭的想错身去看花,下一刻就被一股大力捲入怀抱,惊呼声还未扬起,眼前就一道阴影落下。 温热的唇压在了她颤抖的唇瓣上,与她一般青涩无措。 第176章 厚顏无耻 诱人的酒香混合著令人踏实的檀香味,似包裹住一切烦躁的危机,伴隨著阵阵花香侵染五感。 一种幸福的甜蜜在心田油然而生。 温和寧怔怔的试图回应,笨拙的吮了一下,却如点燃了所有的浴火,掀起了惊涛骇浪的热潮。 她胸膛所有的气息都被吸走,脑袋晕晕的,唇涨涨的,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好像著了火,烧的她双腿发软,身体像不是自己的那般。 酒意汹涌而来,她努力的想恢復清明,小手艰难的挣了两下,竟醉死过去。 怀中人儿脑袋一歪,顏君御的吻落在了脖颈处。 他这才回神,发现自己不仅把人给亲晕了,还把人肩膀上的衣衫给扯开了。 那朵妖冶艷色的梅花胎记本就艷色,此刻被手指上的薄茧蹭的更加緋红。 他额头抵著那朵梅花儿,努力的平復著想即刻把人拆分入度的衝动。 “不能急,会把人嚇坏的。” 夜风轻抚过满院子的木棉花,有熟透的花瓣在微风中落下滑过肩头带来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顏君御在那朵梅花上亲了一口,恋恋不捨的合上衣衫,將人打横抱起。 另一边,温家后院內。 温博安蹲在门口瞧著黑漆漆的巷子,不停的唉声嘆气。 付春秀坐在灯下缝衣服。 “你別等了,我看你小妹她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小妹还未出嫁,怎么可以在外面过夜!”温博安梗著脖子回头反驳。 付春秀咬断丝线重新引针,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声音却透著阴阳怪气。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破院子就是演给我们看的,你小妹早就被那个世子养在了別的院子里吃香喝辣过好日了。就你还像头猪一样想著她念著她,她现在飞黄腾达了,哪里还记得你的好。” 温博安觉得有理,气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这不是无媒苟合吗?小妹怎地如此糊涂。” 付春秀不停的穿针引线,闻言撇撇嘴,“你看不下去能怎么样?你小妹早就变了,哪里还把你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以后我们的日子,还得靠我们自己去爭取!” 温博安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甘心的又蹲在门口。 “我就在这里等,我不信小妹真的不回来。” 付春秀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什么也没再劝。 …… 第二天一早还未到辰时,秦暖意就开始忙活起来。 陆家不是名门,但陆铭臣有出息,从一个穷小子一跃成为了当朝一品大员。 陆家族老更是为陆铭臣单开了族谱,將最为神圣的祖宗祭祀都安排在陆家进行。 能来参加祭祀的都是陆家最有名望的长辈,所带子侄也都是陆家嫡系,这是一年一次,陆家最大的族內之事。 连陆铭臣都特意告了半日的假作陪。 腕口大的香被几个小廝抬著往祠堂走,元宝蜡烛,祭祀的三牲六畜,更是要趁著晨露未消之前运来府中方显虔诚。 族老算著时辰,启动祭祖仪式。 陆铭臣在所有人的瞩目下第一个点香叩拜,而作为陆府主母的秦暖意紧隨其后,点好的香还没插进炉鼎中。 祠堂外就传来一声高呼。 “婆母,我带您孙子来认亲了。” 秦暖意手一抖,香啪嗒掉在了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族老眾人面色骤变。 祭祖断香,可是大忌。 这时,祠堂外,付春秀牵著温云飞的手满面红光的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著一件新作的锦缎袄子,髮髻梳得整齐还別了鲜花,一进祠堂就衝著秦暖意喊道,“婆母,我是你儿温博安的娘子,我们在沈家见过的啊。” “这是你孙子温云飞,云飞,那就是你祖母,快给你祖母磕头。” 温云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又带他来了一个更大的院子,闻言听话的跪在地上,衝著秦暖意的方向就开始磕。 周围一片譁然。 族中长辈看向秦暖意的眼神都极为不善。 一个二嫁女子,本就不贞不洁。 平日里有陆铭臣护著,被尊为陆夫人,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如今祭祖之日,与其他男人生的孩子竟然找上了门,这不是打陆家祖宗的脸吗? 族老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旁的陆湘湘故作诧异。 “秦姨,她说的早就见过面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这些年,你和温家人一直都有往来?可你不是答应我爹,与温家恩断义绝了吗?你怎么能骗我们?” 周围的议论声不耻声更多。 陆铭臣的神色也阴了几分。 第一次没有站出来护著秦暖意。 眾目之下,秦暖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极力维持著端庄的主母形象,沉声喝道,“我不认识你们,来人,速速將这两个擅闯陆家祠堂的贼人轰出去。” 付春秀大急。 “婆母,就算你跟公爹已经和离,做不成夫妻了,可你也不能不认儿子不认孙子吧?我可是你儿子温博安明媒正娶的娘子,怎么就成了贼人。” “你闭嘴!”秦暖意气的胸口血气翻涌,身形都在晃悠,“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们,擅闯一品官邸,我可以將你们就地杖毙!还不滚!” 一听这话,付春秀不仅不怕,还撒泼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开始號丧。 “天杀的啊,当祖母的要杖杀自己的亲孙子啊,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好心来探望认亲,你竟然如此待我们,太欺负人了!” “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哭死在这里,传扬出去,我看你们这高门大户在京城还有没有脸活。” 陆家虽穷,却也是书香之家。 看著这泼妇骂街一般的架势,都有些瞠目结舌。 族老气的险些晕厥,五官和鬍子齐飞。 “铭臣,你是要坏了陆家的根基吗?今日点香,你若还护著这等不知廉耻不守贞洁的女人,我就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上!” 其他长辈也都忍不了,纷纷指责秦暖意。 “你在陆家享受荣华富贵还不满足,今日还要坏了祭祖大典,若是破了陆家风水福泽,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个连给陆家延续香火都不能的二嫁女,焉能点香祭祖?” 哭闹著的付春秀听见这话,竟拉著她惊慌失措的温云飞厚顏无耻的喊道,“婆母,你认下云飞,便是有了香火延续,岂不两全其美。” 族老气的快要昏厥。 “混帐!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种,竟企图入我陆家的族谱。秦氏,你嫁给铭臣多年,竟还在为温家人图谋!” “咳咳咳咳!” 族老眼看著快被气吐了血。 眾人的谩骂声更重,秦暖意哪还待的下去,羞愤难当地衝到院中一把拽住付春秀的胳膊,用了吃奶的力气將人硬拖出了祠堂。 第177章 恶念 付春秀力气大,哪里是秦暖意一个娇养在內宅的贵妇人能拽得住的。 走出一段距离就被轻鬆挣开,付春秀拉著温云飞笑的有些志得意满。 “婆母,公爹被流放,这些年,温博安和你孙子可都是靠著我家过活。你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却不管我们,有点说不过去吧?” 秦暖意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著,对温家的恨,从记忆中翻滚而来,从未有此刻这般浓烈。 她整个人歇斯底里,没了端庄优雅。 “我从没有对不起温家任何人,当初和离,温涛也说的很清楚,从今以后恩断义绝,你们凭什么一次又一次过来打扰我的生活?你们到底要干什么?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付春秀才不理她疯不疯。 “你冲我喊什么?温博安不是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吗?你生了就得负责!再说了,我又没让你跟公爹重归於好,你们论你们的,我们论我们的。” “现在我们来了京城,就没打算再回南州。吃的住的,还有我儿子入书院的事情,你要是不管,我就天天来你府上闹,大家都不要过安生日子了。” 秦暖意无力的深深吸了口气。 面对这样一个子书不懂的泼妇,她根本无计可施。 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可能养你们一辈子,博安既已成家,就该自己立业。你要的房子,还有孩子入书院的事情,我可以给你们,但要容我张罗几日。” 见目的达成,付春秀大喜。 “儿媳谢过婆母。不过今日你孙儿初次拜见你这个祖母,总该给个红包吧?” 秦暖意看著她贪婪的眼睛,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可又怕她再次撒泼打滚,闹得不可收场,只能咬牙忍下,从怀里摸出两锭十两的银子递了过去。 付春秀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秦暖意鬆了口气,身形踉蹌的一把扶住脚边廊柱才堪堪稳住。 可一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和在族中长辈面前丟的脸,她又委屈的红了眼眶。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你可真蠢!” 秦暖意慌忙收起情绪挺直著腰背回头,就看到陆湘湘环抱双臂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却不知听了多久。 “这女人一看就是吸血虫,你今日允了,明日她就会有新的要求,秦暖意,你敢拿陆家的钱去补贴温家人,我不会放过你。爹也不会容许!” 秦暖意的情绪有些绷不住,却又不愿让陆湘湘看到她落泪丟人,死死咬著唇瓣將目光转向別处。 陆湘湘走近,竟罕见的没有再嘲讽。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一了百了。” 感觉到秦暖意身体一颤,她笑的越发恶毒。 “你这是怕还是捨不得?你对温和寧的手段可不是这样的?你买凶掳走温和寧的时候,不就是想弄死她吗?怎么到了你儿子孙子这里就捨不得了?” 秦暖意的身体僵的像一块坠入寒冰的石头。 陆湘湘却得意的冷笑一声,“看来还真是捨不得跟温涛的种啊,那你就等著他们像鬼一样缠著你吧,等我爹对你心生厌弃,我一定让他休了你!” 她说完扬长而去。 字字句句却如一把把悬樑的刺,提醒著秦暖意万劫不復的结局。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温涛,你到底要害我到何时?” 贴身丫鬟小环匆匆跑来,满脸担忧,“夫人,老爷唤您过去,点香已经完成,族老他们都移步正厅了,怕是要问责您。” 秦暖意面如死灰,眼底闪过一丝狠决。 “小环,去秦家传话,请大哥去我院中议事,从后门进,莫要被人看到。” “是!” 小环应下匆匆离开。 …… 温和寧一夜宿醉,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发胀。 昨夜模糊的记忆杂乱无章。 她揉著眉心坐起身,正想唤秋月,却瞥见枕头边放著一封书信,封面並无署名,却画了一朵极为艷丽的梅花。 嗡! 温和寧脑袋如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模糊的记忆中骤然浮现出一张清晰的画面。 她肩膀处的梅花胎记被人轻轻吻住,那战慄的温热酥麻的传遍全身。 如情色晦暗的春梦涟漪,火烧火燎的热红了脸颊。 她轻咬著唇瓣將信打开。 里面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页,苍劲有力的笔锋,字字句句却情意缠绵的勾著春色。 滚烫的情话,炙热的渴求,一笔一划撩的人心跳加速。 她正看的心慌意乱,福婶在外敲门。 她嚇得立刻將信塞入袖中,一张小脸又热又红,疯狂用小手扇著,缓了几息才道,“福婶,我醒了。” 福婶端著一碗醒酒汤和清粥小菜推门走了进来。 “昨夜喝了不少酒,醒来怕是要头疼的,这是四小姐研製出来的醒酒汤,效果极好,姑娘趁热喝。” 温和寧忙垂眸接过,借著喝汤的功夫拼命调整著情绪,脸上渐渐不那么烫了。 简单吃过饭,福婶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恭敬的递上前。 “姑娘,这是府中中馈之物,您若觉得这府上住的还算舒服,不嫌弃我们两个老东西碍眼,可隨时搬来,若四小姐在天有灵,也定会欢喜。” 温和寧嚇了一跳,慌忙摆手。 这时秋月端著新衣服进来,看到这一幕揶揄劝道,“姑娘,您昨夜跟世子在花园里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到了。” 温和寧瞪大双眼,刚刚消下去的红潮再次飆升上来。 福婶弯起唇角,“老奴是不是该改口叫……” 怕她们再说出更羞人的话,温和寧一把將钥匙拿过。 “我……我收下了,就……就先放在这房间里。” 福婶笑著行了礼。 “那您何时搬过来?” 温和寧羞赧的红著脸却摇了摇头,“福伯福婶待我极好,我以后免不得过来叨扰,他日若能有此福气,再搬不迟。” 福婶眼底闪了闪,讚许更甚。 情迷却知礼,没有攀龙附凤的急迫之心,却又將拒绝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將来,定然是位撑得住侯府脊樑的好主母。 她恭恭敬敬的有行了一礼。 “老奴恭候!” 离开了霍家,温和寧带著秋月回了裁衣坊。 张娘子早已开了铺子,她们刚下马车进门,就看到店內张娘子正与一人激烈攀谈,手还拉住了那人的袖子,说得面红耳赤。 第178章 蓝靛玉葵 秋月还以为是催债的找上门来,眯著眼就要上前揍人。 这时张娘子已经看到他们,满脸欢喜的大喊,“掌柜的您可来了,这位贵客要做一件很贵很贵的衣服,你们若再不来,我就留不住了。” 那人回头,是个长著络腮鬍的壮年男子,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看向温和寧的时候带了几分打量。 “你是掌柜的?” 秋月见不是追债的,便收了周身杀气,退到一旁。 温和寧微微頷首,“抱歉,裁衣坊不做男衣,你可以走一段路去温家布坊让那里的裁缝绣娘给你做。” 那人摇头。 “我要做的是女衣,听闻裁衣坊的掌柜绣工奇绝,所有手艺都是从一本叫《九张机》的绣工秘书中学得,不知可听说过孔雀羽衣?” 温和寧眼底闪过一次诧异,“你要做的是孔雀羽衣?” 见她听说过,那人面色一喜,当即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你能做出来,我给你一千两!” 这个价钱就连秋月都不由愕然。 怪不得张娘子拼命留客,这一单抵得上一个月的流水。 温和寧却有些犹豫,“孔雀羽衣最难的不是选材的布料,而是染孔雀蓝的羽毛,那种顏色极为考究,差之毫厘成衣的效果便天差地別。” 那人似知道她担心什么,“你只管做出来,有形无色,这一千两我也给,若是你能做出七成成色的羽衣,我可再加二百两。” 张娘子听得是目瞪口呆。 一千二百两做一件衣服? 那得是多么尊贵的人才配穿啊。 温和寧也很是动心,沉吟片刻答应下来。 “好,这单我接了。” 那人很是大方,当即给了三百两的定银,让温和寧买最好的材料。 送走客人,温和寧便带著秋月去採购。 布料好说,即便江南那边运输麻烦,京城其他布坊也能找到合用的布料,最关键还是染色。 西市最大的货贸街上,温和寧寻了许久,买了十几种辅料,终於遇到了心心念念的蓝靛玉葵。 她立刻上前问价,另一只手几乎与她同时伸向了那株蓝靛玉葵。 “这东西怎么卖?” 异口同声的话,让二人转头看向对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温和寧看著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男人,率先开口,“多少银子,这东西我要了。” 黑衣男人冷哼,出手如电直接去抢。 摊主却宝贝一样將东西一把捞进了自己怀里,眯著眼满是算计,“两位客官,这蓝靛玉葵整个西市只有我这里有,也只有这一颗,价高者得,五十两,你们加价吧。” 蓝靛玉葵的確很珍稀,但用的人却也极少。 五十两已经是天价。 温和寧凝著眉心没有说话,那黑衣男人却骂道,“敢坐地起价,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摊主上下打量著他,梗著脖子回,“我管你是谁,买东西就得给银子,这是皇上订下的规矩,你买不起就走,我这蓝靛玉葵可不愁卖。” 温和寧不想惹麻烦,加了五两。 “五十五两。” 摊主大喜,立刻看向黑衣男人,“你还加吗?不加我可给这姑娘了。” “一百两!” 一道戏謔的声音响起,时隔多日,温和寧再听到,肌肤还是本能的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寒。 是赵鄺。 他身下的轮椅被人推著,身后跟著六七个隨从。 那黑衣男子也是其中之一,当即上前拱手告状,“国舅爷,这摊主坐地起价,那个女人还想跟您抢。” 赵鄺的眼神肆无忌惮的落在温和寧身上,却又被秋月错身挡住。 “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找死!”黑衣隨从怒斥拔刀。 剑拔弩张间,赵鄺却悠悠然抬起手,“对待美人岂能如此粗鲁?温小娘子,我们还真是有缘。” 温和寧没理,看著那株蓝靛玉葵问摊主,“它不值一百两,五十五两你卖还是不卖?” 摊主早就被国舅爷的称呼嚇破了胆子,抱著那蓝靛玉葵諂媚的避开温和寧衝著赵鄺点头哈腰。 “国舅爷,这蓝靛玉葵可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摘到的,整个西市只此一株,您就给个辛苦钱,二十两,您看行不行?” 秋月冷嗤,“是我家姑娘先加的价,要卖也是先卖给我家姑娘!” 摊主似表忠心一般回懟,“这是我的蓝靛玉葵,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人家是国舅爷,你抢的过吗?”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著明黄锦袍的贵公子摇著摺扇走了过来。 “原来谁的官威大,谁就可以横插一步先抢啊,国舅爷,不知本公子能否在你前面插一脚?” 来人正是二皇子萧禹擎。 赵鄺脸色骤变,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 “二殿下言重了,摊主说了价高者得,我刚刚出了价的,可不算强权横插。” 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隨从摸出一百两银票递给摊主。 摊主没想到今天走大运,一株蓝靛玉葵能买上百两银子。 他正想接,萧禹擎却淡淡道,“本宫还未加价。” 说著挑眉看向温和寧,“姑娘想要?本宫送你如何?” 皇子身份特殊,秋月虽冷著脸却也不能直接得罪。 温和寧浅浅福了福身,“多谢……” “不必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赵鄺就冷哼一声,“温和寧,你这勾引男人的本事,还真不小。” 温和寧顿觉无语。 这二人一个代表华贵妃,一个是当朝二皇子。 明爭暗斗,早已水火不容,却偏要在大街上拉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进漩涡。 她正要辩解,萧禹擎却根本不给她机会,立刻摆出一副铁了心要维护的姿態。 “美人如花,本宫愿做这怜花之人。赵国舅好歹也在翰林院任职,就算脑子蠢笨毫无丹青之意,日日墨香薰陶也不至於如此粗俗!” 赵鄺气的磨牙,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这美人可不好抱,万望殿下小心。告辞!” 到手的一百两不翼而飞。 摊主顿觉肉疼,忙捧著蓝靛玉葵转向萧禹擎和温和寧,期待著二人再次给价。 温和寧却看到他胸襟前被那半乾的花瓣染出了一小片幽蓝色,色泽諳沉,不见亮彩。 她眸色不由闪了闪,粉唇轻抿没有开口。 一旁的萧禹擎还以为她出不起更高的价格,立刻豪气抬手。 “一百两,本宫买了。” 隨从摸出银票递过去,恭恭敬敬將蓝靛玉葵捧到了他面前,却被他用摺扇抵住,瀟洒的转个方向,最终送到了温和寧的眼前。 第179章 盛华山 温和寧拉著周身爆满杀意的秋月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淡淡的又福了福身,“无功不受禄,多谢殿下厚爱。” 说完拉著秋月就走。 看著她细白如玉的脖颈,温雅秀美的小脸,萧禹擎的眼底笑意更浓,摺扇轻摇,竟迈步跟了上去。 “皇家有意给顏世子赐婚一位和亲公主,人选已在父皇书案之上。” “不可能!”秋月冷声反驳,见温和寧脸色苍白,立刻低声劝,“姑娘,你莫要听这些挑拨离间的话,世子绝不可能……” 萧禹擎轻笑。 “本宫与顏世子自幼一起长大,虽外人觉得他紈絝浪荡,我却见识过他精彩绝伦的政辩,他心之所向意在朝堂,又岂会轻易为一个平凡女子而更改。” “最近他忙於公务,也是父皇有心让他建功立业为迎娶公主做准备。等公主入府,姑娘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温和寧猛地停下脚步,唇角紧紧抿著。 秋月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拳砸在萧禹擎的脸上。 萧禹擎瞧著温和寧垂眸纠结的模样,幽幽嘆道,“我怜姑娘之才,更怜姑娘之情。你与陆湘湘之爭,我也有所耳闻,看似世子多情,为红顏一怒夺人铺子出气,可召之而来的报復,却只会倾注在你身上,他有父皇护著,陆家不能如何,可谁来护著你?” 他手中摺扇点在那株蓝靛玉葵上。 “你不辞辛苦寻这东西,也是为了他的皇家內选吧!不瞒姑娘,我寻这东西也是为了皇家內选。他能许你的一切,本宫都能给你,姑娘要不要选我?” 他自认样貌俊美,虽不及顏君御,可加上皇子身份,便可与顏君御匹敌。 而皇子所能给的又岂是一个侯府世子能比。 温和寧听完他所有陈述,才缓缓抬起眸子,清澈的眼底,依旧平静。 “他娶公主,你便能娶我吗?” 萧禹擎没想到温和寧上来就提这个,有些愣住。 温和寧又加了一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封为正妃!” 萧禹擎想笑。 如此不自量力的女人,哪来的胆子直白的要正妃之位。 若他將来登基,岂会让一个卑贱之人入住中宫母仪天下? 她也配! 温和寧似乎看到了他眼底怔愣之后的嘲弄,长睫垂下,態度恭敬有礼。 “既不能,又有何区別?” 她浅浅福了福身,再次拉起秋月离开。 这一次萧禹擎没有追,手中摺扇顿住,片刻后又轻轻摇起。 “看来这女人被沈承屹伤的够深,对这名分地位极为看重,如此玩起来倒是更有趣了。” 温和寧拉著秋月快步转过长街,来到了马车前,这才缓缓呼了口气。 秋月忍不住再次替顏君御解释。 “姑娘,二皇子这个人性情狡诈,他的话你不能信,世子绝不会娶公主的。” 温和寧点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们去盛华山吧,赶在天黑刚好能到。” 话题转换太快,秋月有些疑惑。 “盛华山?那座山峰地势险峻,这个时节也没什么美景,我们去做什么?” 温和寧坐上马车,单手撩著布帘,神色並没有因为刚刚的事情有所影响。 “在沈家时,有一次骆冰逼著我陪她去爬盛华山,我曾在山中见过一片蓝湛玉葵。刚刚那摊主手里的半乾花,上色暗淡毫无光泽,看来要新鲜的才能保留汁水中那抹华彩。” 秋月这才回过神来。 “所以你刚刚是真的没打算买那乾花?怪不得你不往上加银子了。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二皇子的身份……” 她顿了顿,不由嘖了一声,“也不知道二皇子要那花做什么?” 温和寧想起上次去做木雕人偶时,二皇子拆人做的那些香膏盒子。 蓝湛玉葵並不是做香膏的材料,但却可以让香膏的色泽改变,莫不是二皇子想在皇家內选时另闢蹊径? 她没深究,放下了布帘。 从京城一路去盛华山走的是官道,下了官道是十里极为顛簸的山路,日落西山时,马车才停在了盛华山的山脚下。 虽说往年有踏青者愿意来这山中游玩,官府却並没有差人开採石阶。 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一路延伸而上,在密林和山石之间看不到尽头。 这个时节,挑轿子的脚夫都没有活计,早已不在山脚盘旋,周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秋月抬头看了看有点担心,“姑娘,你累了说话,我背你。” 温和寧却已经整理好襦裙率先上山,声音清脆响亮。 “我哪有那么娇弱,这山我几乎每年都要陪骆冰爬几次。” 秋月不解。 “她没事老让你爬山做什么?锻炼身体啊?” 温和寧噗嗤娇笑出声,“女子爭宠,多在內宅,不过骆冰生於江湖,或许,她也闷。” 她似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愿意被送走,也不知道沈承屹承诺了她什么?” 两个人正閒聊,秋月忽地拉了她一下。 “那边有人。” 温和寧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人粗的大树旁靠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五官深邃,脸色惨白,嘴唇还泛著青紫色,半张著眼睛,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左边支起来的脚踝处,呈现一大片绿色,上面还有两个血淋淋的牙印,显然是被蛇咬了。 看衣著打扮,不像是进山的猎户和药农,倒像是富贵人家的老爷閒来无事入山游玩。 那人似听到有人来,挣扎著伸出手。 “救……救我,我有金子……” 秋月上前看了看,凉凉道,“蛇毒侵入血脉,救不活了。银子交出来,我可以好心给你挖个坑埋了。” 温和寧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盯著那伤口看了看。 虽伤势看上去极为凶险,可蛇毒侵染的那部分,却並没有往上面蔓延多少,显然咬人的並不是一击致命的剧毒之蛇。 那人似乎已经听不清什么,哆哆嗦嗦的伸手入怀,摸出来一袋子金饼,散落在身边,嘴里还是那句话,“救我……我有金子,都……都给你们……” 秋月撇撇嘴,正要转身走,就见温和寧已经上前。 她心中暗道不好。 自家主母最爱金银,这金饼怕是想赚。 她忙跟了上去,再次提醒,“姑娘,中了蛇毒若有解毒丸倒是无碍,否则刮骨亦无用!” “不用刮骨,这种蛇毒又不是竹叶青。” 温和寧將金饼一个个捡起来,衝著那人扬了扬,“我救你,金饼归我,银货两讫!” 那人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下意识点点头,虚弱的垂在腿边的手,似乎是想抓住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勾住了温和寧的一小截袖子。 第180章 那杆长枪 温和寧跟秋月要了短刀,直接划开了那片发青的肌肤。 一股腥臭的毒血瞬间喷涌而出。 温和寧又將那人的裤腿往上擼,拿著银簪在几个穴位上清浅不一的刺了几次,伤口处的血流的更快。 本来还有点意识的人因骤然的失血,直接昏死过去。 秋月诧异。 “姑娘,你给医死了?那我去挖坑埋了。” 温和寧无语。 “他没死,你把火摺子拿来。” 等血流成鲜红色,温和寧用帕子勒住膝盖上方一掌位置狠狠压了压,几股鲜血又冒了出来。 事情做完,她將火摺子將匕首一面烧的发红,直接摁在了那道流血的伤口处,滋滋烤肉般冒起了一股热浪。 秋月看著自家柔弱娇软的主母,如同杀鸡宰牛一般的彪悍之举,暗暗咋舌。 “生……生烫啊!” 温和寧抽回匕首看著不再流血的位置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爹是被贬黜去南州的,虽不用戴镣銬,但也有兵吏隨行,在路上的时候,有个人被毒蛇咬,我爹就是这么处理的,效果很好。我爹说在战场上没有那么多药材能用,这法子止血最直接,也最有疗效。” 她利索的用帕子包扎好伤口,看了看那人青紫的嘴唇已经恢復苍白,中毒跡象消失,拍拍手站起身。 “走吧,別等他醒了又耍赖不给金饼。” 秋月嘴角狠狠抽了抽,敢情在乎的只有金饼。 二人离开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廝打扮的人惊慌失措的跑来,手里用宽大的树叶掬著清水,看到地上大片血嚇得噗通跪在地上。 手里掬著的水一股脑的甩在了受伤的男人脸上,冰冷刺骨,硬生生给那人浇醒了。 “主子,主子您醒了,鲁卡已经去找大夫了,您坚持住啊。” “刚刚的人呢?”男人缓缓环顾四周。 “人?”小廝摇头,立刻看向伤口处,“有人救了您?” 丝帕被解开,小廝看著上面烫伤的红肿疤痕怒火中烧,“该死的大峪贱民,竟然敢伤您的贵体!” “闭嘴!” 男人怒斥,拿起染了血的帕子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 果然,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不是幻觉。 “大峪的香粉一直都很美妙,这帕子上香薰的味道更是一绝。我们国家虽以香膏闻名,四小国和十八部落也都大批购买我们的香膏,可相对於大峪,我们只占地利优势。若此番入京,能在大峪皇家內选中找到最厉害的香粉师傅带回莂哲,我们的繁荣將指日可待。” 小廝心有余悸,咬牙道,“主子,我先扶您下山修养,那个该死的货郎,敢骗我们入山采什么破玉葵,害的您伤了尊体,我定要他拧下他的脑袋!” 男人没说话,缓缓收紧手指,將那帕子珍之重之的塞入怀中。 若香味不假,那曼妙如仙子般的女子,也定然不是想像。 他定要找到。 …… 另一边,温和寧在心里计算著金饼的价格,心情甚佳。 天边的晚霞渐渐消融,好在月亮高悬,越往上,反倒是越显明亮。 循著记忆,她找到那片蓝湛玉葵並不费力,只是没想到能轻易被够到的都已经被人採摘乾净,长势茂盛在月光下摇曳生姿的,只剩下危险的断崖边缘。 她观察著周围的环境,正思考著怎么去弄。 秋月却一个飞跃,脚下如雨燕过境般眨眼就握著一株蓝湛玉葵回到了她身边。 “一株够不够,不够我把那些全给你薅下来。” 温和寧急忙一把拽住她,欲哭无泪的看著很快蔫巴下来的玉葵,刚刚在月光下还闪烁著的淡蓝华彩隨著根茎离土,瞬间失去了光泽。 “不能这么薅,要连土一起活著挖下来!” 秋月顿时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你等著!” 温和寧来不及惊呼,就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类似鹰爪的东西,利索的甩到崖壁边,隨著一个漂亮的转身倒飞,鹰爪下的绳子丝滑的系在腰上,如一只飞檐走壁的灵兽,稳稳落在那截长有蓝湛玉葵的断崖处。 锋利的短刀轻鬆撬开碎石,挖下了手掌大一块潮湿黑泥,托著上面的一株蓝湛玉葵,几个呼吸间又落回崖边。 温和寧看的目瞪口呆,心中称奇讚嘆。 “秋月,你这轻功真厉害。” 秋月被突然的夸奖弄的有些不自在。 “我这点本事在世子面前可不够看。” 说著將东西往前递了递,“姑娘看看可行?若不行我再去挖,咱们都挖走栽院子里。” 温和寧失笑,“一株就够了,这蓝湛玉葵只有在这山雾水汽之中才能生长,咱们这一株带走也活不了太久,要儘快染色。” 她小心接过,用提前准备好的盒子装好,抱在包袱中,那株生拔下来的也没有浪费。 虽说色泽比不上新鲜的,但用在其他方面比一般的染色膏要好太多。 事情办妥,两个人准备原路返回,刚从断崖处走出来,秋月却驀地浑身紧绷,迅速错身挡在前面,双刀几乎立刻抽回手中紧握,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温和寧嚇了一跳,却很快听到了嘻嘻索索的脚步声。 “会不会是上山採药的人?” 她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就飞刺而来,带著一丝血珠,钉在了离她们好几步远的松树上。 秋月眉心皱紧,看来对方的目標並不是她们。 听打斗声,好像是两方势力在死斗,这种情况躲起来为妙。 “姑娘,附近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山洞也可以。” 温和寧迅速回忆,往左前方指了指。 “那里有个荒废的山神庙。” “走!” 秋月拉起她就往那个方向走,很快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就出现在前方。 后面打斗声愈发激烈。 秋月並没有进庙,而是抱住温和寧的腰轻轻提气,將她稳稳放在了山神庙的屋顶上。 周围地势平坦许多,二人趴在高处,看到倒是清楚了些。 一个手持长枪的男人正急速往这个方向而来,在他身后,紧追著六个身穿夜行衣的杀手,手中兵器各有不同,却训练有素配合完美。 逼得手持长枪的男人节节败退,气息也越来越杂乱。 秋月表情有些怪异。 “那桿枪……” 温和寧也看到了,转头问她,“那桿枪怎么了?你认识?” 秋月抿了抿唇角,默了几息没好气道,“那是贺家的长枪!” “贺家?”温和寧的表情也变得怪异起来,“那人不会是芸儿的大哥吧?” 第181章 惊魂 秋月嗯了一声,撇撇嘴盯著还在廝斗的几人。 “都说贺小將军枪法出神入化,尽得冠岭侯的真传,在战场可以以一敌百,没想到对付几个杀手却这般费劲。” 温和寧虽不会武,但看了几息后却还是看出了问题。 “我怎么觉得贺小將军这枪使得很是不顺,倒不像是个精於长枪之人,是受伤了还是故意隱藏?” 秋月皱了皱眉。 “生死关头还藏什么藏?那几个杀手的功夫可不一般,再藏下去,可要出事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一只飞天鉤缠住了那柄长枪,另一人的长剑直逼贺锦程的咽喉。 温和寧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身边秋月低声咒骂一句,飞身衝去,还未落地手中短刀就已经脱手而出,飞掷的力道堪堪挡住长剑的杀招,隨后一个漂亮的侧滑,另一只短刀,乾净利索的洞穿了持剑杀手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秋月利索的收回双刀冷冷的看向贺锦程。 “对付这些亡命徒还留什么后手,真是丟了你爹的威名。” 贺锦程满眼皆是惊艷之色。 “姑娘好刀!” “我用得著你夸!”秋月很是不爽,手上动作却异常凌厉,“你要是怂了就赶紧滚去逃命,姑奶奶我一个人就能收拾了。” 说著一刀砍向手持双鉤的杀手,那双鉤的铁链子可以伸缩,並不適合近袭。 眼看秋月要吃亏,贺锦程的长枪瞬间补齐短板,与双鉤纠缠在一起的时候,秋月再次抹了对方的脖子。 二人一个远攻一个突围,虽初次配合,却异常的默契,很快局势扭转,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杀手被尽数斩杀。 唯一留著的活口不等贺锦程审问,也服毒自尽。 看著他一脸可惜的模样,秋月一边擦拭著短刀一边凉凉开口,“贺將军的江湖经验还真是浅薄,既要审问就该先一拳將藏在牙里的毒药砸出来。” 贺锦程站起身,衝著秋月抱拳,“多谢姑娘相助,不知姑娘芳名为何,在下定会报你之恩。” 皎白的月色下,少年將军挺拔威武,脸上肩上都染了血,却更显男儿阳刚血性。 秋月抬手一伸。 “十块金饼,报恩吧。” 贺锦程怔愣当场,呆呆看著秋月冷若冰霜的俏脸,总觉得这位素未蒙面的女子对他敌意十足。 那为何还要救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趴在山神庙屋脊上的温和寧差点笑出声,托著香腮看的津津有味,像看那话本里的故事,心里想著若是这一幕被贺芸儿瞧见,不知道她会激动成什么模样。 这时她忽然瞥见,一个高大的树干上,还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吹动一个哨笛模样的东西。 “秋月小心,有暗器!” 她急声大喊。 两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她只看到了视野中的那棵大树,却没看到侧后方的另一株大树上还藏著另一个杀手,手中拿著寒光淋漓的弓弩。 而那射出的弩箭,却不是射向秋月的,而是射向她。 她刚刚因为高呼提醒,半截身体直了起来,简直就是活靶子,仓皇著想要躲闪,却哪里躲得开,更何况还是在屋脊上,脚下踉蹌著直接从屋脊上坠落而下。 弩箭的寒光逼到胸前,被一柄软剑急速挡开。 电光火石的碰撞中,温和寧被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另一道黑影急冲向发射弓弩的位置,寒光一闪后是惨叫声伴隨著坠地声。 而贺锦程也已经揪下了吹动笛哨暗器之人,一柄长枪洞穿胸口,死的透透的。 直到稳稳落地,温和寧仍在惊慌失措中,小脸煞白,死死攥著男人的衣襟,说话都有些抖。 “顏君御,你怎么来了?” 顏君御没说话,扶著她细细查看,確定无碍后面色才稍稍和缓。 杀完人的长青持剑警戒在外围。 秋月面色惨白,噗通跪在了地上。 “属下没保护好姑娘,愿领死!” 这次是她绝对的失职。 无论如何她都不该留温和寧自己在屋脊之上,更不该在杀手死去以后没有提高警惕立刻回到温和寧身边。 若不是顏君御及时赶到,那柄弩箭会直刺胸膛,温和寧必死。 一想到这里,秋月二话不说,拿起刚刚擦拭乾净的短刀就要自戕谢罪。 贺锦程嚇了一跳,立刻伸手提枪打飞。 “君御,她刚刚救了我,能不能不杀?” 別人都只看到顏君御是个浪荡紈絝的世子,可贺锦程不一样,他见识过顏君御最严苛的训练,最狠厉的御下手段。 他能给暗影最大的自由,却也有绝对不可违逆的规矩。 秋月抽出另一把短刀,冷冷扫向贺锦程,“我用不著你求情,再敢拦,我先杀了你再谢罪也不迟!” 说完又要动手。 温和寧赶紧喊停,“秋月,你把刀扔了。” 秋月的刀尖停在胸口位置,忽地红了眼眶,“姑娘,我险些害死你。” “哪有这么严重,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上前將人拉起,语气恢復轻鬆,还带了几分揶揄,“你不要对贺少將军那么凶,把人嚇得脸都白了。” 贺锦程的脸的確很白,不过不是嚇的,是惊的。 他的目光没看温和寧也没看秋月,而是直勾勾盯著顏君御。 他最清楚,顏君御在处理公务上,极为严苛,岂容一个女子隨意更改他的规矩? 可此刻的顏君御,却眸色温和,不咸不淡的说道,“秋月,你的命以后归她。” 秋月再次单膝跪地,这次换了称呼,“主子。” 温和寧急的將人又给拉了起来,嗔怒地瞪了顏君御一眼,“秋月做的很好了,那种情况谁也猜不到还有別的埋伏,你莫要欺负她。” 说著又更正,“秋月,你不是丫鬟你也不要叫我主子。” “是,姑娘。”秋月很是听话。 顏君御伸手自然的將温和寧散落在耳边的碎发理了理,语气里竟带了些邀宠,“我何时欺负了,你冤枉我。” 咔嚓! 贺锦程只觉一道晴天霹雳轰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是他认识的顏君御? 不,这绝不是! 难道这女子有什么魅惑之术? 他转头看向温和寧,这次打量的很仔细,恨不得把人的脸给盯出个窟窿来。 下一刻就被顏君御很不爽的错身挡住,“你看什么?跟我过来!” 贺锦程指著温和寧的方向还想问,“她……” “她什么她,以后少看她。” 顏君御语带不爽,用力將人拖拽走。 第182章 她原谅你了 二人来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周围树木稀疏,唯有偶尔的鸟鸣迴荡其间,並无其他遮挡。 “你既回来直接入京便是,怎么还约我来盛华山?” 顏君御的询问暂时將贺锦程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牛皮包递过去。 “军中出了叛徒,我正在查线索,又著急回来送新的布防图以防不测,若是正大光明回京,那叛徒怕是会隱退,再难引出来。” “所以我故意说派了贺家军的人回京匯报,果然引来杀手一路追杀,我不能暴露身份,才將人引到盛华山中,本想与你匯合后想办法审问出点什么,没想到全是死士!” 顏君御將牛皮包收好。 “东西送到了,你赶紧回去吧,顺著杀手的线索去查,他们一慌,必定会露出更多马脚。” 贺锦程没听出撵人的意思,一手持枪一手背后,看著辽阔的山中夜色感嘆。 “此次巡防多城,收穫颇丰,大峪军中太多赤肝义胆之人因权贵相护而惨死消失,更有人被藏污纳垢之事磋磨的斗志消散,长此以往,我大峪军力疲怠,將再无护卫江山之能。” “若顏將军还在……” 顏君御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寒。 贺锦程忽地看向他,“君御,当年你父亲真的是战死吗?那可是无坚不摧的顏家军啊。” 顏君御冷冷勾起唇角。 “我从未相信过。” 贺锦程一怔,忽然间就明白了这么多年顏君御润物细无声的布局。 他抬手,重重的拍在顏君御的肩膀上。 “兄弟帮你!” 顏君御嫌弃的拍开,“你可以走了。” 贺锦程满腔热血宣泄到一半,终於听出顏君御撵人的意思,不由奇怪,“你怎么老催我走,我们快有一月未见了,你难道没有话与我畅谈?” “走,我们回山神庙,让长青打只野兔,我们边吃边聊。” 顏君御呵呵两声。 “今日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贺锦程忽又想起温和寧,“对了,那个女子,她……” “她是我的,你少打她注意。” 顏君御直截了当的一句话惹得贺锦程大笑起来,还没笑完就被顏君御一脚踹在了小腿上,“还有管好你妹妹,別整天追著她喊什么大嫂。” 贺锦程噎得直咳。 “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一个女子而已,你这位浪荡风流的世子爷身边何时缺过红顏知己,这次怎么认真起来了,你不等你的小梅花了?” 顏君御不语。 贺锦程看著他的神態,顿时明白过来,脸上表情错愕又震惊,“她……她就是小梅花?那你解释过当年的事了吗?她原谅你了?” 顏君御一个眼刀甩了过去,却是透著些心虚。 “这事我自有安排,你少插嘴透漏,赶紧滚蛋。” 贺锦程憋著笑。 “你完了,我瞧那位姑娘虽长得柔弱,可眉宇之间却透著些倔强,要是知道当年的事是你……” 他没说完,顏君御已经出手,嚇得他提著长枪就跑,眨眼间身影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顏君御看著天空中皎白的夜,缓了一会才返回山神庙。 秋月正陪著温和寧在庙內等,见他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顏君御顺势牵过温和寧的小手往里走,“秋月,去拾些柴,今夜太晚了,就宿在这庙里吧。” “是。” 秋月离开,顏君御將自己披风解下也罩在了温和寧的身上,俯身给她系好,这才问道,“你怎么夜里上山?就不怕有野兽出没?” 温和寧將做孔雀羽衣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顏君御眉角微挑。 “孔雀羽衣?听闻有个部落名为善,善一族人人可舞,以孔雀为图腾,后因压迫,向附近国都进献了一位绝色舞姬,身著孔雀羽衣,勾的国主夜夜笙歌,荒废国政,最后被善一族灭国屠戮。” 温和寧不由轻笑,“世子竟然看过这样荒诞离奇的小传?” 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缓缓画出一个怪异的符號。 “这个东西,是那位客人腰间锦绣的图案,绣法很奇特,不像大峪绣娘的手艺。” “而且这个图案,我曾经在我爹的收罗的那些杂书中看到过类似的,好像就是图腾,但我不记得是什么图腾了。” “皇家內选在即,或有他国奸细有所图谋,世子若是查到什么线索想抓,可利用孔雀羽衣设局。” 顏君御意外又惊喜,攥著她的小手往自己怀里拉。 “寧寧辛苦接这个单子,原来是为我啊。” 温和寧的身体几乎被拉得紧贴在他怀里,一抬头,鼻尖都能蹭到他的下巴。 这个距离实在太过曖昧不清,温和寧红著脸想挣脱,腰间却被另一只大手稳稳扣住,不容她躲。 她有些羞恼,漂亮的眸子染了几分水汽瞪他。 “这一单我能得千两银子,哪里是为你。我只是担心有人捣乱坏了我生意,才出言提醒你,你快放手。” 她作势凶人,可颤抖的长睫,緋红白嫩的小脸,皓齿轻咬唇瓣的娇羞,还有这软的不像话的身子,哪里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像是情人之间囈语缠绵的撩拨勾引。 顏君御的大手不由收紧,恨不得將人揉进怀里,俊脸逼近,鼻尖蹭著她的,呼吸间,温热纠缠。 “你都亲我了,不许躲也不许不认。” 温和寧的脸颊越发的滚烫,眸色闪烁不敢看他,可那炙热滚烫的目光却又让她无处躲藏,被自己咬得瀲灩动人的唇轻轻抿了抿,气势极弱。 “你……你別乱说。” 顏君御低低笑起,长臂一收將人紧紧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 “寧寧,你许了我,就不许弃我而去,无论將来发生什么,你只管打我骂我,拿刀子砍我都行,但不许离开,听到了吗?” “你要是不要我了,那可会赖在你身边,夜夜缠著你不让你喘息片刻。” 温和寧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有些睏乏,敷衍的低低嗯了一声,並没有將他说的这些混话当真。 皎白的月照进庙內,撒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上。 光影交错间,模糊了顏君御的神情,也掩盖住他眼底偏执疯狂却又隱忍克制的独占欲。 第183章 利诱 温家后院內,温博安如昨夜一般蹲在门口。 这一次也不嘆气了,低垂著脑袋,浑身如卸了力一般颓废。 付春秀一边做女红一边阴阳怪气的嘲笑他,“你还等个屁啊,我都说了,你那个小妹早就变了,心里根本没有你这个大哥,不可能回来的。” “这么一看,还是婆母好说话,以后咱们有了宅子铺子,就能在京城安家,我都打听了,人家陆家可不比那个什么世子差。” 这一次,温博安没有想之前那样反驳。 他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如果不是小妹跟人苟且,又怎么可能整夜整夜的不回家。 如今清白没了,名节没了,跟沈家的婚约也没了,他日父亲回来,他要如何交代啊! 他揪著头髮缩在门口。 这时一人迈步而入。 “博安?你蹲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知道舅舅要来?” 温博安诧异抬头,在看清来人后,有些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怎么来了?” 付春秀见秦梁衣著光鲜,立刻搓搓手迎了上去,“你是博安的舅舅?” 秦梁打量著她,眼底闪过一丝鄙夷的算计,將手里提著的礼品递了过去。 “博安一向嘴笨,却娶了个能说会道的厉害媳妇,將来的日子定不会差。” 付春秀一把將东西抱在怀里,低头一扒拉,竟看到还有一盒燕窝,顿时笑的越发諂媚热情,一边让座一边踹了一下温博安。 “长辈来看我们,你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去倒茶!” 温博安揪著衣角倔强的不肯动,也不喊人。 当初秦家来温家搜刮扫荡的事情他可没忘,几年没见,这坏人还能变好不成? 秦梁也不强迫,摆摆手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 “都是一家人,就不用这些虚礼了,我这么晚过来,是想跟你们聊聊和寧这丫头的事情。” 一听他提及温和寧,温博安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急切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秦梁嘆了口气,“和寧最像你的父亲,自幼聪慧,做的文章,连夫子都夸惊艷,谁成想如今却……” 他面露惋惜,轻轻摇了摇头,“这三年,秦家和你娘都在护著和寧,要不然你觉得单凭一个破婚书,真的能让她在沈家享受荣华富贵,还能掌管整个后宅吗?” “可没想到,我们这些长辈的爱护,却滋长了她的野心。也怪那个紈絝世子手段高,又长得太过俊美,才会让和寧迷了心智。你们不知道,世子跟陆大人在仕途上一直斗爭,和寧是成了別人的手里的刀子啊。” 经他一说,本就信了大半的温博安彻底相信,双手攥成拳头,恨得牙都在咯吱咯吱的磨。 “爹的脸都要被她丟尽了。” 见他上鉤,秦梁再次开口,“外甥媳妇,我今日过来,是受你婆母之託。你去陆家找她,的確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付春秀顿时有些变脸。 “舅舅,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们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自然是不能不管。”秦梁从怀中拿出两份文书放在桌上,“博安,你娘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些话有些事都是情非得已,她也要顾著陆家的面子。不过她可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个儿子。” “这是她托我给你们找的宅子,舅舅再送你们一间铺子,你们在文书上签了字,这些就都是你们的了,手续舅舅给你们办。” 付春秀大喜,她以为还要再去陆家闹几次才能如愿,没想到这么快宅子铺子就都有了。 她激动的拿过来看,却又看不太懂,又拉著温博安看。 “博安,咱们可以开小酒馆了。” 秦梁却摇头,“外甥媳妇,你们是外地人,开小酒馆能赚多少钱啊,而且还操心,这铺子是卖些女人用的小玩意,你就別改了,一个人看著赚多赚少都是你说了算。” “至於博安,我最近在南郊十里坡修盖別院,想请他去监工。房子盖完以后,我给他开五百两的工钱。” “五百两?”付春秀瞪大了双眼,贪婪而又兴奋。 秦梁继续画饼。 “要不这铺子,就记在外甥媳妇手中吧,这女人家有些家產傍身,將来温府重建,也可做个殷实的主母。等过几天,我就去把孩子读书的事儿也办了。” 付春秀彻底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的就在文书上摁了手印,又逼著温博安答应去监工。 目的达成,秦梁端著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道,“博安,你们先在京城站稳脚跟,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把和寧拉回正途,你们放心,秦家和陆家都会帮忙。不过这件事要暗中进行,以和寧对那紈絝的迷恋,怕是我们没能將她拉回正途,反倒是被她告密给世子,处处针对我们。” 付春秀一拍桌子。 “舅舅你放心,我和博安都希望她好的,绝不会害她,但也绝不会让她害了。” 沉默的温博安僵了僵,也跟著点了点头。 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看著小妹几处沉沦泥沼,无法回头。 秦梁很是满意,又隨便叮嘱了几句就走了,上了马车立刻吩咐小廝,“去传话,就说鱼儿上鉤,局已设好,必会扒层皮让他们生不如死。” 第二天巳时,温和寧才从盛华山回到了京城。 顏君御要上值,二人在城门口分开。 蓝靛玉葵金贵,温和寧跟他说好,將东西暂时种在霍家的院子里养著。 去之前,温和寧先回了一趟温家后院,想將双色蝴蝶兰一併拿上,免得被付春秀他们弄坏,却正好碰到温博安牵著马拉的大板车在搬家。 之前从温家布坊拿走的布匹,还有她置家时顏君御让人添置的柜子桌椅竟全被搬到了板车上。 院子里传来付春秀的大嗓门。 “你小妹又不回来住了,这小厨房里的东西都一起搬走,省的我们再花银子了。晾著的那几盘腊肉,都拿上。” 温和寧提著裙摆快步走了进去。 “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抱了满怀的温博安怔了怔,一张憨厚的脸却很快从欢喜变得阴沉,別开脸生闷气。 付春秀提著腊肉从小厨房出来,笑的阴阳怪气,“呦,鬼混回来了,真是不知羞!” 温和寧没理她,皱眉看著温博安,“大哥,你们要回南州?” “回什么南州?我们要搬去新宅子,婆母给我们置办的新宅子。”付春秀满脸得意,“你以为在京城我们就只能巴著你?没想到吧,儿子孙子可比你这个赔钱货吃香受宠。” 温和寧很是意外。 秦暖意竟然准许温博安在京城安家? 她不是最討厌温家人出现在她面前吗?怎么可能主动给宅子? “大哥,你不要相信那个女人……” 她话没出口,就被温博安红著眼眶怒声喝止。 “那是咱娘,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爹教你的规矩,教你的礼数,你都忘乾净了吗?你对得起爹吗?” 第184章 凤凰引 温和寧错愕到难以置信。 “你……你喊她娘?当初我们和爹去南州,爹说过跟她恩断义绝,你也发誓不再认她,为何……” 付春秀不满打断。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婆母生你养你,你竟如此不孝?怪不得娘不喜欢你,却喜欢博安。我带著云飞去陆家找她认亲,她立刻安排宅子给我们住,还答应给云飞安排书院。哪像你这个白眼狼,只会端著架子为难我们。” 温和寧顿时明白过来。 秦暖意这是拿东西堵他们的嘴。 “大哥,我们有手有脚,理应靠双手生活。有些银子不能拿,那是嗟来之食,会丟了父亲的脸。” 她不提温涛还好,一提,温博安的怒火更是压不住,红著眼眶含著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抱著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付春秀经过她身边时还淬了一口。 “无媒苟合,在南州,你会被下猪笼!” 马车咕嚕嚕离开,温和寧无语至极。 她知道大哥耳根子软,可怎么也没料到,只几天,竟就认了秦暖意。 秋月嘖了一声。 “姑娘,陆夫人对你和你大哥的態度还真是不一样,她重男轻女?” 温和寧怔了怔,记事起,她见过秦暖意给大哥亲手做的衣衫,虽也不甚亲近,可却並没有那么厌恶。 不知为何,对她却好像恨极了,次次见她情绪都很躁动。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是个女儿? 温和寧嘆了口气,却也没有深究,將蓝靛玉葵放好,招呼秋月一块去翻地。 那块花圃被温云飞给弄的乱七八糟,二人好一顿收拾才重新规整。 既然温博安他们走了,蓝靛玉葵也不用种在別处了。 之后几日,温和寧专心做孔雀羽衣。 阿奴比第一批的香膏也从苏安运了过来,品质很是不错。 除了她需要的那些香膏,阿奴比还弄来了几块新东西。 “东家,您瞧瞧这几块,我以前在一个叫莂哲的小国待过几年,这些香膏是他们那里產的,这可是好东西,您看看能不能用?” “莂哲?”温和寧想起曾看过的一本《地行记》,上面记载过这个国都。 “那地方离我们大峪还隔著一个国都,这香膏怎么会跑到苏安去?” 阿奴比摇摇头,“那我不知,不过莂哲的香膏会卖给周围的小国和十八部落,胡商往来大峪周围诸国,有这东西,也不足为奇。” 温和寧觉得有理。 那本《地行记》中详细说过一种叫凤凰引的香,说如同仙露,可引百鸟朝凤,是莂哲的圣物。 难道就是这些香膏研製出来的? 只可惜《地行记》中並未记载过製作方法。 不过这些香膏在大峪並不流行,若是她能研究出几种其他味道的香露,倒是可以给胭脂铺的流水再加几成。 “以后有这种稀奇古怪的香膏你但凡见到都可以收来。” 阿奴比点点头,这时张娘子过来送茶,似是因为紧张,递茶的时候手抖的碰到了阿奴比的手,躲闪著,一盏茶倒了半截在阿奴比的身上。 她慌得用帕子去擦。 阿奴比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张娘子长得白,身段匀称,周身散发著不同於温和寧和秋月的女人味,对粗野的汉子很有吸引力。 另一边,秦梁带著温博安去了南郊。 因为私炮坊烧毁的別院,此刻变得异常空旷,那些焦黑的木头全都给拆没了。 现在正在打地基,算上泥瓦小工,有百余人,声势浩浩荡荡。 秦梁拉著温博安站在高处,招呼所有人拜见监工。 即便是温涛还是三品大员,温博安也没有这般被抬上天的感觉。 他心里发慌,拘谨窘迫的摆摆手,开始打退堂鼓。 “舅舅,我……我没监过工,若是做不好……” 秦梁拍著他的肩膀热情鼓劲,“怕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是舅舅的,你每天就是派活给他们就行,谁敢不听话,直接鞭子伺候,出了事儿,舅舅给你担著。” 他不容拒绝,拉著温博安在所有人面前逛了一圈,却並不说怎么干活,怎么分配,临了叫上几个心腹一起去了附近的京六街。 秦梁不想多花银子,原本是打算去富康酒楼图便宜,没想到一向冷清的富康酒楼却意外的人满为患。 閒的发慌的杜奎看到他们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这不是秦老板吗?来来来,我店里今早新到的花雕酒,保准香的喝掉你们的舌头。” 小二也眼尖的过来拉客。 秦梁想著接下来的事少不了酒水,也没有拒绝。 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对面的酒楼怎么回事,换大厨了?怎么生意这么好?” 杜奎恨得咬牙。 “別提了,那个下作的东西,简直丟了我们同行的脸,不仅去做朝食,还用下等食材鱼头去熬汤,吸引那些挑担子的苦力过去吃饭,连累了我的酒楼跟著一起掉价。” 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温博安这时却嘟囔了一句。 “鱼头熬汤最是鲜美,怎么就是下等食材了。” 杜奎愣了一下。 秦梁立刻打哈哈,“杜掌柜,饭菜隨意安排六样,酒多上几坛,我们忙了半日,去去乏。” 把人打发走了,秦梁不悦的看了眼温博安。 “你现在最主要的是监工,不要总想著做厨子。” 其他几人想到工地上的饭食,却来了兴致。 “你还做过厨子?那以后你监工给我们改善下饭食唄,那几个婆娘每天只会做那几样菜,吃得嘴巴淡出个鸟。” 提到做菜,温博安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人也变得更加自信。 “这个季节,鱼和蟹最是肥妹,这鱼的做法极多,像烤鱼,鱼片粥,辣炒,醋溜段都好吃,我做蟹子也是一绝,最好吃的要数黄金丝炸蟹……” 他滔滔不绝的说著。 秦梁原本还想阻止,没想到他说的起劲,给酒就喝,倒是省了他劝酒的麻烦。 倒是不远处杜奎越听越来了兴趣,立刻让帐房叫来帮厨。 “他说的做法倒是新奇,你给我记下来,一会进去试著做一做。御厨架子大不肯做其他菜,要是你能研究出来新菜,我给你加钱。” 帮厨大喜,立刻找个板凳坐下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没一会儿,温博安就喝的脸红脖子粗,还在那里吆喝自己做菜的本事。 秦梁眼神示意,从怀里拿出几份早就擬好的文契。 其他人立刻帮腔恭维,哄著温博安一阵签字画押。 杜奎捏著紫砂茶壶喝了一口,心中冷笑,“又一个傻子要倒霉了!” 第185章 你家的菜,难吃 孔雀羽衣做成雏形,只等染色。 温和寧抽了午食的时候去了一趟富康酒楼视察,却发现对面的杜家酒楼推出了蟹宴和全鱼宴,而且还有限定的宫廷鱼汤,不少马车停在门口,客流量很是不错。 杜奎站在门口迎客,笑的满面春风,看到温和寧的时候微微愣了愣,不屑的淬了口唾沫。 秋月脸色一冷。 “欠揍!” 温和寧忙拉住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杜奎听见。 “打擂台却不敢用自己擅长的东西,反而去学对家的,可见对自己原本的手艺多不自信,这已经是一种失败。” 杜奎的脸瞬间有些掛不住。 这时门口熬鱼汤的帮厨已经请了谢文礼出来,他衝著温和寧拱了拱手。 “东家,您来了。” 说著又看向杜奎,腰板挺得笔直,“杜掌柜好生意啊,这宫廷菜改鱼蟹宴,就为了跟我抢生意啊,不怕你这自封的皇家酒楼跌份吗?” 杜奎气的跺脚。 “你懂个屁!我这是宫廷鱼蟹宴,宫廷鱼汤,跟你那种下等菜有著天壤之別,看看来我店里的客人身份,再看看去你店里的,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永远也上不得台面。” 这话,早已不能伤谢文礼分毫。 最近这几天,他深切的体会到温和寧让他做朝食、以低价小炒招揽小商小贩光临惠顾的观念有多牛。 无论杜奎如何针对,这些人都可以给富康酒楼每日带来不错而稳定的流水。 或许这才是民以食为天的深意。 整个京六街乃至整个京城,百姓之数,永远超过权贵之数。 有了底气,他的人也更加自信。 “杜掌柜,开酒楼生意最关键的还是菜品的诚意,可不是冠上宫廷二字就高贵多少。” 他错身请温和寧入內。 杜奎又淬了一口。 “那以后你做你的小馆子,我做我的大酒楼,你那富康酒楼的牌匾也摘了吧,换成富康小酒馆更符合你们的身份。” 他话音刚落,一辆甚是奢华的马车行了过来。 杜奎大喜,得意的衝著谢文礼喊道,“谢掌柜,看看,我家贵客又加一桌,你还是回去顛你的勺烤你的破鱼去吧。” 他当即諂媚的迎了上去,谁承想马车却停在了富康酒楼的门口。 布帘掀开,文国公抱著孙儿走了下来。 “鱼汤,鱼汤,我要喝鱼汤,还要吃烤鱼。” 那男孩指著富康酒楼的方向脆生生喊著。 谢文礼有些意外,温和寧轻声提醒,“把二楼包房开了。” 谢文礼这才回神,立刻迎客。 杜奎却也大步走了过去,“国公爷,杜家酒楼新出了宫廷鱼汤,您带小少爷去尝尝?” 文国公一怔,“你家也有鱼汤了?” “不止有鱼汤,还有蟹宴和全鱼宴,全是御厨亲自操刀,白玉鎏金盘装碟,像您这种有身份的人,可一定要尝尝。” 谢文礼嘴本就笨,又是第一次招待这种贵客,一时间竟急的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温和寧却淡淡开口,“杜掌柜这话说得奇怪,难不成不去尝你家宫廷鱼汤,身份还能丟?这就有点强买强卖了!” 杜奎的脸色瞬间僵住,立刻点头哈腰的找补。 “国公爷,小人不是这意思,小人一心服务您,可不敢有那心思。” 文国公怀里的小少爷撇撇嘴。 “你家的菜,难吃!” 这话简直像在扇杜奎的脸。 陪同而来的是文国公的两位老友,其中一人道,“小少爷爱吃这富康酒楼的鱼汤,咱们自然紧著小少爷,不过既然杜掌柜如此热情,那就將你家新菜各做一份送到富康酒楼便是。” 文国公闻言点头。 “如此甚好。” 说完就抱著小少爷进了富康酒楼的门。 谢文礼忙跟上,还不忘回头跟杜奎说了声,“菜做好了送到二楼天字號包房。” 杜奎气的眼冒火星子,忽地恶狠狠的瞪向温和寧,还没发难,就看到秋月正在手里把玩著一把泛著寒光的短刀,衝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凌然的杀气骤然袭来,嚇得他不由浑身哆嗦了一下,仓皇而逃。 回到杜家酒楼他却越想越气。 “该死的谢文礼,竟然敢指挥我去送菜!” 一旁的帐房先生小声问了事情的缘由,眼珠子一转。 “掌柜的,等会送菜的时候,咱们一路吆喝著菜名和咱们高价打造的用具,富康酒楼店里粗劣的菜系怎么跟咱们比,丟脸的必然是谢文礼。” 杜奎一听顿时乐了。 “你这招不错,我要让富康酒楼里一个有钱人都接不到,只剩那点干苦力的,一日又能吃多少流水。” “去吩咐后厨,鱼汤做仔细了。等文国公他们喝过宫廷鱼汤,两相对比就知道谁的手艺才最正宗。” 另一边,温和寧带著秋月去了后厨。 谢文礼正忙著做菜,温和寧自己查验了一下食材的新鲜度,很是满意。 堂內这会已经来了好几桌客人,並没有因为杜家酒楼被抢走多少生意。 以后这种衝击还会很多,但两家走的不是一样的路,看似竞爭,实则並没有。 如此,她也算放心不少。 “秋月,你帮我片些肉下来,要薄一点,我做热锅子试试客人喜不喜欢。” “好,交给我。” 秋月拿出短刀干活。 谢文礼抽空看了一眼,满眼都是心有灵犀的惊喜。 “东家,咱俩真是想一块儿去了,我刚找人定製的热锅子,就在后面的储物间里,您瞧瞧合不合用。” 他定製的热锅子是在里面放木炭的,不似之前温和寧做的那种简易热锅子。 温和寧取了一个出来,清洗备用。 隨后开始在一旁的小灶上炒制底汤。 二人正忙著,外面就响起了一道道高亢的喊声。 “杜家酒楼前来送宫廷鱼汤,官窑瓷砂锅配白玉象牙瓷碗,保温保鲜,松茸人参高汤熬製,新鲜鱸鱼最嫩的鱼肉打底,汤白如玉,清香回甘!” “杜家酒楼前来送清蒸白灼蟹……” 小二穿著整齐划一的衣服,高举著各种各样华贵的食具,精致的摆盘,诱人的香味,瞬间吸引了所有堂內客人的目光。 相比之下,简易的小炒,最普通的酒碗木製的筷子,就连那碗免费的鱼汤,都显得索然无味。 有几个以前常去杜家酒楼吃饭的閒散老爷们,都有些蠢蠢欲动。 “这御厨的手艺就是不一般,瞧著就让人想去尝一尝。” “我也有此意,这鱼汤和烤鱼的確不错,可日日吃,倒有些乏了,要不然咱们去对面吃?” 站在门外看效果的杜奎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吧,吃惯了细糠,谁愿意吃粗粮! 不枉费他花重金打造的这批食具,他倒要看看,谢文礼还有什么招。 第186章 蛀虫 几个閒散老爷正要退了菜离开。 忽然一道极为霸气的热辣滚烫的气息从后厨飘来,几乎瞬间衝散了所谓的宫廷鱼汤,白灼清蒸蟹的清香。 秋月端著热锅子走了出来,放在了一张空桌子上。 后面跟著的温和寧端著木製托盘,托盘中放著薄如蝉翼的肉片,圆滚滚的蟹肉丸子,晶莹剔透的鱼肉麵还一碟蔬菜,每一份的量都不多。 放下热锅子的秋月又折返回后厨,又端来两大托盘,里面各式各样的菜琳琅满目,依旧是每一份都不多。 正准备离开的几个老爷顿时被热锅子里翻滚著的香味吸引。 “你们酒楼这是要上热锅子了?这辣味,闻著就热乎。” 温和寧笑道,“冬日已至,这热锅子最適合暖身,配上谢掌柜家自酿的酒水,別有一番味道,这一锅试吃,今日可供六锅,锅汤免费,秘制的蘸料也免费,只收菜钱和酒水钱,各位喜欢的可拿著碗碟先过来尝尝味道。” 隨著她的介绍,秋月已经將热锅子各种菜的標价掛在了大堂中,菜价依旧公道。 此刻已经有人安耐不住,拿著乾净的碗碟过来。 “我尝尝肉。这热锅子,肉最能检验味道。” 温和寧並不让他伸手去烫,而是问他吃什么,自己烫来放在他碟子中,以保整个汤底都是乾净的。 这一举动吸引了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纷纷说了自己要吃的东西。 最先入口的那位吃的是肉,入口嫩滑,肉香裹著浓郁的锅汤香,只吃得连连竖起大拇指。 “好吃,你这锅汤熬得太妙了,再给我来点,我裹了蘸料再尝尝。” 其他人顿时不乐意了。 “你来什么啊,我们还没吃上呢。” 一时间,堂內的热闹声音完全盖过了杜家酒楼传菜的吆喝声,更有人嫌他们传菜慢,耽误了排队尝热锅子,出声催促。 “传个菜喊什么喊,赶紧的,別的在这里碍眼。” 那些小二哪里还有之前的激情,灰溜溜的上楼送菜。 门口的杜奎气的跺脚骂娘。 “该死的,怎么又整上了热锅子,这种东西能赚什么?既麻烦又不討好!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不多一会儿,温和寧准备的菜都给尝完了。 她特意调製的蘸料也大获好评。 先前没吃够的早就订了热锅子,就连二楼包房內的文国公也被这味道吸引,让人送一份热锅子上去。 临了还吩咐,“去跟杜家酒楼说,菜不用送了。” 门口熬鱼汤的帮厨憋著笑衝著街对面高喊,“杜掌柜,客人说了,你家的菜不用再送了。” 过路的百姓,齐刷刷看了过来。 杜奎气的脸都涨成了猪肝,“你瞎啊,老子就离你两步远,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 帮厨却好似才看见他一般,哎呦一声喊,“杜掌柜啊,你怎么在我家酒楼门口蹲著,莫不是也想进来尝尝菜?” “放屁!” 杜奎红著脸跳脚,堂內吃饭的客人有瞧见的,噗嗤笑出了声。 “人家富康酒楼做鱼汤,杜家酒楼也跟著做,等明日,是不是这热锅子也要端上来了?” 剎那间哄堂大笑。 杜奎哪还待得住,灰溜溜地转身跑回了酒楼。 温和寧带著小二上去天字號包房送热锅子,瞥见桌上没怎么动的鱼蟹,眸色不由怔了怔。 每样菜里竟然都加了紫苏碎和木白。 这是大哥最喜欢的做法。 她又觉得是自己多疑,大哥又怎么会跟杜家酒楼扯上关係。 以杜奎的性格,就算大哥真的去他那里找活计,也绝不会被用。 她只当是巧合,並未多想。 离开包房回到后厨,温和寧问谢文礼。 “你可会做甜品?” “会做。”谢文礼说了几个自己拿手的,却多是偏油炸裹糖一类,只有一份是甜汤。 温和寧將自己从顏君御给她的皇家菜谱里摘抄出来的六种菜品的做法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两种甜品你试著做做,如果有孩子或者女子隨行吃饭的,你就送一份过去,也可以在朝食的时候卖一些试试效果。若反响好,再將菜名掛出来。” 谢文礼看著那六种菜品,做法详细亦不复杂,却像打开了他新的视觉。 他原还以为,温和寧只想靠著鱼汤和烤鱼来扭转乾坤,如今,蟹子,热锅子,还有这六种新菜,无一不告诉他。 温和寧盘下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准备了良多。 他心中满是敬佩,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东家,我定会好好做,决不让您失望。” 温和寧没多待,將热锅子锅汤和蘸料的配方教了一遍,午食过后就回了裁衣坊。 正忙著,方掌柜匆匆来了,神色有些凝重。 “东家,借一步说话。” 温和寧有些意外,她这铺子里,只有秋月和张娘子,並无什么可隱瞒的。 秋月却拉著跟进来的张娘子去了外面,还將后院的门关了。 四下无人,方掌柜才將袖中藏著的绣样册子拿了出来。 “东家,城南有三家铺子,跟我们出了一样的绣样,我让人去探了,至少七八成都是咱们这册子里的,而且连绣法都一样。” 那册子是前几天温和寧刚弄好送过去的。 她皱眉问,“你把所有样式都掛了出来?” “没有。”方掌柜摇头,“不过有熟客过来,想要新样式的,我会拿册子给她们看著选,只是翻著看看,绝不可能连细节绣法都模仿了去,一定是我们店里自己的人出了岔子。” 四个掌柜,再加上绣娘裁缝,还有六个前后招待的小工,人多眼杂,倒是真有可能泄露。 方掌柜心急如焚。 “东家,咱们的绣样是最吸引人的,若是这个优势没了,这生意肯定受影响,也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竟然当蛀虫!” 他气得磨牙,温和寧倒是没怎么著急。 “样式出去以后,模仿的肯定大有人在,咱们最吸引人的不是绣样,是绣工剪裁还有诚意。” 方掌柜怔了怔,“那这蛀虫不抓了?” “当然要抓!”温和寧的眸色骤然间凌厉了几分,“我的人,我可以尽心尽力的教,但绝不能背叛,这是底线。” “既然有人偷,那我就让他们一次偷个尽兴,告诉客人,十日后,布坊会推出一批新的绣样,再告诉店里所有人,说新绣样的绣法有所改动,提前三日练。” 方掌柜急了,“提前三日练,那岂不是绣样提前三日送到布坊,万一泄露……” 温和寧眸色狡黠。 “她不偷,我怎么抓?” 第187章 寧寧待我最好 方掌柜离开后,张娘子有些担心的凑上前问,“东家,方掌柜怎么那么著急,可是布坊出了事?” 温和寧看了她一眼,淡声道,“没什么大事,有客人说绣样少,反覆没新意,又跟旁人撞了衣服,便闹了点事,等我忙完孔雀羽衣的事情,便画新的绣样出来。” 秋月眸色一凛。 “是不是有人故意闹事?陆湘湘最近安静的奇怪,要不要查一查?” 温和寧摇摇头,“不用。” 张娘子垂著头,眼神闪烁,没有再问。 …… 孔雀羽衣染色要在子时月圆最亮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蓝湛玉葵的色彩最出色。 这日傍晚,温和寧做好染色前的准备,正要去做晚食,院门外就响起了老侯爷苍劲有力的声音。 “小丫头,我买了最肥的鱸鱼。你做的鱼汤,老夫馋了好几日了,这个不孝孙竟然不许我来找你。” 说话间已经推门而入。 温和寧忙理了理衣衫福身见礼。 “老侯爷。” “又跟我客气。”镇国公笑眯眯的上前,將两尾肥硕鱸鱼递了过去,“一尾做汤,一尾烤来吃,我不挑口味,你隨意做。” “你还不挑口味?堂堂镇国公拿著食材找上门来討吃的,过不过分。” 顏君御跟在身后,摇著玉扇满脸不爽。 镇国公回头瞪他,“你还有脸说我?你自己偷摸吃了那么久好东西,竟不跟我说?我还是揍你揍得太轻了。” 眼见祖孙俩又要擼袖子开干,温和寧忙笑著將鱸鱼接过,“老爷子,今日我正好熬了高汤,做些不一样的给你吃。” 说著又加了一句,“世子也没有吃过的。” 这话顿时哄的镇国公眉开眼笑,“好好好,还是小丫头知道尊老,这臭小子,实在惹我烦。” 顏君御委屈巴巴的往温和寧身边凑,明明金尊玉贵的像个仙人,却偏又弯著腰像只討欢的兽。 “我也没吃过?寧寧不能偏心。” 当著长辈的面,温和寧脸皮薄,红著脸扭身往小厨房走,同时吩咐道,“秋月,拿棋盘出来让老侯爷解解闷。” “是!” 秋月应下,不多时就搬来木製的棋盘放在了石桌上。 镇国公没想到温和寧房间里还有这个,顿时来了兴致,“臭小子你过来,咱们杀上三盘,谁输了,今日的饭菜一口都不许吃。” 顏君御將玉扇一收,“先说好,谁耍赖谁小狗。” 小厨房內,利索收拾东西的温和寧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心里头却生出一种久违的温馨暖意。 锅子里咕嚕嚕滚著热浪的高汤,秋月用刀子片出的晶莹剔透的鱼肉,翠绿的青菜,淘洗好的润白米粒,前两日熏制好的肥瘦相间的腊肉…… 一盘盘食材摆放整齐,等待入锅。 外面时不时传来下棋斗嘴的声音,整个小院里,处处透著热闹的烟火气。 饭菜很快做好,顏君御听到声音立刻丟了棋。 “寧寧,我来帮你。” 镇国公气的炸毛,“就差一步,老子就差一步就贏了,你耍赖,你这个小混蛋!” 可很快就被香气扑鼻的饭菜吸引,也不爭执了,利索的將棋盘一收,挽著袖子跑去净手,洗完回来,看著温和寧递过来的蔬菜粥顿时垮了脸。 “我要吃肉。是不是这臭小子不让你给我吃?” 温和寧笑道,“老爷子不如先尝一口。” 镇国公半信半疑,舀了一勺送到嘴里,眼睛都亮了。 “这是蔬菜粥?也太好喝了吧。” “小丫头,你这手艺真是不错。这高汤熬得妙啊。顏君御你个臭小子,日日吃的这般好却瞒著老子。” 他一边吃一边不忘往顏君御的方向踹了一脚,话锋一转忽地道,“小丫头,这小院子太委屈你了,你今日就搬去前院住吧。” 温和寧怔住。 顏君御也微微愣了愣,抬眸看向他。 镇国公放下碗,拿起筷子又去夹烤鱼,说的依旧隨意,“你看我作甚?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怎可如此小气,让人住后院。” 温和寧眸色微敛。 “多谢老爷子厚爱,我与世子爷有过约定,五千两他將宅子卖给我,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我……” 她话没说完,镇国公就淡笑反问,“小丫头,你没赚到五千两?” 温和寧顿住,她还真赚到了,只是…… 她抬眸看了眼顏君御,粉唇轻抿,耳根子却有些发烫,却还是如实说了想法。 “若温家门匾重新掛起来,却是靠著世子,那对他並不好。” 原本还想藉机將宅子送出去的顏君御怔愣住,心里头一团火直窜眼底。 他的寧寧,果然心里处处是他。 镇国公看向温和寧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讚许,一转头看向自家孙子,却又换上嫌弃之色,“你这臭小子倒是运气好,寻了个这么为你著想的好姑娘。” 这话,顏君御举双手同意,却好似没看到温和寧脸颊上的红晕般,桌下的大手伸过去將人的小手包裹在掌心,带著薄茧的拇指,还轻轻蹭著人的掌心,目光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给吃了。 “我家寧寧,待我最好。” 温和寧羞恼的要挣脱,却又爭不过,水盈盈的眸子气鼓鼓地瞪他。 这时镇国公忽然指著院子里那颗长势极好的蓝靛玉葵问,“那东西应该长在盛华山中吧。” 顏君御將孔雀羽衣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镇国公的脸色多了几分凝重。 “今年的皇家內选格外热闹,京城来了不少来歷不明的可疑之人,君御,你要多注意,京城万不可出乱子。” 顏君御薄唇微勾。 “爷爷,何止是来歷不明的人,来歷明的人也在蠢蠢欲动,今年,舅舅的压力可不小。” 见他说的轻鬆,温和寧有些不解。 “你就不担心私库出事吗?我去西市买蓝靛玉葵的时候,赵鄺和二皇子也都在搜罗各种材料为皇家內选做准备。” 镇国公气地骂了句,“一个个不干正事!” 桌下顏君御的手指却已经勾住了温和寧的小指在蹭,另一只手却悠閒地托著腮,冲她挑眉撩拨,“私库没了,不还有寧寧养我吗?我何须担心。” 镇国公简直是没眼看。 不过他对自家孙子的本事却也放心,吃饱喝足站起身准备离开。 温和寧忙趁机收回手,和顏君御一起相送,走到门口,镇国公忽地道,“今日回去,我便修书给温涛,將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说完,大手一挥,上车走了。 温和寧被他那句“婚事定下来”惊得呆愣当场,嘴巴半张著,脑袋嗡嗡作响。 镇国公府的人都这么隨便吗? 她可是流刑犯的女儿啊,就……就订婚? 第188章 满脑子都是白银 温和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忽有阴影压下,她只觉唇上一热,被人吻住,却又很快抽离,隨即是男人低沉悦耳的笑声。 “你完了,这辈子你都要对我负责了。” 温和寧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想问这算什么?是要娶她做侧室吗? 可又觉得这样问不对。 事情不该是如此发展啊,可她偏又无法冷静的理出思绪,本能的就想找理由撵人, “你……你也走吧,我等会还要给孔雀羽衣染色。” “今夜染色?那我要见识一下。” 顏君御牵著她的手又回了餐桌,“刚刚光顾得看你了,都没吃饱,我快些吃,绝不耽误你做事。” 他虽吃得快,动作却依旧优雅贵气。 温和寧心里头乱的厉害,却又忍不住看他,想找出不好的地方,想提醒自己不能太过沉沦。 可越看,越发现这人的五官长得极好,就连睫毛都比一般的女子要更长更密。 渐渐的竟看的入了神,最后反倒是被顏君御轻捏著脸颊逗弄才回归理智,她羞恼的哪还记得撵人,假装去准备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她在里面躲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才彻底平復下来,重新打开门就看见皎白的月色下,顏君御一个人在棋盘上对弈。 冷沉的眉眼褪去浪荡不羈,多了几分深邃凌厉。 她抬手招来秋月,拿了炉火过去,又取了花茶坐在了棋盘对面。 “我陪你下一局?” 顏君御眸色微闪,“谁输,谁亲谁一下。” 秋月噗嗤笑出声。 温和寧俏红著脸颊瞪他,“你若再不正经,我可真撵人了。” 顏君御见好就收,將棋盘重新规整好,做了个请的动作。 温和寧苏白的手指捻起黑子落下。 整个院子里除了落子的声音,再无其他。 直至夜半子时,五盘,各胜两局,平一局。 顏君御意犹未尽,修长如玉的手指间摆弄著润白的棋子,眉宇之间笑意深浓。 “下次我带你入宫,你陪皇姑父下一局,贏了他,让他给我们赐婚。” 温和寧无语。 “你让我两次,当我不知?” “平局这次我没让。”顏君御摊手,回的一脸认真。 “我知道。”温和寧眉角微挑,带了几分罕见的俏皮傲娇,“连续被你挖坑埋了,我还学不会一招半式吗?” 顏君御愣了愣,大笑出声。 “寧寧,你越发喜欢你了可如何是好。” 这无时无刻的情话让温和寧都有些习以为常,只是红了耳尖。 她站起身,吩咐秋月將孔雀羽衣拿出来。 隨后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染色。 烧起的大缸,绣好的轻薄羽翼,二十多种辅料。 温和寧站在高高的木桩上,弯著腰努力搅动著大缸里的水,她没让秋月和顏君御插手。 水汽蒸腾著她那张素白的小脸,顏君御站在几步外看著。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雪窝里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时过境迁,她如今的坚韧是一刀刀的伤痕换来的。 而他,却並没有在她伤痕累累的时候出现,护佑她。 他想起贺锦程的话,她原谅你了? 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顏君御不想承认,他根本不敢去说。 “啊!” 温和寧忽然叫出声,顏君御猛地回神,身体远快于思绪,如夜豹一般冲了过去,一把將人护在怀里。 下一刻,一支羽翼泛著湛蓝流光就举到了他眼前。 “顏君御,我成功了。” 那羽翼之上的光泽在月色下如附上了一层仙气一般,映照著温和寧惊喜的眉眼。 她欢快的跳著脚,一把將顏君御推开,“秋月,快,把其他羽翼全拿过来。” 顏君御僵硬又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尖,很快自然的加入帮忙中。 一人递,一人染,一人晒。 三人分工,很快所有羽翼全部染完。 温和寧提著裙摆跳下木桩,拿起最先晾晒的那支羽翼,细细查看。 那羽翼已经半干,其上色泽却並没有褪去分毫,隨著她手指的轻轻转动,在月亮的照耀下,不同的方向有著不同的异彩。 她脑海中迅速冒出好几种赚钱的方法。 找机会再去一趟盛华山,多挖几株回来,到时候配合绣工,无论是做帕子,做香囊,都可极品。 若是能混合那些香膏…… 若是能做出蓝色的香墨…… 温和寧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蜂拥著往她口袋里钻。 三十万两,绝不是难事。 她转头看向顏君御,“订做孔雀羽衣的那位客人,你派人查了吗?要抓吗?” 毕竟是一千多两的声音,若是那人不能来取货,她就找別的客人將这衣服出了。 顏君御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瞬间明白,她绝对不是因为要不要抓人让他立功而兴奋。 “你儘管做生意,其他的我来安排。” 果然,他说完这句后,温和寧的眸子更亮了。 “我赚银子,你抓人,两不误,甚好甚好。” 顏君御扶额。 这丫头,果然更在乎银子。 他上前將人拉到自己身边,“两日后皇家有场狩猎,有个善战的部落来了大峪,意图挑衅,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玩玩,看看我骑射的英姿?” 温和寧下意识就准备拒绝,却猛地想起二皇子说过的公主联姻的事情,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 顏君御大喜,將人扣在怀里低哄。 “等完成任务,我带你去猎场其他地方玩玩。你不必担心会有其他麻烦,到时候你女扮男装,我们两个人偷偷去踏秋。” “当然,你若是愿意以我未婚娘子的身份出席,那更好不过。” 温和寧忙打断他的念头。 “我穿男装,只是去看个热闹,你莫要做些奇怪的事情。而且秋都过了,如今已经入冬,踏的什么秋啊?可惜还没有下雪,听说皇家猎场的雪景极美。” 顏君御的瞳孔骤然收紧,神色也变得异常怪异。 “你……你喜欢雪吗?” “当然,除了冷,漫天纯净,怎会不喜?” 温和寧眸色如常,却让顏君御的手下意识收紧,眼底的慌乱如海中旋起的漩涡。 “你对雪,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吗?” 温和寧怔了怔,眉心悄然皱起,只看得顏君御整颗心慌得几乎从胸膛跳出。 第189章 万两白银 “以前沈承屹將我丟在大雪封路的马车里,带著骆冰离开,这算不好的印象吗?” 平静的敘述让顏君御一时之间不知该心疼还是该你吃味她第一想起的竟然还是沈承屹。 见他神色怪异,温和寧狐疑问他,“你是对雪也有不好的印象?” 顏君御噎住,默了几息不甘心的又问了句,“除了沈承屹你还能想起別的吗?” 问完,他又有些后悔,万一…… 不等他多想,温和寧却已经摇了摇头。 顏君御的眸色更深了几分,盯著温和寧那双澄清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確定她真的不记得了。 他心里头空落落的,有些庆幸,又有些堵得慌。 …… 第二天临近正午,订製孔雀羽衣的客人如约而来。 温和寧请人去了后院验货,用红色绸缎包裹著的木盒子里,只露出一片羽翼,那人看过之后眼睛都亮了。 当整件孔雀羽衣完全展露在阳光之下时,饶是秋月昨夜见识过,仍被惊艷。 那些在皎白月光下泛著淡淡莹蓝光晕的羽翼,此刻在炙白的阳光下却又变了顏色,清风拂过,仿佛真的有一种七彩的孔雀在舒展腰肢。 “掌柜真是妙手啊。” 来人大喜,利索的给了银子。 温和寧叮嘱他不可碰水,不可受潮,可用薰香去味保存,色泽可保两年不褪。 对此,那人却並不在意。 似乎这金贵无比的孔雀羽衣,只是一件穿过就可扔的华丽的衫子,反倒是提了其他请求。 “掌柜的,我愿出十块金饼,买你手中染料的配方。如果你觉得价位不合適,还可再加。” 他诚意满满,温和寧却直接拒绝。 “配方特殊,不能外泄。” “五十块如何?” 那人不死心,伸出一只手掌,虎口处磨出的老茧,让秋月不由皱起眉。 温和寧再次摇摇头,“即便是金山银山,我也不会卖。货已验完,客人请回吧。” 对方明显有些生气,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倒也没再说什么,抱著木盒子转身走了。 张娘子听得咋舌,等人走了后满脸惋惜。 “掌柜的,五十块金饼,是不是能换万两白银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温和寧更肉疼,皱著脸攥著胸口。 那可是万两白银啊。 秋月支走张娘子才低声道,“姑娘不卖是对的,那个人是个拿刀的,绝非富贵之家的老爷。” 温和寧更加怀疑对方是外邦。 不过这些事,不是她一个做小生意的商人需要多操心的。 “万两白银从我眼前溜走,我得再多想点赚钱的法子。” 秋月扶额。 关注点难道不该放在危险的“拿刀”上面吗? 另一边,沈府。 大夫人养了几日,终於能下床了,刚吃了药,外面就响起管家急促的匯报。 “大夫人,十六家铺子的掌柜都来了,嚷嚷著要见您。” 自从老夫人病逝,她的身子也一直欠安,以前內宅有温和寧顶著,她从未操过心,现在即便身体发虚,也不得不强撑著精神让宋嬤嬤给她梳头。 “让他们去厅內等。” 半个时辰后,大夫人扶著宋嬤嬤的手臂艰难的坐在了正厅的主位上。 刚落座,眾掌柜就一股脑的將帐本全递到了她面前 “大夫人,您过过目啊,我们店全揭不开锅了,再这样下去,您只能另请高明。” “我们连给下面的人发月银都发不出了,还请大夫人早做决断。” “大夫人,我们本不该议论东家的私事,可以前温姑娘在的时候,这铺子月月盈利可观,即便是婚约不在,也可请温姑娘回来主持大局啊。” 七嘴八舌的话直吵得大夫人脑袋生疼。 她阴沉著脸翻看著帐本,越看脸色越难看。 衡水路书斋的掌柜眼见翻到了他的帐本,立刻又加了句,“温姑娘出身不好,但经商绝对是一把好手,她在衡水路盘了两间铺子,流水极好,若是大夫人您出面,將我们的铺子与他们联合,定能……” 他话没说完,大夫人已经气的將帐本狠狠的拍在了桌子上。 “混帐东西,温和寧的本事,都是在沈家学的,如今她吃里扒外反过来对付沈家,你们一个个也算是经商的老手,竟蠢笨无能到全然没有办法应对,反而想舔著脸去討好她?” 她说著抬手指向另一个掌柜,“衡水路温和寧有铺子,你的京四路上温和寧也有铺子吗?你那可是最赚钱的当铺生意,竟然还亏损,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人满脸憔悴委屈,“大夫人,不是我等无能,沈大爷抽走了店里九成的收益,你让我们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也没活路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情绪越发激动难压,最后竟齐齐说关门闭店,撂挑子不干了,等大夫人想好法子再叫他们回来。 看著一个个拂袖而去的人,大夫人嗓子眼泛起阵阵腥甜,脸色煞白如纸,摇晃著几乎昏厥。 宋嬤嬤急的扶住她,刚要说话,二夫人和三夫人就哭喊著冲了进来。 “大夫人啊,承安书院要交银子了,还要买新的笔墨纸砚,您现在身子大好了,可要主持內务,不能再剋扣我们了啊。” 三夫人不甘示弱,“我家小妹儿可是沈府唯一的女娃娃啊,再过几日可就是三岁生辰了,这该准备的也该拨银子准备了,可不能丟了沈府的脸。” 宋嬤嬤怒斥。 “你们闭嘴,张口就要银子,你们也不看看现在沈家还有多少库银,不想著为大夫人分忧,只会添乱。” “那是大夫人该考虑的,谁让她掌管中馈呢。”二夫人捏著帕子满脸的理所当然。 三夫人同样附和,“就是啊,以前温和寧掌柜內宅的时候,这月银和分红可都是给的足足的,大夫人的本事自然不会比她查,要是真不行,就把人请回来。” 二夫人撇撇嘴。 “我看啊,都怪大爷,温和寧在沈家住了三年,早点成婚,这免费的管家岂会跑了?更不能被顏世子勾引了去,丟了沈家的脸不说,连银子也护不住。再这么穷酸下去,满京城都要笑话沈家连给孩子教学费的钱都拿不出了。” 大夫人再也撑不住,白眼一翻又昏死了过去。 第190章 贵人体面 去皇家猎场前,顏君御將温和寧带去了霍家换装。 找来的是他少年时穿的衣衫和绣金披风。 虽过了数年,却保存的极好。 福婶早就得知要用,不仅晒过,还熏了香,松木味道带著乾燥的温暖。 隔著屏风,福婶在给她梳头,梳妆檯上摆著六个玉冠,各个精致。 她笑著解释,“这都是小少爷以前用过的,您选一个。” “其实您的身量,用四小姐曾经的衣服最合適,小少爷却偏要用他的,可他又没有束胸,让老奴又特意去截了新布。” 温和寧將一个最低调的玉冠拿过来递给福婶,“多谢福婶费心,世子追思母亲,定是爱护遗物,岂可轻易就动。” 福婶帮她將玉冠戴好,看著镜子里白净小公子的打扮,眼带揶揄,“老奴是看著小少爷长大的,对他做事还是有些了解,他可不是捨不得动,他就是想要让姑娘穿他的衣衫。” 听懂其中含义,温和寧不由红了脸,顿觉这乾净的衣衫都染了顏君御的气息,连带著脖子也跟著红了起来。 屏风外响起顏君御慵懒的笑声,“福婶,我这耳朵可都听见了。” 福婶也不怕他,笑著问了句,“老奴说得可对?” “对极了。”顏君御上扬的语调,好似热气升腾在耳畔,听得温和寧更加羞。 等她从屏风后出来,脸蛋儿还是红透的。 “你再说奇怪的话,我就不去了。” 顏君御的一双眼睛都移不开,围著她转了两圈,摸著下巴嘖嘖道,“你出门唤我一声表哥,对外是霍家来的亲戚,否则明日整个京城都要传,顏家世子有龙阳之癖!” 温和寧气呼呼地抬脚踹他,却反惹得他大笑著將人往怀里拽。 闹了一会儿,二人才出了府。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上马车,长青就来了,隔著侧边的布帘將一个带著香味的丝帕递给了顏君御。 那味道,温和寧闻的出来。 是她特意给文姬调製的香露味。 她不由好奇,“文姬给你的?” 能让长青代交,定是有事。 顏君御怕她吃味,將帕子往她面前挪了挪才打开,其上用胭脂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女”。 温和寧没看懂。 “这是何意?” 顏君御將帕子丟到一旁,笑的意味不明,“有些人最喜欢藏匿在风月场所觉得甚是安全,而那个地方,却只接待男客。” 温和寧瞬间明白过来。 “你是说,有人女扮男装?” 顏君御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冲谁来的。”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金色腰牌递给长青,“皇家猎场你进不去,去做你该做的。” 长青应下,转身离开。 马车很快到了皇家猎场外。 圈禁起来的宫墙外,防御森严,无论谁的马车,都要规整地停在相应的位置,不可入內。 温和寧陪著顏君御走下马车,迎面就碰到了坐在轮椅上被隨从推著的赵鄺。 她下意识想躲,却又想起现在的身份,淡然地站在了顏君御身侧。 赵鄺的目光扫过她,果然没有认出来。 “顏世子,听说你自告奋勇的要参加这次狩猎,那你可要好好努力爭个彩头,毕竟这种秀花架子的机会难得,若是能猎头鹿,也可正一正顏家的威名,不至於被人常年詬病。” 顏君御玉扇轻摇,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双腿上。 “一个残废,也有你说话的份?” “顏君御!”赵鄺气的炸毛,“贵人体面,你是一点都没有!” “跟你谈体面?你也配!” 顏君御回得肆无忌惮,眉宇张扬不羈,半点脸面没给。 “你你你……” 赵鄺气的脸色铁青,二皇子萧禹擎含笑走了过来。 “赵鄺,你偏爱惹他,本宫这堂兄在父皇面前都能使性子,岂会给你面子?前些时日他跑去御池將老三养的红鲤给捞走了,华贵妃去御前告状,父皇都没捨得罚他,你啊,还是忍气吞声为好。” 这话看似在劝架,实则更打赵鄺的脸,他的神色越发阴沉。 顏君御挑眉,“老二,那红鲤是我帮华贵妃赐婚沈承屹和赵家三小姐的报酬,怎地到你嘴里就成了强取豪夺?要不是沈承屹胆大包天不给赵家和华贵妃面子,我现在可是赵府的贵人。” “倒是你,皇姑父让你闭门思过,你就思了个这齣来?竟还学起了女子阴阳怪气的撩架,丟不丟脸。” 他说完侧头看向温和寧。 “小弟,你以后接手霍家的生意,可不能学这些娘们唧唧的手段,走,等会哥哥带你去骑马,见识下真正的男儿风采。” 他大刺刺的伸手揽著温和寧的肩,大步往里走。 萧禹擎气的脸绿。 赵鄺轻哼,“殿下想拉拢那廝,看来也不成功啊。如今沈承屹在律协司的地位大不如前,可都是这位世子爷的功劳,殿下还是好好想想,莫要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抬手示意隨从推动轮椅,错身而过时又加了句,“三皇子陪著皇上应该快到了,二殿下刚刚解禁,莫要迟到的好。” 萧禹擎几乎把牙齿咬碎。 若没有皇粮餉银一事,今日陪著父皇的就是他。 哪里轮得到老三那个书呆子。 一旁师爷小声低语,“殿下,赵鄺的话虽气人,却也不无道理。顏君御实在难以控制,拉拢不如彻底毁掉,今日就是机会!” …… 猎场內,皇帐之下设了十几个小帐子,不少皇亲国戚都来了。 顏君御参加狩猎,早早就列队在外,温和寧作为隨行者,也被分了一匹马。 是顏君御亲自挑的,通体白色,性情温顺。 除他们这一小队外,大峪还有几只小队,都是年轻的武將之子,招揽了一些亲卫好手。 显得他们这一队更像是来此玩耍的。 只不过顏君御的花名在外,也没有人真觉得他能猎杀什么,並未多注意。 而来大峪的部落为“商”,是十八部落中最为驍勇善战的,近年来势头猛进,野心勃勃。 此次却只派了一队狩猎小队,穿著裘毛斜跨衫子,各个虎背熊腰,战意十足。 隨著天启帝手中龙锤落下,狩猎开始。 所有人四散入林,掀起的尘土卷著呼啸的马蹄和激情的喊叫声,刺激的人热血沸腾。 第191章 推出去背锅 不似其他队伍奔走疾驰,避开了人群,顏君御拉著韁绳陪著温和寧慢悠悠踏马前行。 红杉绿柏,冬梅霜杉,景致透著几分荒野,却也处处彰显皇家园林的气派。 冬日的暖阳照在脸上,愜意舒爽。 温和寧侧头看他,“这林中野兽,可有固定活动的地方?” 顏君御摇头,“这猎场里养了不少凶猛野兽,每年增减,只有狠角色才能活下去。往年都是一场秋猎和一场春猎,今年若不是商部落要来,秋猎早已提前结束。” “为了有狩猎的趣味,宫人並不餵食死肉,而是投餵活物,这个时节,都是最饿的时候,先让他们去打打草惊惊蛇,等所有野兽都精神了,我带你去玩玩。” 温和寧见识过他翩若惊鸿的轻功,听他自信便也打消了担心,专心致志赏鉴起美景。 很快周围马蹄声都远了去,寂静的山林,偶有松鼠野兔飞驰穿过。 顏君御引著温和寧走向小路,踏过一片碎石,看到了翠绿的竹林,而竹林之侧,是一片层叠的灌木林,从稀薄的缝隙中可看到里面似长著什么东西。 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扑面而来。 温和寧不由好奇的伸长脖子往里看。 “有药圃?” 顏君御眉眼含笑,忽地一把扣在她的后腰处,脚下一点,已经带著她轻鬆落在灌木丛围绕的一小片平地上。 “运送山石泥土入园的时候意外挖了不少药材,便被规整在这里,你看喜欢那个,咱们挖了去煲汤。” 温和寧看著他脚边长著的红参,眼睛都亮了。 “真能挖?” “无主,能挖。” 顏君御一脸你想要我什么都给你的大方模样,惹得温和寧清脆的笑出声。 她正低头看著都有什么好东西,忽然顏君御一把將人拽到身后,谨记著一道破空声飞袭而来。 等她回神看去,就见顏君御修长的手指尖夹著一个黑色的星芒暗器,这绝不是狩猎误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要浑水摸鱼?”她紧绷著小声问。 顏君御將暗器细细看了看递给她,“没毒,想挖什么用这个,够锋利。” 温和寧一阵无语。 下一刻,数道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顏君御抬手扣在腰间玉扣之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被抽出,寒光乍现將所有兵器尽数扫落在地上。 不等他喘口气,三道黑影齐齐袭来,头和脸皆蒙住,只留了一双满是杀气的眼睛在外面。 二话不说,招招皆是杀气。 顏君御將软剑舞的如行云流水,却因护著温和寧,左臂被凌厉的攻势刺伤,显然出现在这里的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提气,別怕。” 刀剑如影中,温和寧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听见顏君御说了一声,人顷刻飞起,她死死咬著唇瓣没有惊呼出声,很快稳稳落在白马之上。 而灌木丛中,战局骤变。 顏君御的反扑较之三人的杀招更为狠厉,虽胳膊要腰侧被划破渗出了点点鲜血,不过几息的功夫,就將三人扫落地上,剑气横扫,武器全部脱手而出。 他单手背后,染了血珠的长剑抵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 那人眼中露出死志。 顏君御却悠然的收回了长剑,既不逼问也没灭口,而是抽出蓝色的丝帕精致的擦著手中的剑,隨著一道剑花滑过腰间,又成了华贵的束腰。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要杀我,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別丟了大峪的脸!” 三人瞳孔同时骤缩,眼底闪过羞愧,什么也没说低著头迅速消失在林间。 温和寧赶紧下马要进灌木林,顏君御却已经跳了出来,到了她面前就开始喊疼。 “寧寧,我受伤了。” 温和寧心疼的话被瞬间噎了回去,从袖中抽出乾净的丝帕去检查他的伤,“你上次给我的药,我一直隨身带著,这就给你包扎。” 胳膊一处,腰侧一处,其实並不严重,深不过半寸。 她一边处理一边问,“刚刚那三人……你为什么不审?” “他们用的招式虽然做了隱藏,步法却是大峪军武拳。”顏君御没直接回答,可也等於已经回答。 能进猎场还擅长大峪军武拳,范围寥寥。 温和寧没再追问,眉心却凝著些冷意。 “不为民请命,不钻研政绩,却只会做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若大峪的朝堂便是这样的朝堂,如何强国,如何护民。” 她话音刚落,顏君御那张俊脸就凑了过来,笑的眉眼都弯著,哪里还有刚刚的半点锐利。 “那我刚刚做得可对?” “自然是极对。”温和寧目露讚许,“大敌当前,若有內斗也不可外漏,以防滋生狼子野心。” “还是我家寧寧最知我心。”顏君御眸色灼灼,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这时,不远处一道赤红色信號烟花腾空而起。 紧接著是一阵欢呼声。 皇帐处很快响起敲锣声和高亢的喊声。 “商部落猎得老虎一头!” 大峪皇亲脸色皆变。 整个猎场之中只有一头猛虎,凶残至极,曾生吞过宫人。 没想到这才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竟被商部落的人猎杀。 此等驍勇实在令人咋舌。 商部落首领符撒冷四十几岁,左脸有块黑色的胎记,直逼眼角,像是戴了一张阴阳面具,显得整个人杀气极重。 他將酒盏啪的拍在桌上,大笑出声。 “天启皇帝,大峪曾是我族人最敬重的国都,出过数位战神,威名远播。可惜他们死的死,老的老,年轻一辈再也找不到令人惊艷的英豪。” “我的族人,三岁可骑射,七岁可猎狼,人人驍勇善战,即刻做民,亦可做战士。我的儿子今年十六,已带兵征战四方,不像天启帝的皇子,倒是长得白净。” 他身后商部落的人哄堂大笑。 陪在天启帝身边的三皇子萧禹景被他们凶残的目光瞪著,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哪里有半点皇家子弟贵胄天成的气场。 天启帝的脸色阴得能滴下水。 这时萧禹擎站起身,“谁说我大峪年轻一辈没有令人惊艷的英豪,镇国公嫡孙顏君御,自幼在老侯爷身边受教,父亲更是我大峪人人敬仰的战神顏无忌,今日定会让你们见识到我大峪儿郎的英姿。” 符撒冷眯起眼睛。 “顏无忌的儿子?那我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镇国公的帐子紧挨著敦亲王。 二人关係素来要好。 闻言敦亲王不由担心,“老侯爷,你就不该同意君御参加,如今怕是不好收场。” 镇国公端著酒盏轻抿了一口,声音不高,却因离著皇帐极尽,该听到的也都能听得到。 “顏家血脉,绝不给大峪丟脸,更不会任由別人推出去烈火烹之。” 萧禹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一抬眸又看到天启帝神色不明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阵阵心虚,没敢搭话。 第192章 赌约 猎场最深处传来一声整天的熊吼。 腥臭味伴隨著血腥味浓郁而又残暴。 温和寧身下的白马踢踏著往后缩了缩,她攥著韁绳,盯著前面小山一样的黑熊,看著它一爪子將一只鹿的腿生扯了下来放在嘴巴里咔嚓咔嚓嚼。 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噁心,咕咚咽了下口水,强压下翻滚的不適。 “顏君御,你……你要杀它?就……就我们两个?” “怎么会是我们俩。” 顏君御利索的翻身下马,伸手解下马鞍山的弓箭。 温和寧鬆了口气,“你要叫人过来吗?多叫些,这东西看著太嚇人了。” 顏君御將箭匣子背在身后,挑眉看她,“不,我是说,我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忽又马蹄声逼近。 是商部落的小队,也来到了黑熊的地盘。 看著那小山一样的黑熊,各个都兴奋起来,嘰里呱啦用他们部落的语言交流著。 温和寧的目光扫过,眸色骤然一沉,弯下腰拽了拽顏君御的袖子。 “最后一人,就是订製孔雀羽衣的客人。” 顏君御循声看去,对面的几人也在这时齐刷刷看向他。 为首的男子名唤得乐,是商部落首领钦点的第一勇士,头戴狼牙额饰,笑的囂张。 “大峪人,这黑熊是我们的了,你速速离开。” 顏君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落在了那只被捆在马背上的老虎尸体上,眼底闪过一抹异彩,不屑的撇撇嘴。 “一群莽夫,还好意思自詡勇士。” 商部落的几人面色阴沉。 得乐唰的从腰间拔出弯刀,“大峪人,在我们部落对勇士的挑衅需要鲜血洗礼,即便在大峪土地上,商的勇士也绝不退缩。” 顏君御看著气势汹汹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的几人,抬手摆了摆,“逞凶斗狠那是未退化的野兽乾的,既然来了我们大峪,自然要用我们大峪的方式。” 得乐身后几人忿忿不平,擼著袖子就要围攻。 得乐却抬手制止,满眼自信的看著相对单薄又过於白净的顏君御,“好,就按你们大峪的规矩来,我会用你们的方式让你臣服。” 能来参加狩猎的,皆是权贵子弟。 他却偏偏用了臣服二字。 打的自然是大峪皇家的脸面。 他身后几人皆是冷哼著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双拳难敌四手,温和寧有些担心,却並没有在这时露怯劝退,只是看向顏君御。 顏君御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抬手指著还在进食的黑熊。 “100个数的时间,我们两队各出一人,谁能猎到它,谁贏。” 他们手边无香,数数是最简便公正的方式。 只是一百个数的时间远不及一炷香的时间,如何能猎得了黑熊。 得乐几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顏君御环抱双臂,“怎么,商的勇士不敢应战?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我大峪叫囂,看来你家首领吹牛皮的本事倒是练的炉火纯青。” 这样的挑衅,谁能忍得了。 温和寧顿时明白了顏君御的深意,附和道,“表哥,既有输贏,也该加点彩头。” 她虽刻意加重了嗓音,多了少年气,可这声“表哥”还是喊得顏君御心情甚悦,“表弟此言正和我意,若是我贏了,你们把老虎赔给我,若是我输了……” 他笑的眉眼弯弯,像一只算计著食人肉喝人血的狐狸。 “回去帐篷处,我当眾给你磕头臣服!” 这彩头,简直只戳得乐几人的心上。 这可比狩猎贏了大峪人更能让大峪威仪顏面扫地。 那个订製孔雀羽衣的人皱眉问,“那若是一百数之內谁都没有成功,又当如何算?” 顏君御笑道,“那就加一百,依次轮流上,最后谁贏算谁的!” 得乐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没有人能在一百个数中独立击败这样一头黑熊。 可若是前一个人將其打伤,亦或者耗费了黑熊的体力,那另一个人便可轻易捡便宜。 他心底对顏君御的鄙夷更甚。 骄傲自大的大峪贵族,真是愚不可及。 “好,赌约我应了。” 顏君御做了个请的动作,“你是客,你先。” 得乐身边的人皱眉,“谁也先谁吃亏,万一……” 显然也想到了耗费黑熊体力的事情,得乐却抬手示意无碍,“大峪人没这个勇气先上,那我就不客气了。” 想算计他去做开山人,好坐收渔翁之利,做梦! 他將身后弓箭递给別人,手持两把弯刀,朝著黑熊急速而去,矫健如猎豹。 黑熊本就经常见人,所以並不怕人,也没有主动攻击,但却对杀气异常敏锐,当即扔掉啃了半截的鹿,嘶吼一声朝著得乐扑去。 那扇子一样的熊掌刮过,周围草木都折损一片,更別提直起来的时候,那几人高的身姿,绝对的压迫感,看得人双腿发颤。 温和寧紧张的攥著袖子,一眨不眨的盯著前方战况,却很快发现不对劲。 “他怎么不进攻?” 数数的是商部落的人,眼看著时间过半,可得乐却连一刀都没砍出。 顏君御笑的悠然,朝著得乐喊道,“商部落的勇士也不过尔尔,要是嚇破了胆,就自动认输。” 他越是如此篤定张扬,得乐便越是放心,暗骂一句草包,以最小的攻击和最省力的方式在一百数结束之后迅速抽身,却转头朝著顏君御而去。 那黑熊哪里肯罢休,嘶吼著怒意正盛,狂躁的在身后追赶,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直奔顏君御。 温和寧身下白马受惊,马蹄飞扬。 而得乐却一个闪身安全退到商部落小队的身边,同时沉声喊,“到你了。” 顏君御一手握住白马韁绳稳住它的情绪,手中弓箭来不及拉开,只能勉强抬起阻挡熊掌的进攻,却哪里能挡得住,顷刻间被撕成了碎片。 而白马在他的勒压下喷著鼻息,才没有把温和寧给掀飞出去。 反倒是顏君御因为熊掌的力道震的连退数步,哇的吐了口鲜血出来。 得乐冷笑一声。 “大峪人,撑不住就认怂,別在熊掌下丟了性命。” 温和寧此刻惊得四肢冰凉,咬著牙將韁绳一把拽过,朗声喊道,“1……” 顏君御本还有些担心她,见她小脸煞白,却稳坐马背之上,眸色清冽的注视著他,他心中顿时定了下来,抹掉嘴角的血渍,眼底杀意陡升,唰的抽出腰间软剑,朝著黑熊狠狠抽去。 第193章 符洛婴 那黑熊被抽中了半截脸,疼的暴戾之气更盛。 顏君御凭藉轻功躲闪,引得黑熊四处乱撞,周围山石都被撞得粉碎,累的更是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而这时,温和寧已经数到了五十三。 那头黑熊除了显得有些疲累,並没有受任何伤。 得乐眼底闪过算计,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丹丸类的东西,在两把弯刀上各抹了一层绿色的液体。 那是商部落猎杀野兽时最常用的迷药,会隨著伤口渗入肌肤,几息就能让野兽的战斗力锐减。 那只老虎便是如此被轻易猎杀的。 温和寧数到了八十二,那黑熊身上却依旧一道伤痕没有,顏君御好像忽然没了办法般,那软剑一直如鞭子般抽在黑熊身上,却並不去刺。 亦或者没有机会刺。 温和寧心中著急,却又不能刻意拖延。 她只能期待著下一个一百数,商部落的人也无法成功,这样顏君御就还有机会。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隨著一百数的落下,就在得乐准备去接手战场完成最后的杀戮时,那头黑熊竟嘶吼一声软趴趴瘫在了地上,张开的大嘴里不受控制的往外吐著血。 得乐难以置信,疾步上前,“这……这不可能!你使诈!” 商部落其他人也都围了过去。 他们都是狩猎的好手,伸手一摸顿时鸦雀无声。 那黑熊的骨头竟给抽断了。 用一柄软剑生生抽断了这么大一头黑熊的骨头,却还保留了一张完好无损的皮囊,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温和寧没有下马,她远远看著顏君御风姿卓绝的持剑而立,笑的肆意张扬。 鲜衣怒马不过如是。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热烈狂跳著。 顏君御语气淡定,“你们输了,趁著狩猎还没结束,把老虎留下,抓紧时间去抓別的猎物吧,免得一无所获!” 得乐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无比后悔没有用全力。 若是拼死一搏,他不一定就不能杀了这黑熊。 他有一种被人算计想復仇却又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商部落的一人目露凶光。 “得乐,杀了他们,猎物就是我们的。” 其余几人也都起了杀意。 得乐却咬牙低吼,“都闭嘴!愿赌服输,將老虎给他,我们走。” 很快狩猎结束战鼓就响彻在整个猎场。 顏君御的马驮著老虎拖著黑熊,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来到了皇帐前。 没有提前放烟花,骤然的惊喜,让天启帝拍著桌子激动的喊了好几声“好”! 而紧隨顏君御之后的得乐等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哪还由狩猎前的张狂。 他们只带回来一头鹿,甚至比不上大峪其他几个小队猎得的东西。 符撒冷气的脸色铁青。 “虎呢?你们猎的老虎呢?” 顏君御指著马背上的老虎答,“这儿呢,我们打赌看谁能猎杀这头黑熊,他们输了,这老虎就是赌注。” 天启帝龙顏大悦。 “驍勇善战可不能光靠蛮力,还要靠脑子,君御,你说,想要什么赏赐,朕都许你。” 几乎是下意识的,顏君御抬眸看向了已经坐在他帐子里的温和寧。 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温和寧的心神一动,忙摇头制止。 这个时候说儿女之情,只会折了男儿雄心,损了国之威严。 顏君御自然也懂,他的手指下意识的摸向腰间掛著的红色绳结,眼底是知己般彼此心有灵犀的悸动。 萧禹擎观他神色,嘴角勾起冷笑。 “顏世子一向风流,红顏知己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莫不是想让父皇给你赐婚?” 此话一出,天启帝的脸色有些不愉。 可金口玉言,却也不能更改,眉心不由的都皱了皱。 顏君御却单手背后,风雅如芝兰玉树,狭长黑眸淡淡瞥向萧禹擎。 “殿下心之所向,便只有儿女私情吗?” 萧禹擎心头一震,眼神明显慌了。 刚要解释,顏君御却再次开口打断了他。 “皇姑父,侄儿紈絝,不善骑射,今日能为大峪江山出一份力,心中欢喜,不要赏。” 天启帝的眉宇瞬间舒展,大笑道,“君御真是深得朕心,来,为我大峪勇士举杯。” 今日来参加狩猎的全是皇亲,闻言神色各异,却都高呼万岁。 敦亲王又衝著镇国公举了举酒盏。 “老侯爷教孙有方啊,君御这话说的妙极。” 顏君御刚回到帐子,一道银铃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斗篷的妙龄女子款款而来,莲步生花,裊裊一礼。 “商部落公主符洛婴见过大峪陛下。” 温和寧给顏君御倒酒的手僵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 斜对面,萧禹擎正玩味的摩挲著酒盏,笑意深浓。 果然,消息无误,商部落真的送来了一位公主。 一旦联姻,顏君御包括顏家,在天启帝眼中都会被蒙上多疑的阴影。 关於私库的归属,必会生变。 天启帝目光打量著符洛婴,“你就是那位传闻中可在马上舞的奇女子?” 符洛婴缓缓直起身,抬眸直直看向天启帝。 黑色鏤空薄纱之外,一双野性十足的眸子和大峪女子截然不同。 “谢大峪陛下谬讚。” “洛婴常听父亲说起大峪战神的丰功伟绩,今日得见大峪勇士风采,心中甚是仰慕,愿献舞一曲助兴,贺大峪与商,共力繁荣。” 天启帝兴致更浓,大手一挥,“准了。” 隨著丝竹声响起,符洛婴缓缓解下了外面的头蓬,露出曼妙的身姿,和一袭华丽的孔雀羽衣。 周围瞬间响起吸气声。 就连在这方面见多识广的敦亲王都不由讚嘆。 “这舞衣真是美若仙子啊。” 符洛婴翩然起舞,舞姿轻盈,白皙赤足,银铃撩人。 既有大峪舞娘的柔媚,又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野性勾引。 温和寧看的失神,耳边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逗弄声,“他日你再做一件,只穿给我一人看,我给银子成吗?” 温和寧回神嗔了他一眼。 这时丝竹声渐入高潮,隨著符洛婴的脚步的旋转,孔雀羽衣所有的羽翼全部舒展开来。 仿佛真的有一只高贵的孔雀,活灵活现的向世人展示著最曼妙的身姿。 可温和寧的目光却盯著最下面的羽翼,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手中的酒盏脱力般掉了下去,被顏君御的大手一把接住。 “怎么了?” 顏君御顺势拉下她半举著的小手,侧身低声问。 温和寧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 “那羽翼的顏色不对,他们加了东西进去!” 第194章 美色惑人 顏君御的脸色也沉了沉。 “你確定?” 温和寧看的仔细,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確定,但我不知道他们加了什么?要干什么?” 顏君御轻哼,“这种场合,自然是要干坏事。” “那怎么办?”温和寧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顏君御沉思片刻问,“这孔雀羽衣可有什么忌讳?” 温和寧忙道,“不可沾水,否则色泽褪去,羽翼会变得斑驳难看。” 听了她的话,顏君御顿时有了主意,拍了拍她的小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摇摇晃晃的起身走了出去。 踏著丝竹声,他像个面若冠玉的风流公子,醉意惺忪的往还在跳舞的符洛婴身上凑。 “美人,何不与我共饮?” 如此失礼之举,可放在一个紈絝世子身上,却又並不突兀。 正美滋滋欣赏舞曲的敦亲王大笑,“君御果然是性情儿郎,若本王年轻个二十岁,定要与你一爭高下。” 他说著转头看向镇国公。 “老侯爷,你这孙儿莫不是看上了这貌美的公主?英雄配美人,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旁人如何猜想,镇国公並不理会。 可自家孙儿此举,绝不是被美色所惑。 他微微眯起眸子,如鹰隼一般看向了顏君御帐子里坐立难安的温和寧。 对面的萧禹擎举杯附和,“父皇,王叔所言极是,公主身份尊贵,而顏世子的姑母是大峪皇后,若能结好,也算门当户对,不如趁此赐婚,圆了世子的心思。” 天启帝没说话,手指敲著腿面若有所思。 而翩然舞动著的符洛婴却开始有些著急,她脚下步法配合舞姿左右躲闪,试图越过顏君御直奔帝王皇帐。 可无论她怎么挪,都能被眼前的醉鬼给拦得死死的。 几息的时间白皙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眼看著舞曲就要结束,她怒视著顏君御,刚要咬牙硬闯,忽然顏君御一个踉蹌,满满一酒盏的酒水呼啦啦全浇在了她的裙摆上。 顶级的梨花白的酒香弥散而来。 顏君御闻到了翻滚起的酒香中淡淡的媚药味。 不是一般风月场所惯用的那种助兴的薰香,而是一种药效更烈的牲畜所用的香饵,军中马倌常用来配种。 晃神间,符洛婴已经惊呼一声转动裙摆,如受惊的小兽般,脚下几个旋转,直直倒在了皇帐的桌子上。 翩飞的羽翼恰到好处地扫过天启帝的鼻尖。 酒香味掩盖了魅香的味道,符洛婴像只野性十足的狸猫,姿態万千的趴在桌上,轻轻喘息著,湿漉漉的大眼睛望著天启帝,脸上的黑纱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陛下。” 天启帝只觉一颗心剧烈的狂跳起来,整个身体泛起一阵又一阵燥热感,他的喉结本能的上下滚动,看向符洛婴的目光,几乎要將人吃了。 符洛婴异常大胆,趴跪在桌前端起那樽金盏,缓缓递给天启帝。 “陛下可喜欢洛婴?洛婴对陛下的欢喜,早在父亲提及陛下踏马震江山的传奇时便已种下,不知今日这欢喜可能如愿开花结果。” 周围一片吸气声。 萧禹擎更是被震惊的张大了嘴。 敢情,这商部落带公主入京联姻,不是选皇子已不是各府世子,而是皇帝。 敦亲王訕訕的拿起酒盏连喝了两杯,这发展著实令人想像不到。 天启帝不受控制的看著眼前娇媚的美人,下意识伸手去接那樽金盏。 这时,顏君御忽地大笑出声。 “商部落还真是开放,堂堂公主为了得到心仪之人,竟学起了风月场所的女子用起了魅香,如此不自信吗?” 眾人一片譁然。 符洛婴脸色骤变,站起身厉声喝道,“你是在羞辱我族部落吗?” 她气势十足。 “还是说,你覬覦我的美貌,我却倾心陛下,令你心生嫉妒,才出此恶言。” 顏君御冷声喝道,“御林军戒备,传太医!” 周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商部落眾人也已经拔出武器。 三皇子萧禹景嚇得声音都在哆嗦,“顏君御,你平时风流也就罢了,今日当著父皇的面,也太无状了!你是要引起两国斗爭吗?还不跪下认错。” “闭嘴!” 顏君御一个眼刀过去,嚇得本就胆颤的萧禹景缩著脑袋又坐回软垫上。 萧禹擎观察著局势並没开口。 很快太医就来了。 顏君御一把拽住试图回到商部落帐子里的符洛婴,衝著太医喊,“去给皇姑父诊脉,快!” 太医哪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去了,这一诊,气的顿时破口大骂。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给皇上用如此烈性的魅香?” 他迅速取出银针为天启帝行针。 天启帝早年也曾征战沙场,意志力自不是旁人能比。 几针下去人已经清醒,脸色却阴沉的骇人。 顏君御將符洛婴直接摔在太医面前,“查她裙子上的羽翼,多查几处。” 太医照做,很快得出结论,“皇上,这女子身上的羽翼淬了最烈性的魅香!” 天启帝气的一脚踹飞了面前的桌子。 “符撒冷,你还有何话说?” 符洛婴肉眼可见的慌乱,强撑著厉声反驳,“陛下,我心悦於你,就算你不同意,也不该如此折辱於我!” 这时去裁衣坊订製孔雀羽衣的男子急匆匆上前跪在了符撒冷的面前。 “主君,公主这件舞衣,是属下在大峪境內找大峪的裁缝做的,那店铺就在京城,叫裁衣坊,掌柜的姓温。舞衣昨日拿到,根本无人动过,定然是大峪人有意迫害!” 温和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早已料到可能会被牵扯,桌下小手死死攥著衣衫,並没有莽撞开口澄清。 萧禹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故作诧异道,“裁衣坊,姓温?君御,那不是你的產业吗?那温掌柜不是你养在外面的红顏知己吗?难道此事,是你筹划?你到底是何目的?是要挑起战爭,还是要谋害父皇啊!” 符撒冷学著天启帝的样子砰的一脚踹翻了桌子。 “皇帝陛下,你们设局侮辱我部落的公主,该给我们个说法吧!” 第195章 护他 萧禹擎可不在乎辱没辱公主,將不识抬举的顏君御放在烈油上烤,才是他的目的。 “父皇,真相到底是什么,何不將那温姓女子提来御前,严加审问。” 他话音刚落,赵鄺就幽幽嘆了口气,还故意拍了拍身下轮椅。 “二殿下,顏世子对那女子的维护,我这双腿的下场不就是铁证吗?顏世子能为了那女子,將我的双腿残害,又岂会顾著大峪和商部落的友好关係?否则今日也不可能闹成这样?” 萧禹擎顿时激愤难平。 “顏君御,父皇平日那般宠爱於你,你若还记著皇家恩泽,记著顏家歷代的忠肝义胆,今日万不可再为了一个女子胡闹!” “来人……” 他正要下令,顏君御却冷道,“慢著。” 萧禹擎怒笑,“顏君御,当著父皇的面,你竟真的要护著一个女子不顾大峪江山吗?” 顏君御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解释,而是从怀中拿出一个摺子,走上前递给了天启帝。 眾人皆不知他要做什么。 天启帝翻开摺子一看,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其上是贺锦程搜罗的军中有人私通外敌的证据,以及顏君御根据温和寧提供的图腾查到的线索。 虽还未闭环確定,可结合今日闹剧,却几乎能肯定与商部落脱不了干係。 原本这摺子,顏君御是想等到狩猎后再递交的,他也没想到,商部落的人敢如此胆大妄为。 天启帝將摺子合上,心中已有思量。 “有人意图挑拨大峪与商的关係,朕绝不轻饶。今日之事,朕必会彻查,给商一个答覆。” “在此之前,还请撒冷主君移居皇家別院,由朕的亲卫军全力护卫,以免再出事端,被歹人迫害。” 符撒冷怒意未减。 “皇帝陛下,你是要囚禁我等吗?我们诚意来访,你们却如此招待,就不怕传扬出去影响了四周边境的安寧?” “还是说,皇帝陛下以为,本主君亲自来大峪,入虎穴,却半点后手没准备?” 天启帝唇间笑意未减,“既如此,撒冷主君又在怕什么?” 符撒冷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这时,符洛婴缓缓站起身,抬手指著顏君御道,“皇帝陛下的要求我们可以答应,但他,辱我在先,必须跪下给我磕头道歉!” 周围鸦雀无声。 顏君御虽不是皇子,可却是皇后的亲侄子,是大峪战神唯一的子嗣,更是被天启帝从小宠到大的宝贝疙瘩。 让他当眾跪下磕头,这打的何止是顏家的脸,更是大峪皇家的脸。 天启帝的脸色难看至极。 可那摺子上的事,却至关重要,证据未完善不宜暴露。 他看向顏君御,也是犯了难。 顏君御心里低咒了一声。 可这事,关係到的是肃清军中毒瘤的计划,绝不能功亏一簣。 他正打算咬牙忍下,一道清丽的声音忽地响起。 “我能证明,那魅香与裁衣坊无关。” 眾人齐刷刷看去,温和寧站起身,缓缓拆下了头上玉冠,长发散落在肩,她的声音也恢復了平常,走出帐子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民女温和寧,裁衣坊掌柜,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顏君御的眉心不由皱起。 天启帝也眯起眸子,很认真的打量起温和寧。 “抬起头来!” 温和寧依言照做,瓷白的小脸未施粉黛,虽紧张却也不卑不亢。 这姿容在见惯美色的天启帝眼中並不绝色,他却反而来了几分兴致,好奇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顏君御看上。 “那衣服是你做的?” “是。” 温和寧应答,眸光转向那个订衣服的男子身上,抬手一指。 “是他给了我一千二百两银子,找我订製孔雀羽衣。取走成衣的时候,他还要花十块金饼买走剩余的染料,我当时不知他何意,还以为他是想拿走研究配方,没有答应。如今才想明白,他是为了復原。” “客人,你也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裁缝铺的掌柜,会有荣幸参加这次狩猎吧。” 男人的脸色明显有些慌。 天启帝问,“你说,你能证明,如何证明?” 温和寧道,“孔雀羽衣最特殊的是外面那些层叠的羽翼,靠著一种名为蓝靛玉葵的花汁在子时月圆的时候上色,方可留住汁水中蓝盈的光晕,固色结束后,便可在任何光亮中,熠熠生辉。” “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不可遇水,不可受潮。即便是很小很小的一点,也会让顏色崩塌。皇上,您看那羽翼最下面的两排,是否顏色与其他不同?” 眾人齐刷刷看去,除了被顏君御浸湿的地方外,乾燥的地方顏色確实要暗一些。 敦亲王目光更为毒辣,“不仅顏色不同,光晕也不同,没有上面流光溢彩的色泽。” 订製衣服的男子冷笑一声,“这能证明什么?你是想说,我拿走衣服的时候,色泽並无差距?是在我手里以后才有的?简直荒谬!我是个粗人,如此细微的不同怎么看得出,诸位观舞的时候不也没有看出问题吗?” 温和寧平静的看向他,“我有说是你验查紕漏吗?客人急什么?” 对方顿时噎了个半死。 天启帝眼底的兴趣更浓,“你继续,站起来说话。” “谢皇上。” 温和寧站起身,缓步走向符洛婴。 “公主可知这孔雀羽衣的羽翼是怎么缝製的?是九鉤十二针。而我选的里衣布料,是最难织的十八蜀锦穗。” 符洛婴听得一头雾水,皱眉看著她。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懂针法也不懂布料。” 温和寧粉唇轻勾,“你们想要在羽翼上浸润魅香,又不能破坏了羽翼本身的顏色,亦或者染了里衣暴露的太过明显,唯一的法子就是將羽翼摘下来,小心喷洒浸润后晾乾再重新缝上。” “九鉤十二针缝在十八蜀锦穗的布料上,不可拆,一旦拆了,绝无可能恢復原样,按照原针眼也不能。所以,只需查看下排羽翼是否有二次缝合的痕跡,便可知道真相!” 符洛婴的脸色面如死灰。 订製孔雀羽衣的男人也冷汗直流。 温和寧转头,再次俯身跪地,“皇上,民女请求当场查验!” 第196章 果然是个妙人 天启帝並未直接点头,而是看向符撒冷。 “撒冷主君可有话说?” 符撒冷的脸色已经铁青。 真相如何,显而易见。 这时,商部落的队伍里,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一个身穿隨从衣服的纤细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一边拍手一边看向温和寧。 “大峪果然人才辈出,一个小小的裁衣女娘,也有这般洞察事情的本领,我族,见识了。” 脸色惨白的『符洛婴』噗通跪在了此人面前。 “公主,奴婢……” 她话没说完,一柄弯刀就直接贯穿了她的喉咙,隨著弯刀的抽出,鲜血咕嚕嚕往外冒,她瞬间没了气息。 眾人大惊失色。 刚刚『符洛婴』喊的那句公主,却全都听见了。 难道这杀人者才是真正的公主符洛婴吗? 男子杀完一人,转头將弯刀飞掷,又结果了那订製孔雀羽衣的人。 动作凌厉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眨眼间的功夫,地上就多了两具尸体。 顏君御已经將温和寧拉到身后,精准的避开了飞溅的鲜血,目光冷厉狐疑地看向来人。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御前动手!” 男子浅笑著看向顏君御,抬手揭下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丟在地上,露出符洛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不同於刚刚舞者妖媚野性的勾引,她眼底,是野性十足的侵占。 “我早就察觉有人要搞事,多谢公子配合,让我顺利揪出奸细。” 符撒冷大笑。 “洛婴,你竟连父亲也瞒著!太过顽皮了,差点就闹到无法收场。皇帝陛下,看来一切都是误会。” 轻飘飘的两句话,扭转了所有局面,更是死无对证。 符洛婴衝著天启帝行了大礼,“皇帝陛下宽宏大量,胸怀可容四海,定不会与我一个小女子计较。我商部落所有子民对大峪的敬重由来已久,更不会隨意更改。” 天启帝心中冷笑。 这是拿两国友好在堵他的嘴啊。 “若今日这局破不了,你当如何?” 符洛婴挑眉,“皇帝陛下是对自己的子民不自信吗?” 天启帝被噎了下。 符洛婴又看向顏君御,“大峪勇士,智勇双全,长得更是俊俏,今日之局,全靠这位顏公子,洛婴满心倾慕,请皇帝陛下赐婚与我。” 这事情越发怪异起来。 虽说地上的尸体是假公主,可顶著同一张脸,一会倾慕皇上当场勾引,一会又要嫁给顏君御请求赐婚。 这多少有些神经。 顏君御避之如蛇蝎,拉著温和寧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抗拒,正要懟回去拒绝。 天启帝忽然道,“赐婚一事也要讲究情投意合,你们二人今日初见,还是先花几日培养下感情,若是有情义,朕再赐婚也不急。” 顏君御无语的看向他,却没法反驳。 他知道天启帝的意思,奏摺一事还需要时间查实,这是拿他当缓兵之计在用。 符洛婴满眼欢喜。 “谢陛下隆恩,那这几日,顏公子可要日日陪著我,与我好好培养感情。” 她似看不到顏君御握著温和寧的手,绝美的脸上,是张扬的自信,眉宇间,是绝对掌控的霸占欲。 “顏公子若不肯,可就是抗旨了。” 温和寧怔怔的看著顏君御,却未等来拒绝,她心里头酸涩的厉害,垂眸將自己的小手用力的挣开,往后退了半步,以隨从的姿態垂首而立,却並未注意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皇帝陛下,我要那个女子做我的狼姬。” 所有人循著他的指引,齐刷刷看向了还沉浸在情绪中的温和寧。 萧禹擎和赵鄺皆露出看好戏的玩味。 符撒冷走出帐子,目光灼热。 “她织布缝衣的手艺,正是我族最缺,请皇帝陛下將她赐予我。” 狼姬相当於妾室。 但部落首领的狼姬,却等同於大峪皇帝后宫的妃子,区区一个裁衣女娘,也算是给足了顏面。 “不可能!”顏君御挡在温和寧前面,周身杀气隱忍縈绕。 温和寧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符撒冷要的人是她。 赵鄺嘖了一声,“顏世子,她不过就是你万千红顏知己中的一个,在你手里,最多也就是个外室。如今人家部落主君愿娶为狼姬,愿以此於大峪结秦晋之好,你拦著作甚?是非要为了一个女子,挑起战爭枉顾百姓安寧吗?” 这帽子扣得够大。 顏君御眸色冰冷,一把握住温和寧的手腕拉著她就要当场求赐婚,却被温和寧再次挣脱。 她没理顏君御惊愕的目光,轻撩长衫跪在地上。 “皇上,民女不能嫁。” 符撒冷麵色一沉。 “你是何意?觉得狼姬身份配不上你,要做我部落的君后?皇帝陛下,你的子民,野心很足啊?” 温和寧只当没有听见,脊背挺得笔直。 “皇上,民女温和寧是前文尚司温涛之女,家父位居三品,如今因服流刑於北荒劳作三年,仍有七年刑期未满。” “依大峪律,凡三品以上官员判流刑等重罚者的子女,服刑期不可出大峪境,违令者,斩。所以,民女不能嫁,与其他无关,只是遵大峪律,请皇上明鑑。” 她俯身跪拜,安静等待著最后的结果。 天启帝的眼底,讚许之色更浓。 如果说刚刚的破局,是她亲手缝製的衣服,心里有底,找出了破绽,可眼前在重压之下,她竟还能给出合理的理由,没有攀附依靠著顏君御,反而护住顏君御,护住了皇家顏面,还拒绝了婚事。 果然是个妙人。 他淡笑道,“撒冷主君,你想要裁缝,大峪多得是,你们可以遣人来学习,朕也可以派专门的使团去商教,互相达成友好关係,但你所提的娶人做狼姬,朕不能答应。” “温姑娘,起身吧。” 温和寧唇角缓缓勾了勾,她知道,相对於顏君御发脾气搞乱了一切,她给的这个理由,天启帝一定会接纳。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狩猎散场,天启帝和符撒冷一起离开。 各皇亲也纷纷离席隨行,顏君御正想去拉温和寧离开说话,符洛婴却错身挡在了二人之间。 “顏世子,我要你送我回皇家別院。你们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要你日日陪我,你可不能抗旨。” 她笑的明媚皓齿,既野性,又动人心魄。 温和寧心口酸涩,有些不痛快,衝著顏君御福了福身,“我不打扰二位,告辞。” 说完转身离开。 第197章 心气儿极高 皇家猎场很大,温和寧来时跟著顏君御並没有记路。 此刻一个人出门,走了一段距离却摸不著北了。 她正想找个宫人问问,萧禹擎却走了过来。 “温姑娘这身装扮,倒是多了几分清秀雅趣。” 温和寧穿著男装,满头青丝並未挽发。 她不想理,错身要走,一柄摺扇却横挡在前面。 萧禹擎的眼神肆无忌惮,赤裸的上下打量著她。 “本宫知道姑娘此刻心中鬱结不快,不如去猎场行宫里坐一坐,那边景致不错,本宫还藏了些美酒,可陪姑娘一醉方休。” 温和寧深吸一口气,抬眸看他,“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本宫倾慕於你,你看不出吗?”萧禹擎手中的摺扇往她下巴上挑。 温和寧侧头避开,平静的看著他。 “民女有自知之明,无论姿色还是能力,都入不得殿下的眼。殿下也无须藏著掖著,你找我,无非是想借我的手对付顏君御,即便不能对付,也能噁心他。” “民女斗胆问一句,殿下可还记得自己是这大峪的皇子?” 萧禹擎怔了怔。 “你何意?” 若是平时,遇到萧禹擎温和寧定会躲得远远的。 可今日,她心里窝著一团火,不吐不快。 “刚刚殿下配合商部落的人落井下石针对顏君御,我一个裁衣女娘都看得出,英明神武的皇上会看不出?” “商部落是外邦,还有可能是未来的敌方,殿下身为皇子,心中可存有半点一致对外护卫大峪江山的责任感?可对得起殿下头上戴著的皇上亲赐的亲王珠冠?” “你放肆!”萧禹擎的脸色难看至极。 温和寧双手紧握,撩起衣衫跪在地上,拱手再问。 “皇子尊贵,从出生便高高在上,民女卑贱,与殿下而言不过隨手可捏死的螻蚁,可我这螻蚁代百姓问一句,殿下心中,江山为何?是权,是利,还是大峪数以万计的子民?在殿下胸中,可放著『为民』二字?” 萧禹擎气的眼冒杀气。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说得好!” 镇国公和敦亲王並肩而来。 镇国公弯腰亲手將温和寧扶了起来,“若为官者皆有姑娘的心胸,大峪何愁不繁荣。” 他转头看向萧禹擎,“殿下觉得这话对与不对?” 萧禹擎额角的青筋狠狠的跳著,嘴角僵硬勾起。 “能得老侯爷夸讚,那自然是对的。” “既是对的諫言,殿下就该听。”镇国公淡笑一声,“温丫头,走,陪我老头子聊聊天。” 说完带著温和寧头也不回的走了。 萧禹擎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阴的能滴下水来。 走出一段距离,敦亲王才好奇的探头看向温和寧。 “你和君御那小子真的是一对儿?” 温和寧一个踉蹌险些栽倒,忙稳了稳身形福身行了个礼,“回王爷,不是。” 敦亲王抬眼瞥向镇国公。 “老侯爷,这跟你说的也不一样啊?我看你还是收拾收拾准备迎娶公主吧,不知那真公主的舞姿如何,当真会马上舞吗?他日倒是可以让君御带去敦亲王府一观。” 镇国公嫌弃的瞥他一眼,“顏家的事,你少掺和。” “本王何时掺和了?不过今日那舞曲也甚是不错,有种不同於大峪乐器的野性之美,回头我让君御要来曲谱,让府中乐师演练,说不定还能融合大峪的乐器,谱出另一番趣味来。” 他美滋滋的计划著,镇国公气地瞪他,示意他不要再说。 等到了门口,镇国公让敦亲王在旁等著,便带著温和寧去了自己的马车。 “我让人送你回去。” 温和寧没有拒绝,皇家猎场外围还有一次盘查,坐镇国公的马车能免去不少麻烦。 “多谢侯爷。” 镇国公轻嘆一声也不便多解释,“丫头,我顏家从来不出背信弃义之人,他既许了你,便绝不会负你。” 温和寧心里头的確不舒服,再次福了福身,“世子做事自有他的理由,和寧明白。” 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 镇国公看著她上车离开,心中不由想笑。 自家儿子找了个厉害媳妇,本以为孙子找的是个小白兔儿,如今看来,这心气却与那乖顺柔弱的外貌截然不同。 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路面,温和寧的心湖却难以平静。 她早不是在沈家时候的心境,对顏君御的感情也与沈承屹不同。 两个人之间身份地位的悬殊和对未来的不確定,让她无法坦然静心。 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她没有那个能力,单靠彼此间的那点悸动,他们是没办法站在一起的。 而她能做的,就是多赚钱。 无论是为了顏君御,还是为了父亲。 她没回裁衣坊,直接回了温家后院,闷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阿奴比拿回来的那些新鲜香膏。 她试图做成新的香露,却发现之前的法子行不通。 那些香膏形成露珠装进琉璃瓶中后,味道会淡很多,远比不上之前推出的那些香露,而且留存也很短暂。 若是混在香墨中,隨著墨汁的挥发很快就会消散无踪。 她看著那小锅化开的香膏有些犯愁,脑袋里反覆回忆著曾看过的一些关於製作香氛香膏的书,一不留神將放在一旁的孔雀羽衣的染料扫落进香膏水中。 一锅子香膏水全变成了湛蓝色。 温和寧心急如焚的正要去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图。 那图上的美人,脸上身上用各种不同色彩的脂膏画了不同的图案,眉骨眼角和唇上都用的是这种湛蓝色,妖媚的摄人心魄。 莫说男子,她当时看过,也觉心跳加快。 这京城之中,有达官贵人家端庄的贵女,亦有那些拿著金银財帛却因出身不高,不得不屈居人下的姨娘外室。 她记得,沈府二夫人为了爭宠,曾用存了许久的一百两银子去鬼市托人买了一小盒含香丸,放在肚脐中,可让腰肢变得更软更魅。 为此,让沈瑞山连续在她房里宿了小半个月,不仅赏了不少好东西,还压了三夫人一头,惹得三夫人闹了好几次。 內宅之爭,恩宠之纷,最是烧钱。 温和寧用小勺子挖起半乾的香膏,透著光线看著晶莹剔透的色泽,眼睛美的弯成了月牙。 这怎么能是没用的东西呢? 这明明是白花花的银子。 院子里忽然传来开门声,她以为是秋月回来了,开心的走出来分享想法,一抬眼就看到顏君御提著泛著烤乳鸽香气的油纸包站在院中。 青衫俊朗,脸上却透著些许不自然。 第198章 旧宠 温和寧怔了怔,脸上笑意微敛,一时间有些小脾气上涌,揪著帕子就是不肯开口先说话。 气氛僵持片刻。 顏君御上前,有些委屈低头与她对视。 “我不会娶她。” 短短五个字,却让温和寧鼻子有些发酸。 她抬眸,颤抖的睫毛染了少许的水雾,“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顏君御眉宇之间委屈更浓。 “寧寧,你亲了我好几次,可不许不要我?” 涟漪的气氛瞬间羞恼打破,温和寧红著脸瞪他,“你正经些。” 下一刻男人就將她拽进怀里。 “我娘子都不理我了,我要正经有何用?” 温和寧挣不开,白嫩的手指轻戳在他胸口,“烤乳鸽凉了就不好吃了。” 见她神態缓和,顏君御鬆了力道,顺势牵住她进了房间,將烤乳鸽放在桌上,也闻到了香膏的香气。 “又有新东西了?说好的给我做香墨,却只用了一个绳结打发了我。” “你不要可以还我。”温和寧嗔了他一眼,挣脱开起身去煮茶,隨意挽起的髮髻,有碎发散落在脖颈间,整个人透著柔和安寧。 顏君御看的有些晃神,等她端著茶盏回来才道,“这几日我要忙,估计没时间再过来,你若有事就直接去镇国公府找祖父,莫要自己扛。” “好!”温和寧端著茶盏抿了一口,低垂的眉眼,乖顺懂事。 可却看的顏君御心里发堵,“你就不问我忙什么?是不是日日陪著那个公主?” 说到最后,已然委屈的不行,“你都不吃味的吗?” 温和寧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著他,“世子不是拿著吃食来哄我的吗?那你到底是要我生气还是不要我生气?” 顏君御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俊逸如仙的脸眼巴巴看著她。 温和寧实在受不了他这眼神,不自然的別开眸子,耳根却有些发烫,“你没有当场拒婚,是因为递给皇上的奏摺吧?” 顏君御以为她想知道,默了几息没打算隱瞒。 “奏摺上的事情,是贺锦程……” 他话没说完,就被温和寧打断,“皇上没有因媚药为难商部落的人,说明奏摺上的事很重要,你不必与我说,事以密成,你注意安全。” 顏君御只觉一颗心恨不得都要掏出来给她。 女子百態,他见过许多许多。 从未有一人,抵得上那朵记忆中的小梅花。 若那只是春色难紓解的执念,与温和寧越交往越了解后的心魂交融,更让他欲罢不能。 “寧寧……”他抬手握住温和寧的小手抵在鼻尖繾綣的蹭了蹭。 这时院外传来细微的声音,他眸色微凌,片刻后站起身,“我走了,你可要记得想我,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想。” 温和寧被他逗笑,敷衍的嗯嗯两声点著头。 顏君御这才满意离开。 院外,长青包剑而立,见他出来低声道,“网已经撒下去,只等鱼儿上鉤了。” 顏君御薄唇微抿,“不能等,要抓紧,那个公主实在太嚇人。” 长青想起刚刚去皇家別院接人时候的场景,忍不住低笑出声,“您可是万花丛中过的风流世子,怕她作甚?” 他话音刚落,就挨了顏君御一脚。 “废话,那女人是真敢霸王硬上弓,像个疯子。” 他一阵恶寒的搓了搓肩膀,快速上了马车匆匆而去。 夜色深浓,萧禹擎的一处別院中,林玉娇身穿薄纱端著酒盏扭著纤腰半跪在床榻边,声音嫵媚勾人。 “殿下,您都喝了两壶闷酒了,莫要气坏了身子。” 萧禹擎眸光阴戾骇人,根本不看她,手中的酒盏被握的咯吱作响。 “该死的顏君御,处处跟本宫作对,他区区一个世子,若不是有顏家歷代功勋护著,他算个什么东西?” “还有他养的那个贱人温和寧,一个贱民,还敢教育起本宫来了!” 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温和寧清澈的眸子和凌厉的言辞,烦躁更甚,忽然粗鲁的一把拽过林玉娇摁在床上。 “说你爱本宫!” 林玉娇媚笑地勾住他的脖子,“我爱殿下,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会不爱殿下,您就是我的王,我的皇。” 萧禹擎內心的阴戾消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交给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林玉娇的手顺著他胸口的衣襟往里钻。 “殿下放心,蓝靛玉葵加上我父亲留给我的秘方,皇家內选之中,您一定能拔得头筹,只要破开了私库的一个口子,將来第二个第二个品类都会尽收殿下之手。” 萧禹擎大喜。 他准备的可不止香膏这一方面。 这一次,他要的是私库的半壁江山。 趁他想事,林玉娇擎著身体吻上他的喉结,“殿下……” 萧禹擎正有满身的火气要发泄,送到嘴边的美色,自不会客气,刺啦一声撕碎了林玉娇身上的薄纱。 “冠岭侯府的表小姐,还真是够骚。” 床幔落下,林玉娇热情的迎合著。 她花了重金买了一副好孕的药,只需连战三次,一定会怀孕。 到那时,她这肚子里,可就是大峪皇室第一个皇孙。 …… 接下来几日,温和寧忙著赚银子,忙著画新的绣样,几乎没有空余时间。 顏君御也果然没再来找她。 只是坊间传闻不断,即便她不想去听,却还是有不少话钻进了她耳朵里。 说公主美貌绝色,说紈絝世子顏君御一见倾心,日日相陪。 昨日策马,今日赏花,还带著公主去了巡防营演武场,更花万两白银,准备在最高的雁塔上放一场盛世烟花。 一时间,温和寧这个旧宠沦为了笑话。 就连沈家布坊热闹的生意,也成了供世子追求真爱的钱仓。 秋月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將那些碎嘴子全都缝起来,可看著温和寧平静的神態又不知该从哪个方向劝。 放烟花的当晚,温和寧忙完手上的活,並没著急回家。 “秋月,我们去雁塔逛逛。” 憋了几日的秋月,眸子骤然亮了,满身暴戾的杀气压都压不住,將绑在手腕上的束绳紧了紧。 “夜黑风高,待我绑了那破公主,姑娘直接上雁塔就行,其他交给我。” 张娘子在旁惊得张大了嘴巴,温和寧扶额,“你能打得过顏君御?” 秋月怔住,满脸的难以置信,“世子会护著那破公主?绝无可能!” 温和寧也没解释,叮嘱张娘子將东西都妥善放好后便拉著秋月走了。 第199章 西子捧心 京城雁塔,是皇室用来秋日观鸟的。 站在雁塔之上,能看到盛华山烟云繚绕的仙境,更能看到百鸟迁徙的景致。 在这里常年有卫兵把守,一来守塔清扫,不许百姓进出,二来查探京城外的动静。 夜幕降临,雁塔下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温和寧带著秋月到的时候,闻著味儿的各种小摊小贩已经支起了架子。 花灯,小吃,胭脂,文玩应有尽有。 温和寧逛了几家胭脂摊子,看了看最近京城最为流行的胭脂水粉的成色,心中正思量著,忽听砰的一声。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齐齐看向天空。 漫天的璀璨烟花,如碎裂的星空点点落下,一炮接著一炮,每一次烟花最璀璨凝聚的都是一朵艷色无双的梅花。 周围议论声叫好声起鬨声不绝於耳。 温和寧怔怔看著天空中那一朵又一朵的梅花,越看越觉得熟悉,她下意识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肩膀。 那些梅花图案,怎么那么像她肩膀上的胎记? 忽然间脑袋一阵钻心般的疼,紧接著是嗡嗡声。 一个模糊的少年靠近她,说了一句特別混帐的话。 “小娘子这梅花真是艷得勾人!” 她想骂一句登徒子,想愤怒的遮掩住,浑身却生出半点力气。 那模糊的少年却已经伸手摸了过来…… 画面戛然而止,错乱的记忆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和寧……”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將她从记忆中抽离。 她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的沈承屹,俊脸憔悴,眼窝下都是青色,看她的眼神透著疼惜。 “现在你看清楚了吗?他不是你的良人。” 秋月一直盯著雁塔之上想看清楚上面有没有顏君御,一是不察,这会儿才发现了沈承屹。 她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当即错身挡在了温和寧前面,“滚,再不滚,揍死你。” 温和寧拉了拉她的袖子,却並没有再看沈承屹,“雁塔之下谁都能来,不必理会。” 秋月冷哼一声,站在二人之间,虎视眈眈的瞪著沈承屹。 沈承屹却並没有走,自顾自的看著漫天的烟花,当秋月是空气。 “和寧,我不怪你当初毅然决然的跟他走。顏君御的確很吸引女人喜欢,只可惜,他那样的家世背景,无论再混帐,终究也不会娶你这样的平民百姓。现在看到这一幕,你可后悔当初的选择?” 秋月看死人一样看著他。 沈承屹自动忽略,目光落在温和寧略显苍白的小脸上,眼底多了几分篤定。 他的和寧从来都是个心思单纯,温柔良善的。 又怎么会捨得他,捨得家人。 “和寧,我最近在查黑莲组织,翻出了不少旧案,有一桩涉及到当年和温涛一起被贬黜的官员,或许能查到些什么?” 他轻嘆一声,目光幽幽,“和寧,真正在乎你的人,会时刻將你记掛在心上,用实际行动来为你著想,而不是花言巧语。” 秋月皱眉有些担心。 世子乾的这事,姑娘定是心寒。 若是再加上温涛,姑娘说不定就会被沈承屹给忽悠了去。 她的手已经开始发痒,时刻准备出击。 而此刻的温和寧,並没有认真听沈承屹说话。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缺失了一块,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头更是疼的厉害,也没有心思再看烟花。 这幅样子落在沈承屹和秋月眼里,她就像是真的受了刺激一般,烟花映照的小脸白的像纸。 秋月著急,刚要说话,却又被沈承屹打断。 “母亲做的事我代她跟你道歉,她病著,有些事,我不赞同也不想惹她生气。若那日我真的想跟你生米煮成熟饭,藉此拴住你,早就碰了你,但我没有。和寧,我对你,一直都是珍视的。” “回沈家的事情我不会逼你,你自己想清楚,至於你父亲的事情,想通了,你隨时来找我,我都义不容辞。” 他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如此深情,有如此默默付出著。 相比於此刻花天酒地的顏君御,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 秋月急的不行,“姑娘,你不要信他,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去问世子。” 她不懂情情爱爱,拉著温和寧就要去闯雁塔。 温和寧心神恍惚,被她拽著走了几步才回过神来,不等她制止,一声惊雷炸裂在天边,猝不及防的滂沱大雨浇散了所有的热闹。 摊主小贩和百姓四散而去。 秋月护著温和寧往马车上跑。 与此同时,雁塔上,初冬的雨在冷冽的寒风中拍进塔中。 长青举著一把黑伞,站在顏君御身侧。 二人靠在雁塔正中,並没有淋到雨。 顏君御温暖的墨色大氅隨风而展。 而站在塔边看烟花的符洛婴却已经被浇成了落汤鸡,跳著脚往后躲,“这是什么鬼天气!” 她想进黑伞下面,可长青摆明了没打算让。 一个黑伞站两个人正好。 符洛婴站在伞外,绝美的脸上掛著水珠,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顏君御,你故意的。” 几分野性,几分嗔怪。 顏君御淡漠的看著她,眼波连半点惊艷都没有。 “烟花没熄,公主继续看吧,我陪你。” 符洛婴看著他那副无动於衷的样子,眼底玩味更浓,抬手撩了下额饰,如水蛇般摇曳著腰肢。 曼妙身姿在雨水中一览无余。 “顏公子想看什么我都答应,何必用这些小心思,我早晚都是你的人,脱给你看便是。” 她说著竟真的撩开了前襟,白花花的锁骨肩膀全露了出来。 长青无语望天。 “世子,您说的还是太保守了。” 可怕不足以形容这疯婆娘。 顏君御却面不改色,转头吩咐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画师,“都看仔细点,画清楚了。明日本世子和公主观烟花的画本子要让全城皆知,要不然本世子这万两白银花的都听不到个响声。” 隨后,他转回头平静的看向符洛婴,“公主继续脱吧。” 符洛婴的脸阴云密布。 在商部落,没有哪一个勇士看到她的绝色而不动心的。 这个男人,眼睛是瞎的吗? 她高贵的身体岂容那些贱民看。 雨越下越大,毫不留情的敲在她的后背,她跺跺脚要走。 顏君御忽地捂住心口,“公主要舍我而去吗?我费尽心思准备的烟花,公主竟不看完就要走吗?公主如此待我,太让我心寒了。” 那样一张俊逸如謫仙的脸,却淡漠凉薄的西子捧心,做著深情模样。 符洛婴的嘴角狠狠的抽了抽,第一次,在不要脸皮这方面输了一城。 “去买伞,本公主绝不能辜负了顏郎的心意。” 她嘴唇冻得发紫,冷笑一声转身站在雨中看向天边还在放著的烟花。 第200章 出事了 温和寧回到温家后院,一路上思绪都乱沉沉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秋月率先下车去取伞,却骤然响起冷厉的呵斥,“什么人?” 温和寧听得浑身一个激灵,昏沉的思绪也被扯碎。 她抬手撩开布帘,隔著漫天的雨雾,看到了门口廊下蜷缩著一小团黑影。 秋月凑近取出火摺子照了照。 是温云飞。 小孩浑身湿透,一张脸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浑身颤抖著,惊惧不安的看向秋月又转头看向车上的温和寧,小嘴一瘪,还没哭出来,脑袋一歪人就昏死了过去,从廊下滚进了大雨之中,再没了动静。 温和寧急忙下了车,秋月已经吹灭火摺子將人抱起。 二人也顾不得再取伞,一前一后冒著雨回了家。 房间內升起的火炭驱散了寒意,温和寧抬手抵在温云飞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皱起眉头。 秋月拿著乾衣服过来,“姑娘你先换上,莫要受了寒。” 温和寧点点头,又指了指被她放在火炉边的温云飞。 “他发烧了,你把他扒光了塞到我床上去。” 秋月动作利索,碰触到孩子的体温嘖了一声,“姑娘,你大嫂不是很疼她儿子吗?怎么还捨得用他来使苦肉计?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妖?” 温和寧已经换下湿掉的外衫,拿著布巾擦著头髮,闻言黛眉微皱,“可能……出事了。” 秋月將人丟到床上用被子一裹。 “我去找个大夫回来,弄醒就知道了。” 温和寧趁著空档熬了薑茶,往温云飞嘴里灌了几口,额头上的帕子换了十几次,秋月就扛著一个穿著蓑衣的人回来了,往地上一丟,气息都不带喘的。 “好生请你你不来,非要我动手。” 那人从地上哆嗦著双腿站起来,脸上的鬍子都在抖。 “你……你这是绑票!” 温和寧忙上前行礼,“对不住,孩子病的厉害,这大雨天的辛苦您了。” 说著取了一锭银子往大夫手里塞。 那人看了眼床上的温云飞,又看了看態度极好的温和寧,这才哼了一声上前诊脉,片刻后皱眉道,“这孩子也是你们绑来的?这饿了几日啊?还淋了雨受了惊,你们两个女子,心肠为何如此歹毒?” 温和寧面色又沉了几分。 果然出事了。 “大夫,这孩子晕倒在我门外,我並不知情。还请大夫全力救治,诊金我给您双份。” 见她如此,大夫倒是打消了怀疑,打开药箱取了银针出来。 “行过针半个时辰就会醒,醒来后餵些粥,莫要大鱼大肉的给,我再开几副药,吃上几日就没事了。” 温和寧再次道谢,给了诊金,叮嘱秋月用马车送人回去顺便拿药。 等人离开,她將火炉上的水壶换成了小厨房的陶瓷汤锅,煮了慢慢熬著。 不到半个时辰,温云飞就醒了,出了满身虚汗后整个脸苍白的像个鬼,攥著被子哆嗦著缩在角落哭喊的要找娘。 温和寧端著粥想让他喝一口,他却像个受惊的雀儿一般,扑楞著双手啊啊的喊。 秋月提著药进来,看到这一幕冷声道,“姑娘,我可以点了他的哑穴让他喊不出来,或者找根绳子捆起来……” 她话没说完,温云飞突然间就安静下来,惊惧的看著她,“別……別绑我。” 不过十余天,这孩子到底经歷了什么? 温和寧坐在床边声音儘量温和,“你生病了,先喝点粥,一会吃了药,养好了身体再说。放心,我不会撵你走。” 许是她语气的温柔,又或者是那晚热粥的效用,加上秋月煞神一般的威压,温云飞听话的喝了粥。 人精神了些,却什么也不肯说。 温和寧一问,他就哆嗦,倒是熬出的药,都乖乖吃了。 吃完药人又开始迷糊,昏昏沉沉的蜷缩著睡了过去,却似陷入噩梦一般,不停囈语,说的话乱七八糟,根本听不出什么,身上的温度又开始攀升。 温和寧只得不停的用温水给他擦拭。 秋月收拾地上湿衣服的时候看到温云飞穿的那双鞋的里面扎了不少苍耳,苍耳上还掛著些紫色的类似藤蔓的细碎枝条。 她立刻翻过鞋底,果然从缝隙里看到了残留的红泥。 南郊? 她是做暗卫的,追踪是必学的东西。 京城各处的地貌特点她瞭然於心,这几样东西联合在一起,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南郊。 她眸色微凛,“姑娘,雨停了,我去外面打听下情况。” 她交代一声迅速离开。 温云飞睡得不踏实,时而梦魘,时而高烧。 温和寧衣不解带的照顾到半夜,人才安稳下来。 秋月也在这时回来了。 温和寧煮了腊肉粥,拉著她坐下喝了一碗才问,“是秦暖意乾的吗?” 秋月摇头,“姑娘还记得南郊的房子吗?世子让秦家建成以后送给你养花的別院。” 温和寧瞬间明白过来。 “是秦梁?我那个没心肝的舅舅乾的?” 秋月有点儿幸灾乐祸。 “你大哥温博安被秦梁安排做別院改建的监工,签了不少送材料的文契,材料用了,银子秦家却不给,说不认文契,几个送材料的找了地头蛇把人抓了。” “还有秦梁给他们安排了宅子铺子,全是坑,没住两天就被追债的找上门,偏偏你大嫂贪心,宅子和铺子全落在她的名下,那些债摘都摘不乾净。” “姑娘你说巧不巧,那群地头蛇和那批追债的是同一批人,现在俩人都关在驴圈拉磨呢。估计这小孩是从那地方偷跑出来求救的。” 温和寧无语的抬手拧了拧眉心。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秦家人最会空手套白狼,估计那群地头蛇和追债的都是秦梁安排的。以前他就用这招算计过我爹,不过我爹警惕没有上套,没想到过了几年,我哥会一头栽进去。” 秋月冷哼,“让他们欺负你,真是活该。” 话虽如此,她还是正色道,“姑娘,我回来就是问问你要不要救人,今晚我就可以把他们带回来。” 温和寧冷著小脸摇摇头,“不救!让他们吃些苦头就记住教训了。” 说完又有些烦躁无奈,“就算你今晚把人救出来,那些单子也要想办法解决,否则告去衙门怕也说不清楚。” 第201章 嗟来之食养不硬脊樑 温云飞病了两日,烧才算彻底退了。 小孩子的精神头恢復的也快,小脸肉眼可见的红润,只是面对温和寧的时候却怯怯的,眼底里透著点期许,更多的是害怕。 清醒的时候,更是一句爹娘也没有提过,只是晚上梦魘的时候才会哭著念几句。 第三日朝食前,温和寧將新作的衣服递给他,“一会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温云飞顿时嚇坏了,新衣服一扔哆嗦著往床里面藏,一边藏还一边摆手,“我不去,我不去。” 温和寧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冷声问,“可我为什么要收留你?还有,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不是去陆家?你爹娘不是说陆家认你们了吗?” 躲在床幔后的温云飞偷偷看著她。 虽说两个人只是三年没见,可温和寧离开南州的时候,温云飞也才三四岁,对这个姑姑的印象很模糊。 如今见她气势凌厉,哪里会不怕。 “再不说,我就把你扔出去!”温和寧猛地一拍桌子,嚇得温云飞再也绷不住哇的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喊,“我去陆家了,爹娘让我去求祖母,可我没见到就被撵出来了,我跪在门口等了一天,我好饿,好冷,我没地方去。爹说……说姑姑不是坏人。”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抹了一袖子,情绪彻底宣泄出来,忽地衝著温和寧磕起头来。 “姑姑,你救救我爹我娘,我求求你了。” 温和寧看著他像极了温涛的眉眼,轻嘆一声站起身。 “自己洗脸穿衣,收拾好出来吃饭,再哭一声,別怪我不留你。” 她说完转身去了院子。 不多一会,温云飞红著眼眶走了出来。 这几日为了方便照顾她,温和寧將自己的床让了出来,都是在外间的软塌上睡的。 看著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温和寧心里头就来气。 若是父亲还在身边教养他,又岂会是如今的光景。 “过来吃饭。” 温云飞乖得像一只兔子,吃过饭,温和寧买了些蜡烛元宝,带著他去了合葬祖父祖母的地方。 一片不大的荒林,一块简单的石头坟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跪下,给你太祖太奶磕头。” 温云飞是在南州出生的,並不知道这些。 不过他想起小时候每年守岁,祖父会带他去祠堂磕头,那上面的牌位,与眼前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一样的。 他心中升起肃穆之情,乖乖的磕了三个头。 温和寧没让他起来,同样跪下燃了蜡烛纸钱,看著飞舞的火苗温声道,“你的太祖我的祖父是一个守城的小吏,勤勤恳恳半生,胆小怕事,从不与人红脸。那年有奸细入城盗得机密在城门被查获,发生了兵斗,你的太祖抱住了最后一人的腿,被砍了三刀,惨死当场。” 温云飞的身体惊恐地抖了抖。 三刀? 那得多疼。 温和寧往火里散了一把金穗子。 “你的太祖虽胆小懦弱,却知道,人活著的脊樑不能弯,不能折。我不知道你爹娘如何教导你,但你是温家的子孙,不能丟了祖宗的脸。” 她转过头看著温云飞,“我问你,他人许你们的荣华富贵你感受了吗?大轿子坐过了吗?山珍海味吃著可心安?” 温云飞想起这几日一会天上一会地下的生活,还有每一次母亲摁著他的脖子让他点头哈腰諂媚叫人的样子,他都不喜欢,连带著那些肉,那些好吃的瓜都没了滋味。 他垂首摇了摇头。 温和寧的手轻轻拍在他后背脊樑处。 “你记住,嗟来之食养不硬骨头,只能养出没有尊严的狗。” 温云飞下意识挺直了后背,抬头看著眼前的小姑姑,“你说的这话,祖父好像也跟我讲过。” 他竟还记得温涛的教诲? 温和寧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你想不想去书院读书?” 温云飞这次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想。” 隨即又皱起小脸,“可舅爷说,书院很难进,要送很多银子才行,娘是为了给我赚银子才会被人抓走吧。” 他刚刚扬起的精气神,再次萎靡下来。 温和寧忍不住在心里將秦梁骂了个狗血淋头,祸害了她和大哥还不说,连温家的下一代也要害!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缓的讲起秦暖意,讲起秦家,讲起温涛被贬黜时不体面光彩的和离。 没有怨恨,也没有强加上自己的情绪。 讲完,她问,“对这些事,你怎么想?” 温云飞第一次听说,半张著小嘴整个人都是呆的。 他想起那个满身贵气、眉宇间却多有刻薄严肃的祖母,还有那个笑起来让他后背发毛的舅爷,又想起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敦敦教导的祖父。 他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羞愧,低著头没有说话。 温和寧以为他不信,收回手沉默的往火中添金穗子。 过了一会儿,温云飞忽然转了个方向衝著温和寧磕了个头,“姑姑,祖父说,知错肯改便不是朽木,我替爹娘跟你道歉。” 温和寧怔住。 虽说大嫂泼辣不讲理,把孩子教得乱七八糟,不过温云飞是父亲启蒙的,底色並不坏,虽懦弱胆怯,但至少会分辨是非对错。 她没说话,燃完所有金穗子才把他扶了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书院报名。” 温云飞一颗忐忑的心顿时激动起来,紧跟著她上了马车。 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在了文路书院的门口。 这是温和寧曾经就读过的书院。 依旧是记忆中青砖黛瓦的模样,门口斑驳的石狮子饱经风霜,那烫金的书院门匾却有些落了灰,不似曾经的热闹光亮。 温和寧牵著温云飞的手走了进去,正是上课的时间,朗朗的读书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温云飞好奇的伸著脑袋四处张望,满眼期待。 温和寧熟门熟路地去了书院夫子所在的閔和堂,刚进去,就听见激烈的吵闹声。 “李院,你不要抱著你的四书五经讲什么大道理装什么清高,还说什么学无贵贱之分,要一视同仁,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文路书院落魄成什么样子了,不就是因为你不肯对权贵子弟弯腰低头吗?” “那些平民百姓,有几个能靠著读书走上仕途的,就算中了秀才,也没什么用,能给书院回馈什么?人家明学书院背靠翰林院,现在扩招,急需书院做分院,我好不容易爭取来的机会,你为什么就不肯答应?” 李院两鬢斑白,绷著脸冷声道,“我说过学无贵贱,併入明学书院后,平民百姓的孩子都要被你们撵出去,此事,我绝不同意。” 前来劝说的是文路书院的一位夫子,掌管著书院各项开销。 他將厚厚的帐本砸在桌上。 “是,书无贵贱,但粮有,肉有,您清高,每天只有策论,只有文章,您看看帐上还有多少银子,再去后院厨房看看还有多少米麵能下锅,等撑不下去,我看你拿什么清高!” 他说完拂袖而去,出门时险些撞在温和寧的身上。 第202章 星火燎原 李院也在这时看了过来。 他神態怔愣住,却很快认出了她,“你是温和寧?” 时隔数年,温和寧的眉宇只是略微张开了,但並没有多大改变。 她浅笑著拱手行礼,“见过夫子。” 当年她因为成绩优秀,读的是李院亲自教授的甲级班,理应唤夫子而不是李院。 李院再见曾经的得意门生,眉宇之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开心的招呼她入內,又有些窘迫的將帐本往袖子里塞。 温和寧只当没有看到,恭敬的寒暄两句,便伸手招呼温云飞见礼,並表明了来意。 “夫子,这是我的侄子温云飞,我想送他来文路书院读书,不知还有没有名额。” 李院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看著站在温和寧身边的半大孩子,和他眼中求知若渴的希冀,只觉百感交集。 “当年你父亲温涛送你来书院的时候,你差不多也是这么大,我问你读过什么书,擅长什么,你跟我说策论。” 他追忆往昔,忍不住笑了起来,眉宇飞扬,“一个小姑娘竟然说自己擅长策论,不过你的表现的確让我眼前一亮,老夫教书育人数十年,你是我见过最有见地的贵女。” 温和寧心有戚戚,压下思绪淡淡道,“夫子,我已入商籍。” 短短一句话,让李院的表情都僵在了原地,显然难以接受。 温和寧却很是平静。 “既是商人,我便在商言商。刚刚我在院外都听见了文路书院如今的困境,我想跟李院您做一笔生意。” 她改了称呼,继续说。 “您將书院中所有学子的衣服被褥、笔墨纸砚的採买全部交给我,並在书院中给我开出一间閒置的物资做登记存放物品之用,我每月可以反馈书院一部分银子以作回报。” 她走到书案前拿了纸笔列了清单。 一年四季的衣服,两季的被褥枕头,文房四宝,最后是回报给书院的数额。 她略做思索,又在数额上加了一成。 写完,她將清单递过去。 “有了这笔额外的报酬,文路书院就可以按照李院您的想法继续经营下去,你我双贏。” 李院一脸呆滯,似乎一时间无法接受曾经的得意门生变成如此市侩的模样,僵硬接过。 清单上价位並不虚高,甚至衣服被褥比书院统一订做的还要便宜不少。 “你这质量……” 温和寧浅笑道,“一定比你们现有的更好更结实耐用,李院可隨时监督,若有问题,我负责到底。” 她说得坦诚,反而让李院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攥著那张清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和寧忽地又改回了称呼。 “夫子,学生入书院时您给我出了题目,现在,学生也给您一个策论题目:民生与学识,孰轻孰重,孰贵孰贱?” “银两可以支撑书院,可以让学识更广阔的传播给有需要的人,可银两却又透著铜臭的腐朽,难登清风雅堂,辱没了胸怀的壮志凌云。” 李院看著她,有些颓败的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尷尬窘迫褪去,反倒是生出了几分解脱的轻鬆。 “是我老了。” 温和寧拱手,“夫子,我不同意刚刚那位夫子的言论,他说,从书院出去的人,有几人可靠读书入仕途,又可回馈给书院什么?学生以为不然。” “或许並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做官,可那些在乡间开设私塾启蒙孩童的秀才,那些在驛站外支起摊子为来往百姓书写信件的读书人,怎么不能称之为有用之人。” “您所教授的一字一句,会如蒲公英般散落各地,生根发芽,绿满荒原。” 李院眼中似要淡下去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心中最后一丝执拗的芥蒂也烟消云散。 “你提议的事情,我答应了。” “多谢夫子。”温和寧直起身,眼底才露出几分俏皮欢喜。 显然,她很清楚李院心中鬱结所在。 李院摇头苦笑,“时隔数年,没想到老夫的策论还是输给了你这小丫头。” 他脸上有讚许,更有惋惜。 “若不是你当年生了那场大病,误了大考,你父亲又紧接著出事,断了你的前程,或许你真的能考入太学院,未来做一名女官。” 大峪女官极少,却也不是没有。 温和寧愣住。 此事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忽又想起雁塔下看烟花那夜的模糊记忆,不由问道,“夫子,我病了多久?生的是什么病?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 李院摇头,“我也不知,你父亲一直给你请假,连请了一个月,我便去你府上询问情况,当时你在床上昏睡並没有醒来,情况很是不好。后来临近大考时我又去找你,只可惜那时你父亲出了事,正被严查,我也只能作罢,不过听门房说你身体已大好。” 温和寧心生疑竇,父亲和大哥从未跟她说过这件事。 难道她过去真的丟失了一段记忆? 因为那场病? 她压下思绪没有再问,书院的事解决了,便又叫过温云飞办理入学的事宜。 李院考了习字和规矩,根据温云飞的情况安排入丙班学习。 对此温和寧没有异议,丙班著重基础教学,很適合温云飞。 约好了下午入学的时辰,温和寧交了学费,登记入册后,便带著温云飞告辞离开,去买入学所需的一应物品。 出了书院,上马车前,温云飞忽地站定,仰著脸承诺,“姑姑,我一定好好读书,不给祖父和您丟脸。” 他刚刚全程看了温和寧和李院的谈话,心中对这个姑姑越发敬佩。 见他如此,温和寧的心情倒是愉悦很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未来如何,要靠你自己。” 温云飞再次重重点了点头,忽又忐忑问道,“我爹娘,姑姑会救吗?” 温和寧收回手踩上脚蹬上车,声音並不温和。 “书院是要住宿的,每五日才可回家一次,你莫要给我哭鼻子撕闹,学不下去,我让人送你回南州!” 她上了马车,抬手撩著布料回头又说了一句,“救人是大人该考虑的,我会想办法。” 温云飞吸溜著鼻子红著眼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买完了东西,温和寧带著他回了裁衣坊,想著再给他做几件內穿的衣服换洗,正叮嘱著事情,外面就传来张娘子的惊呼,“你要干什么?” 紧接著是秦梁的冷斥,“让温和寧给我滚出来!” 第203章 以事教人 秋月低咒了一声,活动著手腕就要衝出去揍人。 温和寧叫住她,牵著温云飞从后院走了出来。 正叫囂著的秦梁看到温云飞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摆出长辈架子怒声呵斥,“你怎么能跟害你爹娘的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爹娘现在遭的什么罪,他们都快死了,赶紧给我过来!” 温云飞一听这话,嚇得立刻哭了出来,毫无主见的下意识就往秦梁那边走。 “我爹娘怎么了?” 下一刻就被温和寧一把拽了回来,清丽嗓音异常严厉。 “哭什么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说你爹娘出事了就出事了吗?遇事自己先乱了阵脚,像什么样子,把泪擦了。” 这几日,温云飞跟在温和寧身边,见识了不少,也听了不少,此刻被严厉制止,心反而定了定,抬手擦乾净眼泪,吸了吸鼻子又退回到温和寧身边。 见此情景秦梁痛心疾首的骂道,“你个不孝子,你爹娘被这女人毒害,如今生死不明,你竟听她蛊惑。” “我是他亲姑姑,你又是谁?”温和寧冷冷抬眸,“一个早就跟温家断亲,落井下石的所谓舅爷吗?你哪里来的脸在这种装长辈?” “说我害了我哥,难道我哥一家不是被你接走,住进了你给的房子,经营著你给的营生才会出事的吗?拿谎话哄骗一个小孩子,秦梁,你这脸皮还真是白长了这么大的岁数。” 秦梁的脸一种青红交替,忽地一拍桌子,压断了放在桌边的量尺。 “好好好,我好心来给你通风报信,让你去救人,你倒好,反咬我一口是吧,那这事我还就不管了,反正急的不是我,日日挨打受冻的也不是我。” 他说完作势要走。 “站住!”温和寧叫住他。 他眼底得意一闪而过,故意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求我了?算了,谁让他们喊我一声舅舅,这个忙我倒也不是不能帮,但是也要看怎么帮?” 他一脸算计的看向温和寧,“都是在京城做买卖的,有些门路是通的,我能说上话,但博安签的那些文契单子涉及的金额,你必须一文不差的补上。” “还有你大嫂的铺子宅子,欠的所有债,你也得补齐,毕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告到官府也得认,闹大了还影响云飞这孩子去书院,不如大实话了,你筹备好银子,我带你去给人一一磕头赔罪,让他们把人放了,否则再拖下去,你哥嫂只有死路一条。” 温和寧平静的看著他,抬手指了指刚刚被他砸坏的量尺。 “三十文,赔钱。” 秦梁如同吞了一百只苍蝇,难以置信又愤怒至极,额头青筋暴突。 “你没听见我在说什么吗?我说你个哥嫂要被打死了?你在这里跟我算一个破量尺的钱?” 温和寧没理他,低头看向一直紧张的攥著她袖口的温云飞。 “云飞,你看清楚,也要记清楚,另有算计的人往往才是那个最著急的人,只要你稳得住,他就会露出马脚,暴露真实的目的。” “他一再强调你爹娘要被打死,可他明明说,他跟那些人能递上话,若是真心心疼想要救人,就算没能救得出,也会那些银两打点,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你面前说你爹娘过得有多辛苦。” “你告诉姑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温云飞睁著大眼睛,著急担心之余在听见温和寧的分析后,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想要姑姑给银子。” “真聪明。”温和寧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秦梁被噎的几乎要吐血。 这是什么情况,拿他现场教学吗? “温和寧,那可是你亲哥嫂,你怎么如此冷血无情!” “你看,你又急。”温和寧淡淡抬眸。 轻飘飘一句话,气得秦梁一张脸都涨成了猪肝。 温云飞顿觉自家姑姑这一招,比娘亲又打又骂还要厉害。 秦梁恼羞成怒。 “行,你有种,有本事就看著他们被打死,別来求我。” “说完了吗?说完了滚!” 温和寧平静的撵人,彻底让秦梁顏面尽失。 他五官都变得扭曲狰狞,忽然指著温云飞骂,“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个废物白痴,你个孬种懦夫。我就不信,你逃出来的时候,没看到你爹娘在受苦,你怎可如此不孝!” 温云飞的身体明显抖了抖,整个人慌得想往温和寧身后躲。 温和寧抬手摁住他的肩膀,声音又稳又沉,“孝在心,不在言,对错亦是,不是谁说得天花乱坠谁就是对的。明知是死局,却偏要衝回去表孝心,那是愚孝,也枉费了你爹娘助你逃出来的心意,这种挑拨,你要懂得分辨。” 温云飞的心再次定了下来,重重点了点头。 秦梁气的脸色铁青,扔下一句“你们等著收尸吧”的狠话,拂袖而去。 这句话对温和寧毫无杀伤力,可对温云飞的伤害却极重。 他小脸缓缓垮了下来,眼里含著泪,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在一起,却没敢哭。 温和寧蹲下身与他平视,抬手理了理他的前襟,眸色温柔,“他们的目的是要银子,没拿到银子之前,你爹娘是不会有事的。” 温云飞抬起眼睛看她,拼命忍著眼泪,“姑姑,他们不会死,对不对?” “这里是京城,杀人要偿命的。”温和寧站起身,“秋月,把东西拿上,去书院。” 一路上,她没有再劝慰温云飞,只叮嘱他在学院该做的事情。 等將人安全送到书院,办理好入院事务之后,她並没有多逗留,只当没有看到温云飞怯懦依赖的目光,转身就走了。 人要独立,最好的方式,就是放手。 离开书院后,温和寧吩咐秋月,“咱们去南郊救人。” 秋月扶著她上马车,一脸不解。 “姑娘你都决定救人了,怎么不跟那孩子说一声,估计这会他在书院肯定又哭上了。” 温和寧轻嘆一声,黛眉微微蹙著,“那些文契是大哥签的,还摁了手印,这事除了给银子,並不好处理,还是不要提前告诉他。” 她说著又回头看了眼书院的大门,心硬了硬,“半大小子了,哭够了就不哭了。走,我们去南郊。” 第204章 兜头就是一巴掌 南郊某小院中。 秦梁假意给了看守银子通融,这才走到驴圈外用帕子掩著口鼻冲里面喊,“你们真是给我闯了大祸。” 付春秀一看见他立刻扔了手里的簸箕,冲了出来。 他们在南州干惯了活,折腾这几天,人虽显得狼狈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却並不萎靡。 “你怎么才来啊?那宅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会欠那么多银子?还有博安,他只是给你去监工,怎么就全成了他的错。他舅舅,咱们可是一家人啊,这事你可不能不管啊!” 温博安攥著拉磨的绳子闷著头不说话。 秦梁往里看了一眼,没理会,而是衝著付春秀道,“云飞从这里逃出去以后,就被温和寧给关起来了,我是现在才得到消息,要不然岂会让你们受这么多苦。” 提及儿子,付春秀顿时急了,“什么?我儿子在温和寧手里?她想干什么啊?” 秦梁见她动怒,继续添油加醋。 “她也没干什么,就是不让我来救你们,说要让你们吃点苦头,让你们知道想留在京城要求著谁?” 付春秀气得跺脚,“这个贱丫头,我就知道,她来了京城以后心肠学坏了,更看不得我们好。他舅舅,你快把我们救出去,看我回去不撕了她的嘴。” 秦梁却面露难色。 “外甥媳妇,今天这事不好整。我也不知道你们做的事到底哪里出了错,弄出这么大的坑,没有万两银子根本填不上。” “陆家清廉,更何况你们婆母身份特殊,根本拿不出这银子,我们秦家的银子也都在铺子里压著。我亲自去找温和寧借了,想著她和博安毕竟是亲兄妹,没想到,她一文不给,太凉薄了。” “该死的丫头,怎么如此狠心!”付春秀气的大骂,温博安却从驴圈里走了出来,“你別骂了,这事根本不怪和寧。” “不怪她怪谁?她就是不想看见我们过得好,她就是想逼著我们去求她,去给她当牛做马!”付春秀暴跳如雷,“她还敢关我儿子,那可是你们温家的嫡孙。” “你怎么还看不清楚,”温博安黑著脸狠狠拽了她一下,指著秦梁怒斥,“都是他,咱们都被他骗了。那些单子有问题,追债的说了,是秦家不认,是秦梁不认。还有他转给你的宅子铺子,所有文书都是他去办理的,跟和寧有什么关係,都是他算计我们!” 付春秀愣住。 秦梁一脸无辜的摊开手,“我算计你们什么?你们来京城可是一身穷酸的?” 付春秀立刻就信了。 “对啊,舅舅算计我们什么啊?你不要再给你小妹辩解了,她都敢关你儿子,她对温家对你这个哥哥还能有多少亲情,別忘了,沈家的事情,可是咱们合伙坑了她,她能不恨咱们?” 她越说越急,“要是她敢苛待我儿子,我跟她没完。” 秦梁的眼底勾起一抹笑。 “还是外甥媳妇想的通透,我这里有个法子,就是博安要受点伤,毕竟在温家,他跟温和寧的感情是最深的。” 付春秀心中记掛儿子,直接问,“要怎么做?” 秦梁抬手,“切掉半截手指送给温和寧,她必会出银子!” 付春秀听得一阵头皮发麻,连连摇头。 “那不行,我男人岂不是成了残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秦梁顿时冷了脸,“你不想见你儿子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那群地头蛇顿时紧张起来,纷纷跑去拿工具,却看到来的只是两个女人,又都停了下来。 温和寧带著秋月迈步而入,小院不大,驴圈就在东南角,当她们站到院中,付春秀也看清了,气得擼起袖子冲了过来。 “温和寧,你个死丫头,你把我儿子怎么了?” 她抡起的手还没碰到温和寧就被秋月一脚踹了出去。 即便秋月收著力,这一脚也踹的不轻。 付春秀惨叫著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顿时拍著腿开始嚎,“天杀的,小姑子打嫂子了,还有没有天理。温博安你个浑蛋,我嫁进你们温家就没享过一天福……” 温博安去扶她,却被她撒泼般地摁在地上薅头髮。 温和寧看不下去,冷声道,“你再闹,就別想见你儿子了。” 这招果然有用,付春秀立刻停了手不敢再撒泼,由著温博安將她扶起来,眼睛却恨恨的瞪著温和寧。 秦梁趁机道,“那孩子可是你亲侄子,你竟然拿来威胁?博安,你们看看,她就是这般恶毒。” 付春秀担心儿子出事不敢再骂,却猛扯温博安,“还不快让她给银子。” 温博安急的再次辩解,“他们故意坑我们,这银子不能给。” 他说著看向温和寧,“小妹,你帮我们报官,这事我不能害你。” 秦梁没了耐心,立刻使了个眼色,当即有人抄起棍子骂骂咧咧的朝著温博安砸去,显然是想给点教训震慑一下。 下一刻,秋月手腕一抖,一柄飞刀破空而出,直接钉死在木棍之上,力道之大,让举著棍子的男人双手都给震麻了。 这一举动嚇得付春秀浑身一哆嗦,眼睛却是一亮,拉著温博安小声道,“咱们是不是有救了,这群地痞无赖还能干的过世子吗?” 秦梁冷哼一声,也不装了。 “温和寧,你想把人救走,就把害秦家的一切统统还回来,否则,你谁也带不走。” 温博安怒极,“果然是你害我们。这事,我娘知不知道?” 付春秀虽泼辣却是反应比他快。 “我明白了,那个陆夫人害怕我再去陆家找她,所以才指使你害我们,你们真是好恶毒的心肠。” 秋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你还让你儿子跑去陆家求助,他跪在大雨里跪了一天也没人理,要不是我家姑娘心善,你儿子早就发烧烧死了。” 付春秀最宝贝的就是温云飞,闻言大急,“小妹,云飞怎么样,他怎么样?” 说著就往温和寧身边跑,却被秦梁一把拽住了头髮扯了回来,恶狠狠骂,“老子说了,没银子,谁也走不了。” 他话没说完,一个巴掌就兜头甩了过来。 付春秀这几天受的气全找到了宣泄口,跳著脚对著秦梁又抓又挠。 秦梁还在耍狠,根本没防备,被指甲盖抓的一张脸全是血痕,正要反击,温博安也冲了上来,抱著他的胳膊將人困住。 付春秀的动作更利索,啪啪啪啪就是几个大嘴巴子。 打得秦梁眼冒金星,嘴角吐血,嗷嗷冲那群地头蛇喊,“还愣著干什么?动手啊!” 院中的地痞们拿著刀剑棍棒,乌压压冲了过来。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秋月连短刀都没抽,砍瓜切菜般,一拳一个,一脚一个,只听满院子都是惨叫声。 她这边战况结束,付春秀却还在撕巴著秦梁。 秦梁的脸上已经不能看,头髮更是成了鸡窝。 温博安怕闹出人命,忙鬆开手拽著付春秀来到了温和寧面前。 “小妹,云飞没事吧?” 温和寧还没回答,就见秦梁抹了一把嘴上的鲜血冷笑一声,“你们全完了。” 那神態,那语气,丝毫不像是气急败坏,反倒是胸有成竹的算计。 温和寧心中莫名不安,身后被人关上的院门再次从外面被一脚踹开。 第205章 针对 一群县衙的衙役簇拥著一个穿戴著县令官服的老者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南郊周围的村庄归属於明和县直接管辖。 进来的老者正是明和县县令高志明,已到知命之年,官帽下压著的双鬢都已经白了,可脸上却依旧透著精明算计。 他一踏进院子,秦梁就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 “青天大老爷啊,你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他抬手指著秋月,指著付春秀和温博安,“这些恶徒,衝进我的院子,对我们进行殴打,大人若再晚来一会,我们都要被他们打死了。” 那群地痞本就被打倒在地,此刻也有样学样,捂著伤处悽惨的喊了起来。 “打死人了,要杀人了。” “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申冤啊。” 更有甚著,捂著胸口两声咳嗽后哇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们的悽惨与完好无损站在院中的温和寧四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付春秀气的擼袖子,“你们怎么还贼喊捉贼,是你们把我们关起来逼著我们干活,还想坑我们的银子,你们要不要脸。” 她作势又要衝过去打,被温博安一把拉住,拽著她齐齐来到高志明面前跪下,“大人,我们有冤要申……”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衙役厉声喝止。 “你有状纸吗?” 温博安噎住,他哪里来的状纸。 那衙役却从袖中掏出一页状纸唰的打开,“谁是温博安?谁是付春秀?” 这话一出,温和寧心里的那股不安更加浓烈。 她看向秦梁。 果然见他正得意的冲她冷笑。 温博安一脸懵,拱手应答,“回官爷,我是温博安,这是我娘子付春秀。” 衙役將状纸往他面前一送,不等他看清,就大手一挥,“把这穷凶极恶的二人抓起来,带回衙门严审!” 立刻有衙役上前粗鲁的反剪住二人的胳膊。 秋月皱眉想动手,温和寧立刻制止,转头衝著高志明行了一礼,“我是温博安的妹妹,敢问大人,我大哥所犯何事?” 高志明瞥了她一眼,厉声喝道,“他所犯何事你若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明知故问还是说你是同谋?” 温博安大惊,立刻摆手,“不不不,我小妹是来救我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是秦梁,是他害我。” 他指著秦梁將事情说了一遍,高志明却冷笑,“那些材料送到了你的手里,文契也是你签的,却骗人去秦家拿银子,而秦家早就將银子给了你,你这是两头骗啊!” “没有,秦梁没有给我银子!”温博安急红了脸,他本就嘴笨,更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一旁的付春秀气得喊,“一个小小的县令,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是世子妃亲戚,是镇国公的亲家,你还不把我们放了,小心你的狗命!” 她刚喊完,衙役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胆敢辱骂县令大人,找死!” 付春秀被打的脸都肿了,懵了一下立刻衝著温和寧骂,“你是死人啊,世子不是要娶你吗?你就看著他们欺负你哥嫂连个屁都不放吗?” 高志明冷哼一声,再次瞥向温和寧? “你是镇国公的世子妃?难道此事还有顏家的事?” 温和寧眼底闪过一次异色。 认识顏君御以来,她也见识过很多官员,特別是在沈家撕毁婚书的时候。 那些官员在提到顏家时,都不是眼前这位七品县令的態度。 不諂媚,不害怕,反而带著点抓到別人尾巴的兴奋得意。 温和寧沉思几息再次拱手作答,“回大人,此事的確与顏家有关。南郊別院,是皇上赐给顏世子的,却被秦梁烧毁,至於为何烧毁,大人可去律协司问陆铭臣陆首司,便知我所言不假。” “秦梁不愿担责,曾跑来勒索於我,並想通过我与世子好友关係,推託责任,被我言辞拒绝后怀恨在心。如今我大哥刚来京城没几日,就被他骗来南郊,闹出这样的事情,此案真相显而易见。” 温博安没想到还有这事。 他顿时懊恼不已,“小妹,我不知道,才会受他挑唆去给他监工。” 温和寧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事实已据理力爭,她再次开口,“至於院中这些人,他们是秦梁所雇,將我哥嫂关押驴圈折磨数日,大人可让衙役入驴圈查看,必有痕跡。” “秦梁今日还去我的铺子勒索银两,我铺子的帮工,还有周围铺子的人皆可作证。我是追踪他来到这里救人,绝非他说的杀人。大人看著院中武器,没有一把是我们的。” 她再次深鞠一躬,“大人,民女现在就可写状纸,状告秦梁谋財害命,苦主皆在,请大人就地审案,还我们公道。” 有理有据的陈词,逻辑清晰。 高志明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却很快消散,只问了一句,“温博安,本官问你,那文契可是有人逼你签的?” 温和寧的心里咯噔一下。 温博安却已经解释,“没有,但我不知道……” 不等他解释完,高志明直接抬手制止,“如此还有何辩解,带上镣銬,押走。” 秋月气的想骂娘。 这算哪门子的审案,一条狗戴上帽子也比他会审。 温和寧也算看出来了。 这县令,不可能给他们做主。 两个衙役托著厚重的镣銬刑具逼近温博安和付春秀。 秋月忍无可忍的挡在前面,缓缓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眾衙役立刻全抽出了兵器,“你想劫狱吗?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高志明慢条斯理的整理著官袍,“谁说这院子里没有凶器?这不就来了吗?” 温和寧快速上前握住了秋月的手腕,“好汉不吃眼前亏,动了手,我大哥他们会更遭罪。” 这时秦梁揉著被揍肿的脸颊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得意道,“温和寧,你没想到我会提前报官等著你们自投罗网吧?” “这里归属明和县,可不是律协司。不想他们进大狱,我给你指条明路。打在我儿子身上的板子,你一下不少的挨了,再补偿秦家两万两银子的损失,这事就算了。” “否则,你亲哥嫂就在大牢里慢慢熬吧。他们会受什么刑罚,是残了还是死了,我可不保证。” 第206章 棘手 温博安又急又怒,“秦梁,你有事冲我来,打多少板子我受著,你別欺负寧儿。” 秦梁冷哼。 “三十板子,一板子都不能少,我偏要她挨。” 他笑的得意,似篤定温和寧没了法子。 “顏世子最近在追求一个部落的公主,风花雪月的事情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他没时间管你。不想你哥嫂死在牢里,就乖乖认罪受罚,我亲自打,保证给你留口气。” 温博安根本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一听三十板子,急的额头青筋直突突。 “寧儿,你走,你快走,我不要你救。” 罕见的,付春秀竟没有撒泼。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舅舅,是想弄死温和寧。 她此刻懊恼不已,“你个死丫头,早知道你就该从了沈家,非跟一个不著调的世子廝混,关键时刻,他也不能给你撑腰啊,今天我们都要折在这里了。” 高志明却没再给他们时间商榷私了,“再敢阻挠本官办案,全部押走。” 他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道戏謔的冷斥,“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秦梁脸色骤变,秋月则利索的收起短刀准备看戏。 温和寧紧绷的肩膀稍稍鬆了松,抬眸看向院门口。 顏君御带著长青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的竟然是紫金官袍,並不是常服,头上甚至戴上了皇家御赐的代表身份的珠冠。 那是除去皇子外,整个皇亲国戚中,唯一外姓皇家珠冠,映衬著一张神魔难辨的俊脸,更显贵胄。 高志明眼底闪了闪,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 “参见世子爷。” 其他衙役也都跟著行了礼,秋月一脚踹在秦梁的腿上。 “別人都跪你不跪,谁给你的狗胆!” 秦梁被踹的膝盖狠狠砸在地面上,疼得他直吸气,却不敢反驳。 温博安呆呆看著顏君御,短暂的怔愣后,表情变得很是怪异,他垂下头,拽著付春秀也跪在了地上。 顏君御没理眾人,径直走到温和寧身边自然的牵起她的小手,声音温柔低沉,“没受伤吧?” “没有。”温和寧摇摇头,想將手抽回来,却被他牢牢攥著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完全遮挡住动作。 没了当眾亲密的羞赧,温和寧也没有再躲,“你怎么来了?” “事情解决了,我自然要来找你。”顏君御没多说,抬眸看向地上跪著的高志明,“高大人,此案律协司接了。” 高志明没起身,拱手道,“南郊归属明和县,所涉商人户籍亦在明和县,按律,要由我明和县审理之后,再交由律协司终审,顏世子虽为律协司副首司,也无权改变大峪律法。” 顏君御看著他,忽地轻笑出声。 “高志明,你倒是个骨头硬的。” 高志明也跟著笑了一下,一张脸上却並无惧意,“世子谬讚了。” “若我非要如此呢?”顏君御凤眸微眯,长青的拇指缓缓推动长剑出鞘,杀气浸染。 所有衙役几乎趴俯在地上,一个个嚇得腿都在打转。 他们虽不在京城,可谁人不知无法无天的顏世子。 莫说是一个县令,就算是二品大员,他也照揍不误。 这时,秦梁忽地高声喊,“顏世子,你就算深得圣宠,也不能无法无天。” 他说著从怀里抽出几页纸转了个方向,跪行几步来到了高志明面前。 “高大人,我有新的证词,温家长子温博安,可不仅仅是骗財这么简单,他还私底下经营者私盐运输,火药偷运等勾当,桩桩件件都有他亲笔签署的书信为证。” 高志明眸色闪了闪,接过那些书信看了看,忽然站起身,怒色难压。 “好啊,果然不愧是温涛养出来的儿子,他以新政为由敛財三十万两,没想到过了几年,他的儿子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私盐,什么火药?我没有干过?”温博安一脸的茫然,“我就是去別院监工,签了几个送材料过来的文契,其他我什么都没干啊。” 高志明冷哼一声,“休要狡辩,这难道不是你签字画押的吗?” 他將几封信猛地展开在眾人面前。 温和寧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清单,每一种都能要了人的命,可偏偏下面就写著温博安的名字还有猩红的手印。 她的身形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顏君御伸手揽住她,却也没有宽慰。 温涛的事正在关键时刻,偏偏这个时候出了此事,很棘手。 温博安看清信的內容,难以置信的摇头,“我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签过?”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模糊的画面,猛地回过神来,指著秦梁大骂,“又是你坑我?是你带我去吃全蟹宴的那天,你灌我喝酒,骗我签的。” 高志明將信折好放在袖中。 “签署文契,是他骗你,如今这些书信,又说是他骗你,你觉得本官会被你戏耍吗?” 他语气森厉,呵斥完看向顏君御。 “世子,此案的状纸证词既然都递到了下官的面前,下官没有不严查审理的道理。若世子非要以权威压,就请出示律协司首司陆大人的手牌,或者入宫请旨。” “下官虽只是小小七品,可也曾有幸入太学,与皇上共读过,世子若非要闹脾气,那就从下官尸体上踏过去吧!” 他梗著脖子,一副倚老卖老,你又能奈我何的架势。 气氛僵持片刻,顏君御眉宇间的压迫感忽然鬆了松,缓缓抬手,长青的剑唰的落回剑鞘之中。 杀气尽散。 高志明心中鬆了口气,暗道那位的神机妙算。 他正要带人离开。 顏君御却懒懒开口,“高大人为官刚正不阿,实在令本世子钦佩。此案虽隶属明和县,却涉及私盐等国政,事关重大,律协司有监察之责。” “来人!” 院外走进来几个兵吏,皆是顏君御心腹。 “你们几个即刻跟著高大人前往明和县辅助查案,严禁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若有心思不轨者,可先擒后奏。” “是!” 几人齐喝,气势不凡。 高志明的脸色微微僵了僵,却同样无法拒绝。 衙役压著温博安二人离开时,温和寧看向付春秀。 “大嫂,云飞已入书院学习,你安心。” 付春秀怔住,眼眶几乎瞬间红了。 她以为,三年前她逼嫁,她们姑嫂之间的关係再无可能修復。 却没想到,经歷种种,她心中念著盼著的最重要的事情,却只有温和寧真正的放在了心上。 她別开脸不愿意当著温和寧的面哭,梗著脖子被拖拽著走了。 而温博安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顏君御那张脸上时却又噎了噎,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207章 个子矮砸不著 高志明带著人浩浩荡荡离开。 看著顏君御和温和寧毫无办法的样子,秦梁难掩得意。 “温涛的儿子被养得如此贪钱,不择手段地捞银子,到底存著什么心思,这事,可要好好查一查。” 秋月眯著眼想直接弄死他。 长青冷冷的抱著长剑,看死人一样看著他,只等顏君御一个命令。 顏君御却好似没有听出嘲讽,眉眼微眯,竟还带著几分放荡不羈的笑,“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是陆铭臣给你出的主意吧。” 秦梁得意的表情猛地僵住,又立刻否定,故作张扬的抬起下巴冷哼,“你少污衊陆家,是温家自己作死,你最好別插手,否则连累了顏家,可別怪我没提醒。” 顏君御低低笑出了声。 “秦梁,我没有打高志明是因为他年纪大,你给我个不打你的理由?” 唰! 长青的剑再次出鞘。 秦梁顿时嚇得往后躲,“你你你……你別过来,我警告你们,我现在可是证人,是……是原告,你们要是把我打了,就是屈打成招,会影响温博安的案子,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温和寧拉住了顏君御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秦梁顿时又得意起来,插著腰一脸你们能奈我何的样子。 顏君御牵著温和寧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秋月,长青,让他们尝尝一种不见伤不破皮的酷刑。” 说完出了远门,还不忘贴心地將门给关了。 下一刻里面就传来了悽厉不似人声的惨叫,还有骨头咯吱的摩擦声。 那群地痞看到秦梁的惨状,早就嚇尿了,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逃都没了力气。 温和寧听得后背发紧,顏君御牵著她走远了一些,温声解释,“抱歉,不能把你大哥他们今日就救出来。” “此事棘手,一旦坐实你哥嫂捞钱,会影响到皇上对鹿城消失的那三十万的看法,你父亲的案子想再重提,会更难。” 刚刚秦梁提及温涛的时候,温和寧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父亲的案子如今刚有苗头,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只是担心大哥的罪证被坐实。” 顏君御抬手轻轻蹭了蹭她冻得微凉的脸颊,“那日贺锦程在盛华山出现,是给我送机要密信,军中出了叛徒,盘根错节,影响甚广。” “前几日证据还未完善,又涉及到商部落,不宜打草惊蛇,如今那几条线都揪了出来,折了好多人的胳膊。现在朝堂各势力人心惶惶,我怀疑高志明背后的人,是想用此事博弈爭取时间。” “既如此,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关键是要证明那些信是假的,亦或者能找到证人证明你大哥被算计矇骗。” 温和寧立刻想起了温博安说过的全蟹宴。 “这里离京六街不远,若我猜得没错,那些密信是在杜家酒楼签的,我现在就去查线索。” 她著急要走,被顏君御拉回身边。 “你別急,先稳一稳情绪。我的人跟去了明和县,你哥嫂至少不会受皮肉之苦,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 听他劝慰,温和寧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將自己平静下来。 顏君御抬手轻轻顺著她的后背,“等会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查高志明,你去查杜家酒楼,有消息去律协司找我便可。” “好。” 温和寧应下,还在顺著他轻拍的动作调整著呼吸,又乖又软。 顏君御忍不住逗她,“放心,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还有我这个高个子顶著,你这么矮,是砸不到的。你要是实在害怕就躲我怀里,我不笑话你。” 他说著故意张开了手臂,一副任君採擷的样子。 温和寧被逗笑,小嘴瘪了瘪,心口却很是动容。 “你就真不怕被我连累吗?这事可大可小,若是处理不好……” “我不会处理不好。”顏君御打断她,抬手捧著她的小脸,带著薄茧的拇指蹭过她的眼角,微微俯身与她对视,“这个世上的因果循序,你要相信,真的永远是真的,绝不会被虚假的迷雾覆盖太久。” 他意有所指。 温和寧怔怔的看著他那双漂亮却又坚定的眸子,一颗心,缓缓的踏实的落入胸膛。 “世子,他们招了。” 院门被砰的推开,长青大步走了出来,看著两个人几乎快亲在一起的动作,顿时嚇得一个激灵背过身去。 “我再去揍一遍。”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的哭声。 温和寧红著脸推开顏君御,小口的呼著气。 美人离怀,顏君御无奈转头看向长青,“滚过来。” 长青尷尬的摸了摸鼻子,赶紧又折了回来,將手里已经画押的供词递过去,“这群地痞都能证明,是秦梁设局陷害,要不要送去明和县?” 顏君御摇摇头。 “现在不急,先留著,最关键的不是別院修缮的那点银子,而是后来秦梁拿出的密信。” 长青將供词折好塞进怀里,咔嚓活动了脖子,“在我手里就没有硬骨头。” 他转身想继续回去折腾,顏君御却叫住了他,“不用了,秦梁的供词没用。你去查查秦梁给温博安的宅子和铺子,还有秦家和別院修缮用到的材料供应商人的底细,查实了。” “是!” 长青拱手应下,转身匆匆离开。 这时秋月意犹未尽的走了出来,满身杀气並未消散,“姑娘,秦梁那廝要不要弄残?” 温和寧摆摆手,“別管她了,我们去核实点事情。” 秋月点点头,拉过马车。 顏君御扶著温和寧上了车,又叮嘱道,“去杜家酒楼找个生面孔,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贺芸儿?” “贺芸儿!”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忍不住又相视一笑。 贺芸儿身份贵胄,做这事最合適。 入城后,温和寧先去了一趟贺家,將事情跟贺芸儿说了一遍,为防止被杜奎起疑,她没有跟去京六街,而是回了裁衣坊等消息。 正心神不寧的时候,方掌柜过来取绣样。 她这才想起,答应的七日之期到了,要揪出温家布坊的內鬼。 可她这会儿並没有多余心思,好在绣样提前弄好了,绣法她都有標註。 她让张娘子去后院拿了过来交给了方掌柜,说三日后正式推出新绣样的时候,她再去布坊。 方掌柜看出她有事,也没有细看绣样,拿上就走了。 第208章 旧日卷宗 午食过后,贺芸儿回来了,手里拿著几页手稿,笑的眉眼弯弯。 “温姐姐,幸不辱命,掌柜,帐房还有两个小二的证词全在这里,都已经画了押。当时你大哥是喝醉了被他们攥著手摁的手印。” 温和寧想起那几封密信上的签名。 大哥的酒量她知道,喝醉了绝对签不出那么工整的名字。 只要名字是假的,那几封密信就纯属偽造。 她將证词收好,衝著贺芸儿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芸儿妹妹。” “温姐姐,”贺芸儿赶忙將她扶住,神色扭捏的看了眼一旁的秋月,“姐姐若是想谢我,能不能把秋月姐借给我半日,我晚上就还你。” 温和寧怔住,转头看向秋月。 秋月眯著眼活动著手腕,“你借我作甚?想挨揍?” 贺芸儿挺了挺肩膀,“我……我的武师傅说,要我找个能下狠手的人练练,这样我才能进步的更快。” 温和寧不疑有他,笑著道,“你武师傅的话倒是没错,做什么事,都要真刀真枪地练一练才能知道哪里欠缺,秋月,你陪她去吧。” 秋月倒是无所谓,却担心温和寧的安危。 “要练在后院练,我要陪著姑娘。” “我去律协司找世子,你不必担心我。” 温和寧这么说了,秋月便也没再坚持,和贺芸儿二人一起送她到了律协司门口才离开。 温和寧之前来过,再加上她腰上掛著的是镇国公的玉牌,在门口说了一声便被放行。 她正往顏君御办公的书房去,迎面却撞上了沈承屹。 “和寧?” 沈承屹大喜,三两步迎了上来,“我就知道你会来寻我。” 他激动的想伸手去拉,可心口却再次传来一阵刺疼,喉咙再次翻滚起血腥味。 他难受得紧,却一直想不通为何,只能先訕訕收回手。 温和寧刚要解释自己不是来找他的。 沈承屹却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几分声音,“我正好查到了你父亲温涛的案子,有些细节需要找你核对,走,去我书房谈。” 温和寧犹豫片刻,没有拒绝,抬步跟了上去。 沈承屹是邢部长司,办公的书房是刑部最大的。 此刻书案上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堆卷宗,旁边还放著没有喝完的茶盏。 他没料到温和寧会来,顿时有些窘迫,手忙脚乱的收拾著,又煮上了新茶。 “和寧,我这几日为了案子都睡在律协司,你之前给我做的香薰也已经用完,偶尔头疼的厉害。我真的很怀念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若是能回到从前……” “沈大人要跟我核对什么?”温和寧语气平静的打断他的刻意的敘旧。 沈承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从一堆卷宗中抽出一份打开铺在了桌子上。 “和寧,你过来看。” 温和寧一心想找到些线索,並未想其他,依言走了过去。 沈承屹就站在她身边,抬手指著上面的记载。 “你父亲出事前,因家中私事,推了很多公务,交给了別人代劳,却又在推行新政的时候说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主动承担政务。而那些替代他做事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了事。” 他说著弯腰又翻出几分卷宗打开。 “而这几人,都牵扯到了黑莲案中。而你父亲接受鹿城新政以后,又出了那么大的紕漏,险些影响了皇上新政的推行,当时造成的民怨极广。” “结合所有案件和现有证据,都指向你父亲温涛以家事为藉口帮助別人剷除异己,目的是阻止新政推行,影响国运。这些对你父亲都极为不利!” 他低头看向温和寧,“和寧,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家中到底有什么事?” 温和寧的思绪再次停留在记忆缺失的那段时间,和卷宗中所提,正好吻合。 “我当时生了一场大病,父亲应该是在照顾我?” “生病?生的什么病?需要半年之久吗?可有医馆证明?”沈承屹接连的追问让温和寧的头又开始疼,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 她的手下意识想撑著桌子,却不小心碰到了桌案上沈承屹用来煮茶的小火炉。 灼热的疼让她惊呼一声躲闪。 “小心。”沈承屹立刻伸手去抱她,手臂刚揽住她的肩膀,下一刻,一道黑影闪过,他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人直接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书案后的卷宗架子上。 架子被撞翻,分门別类的卷宗呼啦啦全砸在了他身上。 他手脚並用的一阵挣扎才冒出头来,一抬眼就看到顏君御抱著有些失神的温和寧,正用杀人的目光看著他。 他眼中神色转了转忽地捂著胸口痛苦的咳了两声,“顏世子,你到底要干什么?竟然跑来刑部殴打朝廷命官,当真以为律协司內无人能管你了吗?” 顏君御脸上的杀气半点没减,居高临下的冷冷看著他,“再让我撞见一次,我打断你的腿。” 说著就要带温和寧走。 沈承屹却猛地站了起来,“顏世子,你也太过霸道了。你夜宿皇家別院,跟那个公主不清不楚,玩乐多日连府门都不回,如今又跑来和寧身边演深情,哄骗於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温和寧此刻脑海中全是那些看不清的破碎画面。 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甚至摇摇欲坠。 看上去却像极了受不住沈承屹挑拨的打击,而心碎神伤。 顏君御的脸色难看至极,弯腰將人打横抱起,也不解释,大步流星的走了。 沈承屹目光渐冷,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深意,想起温和寧那场惨白的小脸,心口再次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他没在意,叫来人收拾书架的卷宗。 另一边,顏君御抱著温和寧踹开了自己书房的门,將人安置在软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红著眼盯著她看。 这一路温和寧被晃的脑袋晕乎乎的,可还记掛著刚刚在沈承屹那里得知的事情,下意识开口,“沈承屹说……” “他说什么你就信吗?”顏君御委屈坏了。 天知道他听说温和寧来了又跟沈承屹走了的时候有多难受,跑过去找人的时候又撞见他们抱在一起,他没有当场杀人,就已经是克制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 “他碰你哪里了?” “你还让他抱你?” “温和寧,你有没有心!” 他说到最后,气得双手都攥紧了。 温和寧的思绪根本跟他不在一条线上,也无法共情他此刻的心疼,“顏君御,我和沈承屹刚刚……” “你还说!” 顏君御气的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下去,吻得又凶又狠。 第209章 深情难拒 呼吸,理智,思绪,统统被强势夺走。 温和寧的脑袋一片空白,身体被禁錮著,唇瓣甚至传来微微的刺疼。 忽然间一个模糊的画面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好像有另一个人也如此將她禁錮住,吻上了她的唇,肆意侵略。 她大惊失色,猛地用尽全力推去。 顏君御本就克制著,也没捨得真的对她如何,被大力推的身形往后退了退,一双红透了眼眶的眸子更加委屈,就那样眼巴巴的看著她。 好像在说,你竟然推我? 又好像在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温和寧却根本没注意他眼底的情绪,此刻她脑子里全是记忆中被陌生人噙住唇瓣的惊恐,下意识抬起袖子使劲地擦著嘴唇。 似想要擦去这不好的记忆。 却不知这个动作简直是在顏君御本就受伤的心口上咔咔捅了好几刀。 他委屈的几乎压不住眼底的偏执肆虐。 “你真的相信沈承屹说的?你真的觉得我跟那个公主鬼混了?你嫌弃我脏是不是?” 温和寧正皱著眉想看清记忆里模糊的登徒子到底是何人,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烦躁的小脸都皱了起来,抬手又在擦嘴。 顏君御只觉一颗心被伤的七零八碎,鲜血淋漓。 “走,我带你去天牢见符洛婴!” 他用力拽起温和寧的手,却正好碰到了她刚刚烫伤的位置,一阵刺疼猛地传来,温和寧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疼!” 顏君御低头,这才注意到她白嫩的掌心汤出了一大片红,最中心的位置已经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他赶紧鬆了力道抬起来查看,心里头难受又捨不得,阴沉著一张俊脸取了温水和帕子,小心翼翼帮她处理。 感觉著她疼的吸气又往后缩的动作,哪里捨得再凶她,反而先愧疚上了。 “对不起,我刚刚不该用力拉你。药膏还在身上吗?” 温和寧嗯了一声,另一只手从隨身荷包里摸出那罐药递了过去,白皙的手腕上,曾经被沈承屹割开的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药膏也已经用了一半,显然她很听话的经常涂。 顏君御的心稍稍好受了些,小心涂著药,还不时轻轻吹一下,间隙中闷声解释著,“我没有碰过符洛婴,夜宿皇家別院是在查別的事情,你若不信,我带你去天牢跟那女人对峙。” 他说著又委屈起来。 “你不能单方面听別人的污衊就判了我的死刑,连辩解都不许,这对我不公平。” 温和寧看著他挺括的鼻樑,低垂的眉宇,还有小心又万般珍视的动作,心里头又酸又胀。 她想说自己失忆的事情,可又想起记忆中那个该死的混蛋,却如何也开不了口,只说道,“我来律协司是来找你的,意外碰到了沈承屹,他说查黑莲案查到了我爹的案子,说有线索找我核对,我才过去。” “刚刚,他说我爹因家中私事为由,將公务交给別人去做,而那些接手的官员十有八九都牵扯到了黑莲,说对我父亲很不利,我一时晃神碰到了火炉,他只是扶了我一下。” 顏君御用纱布给她包扎好,闻言轻哼了一声。 “就算他真要与我抢,也抢不过。” 温和寧失笑。 “世子爷似乎对我很没有信心,我既逃离了与他的婚约,便不会再回头。” 顏君御轻易被哄好,却依旧不甘心的抬头看著她,“那我呢?” 温和寧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別开脸,下巴却被捏住,轻轻给掰了回来。 “不许躲,我亲你,你嫌弃了。” 说这话的时候又委屈上了。 温和寧无法解释,为难的轻咬唇瓣,唇上再次传来微微的刺疼。 她想起刚刚顏君御近乎噬咬的亲吻,小脸一鼓,“我嘴唇都快被你咬破了,还不许我擦了?” 顏君御的目光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低咳一声摸了摸鼻尖,气势明显很弱的凶了一句,“下次再敢让別人碰你,我亲的更凶。” 一个紈絝风流的世子,一旦深情,那种撩拨无人可比。 温和寧红著小脸嗔怒的小声懟他,“你正经些。” 顏君御心情大好,起身坐在她身边。 “沈承屹查的那些卷宗,在黑莲案还没出来之前,我就已经全翻过了。他这是在欲加之罪忽悠你,你爹的案子,关键在鹿城,在神秘消失的那三十万两白银中。” 他自然地拉过她没受伤的小手握在掌心轻轻蹭著,“等京城的事处理完,我亲自去一趟鹿城。” “我陪你一起。”温和寧立刻握住他的手,“大哥的事解决了,我隨时可以跟你走。” 顏君御心口荡漾,俯身过去又想逗她。 “隨时都可以跟我走啊?不怕我再亲你?再对你做……” “顏君御!” 温和寧急的瞪他,漂亮的眼睛里水雾繚绕,晕的人心痒。 顏君御没忍住,在她微红的唇上啄了一下,眸色深浓的仿佛能將她整个吞没。 “別担心,等长青的消息,你大哥的事,查的差不多了。” 温和寧忙將贺芸儿给她的供词递过去。 “这是杜家酒楼几人的供述,都亲眼见到我大哥被灌醉后抓著他的手摁了手印。我怀疑,那几封密信上只有我大哥的手印是真的,那些工整的签名都是偽造的。” 顏君御看过之后点了点头。 “这就更好办了,我认识一个能辨字跡的能人,等长青回来將证据匯总,我们去明和县。” 温和寧紧绷著的心情也轻鬆了许多。 顏君御看著她受伤的掌心,眉心又皱了皱,“秋月去哪了?为什么没跟你来律协司?” 温和寧还以为他要罚人,忙解释,“是我让她跟贺芸儿走的,你莫要凶她。” “跟贺芸儿走了?”顏君御的表情忽然变得怪异起来,“贺芸儿跟她说了什么?” 温和寧將贺芸儿的要求说了,顏君御忽地低笑出声,“贺锦程回来了。” 前后不搭的话,温和寧却瞬间听懂了,眼底闪烁著光芒盯著他,“你是说贺芸儿骗秋月去贺家练武,是为了去见贺锦程?” “完了完了,贺芸儿这顿揍怕是免不了了。” 她完全能想像秋月在得知被骗后暴走的画面。 顏君御却拉著她起身,“走,去看个热闹。” 第210章 太凶残 此刻贺锦程的院中,场面已经大乱。 秋月正追著贺芸儿揍,她即便收著力,可这会儿火气上涌,打出去的每一拳,踹过去的每一脚都很疼。 以贺芸儿那点微薄的武功根本抵挡不住,她嗷嗷叫著往贺锦程身后躲。 “大嫂,你別打了,再打我就废了。” 这声大嫂,让秋月怒极反笑,一张不满寒霜的脸上杀气尽显。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重新说。” 贺芸儿从贺锦程身后探出头来,不怕死的又加了一句,“人家算命的都算过你们的八字,你和我大哥就是天生一对,是百年难遇的佳偶。” “好,很好!”秋月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都眯了起来。 贺锦程却红著脸牢牢挡在贺芸儿前面,“秋月姑娘,没想到我们还有这等缘分,你在盛华山中救我性命,我还不曾报答。” “救命之恩?”贺芸儿激动的再次探出头来,“大哥,秋月姐救过你啊?那你必须以身相许啊。” 贺锦程的脸更红了,抬手挠挠头,“如果秋月姑娘没意见,我同意。” 秋月被这兄妹俩新奇的脑子气得想吐血。 “我光揍她了,没揍你是吧!” 相比於贺芸儿她还要收著力免得真把人打残了,可面对贺锦程,她却不用了。 短刀一出脚下一点朝著他攻了过去。 贺锦程急速闪躲,一边闪还一边解释,“秋月姑娘,你听在下解释,在下是真的愿意……” 他话没说完,那短刀就已经袭上他的脸。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抗。 贺芸儿站在一旁拍著手满眼兴奋,“大哥,大嫂,你们谁贏了將来谁当家。” 说著忽又想起什么,蹬蹬跑去贺锦程的房间將他的红缨枪扛了出来。 “大哥接著,打贏了大嫂,她肯定就同意嫁给你了。” 二人真刀真枪的打了起来。 一个如灵狐矫捷,一个手持长枪英武不凡,直看得贺芸儿眼花繚乱。 相比於贺锦程正派一板一眼的招式,秋月花里胡哨的杀招却是多不胜数,当她修长的双腿缠绕上贺锦程的腰,以狮子搏兔的动作將人摔在地上骑在他胸口的时候。 贺锦程瞪大了双眼,枪一扔,竟抬手捂住了脸,闷声闷气的话从手掌的缝隙中传来,“你……你快下去。” 秋月挥起拳头,一招隔山打牛狠狠砸了过去。 “啊!” 惨叫声中,贺锦程的鼻子涓涓流出了两道鲜血。 顏君御牵著温和寧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乐得他腰都要直不起来。 秋月站起身,利索的收起短刀,衝著躺在地上捂著鼻子的贺锦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再惹我,宰了你。” 说完转身回到了温和寧的身边,却一眼看到了她受伤的手。 “出什么事?姑娘怎会受伤?” “没事,被茶水烫了一下,是他非要包这般严实。”温和寧淡笑著解释了一句,秋月知道她去找顏君御,並未再担心。 贺锦程坐起身捂著鼻子看著还在笑的顏君御。 “你养出来的暗卫,也太凶残了。” 顏君御挑眉,“不凶残怎么救你性命?” 他话里有话,听得贺锦程耳朵又红了起来。 贺芸儿开心地直拍手,“大哥,你也太弱了,看来以后这家,只能秋月姐当嘍。” “贺芸儿!”秋月磨著牙瞥了她一眼。 贺芸儿缩了缩脖子跑过去一屁股挤开顏君御,挽著温和寧的胳膊撒娇,“温姐姐,秋月揍了我好几下,可疼了。” “谁让你骗她。”温和寧可没打算装糊涂顺著她。 贺芸儿哼哼两声,忽地道,“今日大哥让人送了一只嫩羊羔过来,他烤羊的手艺特別好,你们都留下吃饭好不好?” 太阳刚落西山,的確到了吃晚食的时辰。 顏君御做主眾人留了下来。 贺锦程去洗了脸,鼻子还红红的,下人將处理好的羊羔送来,他利索的开始醃製捆绑,架起来的火炉內炭正烧的旺,羊肉遇火,很快滋滋就冒起了肉香味。 温和寧让贺芸儿带她去了小厨房。 准备了一些適配的菜,她又看到了养得极好的薄荷,取了一些捣碎成泥,混合了其他料汁,又加了花生碎和芝麻,做了一碗蘸料。 端出来的时候,將其中单独做出来的一碟放在了顏君御的面前。 “这个味道,你应该喜欢。” 贺芸儿撇撇嘴,满脸不爽,“温姐姐特意给你调的,对你真好。” 顏君御眸色亮晶晶的看著温和寧,声音腻的能滴出水儿来。 “我家寧寧最是喜欢我,当然待我最好。” 这时秋月已经片下来一些焦香的肉放在了铺著苏子叶的盘子里。 顏君御先给温和寧夹了一块,自己这才沾著料汁尝了尝,顿时惊艷不已。 “掩盖了羊肉的腥膻,却並没有破坏肉本身的嫩香,还加了些辣子,寧寧果然最懂我。” 他吃的美滋滋的,贺锦程嘖了一声,揶揄道,“世子爷还真是命好啊,心仪之人也心悦於你,如此美事何时能轮到我。” 他说完忍不住看向秋月,目光落在她片肉的动作上,凌厉又好看,顿时讚嘆不已。 “秋月姑娘是我见过所有用刀之人,最灵活的,招式最多变的。” 秋月没抬头,动作甚至都没有停,冰冷的话从唇边飘了出来。 “我能从你身上片下一千片活肉还能让你活著喘气,你要不要试试?” 贺锦程瞬间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眾人皆笑,气氛甚是温馨。 烤差不多的时候,贺锦程和秋月也落了座。 温和寧的蘸料获得一致称讚,听说她加了薄荷汁后,贺锦程更是衝著她竖起大拇指。 “以后军中再烤肉,我倒是可以如法炮製。” 温和寧很大方的將蘸料中加了什么一一说了,虽不確定对方能配出一样的口味,但至少不会难吃。 酒足饭饱后,贺锦程將顏君御拉去了书房。 “得到可靠消息,那批人分多次扮做走商和货运鏢人入了京城,今晚怕是不安寧了。” 顏君御把玩著手里的玉扇,眸色极冷。 “军中折了这么多人,还敢异动,倒是越发有趣了。” 第211章 並蒂莲 两个人正说著话,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 一袭粉裙的林玉娇端著一个汤盅走了进来。 “表哥,你回来怎么也不让人通知我,我忙了一日回府后才知道,这是我给你熬的补汤,你快趁热喝了。” 她很是嫻熟的迎上贺锦程,走近了似乎才发现了顏君御,福了福身见礼,“世子爷。” 说罢依旧目光盈盈的看著贺锦程,打开汤盅的盖子,用瓷白的勺子舀了一口放在唇边吹了吹就要往贺锦程的嘴里送。 “表哥你尝尝,这次走了月余,人都瘦了。” 那股亲昵劲儿,远超表兄妹。 顏君御玉扇轻展,眼角噙著笑揶揄戏謔的看著。 只盯得贺锦程浑身发毛,赶紧往后退了一步,“玉娇,你放下吧,我跟世子有正事要谈,等会我再喝。” 林玉娇装作乖顺的哦了一声,將汤盅放在书案上,眼睛瞥向一旁的衣架,很是自然的走上前,一把將上面贺锦程回来后刚刚换下的衣服抱在了怀里。 “表哥你忙,衣服洗好我给你送来。” 贺锦程比林玉娇和贺芸儿都大了七八岁,平日在京也都忙於军务,宅內小事鲜少关心。 往常林玉娇也常过来取他衣服送去给下人洗。 他没多在意,隨后说了句,“表妹辛苦。” 林玉娇抱著衣服就往外走,手下意识在里面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物,心下一喜,还没走到门口,却被贺芸儿插著腰给拦住。 “我哥的衣服自有下人来整理,用得著你在这里献殷勤,给我放下。” 林玉娇忍了多日,如今贺锦程回来了,她立刻如找到了靠山,抱著衣服红著眼眶期期艾艾的看向他。 “表哥,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芸儿妹妹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我只是想多做些事情,对得起小姨和姨丈的收养之恩,我没有故意献殷勤。” 她颤抖著睫毛,似要垂下泪来。 贺芸儿最烦她这样子,“你少在我大哥面前装,好像我欺负了你一般。你有脸把你乾的那些烂事都告诉我哥啊?” 林玉娇忽地噗通跪了下来。 “芸儿妹妹,我没有,我知道你因为小姨心疼我的身世对我多有照顾而不悦,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抢你的宠爱,我只是……我只是渴望有个家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贺锦程听得心酸,忙將人一把扶了起来。 在他的印象中,林玉娇父母双亡,被接来贺家的时候,又瘦又小,是个需要人疼爱照顾的小妹妹。 虽然这几年,他经常在军中並不常回家,可这种初印象依旧深刻。 他当即沉声道,“芸儿,你要有同仁之心,玉娇只是觉得寄人篱下想多做些事情,与你並不妨碍,你就不要说她了。” 他说完还拍了拍林玉娇的肩膀,“你去吧,莫要太辛苦。” “你还真是蠢!”一道冷冽讥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温和寧和秋月也走了过来,骂人的秋月嫌弃的看了贺锦程一眼,如看白痴。 贺锦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林玉娇还以为他动了怒,碍於顏君御的面子才不好发火,当即站了出来。 “温姑娘,你与芸儿妹妹关係亲近,贺家自然敬你是座上宾,但也请你管束好自己的丫鬟,一个下人,跑来別人的府上大呼小叫,还有没有规矩了?” 温和寧淡淡解释,“秋月不是丫鬟。” 林玉娇冷哼一声,“隨从也是下人,主僕都分不清,实在该罚。” 她转头看向贺锦程,声音又腻歪了几分。 “表哥,贺家同样是武侯之间,你也是侯府世子,是守卫家国的少將军,如此贵胄之身,如何能被一个下人轻贱了。就算你跟世子爷关係好,也绝不能姑息纵容,这关係到贺家的顏面,该让她跪下磕头道歉!” 她说的义愤填膺,慷慨陈词。 秋月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贺小將军,需要我跪吗?” 贺锦程刚刚被揍的疼瞬间又翻涌上来,鼻子也是一阵酸胀,他赶紧摆手,“秋月姑娘说笑了。” “玉娇,我有客人,你快回去吧。” 林玉娇一脸的难以置信。 平日表哥很是疼她,基本上都是有求必应,今日怎么会护著一个下人。 她心里不愉,可想著还有事做,只能委屈巴巴的福了福身。 “玉娇听表哥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温和寧却道,“贺將军,你那衣服里的绣包绣工不错,是绣的並蒂莲吗?” 林玉娇猛地將手攥紧,恶狠狠的瞪了温和寧一眼。 贺锦程不懂什么莲花,闻言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间,这才发现他回府后贺芸儿就说一会介绍一位叫秋月的姑娘给他认识。 他心中忐忑悸动,著急洗漱换装,竟將私印隨手丟在了衣服里没有取下。 “玉娇,我的私印还在绣包中。” 林玉娇立刻道,“表哥,我知道的,等会洗衣时我会取出来的,不会弄湿。” 说著脚步更加匆忙地要往外走。 一直没说话的顏君御出言提醒,“锦程,你在军中担任要职,私印这种东西还是收好了。” 贺锦程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大步上前走到林玉娇伸手要。 林玉娇眼底神色变了又变,忽地淒婉的落了泪,长睫轻颤的看著他,“表哥,我只是看那绣包破了脏了,想再给你绣个新的,等衣服送来一起给你,你是怀疑我会拿你的私印做坏事吗?” 贺锦程嘴笨,却很是护短,在他心中家人最重要,瞧她如此模样,顿时有些慌,连连摆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芸儿气的衝过去一把將那绣包拽了出来,利索的打开將私印拿出又將绣包丟了回去。 “既然不想做坏事,那有没有私印这绣包一样做。” 林玉娇似受了万般委屈一般,哭的眼泪直流。 “你……你怎可如此误会羞辱我。” 说著抱著衣服哭著跑了出去。 “玉娇……”贺锦程有些过意不去,下意识往外追了一步,却又瞥见了门口的秋月,脚步猛地顿住,直勾勾看著她,似想要解释点什么。 秋月眸光凉凉。 “我挡你道了?贺小將军想追就去追啊,我们又不笑话你。人家姑娘都给你绣夫妻恩爱的並蒂莲了,你还当什么木头?” 贺锦程一听慌了。 什么就夫妻恩爱了? 那莲花还有这意思? “秋月姑娘,你莫要误会,玉娇只是我妹妹,她许是也不知道那什么莲花的寓意,我以后不让她绣了。” 秋月冷冷掀了下唇角。 “你跟我说得著吗?” 贺芸儿眼看著到手的嫂子又要飞,气得將私印丟给贺锦程,把林玉娇攛掇娘亲非要入祖祠,还有她被人掳走险些卖掉的事情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秋月姐骂你骂对了,你要是再相信林玉娇,就是蠢,以后媳妇和妹妹都不用要了。” 她说完一手拉著温和寧一手拉著秋月往外走。 “姐姐们去我院子里玩,都別搭理这些臭男人。” 第212章 南洪洞 连带著被骂的顏君御挑了下眉,笑著冲走出院子的背影喊。 “寧寧,我对你是一百个专一深情,你可莫要將我与这等臭男人混为一谈。” 温和寧险些一个踉蹌栽倒在地上,又气又羞的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眉眼的娇嗔看得顏君御心花怒放,笑的更加春色浪荡。 贺锦程握著私印一脸无措。 “我怎么就臭男人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 贺芸儿的院子在贺家並不是最好的,甚至还有些僻静。 她让丫鬟上了些点心茶水,兴冲冲道,“温姐姐,秋月姐,今年的南洪洞盛典,咱们一起去吧?” 南洪洞是京中一大盛景,传闻那里坠落过一对仙人。 因天庭不许相爱,而携手坠仙,生死不离。 每年初雪来临的时候,京城很多待字闺中的女子都会结伴前去祈福,久而久之成了不成文的盛典规矩。 以前温涛还在任的时候,温和寧每年也都去,后来温家没落,她从南州再回京城,便住进了沈家,有了婚约,自此也没有再前往。 贺芸儿还在说著往年去南洪洞的趣事,温和寧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父亲被贬黜的前一年,也就是说她生病的那一年,她並没有去南洪洞的记忆。 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有著漫天的大雪飞扬。 她心口一滯,忽地问道,“四年前的南洪洞盛典你去过吗?” 贺芸儿摇摇头。 “那时我还未满十二,是不能去的。不过我记得那年的初雪下的特別特別大,是这些年里最大的一场。” 温和寧的心不受控制的乱了节拍。 记忆似乎將一切细节都对上了。 贺芸儿没发现她的异常,又开始热略的討论起穿什么衣服,才能得仙子青睞庇佑。 “温姐姐,你给我做一件好不好?你的手艺是京城最好的,我那天穿著你做的衣服,一定能让仙子一眼看见。” 她像个孩子般央求著,让温和寧的思绪定格在一套模糊的一群上。 “好,你取纸笔来。” 很快贺芸儿就拿来了文房四宝,眼巴巴瞅著她画。 温和寧將记忆中的衣裙画了出来,蓝色裙褂,翩然若仙,两侧衣袖上开满了朵朵绽放的红梅花。 “真好看。”贺芸儿欢喜的拿过去细看,越看越是喜欢,“红梅和初雪甚是应景。温姐姐,到那天,我们都穿这套衣裙好不好,一定是盛典中最亮眼的,仙子定会一眼瞧见。” 她正说著,顏君御和贺锦程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略显凝重。 贺锦程已经换上了鎧甲,身形更显威严挺拔。 贺芸儿来不及显摆画上的衣服,急急迎了上去,“大哥,你又要走啊?” 温和寧也走到了顏君御身边,担心的看著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嗯,一会让秋月陪你回家,长青有消息会去找你,你大哥的事不会太难,你別太焦心,好好睡觉。” 听到长青的名字,贺芸儿的眼睛都亮了,下意识就往院外看,却又没看到人,眼底是压不住的失望。 顏君御和贺锦程很快离开,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温和寧也没再逗留,带著秋月跟贺芸儿告辞。 贺芸儿送她们出府,临上马车时,又扭捏的扯住了温和寧的袖子,唇瓣咬的都快碎了才道,“温姐姐,今年去南洪洞的时候,能不能把长青也叫上。” 她似怕被误会一般又扬起脖子解释,“我是想找机会好好修理修理他,谁让他像一只耗子一样那么难抓。” 秋月忍不住调侃。 “你到底是想修理他,还是想和他一起去南洪洞祈福啊?” “才没有!”贺芸儿羞得跺了跺脚,红著脸道,“温姐姐我们说好了,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完也不给温和寧拒绝或者同意的机会,转身就跑回了府。 温和寧笑著摇摇头,弯腰钻进了马车中。 …… 京城西市上一处不大不小的客栈二楼,一只黑色鹰隼展翅而去,眨眼间融入漆黑的天际。 灯光摇曳下,一个络腮鬍的男人正拿著一方帕子看,正是那日温和寧在盛华山中救的被毒蛇咬的莂哲国王爷呼额图。 护卫鲁卡站在书案前拱手道,“主上,咱们真的不回去吗?商部落驍勇善战,战马储备充裕,咱们趁乱吞併成功的机会很大,一旦吞併便可作为我们自己的势力储备,若是被其他人抓住,您的地位……” 呼额图却摆摆手。 “莂哲国强大,是我最大的心愿,其他都是次要。”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轻嘆一声。 “商部落落得今日田地,归根到底还是內部分裂,符撒冷虽是主君,却压不住自己的儿子,整个部落內分出诸多势力互相掣肘,他著急想拿回大权才会与虎谋皮,跟那人合作,只是可惜了十八部落最美的那位公主,怕是要客死异乡了。” 鲁卡仍有些担心,“天黑时,临近京城的几条街的兵力加强了,属下担心大峪內斗会严查外邦人。” 呼额图並不担心。 “我以商人身份来参加皇家內选的盛典,学习大峪繁盛的本领,又不曾迫害大峪邦交,即便身份暴露,亦可与大峪皇帝有所交代。” 这时僕人过来沏茶,瞧著呼额图手中的帕子道,“主上,听闻那位公主让大峪的裁缝做了件华衣,名为孔雀羽衣,甚是精巧,君后最喜欢收集各种舞衣,不如我们也去做一件贺她寿诞。” 如今莂哲的君王是呼额图的亲哥哥,虽是亲兄弟,可诸多皇子都不悦呼额图的权力,君后也颇有微词。 此番来大峪,若能淘些稀奇的东西哄一哄,或许能缓和关係。 呼额图却不以为意。 “我来大峪是寻找最好的香粉师,让我们莂哲的发展更为繁盛,让莂哲的子民更为富有,她若真有母仪天下的慈悲之心,自会以子民为重。今日商部落的惨烈会给莂哲国敲响警钟!” “明日约的那位女子,但愿不会让我失望。” 这时另一个隨从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方丝帕,恭敬的递给了呼额图。 “主上,这上面的味道,您闻一闻。” 呼额图立刻拿过对比,眸色瞬间亮了,“这东西哪里来的?” “一个艺坊,名叫桃艺坊。” 第213章 採花的贼 这一夜,温和寧睡得极不踏实,隱约能听见皇宫方向传来廝杀声。 她被惊醒,却是再也睡不著,索性披了件外衫坐在灯下看书。 约莫半夜的时候,窗外传来顏君御的声音,带著些低哑。 “秋月说你还未睡,我便过来了。你不必担心了,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没事。” 他说完就准备离开,房门却在这时打开。 温和寧裹著披风,手里提著灯快步走了出来,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更让她心急,伸手拉著顏君御上下看了看,“可有受伤?” 初冬的夜风冷的刺骨。 顏君御伸手裹著她的披风推她进去。 “我没受伤,你快回去,莫要冻著。” 温和寧却哪里肯信,拉著他的手硬是给拽进了房间,隨手关上了门,烛火挑亮,这才看清顏君御的脸上沾了点血,身上的衣衫也有几处,却並未受伤。 她这才鬆了口气。 房间內炉火烧的旺,她解了披风,湿了个布巾递给顏君御,转头又去冲了杯热茶给他暖身。 “我听到了皇宫方向有弩箭声,到底出了什么事?” 顏君御低头看著她只著单衣的模样,忽地俯身逗她,“你知不知道半夜把一个男子拽入闺房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温和寧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著失礼,忙想去加件外衣,却被净过手的顏君御一把握住了手腕。 “现在再想躲是不是有点晚了,美色当前,本世子可要做那採花的贼了。” 他笑的风流,动作却甚是温柔,更没有进一步动作,似是怕身上的脏污染了温和寧的衣衫,连腰都没敢抱。 温和寧瞧著他噙著笑的眉眼,担心了许久的情绪缓缓散开,嗔怪的瞪他一眼,“你正经些。” “你这般模样,我若再正经,岂不是不正常?”顏君御挑眉,俊逸不凡的脸更显蛊惑,惹得温和寧轻轻跺了跺脚。 他笑著鬆手,“好了,不逗你。商部落背后的人来劫狱,闹得动静有些大。” “劫走了吗?”温和寧忙问。 “当然劫走了,美人多娇,自然有人愿意做这亡命徒。”顏君御笑的浪荡,眼底却有闪过狡黠,“若是不劫走,我的人又怎么跟。” 温和寧想到符洛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有些不认同。 “只是为了美色?” 顏君御眸色一怔,微凉的手指轻点在她的鼻尖。 “你倒是看得通透,此事看似表面牵扯到的都已经肃清,但远不止於此。那个假的符洛婴的目的,可並不是我,而是皇上。只不过被你拆穿以后,才退而求其次掩盖真正的目的。” 温和寧在心里轻嘆了一声。 所有纷爭不过都是为了皇权。 权利最中心的人,又有哪一个能独善其身。 她没有多问,“夜深了,你快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我也该睡了。” 顏君御赖唧唧的不肯走,“是你把我拉进来的,这就要撵人走,是不是太无情了?” 温和寧早已习惯他的性子,忽地逼近一步,“那我让秋月给你准备热水,你在我房里洗?” 顏君御顿时被呛得低咳出声,脸也诡异的红了起来,连带著耳朵都变成了红宝石一般。 “我……我才不会如此孟浪。” 温和寧被逗笑,果然,这傢伙就是个纸老虎。 她却並没有看到顏君御敛下的眸子里,汹涌而起的滔天欲色,却又被强制的压了下去。 “明日早朝后,我去裁衣坊寻你,带你去明和县。” 温和寧大喜。 “长青查到了?” “嗯。”顏君御俯身与她对视,眸光灼热滚烫,“你怎么谢我。” 温和寧的心砰砰直跳,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纹路清晰性感的薄唇上,又觉得主动去亲太过羞耻,慌乱的別开眼没说话。 顏君御笑著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颊,倒也没再索要。 “走了,好好睡觉。” 说完转身离开。 等他回到镇国公府,就看到老侯爷大马金刀的坐在正厅不知等了他多久。 “爷爷?” 顏君御忙快步迎了上去,刚走近就被一脚踹在了小腿上,好在他躲得及时,跳到一旁,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幽幽的嘖了一声。 “还是我家寧寧温柔。” 老侯爷嫌弃的撇撇嘴,“我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敢情是去找她了。这军中密报都来了十二封了,你再不出现,老子就要去皇宫要人了。” 对於事件影响之大,顏君御並不意外。 “您还不了解皇上吗?他这是趁乱下棋,拔走的那些线,並不全然是和商部落有关。” 老侯爷眉宇依旧皱著,“若真是那人作怪,他蛰伏数年,怕是根基远不止於此,若现在动他,必会引起大峪震动,周围边境危矣。” 顏君御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我知道动不得,但有些事,还是要查。” 老侯爷沉吟片刻嘆了口气,“皇后问过那件事,该怎么处理,你要心中有数,你们姑侄之间不要起嫌隙。” 顏君御眼底晦暗不明,忽地笑问,“小堂弟聪慧异常,刚满三岁已能熟背四书五经,爷爷觉得,他可能成为明君?” 此言一出,老侯爷顿时瞪了过去。 “你少给老子下套,真当我老糊涂了,顏家世代忠烈,铁骨錚錚,忠的是大峪,不是皇后。” 顏君御单手支著下巴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这话若是被姑姑听到,小心砍你的头。” 老侯爷气哼哼的站起身往外走,“我亲自教养的女儿,绝不会。” 顏君御目送他离开,看著外面黑沉的夜色,很轻很轻的嘆了口气。 若父亲还在,又会如何抉择? 是从心,还是一样身不由己的从了局势。 他苦笑,身处此局的人,怕是谁都別想衣袂乾净,完美抽离。 当年的父亲母亲,如今的他,都一样。 这一晚,京城许多街上的府邸,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就连皇宫各处,也都人心惶惶。 宵禁之下,整个京城依旧安寧,却又无数暗潮在汹涌难平。 温和寧却睡了个好觉,一夜再无梦魘,第二天早早起来,吃了饭便带著秋月去了裁衣坊。 张娘子已经开市,正整理著昨日沈家布坊送来的订单明细。 见她进来,忙见礼。 “东家。” 温和寧抬了抬手,“今日我有事出城,裁衣坊不接单,你可以休息一日,也可以去温家布坊帮忙。” 她正交代著事情,沈承屹一身官袍,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和寧,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知会我。” 第214章 告白邀请 温和寧一脸错愕,拉住要撵人的秋月微微福了福身。 “沈大人有事吗?” 沈承屹无视她疏离淡漠的態度,神色依旧透著焦急担忧。 “和寧,你大哥出事我已经知道了。怪沈家没有好生收留他们,才让他们闯下大祸。” “我已经看过卷宗,此案可归刑部。我们现在就去明和县做交接,將案子挪到我手中,由我来查,如此,你大哥他们也能少受些罪。” 他说著伸手就想去拉温和寧,却被她错身避开。 门外,顏君御的马车也已经到了。 他一身贵气紫金长衫,披著狐裘披风走下马车,狭长的黑眸冷冷落在沈承屹身上。 “沈大人,今日早朝皇上还在追问黑莲一案,你不抓紧去办,却来骚扰我家寧寧,若是你没这个能力查办,我可以帮你去皇上面前请辞,摘了这刑部长司的乌纱帽!” 沈承屹神色变了变,挺直脊背不愿退让。 “此案由刑部接手最是合情合理,顏世子虽掌管刑狱,可毕竟刚刚接手,不熟悉刑部规章,若出了差错,救人不成反而害了人。” “除去正式的规章流程,顏世子怕只有用紈絝手段强行抢人一个法子。若你如此做了,此案性质可就变了。和寧在沈家住了三年,与我情谊深厚,我绝不能看著你哄骗於她,害了沈家眾人。” 他说的义正言辞,顏君御却从怀里摸出一块如朕亲临的令牌,“谁说本世子流程不对了?” 沈承屹大惊,立刻俯身跪拜。 “吾皇万岁。” 温和寧也忙想行礼,却被顏君御一把拉住了小手。 他看都没看跪著的沈承屹,揽著她径直出了门。 经过沈承屹时却又淡淡道,“我不过是去求了个牌子晚来了一会,差点被宵小之人钻了空子。还好我家寧寧对我心志坚定,深情不疑。” 温和寧小小的伸手请捏在他的腰侧,却没有反驳。 秋月更为直接,居高临下的瞥了眼还跪著的沈承屹,“若真能以律协司的手段將案子接来,还用得到你来献殷勤?救人也不查验清楚,只会红口白牙的张个嘴!” 沈承屹的脸瞬间爆红,他愤恨的看著顏君御和温和寧相携上车,马车扬长而去,这才缓缓站起身阴沉著脸走出裁衣坊。 侍从小心翼翼的迎了上来,“大爷,以温姑娘的態度,您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懂什么?”沈承屹冷厉的瞪了过去,“以后只要是有关沈家的任何事,一旦得到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侍从应下。 沈承屹冷冷地看著消失在街尾的那辆豪华马车,眼底翻滚著不甘的屈辱,甚至远远盖过了对温和寧的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马车內,温和寧看著满满当当的茶点和整齐的叠放著的几本怪谈游记,诧异抬眸,“你还准备了这些?” 顏君御悠然的靠在车厢內,噙著笑等著挨夸。 “从京城去明和县要走几个时辰,正好给你打法时间。” 温和寧兴冲冲的伸手拿过一本,葱白的手指轻轻翻开,其中內容是记载各地离奇怪事的,有狐仙,有鬼魅,有些还配著青苗獠牙的图。 顏君御眉角微挑,长臂伸开,只等著美人惊慌入怀。 这可是他特意选的最嚇人的怪谈游记。 等会自家寧寧定会窝在他怀中才敢看。 可等了几息,却看到温和寧饶有兴致的翻开了第二页,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瓷白的小脸上哪里有什么恐惧,全然都是好奇。 他忍不住问,“不嚇人吗?” “不嚇人啊。”温和寧头都没抬,已经翻开第三页,“这类游记虽荒诞,但却可以从中看到不同城池村镇中各式各样的风土人情,甚是有趣。” 顏君御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訕訕的收回了手臂。 马车很快出了城,不多时停在了城外一处平坡上。 温和寧一本书还没有看完,诧异抬头,“怎么停了?” 马车外传来长青的声音,“世子,人带来了。” 顏君御撩开侧面的帘子,温和寧看到外面除了长青还躬身站著以为老者。 “参见世子。” 顏君御嗯了一声,侧头让开了些许空间。 “寧寧,穆师傅是京城最厉害的辩字大师,就连翰林院修订书籍的时候,都有请过他。” 穆师傅又冲温和寧拱了拱手。 “温姑娘好。” 温和寧顿觉失礼,忙恭恭敬敬回了一礼。 “有劳穆师傅了。” 简单寒暄之后,长青带著穆师傅去了另一辆马车,一起朝明和县而去。 离开京城后,路边的有些坎坷。 温和寧昨夜本就没有睡好,顛了一会人就有些迷糊,手里的书几乎拿不住歪歪斜斜的靠著车厢上。 没晃几下,脑袋就靠在一个温热的舒服的位置,熟悉的檀香味弥散在周身,又暖又令人安心。 她迷迷糊糊的往那温暖处蹭了蹭,低声呢喃,“顏君御,等到初雪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南洪洞吧。” 这是邀请,亦是告白。 顏君御的脸上却神情复杂,小心揽著护著她的手臂,也僵在半空。 呼吸凝滯几息,低头看去,却见温和寧已经歪在她胸口睡著了,手里的书,散落在他的腿上,並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心里头乱的厉害。 南洪洞的雪窝里,那个哭成泪人的小梅花,从记忆深处浮现在他眼前。 此刻再回忆,他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 明和县內,正在发生械斗。 高志明带著一眾衙役,將整个府衙堵得严严实实。 顏君御派来的六名兵吏將温博安和付春秀护在中央,为首的名叫张达,此刻握著长刀刀柄满脸厉色。 “高大人,是你要动用私刑屈打成招,我们才会带他们离开有我们看守,绝非劫狱,你少给我们乱扣帽子。” 高志明冷哼一声,眼底的阴戾透著决绝的疯狂。 “等你们都死了,事情的黑白对错,就只有本官说了算。” 张达冷笑。 “你真当我们是泥捏的吗?就凭你手里这些衙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跟我们死磕?那就放马过来!” 他刷的抽出长刀,其他五人也全部照做。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却忽然衝进来一大批弓箭手,足有十数人。 一个个皆是身穿鎧甲,手持精弓,绝非一个县能配置的兵力。 第215章 控诉 张达暗骂不好。 “高志明,你没有权利调集精兵,你这是要造反吗?” 高志明抬手,所有精弓全部拉满,他如看死人一般看著几人,“你们今日谁都走不了。” 付春秀嚇坏了,抱著温博安的胳膊哭。 “博安,我不想死,我想回去看看儿子。” 张达骂了句脏话,转头看向温博安,眼中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等会我们六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你们找机会跑,能跑一个是一个,若是咱们全死在这里,你们身上的罪名,一辈子也洗不清,我们一个个也全白死了,懂吗?” 温博安心中动容,衝著他们抱拳一礼。 “诸位大恩,我来生做牛做马定会报答。” 他说完转头一把攥住了付春秀的胳膊,眼中同样是决然的死志。 “等会你先走,不要回头看,拼命往京城方向跑,去找小妹。” 付春秀虽平日嫌弃温博安没出息,可这是她的夫君啊。 她哭的泣不成声,“我不该逼著你来京城的,是我错了。” 温博安扯了个笑。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我从来没怨过你。这些年,族老的压力也一直都是你在扛,你还偷偷的托人往北荒给爹送东西,这些我都知道。” “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懦弱无能,连累了你,今日若我死了,我请求你照顾好儿子,不要再欺负小妹,守著她等爹回来。” 而那边,高志明已经下令。 “杀!” 一时间箭雨袭来。 张达等人也不是吃素的,立刻铺开阵型衝杀过去。 温博安捡了把刀,他虽不会武功,但胜在力气大,此刻更是生了狠劲,不管不顾地杀向墙头方向。 那些弓箭手全围在院门口,墙头上並没有站人。 “快,踩著我的肩膀上去。” 他半蹲在地上。 付春秀虽害怕,此刻也不敢墨跡,迅速踩著他的肩膀爬了上去,一回头,就见一支羽箭直射在温博安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 “啊!”付春秀惊惧大哭,拼了命想伸手去拉他。 温博安却猛地推了她一把,將她推出了院墙,嘶哑著声音大喊,“跑!” 付春秀哇哇哭著不敢停顿,拔腿就往来时路的方向狂奔。 从京城到明和县,官道要走多半天。 顏君御的马车走的是小路,虽有些顛簸,却能快上一半的时间。 眼看到了正午,温和寧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马鸣声惊醒。 马车也隨之距离顛簸了两下停了下来。 “救命啊!” 外面响起嘶哑的哭喊声。 紧接著是秋月的声音,“世子,出事了。” 顏君御扶好温和寧,立刻起身掀开布帘,温和寧也跟了进去,待看清外面灰头土脸的人后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大哥呢?” 她快步冲了下来,险些从马车上摔下来。 顏君御扶住她沉声道,“先听她说。” 付春秀几乎力竭,看到温和寧和顏君御后再次哭喊了出来。 “那个高大人要杀了我们所有人,还要你大哥屈打成招,还有弓箭手,博安中箭了,你们快去救人啊。” 温和寧脚下踉蹌,脸色瞬间煞白。 “我们来晚了吗?” 顏君御的手臂强有力的扶著她,將如朕亲临的令牌递给长青。 “长青,秋月,你们立刻赶去县衙,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二人应下,脚下一点,人已运起轻功飞驰而去。 顏君御转头看向穆师傅,“你驾车跟在后面,我们继续赶路。” “好!” 穆师傅应下,回头上了他那辆马车。 顏君御这才低头柔声道,“寧寧,此刻我们不能自乱阵脚。高志明既然想要证词,就不会轻易让你哥死,你先带她上车休整,我们儘快赶路。” 温和寧也定了定心,重重地点了点头,拉著付春秀爬上马车。 顏君御坐在车辕边亲自驾车,两辆马车再次疾驰而去。 车厢內,温和寧用小火炉上沏茶的水湿了帕子递给付春秀。 “你先擦拭一下,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以防万一,顏君御准备了药箱,里面备了常用的跌打损伤的药。 付春秀一路跑的急,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脸上,胳膊上腿上全都是擦伤。 此刻她却没心情理会,一把攥住温和寧的手腕整个人都在抖。 “博安不会死的对不对?他为了救我出来,肩膀上被箭射到了,流了好多血。” 她喋喋不休说著,甚至语无伦次,只是单纯发泄著害怕。 温和寧心中焦急,也不知如何劝她,而且她跟这位大嫂也著实不亲近,索性拽过帕子闷头给她擦拭伤处。 情绪发泄到极点,付春秀忽地一把扫开温和寧的手。 “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年逃婚,族老怎么会拿户籍的事情压我们,这些年,我们送了多少银子赔了多少笑脸都没用,他们说了要不带你回去成婚,云飞这辈子都不能参加乡试。” 她哭的眼泪鼻涕横流,眼睛红的更是没法看。 “我嫁来你们温家就没享过一天福,凭什么我儿子还要一次次被你们拖累。要是博安没了,我立刻带著云飞改嫁,我让你们老温家绝后!” 温和寧並不知道这三年里温博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闻言將又湿又脏的帕子往付春秀的怀里一扔。 “你怪天怪地怪別人,也不看看如今的局面都是谁造成的。” “三年前你不逼著我嫁人,又怎么会得罪族老。三年后,你不算计我嫁去沈家,不同意將你儿子的户籍落在沈承屹身上,他又怎么会为了平息世子的怒火,而將户籍转到我的身上。” “你想带走儿子,不可能了。他现在与我在同一份户籍文书中,无论你是改嫁还是回南州,他都不能跟你走,除非我点头將他的户籍转出。付春秀,这算不算因果报应!” “你你你……”付春秀气得急火攻心,却又半点法子都没有,双手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你太坏了,你简直太坏了。” 温和寧心里头焦急万分,哪有耐心哄她,更被她哭的头疼欲裂,当即猛地一拍药箱盒子,“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出去!” 曾经温软听话的小丫头,此刻气场冷厉骇人。 付春秀打了个哭嗝,竟被完全压制住。 第216章 劫后余生 等温和寧几人赶到县衙,场面已经控制住。 正如顏君御所料,高志明要留活口画押认罪,並没有下死手。 张达等人虽皆负伤,好在长青和秋月来的及时,此刻秋月正给他们包扎上药止血。 眾人见到顏君御,挣扎著行礼,被他抬手制止。 “诸位辛苦。” 付春秀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温博安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告状,“温和寧欺负我,她嚇唬我要把我扔出去,还抢走了我们的儿子。” 温博安听得一头雾水,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怔愣。 温和寧没理会付春秀的告状也没有辩解,只是过去检查了一下温博安的伤。 箭头已经取出,虽见了骨头,却无大碍,她这才鬆了口气。 温博安疼的脸都皱成了包子,惨笑著看她,“小妹,我鼻子又能闻到味道了,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正抱著他哭的付春秀一怔,惊喜的问道,“你真的恢復了?” 温博安点头,付春秀立刻转头看向温和寧,不等她开口,温和寧已经起身居高临下的冷冷拒绝,“想让我给你开铺子?我没银子你也没门!” 说完转头去找顏君御。 付春秀气的脸都绿了,却又因在马车上温和寧的气场嚇得心有余悸,没敢闹。 被人押解在地上的高志明官帽已经落地,灰白的头髮凌乱不堪,人却依旧梗著脖子態度强横。 “顏世子,你的人试图劫囚,我带人镇压,你却派人攻击县衙,此事我一定会上告到朝廷,一定会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顏家,有多么无法无天。” “有种,你们就杀了我,杀了我这个跟皇上同窗过的老东西。” 他还在倚老卖老,拿著跟天启帝的那点子旧交情试图威慑。 顏君御盯著他看了几息,薄唇微勾,“高大人认识一个叫宋成辉的人吧?” 高志明的脸色瞬间变了,极力克制著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顏君御从袖中抽出一页户籍文书丟在了高志明的面前。 “高大人自詡清朗,一生为亡妻守心未曾再娶,引得不少美誉。可惜,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跟你大嫂私通剩下儿子,却骗了你大哥数年,直至到他一朝发现被气死。” “而你们这对姦夫淫妇为了掩人耳目,给儿子改姓换户籍,那可是你们高家唯一的血脉。不知高大人死后还有没有脸去见你的列祖列宗。” “闭嘴,你闭嘴!”高志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五官都在狰狞扭曲著。 顏君御云淡风轻的给了他最后一锤。 “昨夜城中出了大事,军中叛徒潜入城中欲劫走商部落的公主,甚至要暗袭皇宫,此罪当诛。” “高大人著急给温博安定罪,不惜违规调兵,也要在县衙杀人,是昨夜收到了城中的消息,要给宋成辉谋一条生路吧。” 所有事情尽数败露,高志明再无刚刚的囂张,整个人如被抽乾了灵魂一般颓然的瘫坐在地上。 见时机差不多了,顏君御目光冷冷扫向蹲在一旁的衙役。 “本官知道你们是被高志明胁迫不得不从命,罪不至死。今日我奉圣上口諭来此审案,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立刻將涉案的证人,疑犯,原告,统统押解入衙门!” 县衙衙役都是拿官粮吃饭混日子的,哪有谁死忠。 原本以为这次要被高志明害死,如今见还有机会活命,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声如洪钟的应下,干活比任何时候都积极。 很快,县衙公堂正式开堂。 温和寧坐在角落旁听,付春秀扶著温博安跪在了堂下,陈述所有事情,別院工地上与他曾在杜家酒楼吃过饭的人全押来了,一一提上堂来审问。 在杜奎和帐房几人的供词中,他们很快就承认了事实。 供应材料的商人,曾关押温博安和付春秀的地头蛇,也全部对完了口供。 包括付春秀名下的宅子和铺子,所欠银两的数额走向都被长青搜集的证据面前真相大白。 最后被押上来的是秦梁。 他脸色不太好,不情不愿的跪在堂下,却依旧不认,全在耍滑头。 “顏世子,整个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跟温和寧要好,你来审这个案子,还不是全都隨你们说,隨意就能给我按上罪名,谈何公平?” “就算你们屈打成招让我认罪,我也不服,秦家其他人一定会告你们,让你们结党徇私的勾当曝光於天下。” 顏君御侧头看向穆师傅,给他使了个眼色。 穆师傅上前,將几页纸分別放在了秦梁的面前,一共三份对照,相同的內容,字跡一模一样。 顏君御问,“秦梁,你说的密信,是哪一份?” 秦梁看的都懵了。 这怎么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信。 他哪里分辨得出,当即梗著脖子怒喊,“你们这是造假!” 顏君御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惊堂木,气势威慑骇人,“你还知道造假,以为找个会临摹字跡的人模仿签名,就可以隨意诬陷攀咬?穆师傅,让他死个明白!” 穆师傅拱手迎了一声,指著三分密信上的签名一一解说,从下笔力道的细微不同,到提笔落墨的点滴差距,最后他又让温博安当场写了名字。 一一点出,差別尽显。 秦梁心虚,依旧一口咬定顏君御捏造事实,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嚷嚷著要上告。 堂外,长青拽著一人进来。 “世子,证人提来了。” 那人被狠狠甩在地上,颤巍巍跪著行礼。 “草民柳河参见大人。” 秦梁的脸色瞬间煞白。 穆师傅却冷哼一声,“柳河,果然是你这个混帐东西。” 柳河猛地抬头,在看到穆师傅后大惊,“老师?” “你別叫我老师,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我教你辩字仿字的本事,是让你做正经营生的,不是让你害人的!我还將翰林院修书外放的活计交给你做,你简直丟尽了我的老脸。” 柳河急的跪行几步连连磕头。 “老师,学生知错了,是他,是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就让我在白纸上写几个名字,我真不知道他要害人,求老师宽恕我。” 他指著秦梁控诉,又声泪俱下的求饶。 穆师傅气的拂袖,不肯理他。 顏君御抬手让长青將人带下去,看著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秦梁,再次敲响惊堂木。 “秦梁,你还有何话要说?” 秦梁打了个激灵,立刻跪直了,红著眼眶开始喊冤。 “我有罪,可是我没法子啊。世子您要我修別院,那可要上万两白银,我哪里拿得出。我想著您跟我外甥女和寧关係匪浅,就想將责任推给温博安,如此,您定会看在和寧的面子上不予追究,別院也不用我再给银子修,我真的只是单纯为財,求您明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