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78:从知青代课开始》 第1章 知青代课(新书求收藏!!!) 煤油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又挣扎著躥起来。 陆沉搁下笔,把最后一页稿纸摊在桌上晾乾。 水是自己兑的,太稀,写到纸背透出一团团洇跡。他拿起稿纸凑近灯光,逐字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陆沉把十二页稿纸齐整整,用棉线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吃》。 窗外还黑著。 五月的易县,凌晨五点多天边才见一点灰白。 土坯墙挡不住山里的凉气,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行李就堆在炕尾。一个军绿帆布包,一个网兜,装著全部家当。 帆布包侧兜里插著返城手续:公社的介绍信、大队的证明、县知青办的审批表,三个红戳齐全。 还缺最后一道——回燕京后到街道报到,换城市户口。 火车票夹在手续中间,后天的,保定到燕京,硬座,两块四。 陆沉把《吃》的手稿压在褥子底下,和返城手续放在一起。 这篇东西他写了大半个月,底子是真实经歷,內容融入了后世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 刚到易县那年冬天,生產队分的口粮不够吃,他把玉米面掺上榆树皮磨的粉蒸窝头,咬一口满嘴涩,咽下去胃里烧。 后来连榆树皮都不好找了,漫山遍野被扒得精光。他饿得半夜睡不著,躺在炕上听自己肚子叫,那声音在土坯房里来回撞。 而为了熬过长夜,人们只能像许三观那样,在黑夜里靠嘴皮子“做”了一顿虚幻的红烧肉。 写的虽然是极度的飢饿,但全文五千字,没有出现一个“饿“字。 去年在县里,他见过一本《人民文学》。刘心武的《班主任》,满纸都是“救救孩子“的眼泪和控诉。 那种写法,1978年很新,但他知道,十年后会被另一种写法取代——写实。不写悲伤,不写痛苦,只敘述事实,让读者自己去体会那种沉重。 陆沉蹲下身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乾盒,打开,里头是他这几年攒的全部积蓄——三十七块四毛钱,一沓粮票,几张布票。 这些积蓄,估计最多只够他回燕京两个月的生活。 他听县文化馆的干事说过,《河北文艺》千字能给到五六块,《人民文学》据说有七八块,甚至十块。一篇五千字,就是三五十块。 若是能过稿,那短期內生活肯定是不用愁了。 饼乾盒底下压著一本书,封皮磨得看不清字。他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跡已经淡了—— “读书之人,不可辜负文字。“ 落款是一个“周“字。 周老师。十年前教他读书的老先生,浩劫开始后就没见过了,听说死了,又听说疯了。这本书是他留下的,《鲁迅小说集》。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把书塞回盒底,盖上盖子,推回炕沿下面。 天快亮了。他打算再睡一会儿,后天走,今天把村里几家关係近的转一圈,该还的人情还一还。 “砰砰砰” 院门响了。 “陆沉!陆沉你醒著没有!“ 他认出这嗓门。郑全福,公社中学校长。 陆沉没动。 门又响了,这回拍得更重。 “我看见你屋里灯刚灭的!別装睡!“ 他嘆了口气,趿拉著布鞋去开门。 郑全福站在门外,腋下夹著一个布包,手里拎著一瓶酒。天边刚翻出鱼肚白,他眼睛布满血丝。 “郑校长,这个点儿——“ “让我进去说。“ 郑全福不等他让,侧身挤进屋,把酒往炕桌上一搁,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纸包的,油浸浸的。 “你喝不喝?“ “不喝。“ “那我喝。“ 郑全福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擦擦嘴,坐到炕沿上。 “老赵跑了。“ 陆沉靠在门框上,没接话。老赵是公社中学唯一的语文老师,教了八年,上个月就听说他在办返城手续。 “昨天下午走的,招呼都没打。“郑全福又灌了一口,“毕业班十五个娃,两个月后高考。语文课没人上了。“ “您找公社——“ “找了。跑了一整天。“郑全福把花生米推过来,“公社调不出人,县里也调不出人。民办教师一个月八块钱,每天还给记十个工分,谁来?能写自己名字的都不愿意来。“ 陆沉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郑校长,我后天的火车。“ “我知道。“ “手续都办完了。“ “我知道。“ “那您来找我——“ 郑全福抬起头,直直看著他。 “陆沉,你是这个村里唯一一个读过高中、写过文章、还没走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阵。院子外头,谁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陆沉没说话,他看著炕尾那个帆布包。 回燕京,若是没有过稿,三十七块钱撑不过两月。他得立刻找活,哪有纸笔?哪有煤油灯写到半夜? 陆沉又看了看桌上的花生米。 但在这里,有现成的纸笔墨,有煤油灯,有两个月不用挣工分的时间。 十年前。 那时他十六岁,也等著一个人来教他。 现在那批学生,又何尝不是当年的他自己。 “两个月。“他开口了。 郑全福身子往前倾了倾。 “最多两个月。八月之前我必须走。“他伸出手指,“民办教师的补贴照发,工分照记。另外,您得给我开证明,证明我是因公社需要延迟返城,不是我自己拖的。返城名额紧,我这手续拖久了被人顶了,您负责。“ 郑全福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我给你写条子,盖公社的章!“ “行了行了。“陆沉把手抽回来,“您先回去,我收拾收拾。“ 郑全福拎著那瓶只剩半瓶的酒出了门,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花生米留在了桌上。 陆沉坐回炕边,把稿纸抽出来。十二页。五千字出头。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信纸,重新誊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一份装进信封,收件地址写“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 另一份,他捏著笔停了一会儿。《人民文学》,燕京,东城区。 他想了想,把这张纸折好,塞回帆布包侧兜。 先投《河北文艺》试试水。如果中了,拿著样刊去《人民文学》,底气也足些。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公鸡叫过了三遍,村道上传来生產队长吹哨上工的声音。 陆沉把火车票抽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铁皮盒子里。 后天不走了。 两个月,就两个月。 他推开窗,看著远处的山。 两个月后,他一定走。 第2章 投稿与报导(新书求收藏!!!) 院门推开,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脊,把村道照出一截一截的影子。 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哟,陆知青!“ 扛锄头的是张大海,住隔壁院子,腰弯得厉害,四十出头看著像五十多。 他停下脚步,锄头杵在地上,两只手搭在锄把顶端。 “真要走啦?“ “还得去公社办点手续。“陆沉点点头,脚步没停。 张大海跟了两步:“啥时候的火车?“ “还没定。跟老乡们道个別再说。“ “也是。“张大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回了燕京可別忘了咱易县的玉米面窝头。“ “忘不了。“ 陆沉笑了一下,加快步子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大路。 这套话他昨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能说走,也不能说不走。 含糊才是最安全的。 返城名额就那么几个,今天你说不走了,明天消息传到公社,后天就有人盯上你的名额。 这年头,一个城市户口能让亲兄弟翻脸。 他得让所有人觉得他隨时会走。 只有这样,两个月后他才能走得乾净。 土路两边是刚抽穗的冬小麦,矮矮的,泛黄,今年春旱,雨水少,穗子不饱。 路边的白杨树倒是长得高,树干上刷著石灰,半截墙上还刷著褪了色的红漆標语——“农业学大寨”。 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字跡,看不清了。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公社的街面出现在前头。 说是街面,其实就是一条稍微宽点的土路,两边挤著供销社、卫生所、兽医站、粮管所。 供销社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都拿著票证,等开门。 邮局在粮管所隔壁,一间平房,绿漆木门。 柜檯后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老花镜,正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什么。 柜檯上摆著一台台秤,旁边堆了几个牛皮纸包裹。 “寄信。” 陆沉把信封递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柜檯后的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他抬起头打量陆沉。 “你给编辑部寄东西?” “投篇稿子。” “你还写文章?” “写著玩。” 老张头嘿了一声,把信封放上台秤称了称。 “八分钱。掛號的话两毛。” 陆沉想了想。 “掛號。” 五千字的手稿只有一份,丟了就没了。 两毛钱贵,但值。 他掏出两毛钱,接过老张头撕下来的掛號回执。 一张薄纸条,上头盖了个模糊的红戳。 他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 “多久能到?” “石家庄,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礼拜。” 陆沉点点头。 三天到编辑部,审稿一到三个月。 快的话六月中能有回音,慢的话……他摇了摇头,不想了。 从邮局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拐上往南的岔路,朝公社中学走。 约莫五里路。 路窄了,只容一辆牛车通过。 两边是石头垒的梯田,种著玉米,苗还是矮桩子。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灰濛濛的,像一道旧墙。 走了二十来分钟,一片低矮的院墙出现在路尽头。 两扇木门歪著,门框上钉著一块木牌,红漆写的“易县太行公社中学”,最后一个“学”字缺了半边。 院子不大,黄土地面踩得瓷实,墙根底下堆著几捆还没劈的柴火。 一棵歪脖子槐树长在院子正中间,树干上钉了个铁丝弯的掛鉤,掛鉤上吊著半截铁轨,那是上下课的钟。 三排土坯房。 第一排是办公室,第二排第三排是教室。 窗户糊的报纸,有几块破了洞,风一吹往里头灌。 陆沉站在院里扫了一圈。 郑全福从办公室衝出来,脸上堆著笑。 “来了来了!我就说你不会反悔。” “郑校长,先看看情况。” 郑全福领著他往第三排走。 推开教室的门,一股土腥味扑面。 粗石板搭的课桌,长条木凳,坐三个人刚好,坐四个人就得侧著身子。 黑板是一块刷了锅底灰的木板,钉在墙上,右下角豁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粉笔盒里剩三根粉笔,两根断的,一根短得只有半截手指长。 讲台是两块砖头架起来的一块门板。 门板上放著半本教案。 陆沉翻了翻。 老赵的字潦草得要命,最后一页停在“修辞手法:比喻、擬人”,后面就是白纸了。 他合上教案,放回去。 “十五个学生,都是高三?” 郑全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手写的花名册。 “都是。年纪最小的十六,叫李招娣,女娃,她爹本来不让她念,是她自己跑来的,住在学校柴房里,一天两顿红薯干啃著上课。” 陆沉接过名册。 十五个名字,用铅笔写的,有的字歪歪扭扭。 “最大的呢?” “赵铁柱,二十五。” 郑全福压低声音。 “这人是前进大队老赵家的,他爹是大队民兵连长。铁柱六六年上的小学,断断续续上了几年,去年高考没考上,今年復读。脾气冲,但脑子不笨。” “基础怎么样?” “参差不齐。”郑全福拧著眉头, “最好的能写篇通顺作文,最差的审题都费劲。老赵走之前跟我说,这批娃能考上两个就算烧高香了。” 陆沉把花名册折好揣进兜里。 “两个月,我尽力。” “行!”郑全福一拍巴掌,“学生们在第二排上数学课呢,下一节就是语文。我这就带你过去。” “等一下。”陆沉叫住他,“粉笔就剩这三根?” “学校经费就这些……” “我列个单子,您想办法。粉笔、墨水、纸。学生要做题,总得有纸写。” 郑全福咬了咬牙。 “我去公社磨。” “当——当——” 上课的铃声响起。 第二排教室里传来挪凳子的声音。 郑全福推开门,先进去。 “都坐好——” 陆沉跟在后面迈进门槛。 十五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教室不大,石板桌排了五排,有的桌面裂了缝,拿铁丝箍著。 墙上贴著一张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的字。 “高考倒计时:67天”。 前排坐著个瘦小的女生,扎两根辫子,面前摊著一本卷了边的课本,封皮用牛皮纸包过,包得整整齐齐。 她盯著陆沉看了一眼,低下头。 后排最角落,一个壮实的青年靠著墙,胳膊抱在胸前。 方脸,颧骨高,下巴上冒著青茬。 二十五岁的人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间,像一截桩子。 郑全福清了清嗓子。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陆沉同志,燕京知青,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 话没说完。 后排那截桩子开口了。 “凭啥?” 郑全福脸一沉。 “赵铁柱,你——” 赵铁柱没看郑全福。他盯著陆沉,眼睛眯著。 “你一个知青,自己都没考上大学,凭啥教我们?” 第3章 课堂立威(新书求收藏!!!) 教室里没人吭声。 十五双眼睛在陆沉和赵铁柱之间来回。 郑全福张了张嘴,想呵斥,被陆沉抬手拦住。 “你叫赵铁柱?“ 赵铁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下巴往上抬了抬。 “你说得对。我没考过大学。“ 赵铁柱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陆沉走到黑板前,拿起那根只剩半截手指长的粉笔。 “但你们六十七天后要坐在考场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这课你说了算。“ 赵铁柱往前坐直了。 “问。“ 陆沉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 他写的是鲁迅《故乡》里的一段——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写完,他转过身。 “这句话里,厚障壁三个字,指什么?“ 赵铁柱盯著黑板。 上面每一个字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拆开来都懂,但拼在一起—— “就是……一堵墙。“ “什么墙?“ 赵铁柱嘴唇动了动。 “隔开人的墙。“ “隔开什么人?为什么隔开?这堵墙是谁砌的?“ 三个问题连著砸过来。 赵铁柱没接住。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破洞钻进来的声音。 陆沉没盯著赵铁柱看。他转回身,在“厚障壁“三个字底下画了一条线。 “谁能答?“ 没人举手。 前排那个扎辫子的女生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沉看见了。 “你叫什么?“ “李……李招娣。“ “你想说什么,说。“ 李招娣手握铅笔,声音很细。 “是不是……闰土跟我小时候很好,长大了就生分了?“ “为什么生分了?“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下人。“ 陆沉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身份“。 “再往深想。闰土见了我,第一句话叫什么?“ 李招娣低头翻课本,翻了几页,找到了。 “老爷。“ “小时候他怎么叫?“ “迅哥儿。“ 陆沉又写了两个字——“称呼“。 “从迅哥儿到老爷,这中间就是那堵墙。不是砖砌的,不是土垒的。是规矩砌的,是日子垒的,是一个人慢慢认了命之后,自己把自己围起来的。“ 他顿了一下。 “这就是鲁迅写这三个字的意思。考卷上问你厚障壁的含义,你答一堵墙,两分,阅卷老师最多给你半分。你答出身份差距造成的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满分。“ 他把粉笔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高考语文卷子,能不能读懂一篇文章、能不能写明白一篇文章,就这两样,占了大半的分。“ 他扫了一眼全班。 “这大半的分够不够改变你们的命?“ 没人吱声。 但前排几个学生已经把铅笔拿起来了,在本子上记。 李招娣写得最快,她把刚才黑板上的內容一字不漏地抄下来,字跡小而紧密,省纸。 陆沉注意到她翻过的那一页——笔记本只剩三四张空白纸了。 他收回目光,拿起老赵留下的那半本教案。 “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今天讲的就是《故乡》,从头讲。別光背字词,我教你们怎么拆一篇文章的骨架。“ 他开始讲。 先讲结构。开头“我冒了严寒“,一句话交代时间、地点、情绪。 再讲人物。少年闰土和中年闰土的对照——同一个人,同一张脸,但鲁迅怎么写,写了哪些变化,为什么专写这些变化而不写別的。 然后讲语言。每一个词的选用,为什么是“隔了一层“而不是“有了一层“,为什么是“可悲的“而不是“巨大的“。 粉笔断了,他拿起碎茬继续写,写到指尖被磨出痕。 四十分钟。 铁轨钟被敲响的时候,教室里竟然响起几声不情愿的吐气声——那是“怎么就下课了“的意思。 郑全福站在窗户外头。 他本来想进来坐著听一会儿,后来站在窗边就没动过。 陆沉出来的时候,郑全福一把攥住他胳膊。 “你小子——“ 他张口想说什么夸人的话,嘴巴开合了两下,拧出一句—— “老赵要是有你一半,我不至於急白头髮。“ “您別捧。基础太差,不是一堂课的事。“ “能听进去就行!你没看见,赵铁柱那个刺头都没走——“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赵铁柱確实没走。 其他学生三三两两散了,他还坐在后排角落里,胳膊撑在石板桌面上,盯著黑板。 不是认可的表情。嘴唇紧抿,眉头拧著,那是一种说不出反驳的话、但也不肯点头的倔劲。 陆沉没进去。 这种人,不能追著收服。越追越犟。让他自己坐著想。 他走到院子里,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老师。“ 李招娣站在他背后,两根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是陆沉刚才上课时放在讲台上的。 “这本书……能借我看两天吗?“ 她补了一句,很快,像怕被拒绝一样—— “我会很小心的,不折页角。“ 陆沉把书递给她。 “看完了来找我,我再给你一本。“ 李招娣接过去,把书贴在胸口,低头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来。 “陆老师,您刚才讲的闰土那段,我有一个地方没抄全——“ “哪里?“ “就是您说鲁迅为什么不写闰土穷了、瘦了,偏写他叫老爷那段,后面还有几句,我纸写完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给他看。 最后一页,字密密麻麻挤到底边,最后一行写到“从称呼的改变可以看出——“就断了。 纸用完了。 陆沉看了两秒。 “明天上课我再讲一遍。“ 李招娣点了点头跑开了。 陆沉站在槐树底下没动。 笔记本几毛钱一本。但她买不起。 他想起铁皮饼乾盒里那三十七块四毛钱。 想到这里他掐断了念头。稿费还没影呢。 回到村里已是晌午。他没去食堂打饭。 从炕头摸出两个昨天蒸的玉米面窝头,掰开,就著咸菜疙瘩嚼了。 窝头硬了,嚼起来费牙,但顶饿。 下午没课。他坐在炕边,把今天上课的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明天讲什么、后天讲什么,六十七天的进度怎么排。 天暗下来。 煤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陆沉铺开稿纸,拿起笔。 《吃》已经寄出去了。等回音的日子不能干坐著。他得写下一篇。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写什么? 他闭上眼。 今天早上去邮局的路上,走过那条四十分钟的土路。 两边冬小麦,穗子泛黄,不饱。路边白杨树杆上刷著石灰,墙上褪了色的標语。 他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再走回来。 返城的火车票还在铁皮盒子里。 后天不走了。但两个月后呢? 走还是留? 他搁下笔,盯著划满墨道子的稿纸。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人。 高加林。 路遥写的那个高加林。 民办教师被顶了,进了城,又被撵回村。 黄土地上来来回回,走哪条路都是拧巴的。 他当年读《人生》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 觉得高加林可怜,也觉得高加林活该。 隔著书页看別人的命,怎么看都清楚。 现在轮到他自己坐在土坯房里, 煤油灯下,稿纸空白,才发现—— 看清楚別人的路容易, 自己站在岔口上,两条路都黑著, 哪条也看不到头。 他落笔。篇名先空著。 第一行写的是—— “出村的路只有一条,但到了岔口就变成了两条。“ 写了一页,停。划掉。重来。 不能完全搬高加林。得是自己的故事。 一个知青,返城手续办妥了,临走前被叫去代一个月课。 一个月满了,他该走了,但班上有个学生马上要高考,底子差,差一把火候。 走还是不走? 走,是回自己的命。 留,是替別人扛一段路。 陆沉写到第三页时手腕开始酸。窗外虫鸣起来了,五月的夜晚,田里蛙声一片。 他停笔,揉了揉手腕。 篇名想了想,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路口》。 第4章 《颂丰收》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 清晨的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一根一根的,粉笔灰在光柱里头打旋。 陆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昨天才从郑全福那儿磨来的新粉笔,一笔一划在黑板上拆《孔乙己》。 “第一段,鲁迅写了什么?写酒店的格局。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檯——注意,他没写酒好不好喝,没写老板长什么样。他写柜檯的形状。” 陆沉在黑板上画了个“l”形。 “为什么?因为这个柜檯把人隔成了两拨。站著喝的,短衣帮,穷人。坐著喝的,长衫客,阔人。孔乙己呢?他穿长衫,但站著喝。” 他在“l”形旁边写了四个字——“不上不下”。 “高考出题,问你孔乙己这个人物的悲剧性体现在哪里,你就从这个柜檯开始答。他站的位置,就是他一辈子的位置。” 前排,李招娣的铅笔几乎没停过。 她用的是上次剩的那个本子,最后几页纸写满了,翻过来在背面接著写,字挤得像蚂蚁排队。 陆沉眼角扫到后排。 赵铁柱还是老样子,胳膊抱胸,靠著墙,脸上一副“我不在乎”的表情。 但他旁边的同桌王建国,下课后悄悄跟陆沉说了句话。 “陆老师,铁柱哥在记笔记。” “记了?用什么记的?” “半截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划拉。怕別人看见,搁在桌肚里。” 陆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刺头不是不想学,是拉不下脸。 他要是当眾掏本子认真记,那等於承认之前叫板是错的。 用烧焦的树枝在草纸上偷偷划,这就是台阶没找到,但腿已经在往下迈了。 不急,让他自己迈。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陆沉刚走到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校门外头衝进来,满头汗,衣领上全是土。 “陆——陆知青!” 陆沉认出来了。前进大队的文书,李德贵。 平时管大队的帐目和文件,五十年代上过扫盲班,算是大队里识字最多的人。 但也仅限於“识字“。写个通知、记个帐目还行,再复杂的东西就抓瞎了。 李德贵跑到他跟前,弯著腰喘了半天,从腋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陆知青,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抬头是“关於七一文艺匯演的安排“,下面写著各村要出节目,公社要评比,最末一行是“各村需准备朗诵诗歌一首“。 他看了半页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1978年,县文化馆要在七一前后搞文艺匯演,各公社得出节目。太行公社把任务分到各生產大队,前进大队分到一个诗歌朗诵。 这几年文艺政策慢慢鬆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各公社都在想办法出成绩,文化馆组织的活动算是少有的能露脸的机会。 但问题是,这年头村里没人会写诗。 大队干部合计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到了陆沉头上。 “公社说每个大队必须出,诗歌朗诵,得是原创。“李德贵搓了搓手,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大队让我来找你。陆老师,您给写一首。写好了,公社那边有面子,大队也有面子。“ 陆沉把那张纸折好递迴去。 “写成什么样才算好,您心里有数吗?“ 李德贵摇头。 “我要是心里有数就不来找您了。“他哭丧著脸, “去年、前年搞匯演,咱们大队都是倒数。文化馆的人来了,看完节目直皱眉头。支书说了,今年要是再垫底,年终分红扣我十工分。“ 十工分。相当於白干三四天。 陆沉看了李德贵一眼。这人確实急成那样了。 “行,稿子留下,明天来拿。“ 李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校门口,又折返回来。 “陆老师,那个……大队说要是写得好,批您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陆沉算了一下。白面一斤一毛八分钱,十斤就是一块八。 一块八不多,但白面是硬通货。 这年头易县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面,过年蒸馒头都得掺玉米面。 十斤白面,够他吃一个月。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县文化馆组织的活动。 写好了,在文化馆的人面前露个脸,后面投稿、办事都方便。 这叫“借船出海“。 午休的时候,学生都散了。 陆沉坐在办公室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前,铺开稿纸。 七一,颂丰收。 这种政治任务式的诗歌,写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要“正“。 不能太个人化,不能太丧气,得符合主旋律。 但也不能全是空话。得有一两个具体的细节,让人觉得“这確实是种地的日子“。 他想了想,落笔。 后世这种题材的写法他清楚:大气磅礴、充满希望、展望未来。 切入点要小,从身边的细节切入,然后拔高到集体、到国家。 他写: “穀子黄了,穗子弯了, 汗水砸在土里,发出金色的光。 党指的路,老乡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再写: “土屋里的灯,油添了三遍, 队长算完帐,帐本合上,最后一笔是——丰收。” 最后收尾: “明年的日子会更甜。 锄头磨三遍,种子选三遍, 丰收歌唱给党听。” 一小时,一张信纸,正反两面,写得满满当当。 標题:《颂丰收》。 陆沉把稿子在桌上晾了一会儿,墨跡干了,折好。 这东西他没什么把握。政治色彩太浓,艺术性一般。 但这就是这个年代需要的。政治正確是门槛,艺术性是其次。 太阳偏西的时候,郑全福回来了。 校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半盒粉笔,白的,粗细不一。 旁边还有一小沓草纸,黄的,毛边都没裁齐。 “跑了几天。”郑全福把东西搁在桌上,“公社就拨了这么点。说经费紧张,让我们自力更生。” 半盒粉笔。十五个学生,六十多天。 陆沉拿起一根粉笔掂了掂。又轻又脆,轻轻一掰就断。 这就是1978年的村小。 教育系统还在恢復当中。 公办教师不够,民办教师顶上去;经费不够,学生自己带凳子。 黑板是木板刷的,粉笔是省了又省。 但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他没说话。 把粉笔和草纸收进办公室柜子里,锁上。 郑全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陆沉,难为你了。” “您甭说这话。该要的继续要,別停。” 郑全福走了。 夜里,煤油灯又点上了。 灯芯拨到最小,刚够照亮手边一尺见方的桌面。 四周全黑,墙角堆的柴火影子拉得老长。 陆沉把白天改好的报告放到一旁,重新铺开自己的稿纸。 《路口》。 他接著之前的进度往下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和窗外的蛙声搅在一起。 写到第七页,手腕发酸。 他搁下笔,揉了两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目光落在桌角的掛號回执上,纸条皱了,红戳模糊。 掛號件,石家庄,最多一个礼拜到。 “算算时间,”陆沉盯著那张纸条,自言自语, “应该已经在编辑部桌上了。” 第5章 震惊编辑部 石家庄市中山路。 《河北文艺》编辑部挤在省文联大楼三楼的两间半办公室里。 说两间半,是因为靠走廊那间被隔墙劈成了两截,大半截归诗歌组,小半截归美术组,中间用报纸糊的木板隔著,说话都能听见对面翻稿子。 小说组占了朝南那间大屋。 四张办公桌拼成两排,桌上堆的全是稿子,牛皮纸信封摞得比暖水瓶还高。 窗台上搁著三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垫的是退稿。 创刊於1950年,最开始就取名《河北文艺》,浩劫中停刊,1972年復刊改过一阵名字,去年又改回来了。 上头点名发过的几篇东西在省內有些响动,但跟《人民文学》《收穫》没法比。 1978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去年十月,开了会,確定了“改革开放“的总方向。文艺政策鬆动了,不再是样板戏一统天下。 但鬆动归鬆动,尺度在哪里,谁也说不准。 眼下文坛最火的是伤痕文学,满天下都在写。 1977年刘心武的《班主任》发表,“救救孩子“的哭声响遍全国。 接著是《歌德巴赫猜想》《人到中年》,一篇接一篇地哭,一篇接一篇地控诉。 孙浩然是河北大学中文系65届的。 十年浩劫中被下放保定农村五年,亲歷过60年代的困难时期。 1977年他的中篇《春风拂面》拿了省文学奖,刚从保定调回省作协。 今年38岁,提了正科,当上《河北文艺》小说组组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著一沓稿子,菸灰缸里插了四个烟屁股。 第五根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还没抽。 面前这篇稿子他已经看了二十分钟,越看越烦。 又是知青下乡,又是被迫害,又是抱头痛哭。 五千字里“泪水”出现了十一次,“苦难”出现了八次。 排比句一段接一段,感嘆號密得跟下雨似的。 不是写得差,文笔也是通的。 但跟前天看的那篇、大前天看的那篇、上礼拜看的那十几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浩然把稿子翻过去扣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是礼拜三,本周已经看了三十多篇来稿,过了两篇。 两篇还都是勉强过,放在去年能用,放在今年只能算凑版面。 他伸手去够旁边那摞还没拆封的来稿。 手指碰到一个掛號信封。 掛號件在来稿里不常见。 多数人投稿用的是八分钱平信,捨得花两毛钱寄掛號的,要么是对自己有把握,要么是穷讲究。 他翻过来看寄件人。 “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 没有单位抬头。 没有作协会员编號。 没有“某某文化馆推荐”的字样。 一个光禿禿的名字,和一个谁也没听过的生產大队。 孙浩然本能地想把它塞进退稿堆。 没名气、没推荐、没单位,十篇里九篇半是废稿。 这是经验。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掛號”的红戳。 两毛钱。 对一个农村生產大队的人来说,两毛钱够买一斤多玉米面了。 他拆开了信封。 十二页稿纸,棉线扎的。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但纸不好,背面洇出水跡。 封面写了一个字——《吃》。 孙浩然靠在椅背上,开始看第一段。 看完第一段,他没什么反应。 开头很平,像一篇普通的敘事散文。 没有感嘆號,没有排比句,甚至没有一个形容词。 他往下看。 看到第二页,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第三页,他把烟掐了。 写的是飢饿。 但整篇五千字里没有一个“饿”字。 不写胃怎么疼,不写人怎么哭,不写“万恶的”什么什么。 它只是写一个人在冬天的夜里躺在炕上,听见自己肚子叫,那声音在土坯房里来回撞。 然后这个人开始用嘴“做菜”。 先做一盘花生米。 怎么炒的,多少油,什么时候放盐,盐粒在锅底蹦,噼啪响,花生米的皮裂开,香味躥起来—— 全是假的。 嘴里说的,胃是空的。 孙浩然读到“用嘴做红烧肉”那一段,头皮炸了。 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切肉,焯水,下锅,炒糖色,加酱油,小火燉。 写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像真的在做一样。 但旁边躺著的人都知道是假的,他们只是闭上眼睛,跟著他一起闻那股不存在的肉香。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熬过那个夜晚。 孙浩然手指捏著稿纸边缘,指尖发白。 这不是伤痕文学。 这种写法他没见过。 不哭,不喊,不控诉。 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冷冷地摆在你面前。 “吱” 他站起来,椅子剐蹭地面,发出刺耳响声。 对面桌的赵文秀抬起头。 五十一岁的老编辑,在这个位置坐了快二十年,什么稿子没见过。 孙浩然把手稿拍在她桌上。 “赵姐,你看看。” 赵文秀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拿起稿子。 孙浩然没坐回去。 他站在自己桌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又掏出来,摸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五分钟。 十分钟。 赵文秀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稿纸翻动的声音。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赵文秀的手停了。 她一只手捂住了嘴。 眼泪掉下来,砸在稿纸边缘,洇开一小团水渍。 孙浩然愣了。 赵文秀不是容易哭的人。 去年审《班主任》的时候,全组都在討论,她只说了句“写得还行”。 “赵姐?” 赵文秀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六一年。我婆婆。就是这么没的。” 她吸了一口气,没说下去。 六一年。困难时期。饿死人的事,在座的没有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这么写出来是另一回事。 诗歌组的两个编辑从隔壁探头进来。 赵文秀从不在办公室哭,这动静不对。 “怎么了?” 孙浩然没回答。他把赵文秀看完的稿子拿起来,递过去。 “你们看。” 稿子在几个人手里传。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一声吸鼻子。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打在稿纸上,照著上面那些洇透的墨跡和刚落的泪痕。 孙浩然在过道里来回走了三趟。过道只有两步宽,他走到头转身,走到头再转身。 “今年文坛得出一匹黑马。”他停下来, “这笔力——不对,这不光是笔力的问题。他写飢饿不用饿字,写苦难不喊一声苦。这种克制力,现在文坛上有几个人做得到?” 他抢过最后一个编辑手里的稿子,一页页理齐,护在胸前。 “新人来稿,按规矩得过三审。”赵文秀擦乾眼睛。 “我知道。” 孙浩然回答。 三审。 初审组长签字,覆审副主编,终审主编。 新人稿走完流程快的两周,慢的一个月。 但下一期的版面后天就截稿——排上了就是六月號,排不上就得等七月。 等不了。 “都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孙浩然把那沓洇了水跡的稿纸拍在办公桌正中央。 “今天必须把这篇定下来。” 第6章 六月號头条 “都过来。” 孙浩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赵文秀还没把眼泪擦乾净。诗歌组探头的两个编辑愣在门口。 “进来,把门关上。” 门关了。六个人挤在小说组这间屋里,四张桌子之间站都站不开。孙浩然把那十二页稿纸铺在桌面正中间,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都看过了?” 几个人点头。 赵文秀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这篇稿子,比我们今年收到的所有伤痕文学加起来都有分量。” 她眼眶红著,但话说得硬。 “写飢饿不用饿字,写苦难不喊一声苦——刘心武做不到这个。” 孙浩然没接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 “写法是好。”他说,“但问题也在这个写法上。” 他伸手点了点稿纸第四页。 “通篇写飢饿,不提一句苦。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不喊苦,可读完了谁心里都苦——上面的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暴露阴暗面?”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不是小事。 陆沉这篇《吃》,从头到尾没提一个“饿“字。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在写什么。 赵文秀把嘴一抿:“那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別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浩然把烟弹了弹,“我是说,得有个扛得住的人拍板。咱们组签了初审,万一出事——”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王振海站在门口。 四十八岁,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的纹路像刀刻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五七干校餵了三年猪,去年才平反恢復工作。副主编的位置坐回来还不到半年,签字的手都还是抖的。 “吵什么呢?隔壁都听见了。” 孙浩然看了赵文秀一眼。赵文秀把稿子递过去。 王振海接过来,没坐,就站在门口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拧起来,像啃了块生薑。然后慢慢涨红,从脖子往上蔓延,连耳根都红了。 看到第七页,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响,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角稿纸。赵文秀赶紧抢过去擦。 “这他娘的才叫文学!” 王振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哭哭啼啼算什么本事?把骨头亮出来给人看,这才是本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寄件人信息。 “heb省bd市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他念出来,点了点头,“好。就该是这种地方出来的人,才能写出这种东西。” 孙浩然心里一松。王振海肯拍桌子,就是肯签字。 “王主编,覆审——” 王振海已经从兜里掏出钢笔了。他把笔帽拧开,在稿纸末页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同意”。签上名字,日期。 笔帽拧回去,插进胸口袋。 “送老周那儿去。” 孙浩然拿起稿子就走。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钉著“主编室”三个字。 他敲了两下。 “进。” 周德明坐在桌后。五十五岁,头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十七岁参加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区办过油印小报,后来转做文学编辑,写过短篇《老房东》,散文《夜渡黄河》进过中学语文课本。 十年期间靠边站,侥倖没被彻底打倒,熬到平反,重回这张桌子。 此时他的桌上摊著下一期的版面样稿,红笔批了一半。 孙浩然把稿子放在桌上。 “来稿,新人,初审和覆审都过了。我觉得您得亲自看看。” 周德明抬眼看了他一下。孙浩然平时送稿从不说这种话。 他拿起稿子。 孙浩然站在门口,没走。 周德明开始看第一页。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响,路上有人喊了一嗓子什么,听不清。 周德明翻到第三页,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 他没说话。 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烟烧了大半截,灰掉在桌面上,他没弹。 办公室里的掛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孙浩然脑子里钻。 周德明把稿子放下来。 他盯著桌面,眼睛没有焦点。 “这写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让我想起四二年。” 孙浩然没敢接话。 四二年。冀中大饥荒。周德明十七岁参军,在晋察冀边区办油印小报,亲眼见过饿殍。这事他从不提,编辑部的人都知道。 周德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两下,確认灭透了。 他又把稿子拿起来,从头看。 第二遍。 看到“用嘴做红烧肉”那段,他右手食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指腹来回摩挲那几行字,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看完,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孙浩然脸上。 “六月號。头条。” 孙浩然愣了。 六月號头条?六月號头条排的是省作协副主席马长河的中篇《春雷滚滚》,版面两个礼拜前就定了,马长河本人都审过校样了—— “把老马那篇撤下来放第二。”周德明说,“你亲自给他打电话解释。就说是我的意思。” 孙浩然张了张嘴。 马长河,省作协副主席。在河北文坛耕了二十年的人。被一个没名没姓的生產大队知青挤掉头条—— “愣什么?”周德明把稿子推过来。 “是。” 孙浩然拿起稿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浩然。” 他回头。 周德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回信的时候加一句——盼惠寄新作。” 孙浩然点头,出了门。 回到小说组办公室,他把“头条”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赵文秀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头条?那马长河的稿子——” “老周说的,撤到第二。” 屋里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孙浩然坐下来,拿出信纸。抬头写“陆沉同志收”,落笔写稿费標准——千字六元,五千字,共计三十元整。 写到最后,他顿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盼先生惠寄新作。” 信封封好,贴上邮票,放进发件筐。 明天一早,这封信会从石家庄出发,沿著公路翻过太行山东麓的丘陵,抵达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易县。 当天夜里,主编室的灯亮到很晚。 周德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张旧信纸,铺在桌上。他拧开钢笔,写了一个称呼——“老吴”。 停了几秒,接著往下写。 “……易县有位叫陆沉的青年,写了篇东西。你在保定,若得閒,烦请代我去看看。” 他把笔搁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7章 二等奖 头天下午,公社把各队的节目评完了。 前进大队的《颂丰收》居然拿了个二等。 要知道去年、前年,前进大队都是倒数。这下支书脸上有光了。 一大早,陆沉刚到学校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备课,院门就被推开了。 打头的是老李,后头跟著大队长老杨。老李手里提著个鼓鼓囊囊的白布袋子,老杨背著手,脸上的笑遮都遮不住。 “陆知青!“老杨一进门就抱拳,“您给咱们大队长脸了!“ 老李把白布袋子往陆沉跟前一塞:“陆知青,十斤白面,大队帐上出的。您別嫌少。“ 陆沉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杨队长,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杨一挥手, “往年咱们队出节目,垫底都轮不上。今年二等,全公社就三个队拿了二等!文化馆的人说了,咱们那诗写得好,有气势!“ 他凑近了点,声音低下去:“陆知青,不瞒您说,公社王社长昨天专门问了——那个写诗的知青是谁?“ 陆沉笑了笑:“杨队长客气了。就是个顺水人情。“ “顺水人情也得有那本事!“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谁再说读书没用,老子抽他!陆知青这笔桿子,比咱们大队那几条破汉阳造还管用!“ 老李也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陆知青,您不知道昨天评议的时候,文化馆那个小年轻还说——说您这诗写得有新时代气象!“ “新时代气象“这五个字从老李嘴里说出来,腔调都变了,显然是现学的。 陆沉没接话,把白面袋子放到一边。 有了这十斤白面,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老杨和老李前脚刚走,后脚篱笆墙外头就有人探头探脑。 村民们嗡嗡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陆知青给大队写的那首诗,文化馆的人都夸!“ “可不咋的。公社王社长都点名了,说咱们大队出了个笔桿子!“ “你说同样是知青,咋差距那么大呢?人家写的诗能上县里的舞台,咱们连个字都认不全。“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要有陆知青一半能耐,我睡觉都能笑醒。“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飞遍了太行公社。 第二天上午,下坎村的张满仓拿著《老保管的一天》来找陆沉改稿,送了两刀稿纸和一瓶墨水。 下午,供销社的老孙也来了,请陆沉写两篇文化馆宣传栏的稿件,放下五斤小米和一壶煤油。 郑全福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老孙乐顛顛地出门。 他看了看桌上的小米和煤油,又看了看陆沉,欲言又止。 陆沉把那壶煤油拎到墙角放好,转头看著郑全福。 “郑校长,觉得我沾了一身铜臭味?” 郑全福搓了搓手:“也不是……就是觉得,你是读书人,这明码標价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校长。”陆沉拍了拍那袋小米,“我得先活著,才能教书。肚子填不饱,灯里没有油,我拿什么给这十五个孩子上课?拿什么给他们批改作业?” 郑全福愣住了。 他看著陆沉那双平静的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你比老赵强。老赵只会跟我叫苦,你小子是真能找活路。” 中午放学,铁轨钟敲过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 陆沉没回村,借了学校食堂的灶台,用老杨送的白面蒸了一锅馒头。 揭开锅盖,白腾腾的热气直往上窜。 白面特有的甜香味在灶间里瀰漫开来。 他捡了两个最大最喧腾的馒头,用草纸包好,揣在怀里,往后院走。 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 她手里捧著那本《鲁迅小说集》,膝盖上放著半块硬邦邦的红薯干。 看两行字,就咬一小口红薯干,就著旁边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一口凉水。 陆沉走过去,把怀里的草纸包递到她面前。 李招娣抬起头,愣了一下,没接。 “拿著。”陆沉把纸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刚才老孙送的两刀稿纸,他裁了一部分出来。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草纸传到手心,李招娣的眼眶红了。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陆知青……我没粮票换。” “不用粮票换。”陆沉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但这也不是白给的。下周语文测验,你必须进班里前三。” 李招娣猛地抬起头,盯著陆沉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能考第一!” 陆沉嘴角扯了一下。 “家里最近怎么样?你爹还拦著你上学吗?”他顺口问了一句。 李招娣低下头,手指抠著草纸包的边缘: “我爹……他最近在跟邻村的人喝酒。他说女娃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我娘不敢拦他。” 陆沉心里有数了。 这年头的农村,这种事太常见。 他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好好看书。” 便转身回了前院。 下午没课,陆沉提著小米和煤油回了村。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门口蹲著个人。 这人二十出头,穿著件的確良的白衬衫,头髮抹了头油,梳得溜光水滑,脚上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陆沉认得这张脸。 前进大队大队长老婆的小舅子,叫王跃进,在公社粮管所上班。 平时仗著姐夫的势和粮管所的铁饭碗,在公社横著走。 “哟,陆知青回来了啊。”王跃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著笑迎上来。 陆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王干事,稀客。找我有事?” 王跃进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咱们大队的功臣?我姐夫可是把你夸上天了。” 陆沉摆摆手没接烟:“不会抽。有话直说吧。” 王跃进也不尷尬,自己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著烟圈说道:“陆知青,我是个直肠子,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你那返城手续都办齐了,印都盖了,结果你又留下来代课了?” “郑校长缺人,我帮两个月忙。”陆沉语气平淡。 王跃进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陆知青,这年头,返城名额多金贵啊。你这手续搁在公社,夜长梦多不是?万一哪天政策一变,或者被人给顶了,你这辈子可就交代在这土坷垃里了。” 他顿了顿,眼睛盯著陆沉的脸,观察著他的反应。 “我倒是有个路子。我在县知青办有几个熟人。你要是觉得这名额拿著烫手,或者实在不想回燕京了,咱们可以运作运作。你把名额让出来,条件你隨便开。不管是钱,还是粮票,哪怕你想在咱们公社谋个正式的差事,我都包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陆沉心里冷笑。一个粮管所的临时工,也敢来空手套白狼。 真要是把名额交出去,恐怕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背上个投机倒把的罪名。 “王干事费心了。”陆沉看著王跃进的眼睛, “手续都在公社备著呢。我就是来帮郑校长两个月忙,等这批学生送进考场,我就回燕京了。名额这东西,一个萝卜一个坑,我可不敢耽误。再说了,燕京那边街道办早就给我留了底,换了人,他们也不认啊。”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两个月后必走的决心,断了对方的念想,又搬出燕京街道办做挡箭牌,让王跃进无从下手。 王跃进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行,陆知青是个明白人。那我就不多嘴了。你忙著,我先走了。” 看著王跃进悻悻离去的背影,陆沉知道这事没完。 这年头,为了一个城市户口,亲兄弟都能拔刀相向,更何况是一个外来的知青。 得稳住。 这六十多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第8章 一百二 五月底。 黑板上,陆沉用粉笔圈住一个字——“排”。 “孔乙己排出九文大钱。注意,不是掏,不是摸,是排。” 他把粉笔搁下来。 “掏是什么动作?往兜里摸,隨手的,不在意。摸呢?更隨便,连看都不看。但排——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柜檯上。” 他顿了一下。 “穷人花钱才这样。越穷越要把铜板码齐了,让人觉得自己是体面的。孔乙己穿著破长衫,站在短衣帮中间,他唯一还能守住的,就是这一个排字里的体面。” 前排几个学生在埋头抄。 后排角落,赵铁柱靠著墙。 他右手拿著一小截铅笔头,正在膝盖上的草纸上划拉。 旁边的王建国偷瞄了一眼。 草纸上歪歪扭扭写著:“排——穷人最后的体面。” 一字不落。 王建国回过头,憋住了嘴角的笑。 陆沉正要翻到下一段,院子里突然炸了一嗓子。 “招娣!你给我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户。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闯进校门,黑脸膛,脖子上的筋绷著。后面跟著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头上扎著蓝布巾,脸上堆满笑。 李招娣的脸刷白了。 铅笔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我爹……” 李大栓几步跨到教室门口,一把推开门,木门撞在墙上,嗡嗡响。 “走!跟我回去!”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前排的李招娣身上,伸手就要拽。 李招娣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扣住石板课桌的腿。 “爹,我不走!我要考大学!” “考个屁!”李大栓一巴掌拍在课桌上,石板震得粉笔灰往下掉。“邻村老王家的小子,一百二十块彩礼,麦收后办事。一百二十块!你考上大学能挣一百二十块?” 后面那个矮胖女人跟进来,笑呵呵地帮腔:“招娣啊,王家小子条件好著呢,砖瓦房,家里还有一头牛——” “我不嫁!”李招娣哭出声来,手指扣得发白。 教室里乱了。前排的女生嚇得往后缩,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拦。 郑全福从办公室衝出来。 “李大栓!你这干什么!上著课呢!” 李大栓瞪他一眼:“郑校长,我领自己闺女回家,碍著谁了?” “孩子要考大学——” “那是你们的事。我闺女的婚事,轮不到外人管。” 郑全福被噎住了。 这年头,还真就是这样。 嫁女儿是各家的私事,大队管不了,学校更管不了。 法律上说的是一回事,村里的规矩是另一回事。 李大栓弯腰去掰女儿的手。李招娣死活不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沉把课本合上,走出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李大栓在掰女儿的手指。媒人在旁边笑嘻嘻地劝。 郑全福急得直搓手,嘴里说著“別衝动”。 李招娣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砸在石板桌面上。 讲道理没用。这种人听不进去“知识改变命运”。 一百二十块。今年分红还没下来,估摸著一个人头能摊二十来块就不错了。 在李大栓眼里,这就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得用他听得懂的话。 陆沉走过去,拍了拍李大栓的肩膀。 “李大哥,借一步说话。” 李大栓回头瞪他:“你谁啊?” “代课老师,陆沉。耽误您两分钟。” 李大栓犹豫了一下。陆沉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他只能跟出去。 槐树底下,陆沉蹲下来,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划。 “李大哥,我给你算笔帐。” 李大栓叉著腰站著,嘴角往下撇。 “一百二十块彩礼,一次性的。对不对?” “对。” “娶了就没了。” “那不废话。” 陆沉在地上画了个“120”。 “你闺女要是考上大学,哪怕是个中专,国家包分配。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一年四百块。” 他在旁边画了个“400”。 “两年就是八百。三年就是一千二。” 李大栓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嫁了她,拿一百二十块,一锤子买卖。你让她考上,她每个月往家里寄十块钱,一年就一百二。比彩礼多不多?” 李大栓没说话。他盯著地上那两个数字。 郑全福在旁边听著,嘴张了张,赶紧接上: “老李,陆老师说得在理。现在国家分配工作,包分配的,铁饭碗!你闺女要是端上了铁饭碗,你老李家在十里八乡那可是——” “关键是。”陆沉打断郑全福。 “离高考就一个月了。一个月。你等得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考不上,人你带走,我绝不拦著。考上了——” 他看著李大栓的眼睛。 “你今天要是把她前程给断了,这事传出去,十里八乡会怎么说你李大栓?是说你精明,还是说你把闺女的铁饭碗砸了换一百二?” 李大栓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媒人凑上来,嘴一张:“哎我说——” “闭嘴。” 这声不是陆沉说的。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教室门口。 他双臂抱胸,方脸绷著,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媒人脸上。 媒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李大栓咬著后槽牙,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一个月。考不上,回来嫁人。” 他转身就走。 媒人小跑著跟上去,嘴里嘟囔著什么,走出校门,声音散了。 郑全福长出一口气,擦了把汗。 陆沉转身回教室。 李招娣还坐在原位,手指抠著桌腿,指甲掐出白印子。 眼泪把课本封面洇湿了一块。 “跟我来。” 他把李招娣叫到办公室。 瘸腿桌子,半杯凉水,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女孩脸上。泪痕还掛著。 “听我说。”陆沉搬了把凳子坐在她对面。 “从今天起,別的事不许想。我给你爹许了一个月,你就拿这一个月来换你自己的命。听明白了吗?” 李招娣抬起头,眼眶还红著,使劲点了一下。 “不是点头就够了。”陆沉从桌上拿起一沓草纸递给她。“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做两套题。做完我批。” 李招娣接过草纸,把它贴在胸口,和上次接那本书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煤油灯又亮了。 陆沉铺开《路口》的手稿。 白天李大栓闯进来那一幕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 那个女孩死死抱著课桌腿的样子,和小说里那个站在岔路口的知青,重叠在一起。 走还是留,考还是嫁,回城还是扎根。 都是选择,都是命。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陆沉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尖重重地点在一个句號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发酸的手腕,甩了甩手指。 《路口》,完稿。 八千字出头。 这部关於选择的小说,耗尽了他这段时间的全部心力。 他把稿纸摞齐,用棉线扎好,放到枕头底下。 《吃》投出去快三个礼拜了。 没有回信。 石沉大海。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新人投稿,十篇里九篇半都是泥牛入海。 编辑部每天收几十上百封来稿,凭什么看你的? 但不能停。 《路口》写完了,得继续投。 等天一亮,再去公社邮局跑一趟。 他吹灭灯,躺下来。 ...... 同一个夜里,太行公社邮局。 邮递员小孙正在分拣当天到的邮件。 信件不多,十来封。他一封封翻著往各村的格子里塞。 翻到一封掛號信,他停了一下。 收件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 寄件人: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 第9章 《人民文学》 天刚亮,陆沉把《路口》的手稿塞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口。 八千字,十六页稿纸,比《吃》厚了一截。他掂了掂信封的分量,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院外的土路上已经有人了。 “陆知青,又往公社跑?” 扛镰刀的是隔壁院的张大海,后头跟著他家老二,也扛著一把。 “办点事。” “你可悠著点,麦子快黄了。”张大海用镰刀柄指了指路边的麦田,“队长说了,估摸著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得开镰。到时候学校放麦收假,你那些学生也得回来割麦子。”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 麦收假。他之前没想过这个。学生回去割麦,少说得耽误十来天天。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本来就日日在缩,再刨去麦收假…… “知道了,大海哥。”他加快步子往公社走。 四十分钟的土路,两边冬小麦的穗子比上回来时沉了不少,弯著腰,泛著金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里头翻书。 邮局的绿漆木门开著。老张头坐在柜檯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往本子上抄什么。 “又投?”老张头头都没抬。 “又投。” “上回那个有回音没?” “还没。” 老张头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跟上回一个地方。”他把信封放上台秤,“掛號还是平信?” “掛號。” 又是两毛钱。 老张头撕下掛號回执递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掛號费都够买两斤玉米面了。” 陆沉没接话。把回执折好,贴身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出了邮局。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投《人民文学》。但《吃》投出去快三个礼拜了,一点回音没有。十有八九是尺度太大,编辑部不敢收。《路口》比《吃》温和得多,写的是选择,不碰红线。先在《河北文艺》站住脚,拿到样刊再说。 这是他的盘算。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他走后不到五分钟,粮管所的侧门开了。 王跃进叼著根烟溜达出来。他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眯著眼往邮局那边瞟了一眼。 陆沉的背影刚走过供销社门口,拐上了回村的路。 王跃进把烟屁股弹掉,踩灭,往邮局走。 “张叔。”他一进门就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大前门,搁在柜檯上。 老张头抬起头:“跃进啊。” “张叔,您忙呢。我刚从外头回来,看您这儿也没別人,要不我帮您看会儿铺子?您去隔壁喝口水歇歇?” 老张头摆摆手:“不用——”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吵嚷。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几个人因为插队的事扯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 老张头探头往外看了看,皱著眉站起来。 “行,你帮我盯一下,我去瞅两眼,这帮人一天到晚——” 他絮叨著出了门。 王跃进等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供销社门口,转身扫了一眼柜檯。邮件筐里搁著几封信,最上头那封——掛號件,牛皮纸信封,字跡工整。 “heb省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收。” 寄件人:陆沉。 王跃进嘴角一歪。 上回找他谈名额的事,碰了一鼻子灰。说什么燕京街道办留了底,说什么两个月后必走。行,你能耐。 他四下看了看。门外老张头正拉著两个吵架的人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跃进从柜檯下摸出一瓶浆糊,把信封口小心地挑开一条缝。里头是稿纸,厚厚一沓。他没抽出来看——看了也看不懂。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著收件地址。 《河北文艺》。省级刊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铅笔头,把“石家庄市”和“《河北文艺》编辑部”几个字仔细擦掉。牛皮纸粗糙,铅笔写的不好擦,他蘸了点唾沫,来回蹭了几下,总算蹭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写了一行新字—— “燕京市东城区《人民文学》编辑部收。” 笔跡跟陆沉的不一样。但信封上的字本来就不讲究,邮局分拣员又不认笔跡,只看地址。 王跃进把信封口用浆糊重新粘好,放回邮件筐原来的位置。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完美。 你不是能耐吗?写个破文章还掛號寄,两毛钱当宝贝似的。行,那就往大的投。《人民文学》,全国最顶尖的刊物,马长河那种省级名家都未必投得中。你一个生產大队的知青,寄过去连拆封的资格都没有。 等你等两三个月没回音,看你还牛不牛。 门外吵架声停了。老张头的脚步声传过来。 王跃进退到柜檯外面,靠著门框,掏出一根烟点上。 “张叔,没事了吧?” “没事了,插队那个被我撵走了。”老张头坐回柜檯后面,看了他一眼,“你还杵这儿干嘛?” “嘿,陪您说说话。”王跃进吐了个烟圈,“那我走了啊张叔,改天请您喝酒。” 他出了邮局,拐上回粮管所的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绿漆门,嘴角翘起来。 陆沉啊陆沉,你跟我耍心眼,还嫩了点。 同一天下午。 邮递员小孙骑著那辆掉了链子又接上的二八大槓,邮包里装著当天要送的信件。他从公社出发,先跑了两个大队,最后拐进前进大队的村道。 邮包里有一封掛號信。收件人:陆沉。寄件人:石家庄市,《河北文艺》编辑部。 小孙到了陆沉住的院子。 门锁著。 他拍了几下,没人应。隔壁张大海家的媳妇探头出来:“陆知青一大早就走了,去学校了,估摸著晚上才回。” 小孙看了看手里的掛號信。掛號件得本人签收,或者找个靠谱的人转交。 他骑车到了大队部。文书李德贵正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算工分帐。 “李文书,有封掛號信,陆沉的,人不在,您帮转一下。” 李德贵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河北文艺》编辑部?”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石家庄寄来的!” 小孙已经跨上车蹬走了。 李德贵捏著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回陆沉给大队写那首《颂丰收》拿了二等,他是跑前跑后的人,知道陆沉有本事。但写诗是一回事,给省级刊物投稿是另一回事。 《河北文艺》——那是省里的大刊物,正儿八经登过大作家文章的地方。 编辑部给陆沉回信了。 这意味著什么? 李德贵把信拍在桌上,站起来就想往学校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天快黑了,学校在五里外,跑过去陆沉说不定也走了。 算了,明天一早送过去。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压在砚台底下,生怕被风吹跑。 ...... 次日上午第二节课间。 院子里,几个学生在槐树底下啃乾粮。 陆沉刚从教室出来,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 校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李德贵满头大汗地衝进来,手里高高举著一封信。 “陆知青!石家庄来的掛號件!” 第10章 编辑部回信 “陆知青!石家庄来的掛號件!” 李德贵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歪脖子槐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掛號件。石家庄。 算算时间,《吃》寄出去快三个礼拜了。该有回音了。 李德贵站在院子里,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像举著个炸药包。 “邮局小孙昨天下午送来的。你不在,我给压大队部了。今天一早就给你送过来了!”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右上角贴著八分钱的邮票,盖著“石家庄”的黑色邮戳。 左下角印著一行红字——《河北文艺》编辑部。 郑全福从第一排的办公室里钻出来,手里还端著半缸子凉水。 “什么信?哪来的?” “省里的!”李德贵抢著答。 陆沉没说话,拿著信封走进办公室。 郑全福和李德贵跟在后头挤了进去。 瘸腿桌子上堆著几本破教案。陆沉把信封平放在桌面上。 他没用手撕。从桌子抽屉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裁纸刀,沿著信封边缘挑开一条缝。 倒出来三样东西。 一张绿色的邮政匯款单。 一张铅字列印的用稿通知。 一张手写的信纸。 陆沉先拿起了那张匯款单。 收款人:陆沉。匯款金额:叄拾元整。 三十块。 陆沉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把匯款单压在砚台底下。 接著拿起那张用稿通知。 “陆沉同志:您投寄的稿件《吃》,经审查擬刊发於本刊1978年六月號。特此通知。” 六月號。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按理说六月號的版面早该排满了。直接插队上了下一期,说明编辑部极其看重。 陆沉最后拿起那张手写信纸。 字跡有些潦草,钢笔写的。 “陆沉同志:大作《吃》已拜读。笔力克制,直击人心。经编辑部討论,擬作为六月號头条刊发。稿费千字六元,共计三十元。另,盼先生惠寄新作。小说组,孙浩然。” 头条。 陆沉捏著信纸的手指紧了一下。 能在省级刊物拿头条,意味著这篇稿子不仅过了审,还被主编保下来了。这步棋走稳了。 下一步,《路口》已经寄出去了。既然对方要新作,那《路口》正好接上。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旁边的郑全福伸长脖子,死死盯著那张手写信纸。 “六月號……头条?” 郑全福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又合上。连著三次,才挤出声音。 “头条?你说头条?” 他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手指头都在哆嗦。 “老赵当年投了三年!三年啊!连个豆腐块都没见著!你这第一篇就头条?” 李德贵的眼睛则黏在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匯款单上。 “三十块?” 李德贵在心里疯狂拨算盘。 大队一个壮劳力,一天乾死干活十个工分。 年底分红,十个工分顶天了两毛钱。 三十块,那得干一百五十天!顶四个月的工分! 就写了几页纸? 李德贵眼睛转了转。 写字这么挣钱? 大队的帐本我天天记,编个故事还不会? 今晚回去就找纸笔试两段。 窗外。 李招娣猫著腰躲在窗台底下。 她本来是想来问问题的,刚走到窗边就听见里头的动静。 听到“头条”两个字,她两只手死死捂住嘴。 眼泪唰地掉下来,砸在泥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老师写的东西登报了。还是头条。她不懂头条具体多大,但她知道那是最厉害的意思。 她抹了一把脸,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头,转身往教室跑。 得做题。得多做两套。陆老师这么厉害,自己不能给他丟人。 教室后排。 李招娣带回来的消息,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王建国兴奋地拍著石板桌:“铁柱哥!陆老师成大作家了!省里的头条!一篇挣了三十块!” 赵铁柱没吭声。 他盯著黑板上陆沉留下的粉笔字。 写了头条。拿了三十块钱。 他这种人,燕京的知青,脑子里装的都是学问,现在又成了省刊的大作家。 赵铁柱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他还留不留?” 王建国愣住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还在嘰嘰喳喳的女生也闭了嘴。 是啊。 都成大作家了,名气有了,钱也有了,还留在这破土坯房里教他们这帮泥腿子干什么? 不到半天,消息长了翅膀。 从公社中学飞到前进大队,从前进大队飞遍了整个太行公社。 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人都不吵架了。 “听说了吗?前进大队那个陆知青,写文章在省里发了!” “省里?多大官?” “什么官!是书!印在书上卖的!听说一篇就挣了三十块!” “我的老天爷!三十块!那得买多少肉啊!” 张大海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逢人就挺起胸脯。 “陆知青就在我家隔壁住!前天我还跟他说话来著!我还问他回不回燕京!” 陆沉的身份彻底变了。 之前,他是“临时代课知青”。会写首诗,算个笔桿子,但在大家眼里还是个下乡干活的。 现在,他是“省刊头条作者”。是真金白银能从省里拿钱回来的人。 大队长老杨专门跑了一趟学校。没进门,在门口放了半筐鸡蛋,拿乾草垫得严严实实。 “给陆老师补补脑子。”老杨对著郑全福喊了一嗓子,背著手乐呵呵地走了。 粮管所里。 王跃进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著半根大前门,菸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现。 “三十块?省刊头条?”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前几天他明明在邮局把陆沉寄给《河北文艺》的信改了地址,投到了燕京的《人民文学》。 怎么今天《河北文艺》的稿费单就到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两篇稿子! 陆沉之前就已经投过一篇了!他改地址的那封,是第二篇! 王跃进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尖死死碾灭。 但隨即又僵住了。 陆沉第一篇投出去,三个礼拜就拿了头条。 三个礼拜——正常审稿少说一两个月。编辑部是抢著要的。 一个能让省刊抢著要的人,投到国刊……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 王跃进咬了咬后槽牙,把这个念头摁下去。 不可能。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 公社大院。 县文化馆干事刘方明正坐在王社长办公室喝茶。 刘方明二十五六岁,穿著的確良衬衫,胸口別著一根英雄牌钢笔,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这次下乡,是带了任务的。县里要编一本《太行民谣诗歌集》,他负责到各公社收集素材。 跑了三天,一肚子怨气。 “王社长,你们这太行公社,除了前几天那个《颂丰收》还凑合能看,別的实在拿不出手。”刘方明摇头,“连个押韵都押不齐,全是顺口溜。” 王社长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还在麦收调配表上画圈。 “小刘啊,乡下地方,老百姓连字都认不全,哪有那么多文化人。你多担待。” 正说著,门被推开了。 公社文书老马急匆匆走进来,连门都没敲。 “社长!前进大队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王社长皱起眉头。 “那个写《颂丰收》的知青陆沉!他在《河北文艺》发了小说!还是六月號的头条!稿费单都寄到学校了,三十块!” 刘方明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晃出来,洒在裤腿上,他没管。 “你说什么?”刘方明转头盯著老马,“《河北文艺》?头条?”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了。 县文化馆的馆长,前年投了一篇散文,只混了个封底的填缝位置,回县里吹了半年。 逢人就发样刊。 一个生產大队代课的知青,拿了头条? 刘方明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站起身。 “这人在哪?带我去见他!” 第11章 麦田里的黑板 “陆沉同志,打扰了。” 刘方明站在土坯教室门口。 他手里捏著一沓皱巴巴的信纸,胸口的英雄牌钢笔別得笔挺。 身后跟著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同事,正探头往教室里看。 陆沉放下手里的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认识这身行头。县里下来的人。 “我是县文化馆的干事,刘方明。”刘方明走进来,皮鞋在黄土地面上踩出声响,“这是小林。公社王社长说,前进大队那首《颂丰收》是你写的?” 陆沉点头。 “是这样。”刘方明清了清嗓子,“县里最近要编一本《易县新民歌选》,我们下乡收集素材。跑了几天,收上来一些稿子。听说你是燕京来的知青,想请你帮忙看看。” 陆沉接过那沓信纸。 《吃》虽然上了省刊头条,但那是在石家庄。 县官不如现管。以后要办手续、要了解外面的政策风向,县文化馆是个好跳板。 现在,得让这两人知道什么是真东西。 陆沉翻开第一张。 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原子笔写的。 “春风吹绿太行山,公社社员干劲欢。大干快上多打粮,要把荒山变米粮川。” 陆沉看了一秒,抬起头。 “顺口溜。” 刘方明愣了一下。 “什么?” “除了喊口號,没看见具体的干劲在哪。”陆沉把第一张抽出来,翻到第二张。 “拖拉机,突突突,开进地里把地翻。男劳力,女社员,汗水浇灌大丰產。” 陆沉把纸放下。 “意象太直白。格律不通。全是凑韵脚的废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方明的脸有点掛不住了。 这几首是他挑了一上午才选出来的,觉得还算工整。 “陆同志。”刘方明语气硬了点,“这是民歌,要的就是通俗易懂。老百姓就认这个。” 旁边的小林也跟著点头,觉得陆沉有点狂。 陆沉没接话。 他指著第二张纸。 “你要是真想用,得把『男劳力女社员』这种公文词刪掉。改成『铁牛喝足了油,犁开祖宗留下的黄土。汗珠子砸进地里,长出明天的口粮』。这叫诗。” 刘方明听完这句改写,脸色变了。 小林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沉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行山下的梯田。五月的风一吹,泛黄的麦浪哗啦啦响。 前排,李招娣正趴在石板桌上,拿著半截铅笔做阅读理解。 老百姓认什么? 老百姓认实实在在的日子。 他看著窗外的麦田和学生。 1978年。恢復高考的第二年。 这些农村孩子像地里的野草,疯狂地想汲取水分。 县文化馆的人要民歌,要粉饰太平的歌功颂德。 但真正的文学,不是涂脂抹粉。 他得用这首诗,砸开县文化馆的门,拿到去保定地区甚至省里的通行证。 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经典。 北岛、芒克,食指的诗,那些真正扎根在泥土里、又有现代诗密度的东西。 得把这些內核剥出来,套上1978年的壳。 “林干事带笔了吗?”陆沉问。 小林愣了一下,赶紧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带了。” “记一下。” 陆沉看著窗外的麦田,开口了。 “题目,《麦田里的黑板》。” 刘方明皱起眉头。这算什么题目? 陆沉声音平稳。 “风吹过太行山的梯田, 麦穗弯下腰,像缺水的老人。 石磨在夜里转动, 磨碎了去年的糠,和今年的盼头。” 小林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响。 写到“去年的糠”时,她手腕顿了一下。 刘方明脸上的不屑消失了。 陆沉接著念。 “土坯房里,煤油灯烧到了底, 等高考的孩子,把黑板上的粉笔灰, 咽进肚子里,开出白色的花。” 教室外头,几个啃著红薯乾的学生停下了动作。 李招娣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陆沉的背影。 “明年的麦子会黄, 明年的火车会响。 我们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 等著一阵风, 吹过这片不说话的村庄。” 陆沉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刘方明。 教室里只有小林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写完最后一个字,小林抬起头。 眼眶红了。 她自己也是下乡知青,去年刚招工回城。 那句“把名字写在粗草纸上”深深的触动了她。 刘方明站在原地。 手里那沓“大干快上”的信纸显得极其刺眼。 他干了五年文化工作。见过无数写“干劲欢”的稿子。 眼前这个知青念完最后一句,他脑子里空了一下。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全读懂了,但他知道,这和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飢饿、渴望、高考、等待。全在里面。 这绝对不是业余水平。 “陆老师。”小林连称呼都变了,咽了口唾沫,“您以前……在省刊上发表过诗歌吗?” 陆沉摇头。 “没投过诗。” 刘方明几步跨过去,一把將小林的笔记本拿过来。 他盯著纸上的字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页纸撕下来,沿著边缘折好,贴身揣进上衣口袋。 刘方明看陆沉的眼神彻底变了。 刚才那是看一个会写顺口溜的刺头。 现在是看一件宝贝。 “陆老弟。”刘方明搓了搓手,语气热络起来,“刚才是我眼拙。你这水平,放县里也是头一份。” 陆沉注意到刘方明敞开的挎包里,露出一本油印册子。 封皮上印著《保定地区文学创作动態》。 上面有几个名字。 陆沉心里盘算开了。 这是保定地区作协的內部资料。说明县文化馆跟上面有联繫。 得想办法弄到这本册子,或者藉机混进那个圈子。 刘方明顺著陆沉的目光看过去,把册子掏出来。 “这是地区文联发下来的。”刘方明拍了拍册子, “县文化馆下周要办个青年文学创作培训班。请了保定文联的老师,还有几个外地的青年作家来交流。陆老弟有没有兴趣?” 陆沉点头。 “有机会去听听。” 下午没课。 院子中间的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远处的村道上传来两声狗叫。 刘方明拉著陆沉在树根上坐下,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刘方明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陆老弟,说句交底的话。”刘方明吐出烟圈,“你这笔桿子,在公社中学代课,纯属屈才。一个月八块钱,够干什么的?” 陆沉靠著树干。 “代课挺好。刚拿了点稿费,能给学生买粉笔。” 刘方明隨口接茬。 “稿费?投的哪里?县报还是保定日报?” 陆沉看著远处的土墙。 “《河北文艺》。” 刘方明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接著补充。 “六月號。头条。” “咳——咳咳咳!” 刘方明刚吸进去的一口烟直接呛在嗓子眼里。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旁边的小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 刘方明咳得脸通红,一把死死抓住陆沉的胳膊。 指甲掐进了陆沉的肉里。 “你说什么?”刘方明声音劈了,“《河北文艺》?头条?!” 陆沉点头。 “今天上午刚收到匯款单。三十块。” 刘方明脑子嗡嗡作响。 三十块稿费。省刊头条。 县文化馆馆长,前年投了一篇散文,只混了个封底的填缝位置。 回县里吹了半年。逢人就发样刊。 眼前这个在土坯房里教泥腿子的代课老师,拿了头条? 刘方明盯著陆沉。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一个省刊头条作者,居然窝在这里跟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学生耗时间。 刘方明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沉。 “陆沉。” “跟我去县文化馆吧。” 第12章 借调县文化馆 “陆沉,跟我去县文化馆吧。” 刘方明把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抬起头,盯著陆沉的眼睛。 歪脖子槐树底下,光影斑驳。 小林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捏著那个抄了诗的笔记本。 陆沉没接话。他靠在树干上,看著刘方明。 刘方明以为他没听懂,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我不是开玩笑。你那篇《吃》,拿了省刊头条。就凭这一个资歷,我回去跟馆长拍桌子,肯定能给你弄个编制。” 刘方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工资。你在这里代课,一个月八块钱补贴,加上生產队每天记十个工分。年底分红能有几个钱?到了文化馆,见习期二十四块,转正三十五块五。吃国家粮。”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待遇。县里每个月发细粮票,二十八斤半。肉票一斤。买煤油不用去供销社磨嘴皮子,馆里有配额。” 他收起第二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户口。你现在是下乡知青,户口在前进大队。进了文化馆,直接转城镇户口。你就是易县的正式干部了。” 刘方明说完,死死盯著陆沉的脸。 他觉得这三个条件砸下去,別说一个代课知青,就是公社王社长都得眼红。 这年头,一个城镇户口能让人拿命去换。 陆沉看著刘方明竖起的那根手指。 条件確实诱人。 在1978年的易县,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普通知青要是听见这话,估计能当场给刘方明跪下。 但他不能接。 陆沉脑子里飞速盘算。 一旦答应调入文化馆,档案就会从公社知青办提走,落进县人事局。成了易县的地方干部。 以后再想回燕京,就不是“知青返城”的政策了。 得燕京那边有够分量的单位点名要人,发函来接收,才能动档案。 他一个县文化馆的小干事,谁搭理他? 这辈子就得钉在易县了。 易县太小。 县文化馆的天花板,顶破天就是个科级。 他的目標是燕京。 是《人民文学》。 是全国作协。 最多拿县文化馆当跳板,但肯定不能当终点。 陆沉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干事,好意我心领了。” 刘方明愣住了。 一旁小林一脸疑惑。 “你不愿意?”刘方明不解, “你疯了?三十五块五的工资你不要,你要这八块钱的民办补贴?” “我答应了郑校长。”陆沉回答。 “答应什么?” “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指了指身后的土坯教室, “十五个学生。离高考就剩不到一个月了。我这个时候走,等於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刘方明急得直搓手。 “陆老弟,你分不清轻重啊!那是你的前程!你管几个泥腿子考不考得上?” “对我来说,这是做人的底线。” 陆沉把话说死了。 不能留余地,留了余地刘方明就会继续纠缠档案的事。 刘方明脸色难看起来。 他跑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挖到个宝贝,结果是个死脑筋。 “不过。”陆沉话锋一转。 刘方明立刻抬头。 “过几天麦子就黄了。”陆沉看著远处的梯田, “麦收的时候,学校要放十天麦收假期。学生都得回生產队割麦子。” 刘方明眼睛转了转。 “这十天,我閒著也是閒著。”陆沉看著他。 刘方明脑子反应极快,一拍大腿。 “对啊!麦收假期!”刘方明上前一步,抓住陆沉的胳膊,“你不用调档案!你算借调!” 陆沉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县里那本《易县新民歌选》催得紧。你以公社代课老师的身份,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十天。名正言顺!” 刘方明越说越兴奋。 “十天时间,你帮我把这本册子理出来。馆里管吃管住,我私人再给你申请十块钱的伙食补助!” 这正是陆沉要的结果。 借调。 人不走,档案不动。 但能名正言顺地用县文化馆的资源。 “行。”陆沉点头,“十天。麦收假一开始,我就去县城找你。” 刘方明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 “一言为定。我明天就回县里打报告,把招待所的床铺给你留好。” 刘方明带著小林走了。 小林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陆沉好几眼。 下午放学。 学生们收拾书包散去。 陆沉锁了办公室的门,往村里走。 回到家门口。 张大海家正在院子里餵鸡,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陆知青,下礼拜就开镰了。你那镰刀磨了没?” “我不下地。”陆沉说,“学校放假,我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办点事。” 陆沉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天色暗下来。他摸出火柴,点燃煤油灯。 火苗跳跃。他坐在炕沿上,看著桌上那张《河北文艺》的匯款单。 三十块钱。 他把匯款单收进铁皮饼乾盒,压在最底下。 得理一理下一步的计划。 去县文化馆,绝对不是为了帮刘方明编那本破民歌选。 那本全是顺口溜的册子,花不了一天就能改完。剩下的九天干什么? 县文化馆有阅览室。 这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1978年的农村,信息闭塞。连一份当天的《人民日报》都看不到,更別说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他脑子里有后世的经典,但不知道现在的风向。 《吃》能上头条,说明省刊的尺度比他想像的要大一点。 但《人民文学》呢?《收穫》呢?《十月》呢? 只有进了文化馆的阅览室,翻看最近半年的所有全国性大刊,才能精准把握各家的口味和红线。 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陆沉手指敲著炕桌边缘。 保定地区。 他回忆著后世看过的文学史资料。 1978年前后,保定地区是个藏龙臥虎的地方。 铁凝。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现在应该还在博野县插队,离调回保定文联还有一年多光景。 这个时间窗口,刚好够搭上线。 还有其他几个后来在河北文坛挑大樑的人,这段时间也都在保定周边活动。 县文化馆在业务上归口保定地区文联指导。 刘方明包里那本《保定地区文学创作动態》就是证明。 去了县城,就能接触到这套系统。 就能拿到保定地区文联的通讯录,甚至能参加地区文联组织的笔会和培训班。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跟这批未来的文坛大家搭上线。 哪怕只是交换一封信,聊几句创作。 这种在微时结下的交情,十年后就是无价的资源。 文学圈子,从来不只是蒙头写字。 圈子就是人脉,人脉就是发表渠道,就是评奖资格。 他只有一个燕京知青的身份,没有作协背景,没有大学文凭。 得自己给自己织一张网。 县文化馆,就是这张网的第一个结。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 外头全黑了。 太行山脉的轮廓像一堵黑墙,压在村子尽头。 田里的蛙鸣声连成一片。 隔壁张大海家传来骂孩子的声音,夹杂著摔碗的动静。 这就是现实。 只要档案还在这里一天,他就是这泥潭里的一份子。 刘方明以为用三十五块五的工资就能把他留下。 太小看他了。 燕京。 陆沉看著北边的夜空。 等麦收假期结束,《路口》的审稿结果也该出来了。 如果《路口》能再拿下一城,他在河北文坛就算彻底站住了脚。 到时候带著两篇省刊头条的资歷,加上在县文化馆摸透的全国风向。 直接强攻《人民文学》。 这县城,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舞台,在更远的地方。 第13章 风水轮流转 “三十块?你听错了吧!三十块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麵了?” 太行公社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队伍乱了套。 邮局的老张头手里捏著个茶缸子,站在台阶上往下撇嘴。 “我亲眼过手的匯款单!石家庄寄来的,绿色的单子,上头清清楚楚写的叄拾元整!寄件人是《河北文艺》编辑部!” 售货员大姐连秤砣都放下了,从柜檯后头探出身子。 “老张,你可別瞎扯。前进大队那个陆知青,不就在公社中学代课吗?一个月才八块钱补贴,他写几个字能挣三十块?” “妇道人家懂什么!”老张头磕了磕茶缸子,“人家那是省刊!头条!懂不懂什么叫头条?就是整本书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的名字!县文化馆的干事昨天都追到学校去了,听说是要拉人家进城吃国家粮呢!” 队伍里炸开了锅。 “我的个乖乖,一篇文章三十块,咱们大队壮劳力干一天才十个工分,年底分红满打满算一天也才值两毛钱。这得干半年啊!” “人家那是燕京来的知青,脑子里有墨水。我就说读书有用吧!” “拉倒吧,前两个月你还说读书不如回家抱小猪仔呢。” 消息像长了腿,不到半天,从供销社传到粮管所,又从粮管所传遍了周围几个大队。 陆沉的名字,彻底跟“三十块”和“省刊作家”绑在了一起。 公社中学,第一排土坯房。 郑全福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著半根烟,菸灰掉在裤腿上也没管。 他盯著墙上的日历。 五月二十八日。 再过三天,就是六月。麦子黄了,学校得放十天麦收假。 郑全福把菸头按在桌角,用力碾了碾。 得想个辙。 陆沉这小子现在是香餑餑。 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 昨天县文化馆的刘方明跑来,在院子里跟陆沉嘀咕了半天。 虽然陆沉没走,但麦收假一放,学校就管不著他了。 他手里可是捏著全套的返城手续。 万一这十天假里,他揣著火车票悄悄上了去保定的汽车,直接回燕京了怎么办? 郑全福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圈。 高三那个班,十五个孩子。 离高考就剩一个多月了。 这阵子陆沉教得怎么样,他全看在眼里。 连赵铁柱那个刺头现在都天天在草纸上记笔记,李招娣更是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书本上。 这节骨眼上,陆沉要是跑了,这十五个孩子就全毁了。 不行。 不能干等著。 郑全福抓起桌上的草帽扣在脑袋上,大步走出校门,直奔前进大队。 前进大队,大队长家院子。 老杨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编筐。 看见郑全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柳条。 “郑校长,这大晌午的,不在学校盯著,跑我这儿来干啥?” 郑全福走过去,一屁股蹲在老杨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杨,出事了。” 老杨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陆知青又发文章了?” “比这严重。”郑全福压低声音,“再过三天放麦收假。整整十天。” 老杨没反应过来。“放假就放假唄,地里正缺人手割麦子呢。” “你脑子怎么不转弯!”郑全福急得拍大腿, “陆沉的返城手续是齐的!印章都有!他要是趁著这十天假,直接上火车回燕京,你上哪找人去?” 老杨夹烟的手指停住了。 郑全福接著倒苦水。 “他现在可是省里的头条作家。县文化馆昨天就来挖人了。他留在这儿图什么?图你大队一天十个工分,还是图我这一个月八块钱补贴?他要是走了,我那十五个等高考的娃怎么办?你大队好不容易出了个能给公社长脸的笔桿子,就这么飞了?” 老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郑全福说得对。 以前陆沉是个普通知青,走就走了。 现在不一样。 陆沉不仅是学校的救命稻草,还是前进大队的门面。 昨天去公社开会,王社长还专门拍著他的肩膀夸前进大队出了个人才。 这要是让人跑了,这脸往哪搁? “得稳住他。”老杨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怎么稳?”郑全福问,“人家现在不缺钱。三十块稿费揣兜里,腰杆子硬著呢。” 老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转了两圈。 “硬来肯定不行。得用软的。得把他架起来,让他不好意思走。” 老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这事大队出面不够分量。得把公社王社长请来。” “王社长能来?” “怎么不能来!陆沉现在是咱们太行公社的招牌!王社长比咱们还怕他被县文化馆挖走呢!”老杨咬了咬牙, “咱们以『祝贺陆沉同志发表作品』的名义,摆一桌饭。把王社长请坐镇。饭桌上把话挑明了,让他当著社长的面表个態。他只要点了头,以他的脾气,肯定干到高考完。” 郑全福听完,心里踏实了一半。“这主意行。在哪吃?吃什么?” “去你家。”老杨算计著,“你家在学校边上,清静。至於菜……” 老杨咬了咬牙。“大队帐上出一只鸡。算公事。慰问先进文化工作者。” 郑全福也发狠了。“我那儿还有一瓶去年过年没捨得喝的西凤酒。拿出来。” “光有鸡不行,不够硬。”老杨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我私人掏腰包,去供销社割两斤猪肉。再弄点花生米,炒个鸡蛋。这规格在咱们公社算是顶天了。” 郑全福看著老杨手里的毛票,嘆了口气。 “老杨啊。” “咋了?” “你记不记得一个月前。”郑全福苦笑了一声,“他办返城手续的时候,为了让我给开个延迟证明,还跟我谈条件来著。” 老杨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陆沉也就是个普通知青,为了保住名额,还得看公社和大队的脸色。 这才一个月。 一篇五千字的文章,三十块钱的匯款单。 全翻过来了。 现在是校长和大队长凑钱买肉买酒,还得请公社社长出面,就为了求他留下来多教一个月书。 “读书人的笔桿子。”老杨摇了摇头, “真他娘的嚇人。行了,別磨嘰了,我去请王社长,你去买肉。今晚就在你家堂屋摆桌。” 天色暗下来。 太行公社中学旁边的土坯院子里,郑全福家堂屋的灯点得透亮。 平时捨不得用的煤油,今天倒得满满的。 火苗窜得老高,把屋子照得亮堂堂。 堂屋正中间摆著一张八仙桌。 桌上四个盘子。一盆小鸡燉蘑菇,一盘红烧肉,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盘油炸花生米。 那瓶西凤酒已经开了封,搁在桌角。 王社长坐在正对门的上位,手里端著个茶缸子,正跟老杨说话。 “老杨啊,你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王社长指了指那盘红烧肉。 “王社长,瞧您说的。陆知青给咱们公社爭了光,这是应该的。”老杨陪著笑,眼睛不时往院门外瞟。 郑全福在灶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 “算算时间,学校那边该锁门了。他应该快到了。”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推开柴扉走了进来。 第14章 设宴留人 陆沉推开郑全福家堂屋的半扇木门。 屋里煤油灯拨得极亮,灯芯爆起一团火花,把土墙照得发黄。 八仙桌正中间摆著个粗瓷盆,小鸡燉蘑菇的热气直往上窜。 旁边是一盘红烧肉,肉皮泛著油光。 一盘葱花炒鸡蛋,还有一盘油炸花生米。 桌边坐著三个人。公社王社长坐在正对门的上位。 左边是前进大队大队长老杨,右边是郑全福。郑全福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陆沉目光在红烧肉上停了一秒。 这规格在太行公社算是顶天了。 平时过年都未必见得著这么多肉。 今天这顿饭,老杨和郑全福是下了血本。 这顿饭不简单啊。 “陆知青来了!快,坐坐坐!”老杨先站起来,拉过一把长条凳,满脸堆笑。 陆沉走过去坐下。 “王社长好。”陆沉打了个招呼。 王社长指著桌上的菜: “陆沉同志,今天这顿饭,是咱们公社和大队专门为你摆的。贺喜你给咱们太行公社爭了光!省刊头条,三十块稿费,这可是咱们公社破天荒头一遭!” “社长客气了,运气好而已。”陆沉微笑应著。 陆沉拿起筷子,还没等夹菜,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郑校长!郑校长在家没!” 李德贵的大嗓门在院子里炸开。 郑全福站起身探头往外看:“老李?你这大晚上的干啥?” 门帘一撩,李德贵挤了进来。 后头跟著个黑铁塔似的汉子,穿著件敞著怀的旧军装,满脸横肉。 汉子手里拎著两瓶高粱白。 再往后看,赵铁柱低著头,缩在门框边上。 陆沉认得那个黑铁塔。前进大队民兵连长,赵国柱。铁柱的亲爹。 屋里的人都愣了。 “国柱,你这是唱哪出?”老杨皱起眉头。 赵国柱没理老杨,大步走到桌前,把两瓶高粱白往桌上重重一搁。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盯住陆沉。 赵国柱这人脾气爆,在前进大队横著走,连老杨都得让他三分。 王社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赵国柱抄起桌上的空粗瓷碗,拧开一瓶高粱白,“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碗。 酒花溅在桌面上。 “陆老师。”赵国柱端起酒碗,“这碗酒,我老赵敬你。我替我家那个混帐东西,给你赔罪!” 赵铁柱在门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沉没动。 赵国柱端著酒碗的手往前递了递: “陆老师,铁柱之前在班里跟你犯浑,我都知道了。这兔崽子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陆沉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空碗,也倒了半碗酒。 “赵连长言重了。”陆沉端起碗碰了一下赵国柱的碗边, “铁柱是块好材料,就是嘴比脑子快。这阵子他在班里,笔记记得比谁都勤。是个能读书的料。” 赵国柱眼睛一亮:“真的?” “哄你干什么。”陆沉仰头把半碗酒干了。 辣嗓子,高粱酒像一团火似的滑进胃里。 赵国柱一仰脖,把那一满碗酒灌进肚子,抹了一把嘴。 他凑近陆沉,压低声音: “陆老师,不瞒你说。前天晚上铁柱回家,我拿皮带抽他,问他凭啥跟你刺儿头。你猜这小子说啥?” 陆沉看著他。 “他说他早服了!”赵国柱一拍大腿, “他就是拉不下脸当面认错!这狗东西,跟他老子一个德行!” 门外的赵铁柱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跑。 桌上的王社长和老杨对视了一眼。 连村里最难搞的刺头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陆沉,绝不能放走。 “行了,国柱,酒喝了,话说明白了就行。”老杨发话了, “没看王社长在这儿吗?赶紧带铁柱回去,別耽误我们说正事。” 赵国柱这才看见王社长,赶紧立正打了个招呼,转身大步出了门。 李德贵也识趣地跟著溜了。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全福拿起酒瓶,给王社长倒上,又给陆沉满上。 酒过三巡。 红烧肉下去了半盘。 郑全福捏著酒杯,手指骨节发白。 他憋了一晚上了,实在憋不住了。 “陆沉。”郑全福放下酒杯,直呼其名。 陆沉停下筷子。 来了。 “后天就放麦收假了。”郑全福盯著陆沉的脸,“整整十天。这十天,你打算干啥去?”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杨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王社长搁下筷子,眼神从菜碗边缘扫过来。 三双眼睛死死钉在陆沉身上。 陆沉靠在椅背上。 果然是这件事。 这是怕他趁假期跑了,或者被县文化馆直接挖走。 陆沉苦笑了一下。他压根没打算跑。 “郑校长。”陆沉说道,“我当初答应你的是两个月。把这批孩子送进考场,八月之前我走。我说到做到。” 郑全福没鬆口:“但你手里捏著返城手续。县文化馆的刘干事昨天又来找你。你要是趁著这十天假,上了去保定的火车,我上哪找你去?” “对啊陆知青。”老杨赶紧接茬,“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燕京那边一听说你发表了文章,万一催你回去咋办?” 陆沉把酒杯推开。 “麦收假学校没课。学生都回生產队割麦子了。我待在村里也是閒著。”陆沉看著王社长,“王社长,昨天县文化馆的刘方明干事来找我,您知道吧?” 王社长点点头:“知道。小刘跟我打过招呼。他说想调你去县文化馆。” “我绝了。”陆沉说。 郑全福猛地抬起头:“绝了?” “我跟刘干事说了,我得带完这届高三。”陆沉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过,文化馆那边有个编民歌册子的任务,催得急。我跟他谈妥了,麦收假这十天,我以太行公社代课老师的身份,借调到县文化馆帮忙。” 他顿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语气。 “借调。人还在易县,走不了。” 桌上三个人都愣住了。 借调? 陆沉看著郑全福:“郑校长,我的返城手续,介绍信、审批表,全在公社知青办的档案柜里锁著。您可以隨时去查。人走手续在,我还能跑到哪去?” 郑全福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好!好啊!”王社长一拍大腿,手里的茶缸水都晃出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陆沉直接调走,把人事关係转到县里。 那样太行公社就什么都没落著。 现在是借调,名义上陆沉还是太行公社的人,去县里帮忙,那是给公社长脸! “陆沉同志觉悟高!”王社长举起茶缸, “借调的事,你不用操心。明天一早,我就让老马去给你开公社的借调证明!盖公社的大红印!谁也挑不出理来!” “那就麻烦王社长了。”陆沉举起酒杯。 老杨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我就说陆知青是个仗义人!来来来,吃菜!这红烧肉凉了就腻了!” 郑全福也跟著笑起来,赶紧给陆沉夹了一大块鸡大腿。 这顿饭,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吃出了滋味。 第15章 还会回来吗(求追读!!!) 放假前的最后一堂课,院子里的铁轨钟被敲响了。 “当——当——” 教室里,十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讲台。 陆沉把最后一根粉笔头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明天开始,放麦收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学生们的耳朵里。 “十天。”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十天,对这些掰著指头算高考日子的学生来说,太长了。 “这十天,我不在学校。”陆沉接著说,“县文化馆有点事,借调我过去帮忙。” 话音刚落,前排李招娣的脸“唰”地白了。 几个男生的眉头也瞬间拧紧。 县城。 文化馆。 这是要去吃国家粮了。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他还会回来吗?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用毛笔写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数字是“38”。 他平静地补充完后半句话:“我不是走,是去办事。十天后,我准时回来上课。”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鬆了下来。 “好了,现在说放假的事。”陆沉扫视全班,“麦收是大事,家里活重,我知道。所以这十天,我不留作业。” 他本来想的是,这年头学生不是机器,让他们回去割十天麦子,再压一堆作业,不现实。 而且他自己也不想假期一结束,就面对十五摞作业熬夜批改。 可他话音刚落,后排角落里,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赵铁柱。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赵铁柱的脸绷著,下巴上的青茬显得更硬了。他没看陆沉,而是扫了一眼全班同学,声音洪亮。 “陆老师,你放心去县里。我们不放假!” 陆沉愣住了。 “前进大队和周围几个村的同学,我负责监督!”赵铁柱往前跨了一步,“每天下午收工后,到我家院子里集合学习。谁敢偷懒,我揍他!” 教室里一片死寂。 王建国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同桌。 前排几个女生也瞪圆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第一天就跟陆老师叫板的赵铁柱吗? 陆沉看著赵铁柱,看著他那双倔强又认真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苦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想偷个懒都不行。 “行。”陆沉点了点头,“那学习的事,就交给赵铁柱同学了。你是临时班长。” 赵铁柱的胸膛挺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抿住。 “都听见没!”他回头吼了一声。 “听见了!”班里稀稀拉拉地应著,声音里带著点不可思议。 放学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陆沉走到后院柴房门口,李招娣正把她那几件旧衣服往一个布包里塞。 “走吧,我送你回去。”陆沉说。 李招娣低著头,小声说:“陆老师,我自己能走。” “你家离这儿十几里路,天快黑了。”陆沉拿起她的布包,“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约莫一里地,陆沉从自己隨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给李招娣。 “拿著,路上吃。” 李招娣接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钻进鼻子里。 是红烧肉。 昨晚郑全福家那盘红烧肉,陆沉没动几筷子,特意让郑校长打包了半碗。 肥瘦相间的肉片,被酱油浸得油光发亮,上面还沾著几片青蒜。 李招娣捧著那个油纸包,手抖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別说吃,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肉堆在一个碗里。 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陆沉催了一句,自己先往前走。 李招娣跟在后面,用手指捏起一小片肉,犹豫了很久,才放进嘴里。 肥肉的油香和瘦肉的嚼劲瞬间在嘴里炸开,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她又撕了一小块,想了想,把油纸包重新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得带回家,给娘也尝尝。 十几里山路,走到天擦黑才到李招娣家。 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歪歪斜斜。 还没进院子,一个黑瘦的汉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是李大栓。 “哎哟!陆老师!您怎么来了!真是大驾光临,快,快屋里坐!” 李大栓搓著手,又是鞠躬又是哈腰,那諂媚的劲头,跟几天前在学校要拽走女儿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当然听说了。 陆沉现在是省里的大作家,一篇稿子挣三十块,连公社的王社长都专门请他喝酒吃肉。 这样的人物,能到自己家这破院子来,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陆沉把李招娣的布包放下,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李大哥,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感谢你的。” 李大栓愣住了,满脸疑惑:“感谢我?陆老师,您这话说得……我哪担得起啊。” “怎么担不起?”陆沉笑了笑,“我得感谢你有眼光,有远见啊!全公社这么多人,就你老李家知道,支持闺女读书,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这不叫花钱,这叫投资!” 这是陆沉专门为老一辈准备的戴高帽大法。 李大栓被这顶高帽子戴得晕乎乎的,咧著嘴嘿嘿直笑,完全忘了自己前几天还盘算著一百二十块的彩礼。 “陆老师说的是,说的是。” “所以啊。”陆沉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这麦收十天假,是最后衝刺的关键时候。全公社可都盯著呢,看你老李家能不能出第一个大学生!”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大栓的眼睛。 “这十天,招娣的工分,我跟老杨队长去说,算我的。你就让她安安心心在屋里读书。等通知书寄来了,你就是全公社第一个大学生他爹!到时候王社长都得亲自来,敬你一杯酒!” 李大栓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著酒杯,在全村人羡慕的眼光中跟王社长称兄道弟了。 “可要是……”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因为几天的工分,耽误了孩子的前程……那全村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是你李大栓,亲手把闺女端到手边的铁饭碗,给砸了!” 李大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毫不怀疑,陆沉说的话,村里人绝对干得出来。 “陆老师您放心!”李大栓猛地一拍胸脯,拍得“砰砰”响,“別说十天,就是一个月不让她下地,我李大栓也认了!从明天起,这丫头一步都不许出屋,就在家给您念书!谁敢让她碰一下镰刀,我打断他的腿!” 院子里,李招娣站在陆沉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那个前倨后恭的父亲,眼泪终於无声地滑了下来。 ……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石家庄。 《河北文艺》编辑部。 六月一日,新的一期杂誌刚刚印出来,还带著油墨的香气。 主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德明抬起头:“进。” 门推开,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身藏蓝色咔嘰布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省作协副主席,马长河。 “老周。”马长河脸上带著笑,一点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像是来串门的。 他走到周德明的办公桌前,拿起一本崭新的六月號《河北文艺》,直接翻到了目录页。 他的目光略过排在第二位的《春雷滚滚》,落在了头条那个陌生的名字上。 《吃》,作者:陆沉。 “我就是好奇。”马长河抬起头,看著周德明,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到底是何方神圣,把我那篇《春雷滚滚》给挤下去了?老周,你得让我开开眼。” 第16章 外乡人(求追读!!!) 公社路口。 供销社还没开门,门前竖著根歪斜的木桿。 上面钉著块生锈的铁皮牌子,用红漆写著“太行公社站”。 每天早上七点,有一趟去县城的长途班车路过这里。 陆沉走到牌子底下。 已经有两个人站在这儿了。 一男一女。 外乡人。 男生二十四五岁,穿一件半新的的確良白衬衫。 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 手里拎著个印著“上海”字样的提包。 这身行头,在1978年的乡下,就是標准的城里文化干部派头。 女生二十出头,扎著一根粗辫子,搭在右肩上。 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男生正围著女生转。 “苏同志,这乡下地方条件差,早上的风硬,你站我后头挡挡风。” 男生说著,把手里的包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去帮女生拿东西, “你那提包重,我替你拿著吧。” “不用,钱干事,我自己能拿。”女生声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陆沉注意到她手里捏著一本书。 不,是一本杂誌。 封面印著四个大字——《河北文艺》。 封面上方標註著期號:一九七八年六月號。 陆沉眉头一挑。 出刊了。 他昨天刚收到匯款单和用稿通知,没想到今天就在一个陌生人手里看到了实物。 第一步走通了。 只要这本杂誌铺开,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全省乃至全国文化圈的视野里。 他面色如常,走到木桿另一侧蹲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 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 男生转过头,打量了陆沉一眼。 粗布汗衫,军绿帆布包,蹲在路边啃玉米面饼子。 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开口了。 “老乡,去县城?” 陆沉咽下嘴里的乾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办点事。” “进城买化肥还是卖农副產品?”男生语气里带著股子居高临下,“化肥现在可不好批,得有公社的条子。你带条子没?” 陆沉看了他一眼。 这人优越感写在脸上了。 “没买化肥。”陆沉语气平淡。 “我姓钱,钱志远。”男生指了指自己,“邻县文化馆的通讯干事。” 他转头看向女生。 “这位是苏雅琴同志,保定地区文化系统借调来的。” 保定地区。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昨天他还在盘算怎么跟保定地区文联搭上线,今天就在公社路口碰见了一个活人。 “文化馆的干部啊。”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两位来咱们这穷地方下乡採风?” “采什么风。”钱志远摆摆手,语气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易县文化馆搞了个青年文学培训班,请我们过去交流。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本地的文学爱好者讲讲课,指导指导。” 他说著,指了指苏雅琴手里的杂誌。 “苏同志可是带著任务来的。地区文联对这次培训班很重视,特意让她带了最新一期的《河北文艺》来做范本。” 苏雅琴眉头微皱,似乎对钱志远的卖弄有些反感。 她把杂誌换到另一只手,封面向里。 “钱干事,我只是来旁听的。主讲是市里的老师。” “哎,苏同志你太谦虚了。”钱志远连连摇头, “你在地区文联可是看过不少好稿子的。眼界比县里那些人高多了。这次易县文化馆的人,还指望咱们给他们传经送宝呢。” 陆沉看著两人。 钱志远,邻县干事,爱显摆,喜欢苏雅琴。 苏雅琴,保定地区借调,性格冷淡,明显不想鸟旁边的人。 这关係够清楚了。 既然是去参加培训班的,那接下来十天肯定还得打交道。 “那两位可是大知识分子。”陆沉顺著钱志远的话往下说,“咱们这地方,连字认全的都没几个。” 钱志远听了这话,非常受用。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陆沉。 “老乡,抽菸。” “不会抽,谢谢。”陆沉摆手。 钱志远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老乡,你也別觉得乡下就出不了人才。”钱志远弹了弹菸灰,开始卖弄,“就说这期《河北文艺》吧,头条文章,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写的。听说也是个基层出来的。” “哦?是吗?”陆沉装出好奇的样子,“写啥的呀?还能上头条?” 苏雅琴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陆沉一眼。 她没想到一个乡下小伙子会对这个感兴趣。 “写吃的。”钱志远撇撇嘴,“叫什么《吃》。我昨天在招待所翻了两页。说实话,笔法太乾巴了。一点文学色彩都没有。” “哦?” 陆沉转过头看著他。 钱志远见有人听,来劲了。 “文学是什么?文学是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得有抒情!得有拔高!”钱志远夹著烟的手在半空中比划, “那篇《吃》,通篇就是写怎么饿,怎么想吃肉。太直白了。没有思想深度。我看能上头条,纯粹是编辑部想搞噱头,或者这作者走了什么后门。” 苏雅琴脸色沉了下来。 “钱干事。”苏雅琴打断他,“你只翻了两页,就断定人家没有思想深度?” “苏同志,这还需要看完吗?”钱志远转过头,急於证明自己的眼光, “这年头,写飢饿、写苦难,那是伤痕文学的套路。刘心武的《班主任》珠玉在前,后面跟风的太多了。这篇《吃》连个眼泪都没写出来,算什么伤痕?” 苏雅琴把手里的杂誌举起来。 “这篇小说,我昨天晚上连看了三遍。”苏雅琴直视钱志远, “它不是伤痕文学。它写飢饿不用一个『饿』字,写苦难不掉一滴眼泪。这种克制,现在的文坛上找不出第二个。钱干事,我觉得你还是认真通读一遍,再下结论比较好。” 钱志远被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苏雅琴对这篇小说评价这么高。 更没想到她会当著一个乡下人的面,直接下他的面子。 “这……各花入各眼嘛。”钱志远乾咳了两声,试图找台阶下, “我平时看诗歌多一点,对小说可能研究不深。不过既然苏同志这么推崇,等到了县里,我肯定好好拜读。” 苏雅琴没再理他,转过头看著远处的土路。 陆沉站在一旁,把这一齣戏看得清清楚楚。 苏雅琴懂行。能一夜之间看出《吃》的內核,看出它和伤痕文学的本质区別,这女人有真眼光。 “滴——”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蓝白相间的长途客车从土路尽头拐了过来。 车顶上绑著几个大编织袋,车身糊满黄泥。 “车来了!”钱志远赶紧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包,转头对苏雅琴献殷勤, “苏同志,一会儿上车我给你占个靠窗的座。这车里味儿冲。” 苏雅琴没接话,把杂誌仔细塞进隨身的帆布包里,往路边走。 陆沉拎起脚边的军绿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土。 他看了一眼钱志远的背影,隨口说了一句。 “可能是写的人觉得,把事情说清楚就够了。” 没人搭话。 苏雅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客车在木桿前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弹开。 售票员站在车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沓车票。 “去县城的赶紧上!没座了啊,往后挤!” 钱志远护著苏雅琴先上了车。 陆沉跟在后面,踩著满是泥水的脚踏板挤进车厢。 第17章 馆长接站 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 钱志远果然占到了靠窗的位子,殷勤地让给了苏雅琴。 苏雅琴坐下后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目光看著窗外。 钱志远就坐在她旁边的过道位上,身子往苏雅琴那边歪著。 陆沉挤在后排,隔著两个挑扁担的老农,正好能听见前面的对话。 钱志远又开腔了。 “苏同志,你刚才说那篇《吃》看了三遍。我倒想请教请教。“ 钱志远推了推眼镜,“文学作品嘛,得有灵魂。你说它写飢饿,不用饿字。那它到底想表达什么?“ 苏雅琴没转头。“你真想听?“ “当然!我虚心求教。“ “它表达的是人的尊严。“苏雅琴说, “饿到极点的人,不哭不喊,用嘴念菜名熬过一个冬夜。这不是在写吃,是在写人没被飢饿打倒。“ 钱志远“嗯“了一声,嘴角撇了撇。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觉得吧,光写这个太单薄了。文学得有升华。 比方说,最后加一段主人公迎著朝阳站起来,象徵新中国的希望。 这样才有文学的力量嘛。“ 陆沉差点笑出来。 这人把文学当成了公社黑板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老乡,你觉得呢?“ 钱志远突然扭过头,朝陆沉这边喊了一句。大概是想拉个帮腔的。 陆沉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问我?“ “对,隨便聊聊。你平时看书不?识字不?“ 旁边挑扁担的老农嗤地笑了一声。 陆沉挠了挠头。“看得少。就想问一句——那个写《吃》的人,他要是真饿过,他会在结尾加朝阳吗?“ 钱志远嘴角一僵。 “我举个例子。“陆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像是真心请教, “咱们村有个老汉,前年冬天断了顿,在炕上躺了三天,就靠喝凉水撑著。 第四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也不是看太阳。 是摸黑去灶台底下,把最后一把柴火点著,烧了一锅白水。就那么端著碗,一口一口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前排一个叼著旱菸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扭头看了陆沉一眼。 “你要是写他的故事,“陆沉看著钱志远,“你是让他最后对著太阳喊口號,还是让他就那么喝那碗白水?“ 钱志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喊口號的文章,全国报纸上每天几十篇。“陆沉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但让你看完之后,自己端起碗喝水时手会抖的文章——一年能出几篇?“ 钱志远的脸涨红了。 他憋了半天,乾巴巴蹦出一句:“你一个种地的,懂什么文学理论……“ 苏雅琴转过了头。 她看著后排那个穿粗布汗衫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层陆沉看不透的东西。 “你……读过《吃》?“苏雅琴问。 “没有。“陆沉摇头,表情诚恳, “刚才听你们聊的。我就是觉得,钱干事说的那个加朝阳,我们村那些真饿过的人听了,大概会觉得——挺可笑的。“ 钱志远的嘴彻底闭上了。 他转过身去,盯著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破洞,一言不发。 车厢重新顛簸起来,窗外一片麦地一晃而过。。 苏雅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这次培训班,你也去县城?“ “去办点別的事。“陆沉含糊带过,顺著话头往下问,“培训班都讲什么?请的谁?“ “保定地区文联组织的。“苏雅琴说, “主讲是地区文联的吴恩良老师。他是老编辑出身,五十年代就在《保定日报》副刊干过。这次亲自下来,规格算很高了。“ 吴恩良。 陆沉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他没再多问,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太行山一座连一座往后退。 ...... 县城到了。 班车在易县汽车站停稳,车门“哐当“弹开。 乘客们挤著往下涌。 陆沉跳下车,脚踩在青石板路面上。 县城比公社热闹太多。 街面上有国营商店、新华书店、百货大楼。 自行车铃鐺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路边电线桿上糊著一张红纸告示,写著“热烈庆祝全国科学大会胜利召开“。 “陆老弟!这儿!“ 刘方明站在车站出口外头,大手使劲挥。 他身边还站著一个人,五十来岁,身材不高,穿件灰色中山装,头髮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面相和善。 “这位是咱们易县文化馆的陈馆长!“刘方明拽著陆沉走过去,“听说你今天到,专门来接你!“ “陈耘。” 陈耘主动伸出手。 “陆沉同志,久仰久仰!你那篇《吃》我看了两遍,写得好!真写得好!“ 陈耘握著陆沉的手使劲摇,“我搞了二十年文化工作,写的东西加起来不够你一篇的分量。这回你来,我可得跟你好好学习学习!“ “陈馆长太客气了。“陆沉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您在基层深耕二十年,对群眾文化工作的理解,那是我怎么写都写不出来的真功夫。这回过来,我是给您打下手的,学习的是我才对。“ 陈耘被这话说得浑身舒坦,拍著陆沉的肩膀直乐。 刘方明在旁边看著,心说这小子嘴上的功夫比笔上还利索。 三人离开车站,沿著县城主街走了不到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 文化馆是个二层青砖小院。正门上方掛著块木牌,红漆写著“易县文化馆“。 院里两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著几把竹椅。 刘方明领著陆沉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 “条件一般,你凑合住。“ 一张木板床,一床粗布被子,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角放著个搪瓷脸盆。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槐树。 陆沉放下帆布包。 “阅览室在哪?“ 刘方明一愣,隨即笑了。“一楼左手边第二间。钥匙在传达室老王头那儿。你跟他说我的名字就行,隨时去看。“ 陆沉点头。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槐树,落在一楼那间掛著“阅览室“牌子的房间上。 ....... 夜里。 易县文化馆馆长办公室。 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办公桌上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的封面照得发亮。 陈耘坐在桌后,对面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头髮花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 吴恩良。保定地区文联创作辅导组组长。 “老吴,你说你是来讲课的,我信。”陈耘给他续了杯茶,“但你专门从保定跑一趟,不光是为了给我们县里几个文学青年上课吧?” 吴恩良端起茶杯,没喝,放下了。 “老周给我写了封信。” “哪个老周?” “《河北文艺》主编,周德明。” 陈耘端茶的手停住了。 吴恩良指了指桌上那本杂誌。 “这期头条,《吃》。作者叫陆沉。地址写的是你们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我知道,那个知青。”陈耘点了点头,“前几天刚听说的,闹得挺大。我让刘方明把他借调过来帮忙编民歌选了,人今天刚到。” “人到了?”吴恩良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就住后院招待所。”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化馆的后院。 招待所那排平房黑著灯,只有最里面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第18章 阅览室 早上八点,县文化馆招待所。 陆沉坐在三屉桌前,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桌上摊著那本厚厚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 他扫过纸面上的文字,红笔接连划掉多余的形容词,在句首补上动词,把空洞的口號改成实实在在的农活细节。 不到四个小时,整本册子改完。 陆沉把稿纸归拢整齐,塞进抽屉上锁。 活干得太快容易被加塞,这份东西明天再交。 他起身推门出去,径直走向一楼阅览室。传达室老王头听见刘方明的名字,痛快地交出钥匙。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两排木架上整齐码放著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 陆沉从最上面一排开始翻。 《人民文学》,一九七八年一月號到五月號。 《十月》创刊號。 《诗刊》,攒了小半年。 《文艺报》,散落著几张。 ....... 除了要1979才能復刊《收穫》,基本集齐了全国出名的期刊。 全是宝贝。 在太行公社那个连报纸都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东西比白面还稀罕。 陆沉抽出一月號的《人民文学》,坐到窗边的长条凳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一篇一篇地看。看选题方向,看敘事手法,看编辑在稿件末尾標註的编者按措辞。 编者按才是真正的风向標。编辑用什么词夸这篇稿子,就说明这家刊物当下最缺什么。 《人民文学》一月號的编者按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真实”和“人民性”。 三月號开始,多了个新词——“艺术探索”。 陆沉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风在转。 文坛的解冻比他预想的快。编辑们已经不满足於“控诉+眼泪”的伤痕套路了,开始渴望技法上的突破。 这意味著《吃》那种克製冷峻的路子,走对了。 他正翻到四月號的《光明日报》,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眉眼乾净。 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头髮在脑后拢成一个短马尾。 手里抱著个军绿挎包,包里塞著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她在另一排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架上的杂誌,抽出一本《诗刊》。 然后走到长条凳的另一头,隔著一臂距离坐下。 两人各看各的,谁也没说话。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 …… 铁凝是上午到的易县。 保定到易县,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是被地区文联的人拉来的。 吴恩良老师知道她一直在写东西,让她来“开开眼界,跟各县的同志交流交流”。 她不太想来。地区文化局还有一堆事,手头的材料没整理完,那篇小说才起了个头。 但吴老师开了口,不好拒绝。 上午报到之后,陈馆长安排了个座谈。 参加的有十几个人,各县来的文学爱好者,加上几个县文化馆的干部。 邻县来的那个钱志远,一落座就开始高谈阔论。 “我跟你们说,这期《河北文艺》的头条,那篇《吃》,写法太野了。没有文学性。通篇大白话……” 铁凝坐在角落里,没插嘴。 报到之后苏雅琴把杂誌递给她,说值得看一遍。她当晚看完,没睡著。 只看了一遍,因为不敢看第二遍。 那个在冬夜土坯房里念菜名的人,她太熟悉了。 博野县的冬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老乡们围在炕上,说著“要是有碗热汤麵该多美”,然后翻个身,把飢饿睡过去。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可以这样写。 不用一个“苦”字,不掉一滴眼泪。光是念菜名,就把人的胃和心一起攥紧了。 钱志远还在说。“……我觉得编辑部可能是政治考量,选一篇农村题材的放头条,充实基层文学力量的版面……” 苏雅琴坐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翻开杂誌指了一行字。 “编者按,第三行。此文以极简之笔触,抵达飢饿书写的新高度。这是主编周德明亲自写的按语。你再说一遍,是政治考量?” 钱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不吭声了。 铁凝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座谈散了之后,她没跟其他人去食堂,而是来到了阅览室。 铁凝拿著《诗刊》坐下来,翻了几页。 余光扫过去,那人已经翻完了《收穫》四月號,又抽出一本《人民文学》。 看得这么快? 铁凝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 “你也是来参加培训班的?”她开口了。 陆沉抬起头,摇了摇。“不是。帮文化馆编个民歌册子。” “哦。”铁凝点点头,翻了一页《诗刊》,“你平时写东西吗?” “写著玩。”陆沉说。 铁凝没再追问。写著玩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看刊物。 但她没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杂誌。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 陆沉合上手里的《人民文学》五月號,站起来放回架上。目光扫过铁凝手里那本《诗刊》的封面。 “你呢?”他问了一句,“写什么?” “小说。”铁凝说,“刚起步。还没发表过。” 陆沉看了她一眼。 二十出头,博野县,写小说。 “会发表的。”陆沉说。 铁凝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回答,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门关上了。 铁凝盯著那扇门,好半天没动。 …… 第二天。早上八点。 文化馆一楼会议室。 十几把木椅排成三排。陈耘站在前面搬桌子,额头冒汗。 吴恩良坐在上首,面前摆著一摞讲义和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河北文艺》六月號。 苏雅琴坐在侧面靠窗的位置,钱志远紧挨著她。 铁凝坐在第二排,膝盖上放著昨天从阅览室借的笔记本。 各县的青年文学爱好者陆续进来,挤得满满当当。 刘方明最后一个进门,身后拽著一个人。 “来来来,坐后面。”刘方明把陆沉按在最后排靠门的椅子上。 陈耘看了一眼,朝刘方明点了点头。 “各位同志,”陈耘清了清嗓子, “这次培训班正式开始。先介绍一下——最后排的陆沉同志,是我们借调来帮忙编民歌选的。大家认识一下。” 第19章 身份揭露 吴恩良翻开面前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压在讲桌上。 “今天不讲理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就讲一篇小说。这期头条,《吃》。在座的,看过的举个手。” 稀稀拉拉,七八只手举起来。 苏雅琴举了。 铁凝举了。 钱志远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抬起来。 “好。”吴恩良把杂誌翻到正文第一页,“没看过的不要紧,我念几段。看过的,跟著再过一遍。” 他念得很慢。 “腊月二十九,老秦躺在炕上,棉被只盖住了肚子。 他开始炒花生米。他说,先把锅烧热,倒一点油。 不能多,多了浪费。抓一把花生米丟进去,用铲子翻。 要不停地翻。火大了花生米会糊,火小了不够香。 翻到花生米在锅里噼啪响,顏色变深了,出锅。 撒一撮盐。趁热吃。” 吴恩良停下来。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老秦在炒花生米吗?”吴恩良环视全场,“他面前有锅吗?有油吗?有花生米吗?” 没有人回答。 “什么都没有。”吴恩良把杂誌合上,“他躺在零下十几度的土炕上,已经饿了两天。他在用嘴炒菜。” 前排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低下了头。 “这篇小说五千字,全篇没有一个饿字,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控诉。” 吴恩良敲了敲桌面,“但我问你们......看完之后,你们饿不饿?” 沉默。 铁凝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去。 她昨晚看完这篇小说之后,半夜爬起来喝了两碗凉水。肚子不饿,但嗓子发紧。 “这就是功力。”吴恩良说, “现在文坛上,写飢饿的不少。写苦难的更多。但大多数人怎么写? 哭。喊。控诉。 恨不得把眼泪甩到读者脸上。那是什么?那是绑架。” 他顿了一下。 “这篇《吃》不绑架你。它就在那儿。 老秦躺在炕上念菜名,你爱看不看。 但看完了,那碗花生米会长在你胃里。你忘不掉。” 钱志远坐在前排,脊背绷直了。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著。 吴恩良的目光扫过来。 “在座有没有不同看法?文学討论嘛,畅所欲言。” 钱志远动了。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苏雅琴的眉头一紧。 “吴老师,我说两句。”钱志远挺直了腰板, “这篇小说的技法,我承认有新意。但我个人认为,作为头条,它缺少一个东西——升华。”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 “文学源於生活,高於生活。老秦念了一夜的菜名,最后呢? 就结束了?没有一个向上的力量。 如果是我来写,结尾应该让老秦在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推开门,看见太阳升起——这才叫文学的使命感。” 钱志远说完,搓了搓手,坐下。 吴恩良看了看他,然后开口。 “这位同志说加一个日出。 那我问你——老秦饿了两天,腊月二十九的早上,零下十五度,他能站起来吗?” 钱志远愣了一下。 “能不能站起来不重要——” “重要。”吴恩良打断他, “写都写不真,谈什么升华?一个饿了两天的老农民,在天亮的时候,最可能做的事情,是继续躺著。 因为站起来更冷,更饿。他念菜名,不是因为有希望,是因为只剩下这一件事能干。” 吴恩良的目光重新落在杂誌上。 “这篇小说的力量,恰恰在於它没有给你日出。它让你看完之后自己去想——老秦天亮之后怎么办? 是继续躺著,还是爬起来找一口吃的?作者不替你回答。这叫尊重读者。” 钱志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可惜啊。”吴恩良嘆了一声, “这个叫陆沉的,地址写的是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我托陈馆长打听了,说是个燕京来的插队知青。连个正式单位都没有。” 他扫视全场,语气里透著惋惜。 “这样的笔力,窝在乡下,替人写没人看的信,实在......” 吴恩良把杂誌合上,扣在桌面上。 “好,课继续。接下来......” “吴老师。”苏雅琴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吴恩良看向她。 “这篇《吃》的作者陆沉,地址写的是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苏雅琴顿了一下,目光移向最后排靠门的位置,“陈馆长刚才介绍的那位借调同志,好像也叫陆沉?”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后排。 陆沉坐在最后一排,帆布包搁在脚边。 他面前的膝盖上摊著本从阅览室借的《收穫》,正翻到一半。 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把杂誌合上了,朝著眾人微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一旁的陈耘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这位就是陆沉。《河北文艺》六月號头条《吃》的作者。目前在太行公社中学代课,麦收期间借调到我们文化馆。” 会议室里炸了。 “什么——” “头条作者就坐后排?!” “他不是来编民歌选的吗?” 几个年轻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伸长脖子往后看。 苏雅琴的手捏著杂誌封面的边缘。 她转过头,盯著后排的陆沉,一脸不可置信。 铁凝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终於落在笔记本上。 她看著后排那个年轻人,陷入沉思。 全场目光匯聚之下,只有一个人的反应最精彩。 那就是钱志远。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两天说的每一句话。 五分钟前刚当著作者本人的面,说人家的东西“缺少升华”。 再往前推,昨天早上在公社路口,他管人叫“老乡”,问人家识不识字,还建议人家去买化肥。 钱志远现在只想找个地缝,然后钻进去。 全场议论声越来越大。 “好了,认识完了。”吴恩良重新翻开讲义,“课继续。”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接著讲课。 但底下没几个人听得进去了。 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最后排飘。 只因为那个年轻人写出了本省最大文学刊物的头条。 …… 下午五点,培训班散场。 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经过最后排时,好几个人主动跟陆沉打招呼。 钱志远低著头,往门口走。 走到陆沉旁边,脚步慢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第一个溜出了会议室。 陆沉收拾好准备离开。 “陆沉同志。” 吴恩良站在讲台前,手里拿著那本《河北文艺》。 “请留一下。” 第20章 燕京来信 吴恩良从讲台上走下来,把手里那本《河北文艺》递给陆沉。 “老周给我写信,说易县出了个奇才。”吴恩良上下打量著陆沉, “我原以为能写出《吃》这种克制笔力的人,起码得是个在乡下磨了十年的人。没想到,是个插队才几年的燕京知青。“ “吴老过誉了。”陆沉接过杂誌,“赶上了好时候,瞎琢磨的。” “瞎琢磨可琢磨不出这种没有一滴眼泪的伤痕。”吴恩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 陆沉坦然落座。 “你那篇文章,把省作协马副主席的头条都给挤下去了。”吴恩良笑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陆沉摆手拒了。 吴恩良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老周在信里托我探探你的底。你一个燕京知青,窝在太行公社教书,图什么?” “图清净。”陆沉回答得很乾脆,“顺便带完几个高三学生。他们今年得参加高考。” 吴恩良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看陆沉的眼神多了一分郑重。“带完高三呢?有什么打算?” “回燕京。” 吴恩良沉默了几秒。 他本想拋出保定地区文联的橄欖枝,凭陆沉这一篇省刊头条,调进地区文联创作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燕京”两个字,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燕京是全国的文化中心。这小子的心气,比保定大。 “燕京是个好地方,水深养大鱼。” 吴恩良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讲义背面扯下一张纸,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陆沉。 “这是我在保定的地址。以后有新作,或者路过保定,来找我喝茶。” 陆沉双手接过纸条,叠好收进贴身口袋:“一定。” ...... 接下来的几天,县文化馆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陈耘和刘方明没来打扰陆沉。陆沉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一楼阅览室里。 他把阅览室里近半年的全国性文学大刊翻了个底朝天,脑子里渐渐勾勒出1978年文坛的清晰脉络。 铁凝每天也会来阅览室。 两人很有默契,各占长条凳的一头,互不干扰。偶尔看累了,会聊上几句。 “你在看什么?”第三天下午,铁凝合上笔记本,看向陆沉手里的《十月》创刊號。 “看风向。”陆沉头也没抬。 铁凝愣了一下:“风向?” “大家都在写控诉,写眼泪。但读者总有哭累的一天。” 陆沉翻过一页,“等眼泪流干了,就得有人来写写眼泪擦乾后的日子。” 铁凝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自己正在写的那篇小说初稿,讲的是一个农村没有出嫁的老姑娘的故事。 没有宏大的政治背景,只有柴米油盐和隱秘的情感。 “我写了个短篇。”铁凝从挎包里掏出几页稿纸,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你能帮我看看吗?” 陆沉接过稿纸。 开头第一行字:灶膛里的火光映著香雪的脸…… 陆沉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香雪》。 这篇要在四年后才拿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把铁凝推上文坛巔峰的作品,此刻还在雏形阶段,连名字都没定好。 陆沉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把稿纸还给铁凝。 “怎么样?”铁凝有些紧张。 “很好。”陆沉看著她,“不用改。就按这个路子写下去。別管別人怎么写伤痕,你就写你的灶膛和火车。” 铁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眉眼弯了起来:“谢谢。” ...... 中午在文化馆食堂吃饭,气氛就微妙多了。 钱志远这几天像躲瘟神一样躲著陆沉。 每次打饭,只要看见陆沉在排队,他寧可端著饭盒去院子里的槐树底下蹲著吃。 苏雅琴倒是主动坐到过陆沉对面。 “那篇《吃》,我越琢磨越有味道。”苏雅琴夹了一筷子白菜,“你下一篇打算写什么?” “已经投出去了。”陆沉咽下一口馒头。 “还是《河北文艺》?” 陆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 十天的麦收假转眼就到了尾声。 这几天陆沉依然每天泡在阅览室,把剩下几本《文艺报》翻完,又把《十月》创刊號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没再提投稿的事,苏雅琴也没再问。 最后一天上午,陆沉把改好的《易县新民歌选》初稿放在了陈耘的办公桌上。 陈耘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原稿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註,把空洞的“大干快上”全改成了带著泥土腥味的农活细节。 陈耘看了两页,猛地抬起头,盯著陆沉,半天没说话。 刘方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哪是改稿……“ 他之前还觉得陆沉改那首《麦田里的黑板》是灵光一现,现在看著这整本册子,他彻底服了。 “脱胎换骨。“陈耘接过他的话,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是脱胎换骨啊。“ “陈馆长,刘干事,任务交差了。”陆沉背起军绿帆布包,“学校明天复课,我得回去了。” 陈耘赶紧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大团结,硬塞进陆沉手里: “这是十天的伙食补助,说好的。陆沉同志,以后公社那边待得不顺心,县文化馆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陆沉没推辞,收下钱,道了谢。 离开文化馆时,铁凝和吴恩良在院子里送他。 “回去好好教书。”吴恩良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但千万別把笔放下了。” 铁凝站在一旁,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我把那篇小说写完,就寄出去。” “等你的好消息。”陆沉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文化馆的大门。 长途班车在土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终於停在了太行公社路口。 陆沉跳下车,沿著熟悉的土路往前进大队走。 地里的麦子已经割完了,空气里飘著烧麦茬的烟火味。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大队部那边传来一阵喧闹。 王跃进正蹲在磨盘边抽菸,看见陆沉走过来,眼神闪躲了一下,赶紧扭头装作看別处。 陆沉没理他,径直往学校走。 “陆知青!陆知青!” 身后传来喊声。 邮局的小孙骑著自行车追了上来。 “怎么了?”陆沉停下脚步。 小孙一捏剎车,从绿色的邮政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陆沉。 “掛號信!今天早上刚到的,我正打算给你送去呢!”小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这回可不是石家庄的了!” 陆沉接过信封。 不是石家庄? 信封很薄,里面装的应该是不退回来的原稿。 他的目光落在信封左上角的寄件人地址上。 燕京...... 第21章 文工团的姑娘 六月初的太行山,风里带了燥意。 陆沉接过小孙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浆糊干透了,有些扎手。 信封左上角印著“燕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內大街”的字样,落款人是陆舒。 那是他亲妹妹。 陆沉冲小孙点点头:“辛苦,进屋喝口水?” “不了陆老师,还得给南边大队送报纸呢。”小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现在是名人,公社老少爷们都传开了,说您这笔桿子能顶一头大牛。回见!” 自行车铃声清脆,消失在土路尽头。 陆沉没急著回知青点,而是坐在村口的大磨盘上,撕开了信封。 信纸是那种带红格的稿纸,字跡清秀,透著股子活泼劲儿。 “哥,你寄回家的《河北文艺》爸妈都看了。咱爸那天晚上多喝了二两红星二锅头,对著街坊邻居吹了半宿,说老陆家出了个文曲星。妈倒是背著人抹眼泪,说你在乡下受苦了,写这种『吃』的文章,肯定是饿狠了,非要给你寄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罐麦乳精……” 陆沉看著文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种久违的、带著血缘温度的关心,让他这个两世为人的灵魂感到了一丝慰藉。 信写了三页,最后一页的话锋却转了。 “哥,返城的事你別急,咱爸託了以前的老战友,在街道办那边盯著呢。 还有个事儿,妈最近老往总政文工团跑,说是给你物色了个对象。 人家是跳舞的,长得可俊了,比那电影画报上的明星还俏。 妈的意思是,你要是近期能回来,先见一面。 你要是回不来,她就打算让人家给你写信。 哥,你可得把握住,文工团的姑娘,那可是咱燕京城的香餑餑……” 文工团? 陆沉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画面是《庐山恋》里的张瑜,或者是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没彻底大红大紫、却惊艷了整个八十年代的龚雪。 “跳舞的……”陆沉失笑,摇了摇头。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在1978年的文坛搞出名堂,相亲这种事,离他太远。 更何况,一个在燕京跳舞的姑娘,看上一个在河北山区插队的穷知青? 他把信折好,目光落在空信封上。 忽然,陆沉的眼神凝住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盯著邮戳看。邮戳很清晰,燕京发的。 但陆沉注意到,在信封的夹层缝隙里,粘著一小片乾涸的绿色胶质。 那是邮局內部封存掛號信回执时常用的封口胶。 陆沉心头一跳,猛然想起十天前寄出的那篇《路口》。 当时他寄的是掛號信,花了两毛钱。 按理说,回执应该已经反馈到他手里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大队部。 大队部旁边的邮局代办点,老张头正拿著把大蒲扇拍蚊子。 “张大爷。”陆沉走过去,“十天前我寄的那封掛號信,回执到了吗?” 老张头眯起眼,想了半天:“掛號信?去石家庄那个?” “对。” “不对啊,陆知青。我记得你那天走后,王跃进那小子过来帮我分拣,他说你那封信地址写错了,还帮著重新贴了邮票,说直接发燕京去了。”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燕京? 他给《河北文艺》投稿,地址是石家庄青园街,怎么可能发燕京? “他改了地址?”陆沉声音冷了几分。 “是啊,他说你那是给家里寄的要紧材料,怕石家庄中转慢,直接给走了燕京的线。”老张头没察觉出异样,“咋了?没寄到?” 陆沉没接话,手心里那封妹妹的来信被他捏得微微变型。 王跃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使绊子了。 截留稿件、私改地址,这是想要他在文坛彻底断了路。 在1978年,这叫破坏生產,往大了说,能扣上阻碍文化建设的帽子。 王跃进图什么? 名额。 那张保定到燕京的火车票,那个返城指標。 陆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復盘。 王跃进在粮管所上班,消息灵通。 他一定是看出了陆沉想通过发表文章积攒政治资本,所以想把水搅浑。 让他的稿子石沉大海,让他觉得回城无望,最后只能乖乖把名额“让”出来。 “张大爷,那天王跃进改地址的时候,你看清他写哪儿了吗?” “这我哪记得住,就瞧见上面印著个『人民』啥的,反正是个大门脸。” 人民?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 《人民文学》编辑部。 陆沉突然想笑。 王跃进这种人,大概以为把稿子寄往全国最高的文学殿堂,就是让陆沉“自取其辱”。 毕竟,一个乡下代课老师,刚发了一篇省刊就敢投国家级刊物,那不是找退稿吗? 只要退稿信一回来,陆沉的信心就会受挫。 但他王跃进做梦也想不到,《路口》那篇小说的成色,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那是在《人生》的基础上升华的作品。 “陆知青,你脸色不太好啊。”老张头停下蒲扇,“是不是那小子办错事了?我回头骂他去。” “不用。”陆沉睁开眼,嘴角掛起一抹弧度,“他没办错事,他办了件大好事。”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 ...... 第二天。 陆沉特意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虽然洗得发黄,但领口压得平整。 他手里捏著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塞满了废纸,外面却写著醒目的“投稿”二字。 他没去村口的代办点,而是算准了时间,步行五里地,去了公社邮局。 果然,王跃进正蹲在邮局对面的大槐树下,跟两个閒汉吹牛逼。 看见陆沉过来,王跃进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隨即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作家吗?这又是要寄什么鸿篇巨著啊?”王跃进阴阳怪气地凑过来,眼睛死死盯著陆沉手里的信封。 陆沉装作没看见他眼底的贪婪,故意嘆了口气,把信封往怀里缩了缩。 “没什么,一篇新写的短篇。”陆沉压低声音,显得有些神神秘秘,“这回不投省里了。” 王跃进耳朵尖,立刻接茬:“不投省里?那投哪?” “燕京。”陆沉看著他,一字一顿,“《人民文学》。” 王跃进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小子疯了?还是发现什么了? “陆知青,不是我说你,饭得一口一口吃。省刊刚上,就想往燕京扎,別到时候碰一鼻子灰。”王跃进试探道。 “碰不碰灰,寄了才知道。”陆沉走进邮局,当著王跃进的面,在柜檯上填单子。 他写得很慢,故意让王跃进看清上面的字:燕京市灯市口大街82號。 “还是掛號。”陆沉递给老张头两毛钱,“这稿子很重要,丟了我就回不去了。” 王跃进在后面听著,眼珠子转得飞快。 回不去了? 他心里狂喜。看来陆沉是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篇稿子上了。 只要这一篇再“消失”,陆沉的心气儿就算彻底散了。 到时候,那个返城名额…… 陆沉办完手续,走出邮局。在经过王跃进身边时,他故意停了一下。 “王同志,粮管所最近忙吗?” “忙!忙著呢!”王跃进敷衍道。 “忙点好。”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人一忙,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得认。你说对吧?” 王跃进被拍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挤出一个笑:“陆知青说话真深奥,我听不懂。” 陆沉笑了笑,大步离去。 王跃进盯著陆沉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狞笑。 “陆沉,你这辈子就该烂在泥里。” 第22章 人民文学编辑部 正午,太行公社邮局代办点。 老张头去后院茅房。 前厅只剩穿堂风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王跃进从对面的大槐树后闪身出来,左右张望,快步溜进代办点。 他熟门熟路地绕进柜檯,目光锁定了分拣筐里那个厚信封。 上回他是把地址改成燕京,但...... 现在陆沉已经有能力过稿省刊头条了。 万一他真的过了《人民文学》呢? 他不敢再赌第二次了。 改地址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回要让这稿子彻底消失。 王跃进冷笑出声。他从兜里摸出一个装满水的小药瓶,小心翼翼地沿信封封口涂抹。 劣质浆糊遇水很快软化。 他揭开封口,伸手进去掏稿纸。 手指触到的不是平整的信纸,而是一团揉皱的废报纸。 王跃进愣住了。他把报纸扯出来,报纸中间夹著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 “破坏国家通信罪,判几年?” 王跃进头皮瞬间炸开,手一抖,白纸条飘落在地。 “嘎吱——” 代办点后院的门被推开。 陆沉站在门槛上,手里拎著个空水壶。 他身后,站著脸色铁青的公社王社长,以及刚刚假装去上厕所的老张头。 “王跃进。”陆沉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张白纸条,拍了拍上面的灰,“你胆子比我想像的还大。” 王跃进双腿发软,直接磕在柜檯上:“社、社长……我、我就是进来找张报纸看看。” “放你娘的屁!”王社长一步跨进来,指著王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张全告诉我了!上次陆沉同志寄给省里的稿子,也是你私自改的地址! 你知不知道陆沉同志现在是咱们公社的文化標兵?你截他的信,就是挖咱们太行公社的墙角!” 王跃进彻底慌了。 他连滚带爬从柜檯后翻出来,一把扯住陆沉的袖子: “陆知青!陆老弟!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 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那返城名额我不要了,绝不惦记了!” 陆沉抽出手臂,后退半步,居高临下看著他。 “一时鬼迷心窍?”陆沉语气平静, “你改我地址的时候,想过我为了写那篇稿子熬了多少个通宵吗?你想砸了我的路,现在让我放你一马?” 陆沉转头看向王社长:“王社长,这事按规矩办吧。粮管所的职工,知法犯法。” 王社长狠狠一甩手:“老张,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王八犊子扭送到县公安局!粮管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直接开除公职!” “別!社长!陆沉!我求求你们——” 王跃进的哭嚎声在代办点里迴荡。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衝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往外拖。 陆沉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大门。 头顶的太阳很烈,照在太行山的黄土地上。 跳樑小丑解决了。 接下来,就看燕京那边的回音了。 …… 燕京,东城区,灯市口大街。 一处带院的灰色小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二楼的大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荒唐!简直是胡闹!” 五十二岁的诗歌编辑沈若愚猛地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他是湖南人,五十年代从部队文工团转业进的编辑部。 早年写过几首在军中传唱的歌词,后来再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但这件事他从来不提。 他手里拿著一本《河北文艺》六月號,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们看看这篇《吃》!通篇写飢饿,写农民躺在炕上念菜名! 没有阶级感情,没有时代方向!这种纯粹展示生理本能的东西,怎么能上省刊头条?” 沈若愚声音洪亮,带著浓重的湖南口音, “马长河那篇《春雷滚滚》虽然套路,但起码有骨气,有盼头!这篇《吃》有什么?只有绝望!” 坐在对面的陈文渡连头都没抬,手里正转著一支钢笔。 他三十五岁,燕京人,燕大中文系六六届,没能正常毕业,下乡七年,七三年才调进编辑部。 编辑部里资歷比他深的人一抓一把,但没人敢说他眼光不准。 “老沈,绝望也是真实存在的。”陈文渡停下转笔,抬眼看向沈若愚, “老百姓饿肚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红烧肉,不是春雷滚滚。 马长河写的是报纸上的农民,这个陆沉写的,是地里的农民。” “文学是需要引导的!”沈若愚急了,大步走到陈文渡桌前, “现在是什么节点?十一届三中全会眼看就要开了,全国都在讲科学的春天。 我们要在作品里看到站起来的人,不是躺在炕上等死的人!” 旁边整理资料的魏桂芬嘆了口气,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行了,两位。为了一篇外省的稿子吵了三天了。 不管怎么说,这篇稿子在地方上反响极大。保定老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个燕京下乡的知青写的。” “知青?”沈若愚皱眉,“难怪一股子怨气。” “这不是怨气,这是克制。”陈文渡把钢笔拍在桌上, “老沈,伤痕文学写了一年了,全在哭,全在控诉。读者看累了。 这篇《吃》一滴眼泪没有,却把人写得透不过气。这就是功力。 如果这篇稿子当初投到咱们这儿,我敢打赌,也是头条的料。” “不可能!”沈若愚固执己见, “只要我在,这种没有主心骨的稿子,绝不可能上《人民文学》的版面!” 门被推开了。 六十多岁的老郭扛著个半人高的帆布邮袋走进来,重重放在地上,擦了把汗。 “今天的信件。掛號信都在上面那个牛皮纸袋里。”老郭说完,转身出去了。 陈文渡站起身,走到邮袋前,解开绳子。 他把最上面的牛皮纸袋拿出来,倒出一堆厚薄不一的信封。 这是全国各地寄来的投稿。 他一封封快速翻看。编辑部每天收到的废稿成百上千,大多看个开头就扔进废纸篓。 突然,陈文渡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手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的字跡苍劲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 寄件人地址:heb省保定地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 寄件人姓名:陆沉。 陈文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生闷气的沈若愚。 “老沈。”陈文渡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一丝异样。 “干什么?”沈若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刚才说,只要你在,那个叫陆沉的稿子,就上不了我们的版面?” “对!我说的!” 陈文渡没接话。他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沓棉线扎好的劣质草纸。最上面一页,写著两个大字:《路口》。 陈文渡站著没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整个办公室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一页。两页。三页。 陈文渡的呼吸开始变重。他走到窗前,借著外面的阳光,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沈若愚察觉到不对劲,走过去:“你看什么呢?魂都丟了?” 陈文渡没理他。 陈文渡看到了结尾。他停在那里,没动。 然后他合上手稿,转过身,脸色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 他把那沓厚厚的草纸直接拍在沈若愚的胸口上。 “老沈,別吵《吃》了。”陈文渡盯著沈若愚的眼睛,一字一顿, “看看这个。看完之后,你再告诉我,什么叫真正的时代方向。” 第23章 速速进京面议 陈文渡把那沓棉线扎好的草纸拍在沈若愚胸口上。 沈若愚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路口》,陆沉。 “又是这个人?”沈若愚的眉毛拧成一团,“《吃》在省里闹了那么大动静还不够,又追到我们门口来了?” “你看不看?”陈文渡反问。 沈若愚把稿纸往桌上一甩:“我先声明,看归看,態度不变。”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桂芬没有走,端著茶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沈若愚脸上。 陈文渡也没走。他站在窗边,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灯市口大街上骑自行车的人流。 他已经看完了。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但他需要等沈若愚看完——如果连沈若愚都被撼动了,这篇稿子在三审上才不会有阻力。 沈若愚翻得很快。前三页,他的烟抽得急,菸头明灭不断。 第四页开始,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第七页,他停住了。烟夹在手指间,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第十页,沈若愚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没有点新的。 第十三页,他把稿纸翻回第十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六页。最后一页。 沈若愚合上稿纸,没说话,又从头翻开,重新读。 魏桂芬的茶缸停在嘴唇边上。她在编辑部待了十五年,从没见沈若愚对一篇外稿读第二遍。 这人有个毛病,看过一遍的稿子,不管好坏,他都会立刻开口发表意见。 今天他不说话。 第二遍读到第八页,沈若愚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没看陈文渡,也没看窗外。 他盯著窗框上一块剥落的油漆,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 “这个人饿过。”沈若愚开口了,声音哑了,“在乡下真饿过。” 他停了一下。 “结尾那句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太狠了。”沈若愚抬手揉了一把脸, “但不只是饿。“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较劲, “他写知青回了城,城里没有他的位置。没有单位,没有户口,写的东西没人认——他在城里比在乡下还要无处可去。这不是伤痕,这是……“ 沈若愚顿住了。他抬手揉了一把脸。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他把这句话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写的不是知青。他写的是所有人。五十年代进城的人,六十年代下乡的人,现在想回城的人——谁没站过这种路口?“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推,別过脸去。 “送三审吧。“ 魏桂芬的茶缸终於放下来了。 陈文渡没多说什么,拿起稿纸转身出了门。他穿过走廊,敲响了小说组组长崔道怡的办公室。 崔道怡是山东人,1934年生,五十年代进的编辑部,此后从未离开过这栋楼。停刊那几年,他被下放劳动,在京郊农场做过仓库管理员,扛过麻袋,餵过牲口。復刊后他回来,坐回原来那把椅子,继续改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刻他正伏在桌前,桌面上摊著一大叠打了红圈的校样,菸灰缸里堆了七八个菸头。 “外稿。”陈文渡把稿纸放在他面前,“河北来的。初审、覆审都过了。沈若愚也没拦。” 崔道怡抬头看了他一眼。陈文渡补了一句:“就是写《吃》的那个人。” 崔道怡的目光在稿纸封面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翻开。 而是先把手头的校样收进抽屉,再把红蓝铅笔搁好,用袖口擦了擦桌面上的菸灰。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陈文渡没有等。他太了解崔道怡的习惯。这个人看稿子的时候不需要旁人在场。 下午四点,陈文渡被叫回崔道怡的办公室。 朱盛昌也在。他是编辑部里资歷仅次於崔道怡的老编辑,三十年代末生,进编辑部比崔道怡还早两年,浩劫中同样被下放,回来之后话比走之前少了一半。 两个老编辑坐在桌子两侧,面前各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稿纸摊在桌子正中间,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落满了崔道怡的红蓝铅笔批註。 “文章好。”崔道怡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有三处需要跟作者谈。第六页的闪回太长,压了主线节奏。第十一页对话有两句重复,留一句就够。结尾那句话力度够了,但前面铺垫还差一口气。” 朱盛昌点头:“我的意见和老崔一致。小说没有问题,但半成品和成品之间差的就是这一口气。得让他本人来改。” 崔道怡转头看著陈文渡。 “你去跟主编匯报吧。” 陈文渡拿起稿纸,上了三楼。 张光年的办公室门开著,六十五岁的老人坐在藤椅上。 他是湖北光化人,1913年生,1939年在重庆写成《黄河大合唱》的歌词,从此这个名字和那条河绑在一起。 此后数十年,他在政治与文学之间几度沉浮,几度被批,几度平反,每一次都没有彻底倒下。 1978年復刊,组织上让他来主持《人民文学》,他接了。 私下有人问他为什么接,他说,欠了文学的债,得还。 张光年手边放著一沓人民日报的剪报,但剪报压在一本翻开的杂誌底下,没动。 那是《河北文艺》六月號。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吃》。 张光年看得很慢。他右手食指搭在某一行字上,没有往下移。 陈文渡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张光年又往下看了两行,然后抬起头,看见了陈文渡。 “进来。“ “小说组三审送审件。外稿。作者陆沉,河北易县太行公社的插队知青。”陈文渡把稿纸放在桌上, “崔道怡和朱盛昌都签了意见,认为值得刊发,但有三处需要作者本人修改。” 张光年拿起稿纸,翻了两页。他看得比任何人都快。 看到第八页时,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某一行字。 “就是那个写《吃》的?”张光年问。 “对。把马长河的头条挤下去的那个。” 张光年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陈文渡注意到,张光年桌上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书脊处已经压出了摺痕。不是今天才看的。 看完最后一页,张光年把稿纸合上,放在桌面正中。 沉默了大约十秒。 “这个人,“张光年说,“不是在写知青。“ 陈文渡没接话,等著。 “他写的是所有在路口上站过的人。“张光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1938年有,1958年有,现在还有。这种东西,五十年后还有人读。“ 他拿起钢笔,在稿纸末页写下两个字——“发。八月號。“ “但得改完再排版。“张光年把笔搁下,“让他来。“ 陈文渡点头,正准备转身。张光年叫住了他。 “等一下。” 张光年把《路口》的稿纸放下,又拿起那本《河北文艺》,翻到《吃》那一页,在两篇稿子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两篇。“他说,“同一个人,同一年,两篇这样的东西。“ 他把杂誌合上,放在桌角。 “这个人在乡下待著,可惜了。“ 张光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陈文渡接过来一看,是中国作协转来的通知。 《关於举办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通知》。 这是文革后第一次全国性文学评奖,由《人民文学》编辑部承办,下半年启动,面向全国公开发表的短篇小说徵集参评。 “《河北文艺》六月號的《吃》,符合参评资格。”张光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但参评需要作者本人签署授权书。” 陈文渡听出了接下来的话。 “另外,《路口》要改,总不能让他在乡下拿著煤油灯猜我们的意见。”张光年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落笔。 “发电报。” 他写得很快。 “陆沉同志:有要事面议,请速来京,路费编辑部报销。——《人民文学》编辑部。” 张光年把纸条递给陈文渡。 “今天就发。” 第24章 《信》 六月十二日。 麦收假结束。 太行公社中学,高三教室。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擦去,重新用白粉笔写上“28”。 数字写得很用力,粉笔灰落在砖头垫起的讲台上。 赵铁柱站在讲台前,手里捏著半截教鞭,敲了敲黑板边缘。 “都闭嘴。背书。”赵铁柱扫视全班。 他比十天前黑了两个度,脖子上搭著一条辨不出顏色的毛巾,肩膀处的粗布褂子磨破了边。 底下十五个学生立刻收起声音,翻开语文课本。 王建国低著头,嘴里快速念叨著课文段落。 陆沉拿著教案走进教室。 赵铁柱立刻放下教鞭,大步走回最后一排的座位,拉开凳子坐下,双手平放在课桌上。 陆沉把教案搁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麦收假结束了。你们的手长了茧子,脑子不能长草。”陆沉翻开点名册,“李招娣。” 李招娣站起来。她右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镰刀割伤,涂了紫药水。 “《阿q正传》里,阿q临死前画的那个圆,代表什么?”陆沉问。 李招娣毫不迟疑:“代表他一生的愚昧和无法觉醒的悲剧。” 陆沉点头,示意她坐下。 “这是標准答案。但如果考卷上这道题占五分,你只答这一句,最多拿两分。” 陆沉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阶级局限”、“时代背景”、“国民性”三个词。 “阅卷老师看的是关键词。把这三个词揉进你们的答案里,五分全拿。” 陆沉转过身,敲了敲黑板,“阅卷老师想看什么,你就给他什么。別藏著掖著,也別答跑偏了。” 底下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陆沉看著这群学生。二十八天后,他们將走向考场。 这一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 一上午的课排得很满。 陆沉讲了三篇课文,拆解了四套题目的得分逻辑。 中午,郑全福端著两个玉米面饼子走进办公室,递给陆沉一个。 “陆老师,铁柱这小子真让你治服帖了。”郑全福咬了一口饼子, “麦收这十天,他每天下午收工,准时把村里几个学生拘到他家院子里背书。他爹赵国柱在旁边盯著,谁敢打瞌睡,赵国柱的鞋底子直接飞过去。” 陆沉接过饼子,掰开一半塞进嘴里。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陆沉咀嚼著粗糙的玉米面,“人一旦看见了路,就不需要別人抽鞭子。” 郑全福看著陆沉,欲言又止。 “郑校长有话直说。”陆沉咽下食物。 “还有不到一个月。”郑全福搓了搓手,“考完试,你是不是就得走了?” “对。”陆沉回答得很乾脆。 郑全福嘆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留不住。 这半个月,县文化馆的刘方明跑了三趟,每次都带著肉票和细粮票,全被陆沉挡了回去。 连县城都留不住的人,太行公社更留不住。 天擦黑,陆沉回到家里,点上煤油灯。 桌上摊开两样东西。一本是从县文化馆阅览室手抄的笔记,一本是空白稿纸。 笔记上记著他这十天摸出来的东西。几个关键词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真实。人民性。艺术探索。” 前两个词,《吃》和《路口》已经占住了。但第三个词,才是接下来半年文坛真正的风口。 编辑们腻了。 伤痕文学写了一整年,读者的眼泪流干了,编辑的耐心也见底了。 从三月號开始,《人民文学》的编者按里反覆出现“艺术探索”四个字。 这意味著技法。意味著形式上的突破。 陆沉盯著煤油灯的火苗,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 王蒙。《春之声》。 1979年发表,意识流手法,打碎传统敘事结构,用声音、气味、记忆碎片拼贴出一个归乡者在闷罐车厢里的心理世界。 那篇小说在当时引发巨大爭议,但也彻底撕开了中国文学现代主义的口子。 现在是1978年夏天。王蒙还没动笔。 这条路,空著。 但不能照搬。陆沉太清楚“艺术探索”在这个时间节点的尺度——编辑们想看新东西,但又怕太新。 步子迈大了扯著蛋,迈小了没人看。 得找一个支点。一个所有人都经歷过、都能共情的场景,然后用意识流的手法重新解构它。 闷罐车厢?不,那是王蒙的。 他需要自己的容器。 陆沉闭上眼。窗外传来蛙鸣,和远处生產队打麦场上的號子声。 一个画面浮上来。 公社邮局。 等信的人。 1978年的中国,有多少人在等一封信? 等录取通知书的学生,等返城批文的知青,等丈夫消息的军嫂,等儿子回家的母亲。 所有人都在等。整个国家都在等。 而一封信从投进邮筒到抵达收件人手中,要经过分拣、盖戳、装袋、装车、转运、再分拣、再投递。 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在等的东西。 陆沉睁开眼,拿起笔。 他在空白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两个字:《信》。 然后停住了。 意识流的结构需要反覆推敲,每一个碎片的位置都得精確。 写快了就成了流水帐,写慢了会失去节奏感。 他把笔搁下,翻开帆布包,从最底层摸出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样刊。 封面上“头条”两个字旁边印著他的名字。 这是他的底牌。 退一万步讲,即便《路口》石沉大海,他也不是两手空空。 拿著这本样刊,加上新写的《信》,直接杀进燕京。 燕京有的是刊物。 《十月》刚创刊,求稿若渴。 《当代》年底復刊,也要攒稿子。 一个省刊头条作者,带著一篇具有“艺术探索”性质的新作,登门拜访——没有哪家编辑部会把他拒之门外。 陆沉把样刊收好,吹灭煤油灯。 明天继续上课。晚上继续想《信》的结构。 …… 三天后。 下午放学,陆沉刚锁上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郑全福从校门外跑进来。 满头大汗,草帽都跑掉了。 郑全福手里攥著一张薄薄的纸片,跑到陆沉面前,弯著腰喘了半天,才把那张纸举起来。 “电……电报!” 陆沉接过来。 纸条很窄,上面贴著一行铅字列印的文字。每个字都要收费,所以电报的措辞极其精练。 他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发报地址:燕京市东城区灯市口大街。 发报单位:《人民文学》编辑部。 內容只有一行字—— “陆沉同志有要事面议请速来京路费报销” 郑全福扶著膝盖,仰头盯著陆沉的脸。 “陆沉,《人民文学》是……是不是……” 陆沉拿著电报,没有说话。 《路口》。 不是石沉大海。 是炸了。 第25章 鲤鱼跳龙门 郑全福的喘息声在校门口迴荡了好一阵。 他扶著膝盖,眼珠子死死黏在陆沉手里那张电报纸上。 “陆沉……你给我说实话。”郑全福咽了口唾沫,“《人民文学》……是不是就是……燕京那个……” “对。”陆沉把电报叠好,夹进上衣口袋。 “我的老天爷——” 郑全福一屁股坐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 他搞了大半辈子农村教育,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县教育局下来检查。 “那是……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杂誌吧?”郑全福仰著脖子看陆沉。 “嗯。” “他们让你去燕京?” “面议。” “面议啥?” “大概是稿子的事。”陆沉没有细说。 电报按字收费,一个字四分钱,编辑部不会浪费笔墨。 但“速来京”三个字的分量,他掂得清楚。 郑全福从石墩子上弹起来,一把攥住陆沉的胳膊。 “你得去!这事耽误不得!“ “郑校长,离高考还有二十五天。“ 郑全福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兴奋慢慢凝固成复杂的表情。 “我去燕京,最快三天能回来。“陆沉说,“去一天,办事一天,回来一天。课我提前备好,铁柱盯著,不会断。“ “三天?“ “三天。“陆沉伸出三根手指,“超过三天,我在燕京也待不住。“ 郑全福长出一口气,使劲点头。 “行!三天!我信你!”他抓起地上的草帽扣在脑袋上,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王社长!借调证明、介绍信,今晚就给你办齐!” “郑校长。”陆沉叫住他。 “啥?” “电报的事,先別往外说。” 郑全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 陆沉在公社中学代课,名义上是太行公社的人。 突然收到燕京的电报,说走就走,传出去不好听。 “懂!懂!”郑全福压低嗓门,“我去找王社长,就说你有篇稿子需要去编辑部当面改。公事!”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草帽在暮色里一顛一顛,像个在地里追兔子的老农。 ......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不是郑全福说的。是公社邮局。 1978年的农村,电报是大事。哪家收了电报,要么是出了人命,要么是天大的喜事。 邮递员小孙骑著自行车到前进大队,隨口跟晒麦子的大婶提了一句—— “陆知青收了封燕京来的电报,了不得嘞!” 半个时辰不到,前进大队的晒麦场上就炸了锅。 “燕京来的电报?陆知青要进京了?” “听说是燕京最大的杂誌社发的!比省里那个还大!” “我的天爷,那可是给中央领导看的杂誌!” “陆知青这是要当大官了吧?” “当啥官,人家是当作家!作家比官还大!写一篇文章三十块,一个月写两篇就六十,比公社王社长工资都高!” 消息从晒麦场传到磨坊,从磨坊传到供销社,从供销社传到粮管所。 粮管所的柜檯后面,王跃进蹲在墙角拨算盘。 他的处分还没正式下来。 王社长说要报县里,但手续走得慢,暂时还让他在岗。 只是从柜檯前面挪到了后面,不再接触现金和票据,专门做最苦最累的搬运和盘库。 “跃进!听说没有?”同事老马走过来,满脸兴奋, “就那个陆知青,你不是跟他闹过矛盾吗?人家现在可了不得了——燕京来的电报!《人民文学》!” 王跃进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啥?”他抬起头,脸色发灰。 “《人民文学》啊!全中国最大的文学杂誌!人家让陆知青进京面谈!” 老马咂了咂嘴,“嘖嘖,一个月前还是咱们公社的代课老师,转眼就要上燕京的杂誌了。这叫啥来著——鲤鱼跳龙门!” 王跃进的脸从灰变成了白。 他想起了那天在邮局里改地址的事。他把陆沉寄往石家庄《河北文艺》的第二篇稿子,地址改成了燕京《人民文学》。 他当时觉得自己聪明绝顶。一个乡下代课老师,投全国最高的文学殿堂,那不是羊入虎口、自取其辱吗? 等退稿信一回来,陆沉的信心就散了,返城名额就鬆动了。 可现在—— 那篇被他改了地址的稿子,不但没有石沉大海,反而敲开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大门。 是他亲手把陆沉的稿子送上了全国最高的平台。 如果他没改那个地址,陆沉的第二篇稿子会乖乖到石家庄,在《河北文艺》再发一个头条。 了不起。但也就是省里的事。 现在呢?燕京。《人民文学》。速来京面议。 王跃进的手开始抖。算盘珠子乒桌球乓乱响。 “跃进?你脸咋这么白?“老马凑过来。 “没事,热的。“ 他低下头,额头上的汗砸在算盘上。 ...... 当天晚上。 公社大院。王社长的办公室。 煤油灯换成了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 公社大院是全太行公社唯一通了电的地方,一根电线从县里的变电站拉过来,三天两头停电,但今晚亮著。 灯泡下面,王社长坐在办公桌后。 “《人民文学》……”王社长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有敬畏,“老郑,你知道这是什么级別吗?” “我知道,全国最大的——” “你不知道。”王社长打断他,把电报放下, “咱们县的县官员,上礼拜去保定开会,回来专门说了一件事。省里要求各地抓文化建设,要出成果、出人才。你知道咱们易县报上去多少成果?零。连个县级文学奖都凑不齐人。” 王社长站起来,绕著办公桌转了半圈。 “现在,一个太行公社的代课知青,被《人民文学》点名召进京。这要是报到县里、报到保定——这不是陆沉一个人的事,这是咱们太行公社、咱们易县的脸面!” 郑全福使劲点头:“就是这个理!所以我才说,得让他去!三天就回来,不耽误学生高考!” 王社长重新坐下来,拉开抽屉,摸出公社的公章和一沓空白介绍信。 “介绍信我现在就开。”王社长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兹介绍太行公社代课教师陆沉同志,因文学创作公务需要,前往燕京《人民文学》编辑部面议。请沿途各单位予以协助。——日期写明天的。” 他落笔签名,“啪”地盖上大红公章。 “还有。”王社长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信封,数出几张纸票,推到桌前。 “这是什么?”郑全福探头看了一眼。 “公社的差旅经费。十五块钱。”王社长把信封按在桌上,“易县到保定,长途汽车一块二。保定到燕京,火车硬座两块四。来回车费加上在燕京吃饭住宿,十五块够了。” “可是人家编辑部说了路费报销……” “报销是报销,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太行公社穷酸。”王社长把信封推过去,“你转交给陆沉。要是编辑部真给报了,回来把钱交公社。要是没报,这钱就算公社出的差旅费。” 郑全福把信封揣进怀里,又犹豫了一下。 “社长,还有个事儿……” “说。” “陆沉走这三天,高三那个班……” “赵铁柱不是当了临时班长吗?”王社长摆了摆手,“铁柱那小子,麦收假十天管得服服帖帖的。三天没问题。再说了——” 王社长指了指桌上的电报。 “等陆沉从燕京回来,这就是咱们太行公社的脸面。你那十五个学生跟著沾光,郑校长你也跟著沾光。支持他去,没有错。” 郑全福一拍大腿,彻底服了。 “社长高明!” 第26章 灯市口 燕京。 陆沉在天蒙蒙亮时进了永定门站。出站后换了两趟公共汽车,在东四下了车,沿著灯市口大街往西走。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槐树,树荫底下停著成排的自行车。 早高峰的上班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蓝灰两色的中山装匯成一条单调的河。 陆沉穿著白衬衫,帆布包斜挎在肩,裤腿上还沾著易县的黄土。 他在灯市口大街路北一扇灰漆铁门前站住了。 这里是朝阳门南小街一带最不起眼的院落之一,门楣上掛著“朝內大街166號“的白底黑字,灰泥墙面渗著经年的潮跡。这个地址,中国所有写字的人都知道。 门旁的白底黑字牌匾,落了一层细灰。 《人民文学》。1949年创刊,教员亲题刊名,茅盾任首任主编。 十年期间,刊物停刊,整整一代读者和作者在记忆里把它供著,像一盏灭了火的灯。 1976年復刊,第一期印了几十万册,在书摊上被人抢光,还有人托关係走后门要。 眼下它是中国发行量最大的纯文学期刊,也是每一个有志於文学的人最想叩开的那扇门。 门旁的黄铜牌匾没有他想像中气派,字跡清晰,但落了一层细灰。 陆沉推门进去。 传达室窗口探出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陆沉。收到编辑部电报,来面议。”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找到了名字。 “等著。” 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人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眼睛很亮,头髮用水抿得服帖。 陈文渡。 他看见陆沉的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 “你就是陆沉?” “我是。” 陈文渡盯著他看了两秒。 “我以为起码得四十岁。” 陆沉没搭话。这种反应他预料到了。 《吃》那种老辣的笔力,搁谁看都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的。 陈文渡引他进院子,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门开著,里面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和茶缸碰桌面的闷响。 陈文渡推开门:“人到了。” 办公室里四五个人同时抬头。 沈若愚坐在靠窗的位置,叼著烟,正拿红笔在校样上画圈。他扭头看了陆沉一眼,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 魏桂芬端著搪瓷缸站在文件柜旁边。她看见陆沉时,缸子在嘴边停了一拍。 “这是……写《吃》和《路口》的陆沉同志?”魏桂芬放下缸子。 “是。”陈文渡拉了把椅子,示意陆沉坐。 沈若愚把烟掐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沉跟前。他上下看了一圈,视线在帆布包的磨损处和裤腿的黄土上停留了一瞬。 “多大了?” “二十四。” 沈若愚没说话,回到自己桌前坐下。他翻开抽屉,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陆沉摆手。 沈若愚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 “二十四。”他冲陈文渡嘟囔了一句,“二十四岁写出那种东西,不讲理。”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走进来,手里夹著一份报纸。 三十七八岁,额头宽,下巴尖,说话带京腔。 “文渡,今天的《光明日报》你看了没有?文艺版又发了一篇——” 他看见陆沉,停住了。 陈文渡站起来介绍:“心武,这就是陆沉。陆沉,这是刘心武同志,《班主任》的作者。” 刘心武。 《班主任》——1977年发表在这间编辑部,伤痕文学的开山之作。整个文学史绕不过去的名字。 陆沉站起来,伸出手:“刘老师好。《班主任》我读了不止一遍。” 刘心武握住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实。他打量陆沉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惊讶,只有审视。 “《吃》我看了。”刘心武鬆开手,把报纸搁在桌上,“不哭不喊,把事情摁在纸上。你这路子,跟我们不一样。” “走得早不如走得准。”陆沉说。 刘心武“嗯”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拿起那份《光明日报》,翻到文艺版,指了指其中一篇评论。 “看看这个。文学应当追求更深层次的真实,而非停留在对创痛的直接呈现——这是编辑部约的评论文章,上礼拜定的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陆沉扫了一眼那篇文章的署名和措辞。 他太清楚了——1978年下半年,文坛的风向要从“伤痕”转向“反思”,再转向“改革文学”。 《光明日报》带头吹风,编辑部跟进,评论先行,创作跟上。 “窗户打开了,不能只看见风。”陆沉说。 刘心武抬了下眉毛,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多大?” “问过了。”沈若愚在后面闷声插了一句,“二十四。” 刘心武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陆沉的肩,拎起报纸出了门。走到门槛时回了一下头。 “有空到我那儿坐坐。东四七条,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问人都知道。” 陈文渡看了看表,冲陆沉点头:“走吧,张主编等著呢。” 三楼。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门虚掩著。 陈文渡敲了两下,推开门。 张光年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面很乾净,只摆著两样东西——《路口》的手稿和一支钢笔。 六十五岁的老人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陆沉身上。 “坐。” 陆沉坐下来。陈文渡带上门,留在了外面。 张光年没有寒暄。他把手稿推过来,翻到第六页。 张光年看著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结尾。”张光年靠回藤椅,“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这句话,五十年后还会有人引用。” 他停顿了一下。 “但前面的铺垫差一口气。第十四页,主角站在路口,你用了整整半页写他看到的风景。太满了。留风声,刪其余。风声和脚步,就够撑起那句话。” 陆沉闭眼想了三秒,睁开。 “明白了。” 张光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参评授权书。”他指了指表头的红字, “文革后第一次全国评奖,由我们编辑部承办。你的《吃》发在《河北文艺》六月號,符合徵集范围。签了这个,就算正式参评。” 陆沉拿起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78年。 他知道这个奖。第一届评了二十五篇。 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都在名单上。 这二十五个名字,在此后三十年的中国文学史教材里反覆出现。 陆沉拿起钢笔,在授权人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光年把表格收好,看著陆沉。 “稿子改完寄回来,八月號排版。”他说了一句跟文学无关的话,“你是燕京人?” “东城区。” “回去看看吧。”张光年的语气淡了下来,“你母亲一定等得久了。” 陆沉愣了一瞬。 他从三楼出来,穿过院子,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灯市口大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六月的阳光晒得槐树叶子发亮。 帆布包里,签好的授权书和標满批註的手稿叠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借来的表。 下午两点。 从灯市口到东直门,公共汽车三站路。 该回家了。 第27章 归家 六月的燕京热得发闷。 东直门內大街的槐树荫底下,蝉叫得不要命。 陆家住在胡同深处的一个小四合院里,三间北房带一间东厢,院子不大,一棵石榴树占了半边天。 树底下支著张掉了漆的摺叠桌,桌上搁著搪瓷茶壶、几个玻璃杯,还有一碟用报纸垫底的炒花生。 陆德铭坐在马扎上,手里捧著那本《河北文艺》六月號。 他今天已经看了第三遍。 五十三岁的退伍军人,脊背挺得笔直,翻页的动作却很慢。 右手食指在某一行字底下划了两遍,嘴唇嚅动著,像是在默读。 “老陆,你倒是翻啊,一页看半个钟头,我这茶都续了三回了。” 陆沉的母亲周桂兰从北屋端著个竹篾笸箩出来,里面码著洗乾净的豇豆。 她一屁股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掐豇豆,嘴里没停。 “我跟你说,隔壁张婶昨天又来打听了,问咱家陆沉是不是在报纸上发了文章。我说那不是报纸,那是杂誌,省里的杂誌,头一篇。她那张脸——” 周桂兰掐断一根豇豆,“哎哟,比吃了半斤醋还酸。” 陆德铭没接话。他把杂誌合上,放在膝盖上,伸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他在乡下,吃了苦。”陆德铭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吃苦?”周桂兰声音高了半截, “你看他写的那个吃——炕上念菜名,那是饿的。我就说给他寄点东西,你非拦著,说什么锻炼锻炼。锻炼成啥了?锻炼成皮包骨了吧?” “我没拦著。后来不是寄了吗。” “大白兔奶糖两斤,麦乳精两罐,还有我托你战友从天津捎的那袋炒麵。” 周桂兰如数家珍,“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院门“吱呀”一声。 “妈!” 陆舒从外面蹦进来,白衬衫扎在藏蓝色长裤里,两条辫子甩在肩后。 她身后跟著一个人。 周桂兰一看,掐豇豆的手停了。 来的姑娘二十一二岁,身量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下面是黑布鞋。 头髮齐肩,用两根黑色发卡別在耳后。 五官清秀得不像话,皮肤白,下巴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一看就是练过功的。 龚雪。 总政歌舞团舞蹈演员。 今年刚从五七干校调回来,还没正式分配角色,在团里排练候著。 这门亲事是周桂兰託了三层关係攀上的。 龚雪的父亲龚家鼎和陆德铭早年在同一个军区待过,虽不算深交,但逢年过节递过几回菸酒。 去年龚家鼎的老伴在菜市口碰见周桂兰,两人聊起子女,周桂兰当场就动了心思。 文工团的姑娘,长得周正,家里根正苗红。 唯一的问题是——陆沉人在河北乡下,连面都没见过。 “龚雪来了!快坐快坐!”周桂兰一把把豇豆笸箩推到旁边,拍了拍小板凳上的灰,“舒舒,去屋里倒糖水!” “阿姨好,叔叔好。”龚雪站在石榴树下,微微欠身,声音不大。 陆德铭点了下头,把膝盖上的杂誌隨手搁在摺叠桌上。 龚雪的目光扫过去,在那本《河北文艺》的封面上停了一瞬。 “坐吧,別客气。”陆德铭说完就端著茶缸进了屋,把场面留给老伴。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带兵打仗冲前面,相亲说媒躲后面。 周桂兰热络地拉龚雪坐下,一边剥花生一边打听团里的事。 龚雪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偶尔笑一下,笑容很浅。 陆舒从屋里端出两杯糖水,一杯递给龚雪,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在门槛上。 “龚雪姐,你看过我哥写的东西没有?”陆舒下巴朝桌上的杂誌努了努。 龚雪接过糖水,看了眼那本杂誌。 “我爸提过。”龚雪说,“他说陆沉同志的文章在省里发了头条,写得很好。” “那你看了吗?”陆舒追问。 “看了几页。”龚雪端著杯子,垂下眼, “我不太懂文学。但那篇写吃的……我看完以后,晚上去食堂打饭,端著馒头站了好一会儿。” 周桂兰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恨不得当场把户口本掏出来。 “我跟你说,我们家陆沉啊,从小就爱看书,六岁就能背《三字经》——” “妈。”陆舒打断她,“你別给我哥编故事了。他六岁的时候把《三字经》拿去叠纸飞机了,你追著他满胡同打,隔壁四条街都听见了。” 龚雪“噗”地笑了一声,赶紧低头喝糖水掩饰。 周桂兰瞪了陆舒一眼,转头又堆起笑脸。 “龚雪啊,我们家陆沉虽然现在还在乡下,但返城手续都办好了,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回来以后,工作的事他爸在想办法——” “阿姨,不著急。”龚雪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本杂誌上,“我听我爸说,能在省级刊物发头条的,回来以后不愁的。” 周桂兰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榴树上的蝉换了个调门继续叫。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了一摊碎影。 龚雪伸手拿起那本《河北文艺》,翻到目录页。 头条。《吃》。作者:陆沉。 她没有翻到正文,而是盯著“陆沉”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龚雪姐,你想知道我哥长啥样不?”陆舒凑过来,“我有他走之前拍的照片,穿军大衣那张,特精神。” “舒舒!”周桂兰急了,“人家姑娘脸皮薄!” 龚雪耳根红了一下,没说要看,也没说不看。 陆德铭从北屋出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他在石榴树下站定,看了看龚雪,又看了看老伴,清了清嗓子。 “龚雪,你爸身体还好?” “挺好的,谢叔叔掛念。” 陆德铭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信封搁在桌上,重新坐回马扎。 信封上写著“陆沉收”,是他前两天写好还没寄出去的。 里面夹了二十块钱和一张粮票,还有一封信,写了四行字,大意是“別饿著自己,有困难就回来”。 写完以后他觉得太短了,又不知道加什么,就一直搁著。 周桂兰继续跟龚雪说著家长里短。 话题从陆沉小时候学习好,说到插队前在学校里作文年年第一,再说到他这个人性格倔但心眼好,最后绕到“就是太瘦了,回来得好好补补”。 龚雪听著,时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她確实不太懂文学。 小学毕业就进了文工团,每天练功、排练、演出,读的书不多。但她见过太多人——部队里的干部、文工团里的编导、台下的观眾。 她分得清哪些人是真有本事,哪些人是吹出来的。 她爸龚家鼎是个不轻易夸人的人。 那天吃饭时提到陆沉的文章,原话是:“这小子有真东西。” 从她爸嘴里听到“真东西”三个字,龚雪十几年来只记得两回。 上一回,是评价一位她见都没见过的首长。 陆舒突然竖起耳朵。 胡同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踩在青砖地上,很沉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院门被推开了。 门框里站著一个年轻人。白衬衫,帆布包,裤腿上沾著黄土。 周桂兰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 陆德铭从马扎上站了起来。 龚雪抬起头,对上了一双黑而亮的眼睛。 “妈,爸。” 陆沉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人。 “我回来了。” 第28章 初见龚雪 院门推开,陆沉站在门槛上。 周桂兰手里的花生壳掉在青砖上。她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小板凳,几步跑过去,一把抓住陆沉的胳膊。 “哎哟我的祖宗!”周桂兰上下摸索著陆沉的肩膀和后背,眼眶瞬间红了,“怎么瘦成这样了?信里不是说挺好吗?这胳膊上的骨头都硌手!” 陆沉任由母亲拉扯,嘴角带著笑:“妈,骨头硌手说明结实。我在乡下天天干农活,没病没灾。” 陆德铭站在石榴树下,手里的茶缸端平了,没洒出一滴水。 他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四个字:“洗手喝水。” 陆舒从门槛上跳起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腰:“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陆沉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把她推开一点:“大姑娘了,没个正形。”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家人,落在石榴树下的龚雪身上。 龚雪已经站了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身姿挺拔,带著常年练舞留下的习惯。 她看著陆沉,眼神里带著一丝好奇。 周桂兰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把眼角,拉著陆沉往院子里走: “来来来,妈给你介绍。这是你龚家鼎龚叔叔的闺女,龚雪。在总政歌舞团工作。” 她特意在“总政歌舞团”五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陆沉眉头一挑。 龚雪。 八十年代的大眾情人,金鸡百花双料影后。 现在她才二十出头,穿著洗旧的军绿上衣,头髮別在耳后,没有后世银幕上的光环,却有著这个时代特有的乾净和清冷。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信息,面上却稳得很。 陆沉走过去,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这个动作出来的一剎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几十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语气平和:“你好,陆沉。” 龚雪略微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手指冰凉,掌心有茧,那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痕跡。 “你好,龚雪。”她看著陆沉的眼睛,“刚才正听周阿姨说起你。” “我妈肯定没说我好话。”陆沉笑了笑,拉过一把马扎坐下,“她八成在编排我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 周桂兰瞪了眼:“净胡说!我正夸你文章写得好呢。龚雪刚才也说,你那篇写吃饭的文章,写得真好。” 陆沉转头看向龚雪。 “瞎琢磨的。”陆沉端起陆舒递过来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乡下日子慢,到了冬天大雪封山,除了看书就是睡觉。人在那种环境里,脑子反而清醒。” 龚雪坐回板凳上:“我不太懂文学,但我爸说,你的文章里有真东西。我看完以后,去食堂打饭,看著馒头都觉得比平时香。” “能让人多吃两个馒头,这文章就算没白写。”陆沉放下杯子,“听说你在总政歌舞团?练舞是个苦差事,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比我们在地里刨食还累。” 龚雪愣了一下。 她见过不少大院子弟,也见过不少文化人。那些人要么跟她谈理想,要么跟她谈艺术,极少有人一上来就说她“累”。 “还行。”龚雪嘴角露出一抹很浅的笑,“习惯了。” 几句话,不生分,也不逾矩。 周桂兰在旁边看著,心里乐开了花。她原怕儿子在乡下待久了,沾染上粗鄙习气,配不上人家文工团的姑娘。现在看来,儿子这气度,比胡同里那些整天游手好閒的小年轻强出十万八千里。 “舒舒,去切半个西瓜拿出来。”周桂兰吩咐完女儿,又转头看陆沉,“你这回回来能待几天?街道办那边你爸正跑著呢,说不定过两个月就能把关係转回来。” 陆沉把斜挎在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递给刚从屋里拿西瓜刀出来的陆舒。 “待不了几天。后天就得走。”陆沉说。 周桂兰急了:“后天就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街道办那边还没信呢,你急什么!” “那边还有十五个高三学生等著高考,我答应了带他们到最后一天。”陆沉看著母亲,“做人得有始有终。” 陆德铭在旁边点了点头:“这话对。答应了別人的事,就得办完。” 陆舒把帆布包放在石榴树下的方桌上,拉开拉链。 “哥,你包里装的啥?硬邦邦的。” “易县的红薯干,老乡自己烤的,给你带了点。”陆沉隨口答道。 陆舒欢呼一声,伸手进去掏。 红薯干用旧报纸包著,塞在包的最底下。 陆舒用力一拽,报纸包出来了,顺带著带出了几张夹在旁边的纸片。 一阵风吹过。 纸片飘落在青砖地上,正好落在龚雪脚边。 龚雪弯下腰,伸手去捡。 最上面是一张窄窄的电报纸。 龚雪的视线扫过上面的铅字,手指顿住了。 发报地址:燕京市东城区灯市口大街。 发报单位:《人民文学》编辑部。 內容:“陆沉同志有要事面议请速来京路费报销” 龚雪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不懂文学,但她懂体制,懂级別。 她父亲龚家鼎的书房里,常年摆著几本杂誌。 《红旗》《解放军文艺》,还有就是《人民文学》。 龚家鼎说过,能在那上面发文章的,都是国家级的笔桿子。 一个在河北易县插队的知青,被《人民文学》拍急电召回燕京面议? 而且还包路费? 龚雪把电报纸拿在手里,底下还有一张盖著红章的表格。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参评授权书》。 授权人签名栏里,墨跡还很新,写著两个字:陆沉。 陆舒凑过来,探头看龚雪手里的纸片:“龚雪姐,这啥呀?我哥的信?” 龚雪抬起头,看向坐在马扎上的陆沉。 陆沉正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神色平静。 “哥,这上面写的啥?人民文学?”陆舒念出声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周桂兰切西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人民文学?你哥不是在那个什么河北文艺上发的吗?” 陆德铭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那张电报纸。他当过兵,在机关待过,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陆沉咽下嘴里的西瓜,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身走到龚雪面前。 第29章 路走窄了 陆沉走到龚雪面前。 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打出斑驳的光斑。 龚雪的手指还捏著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尖压在“人民文学”四个铅字上。 陆沉伸出手。 龚雪下意识鬆开手指。 两张纸片落回陆沉掌心。 他没有刻意展平,只是隨意对摺了一下,重新塞回帆布包里,和那包沾著灰的红薯干挨在一起。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龚雪看著他的动作,心里翻起一阵巨浪。 她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因为在军区报纸上发个豆腐块就恨不得全城宣扬的干部子弟。 可眼前这个人,把全国最高文学殿堂的急电和评奖授权书,像塞废纸一样塞在装土特產的破包底下。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根本没把这当成用来炫耀的资本。 “哥,那到底是个啥?”陆舒沉不住气,扯著陆沉的袖子追问。 “一份电报,一份授权书。”陆沉语气平淡,“上午刚去了一趟灯市口,把稿子的事敲定了。” 灯市口。 这三个字一出来,龚雪的呼吸停了一拍。 普通老百姓不知道灯市口大街82號是什么地方,但她太清楚了。 她父亲龚家鼎的书房里,常年订著那本白底黑字的杂誌。 “八月號?”龚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陆沉看了她一眼,点头:“八月號。排版紧,所以发急电让我回来当面改。” 龚雪不再问了。 一本国家级大刊,临时把外地作者紧急召回燕京,直接插进最近一期的版面,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她站起身,理了理军绿上衣的下摆。 “周阿姨,陆叔叔。”龚雪转向陆沉的父母,脸上恢復了那种得体而清冷的笑,“团里下午还有个排练,我得先回去了。今天打扰了。” 周桂兰还没从“人民文学”的震惊中回过神,见龚雪要走,赶紧站起来挽留:“哎呀,这都快中午了,吃口饭再走啊!阿姨这豇豆都择好了!” “不了阿姨,团里纪律严。”龚雪婉拒,隨后转头看向陆沉,“陆沉同志,期待在八月號上看到你的文章。” “慢走。”陆沉微微点头。 龚雪转身往院门外走。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知道,今天这场相亲,原本是她父亲看在老战友面子上的一次走过场。 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院门关上。 石榴树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 陆德铭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帆布包,手脚麻利地拉开拉链,把那两张纸片掏了出来。 他眼神扫过电报上的落款和那张授权书上的红章。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陆德铭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拿著纸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陆沉,“你去了朝內大街?” “去了。张光年主编亲自见的。”陆沉拉过马扎坐下。 “啪!” 陆德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眶瞬间红了。 他转头衝著周桂兰吼了一嗓子: “听见没有!张光年!那是写《黄河大合唱》的人!那是中央一级的首长!” 周桂兰手里的豇豆掉了一地,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官有多大?比街道办主任大吗?” “放屁!”陆德铭眼珠子一瞪, “街道办主任连给人家看大门都不够格!这是国家级的刊物!全中国拿笔桿子的人,做梦都想上的地方!” 陆舒在旁边听得张大了嘴,半天憋出一句:“哥,你成仙了?” 陆沉没理会妹妹的插科打諢,他看著父亲,把话题引向正轨:“爸,街道办那边的工作名额,不用跑了。” 陆德铭一愣:“不跑了?那你的关係怎么转回来?你总不能一辈子在易县当代课老师!” “关係肯定要转,但不能走街道办。”陆沉拿过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我这次回燕京,不光是改稿子,还签了全国评奖的授权书。 下半年奖项一公布,作协和文化局会直接下来抢人。 走街道办去厂里当个干事或者去粮店站柜檯,那是把路走窄了。” 陆德铭在原地转了两圈,军用胶鞋在青砖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懂体制里的弯弯绕。 儿子说得对,一旦在《人民文学》上发了头条,甚至拿了全国的奖,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文化干部苗子,是人才引进的级別。 “好!好!好!”陆德铭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子求爷爷告奶奶跑了半年,看了多少白眼。你小子一声不吭,直接把天捅破了!” 周桂兰虽然听不懂里面的门道,但看著丈夫的反应,也知道儿子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眼泪唰地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北屋走:“我这就去切肉!今天中午吃顿好的!吃饺子!” 陆沉看著母亲的背影,抬起头,透过石榴树的枝叶看了一眼天色。 树上的蝉还在叫。 ...... 在燕京家里只待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沉背著那个装满母亲强塞的炒麵、奶糖和几件换洗衣服的帆布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哐当哐当摇晃了六个小时。 中午时分,陆沉在保定转上了去易县的长途汽车。 车厢里依旧闷热,混合著旱菸味和汗酸味。陆沉靠在车窗边,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黄土地。 燕京的事办完了,《路口》的雷已经埋下,八月號一出,必定震动文坛。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太行公社中学,高三班的十五个学生,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二十天。 他答应过郑全福,要带他们到最后一天。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下午三点。长途汽车在太行公社的土路口停下。 陆沉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大步朝公社中学的方向走去。 刚拐过大队部旁边的土墙,陆沉的脚步停住了。 公社中学那扇破败的木门大敞著。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著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 车身上蒙著一层灰,但车牌上的“冀f”字样清晰可见。 那是保定地区的车牌。 吉普车旁边站著三个人。 太行公社的王社长正弓著腰,双手递著一根烟。 郑全福满头大汗地站在一边,手里捏著半截粉笔,连擦汗都顾不上,在裤腿上蹭出一道道白印。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穿四个兜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 陆沉眯起眼睛。他认出了那个人。 保定地区文联创作辅导组组长,吴恩良。 听到脚步声,吴恩良转过头。看到陆沉的瞬间,他直接推开王社长递过来的烟,大步迎了上来。 “陆沉同志!” 吴恩良一把抓住陆沉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你这趟燕京去得,”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陆沉,“可是把咱们整个保定地区的天,都给捅破了!” 陆沉没抽回手,目光越过吴恩良的肩膀,看向那辆吉普车。 车后座的玻璃摇下来一半。 里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隔著车窗,目光锐利地打量著他。 第30章 马长河 没等陆沉回答,吉普车后座的门推开了。 一只黑色圆口布鞋踩在易县乾燥的黄土上。 车里的人走了下来。 六十岁出头,头髮花白,理著平头。 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风纪扣敞著最上面一颗。 他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秘书跟隨,但双脚站定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了下来。 王社长夹著大前门的手指抖了一下,赶紧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虽然不认识来人,但体制內摸爬滚打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级別,他连仰望都费劲。 郑全福更是大气不敢出,双手贴在裤缝边,站得笔直。 “恩良,別咋咋呼呼的。”老人开口,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常年发號施令的从容。 吴恩良立刻鬆开陆沉的手,退了半步,微微欠身:“马主席,这就是陆沉。” 老人看著陆沉,目光锐利,不带审视,只有打量。 “燕京回来的?” “刚下火车。”陆沉迎著老人的目光,站得平稳。 “张光年见你了?” “见了。” 老人点点头:“张老眼光毒。《吃》这篇稿子,他看上了?” “看上了。”陆沉语气平静,“但我留给《河北文艺》了。这次去燕京,定的是另一篇新稿。” 此话一出,吴恩良倒吸一口凉气。 王社长和郑全福虽然听不懂文学圈的门道,但也知道“另一篇”意味著什么? 这小子手里不只一张牌! 老人盯著陆沉看了足足三秒,原本紧绷的脸颊突然鬆弛下来,笑出了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小子。”老人主动伸出右手,“我是马长河。” 陆沉心头一动。 省作协副主席,《春雷滚滚》的作者。 被自己那篇《吃》硬生生挤下六月號头条的正主。 按常理,文人相轻。 被一个乡下代课知青抢了风头,换作心胸狭隘的,早就暗中使绊子了。 但马长河没有。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亲自坐著地区文联的车,顛簸上百公里来到了易县太行公社。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格局。 陆沉双手握住马长河的手:“马主席好。六月號的样刊我拜读了,您的《春雷滚滚》排在第二版。” 这话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避讳。 马长河收回手,指了指陆沉:“周德明那个老东西,把我的头条撤了换你。我起初不服气,找他要了原稿看。看完,我服了。” 马长河跺了跺脚下的黄土地:“我写的是报纸上的號子,你写的是这地里的命。头条给你,不冤。” 陆沉看著这位省里的大员,语气不卑不亢: “马主席言重了。《春雷滚滚》是天上的势,《吃》是地里的根。没有天上打雷下雨,地里长不出粮食。这两篇稿子挨在一起,才是一九七八年的全貌。” 马长河愣了一下。 天上的雷,地里的粮。 他细细品味这两句话,眼底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这两句话不仅化解了抢头条的尷尬,还把《春雷滚滚》的政治站位和《吃》的底层真实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 “恩良说你才二十四岁。”马长河嘆了口气,“二十四岁,这笔力,这心智。燕京水土养人啊。” 马长河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们今天来,不为別的。”马长河把档案袋递给陆沉, “《人民文学》的急电,保定邮电局有备案。消息传到省里,省委宣传部的领导坐不住了。河北出的尖子,不能连个河北的名分都没有,就直接被燕京端走。这关乎河北文化界的脸面。” 陆沉接过档案袋。很轻,但分量极重。 “里面是heb省作家协会的入会登记表,还有一份省文联的调令。” 马长河看著他,拋出了底牌, “调令是空白的。你只要填上名字,明天你的档案就能从太行公社知青办,直接提进省作协。行政级別定正科,分房,带燕京直系亲属户口。” “哐当。” 旁边,王社长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 郑全福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 正科!分房!带户口! 在1978年的太行公社,一个公社社长熬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正科。 现在,省作协副主席亲自把正科级的调令送到了公社中学的土墙外头,求著一个代课知青填名字! 陆沉捏著档案袋。 他清楚这份调令意味著什么。这是heb省为了留住他,开出的最高价码。 只要他签了字,他就是河北文学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但他不能签。 他的战场在燕京,在全国。 一旦拿了河北的行政编制,档案落进省人事厅,將来再想调回燕京,手续会极其繁琐。 但入会表可以填。 这是资歷,是官方背书。 陆沉捏著档案袋,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校门。土坯墙,报纸糊的窗户,歪脖子槐树。 然后低下头,打开档案袋,抽出入会登记表和空白调令。 他把调令重新装回袋子,双手递还给马长河。 “马主席,省作协的会,我入。”陆沉语气诚恳,“但调令,我不能接。” 马长河没有接档案袋,眉头微皱:“嫌庙小?” “不是。”陆沉转头,指了指身后破败的公社中学校门, “里面有十五个高三学生。二十天后高考。我答应了郑校长,带他们到最后一天。现在签了字,人就得走,这十五个孩子就毁了。” 马长河顺著陆沉的手指看过去。 土坯墙,报纸糊的窗户,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 他转过头,重新看著陆沉。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份深沉的敬重。 “有才,有根,有义。”马长河接过档案袋, “好。调令我收回。入会表你填好,直接寄到石家庄给我。等你带完这届学生,不管你回不回燕京,河北作协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 马长河没有多留。 到了他这个级別,话点透了,姿態做足了,目的就达到了。 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开出了太行公社。 王社长和郑全福站在原地,看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陆沉……”王社长转过身,声音发乾,“那是省里的……马主席?” “嗯。”陆沉把入会表折好,揣进白衬衫的口袋,“社长,郑校长,我先进去上课了。” 陆沉转身走进校门。 院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按理说,下午放学前的时间,赵铁柱应该正带著人在院子里大声背书。 陆沉走到高三教室门口。 教室里空荡荡的。 课桌被推翻了两张,满地都是散落的草纸和铅笔头。 只有赵铁柱一个人蹲在讲台旁边。 听到脚步声,赵铁柱猛地抬起头。 他眼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里死死拿著半截断掉的教鞭。 粗布褂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嘴角还带著血丝。 “陆老师。”赵铁柱开口。 “出什么事了?”陆沉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李招娣……被她爹绑走了。” 第31章 再临李家 “出什么事了?”陆沉看著地上的狼藉,声音出奇地平静。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半截教鞭狠狠砸在地上,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李大栓那个老畜生!趁你不在,带了两个本家兄弟,把招娣强行拽走了!” 陆沉眉头微皱:“说明白。” “邻村老王家,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招娣最近成绩好,怕高考完人飞了,提前下了三十块钱的彩礼定钱。” 赵铁柱咬著牙,胸膛剧烈起伏, “李大栓见钱眼开,说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是別人家的人,不如趁现在能换钱。招娣死活不走,抱著桌腿哭,硬生生被他们掰开手指头拖走的!” 赵铁柱指了指自己嘴角的血丝: “我上去拦,那是长辈,我不能下死手。被他两个本家兄弟按在地上锤了一顿。陆老师,离高考就剩二十天了啊!” 陆沉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长篇大论。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写满笔记的草纸,拍了拍灰,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把包往肩上一挎,转身就往外走。 “陆老师,去哪?”赵铁柱赶紧跟上。 “李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歪脖子槐树下,那辆保定地区文联的吉普车还没走。 马长河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吴恩良刚从公社大院办完手续跑回来,正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一转头,看见陆沉脸色冷硬地走出来,身后还跟著个嘴角带血的壮实后生。 “陆沉同志,这是怎么了?”吴恩良愣住了。 赵铁柱是个炮筒子,三言两语把李大栓收定钱抢人的事倒了个乾净。 吴恩良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厢。 车后座的门“咔噠”一声推开了。 马长河踩著黑布鞋下了车。这位省作协副主席脸上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冲陆沉扬了扬下巴:“走,去看看。” 这时候,王社长也从公社大院里追了出来,后面还跟著气喘吁吁的郑全福。 一看这阵势,王社长头皮都麻了。 省里的大人物在太行公社视察,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这种卖闺女破坏高考的烂事,这要是传上去,他这个公社社长也別干了。 “马主席,陆沉同志,这事交给我!”王社长急得直跳脚,“我这就叫民兵连去拿人!” 马长河没理他,跟在陆沉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前进大队李大栓家走去。 郑全福夹在中间,一路上急得直搓手,嘴里不住地念叨著“造孽啊,这可是好苗子啊”。 到了李家院外。 两扇破木门紧紧闭著,里面隱约传来女孩子的抽泣声和男人的喝骂声。 陆沉走上前,一脚踹在木门上。 年久失修的门栓“哐当”一声断了,木门大开。 院子里,李大栓正蹲在屋檐下抽旱菸。 东边那间放农具的柴房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大铁锁。抽泣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一群人,李大栓嚇了一跳,手里的菸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陆沉走到院子正中央,站定。 从进门开始,他一句话都没开口,就那么冷冷地看著李大栓。 王社长一看陆沉不说话,知道这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去,指著李大栓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大栓!你长了几个脑袋!离高考就剩二十天了,你敢把学生锁在家里?你这是破坏国家高考!是破坏咱们公社的教育建设!” 李大栓平时怕王社长,但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轴劲,梗著脖子回嘴: “王社长,话不能这么说!她是我亲闺女,我养她这么大,给她找个婆家怎么了?老王家三十块钱的定钱我都收了,买肉的票都扯了!我要是现在反悔,按规矩得退双倍!六十块钱,你替我出啊?” “你——”王社长被噎得直瞪眼。 陆沉依旧没说话。 就在局面僵持的时候,马长河往前走了一步。 他背著双手,目光在破败的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大栓脸上。 “你就是李大栓?”马长河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王社长那种气急败坏,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李大栓看著这个穿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的老头。 他不认识马长河,但他不瞎。 他清楚地看到,刚才还威风八面的王社长,在这个老头走出来的时候,立刻佝僂著腰退到了半步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我是。”李大栓的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马长河指了指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的陆沉,只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这位陆老师,昨天在燕京,见的是什么级別的首长吗?” 院子里瞬间死寂。 李大栓当然不知道张光年是谁,他连bd市长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听懂了两个词——“燕京”、“首长”。 他想起这几天村里的传言,说陆知青收到了燕京《人民文学》的急电。 他不知道《人民文学》是啥,但他知道燕京是教员住的地方。 现在,一个连公社王社长都要当孙子供著的大官,站在这土院子里,告诉他,陆沉昨天在燕京见了首长。 李大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著沟壑纵横的老脸往下淌。 他的腿终於撑不住了,哆嗦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土墙上。 全程,陆沉没有劝过李大栓一句话,没有替李招娣求过一次情。 李大栓哆哆嗦嗦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连滚带爬地走到柴房门口。 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把钥匙捅进锁眼。 “咔噠”一声,铁锁落地。 门开了。 李招娣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走出来。 她头髮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衣服下摆撕破了,但怀里还死死抱著那本用牛皮纸包著皮的语文课本。 看到院子里的陆沉,李招娣的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她跑到陆沉身后,死死抓著陆沉的白衬衫下摆。 陆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原地,任她抓著。 人救出来了。但事没完。 他看著瘫坐在地上的李大栓。 李大栓嘴里还在绝望地嘟囔著:“三十块钱……退双倍……老王家不会放过我的……” 马长河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里带著一丝考量。 他想看看,这个在纸上写尽了人间疾苦的年轻人,在现实的泥沼面前,会怎么收场。 陆沉终於开口了。 “人出来了,但事没完。”他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王社长和郑全福, “彩礼收了,这钱怎么退?老王家那边怎么交代?还有这剩下的二十天,招娣住哪?怎么保证他李大栓不再犯浑?” 马长河明白了陆沉的意思,接著说。 “这事,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第32章人情三分 眾人出了院子。 土路上没有风。李大栓家那扇破木门还开著,里头传来女人压低声音的哭泣。 没有人说话。郑全福搓了搓手,王社长把烟摸出来又揣回去。 马长河让吴恩良和王社长先走,自己放慢了脚步。 司机把吉普车掛上一挡,在土路上慢慢往前挪,跟散步没什么区別。 马长河走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军用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沉跟在他左侧,半步之差。 两个人走了约莫一百米,谁都没开口。前面的吴恩良回头看了两眼,被马长河一个眼神钉回去了。 “招娣那丫头的事,我来办。” 马长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王家那边,恩良去打个招呼就行。三十块定钱,让公社民政出面退,不走双倍的老规矩,走调解。邻县的事,我一个电话的事。” 陆沉没接话。 马长河继续走。 路边的麦茬地里,几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起来。 “马主席。”陆沉开口了。 马长河侧过头。 “入会表我填。”陆沉看著前方的黄土路,“往后河北的刊物,我不绕开。有合適的稿子,先给《河北文艺》和省里的刊物看。” 马长河的脚步顿了一拍。 这两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第一句是给面子。 一个即將在《人民文学》发文的作者,加入heb省作协,这是河北文化界实打实的政绩。 年底省委宣传部开会,这就是马长河桌上的一张牌。 第二句是给里子。陆沉现在的產出速度和质量,放眼全省找不出第二个。 他承诺不绕开河北的刊物,等於给河北文学界绑了一条稳定的供稿线。 这条线的价值,会隨著陆沉的名气水涨船高。 但陆沉没说第三句话。 档案。 马长河等了几秒,確认陆沉不会再加了。 他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二十四岁。 给三分,不多不少。 既堵住了白拿人情的口实,又死死守住了档案这条底线。 调令不接,行政关係不落河北,將来回燕京的路一寸不让。 “行。”马长河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他重新背起双手,加快了脚步,走向前面的吉普车。 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丟了一句: “稿子写好了直接寄石家庄,找周德明。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哄两句就行。” 陆沉站在路边,看著马长河的背影。 周德明是《河北文艺》的主编。这层关係,马长河没有藏著,直接递了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走。 ...... 回到学校,郑全福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拉著王社长,一刻不停地商量李招娣住校的事。 王社长二话没说,拉开抽屉翻出公章。 “校舍借住证明,我现在就盖。” 王社长把公章往红泥印台上一按,“理由就写备考期间集中住校,合规合矩。” 郑全福接过盖好章的证明,又犯了难: “住哪?学校就三间房,一间教室,一间我的办公室,一间杂物间。总不能让个女娃子住杂物间。” “让她住办公室。”陆沉走进来,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你搬杂物间去。” 郑全福张了张嘴,看看自己那间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办公室,再看看堆满扫帚和破课桌的杂物间,一咬牙: “成!我搬!” ...... 第二天一早。 马长河没有下车。 吉普车停在李家院门外的土路上,发动机没熄,低沉地突突响著。 吴恩良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捏著一张名片,走进了院子。 两分钟后出来。 又过了五分钟,李大栓从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先看了一眼吉普车,又看了一眼名片上“heb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几个烫金字,然后整个人缩了回去。 王社长跟在后面进了院子。 这一次他没骂人,甚至还给李大栓递了根烟。 “老李,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王社长蹲下来,跟李大栓面对面, “招娣的事,省里的马主席亲自过问了。老王家那边,人家一个电话就能摆平,定钱原数退回,不走双倍。你一分钱不掏。” 李大栓抽著烟,手还在抖。 “招娣去学校住二十天,考完就回来。考不上,嫁人的事你说了算,谁都不拦。考上了——” 王社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考上了,你就是全太行公社头一个供出大学生的爹。到时候公社给你掛牌,县里给你登报。你李大栓这辈子,走在路上腰板都比別人硬三分。” 李大栓把烟屁股扔在地上,闷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当天下午,李招娣抱著铺盖卷搬进了郑全福腾出来的办公室。 铺盖是她娘偷偷塞给她的。 老棉被洗得发白,还夹著一个用手帕包好的煮鸡蛋。 李招娣把鸡蛋搁在窗台上,没捨得吃。 她把铺盖铺在郑全福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写满笔记的草纸,翻开。 窗外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都给我好好背书!离高考还有十九天!谁敢偷懒拿脑袋来见!” 李招娣低头看著手里的草纸,上面沾著柴房里的灰和她自己的泪痕。 她拿起铅笔,在上面落下第一个字。 ...... 傍晚。 太行公社中学门口。 马长河的吉普车发动了。 吴恩良坐在副驾驶,回头朝陆沉挥了挥手。 马长河摇下后座车窗,看了陆沉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吉普车扬起一片黄土,沿著太行山脚的土路,一路向南,往保定方向去了。 陆沉站在校门口歪脖子槐树下,目送车影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郑全福搬著一把破椅子,从杂物间出来,满头蜘蛛网。 “陆沉,你说……马主席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陆沉转身走进校门,“但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来不来重要。” 郑全福没听懂,挠了挠头,继续搬椅子。 陆沉回到办公室,点上煤油灯。 桌上摊著两样东西。 一份heb省作协入会登记表,空白的签名栏等著他填。 一沓空白稿纸,第一页写著两个字——《信》。 他拿起钢笔,先填了入会表。姓名,年龄,籍贯,代表作品。 写到“代表作品”一栏时,他顿了一下,落笔写下《吃》。 然后把表格放到一边,翻开那沓空白稿纸。 窗外没有风。 煤油灯的火苗直直地烧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高又瘦。 十九天后高考。 八月號排版。 还有那封从燕京灯市口发出来的急电,已经在太行公社的土地上炸开了花。 接下来,就看这朵花能开多大。 陆沉提笔,在《信》的第一页写下了开头。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像一道没癒合的旧伤口。” 他停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划掉了最后七个字。 陆沉重新落笔:“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太行山沉进了夜色里。 第33章 三封信 六月中旬,燕京入了伏。 朝內大街166號二楼,陈文渡把路口清样从印刷车间拿回来,油墨味道还没有完全散乾净。 他没往编辑室送,先用牛皮纸裹了两份,一份搁进自己抽屉锁好,另一份夹在当天的报纸里,走上三楼敲开了张光年的门。 张光年没留他。接过清样翻了翻页码,確认排版没出错,摆手让他走。 陈文渡下楼时在走廊里碰见刘心武。 刘心武胳膊底下夹著一份光明日报,正往资料室走。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陈文渡犹豫了一下,从报纸夹层里抽出清样递过去:“帮我看看,八月號的稿子。” 刘心武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標题,脚步慢了半拍。 “路口?陆沉?” “对。上回吃那个。” 刘心武没再问,把清样捲起来塞进腋下,拐进陈文渡的办公室,反手把门带上了。 陈文渡没有进去,去传达室倒了杯水,站在廊下喝。 过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刘心武走出来,手里的清样被翻的起了毛边。 他把稿子放在陈文渡桌上,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 陈文渡端著搪瓷缸站在门口等。 “文渡。”刘心武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这篇稿子里的路口,不是伤痕。” “嗯。” “是分岔。”刘心武把烟放回烟盒。“我写班主任的时候,写的是伤口。他写的不是伤口,他站在伤口前面的岔路上,问人往哪走。这一步,我当年没迈出去。” 陈文渡没接话。刘心武说別人比自己强,在这栋楼里不常见。 刘心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清样能不能再借我一份?我想寄给一个人看看。” “谁?” “汪老。” 陈文渡拉开抽屉,把自己锁著的那份取出来。 “本来就是给他备的。” …… 三天后。 蒲黄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汪曾祺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搁著看完的清样,手边一碟花生米、一杯散装白酒。 五十八岁,江苏高邮人,西南联大中文系出身,师从沈从文。 四十年代写过《鸡鸭名家》《老鲁》,文字乾净,讲究白描,被沈从文称作最好的学生。 建国后进了bj文联,后来调去北京京剧团当编剧。 十年里封笔,下放张家口劳动。 近两年才回到家里,给人民文学和几家刊物做不掛名的审稿人。 新的小说还没动笔,手里的笔没放下。 此时的院子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蝉鸣震天。 他把清样合上,又翻开,看了一遍结尾那句话。 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信纸。汪曾祺写字慢,一封信写了四十分钟。信不长,拢共五行。 文渡: 清样收到。这个陆沉的笔,乾净。写东西不往满里写,该留白的地方敢留白。第十四页刪掉半页风景之后,结尾那句话立住了。这样的短篇,近两年少见。 替我问他一句,下一篇写什么。 曾祺 六月十七 信封糊好,他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丝瓜藤上趴著一只绿蚂蚱,一动不动。 --- 同一天傍晚。燕京东城,陆家往北两条胡同。 龚家小院。 石桌上一壶茶,两个搪瓷杯,花生米没动几颗。 陆德铭坐在东边,龚家鼎坐在西边。 两个五十出头的退伍军人,一个原三十八军,一个原二十七军,打过同一场仗,转业后十几年没怎么来往。 搭上线,是两家女人在菜市口排队买豆腐时认出了对方。 龚家鼎先开的口。 “老陆,我不跟你绕。”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推过去。“燕师大中文系的老吕,跟我是邻居。前天他看了河北文艺六月號,主动找我问陆沉的情况。” 陆德铭展开那张纸。上面是龚家鼎的字,写的十分乾脆並且非常简洁: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擬以助教身份引进。条件:人民文学八月號发表后,系里走破格程序。教学方向:小说创作实践课。编制、户口、住房隨调。 陆德铭看了两遍,把纸折回去,没说话,倒了杯茶喝。 龚家鼎也不催。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龚。”陆德铭放下杯子,“这条路,是你替他选的,还是燕师大自己找上门的?” “老吕自己来问的。我只递了一句话——八月號等著看。” 陆德铭点了下头。 “那就等八月號。” 两个人没再说陆沉,也没提婚事。 但龚家鼎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我家那丫头,这几天,在看河北文艺。” 陆德铭听懂了。 他站在胡同口,看龚家鼎的背影拐过墙角,消失在槐树荫里。 …… 同一个夜晚。 总政歌舞团宿舍楼,三楼西头。 龚雪坐在窗台边,膝盖上垫著一本翻开的河北文艺,上面搁著一张从排练厅登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 檯灯只开了一盏,光打在纸上,把她握笔的手照的分明。 她写的很慢。 陆沉同志: 吃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冒昧请教。老秦念菜名念到红烧肉时,为什么中间停了一句,说算了,先炒花生米?他是嫌红烧肉做起来太麻烦,还是连在脑子里做一道硬菜都捨不得? 另外,听说你可能要回燕师大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压腿,喊著拍子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声音发闷。 她把笔尖搁在纸面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落了两个字。 盼覆。 龚雪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在封口抹了一层浆糊。 她翻出从父亲那里抄来的地址,在信封正面一笔一划写下: heb省保定地区易县太行公社前进大队陆沉收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確认地址没有错,放进挎包里。 明天去邮局寄。 檯灯关了。 宿舍楼的走廊里传来查寢的脚步声。 ...... 七百里外,太行山脚下。 陆沉家里的煤油灯还亮著。 他趴在桌上,信的手稿已经写到第十一页。邮筒、等信的人、被汗浸透的信封。 每一个经手信件的人,都在等自己的那一封。 陆沉搁下笔揉了揉眼睛,把稿纸摞齐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蛙声一片。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17。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有三封跟他有关的信,正在不同的地方走向他。 一封从蒲黄榆寄往朝內大街。 一封从朝內大街即將寄往太行公社。 还有一封,从总政歌舞团的宿舍楼出发,明天一早就会投进邮筒。 第34章 倒计时 早上六点,天刚擦亮,赵铁柱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来了。 “王建国!昨天布置的政治简答题,背!“ “背了背了——“ “背了你倒是站起来说啊!坐著背给谁听?“ 王建国苦著脸从石板凳上站起来,磕磕巴巴往外蹦字。 赵铁柱抱著胳膊靠在槐树上,眼睛扫一圈,十四个人到了十三个。 “张小军呢?“ “他、他说肚子疼——“ 赵铁柱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顛了顛。 “给他半柱香的工夫。人不到,我亲自去请。“ 没人敢问他怎么个请法。 前天张小军迟到一刻钟,被赵铁柱拎著后衣领从家门口一路拖到学校。 张小军他娘追出来骂,赵铁柱拽著人往学校走,一句话没回。骂到村口,她站住了,没再追。 李招娣也在一旁抱著那本陆沉给她的《鲁迅小说》。 她瘦了,下巴尖出来一截,颧骨撑著一层干皮。但眼睛亮。 陆沉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 黑板靠在槐树干上,粉笔字歪歪扭扭写著“10“。 最后十天。 ....... 中午,下课铃响。 陆沉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走出教室。邮递员小孙跨在绿色的二八大槓上,在校门口猛按车铃。 “陆老师!掛號信!” 陆沉走过去接过。信封很轻,不是样刊。寄件人地址:燕京,总政歌舞团。落款写著一个清秀的名字:龚雪。 回到办公室。 陆沉在桌前坐下,裁开封口。信纸只有一页,折成三折,散著极淡的墨香。 字跡娟秀,但不软弱。 “陆沉同志: 《吃》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想不通,冒昧请教。老秦念菜名念到红烧肉时,为什么中间停了一句,说算了,先炒花生米?他是嫌红烧肉做起来太麻烦,还是连在脑子里做一道硬菜都捨不得?” 陆沉目光微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问题直接戳在了整篇小说最核心的痛点上。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不敢想大鱼大肉。 想了,胃酸往上翻,扛不住。 只有小口小口的花生米,能骗过胃。 一个跳舞的姑娘,能读到这一层,不简单。 信往下看。 “另外,听说你可能要回燕师大了。我父亲对《路口》的评价很高。” “八月號快出了,我会第一时间去王府井书店买。” “盼覆。龚雪。” 陆沉把信纸平放在桌上。 这封信字数不多,但透出的信息量极大。 第一,龚家鼎出手了。 燕师大的助教名额,对於一个没上过大学的插队知青来说,不亚於一步登天。 龚家鼎能递这句准话,说明燕师大那边看重的是他的笔桿子。 第二,一切的节点都在《人民文学》八月號。 一旦《路口》见刊,他的身份就从“下乡知青”彻底变成“轰动全国文坛的新锐”。 那时候,燕师大走破格录用的程序就名正言顺。 第三,龚雪的態度。 一个跳舞的姑娘,认认真真问了一个关於花生米的问题。 这何尝不就是一种態度呢。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刺眼。黑板上的倒计时写著:10。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陪这群学生走进考场,然后再走。 但现在局势变了。 抽屉里,压著新写完的短篇《信》的手稿。一万两千字。 这篇稿子如果靠邮寄,在路上要走三五天。 编辑审稿几天,万一陈文渡或主编张光年要改,书信往来又得耗去半个月。 《路口》在八月號爆炸。 九月號或十月號如果不能紧跟上一篇重磅,热度就会散。 他必须亲自带著《信》去燕京,赶在八月號上市前,敲定下一期的版面。 同时,燕师大的手续、知青办的提档流程,都需要他本人在场。 时间卡死了,容不得半点拖沓。 他盘算了一下这十五个学生的进度。 该讲的考点、答题技巧、作文套路,在这两个月里,他已经揉碎了餵进他们嘴里。 他留在这里,起到的仅仅是定海神针的情绪安抚作用。 考场如战场,终究得他们自己去搏。 “提前走。”陆沉在心里落下决断。 高考前一天,他必须坐上北上的火车。 夜里。 陆沉点亮煤油灯,摊开信纸,给龚雪回信。 没有寒暄,直接回答问题。 “人在饿到发慌时,想红烧肉会流口水。流口水,胃酸就烧得慌。花生米是个乾巴巴的念想,能嚼,能骗自己。这是老秦在绝境里护著自己的一点活气。 《路口》八月见刊。手头有新稿《信》,下周回京面递。燕师大一事,劳烦令尊费心。回京后登门拜访。” 落款:陆沉。 写完回信,他把《信》的手稿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 接著把龚雪的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 推开门。 院子里黑透了。 夏虫在杂草里鸣叫。太行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下像一头死寂的巨兽。 对面的杂物间亮著灯,那是郑全福现在的住处。 陆沉踩著土院子里的碎石,走到门前,抬手敲响木板。 “叩叩。” “谁啊?”里面传来郑全福带著困意的声音,接著是床板的嘎吱声。 “我,陆沉。” 门开了。郑全福披著衣服,打著哈欠:“陆老师?这么晚了有事?” “进去说。”陆沉迈步进屋。 屋里堆著破扫帚和旧课桌,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陆沉没坐,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看著郑全福。 “郑校长,我得提前走。” 郑全福刚端起茶缸,手一抖,水溅在裤腿上:“提前走?啥时候?” “七月十九號,高考前一天。” “这……”郑全福急了,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不是说好带到考完吗?就差那几天!孩子们要是知道你考前走,心里一慌,这几个月的心血不就全完了!” 陆沉语气平稳:“考前一天的下午,看考场。看完考场,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再看也没用。我在不在,改变不了卷子上的分数。” “可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啊!” “主心骨是他们手里的笔。”陆沉打断他, “燕京那边有了变动。《人民文学》八月號发稿,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走引进程序。我必须回去落实手续。这几天错过了,后面就赶不上了。“ 郑全福愣住了。 “燕京师范大学?助教?”他訥訥地重复。 在太行公社这片土坷垃地里,这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词。 陆沉没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良久,郑全福嘆了口气,泄像了气的皮球。 他摸出旱菸袋,塞了一撮菸叶,点燃,狠狠抽了两口。 烟雾繚绕中,郑全福看著陆沉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知道留不住了,这个年轻人本就不属於这片黄土地。 “行吧。”郑全福磕了磕菸袋锅,“走的时候,別跟孩子们说。” “考完最后一门,你再告诉他们。” “档案呢?” “明天去公社,找王社长办结。档案提出来,我直接带走。” 郑全福没接话。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第35章 最后一顿饭 七月十八日傍晚,郑全福家堂屋第二次摆桌。 还是那张八仙桌,还是四条长凳,位置没变。 但桌上的菜变了。 王社长从公社食堂批了一条二斤半的草鱼,大队长老杨咬牙杀了自家那只下蛋的芦花老母鸡,郑全福翻出上次设宴没喝完的半瓶西凤酒,赵国柱照旧拎了两瓶高粱白。 多出来的是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和刘方明从县城带来的一包桃酥。 刘方明进门时腋下还夹著一本薄册子。 封面油印著《易县新民歌选》,扉页编委栏第一行写著“编审:陆沉”,盖著县文化馆的红章。 他把册子往陆沉面前一搁,食指敲了敲那个名字:“盖完章才发现,你名字排在馆长前面了。陈馆长看见了,只是摆摆手。” 到场的人和上回差不多。 王社长坐上位,老杨和赵国柱分坐两侧,郑全福、李德贵、供销社老孙依次排开。 刘方明自己搬了把椅子挤在末尾。 上次这顿饭,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陆沉身上,怕他跑。 这次这顿饭,所有人的眼睛还是钉在他身上,但眼神不一样了。 王社长先端杯。 “陆沉同志,我代表太行公社,敬你一杯。”他把酒碗举到胸口的高度, “你来之前,咱们公社中学高三班是全县垫底。你来之后——郑校长,你说。” 郑全福被点了名,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昨天熬夜抄的,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十五个学生的名字和各科模擬成绩。 “王社长,我一个一个说。”郑全福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陆沉夹了块鸡肉,替他说了。 “赵铁柱。” 赵国柱放下酒碗,脖子伸直了。 “语文底子扎实,阅读理解和作文拿分稳。政治歷史全靠死记硬背,这小子记性好,硬啃也啃下来了。短板在数学,但不至於拖死。正常发挥,大专稳。本科要看数学能不能过线。” 陆沉顿了一下,看了赵国柱一眼。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铁柱这小子,组织能力比读书能力强。麦收假十天,我不在,他一个人把十四个学生管得服服帖帖。將来不管考上哪一级,是当干部的料。” 赵国柱的脸涨得通红,端起酒碗一口闷了,重重往桌上一墩。 “陆老师,我替铁柱敬你!” “先別急。”陆沉按住他的碗,“李招娣。” 堂屋里安静下来。 在座的人都知道李大栓那档子事。 “语文全班第一,作文能拿高分,政治背得滚瓜烂熟。本科有希望。十五个人里,她最有可能考上大学。” 郑全福在旁边连连点头:“招娣这两周做题速度明显快了,写作文不打草稿,提笔就来。” “数学仍然是弱项。”陆沉接上,“数学发挥失常的话,大专保底。但只要正常,本科够得著。” 老杨插了一嘴:“她现在住学校,吃的怎么样?” “我让郑校长每天给她留一份饭。”陆沉看向郑全福。 郑全福摆手:“哪用他说,我早安排了。那孩子省得很,每顿就吃半个窝头,菜汤都不捨得多盛。” 桌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陆沉没给沉默发酵的时间。他端起酒碗,把剩下的人过了一遍。 王建国,各科均匀但都不拔尖,中专有把握,大专搏一搏。 张小军,偏科严重,语文政治能看,数学基本放弃,中专线上下浮动。 “其余的——”陆沉搁下筷子, “有三到四个底子太薄,两个月补不回来。但识了字,学了方法,知道卷子怎么答,以后想接著考也有路子。剩下七八个,在中专线上晃,看临场发挥和运气。” 他端起酒碗。 “十五个人,我的判断:大学一到两个,大专两到三个,中专三到四个。剩下的尽力而为。” 郑全福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掉在桌面上,他没去捡。 老赵走的时候说“能考上两个就烧高香”。 陆沉这个数字,是老赵的三四倍。 王社长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花生米跳起来。 “这是太行公社的大喜事!回头高考成绩出来,公社给学校掛锦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松下来了,话也就散了。 陆沉站起来,给王社长满上酒。 “王社长,这两个月,公社的借调证明、介绍信、盖章跑腿,全靠您。我敬您一碗。” 王社长接了。 陆沉又说了一句:“太行公社是我第二故乡。以后不管在哪写东西,落款永远带著太行公社。” 王社长端酒的手停了一拍。 他听懂了。 陆沉马上要在《人民文学》发文,往后再出名,简介里“太行公社”四个字跟著走,那就是活招牌。 这碗酒,值。 “好!好!”王社长一口闷了。 陆沉转向郑全福。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两支铅笔。 一红一蓝,笔桿上印著“易县文化馆”的字样。 县文化馆阅览室里顺来的。 “郑校长,送你的。以后学校来了新老师,拿这个批改作文。红笔圈错,蓝笔画好句子。別全划红。” 郑全福接过铅笔。 两支铅笔加起来不值五分钱。 但他拿在手里,低著头半天没抬起来。 老杨在旁边看了一眼郑全福的表情,端起碗喝了口酒,把脸转向窗外。 陆沉又看向赵国柱。 “赵叔,帮我带句话给铁柱。明天看完考场,早点睡,別背书了。该会的都会了。” 赵国柱拍著胸脯:“我亲自盯著他睡!” 陆沉最后一圈酒敬给了老杨、李德贵和供销社老孙。 没有大话,就一句:“这两个月承蒙照顾。” 三个人各自端碗,喝了。 刘方明站起来,冲陆沉深深鞠了一躬。 “陆沉同志,將来有合適的稿子,给县文化馆投一份存档。县里有底子,申报文化先进的时候就有材料。” “行。”陆沉点头。 饭局散了。 眾人陆续离开,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土地上。 王社长走在最前面,赵国柱拎著空酒瓶跟在后头,老杨和李德贵並肩走,供销社老孙打著饱嗝。 郑全福站在门口送客,挨个握手。 刘方明走出院门时回了一下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只剩郑全福和陆沉两个人。 堂屋里杯盘狼藉,鱼骨头堆在碟子边上,半瓶西凤酒见了底。 郑全福开始收拾碗筷。 他一边擦桌子,一边闷声说了句:“上回也是这张桌子。” 陆沉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上回我跟老杨凑钱买肉买酒,请王社长出面,就为了求你多留一个月。”郑全福把抹布拧乾,搭在桌沿上,“今天这顿饭,是送你走。” 他直起腰,看著陆沉。 “风水轮流转。” 陆沉笑了一下。两个月来,他在这个院子里第一次笑。 “郑校长,铅笔收好。” “收好了。” 陆沉背起帆布包,走进院子。月亮升起来了,掛在太行山顶上,又大又圆。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我走之前,去学校看一眼。不进教室。” “成。” 脚步声远了。 郑全福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支铅笔。 一红一蓝。 他想起两个月前,陆沉第一天来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三根碎粉笔和半本教案。 那天他跟陆沉说,能考上两个就算烧高香。 今天陆沉说,大学一到两个,大专两到三个,中专三到四个。 郑全福把铅笔揣进胸口的兜里,使劲按了按。 收拾碗的时候,摔了一只。 第36章 正式返京 七月二十日,永定门火车站。 绿皮车喘著粗气停稳,车门还没完全打开,站台上的热浪就灌了进来。 陆沉拎著帆布包跳下车,脚踩在燕京的水泥地上,裤腿上的黄土在人流里格外扎眼。 出站换了两趟公共汽车,到东直门下车时已经过了晌午。 胡同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树冠比两个月前又厚了一层。 院门没关。 周桂兰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洗衣服,听见脚步声抬头,搪瓷盆里的水哗地泼了半盆出来。 她甩著手上的水衝过来,拽著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 “又瘦了,下巴都尖了,那地方是不是不给饭吃——” “妈,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周桂兰不依不饶,扭头朝屋里喊,“老陆!你儿子回来了!” 没人应。 “去厂里了,今天礼拜四。舒舒上学还没放呢,估摸著五点多才到家。” 周桂兰自问自答,拉著陆沉往屋里走。 “先洗脸,我下面去。家里还有半斤掛麵,打两个鸡蛋,切点葱花——” “妈。”陆沉放下帆布包,“先坐。” 周桂兰被他按在堂屋的椅子上,不明所以。 陆沉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著的纸卷,展开,里面是两张大团结。 “县文化馆给的伙食补助。” 周桂兰接过钱,嘴上说著“你自己留著”,手已经把钱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了。 陆沉又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heb省作协入会通知。” 周桂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懂,但“heb省”和“作家”两个词她认识。 她把纸袋贴在胸口,眼眶红了一圈,嘴里念叨著“你爸今天怎么偏偏不在家”。 厨房里水烧开了,周桂兰抹著眼角去下面。陆沉坐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墙上多了一个相框,里面夹著从《河北文艺》上剪下来的目录页,“头条”和“陆沉”两个词被红笔圈了。 相框旁边钉著一张燕京师范大学的校门照片,从报纸上剪的,边角毛糙。 是陆德铭贴的。 陆沉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端起搪瓷缸喝水。 …… 下午五点半,院门被推开。 “哥!“ 陆舒书包还没摘,就从门口衝进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胳膊,上下打量。 “真回来了?妈早上跟我念叨了一路我还不信!“ “坐稳当了说话。“陆沉把她推开一点。 陆舒不依,伸手就去翻他搁在石凳上的帆布包。“带什么好吃的了?红薯干还有吗?“ “在底下。“ 陆舒翻出一包用油纸裹著的红薯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哥,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不走了。“ 陆舒嚼东西的嘴停了。她瞪大眼睛看了陆沉两秒,然后把剩下的红薯干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 “那……龚雪姐还来吗?“ “舒舒。“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瞪她。 “我就问问嘛。“陆舒吐了下舌头,又转回陆沉,“我跟你说,上回她走了以后,妈在家念叨了整整一礼拜。“ 陆沉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陆舒眼睛一亮:“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吃你的红薯干。“ 不到六点,陆德铭收工回家。 他进门看见桌上多了一双筷子,抬头看见坐在院里石凳上翻稿纸的儿子,脚步顿了一拍。 “回来了。” “嗯。” “吃了?” “吃了。” 父子俩的对话到此为止。陆德铭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沉面前。 “龚家鼎让我转交的。” 陆沉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摺的信纸。 龚家鼎的字像他的人,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多余的。 “燕师大中文系吕正民教授,明天下午想见你。地点隨你定。” 信纸背面写著一行小字:老吕是系主任,说话算数。 陆沉把信纸折好,揣进口袋。 “爸,明天让吕教授来家里吃饭。” 陆德铭端茶缸的手悬在半空:“来家里?” “对。” “你请系主任来咱这小院子?”陆德铭皱眉。 “人来挑人,不是人去求人。”陆沉把稿纸摞齐, “他要是真想要我,土坯房都会来。他要是端架子,我去他办公室也没用。” 陆德铭盯著儿子看了五秒。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的这套? 他没再说话,起身去隔壁王婶家借了三个鸡蛋。 ……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 胡同口,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踩著黑布鞋拐进来。 灰色短袖衬衫,左胸口袋插著一支钢笔,手里拎著一网兜水果。 吕正民。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教授,1957年北大中文系毕业,在燕师大教了二十年现代文学。 浩劫中被下放到青海,去年才平反回来。 他在院门外站了一下。门没关,院子里石榴树正掛果,树下一张方桌,四条凳子,桌上摆著花生米和一壶茶。 陆沉从屋里出来。 白衬衫洗乾净了,但领口磨出了毛边。 “吕教授,请进。” 吕正民跨进院门,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两秒。 “比我想的年轻。” “比我想的准时。” 吕正民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坐下来,没客套,直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份油印材料。 “这是系里擬的引进方案,你先看看。” 陆沉接过来翻了翻。 助教岗位,行政二十三级,月薪四十五块五,分配筒子楼单间一间,户口隨迁。 教学方向一栏写著“小说创作实践”,课时量每周六节。 “条件不算好。”吕正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筒子楼是旧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做饭得用煤炉。” “比土坯房强。” 吕正民又笑了。他放下茶缸,身子往前倾了倾。 “陆沉,我跟你说实话。系里对你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你没上过大学,没有学歷,进高校任教名不正言不顺。另一种认为文学创作不看文凭看作品,你已经在《河北文艺》发了头条,《人民文学》八月號马上见刊,够了。” “第一种声音是谁?” “教研室副主任孙克勤。北大六四届,搞文艺理论的,很讲规矩。” 陆沉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种声音呢?” “我。”吕正民看著他,“但我需要一个说服所有人的东西。” “八月號还不够?” “八月號够让你进门。”吕正民把茶缸搁在桌上,“但要让孙克勤闭嘴,需要一篇能在系里公开討论的作品。你手里有没有新的?” 陆沉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上写著两个字——《信》。 “一万两千字,短篇。”陆沉的手指按在纸袋上没鬆开,“这篇我打算投《人民文学》九月號或十月號。在刊发之前,可以给您看,但不能带走。” 吕正民看著那个牛皮纸袋。 一万两千字。距八月號上市不到两周,手里已经压著下一篇。 这个產出速度和自信,让他在燕师大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所有学生加在一起都显得苍白。 “我现在看?” “您现在看。” 陆沉给他续了茶,起身进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的影子慢慢从桌面移到吕正民脚边。 花生米没人动,茶凉了又续了两回。 四十分钟后,屋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陆沉。是陆德铭。 陆德铭端著一盘刚炒的西红柿鸡蛋出来,往桌上一搁,看了吕正民一眼。 吕正民把最后一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一段。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他把这两句在心里又读了一遍。 吕正民把稿纸放回牛皮纸袋里,站起身,衝著屋里喊了一声。 “陆沉。” 陆沉从门后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吕正民深吸一口气。 “手续我来办。八月號上市那天,系里下正式调函。” 他伸出手。 陆沉走下台阶,和他握了握。 吕正民走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种著石榴树的小院子。 院门口,陆德铭正把那网兜苹果往屋里拎。 吕正民摇了摇头。 他想起龚家鼎说的那句话——“八月號等著看。” 不用等了。 他已经看到了。 第37章 老爷子追更了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刚过。 陆沉从堂屋出来,周桂兰已经把稀饭和咸菜摆在石榴树下的方桌上。 陆德铭坐在马扎上,一手端著搪瓷缸,一手翻著昨天的报纸。 “今天去哪?“陆德铭头也不抬。 “朝內大街。“陆沉坐下,端起粥碗,“您那份《参考消息》看完別扔,给我留著。“ 陆德铭翻报纸的手停了一拍,没追问,只嗯了一声。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 “那我给你装两个馒头。“ “妈,我去编辑部,不是下乡。“ 周桂兰白了他一眼:“编辑部就管饭啊?“ 陆沉笑著没接话,三两口把粥喝完,挎上帆布包往外走。 包里装著《信》的手稿,牛皮纸袋用棉线扎得严实,搁在最里层,外面垫著一件叠好的旧背心防磨。 走到院门口,陆舒从东屋衝出来,手里攥著一颗水果糖塞进陆沉手心。 “哥,带著。饿了嚼嚼。“ 陆沉捏著那颗糖,想说“我又不是小孩“,看了看妹妹的脸,把糖揣进了上衣口袋。 --- 胡同里已经有了动静。 院门口的公用水龙头哗哗响,三四个搪瓷盆排队等水,两个大妈一边洗衣服一边拉家常。拐角处飘来炸油条的味道,早点摊的热气在槐树荫底下散不开,闷闷的。这年头油条不是天天有,得赶早,去晚了面和完就收摊。 走到胡同口,陆沉被人叫住了。 “哟,这不是小陆吗。“ 副食店门口排队买豆腐的王婶,手里攥著搪瓷碗和豆腐票,从队伍里探出脑袋。 王婶是隔壁隔壁院的,丈夫在东城区房管所当科员,消息比居委会还灵通。 “你妈说你在外头杂誌上发了文章?还拿了稿费?“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陆沉在心里嘆了口气。这种事一开口就没完。 “发了一篇。“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是运气。“ 这句“运气“是给周围邻居听的。太张扬了,胡同里会传成“陆家那小子飘了“;太谦虚了,又显得假。这个度得拿捏著。 “多少钱稿费?“ “三十。“ 王婶倒吸一口气,回头冲排队的邻居喊:“听见没。三十块。我们家老赵在房管所当了十二年科员,一个月才挣四十二块五。“ 队伍里一个戴蓝袖套的女人“嘖“了一声:“三十块,够买三只烧鸡,还能剩下两斤富强粉。“ 一个戴花镜的老头插嘴:“写的啥。写一篇就三十。我退休在家也能写。“ “人家那是省里的大杂誌,不是黑板报。“王婶白了老头一眼,转头拉住陆沉的袖子,压低声音,“小陆啊,你王婶求你个事。我娘家侄子,今年十九,在印刷厂当学徒,平时也爱写点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帮他看看?“ 看来是真的回来了。昨天还是编辑部的作者,今天就成了胡同里的作文家教。 “婶子,我这阵子忙。“陆沉语气温和,“您让他先自己写完一篇,改到他自己觉得没法再改了,再拿来我看。写一半的,我看不了。“ “行行行。我明天就跟他说。“王婶笑得满脸褶子,鬆开袖子让他走。 陆沉走出胡同,拐上东直门內大街。 走了几步,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颗糖,笑了一下。 --- 从东直门坐上103路无轨电车,三分钱车票。到东四下车,沿朝內大街往西走。 上午九点出头,编辑部刚上班。 陆沉推开一楼传达室的门,值班的老郭正往架子上分拣当天的报纸。 “找谁?“ “陈文渡。“ 老郭抬头打量他一眼,大概是记住了上回来过的脸,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摇了两下。 “老陈,楼下有人找。姓陆。“ 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响起拖鞋声。 陈文渡穿著白背心、蓝短裤、趿拉著塑料凉鞋出现在楼梯口,腋下夹著一份还没拆封的《文艺报》。 “你回来了?“陈文渡看见他,脚步快了一截。 “昨天到的。“ “稿子改了?“ “改完了,在包里。另外还有一篇新的。“ 陈文渡在楼梯上站住了。 “新的?“ 陆沉从帆布包里抽出牛皮纸袋,递过去。 陈文渡接过来,拆开棉线,抽出第一页。 目光落在开头那两行字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邮筒是绿色的。全中国的邮筒都是绿色的。但这一个掉了漆,露出锈红的铁皮。“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扫了眼第二页,又翻回来重看第一段。 “你这速度。“陈文渡把稿纸塞回牛皮纸袋,抬头看他,“是不给我们这些老编辑留饭吃了。“ 陆沉笑了笑:“赶得上九月號吗?“ “三审流程在那摆著,我不能跟你打包票。“陈文渡把纸袋夹在腋下,想了想,“但我今天就看,看完直接送覆审。快的话一周出结果。“ “那我等您消息。“ 陈文渡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楼梯扶手上,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对了,有件事。“ 陆沉等著。 “汪曾祺。你知道吧?“ “知道。“ “上周刘心武把你路口的清样借给他看了。老爷子看完写了封信到编辑部,就五行字。“陈文渡把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最后一句是,替我问他一句,下一篇写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朝內大街的阳光打在柏油路上,晃眼。 汪曾祺这个名字,前几天还只是文学史上的一个符號。 此刻突然变成了一个隔空问他“下一篇写什么“的具体的人。 他抬起头:“这事儿……我得缓一下。“ “缓什么?“ “老爷子这封信,分量不轻。“ 陈文渡笑了:“知道就行。“ 陆沉顿了顿,伸手拍了拍陈文渡腋下夹著的牛皮纸袋。 “不过您手底下这篇,算是我的第一个答覆。“ 陈文渡低头看了眼纸袋,吐掉嘴里的烟,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路口八月號,下周二上市。王府井新华书店那边,每月刊物上市日开门前就排长队。这年头杂誌印数有限,去晚了只能等再版。你想看首发,自己提前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陆沉站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才转身出了编辑部大门。 --- 日头升高了,朝內大街上骑车的人多起来。陆沉没急著回家,沿著街往东四方向走。 路过东四路口,马路牙子边上蹲著一个摆旧书摊的老头,面前铺一块蓝布,上面码著几十本旧杂誌和几摞落了灰的合订本。 陆沉蹲下来翻。 《人民文学》1962年合订本,封面脱了胶,书脊断了,但內页还算完整。他翻开目录,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 汪曾祺,《羊舍一夕》。 “这本多少钱?“ “两毛。“ 陆沉掏出钱递过去,老头从蓝布口袋里摸出一分的硬幣递过来,硬幣边缘磨得发亮,是五十年代的老一分。 “一毛九。品相不好,扣一分。“ 陆沉把合订本捲起来塞进帆布包,站起身走到路对面的槐树荫底下,翻开那篇《羊舍一夕》。 汪曾祺的字乾净,白描到了极处反而有了油画的质感。不铺排,不煽情。 陆沉翻了三页,合上书。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两毛钱不到的旧合订本,里面是汪曾祺十几年前的稿子。 而几个小时之前,他把自己的新稿子放在了汪曾祺想看的那张桌上。 两代人的字,在同一个下午,隔著十几年,在他帆布包里挤著。 这个巧合,他想跟人说。但没人可说。 陆沉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老爷子今年五十八,建国后进bj文联,后来调京剧团当编剧,浩劫里封了笔。 去年才平反回家,正在重新拿笔的节骨眼上。 现在的汪曾祺,需要一个信號:文坛的窗户开到了什么程度,他那种不讲阶级斗爭、只写人间烟火的路子,能不能走。 而陆沉的《吃》和《路口》,恰恰就是这个信號。 不哭不喊,不喊口號,只把事情写清楚。 陆沉把合订本揣好,穿过马路,往公共汽车站走。 走到站台,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下周二,八月號上市。 第38章 胡同里的体面 周桂兰把搪瓷脸盆往院子里一搁,堵在了陆沉房门口。 “先別看你那些破稿子了。去澡堂。“ 陆沉刚把《信》的手稿副本誊完,笔搁在墨水瓶盖上,抬头。 “下午去。“ “下午三点人家关门消毒。上午场人少水热,搓完澡拐到隔壁让老方给你推个头。你看看你这脑袋,乱七八糟的,见人成个样子吗?“ 陆沉摸了摸后脑勺,確实有点长。在太行公社那半年,都是自己拿剪刀对著镜子咔嚓两下,糊弄过去。 “去。“周桂兰往他手里塞毛巾和肥皂,又从柜子里翻出陆德铭的一件灰色短袖,在他胸口比了比,“换上这个,你那件白衬衫领子都毛了,我拿去缝缝。“ 陆沉接过来穿上。短袖肩膀宽了一指,显得人又瘦了一圈。 “合適著呢。“周桂兰自问自答,“走吧。澡票在抽屉最上头,两毛一张。“ ...... 东直门澡堂离胡同三百米,拐两个弯就到。 门口一棵国槐,树底下支著三把竹椅,几个老头坐著摇蒲扇等开门。 陆沉排在第四个。 前面三位全是胡同里的熟脸,打过照面但叫不上名字。 排在最前头的老头姓周,六十出头,穿著白背心大裤衩,胳膊底下夹著个塑料澡篮子。周桂兰叫他周伯,以前在东城区文化局当科长,前年退了。 周伯回头瞅见陆沉,蒲扇往膝盖上一搁。 “哟,小陆回来了?你妈前几天还在水龙头那儿跟人说你在外头髮了文章。“ “发了一篇。“ “哪家刊物?“ “河北文艺。“ 周伯的蒲扇又摇起来,频率没变。“省刊。行。头条?“ “头条。“ 蒲扇停了。 周伯把身子转过来,上下打量了陆沉两秒。他在文化局干了大半辈子,太清楚省刊头条是什么分量——县文化馆馆长一辈子未必混得上一个。 “写的什么?“ “短篇小说。“ “叫什么名?“ “吃。“ 周伯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没评价。他从澡篮子里摸出一把摺扇替掉蒲扇,展开扇了两下,扇面上写著“为人民服务“。 “我在区文化局那会儿,跟区文联的老黄走得近。老黄现在还管著创作口,每个季度搞一次文艺座谈。回头我帮你问问,下次有活动叫上你。“ “那就劳烦您了。“陆沉笑了笑,“我这刚回来,两眼一抹黑,正想找个地方认认人。“ 这话陆沉说得自然。他心里其实清楚——区文联是处级单位,量级远够不上燕师大和朝內大街。但周伯是一番好意,而且是胡同里第一个主动给他递话的长辈。这种人情,不能冷处理。 周伯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扇子摇得又快了半拍。 “小事儿,小事儿。回头让你妈来找我。“ 澡堂开门,热气裹著潮味扑出来。 陆沉搓了四十分钟澡,出来时皮肤发红,在隔壁理髮铺坐下。老方的推子嗡嗡响,碎头髮落在围布上。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不少,下巴的线条露出来,没有前两个月在太行山脚下啃窝头的样子了。 老方一边推一边聊:“头回见你这么大的主顾,一坐下就不说话。“ “让您省心了。“ “不是省心,是手生。“老方笑,“平时这把椅子上坐的,都是我们这片的老街坊,嘴比推子还忙。“ 陆沉也笑。老方五毛钱的推头费,推完顺手还给他修了鬢角。 ...... 回到家已近中午。周桂兰煮了一锅白麵条,臥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半根黄瓜拌了个凉菜。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陆沉低头扒面,没吭声。在太行公社养成的习惯,吃饭不剩碗底。 周桂兰看著他,自己夹了一筷子凉菜,突然嘆了口气。 “瘦了。“ “妈,我长肉了。“ “骗我。短袖穿你身上都空一块。“ 陆沉没辩。他知道母亲在心疼什么。 陆舒下午四点放学,书包带子掛在一边肩上,一路小跑进院。 “哥!“ “嗯。“ “今天出大事了!“陆舒把书包往石凳上一甩,两手撑著桌沿,眼睛发亮。 “我们语文课上王老师讲怎么写记敘文,举例子说《人民文学》是全国最好的文学杂誌,能在上面发文章的都是大作家。然后我就、我就举手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哥马上要在《人民文学》发文章,八月號!“ 陆沉夹菜的筷子顿了一拍。 “王老师问真的假的,全班都看我。我说真的!我哥叫陆沉,已经在《河北文艺》发了头条,拿了三十块稿费!然后王老师说,你先坐下,回家让你哥拿样刊来。“ 陆舒说到这里有点心虚地瞟了陆沉一眼。 “你没说错。“陆沉笑了一下,“明天我回屋里给你拿一本样刊。“ 陆舒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別再去班上吹了。样刊就带一次,给王老师看完拿回来。“ “为啥?“ “你想啊,“陆沉慢慢说,“你要是天天拿著样刊去班上炫耀,同学看你还是同学吗?“ 陆舒想了两秒,撇撇嘴:“行吧。“ 她倒是一下就听懂了。 不过她很快就恢復了生猛劲头,压低嗓子凑过来:“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龚雪姐上礼拜来咱家了,你知道不?“ 厨房里洗碗的水声骤然停了。 周桂兰端著湿淋淋的手衝出来:“舒舒!吃你的饭!“ 陆舒缩了一下脖子,但嘴没停:“就来坐了一会儿,跟妈聊天,还带了半斤桃酥——“ “就是路过串个门!“周桂兰用围裙擦著手,语速快了不少,“人家小龚客气,顺道看看。你別瞎说,让你哥多想。“ 陆沉没搭腔,低头喝了一口麵汤。 一个总政歌舞团的姑娘,专程拐到东直门胡同坐一个小时,带著桃酥跟他妈聊天——什么意思,他心里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他这心里头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桌上摆了一碗红烧肉,筷子还没伸过去,手就有点抖。 他低头把剩下的麵条扒拉乾净。 “妈,桃酥还有没有?“ “给你爸吃了。“周桂兰回了厨房。 陆舒朝陆沉做了个鬼脸,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陆沉读出她的唇语:她问你了。 他假装没看见,端起面碗进了厨房。 --- 晚饭后,太阳掛在胡同西头的屋脊上,红彤彤的。 陆沉在院里翻吕正民留下的教职引进材料。陆德铭端著茶缸从屋里出来,在对面的马扎上坐下,喝了两口茶,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看看。“ 陆沉展开。 纸上是陆德铭的字,一笔一划十分工整。內容分了四条—— 第一条:燕师大教职工住房分配流程。新进人员需系里报教务处,教务处报后勤基建科,排队等分配,周期三到六个月。单身助教分筒子楼单间,已婚可申请双人间。 第二条:户口迁移。凭调令和接收函到原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办迁出,带迁移证到燕师大所在片区派出所落户。需本人到场,材料包括调令原件、身份证明、介绍信。 第三条:粮油关係转移。持调令到原供应站办理粮油关係迁出手续,接收方粮站落入。跨区转移需区粮食局盖章。 第四条:工龄计算。插队期间视同参加工作,下乡年限计入连续工龄。需知青办出具证明,公社盖章。 四条,没有一个字多余。 陆沉看完,抬起头。 陆德铭正低头喝茶,茶缸上印著的“先进生產者“四个红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一半。 他老爹在三十八军修了十几年汽车发动机,转业后在机械厂当车间调度,一辈子跟螺丝钉和排班表打交道。这份清单里的每一条,都不是他日常会接触到的东西。去人事科找人问,得先递烟、陪聊、绕半天弯子。 陆德铭不善言辞。能想像他坐在人事科的条凳上,搓著手,一句一句往外挤话的样子。 陆沉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贴著胸口按了按。 “爸。“ “嗯。“ “谢了。“ 陆德铭端茶缸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妈非让我抄的。我去人事科问的老马,他管档案这块,门清。“ 说完起身,进了屋。 窗户后面闪过一个身影。周桂兰收回探出去的半个脑袋,踮著脚尖往里屋走,差点绊在门槛上。 ...... 院子里的石榴还没红,青绿的果子藏在叶子后面,沉甸甸地坠著枝。 胡同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传过两道墙,带著饭菜的油烟气。 屋里传来周桂兰的声音:“老陆,明天把陆沉那件白衬衫拿去厂里,让后勤的张嫂帮轧一道线,领子磨薄了。“ “知道了。“ 陆沉靠在石榴树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陆舒早上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已经有点化了。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胡同口那个卖豆腐的吆喝声又起来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39章 去龚家串门 七月二十三日,燕京颳了半天西北风,闷热劲削了大半。 陆沉睡到八点多才醒。 凉蓆在后背上压出一道红印,从肩胛骨拓到腰眼。 在太行公社那间办公室睡了两个多月硬板床,换回家里的棕绑床,身体反而不对付了,翻了大半夜。 他趿拉著拖鞋出屋,水龙头底下接了半缸凉水,咕嘟灌了三口。搪瓷缸沿那个小豁口顶在下嘴唇上,痒痒的。 石榴树上两只麻雀打架,嘰嘰喳喳闹得欢。 陆舒上学去了——初三马上升学,她妈这两天盯得紧。 陆德铭上班去了。 周桂兰蹲在墙根摘豆角,身边搁著一簸箕青辣椒。 “馒头在锅里,咸鸭蛋剥好了搁桌上。“ 陆沉端著馒头蹲到院门口吃。 胡同里骑车上班的人走光了,只剩两个半大小子趴在树根底下弹弹珠。 老张家二小子听见动静脑袋一抬:“沉子哥,你说给我抓蛐蛐呢!“ “急什么,太行山的蛐蛐还没搬家呢。“ “骗人。“ 陆沉把咸鸭蛋掰了半个递过去:“拿著,不许告诉你妈。“ 小子接过蛋黄一口塞嘴里,腮帮子鼓得溜圆,含含糊糊谢了一声跑了。 --- 吃完饭没事干。真正的没事干。 在太行公社的时候,他的日程从早排到黑。六点备课,八点上课,中午改卷,下午写稿,晚上煤油灯下赶手稿。 如今《信》的稿子交出去了,燕师大的事得等八月號上市,高考成绩还没出。 他被架在一个什么都使不上劲的空当里。 陆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蹲下来看蚂蚁搬死蛾子,看了十分钟。 周桂兰从墙根直起腰:“你今天不写东西?“ “歇一天。“ “哟。“周桂兰笑了一下,“你爸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这两年在乡下把脑仁都熬干了,回来再不歇歇,人就傻了。“ 陆沉笑了笑,没接。 他翻出陆舒藏在石榴树底下的玻璃弹珠,蹲在砖缝前弹了半个钟头。 弹珠面上有裂纹,弹出去走线不正,他追著满院跑,左脚绊在树根上蹭破了膝盖皮。 周桂兰在后头骂:“二十四了还这么贪玩!“ 陆沉蹲在树底下吹膝盖上的土渣子,嘶了一声,自己笑了。 什么都不用想的时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中午炒豆角燜米饭。他吃了三碗,被周桂兰用筷子敲了脑门。 “不像话。以前在家吃一碗半就打住,现在倒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乡下饿出来的。“陆沉咽下最后一口,“回头一个礼拜就好了。“ “一个礼拜你就吃垮我了。“ 饭后搬竹椅坐到院门口,胳膊搭在椅背上看胡同。 收破烂的摇拨浪鼓过去了,磨剪子的吆喝了三嗓子,隔壁院的花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蹲到他脚边。 他挠猫下巴,猫打呼嚕,他也打了个盹。 四点多陆德铭收工回来,进院看见儿子搂著猫在椅子上半睡半醒,脚步顿了一拍,径直进屋。 进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冲周桂兰说了一句:“让他歇著。“ --- 晚饭桌上,陆德铭搁下筷子。 “明天礼拜天。“ “嗯。“陆沉扒饭。 “去龚家坐坐。“ 周桂兰筷子往桌面一放:“我正要说这事!人家小龚上礼拜专门跑来咱家一趟,你回来都三天了,一个招呼不打,成什么样子?“ 陆沉咽下饭,喝了口汤。 “带什么去?“ 周桂兰等的就是这句。她拉开柜子一样样点:“两瓶北冰洋,昨天让你爸从厂里带的,冰在水桶里了。一斤桃酥。再加你从河北带回来那袋小米——“ “小米留著。“陆沉打断她,“带稿费单。“ 周桂兰愣住:“带稿费单干啥?“ “龚叔是当兵的,不看虚的。他想知道我能不能自己站住,稿费单比小米管用。“ 陆德铭端茶缸的手悬了半秒,嘴角鬆了。 陆舒在旁边眨巴著眼睛:“哥,你这是去相亲还是去交帐本?“ “你再胡说。“周桂兰白她一眼,“赶紧扒饭。“ --- 七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 復兴门外部队家属院,三层红砖楼。楼道里瀰漫著各家燉肉和洗衣粉搅在一起的味道,楼梯扶手上的绿漆磨得一块一块掉。 陆沉拎著桃酥和汽水上二楼,在右手第一间门前站定。 门敞著半扇,里头放著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他敲了两下门框。 “哪位?“中年女人的嗓音。 “阿姨好,我叫陆沉,陆德铭家老大。“ 门开了。 龚母於秀兰五十出头,微胖,碎花围裙上沾著麵粉。她打量了陆沉两秒,脸上堆出笑。 “哎哟小陆来了!快进快进!“ 客厅不大。方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五斗橱,橱上摆著座钟和全家福。墙角支著一台春雷牌收音机,正在放京剧。 龚家鼎坐窗边藤椅上,白背心,蒲扇,收音机拧小了。 “坐。“ 一个字。 陆沉把桃酥和汽水搁桌上,没急著坐。 他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停在墙上一幅字上——“行远自邇“,落款不认识,但笔力老到。 “龚叔,这字好。“ “老战友写的,六五年。“龚家鼎扇子没停,“你懂字?“ “略懂。“陆沉走近看了两眼,“写字的人指力重,收笔带刀味。“ 龚家鼎摇扇的手顿住了。 於秀兰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跟丈夫对了一眼。 陆沉没再往下说。这种场合,露一手就够,说多了就成显摆。 --- 两人坐下聊了几句。 龚家鼎问他在乡下种什么,陆沉说玉米和麦子,顺带教了两个月书。 “教什么书?“ “高考语文,十五个学生。今天——“陆沉抬头看了眼座钟,“今天是最后一天,下午五点考完。“ 龚家鼎嗯了一声。 “能考上几个?“ “大学一到两个,大专两到三个,中专三到四个。“ “数字这么清楚?“ “学生跟著我两个多月,谁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本帐。“ 龚家鼎把蒲扇搁在腿上,看了陆沉一眼,没再问。 --- 走廊传来皮鞋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 中等个头,的確良短袖扎在裤腰里,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过油。腋下夹著公文包,一进门靠上沙发,翘起二郎腿。 “姑父,姑妈。“ 於秀兰倒茶:“建军来了。“ 陆沉心里暗忖——赵建军,於秀兰娘家侄子。来得正好,赶上了。 男人接过茶缸,目光在陆沉身上扫了一圈——从磨毛的衬衫领口,到裤腿上没完全洗净的黄土印。 “这位是?“ 龚家鼎说:“陆沉,老陆家大小子。“ 男人哦了一声,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赵建军,总后勤部机关。“他喝了口茶,语气鬆散,“听姑妈说你在河北插队?回来了?“ “回了。“ “分到哪个单位?“ 陆沉笑了笑:“还在办。“ 赵建军点头,靠回沙发。 他目光里的东西不需要翻译:没单位,就是没著落。 “现在回城不容易啊。“赵建军翘著腿,“我们机关去年接了一批知青,光政审就刷掉一半。没单位的別著急,先找个街道的活干著。卖菜、看自行车、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慢慢来嘛。“ 龚家鼎皱了下眉,没吭声。 於秀兰在一旁打圆场:“建军你小点声,姑妈正烧菜。“ 陆沉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茶是上次他爸喝过的那罐安徽茶,回甘带点涩。 他把茶缸搁下,没接赵建军的话。 这种话,接一句都是自降身价。让它在空气里飘著就行。 --- 里屋的门开了。 龚雪穿浅蓝色短袖出来,头髮比上次短了一截,半乾的发梢搭在肩上。 她手里拎著一双白球鞋,袜子是叠好的,显然是刚练完功回来,在屋里换了衣服。 她看见陆沉,脚步慢了。 “你来了。“ “来了。“ 陆沉站起身,龚雪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浅,但是到了眼睛里。 陆沉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一下。 他坐下,顺手把桌上的北冰洋推了一瓶到她面前。 “冰著带来的,现在还凉。“ 龚雪接过汽水,没立刻开,手指捏著瓶身上的水珠。 “谢谢。“ 赵建军看了看龚雪,又看了看陆沉,端起茶缸遮住了半张脸。 他刚才那番话,龚雪显然是听见了。她坐下的时候,没看赵建军。 陆沉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七月二十四。 太行山那边,十五个孩子应该已经考完最后一门了。 第40章 十五封信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考场铃响。 太行公社中学临时考点,三间土坯房门同时打开,十五个人从里面涌出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赵铁柱。他把铅笔头往口袋里一塞,蹲在门槛旁边,两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 没人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李招娣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遍。黑板上空空的,讲台上没人。 王建国衝到院子里仰头喊了一嗓子,喊完蹲在墙根,盯著自己用了整整两个月的那截铅笔头髮愣。 张小军瘫在地上,后脑勺靠著墙,嘴里念叨著刚才的题目,旁边的同学踢他一脚,他也不动。 有人笑,有人蹲著不说话,有人抹眼睛。 --- 郑全福站在校门口的歪脖老槐树底下。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上衣口袋里別著那两支铅笔,一红一蓝,笔尖朝上。 十五个学生陆续走到校门口。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嘴唇紧抿。李招娣抱著课本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教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郑全福清了清嗓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已经被拆开,里面鼓鼓囊囊塞著东西。 “陆老师走之前留的。你们每人一封。他交代了,考完最后一门,我才能给你们。“ 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那个信封。 郑全福把手伸进去,抽出一沓折好的信纸。每张上面用钢笔写著一个名字。字跡工整,横平竖直,和黑板上的板书一样。 “赵铁柱。“ 赵铁柱迈了一步,伸手接过。信纸折了三折,他没当场打开,攥在手心里,指关节用力到发青。 “李招娣。“ 李招娣的信比別人厚一些。她走上前,双手接过去,贴在胸口。和两个月前接过那本《鲁迅小说集》时一模一样。 “王建国。“ “张小军。“ “孙秀芳。“ 一个一个叫。十五个名字,一个没落。 郑全福把最后一张递出去,低头看了看空了的信封,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当场蹲在墙根拆信,有人揣进兜里往家走。 赵铁柱走到教室后面的土墙根底下,背靠著墙坐下来,展开信纸。 信不长。半页纸,字写得松,行距宽,一眼能扫完。 铁柱: 考上大专就去念。考不上,回大队当民兵连副连长,你管得住人。 你第一天跟我叫板,我留了你;你麦收假管了十天班,我看准了你。不管考上考不上,你都不是从黄土里长出来又埋进黄土里的那种人。 还有——別再揍人了,嚇人。 陆沉 赵铁柱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到“嚇人“那两个字时,鼻子一酸,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上衣口袋,站起身拍裤子上的土。 --- 晒麦场那边传来脚步声。 赵国柱扛著锄头从地头回来,老远看见儿子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三步並两步赶过来。 “考完了?“ “考完了。“ 赵国柱把锄头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赵铁柱没接,从口袋里抽出信纸递给他。 赵国柱识字不多,一行一行指著念,嘴唇跟著动。 念到“民兵连副连长“五个字时他愣了一拍,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念到最后那句“別再揍人了,嚇人“,赵国柱噗地笑了出来。 “这陆老师,损。“ 赵铁柱也笑了。 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一人半块饼子,嚼得咯嘣响。 --- 李招娣走到学校后院的柴房门口才停下脚步。 她在这间柴房住了两个多月,地上铺著她娘塞的旧铺盖,墙角堆著红薯干和草纸。 她把门推开,坐在铺盖上,慢慢展开那封信。 信是十五封里最长的。两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末尾夹著两张大团结。 招娣: 你是十五个人里最可能考上大学的。 不是因为你聪明。比你聪明的有。是因为你被锁在柴房里、衣服撕了、头髮散了,怀里还死抱著课本。这种人不考上,天没眼。 这二十块钱你拿著。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挣了工资还我。还的时候附一封信,告诉我分到了哪个单位。 別省著花。 陆沉 李招娣把钱从信纸里抽出来。 两张崭新的大团结,边角平整,没有一丝摺痕。 她把钱压回信纸底下,折好,塞进课本里。 然后她把课本抱在怀里,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抖了很久。 哭完擦了脸,从铺盖底下摸出那沓沾著柴灰的草纸笔记,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陆沉的红笔批註还在:这道对了,以后就按这个思路答。 她把信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別省著花。“ 李招娣把二十块钱抽出来,贴身放进衬衣口袋里,扣好扣子。 然后抱著课本走出柴房,往家的方向走。 --- 王建国的信最短。一张纸,两行字。 建国: 你適合当会计,算帐比写作文快。学財会。 王建国蹲在操场边看了三遍,第三遍才笑出来。 他想起每次考试,自己数学算得飞快,作文憋半天挤不出三百字,陆老师站在旁边看他的卷子,摇了摇头。 原来那个摇头不是嫌他笨。 --- 傍晚,太阳沉到太行山后面去了。 十五个学生各自散了。有人结伴回村,有人骑在自行车后座上往远处顛。 校门口的歪脖老槐树底下只剩一地槐花,被下午的风吹得东一堆西一堆。 郑全福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著李招娣搬走后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铺盖,旁边压著那本牛皮纸包皮的语文课本——她把书留下了。 郑全福把空信封锁进抽屉。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板擦,走进教室。 教室里十五张课桌歪歪扭扭摆著,有几张桌面上还留著铅笔划的痕跡。 黑板左上角掛著那块倒计时牌,硬纸板做的,上面用粉笔写著一个“1“。 郑全福握著板擦,站在那个“1“前面。 他抬手,把那个“1“轻轻擦掉了。 板擦搁回讲台。郑全福走出教室,锁上门。 院子里空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两支铅笔,回家了。 第41章 中宣部的便条 赵建军翘著腿,从公文包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一根叼嘴上,没点。 “小陆是吧,你在河北插了几年队?“ “六年。“ “六年。“赵建军吹了声口哨,“不短了。我们机关有个干事也是插队回来的,在山西待了四年,回来瘦了二十斤。不过人家运气好,他爸在后勤部,一纸调令就回来了。你家老爷子是……“ “机械厂车间调度。“ 赵建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刚好能让人读出“果然如此“四个字。 “车间调度,行,踏实。“他终於把烟点上,吐了口烟,“不过说实在的,现在知青回城,没关係真不好办。我上个月刚帮一个战友的弟弟安排进粮店,跑了三趟人事局,请了两顿饭。你要是需要,回头我帮你问问——“ “建军。“龚家鼎开口了。 赵建军的烟停在嘴边。 “小陆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建军愣了一拍,笑著打哈哈:“姑父,我就隨口一说,关心关心嘛。“ 龚家鼎没再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客厅安静了几秒。於秀兰从厨房探头:“建军,你中午在这吃?“ “不了姑妈,下午还有个会。“赵建军掐灭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目光又在陆沉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磨毛的衬衫袖口上。 “小陆,不著急啊。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说不定哪天就放开了。实在不行——“ 他压低声音,像是给晚辈支招:“先找个街道的临时工干著,有粮本比什么都强。“ 陆沉端著茶缸,拇指蹭了蹭缸沿那个豁口。 “赵哥说得对。“他笑了一下,“粮本確实重要。“ 语气平淡,既不反驳也不接招。赵建军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的话,觉得无趣,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路过龚雪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小雪,团里最近排什么节目?“ “《红色娘子军》復排。“ “好啊,到时候给姑父弄两张票。“赵建军拍了拍公文包,“走了。“ 脚步声下了楼梯,渐远。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啪啪啪往下走,走到拐角处绊了一下,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 龚雪低头喝汽水,嘴角弯了弯。 龚家鼎看了陆沉一眼。陆沉把瓶盖搁回桌上,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 “龚叔,阿姨,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 “急什么,吃了饭走。“於秀兰从厨房衝出来。 “妈做了饭等著呢。“陆沉拎起帆布包。 龚雪跟著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下楼,走到单元门口。七月底的太阳掛在西边,晒得地面发烫。 龚雪在门洞的阴影里站定,手指捏著门框。 “你什么时候再来?“ “八月號出来那天。“陆沉说,“我给你带一本。“ 龚雪点了点头。 陆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信里问的那个问题——老秦为什么先炒花生米。“ 龚雪看著他。 “因为红烧肉太好了。“陆沉背对著她,“好东西得留到最后想。“ 他没回头,走进阳光里。 龚雪站在门洞阴影里,看著那个背影拐过红砖楼角。 汽水的甜味还在嘴里,她舔了一下嘴唇,转身上楼。 --- 七月二十八日。朝內大街166號。 《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上午十点。 伏天的办公室没有电扇,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一动不动。 陈文渡的白背心后背已经洇出一块汗湿的圆印。 他把那份便条压在桌上,冲沈若愚招了招手。 便条是昨天下午转来的。发件人是中宣部文艺处审稿干事,钟鸣远。 沈若愚凑过去看,烟夹在指间,看了两遍,没说话。 便条写得客气,措辞是“友情提醒“——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不需要翻译:八月號这篇稿子有问题,建议编辑部处理。 “就这一句?“沈若愚把便条推回去。 “昨天是便条。今天早上是电话。“陈文渡在椅子里靠了靠,“他说希望编辑部给个说法。“ 沈若愚把烟按灭,把手边的搪瓷缸推到一旁。 “钟鸣远这个人,搞了多少年了?“ “文艺处二十年。“陈文渡说,“不是文学圈的人。脑子里装的是条文。他不会无缘无故发便条。发了,就说明上面有人问过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推门出去,带进来一阵热气,又消散了。 沈若愚把《信》的手稿从桌边拿起来,翻到第七页。他们之前都看过这篇,陆沉上周送来的,十九页草纸,棉线扎著。 “老陈,我说实话。“沈若愚把稿纸放下,“这篇我看了两遍,第七页那段没有完全进去。三条线叠在一起,没有顺序,没有交代。我不確定这是他故意的,还是写散了。“ “是故意的。“陈文渡说。 “你確定?“ “你看第三页。“陈文渡把手稿翻回去,“他在第三页埋了一个时间节点。第七页那三条线,时间上是同一个瞬间。他不是写散了,是把一个瞬间拆开来写。“ 沈若愚重新翻回第三页,又翻到第七页,对了一遍。 他停了很久,没说话。 陈文渡也没有催。 窗外灯市口大街上,有人骑著自行车过去,车铃叮了一声,然后消失在热浪里。 沈若愚把稿纸放下:“我在第三遍才看出来。“ “我也是。“陈文渡说。 沈若愚抬起头,看了陈文渡一眼,重新拿起便条。 “现在的问题是,“陈文渡把话接过去,“《路口》刚出了一个信號,钟鸣远盯上了。这时候我们如果再发一篇手法更超前的东西——“ “主编知道吗?“沈若愚打断他。 “上去说。“ 陈文渡站起身,把便条和《信》的手稿一起夹在腋下,往三楼走。 --- 张光年把手稿看完,又把便条看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他用两根手指按了按鼻樑,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只是累了。 “钟鸣远。“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文渡站在桌对面,没说话。 “这篇《信》。“张光年把手稿翻到第七页,“你觉得呢?“ “好稿子。“陈文渡说,“但我没有完全看懂。“ 张光年没有接话。 他低著头,把第七页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三页,看了那个时间节点,再翻回来。 “第七页这段。“他用手指压在那几行字上,“我看了三遍。“ 他停下来。 陈文渡等著。 “进去过。“张光年最后说,“第三遍的时候,进去了一下。“ 他把手稿合上,放在桌上,手掌压著。 “先压著。“他说,“不是不发。“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便条和手稿並排摆开,看了一会儿。 “钟鸣远这边,你给他回个电话。就说编辑部已经注意到了,在认真研究。別承认问题,也別硬顶。“ “那《信》这篇——“ “让陆沉知道情况。“张光年拿起钢笔,“《路口》出来之后有人盯上了,让他心里有数。《信》这篇,手法太超前,现在发时机不对。但稿子我留著,不退。“ 他在手稿封面右上角写了几个字——留存待议。 然后放下钢笔。 “你给他写封信。不用解释太多,就说清楚这两件事。“张光年拿起另一份文件。 陈文渡拿起手稿,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他停了一下,回头。 “主编,您觉得他下一篇会写什么?“ 张光年翻著手里的文件,没有回答。 陈文渡出了门,把门带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刻。 张光年放下手里的文件,重新拿起《信》的手稿,翻到第七页。 他又看了一遍。 第42章 八月號 八月五號,立秋前三天。 燕京城闷热异常,一丝风都没有。 早上六点半,东直门副食店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米的长队。 陆沉趿拉著塑料凉鞋,穿著洗的发黄的圆领跨栏背心,站在队伍中间。 他手里捏著两毛钱、半斤全国粮票和一个红皮小本。 红皮本是副食本。 这年月,买肉买糖买豆腐,光有钱有票不行,必须凭这个本子定量划扣。 每家每月的油水,全在这个小本里。 前面排队的王婶摇著蒲扇,回头搭话:“沉子,听说你今天要去大学报导了?” “去看看。”陆沉语气隨意。 “哟,那可是吃国家粮的铁饭碗!你爸昨晚在院里水槽边洗衣服,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王婶满眼艷羡。 轮到陆沉。 “两根油条,一斤豆浆。”他把铝锅递进窗口。 售货员大妈麻利的用长筷子夹起油条扔进锅里,拿起蘸水钢笔在副食本上划了一道,盖了个蓝印。 端著锅往胡同走,迎面碰上骑著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小郭。 “陆沉!掛號信!”小郭单脚撑地,从绿帆布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发信地址:灯市口大街166號。 陆沉把铝锅搁在石墩子上,撕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陈文渡的字跡,写的极草。 大意两点:《路口》树大招风,上面有人发了话,要审慎评估;信的手法太超前,主编决定先压著不发,避避风头。 陆沉看完,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隨后又舒展开,接著把信纸折成方块揣进兜里。 步子迈的太大,扯著蛋了。 这在预料之中。 一九七八年的文坛,伤痕文学刚站稳脚跟,大家还在哭诉苦难,他直接跳到了现代派意识流的写法。 张光年压下这篇稿子,不是否定,是保护。 端起铝锅推开院门,周桂兰正往铁熨斗里添烧红的木炭,火星子直冒。 “赶紧吃!吃完把这件的確良换上。”周桂兰把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铺在门板上,小心翼翼的熨烫。 的確良是这时候的稀罕面料,纯化纤,不透气,但洗完不皱,穿在身上挺括。 在七十年代末,这是体面人出门的標配。 陆德铭今天破天荒请了半天假。他坐在石榴树下抽闷烟,脚边已经落了三个菸头。 今天是人民文学八月號发行的日子,也是燕师大吕正民承诺下调令的日子。 “爸,別抽了。”陆沉把油条递过去,“吃早饭,吃完我去学校。” “有把握吗?”陆德铭盯著儿子的眼睛,手里的火柴梗都捏断了。 “字印在纸上,这就是把握。”陆沉咬了一口油条,满嘴油香。 八点整,陆沉换上的確良衬衫,推出家里的飞鸽牌自行车。 “路上慢点!见著领导客气点!”周桂兰追出院门叮嘱。 陆沉蹬上车,匯入东直门大街的自行车洪流。 街道两旁的墙上刷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的红底白字標语。 电车拖著长长的辫子在轨道上噹啷噹啷驶过。 路过王府井大街时,陆沉捏了一把剎车。 新华书店门口,队伍从台阶一直排到了马路牙子上,足有上百號人。 清一色的年轻人,有的戴著厚底眼镜,有的穿著洗髮白的绿军装。 书店玻璃门上贴著大红纸:今日发售人民文学八月號,每人限购一本。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著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刚挤出人群,手里紧紧攥著一本崭新的人民文学。 是龚雪。 她额头上全是一层细汗,没顾上擦,直接站在书店侧面的阴影里翻开目录。 陆沉单脚撑地,隔著马路看著她。 龚雪翻到头条那一页,目光定格。 看了没几行,她忽然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猛的绷紧,显然被文字里的力量震撼到了。 陆沉没过去打招呼。他蹬起踏板,车轮碾过树影,往北太平庄方向骑去。 燕京师范大学。 校园里到处是行色匆匆的大学生,胸前別著红底白字的校徽。 这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天之骄子。 校园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有人用图钉把今天刚买到的八月號拆了,一页一页钉在软木板上。 “快看这篇《路口》!” “这作者陆沉是谁?以前没听过啊!” “写的太狠了!这才是知青文学!” 陆沉推著自行车从布告栏后面走过,听著学生们的议论,面色平静。 他顺著林荫道走向中文系办公楼。 中文系办公楼是一栋苏联风格的红砖小楼,爬山虎顺著墙根爬满了一楼窗台。 陆沉停好车,走上二楼。走廊尽头,系主任办公室的门敞著。 吕正民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放著一本散发著油墨香的人民文学八月號。 书页翻开,正停在《路口》那一页。 沙发上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戴著玳瑁眼镜,脸色发沉。 陆沉走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吕正民猛的抬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来了!” 他抓起桌上一份盖著大红公章的文件,大步走过来,直接拍在陆沉手里。 “燕京市人事局商调函,燕师大中文系助教聘书。”吕正民声音洪亮, “从今天起,你陆沉,就是我中文系的人!你的档案已经从易县知青办提出来了,粮油关係下个月转到学校食堂。”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聘书。白纸黑字,大红钢印。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撕掉了待业知青的標籤,跨进了燕京高校的体制大门。 “谢谢吕主任。”陆沉把聘书折好。 “別急著谢。”沙发上的瘦高男人站了起来,声音冷硬。 吕正民收起笑:“孙副主任,文件都下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克勤,中文系教研室副主任,死磕学歷和出身的传统学院派。 孙克勤走到陆沉面前,目光挑剔的扫过他的的確良衬衫,最后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路口》我看了。写的確实好。”孙克勤推了推眼镜, “但写小说和教小说,是两码事。你一个下乡知青,连大学一天都没上过,凭什么站上燕师大的讲台?你懂文艺理论吗?你懂文学史吗?你给学生讲什么?讲怎么种地吗?” 吕正民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陆沉抬手拦住了。 陆沉看著孙克勤,没急著反驳,也没生气。 “孙主任,您觉得小说是什么?”陆沉反问。 孙克勤皱眉:“小说是文学体裁,是敘事艺术,是反映社会现实的镜子。” “小说是人。”陆沉打断他, “我在太行山种了六年地。我见过饿死不喊屈的老农,见过为了三十块彩礼卖闺女的爹。我没上过大学,但我把这些人的骨头敲碎了,熬成了墨,写在了这本杂誌上。” 他指了指吕正民桌上的八月號。 孙克勤指著桌上的八月號:“你能写出这篇,证明你有才华。但我们中文系要的是能把才华拆解成教学大纲的老师。你连教案都不会写,怎么教?” 陆沉笑了笑:“我在太行公社教了两个月高三语文。我的教案就是把鲁迅的文章拆成骨架。我的学生,一半考上了大专。” 孙克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沉还有这段履歷。 “教中学生和教大学生是一回事吗?”孙克勤强词夺理。 “对我来说,都是教人怎么在纸上说人话。”陆沉回应。 “我上讲台,不教他们怎么背理论。”陆沉直视孙克勤的眼睛,“我教他们,怎么把笔尖扎进土里,写出活人的血肉。”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吕正民眼底爆出精光,暗暗握紧了拳头。 孙克勤张了张嘴,那些在喉咙里滚动的文学名词,突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感觉对方身上有一种在书斋里永远养不出来的凶悍与通透。 “好,好大的口气。”孙克勤咬了咬牙,“下周一,大二写作课。那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批尖子生。我倒要看看,你这支扎进土里的笔,怎么在黑板上写字。” 说完,孙克勤甩手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吕正民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痛快!这老孙头在系里压了我半年,今天算出了口恶气。走,带你去后勤处领单身宿舍的钥匙!” 陆沉把聘书揣进口袋。 他知道,拿到聘书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下周一的讲台,才是他真正在燕京文坛和学术圈立威的战场。 第43章 启功 从中文系办公楼出来,吕正民没往校门方向走,反而拐上了东边的林荫道。 “先转一圈。”他把八月號捲成筒子夹在腋下,“你以后天天在这儿待著,路得认。” 林荫道两排法国梧桐,树干刷了半人高的石灰。 八月的叶子密实,把日头挡了大半,地上洒满光斑。 路过旧图书馆的时候,吕正民停了一下。 灰砖墙面,苏式廊柱,正门上方嵌著一块石匾,刻著图书馆三个繁体字,笔画里塞满了灰。 “五三年盖的,仿莫斯科大学的样式。”吕正民拍了拍廊柱,“当年苏联专家亲自画的图纸,柱子里灌的混凝土。前两年闹地震,全校就这栋楼一条裂缝没有。” 陆沉多看了两眼。 他知道这栋楼往后四十年不会拆,只会越修越旧,最后变成校史展览馆,门口掛一块文保牌子。 但此刻它还是全校最大的阅览室,窗户里头传出翻书的沙沙声。 继续走。 过了操场,迎面是一栋和周围红砖楼截然不同的建筑。 汉白玉拱门,绿琉璃瓦歇山顶,飞檐翘角,廊柱上的雕花被风雨磨去了稜角,但底子还在。 这楼夹在两栋方头方脑的苏式教学楼中间,显得有些突兀。 “辅仁大学留下来的。”吕正民指了指楼顶那排琉璃瓦,“五二年院系调整,辅仁並进来,楼也跟著过来了。比咱们中文系那栋老二十年。” 陆沉仰头看了看歇山顶。日光打在绿琉璃上,釉面开片的纹路清清楚楚。 这栋楼后来成了校史馆的核心展厅,门口立著陈垣先生的铜像。 但现在铜像还没铸,门洞里只掛著一块手写的木牌:中文系资料室。 两人走到门洞前,里头出来一个人。 白髮,圆脸,微胖,手里提著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布袋口露出几卷宣纸的边角。 走路慢悠悠的,布鞋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吕正民脚步一顿,侧身让路,叫了一声:“启先生。” 听到启先生,陆沉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启功。 书法家,古典文学学者,一九一二年生,今年六十六岁。 爱新觉罗后裔,但一辈子不用这个姓。 性格幽默旷达,写过那首著名的自嘲墓志铭:中学生,副教授。名虽扬,实不够。 一九八四年出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在北师大,这位老人是活著的招牌。 老人停下来,侧过头,先看了吕正民一眼,又看陆沉。 “新来的?” “中文系助教,陆沉。”吕正民介绍。 启功嗯了一声,把布袋换了只手提。 “写字吗?” 陆沉没有客套。 “写。写的不好。在乡下两年多,稿纸不够用,练过一阵子拿毛笔在旧报纸上写。” 启功眉毛动了一下。 “旧报纸。”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旧报纸好。纸糙,吃墨,笔锋藏不住毛病,全给你亮出来。比宣纸诚实。” “先生说的对。”陆沉点头,“所以我后来不敢写了。毛病太多,越写越心虚。” 启功笑的更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心虚好。”他提了提布袋,“写字的人不心虚,那字就完了。” 他没再多说,慢悠悠的迈步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陆沉说了句:“资料室里有碑帖拓片,閒了进去翻翻。翻完了再心虚。” 布鞋踩著树荫,人拐过楼角不见了。 吕正民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压低声音:“启先生这人,等閒不跟生人多说话。你运气好。” 陆沉笑著点了点头。 --- 乐群食堂在校园西北角。 单层大屋,砖木结构,木樑挑高,比一般平房敞亮不少。 屋顶上开了两排天窗,阳光从上面直灌下来,照的水泥地面发白。 六排长条桌,桌面是刷了清漆的松木板,漆面磨的坑坑洼洼。 铝製饭盆和搪瓷碗混著摆,筷子插在桌角的竹筒里。 正午饭点,队伍从打饭窗口排到了门口台阶。 打饭要用饭票,分粗粮细粮两种。 吕正民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票塞给陆沉。 “先用我的,你的饭票本下周去总务处领。” 窗口上方掛著小黑板,粉笔字写著今日菜单。红烧肉五分钱一块,限量,每人最多两块。 素炒白菜两分,醋溜土豆丝三分,米饭二两粮票加一分钱。 吕正民排在前头,打了两份饭,给陆沉的那份多了两块肉。 端著铝饭盆回来的时候,表情得意。 “吃,食堂老李头红烧肉是一绝,八角放的准。” 两人端著饭盆找位子。 食堂里坐了七八成满,嗡嗡的说话声混著铝勺刮盆底的声响。 靠窗那排长条桌空了半截,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女生,短髮,戴眼镜,面前摊著一本翻卷了边的安娜·卡列尼娜,饭盆推到一旁几乎没动,米饭上的菜汤已经凉了,结了层薄膜。 另一个是男生,高个子,山东口音,手上虎口和指根有老茧,正大口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两人看见吕正民,筷子一搁,同时站起来。 “吕主任。” 吕正民摆手让他们坐,把饭盆往桌上一搁:“这是陆沉,下周一写作课的新老师。”他指了指两人,“沈青,王强,都是大二的。” 王强放下饭盆,眼睛直直盯著陆沉。 “老师,您就是写路口那个陆沉?” “对。” “我今天在布告栏看的。”王强咧嘴笑了,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最后那句话,我站著看了三遍。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 陆沉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 八角味確实正,酱色裹的匀,肥瘦相间,老李头有两下子。 “看三遍记住了?” “记住了。”王强挺直腰板,“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记住就行。” 沈青始终没开口。她把安娜·卡列尼娜合上,筷子拨了两下饭盆里的米饭,吃了一口。 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陆沉,没有停留。 吕正民吃饭快,三口扒完半盆米饭,站起来去打水。 长条桌上安静了几秒。王强还想说什么,被对面一个同学喊走了,端著饭盆挪到隔壁桌去。 桌上只剩陆沉和沈青。 沈青把安娜·卡列尼娜的书脊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看了陆沉一眼。 “陆老师,我有个问题。下周一可以当堂问吗?” “可以。” “什么问题都行?” 陆沉把最后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什么问题都行。” 沈青的筷子顿了一下。 “好。” 她重新把书翻开,这回书页翻动了。 陆沉端起饭盆喝了口汤底。 米汤寡淡,但热。 沈青面前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翻到了第七部,书角磨成了毛边。 能把托尔斯泰翻到这个程度的人,要么是真喜欢,要么是在找什么东西。 下周一的课,有意思了。 吕正民端著两杯水回来,一杯递给陆沉。 “喝水。下午去总务处办手续,我让小马带你。饭票本、借书证啥的,一趟办齐。” 陆沉接过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第44章 骂得好 傍晚。 陆沉骑著自行车拐进东直门胡同时,太阳刚擦著西边屋脊往下沉,把半条胡同染成酱红色。 他还没下车,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四五个人。 周伯站在最前头,手里捏著一本新的人民文学八月號,封面被汗手捏出了两道印子。 身后是常去副食店排队碰面的刘婶、对门修自行车的老马,还有住胡同尽头的张老师。 育才中学教语文的,平时最爱在水龙头旁边跟人聊文学。 陆沉剎车,单脚撑地。 “来了来了!”周伯三步並两步迎上来,蒲扇往腋下一夹,把杂誌举到陆沉面前。 “沉子,我今天一早让我闺女去王府井排的队,拿到手翻目录——好傢伙,《路口》,陆沉!” 他用指头戳著目录页上那行字,指甲盖发黄,戳的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周伯,不是头一篇。”陆沉笑了笑,推著车往院门走,“排在第三。” “第三也了不得!人民文学!全国就这一本!”周伯跟在旁边,嗓门压不住。 “我在区文化局干了三十一年,经手过的稿子论斤称,愣是没一篇上过这个刊物。你小子二十四岁,嘖嘖……” 他摇了摇头,感慨里带著几分服气。 刘婶凑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碗,碗里搁著三颗煮鸡蛋。 “沉子,婶给你煮的,补补脑子。你在乡下瘦成什么样了,下巴尖的能扎人。” “谢谢刘婶。”陆沉接过碗,“回头碗我给您送回去。” “碗不急,人要紧。”刘婶拍了拍他胳膊。 “你妈这两天走路都带风,昨天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跟周伯他媳妇聊了半个钟头,全是你的事。” 对门老马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著半截菸捲,抬头笑了一声。 “沉子,你这可比修车挣钱多了。我修一辆车两毛,你写一篇文章——多少钱来著?” “稿费还没寄到。”陆沉把自行车靠在墙上锁好,“写文章跟修车一样,都是手艺活,没高低。” 老马嘿嘿乐了,把菸捲叼回嘴里。 张老师一直没说话,站在人群后面,手里也拿著一本八月號。 他推了推眼镜,等別人说完才开口,语气比旁人克制。 “陆沉,《路口》我看了。”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最后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我今天在办公室念给同事听,教研组组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沉点了点头:“张老师过奖。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这么收。” “不是过奖。”张老师把杂誌捲起来。 “我教了十二年语文,讲鲁迅讲了上百遍,你这篇文章里拆鲁迅的法子,跟我完全不一样。改天得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陆沉拱了拱手:“张老师隨时,只要您不嫌我年纪小。” 张老师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深处走了。 周伯等张老师走远,压低嗓门凑到陆沉耳边。 “沉子,我跟你说个正事。 区文联老黄上个月跟我提过,九月份有个文艺座谈会,请的全是东城区的笔桿子,区里几个单位的宣传干事也去。 我本来想给你报个名,但那时候你还没回来。 现在这篇一出——”他拍了拍杂誌封面, “我明天就去找老黄,把你名字递上去。” 陆沉想了想。 区文联的座谈会层级不高,坐一圈人聊两个小时,不痛不痒。 但周伯是胡同里头一个主动给他递话的长辈,这份人情得接住。 “周伯,您费心了。时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到。” 周伯满意的拍了拍他肩膀,夹著蒲扇乐顛顛走了。 刘婶也道了声“赶紧回去歇著”,端著空碗回了隔壁院。 院门口只剩老马蹲在墙根抽菸,冲陆沉竖了个大拇指,也站起身走了。 --- 陆沉推开院门,还没迈过门槛,胡同那头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不高不低,正好能送到耳朵里。 “那不就是老陆家那小子吗?插队回来的,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写两篇文章就这阵仗?” 是住东头二十七號院的孙大姐。 她男人在印刷厂当工人,有一回在副食店排队时跟周桂兰拌过嘴,为了半斤豆腐的事。 另一个声音低一些,听不太真切,隱约是她妯娌。 “稿费才几十块钱,能当饭吃?还不如进工厂踏实。我们家老孙一个月四十二块五,铁饭碗,颳风下雨都不愁。写文章的,今天有活明天没活,跟打零工有什么两样……” “就是。这年头不就流行嘛,谁都能写两笔,报上发个豆腐块就觉得了不起了……” 陆沉站在门框里没动。这种话他在太行公社听过,在知青点听过,在公社邮局也听过。酸话不长腿,但走的快,堵是堵不住的。 他正要进院,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桂兰从厨房衝出来,手里还攥著炒菜的锅铲子。她刚才在灶台前炒豆角,窗户开著,那两个人的话一字不漏的飘了进来。 “妈——”陆沉伸手想拦。 晚了。 周桂兰三步躥到院门口,锅铲往门框上一拍,铁碰砖,声音脆的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孙秀芬!你给我站住!” 胡同那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周桂兰扬著锅铲往东走了几步,嗓子一甩开,中气十足。 “我儿子写文章挣的钱,是一个字一个字在煤油灯底下熬出来的!燕京城的大编辑发电报请他进京,你们家老孙有这本事吗?你要是觉得写文章丟人,明天把你家孩子作文本拿出来,让全胡同看看——是不是每篇开头都写红旗飘飘四个字?” “你——” “我还没说完!”周桂兰锅铲一点,“我们家沉子在河北乡下教了两个月书,十五个孩子今天刚考完高考,有的能考上大学你信不信?你们家老孙在工厂拧了二十年螺丝,培养出什么了?少在背后嚼舌头!有本事当面说!” 胡同里静了两秒。 孙大姐哼了一声,拉著妯娌缩回了二十七號院,门一关,再没声了。 周桂兰攥著锅铲站在胡同里喘了两口气,转身往回走。经过陆沉身边时,脸上还带著怒气,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 “妈,犯不著。”陆沉靠在门框上。 “犯得著。”周桂兰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蹭,“別人说你爸我不管,说你——不行。” 她进了厨房,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又开始翻炒锅里的豆角。油烟窜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陆沉站在院子里看了她背影两秒,没再说什么。 --- 晚饭。 四菜一汤——醋溜土豆丝、炒豆角、葱花鸡蛋、半碟花生米,紫菜蛋花汤。 在1978年的燕京,这已经算的丰盛。 陆德铭破天荒开了半瓶二锅头,倒了一小杯,自己喝。他不劝陆沉。 “聘书办了?” “办了。下周一上课。” 陆德铭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酒。 “吕主任人怎么样?” “实在人。中午请我吃了食堂红烧肉。” “红烧肉。”陆德铭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学校食堂的肉,能有什么味。” 他这话说的酸溜溜的。 周桂兰白了他一眼,给陆沉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陆舒趴在桌子对面,扒了两口饭就不动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陆沉的帆布包。 “哥,今天食堂红烧肉好吃吗?” “好吃。” “比咱妈做的呢?” “不如。” 周桂兰嘴角翘了一下,继续夹菜。 陆舒又扒了一口饭,磨磨蹭蹭。 “哥,你今天没给我带点什么回来吗?” “没有。”陆沉面不改色。 陆舒的嘴瘪了一下,低头扒饭,不说话了。 --- 饭后,陆德铭坐到石榴树下摇蒲扇听收音机,周桂兰在厨房刷碗。 陆舒搬著小板凳坐在院门口写作业,蝉鸣聒噪,铅笔在纸上刮的沙沙响。 陆沉走到她身后,弯下腰。 “別回头。” 他把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塞进陆舒膝盖旁边的书包里。 陆舒手指一顿,铅笔停在半道。 “什么?” “食堂打的红烧肉。四块。用饭票换的,打包带回来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汤可能洒了。趁妈没注意,去屋里吃。” 陆舒把手伸进书包,摸到油纸包,手指尖碰到温热的油渍。她捏了捏,嘴角咧开。 “我就知道!” “小声点。”陆沉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被妈看见又该说我惯你。” 陆舒飞快的合上作业本,抱著书包溜进屋里。门关上前,回头冲陆沉吐了吐舌头。 陆沉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压低的咀嚼声,和一声含糊不清的“好香”。 他笑了一下,走到石榴树底下,搬了把竹椅坐下。 石榴还没红,青疙瘩掛在枝头,被晚风吹的一晃一晃。 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正说到三侠五义里展昭夜探皇宫。 陆德铭摇著蒲扇,忽然开口。 “今天胡同里有人说酸话?” “妈已经骂回去了。” 陆德铭停了一拍蒲扇。 “骂的好。”他说完,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一格,盖住了二十七號院方向隱约传来的关门声。 第45章 第一堂课 同一个晚上。 復兴门外部队家属院,二楼。 龚家方桌上摆著晚饭碗筷,於秀兰正在收拾。 龚家鼎坐在窗边藤椅上,蒲扇搁在腿上没动,双手捧著一本人民文学八月號,翻到《路口》那一页。 他已经看了第二遍。 檯灯光打在发黄纸面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白墙上,一动不动。 龚雪坐在对面小凳子上,膝盖併拢,手里端著一杯凉白开,水已经凉透也没喝。 她的那本八月號搁在床头柜上,书脊已经压出摺痕。 从早上在王府井书店门口买到手,到现在看了不下三遍。 於秀兰把碗筷收进厨房,回来看见父女俩一个看书一个发呆,噗的笑了。 “什么文章,把你爷俩都看傻了。” 龚家鼎没抬头。 “老於,你过来看看第十四页。” “我看不懂那些。” “不用看懂,你就看最后那句话。” 於秀兰犹豫凑过去,顺著龚家鼎指的地方念了一遍。 嘴唇动了动,没念出声,但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写的是知青?” “写的是所有人。”龚家鼎把杂誌合上,搁在腿上,“这小子不简单。” 他说这小子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这小子有真东西一模一样。 於秀兰瞄了一眼女儿,嘴角掛上一丝笑。 “鼎子,你说实话,这个小陆,到底行不行?” 龚家鼎把蒲扇拿起来,慢悠悠的扇了两下。 “文章我看了两遍,人我见了一面。”他顿了一下, “文章立的住,人也立的住。在乡下插了六年队,回来不抱怨不诉苦,进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签了全国评奖授权书,揣在帆布包底下跟红薯干挤一块,提都不提。” 他又扇了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心里没数,要么是心里太有数了。我看他是后者。” 龚雪的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把凉白开喝了一口。 “爸,他说八月號出来那天来给我送一本。” “那就等著。”龚家鼎把杂誌放到五斗橱上,“不用催,该来的人不用催。” 於秀兰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冲龚雪挤了挤眼。 龚雪低下头,耳尖有一点红,但嘴角弧度压不下去。 --- 同一时刻,家属院三楼。 赵建军单身宿舍。 十二平米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写字桌。 桌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號,旁边是一包拆了一半的大前门和一个菸灰缸,菸灰缸里挤了七八个菸头。 赵建军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 他下午从机关回来,路过传达室,值班的小周跟他说:“建军哥,人民文学新一期到了,你不是说要看来著?” 他隨手拿了一本,回屋翻开目录。 《路口》,作者陆沉。 他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烟抽了七根。 赵建军不是搞文学的,他看不懂什么叫克制笔法,什么叫意识流。 但他看的懂一件事。 这篇文章发在人民文学上,这本杂誌全中国文化人都看。写这篇文章的人,上礼拜在姑父家客厅坐著,穿著磨毛衬衫,裤腿上还带著黄土。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著? “先找个街道的活干著。卖菜、看自行车、给副食店记帐,都是活。” 赵建军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用力摁进菸灰缸里,菸灰溅了一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钉著一张他穿四个兜军装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图钉別著一张机关文艺匯演奖状。 他盯著那张奖状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几行字刺眼。 赵建军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闷了半天。 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桌上那本人民文学翻了个面,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暗了。 --- 八月八號,礼拜一。 燕京师范大学。 陆沉六点起床,灌了一缸凉白开,把备课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笔记写在学校总务处领的方格稿纸上,横平竖直,红蓝两色铅笔交替批註,是在太行公社养出来的习惯。 七点出门。 周桂兰非要给他换上那件熨的笔挺的的確良白衬衫,陆沉拗不过,套上了。 低头一看,白的扎眼,在东直门胡同里走著,完全是个刚分配来的机关干事打扮。 “太新了。” “新怎么了?第一天单独站讲台,穿体面点。”周桂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骑车到学校,八点差十分。 中文系办公楼二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教师在办公室门口站著聊天。 陆沉经过时,有人跟他点头,有人多看了两眼。 一个三十出头女教师叫住他,自我介绍是教古代文学的赵文芳,说看了他文章,很佩服。 陆沉道了声谢,没多聊。 他进了系办公室,桌上压著今天课程安排。 这学期他掛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平时跟著黄老师上总课,带习作讲评和课后討论。 原本今天这节照旧由黄老师来,谁知一早系里临时通知,说黄老师去部里开会,上午这节习作討论先由陆沉顶上。 办公室里有人笑著说了一句: “正好,人民文学的作者给学生讲写作,比我们这些人更有说服力。” 陆沉没接这话,只把那张课程单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找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主楼二层西头第三间。 原本只是间能坐四十多人的普通阶梯教室,拿来上习作討论课刚好。 可教室里已经坐了五十来人。 不只大二写作班学生,后面几排还混进不少別的年级、別的系的面孔,连过道边都站了人。 消息传的快。 人民文学八月號刚上市三天,布告栏上钉的那几页还没揭下来,写《路口》的陆沉今天头一回单独站讲台,不来听一耳朵,亏了。 陆沉夹著备课笔记,从后门进去,顺著阶梯侧面台阶往下走。 教室里嗡嗡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几十双眼睛跟著他移动。 第二排靠窗位置,沈青坐在那里,面前摊著那本翻卷了边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抬起头,隔著镜片看了陆沉一眼。 王强坐在第三排中间,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上,露出一颗虎牙。 最后一排角落里坐著一个人。 孙克勤。 玳瑁眼镜,瘦高身板,腿交叠著,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面前摊著一个黑皮笔记本。 他没看陆沉,低头在笔记本扉页上写日期。 陆沉走到讲台前,把备课笔记搁在讲台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立刻翻开。 他先扫了一遍教室。 五十多张脸。 有本班学生,也有来看热闹的。 有好奇的,有崇拜的,有观望的,也有等著挑刺的。 和太行公社中学那间土坯教室里的十五张脸不一样。 但那种期待,或者说审视眼神,是一样的。 陆沉抬手,把桌上粉笔挪到一边。 “先说一句。”他说,“今天是习作討论,不是读者见面会。既然进了这间教室,不管你们是哪个班、哪个系来的,都先按上课的规矩来。” 教室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落了下去。 “写作课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写漂亮句子。”陆沉看著底下的人,“是先弄清楚,一句话为什么要写出来,一个人为什么非得走到纸上去不可。” 他顿了一下。 “很多人以为小说先是故事。不是。你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是写他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这只是后面的事。前面的事,是你先得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非得让他站在那儿。” 下面已经有人不自觉坐直了。 陆沉继续说: “你们最近很多人在看路口。” “那篇东西写的成不成,先放一边。它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人站在路口上,最难的从来不是看见路,而是迈出第一步以后,还得接著往下走。” 第二排,沈青抬起了头。 陆沉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上次说有问题,要当堂问。” “现在可以问了。” 沈青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静透了,每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 “陆老师,路口结尾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我想问,你自己信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排,孙克勤的笔停在半空。 第46章 你自己信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最后一排,孙克勤的笔停在半空。 五十多双眼睛盯著讲台。 沈青站在第二排,脊背挺的笔直,镜片后的目光毫不退让。 陆沉看著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讲台上那半截粉笔,在指间转了两下,又放回原处。 “我不信。”陆沉开口。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强猛的直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排的孙克勤嘴角扯动了一下。 沈青皱起眉头。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她的意料,甚至让她觉得有些荒谬。 “你自己写的话,你自己不信?”沈青追问。 “不信。”陆沉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青桌面上那本翻卷了边的书上。“你桌上那本《安娜·卡列尼娜》,翻到第七部了吧?” 沈青低头看了一眼书皮,点头。 “安娜臥轨那一段。”陆沉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托尔斯泰写大纲的时候,安娜的结局不是死。他原本想写一个墮落女人的懺悔。但写到第七部,安娜走向了火车站。你觉得,是托尔斯泰选了这条路,还是安娜选了这条路?” 沈青思索了两秒:“托尔斯泰是作者,当然是他安排的结局。” “错。”陆沉站直身体,“托尔斯泰在给朋友的信里抱怨过,他说他的安娜脱离了他的控制。写到第七部时,安娜被整个彼得堡上流社会排挤,渥伦斯基的爱情也在消退。她站在站台上,面前只有铁轨。她没有別的路可走。” 陆沉停顿了一下,看著沈青的眼睛。 “人在安逸的时候,才谈选择。被逼到死角的时候,只有走。托尔斯泰不信安娜有別的选择,所以我也不信选这个动作。我只信人迈出去的那条腿。” 教室里鸦雀无声。 王强坐回椅子上,眼睛瞪的很大。 沈青的眉头慢慢鬆开,她看著陆沉,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两下,坐了下去。 孙克勤笔尖顿住。 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陆沉没有让课堂气氛停留在这种沉闷的思考中。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在人群中搜寻。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著一个齐耳短髮的女生。 她没带课本,面前摊著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採访本,右手握著原子笔,从陆沉进门开始,她就在不停的记录。 胸前別著一枚红底白字的校徽,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印著校报两个字。 方竹正低头记下陆沉刚才关於安娜的论述。 她是大三新闻系的学生,也是校报燕师大本期的主编。 今天这堂课,她是带了任务来的。 中文系破格录用一个二十四岁的知青当助教,这在全校是爆炸性新闻。 她需要一篇头版头条。 “第三排靠边,拿牛皮纸本子的那位同学。”陆沉抬手点了一下。 方竹愣了一下,停下笔,站起身。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方竹。新闻系大三。” “方同学,你一直在记笔记。我问你一个生活里的问题。”陆沉走到讲台侧面,靠在边缘,“你今天早上在食堂吃的什么?” 方竹不明所以,如实回答:“肉包子。” “为什么吃肉包子?因为你最喜欢吃肉包子?” “不是。”方竹摇头,“因为我去晚了,油条和发糕都卖光了,只剩肉包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陆沉没有笑,他顺著话头追问:“如果你当时觉得肉包子太腻,一口不吃,转身走出食堂,会怎么样?” “会饿肚子。上午有四节课,撑不到中午。”方竹回答的很乾脆。 “所以你吃下那个包子,是因为你选择了包子,还是因为你没得选,只能硬著头皮咽下去?” 方竹看著陆沉,手里的原子笔停了一下。 “我没得选。”方竹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的提高,“当时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饿著,要么吃包子。饿著上不了课,所以我只能吃。” “很好。”陆沉点头,站直身体。 “现在我们把包子换成別的。如果你大学毕业,分配通知书下来,让你去大西北的农场子弟学校教书。你不想去,你想留在燕京。但档案已经发走,不去就取消城镇户口。这时候,你站在燕京火车站的月台上,手里拿著去大西北的车票。你觉得,你是选了这条路,还是路选了你?” 教室里的笑声消失了。 这个问题过於现实,直接砸中了在座每一个大学生的神经。 七八年的大学生,包分配是铁律。 谁也不知道四年后自己会被扔到祖国的哪个角落。 方竹握著原子笔的手紧了紧。 “那不是选。那是被推到了那一步。我不走,连饭都没得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採访本,脑子里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 “所以,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因为在真正的路口上,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咬著牙走下去!” 陆沉笑了。这是他进教室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他更没想到会是一个新闻系的学生先说出这句话。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们的。”陆沉走回讲台正中,双手按在桌面上。 “文学不是写一群人在风和日丽的下午,坐在咖啡馆里討论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文学写的是,一个人被生活逼到了悬崖边,背后是墙,脚下是路。他没有选择,但他迈出了那一步。这迈出去的一步,就是你要写的东西。” 他停顿了两秒,让这句话在教室里迴荡。 “你们以后写小说,不要去替人物做选择。把人物逼到死角,看他自己怎么走。他走出来的路,就是你们要写的故事。” 底下一片死寂。 王强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沈青把《安娜·卡列尼娜》合上,端端正正的放在桌角。 最后一排。孙克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讲台上的陆沉。 这个年轻人没有引用任何马列文论,没有讲阶级斗爭的必然性,甚至用了一个吃包子的粗浅例子。 但这套逻辑极其严密,严密到直接击穿了台下这群经歷过上山下乡、经歷过时代动盪的年轻人的內心。 孙克勤把钢笔帽盖上,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他合上黑皮笔记本,站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 --- 下课。 学生围上来的速度比陆沉预想的快。 王强第一个衝到讲台前,手里拿著一叠皱巴巴的稿纸,那是他上周写的习作。 陆沉接过来翻了两页,说了句“先放我这儿,下节课讲”,王强连说三声好。 沈青没有上前。 她在座位上把《安娜·卡列尼娜》收进挎包,站起来,路过讲台时停了一步。 “陆老师,我回去重写。” “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我第一稿写的什么,您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就算了。”沈青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陆沉收拾讲台上的备课笔记,余光看见孙克勤已经不在最后一排了。 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只剩穿堂风和几个赶下节课的学生。 陆沉夹著笔记本往楼梯口走,刚拐过弯。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老师!请等一下!” 陆沉停下脚步,回头。 方竹抱著那个牛皮纸採访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方同学,还有问题?”陆沉问。 方竹平復了一下呼吸。她没有翻开採访本,也没有提刚才课堂上的事。 她看著陆沉,眼神里带著一种新闻人特有的敏锐和兴奋。 “陆老师,我是校报燕师大的主编。”方竹开口。 “我今天来,本来只是想写一篇关於您的常规报导。” “现在改主意了?” “对。” 第47章《十月》 “我不想写常规报导了。” 方竹盯著陆沉,眼睛发亮。 陆沉靠在楼梯口栏杆上,没接话。 “我想办一期座谈会。”方竹翻开採访本,里面记了三页,“围绕路口,请中文系师生公开討论。校报出专刊,全文刊登座谈实录。” 陆沉看了她一眼。 “校报?” “对,《燕师大》。”方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 陆沉知道这份校报。四开四版,半月刊,印数三百份,发到各系阅览室和传达室,有时候垫在食堂桌上吸油。 校团委拨经费,系里轮流供稿,內容多是学工学农表彰和劳动心得体会,从头版翻到末版,能让人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的文章,没有。 “你们校报上一期印了多少份?” “三百。”方竹顿了一下,“退回来九十。” “退回来的去哪了?” “食堂。” 方竹说完这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退稿垫桌子,对一个报纸主编来说,比退稿还难受。 “座谈会的事,我想想。”陆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 “陆老师——”方竹追了两步。 陆沉回头。 “《路口》发表之后,外面有爭议。”方竹压低声音,“我听新闻系的老师提了一嘴。” 陆沉脚步没停。 “爭议是好事。没人吵的文章不值得印。” 方竹愣在了原地。 --- 方竹走后不到三分钟,楼梯口响起布鞋踩台阶的声音。 吕正民从拐角冒出来,手里捏著搪瓷缸子,里面泡了半缸浓茶。 “课上的不错。”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陆沉坐过去。 “孙克勤走了。”吕正民吹了吹茶叶沫子,“没从前门走,后门出去的。” “看见了。” “他要是从前门走,说明不服气。从后门走——”吕正民喝了一口茶,“说明在消化。” 陆沉没搭腔。 孙克勤是教研室副主任,在系里说话有分量。 这个人不鬆口,他这个助教的椅子坐不热。 但今天这堂课,至少把孙克勤从反对推到了观望。 “方竹刚找你了?”吕正民问。 “找了。要办座谈会。” 吕正民点头,语气里带一点无奈:“这丫头折腾校报一年半了,跟团委吵过三回架。她要改版,要增页,要上文艺评论。团委不批,理由四个字——校报姓党。” “她想借我的名头开口子。” “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確实省劲。”吕正民把茶缸搁在膝盖上,“方竹这人脑子活,胆子大,能写东西。但她缺一块敲门砖,一个让团委挡不住的由头。” 陆沉听明白了。 方竹要的是敲门砖,他要的是桌面上的话。两件事凑一块,各取所需。 “座谈会可以参加。”陆沉说,“但有一条。” “说。” “討论不设框框。什么意见都能提,包括反对的。” 吕正民看了他一眼。 “不怕有人当面拍桌子?” “怕。”陆沉顿了一下,“但拍完桌子该怎么走,心里有数。” 吕正民盯著他三秒,端起茶缸子站起来。 “我去跟团委打个招呼。方竹那边你直接对接,系里不拦。”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周二之前把习作讲评方案交到我桌上,找系办打字员誊一份,存档。” --- 同一天下午。 燕京北太平庄,北影厂宿舍区旁一栋灰楼。 《十月》编辑部。 说编辑部是抬举了。 bj出版社借了三间房,六张桌子拼在一起,暖壶搁在窗台上,窗户关不严实,八月的热风一股一股灌进来。 《十月》今年三月创刊。 丛刊不同於月刊或季刊,没有固定出版周期,攒够一本好稿子就出一本。 好处是选稿弹性大,坏处是断档就彻底凉。 创刊號印了十五万册,一周售罄,业內炸了锅。 但第二期稿荒了。 好稿子被《人民文学》、《收穫》这些老字號吸乾净,《十月》刚落地,名头不够硬,大家约不动,散稿又撑不住版面。 二十七岁的编辑章德寧蹲在桌前翻自由来稿,废稿堆成小山。 她是六八届老三届,插队五年,前年考进出版社,被拉进《十月》筹备组。 四点半,她起身倒水,路过隔壁桌瞄了一眼同事老苏摊开的《人民文学》八月號。 目录页上,路口两个字被铅笔画了圈。 “看了?”章德寧端著缸子问。 “看了。”老苏摘下老花镜揉眼睛,“写的好。但胆子大,结尾那句话搁去年,够写三篇检查。” 章德寧把杂誌拿过来,站著看了二十分钟。水凉透了没喝一口。 看完她没评好坏,问了一句:“这个陆沉,之前发过什么?” “河北文艺六月號头条,叫吃。写飢饿不用一个饿字的那篇。” 章德寧想起来了。当时她跟人说过,这种写法再往前迈一步,就是真正的短篇。 现在这步迈出来了。 “他哪儿的人?” “燕京知青,在河北易县插过队。听说刚被燕师大破格录了,当助教。” 章德寧把杂誌合上,在目录页折了个角。 “老苏,你说咱们《十月》现在最缺什么?” “能扛封面的稿子。” “不是。”章德寧把杂誌拍在桌上,“缺话题。创刊號卖十五万册不是因为稿子好,是因为所有人都好奇《十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第二期没有一篇能让人吵起来的稿子,十五万变五万,一年之內泯然眾刊。” 老苏看著她,等下文。 章德寧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陆沉。 “《人民文学》压著他的新稿没发,上礼拜出版社的人漏了一嘴。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八成是有人觉得尺度大。” “压稿?” “压稿就是机会。”章德寧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人民文学》不敢碰的东西,我们碰。《十月》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拿起搪瓷缸子往门外走。 “你干嘛去?” “找主编。” --- 傍晚六点,陆沉骑车回到东直门。 胡同口,妹妹陆舒蹲在水龙头边洗黄瓜,远远就冲他挥手。 “哥!龚雪姐让人捎话了!” 陆沉剎车,一只脚踩地。 “说什么?” 陆舒咬了一口黄瓜,含含糊糊的说:“她今晚在总政礼堂有演出,红色娘子军。让你有空去看。”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片递过来。 纸上是龚雪的字,乾净利落,只有一行: “今晚七点半,总政礼堂,第三排右数第七个位子留给你。” 陆沉把纸片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哥你去不去?”陆舒瞪大眼睛。 “去。”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进屋换了件乾净衬衫。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吃了饭再走!” “来不及。” 陆沉已经跨出了院门。 胡同里晚风把槐树叶子吹的沙沙响,他跨上车,往復兴门方向蹬去。 第48章 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夜色笼罩燕京,路灯亮了。 总政歌舞团礼堂是一座苏式建筑,灰砖墙体在夜里显得庄严肃穆。 陆沉把自行车锁在礼堂外的槐树下,跟著人流走上台阶。 今晚的演出是红色娘子军,作为八个样板戏之一,这部芭蕾舞剧在以前几乎是唯一的舞台选择。 一九七六年之后,虽然文艺解冻,但这齣戏的地位依旧特殊,是各大单位组织观看、进行教育的首选。 票,依然是普通人眼里的稀罕物。 陆沉捏著龚雪留的纸条,找到了第三排右七的位置。 座椅是木质翻折的,绒布坐垫已经磨的发亮。 他刚坐下,身后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谈话声,都穿著四个兜的军装,肩线笔挺。 “老李,你们《解放军文艺》最近稿子怎么样?还是那些忆苦思甜的?” “別提了。”被称作老李的男人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伤痕文学那一套,战士们不爱看。天天控诉流泪,部队要的是阳刚气。可上面又让解放思想,尺度不好拿。” 陆沉心里一动。 《解放军文艺》这可是个大傢伙。 创刊於五十年代,是军队系统最高级別的文艺期刊,归总政治部管。 它的读者覆盖全军,影响力不比《人民文学》差。 以前停刊过,去年刚刚復刊,正在摸索新方向。 “河北文艺那篇吃你看了没?”另一个声音响起,“我让通讯员专门去邮局买的。那股子劲儿,不喊口號,但看完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这才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东西。” “看了。周德明那老小子捡到宝了。”老李嘆了口气,“可惜作者是个知青。要是咱们部队里有这么一支笔,写一篇关於边防哨所的『饿』,或者猫耳洞里的『渴』,那威力……” 后面的话陆沉没再细听。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座位纸条,把它折了一下,压在膝盖上。 舞台的灯光暗下,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熟悉的旋律响起,娘子军连歌的前奏。 吴清华、洪常青……一个个角色在舞台上跳跃、旋转。 后台,抢妆室里一片忙碌。 龚雪对著镜子补最后一点唇红。 她今天跳的是一个集体舞的女战士角色,没有独舞,但只要站在台上,她就是最亮的一个。 “小雪,听说你那个作家朋友今天来了?”旁边一个正在勒髮带的圆脸姑娘凑过来,眨了眨眼。她是团里的报幕员,叫林琳,消息最灵通。 “別瞎说。”龚雪嘴上反驳,耳根却不自觉的红了。 “还嘴硬。第三排七座,票还是你亲自去票务组换的。”林琳压低声音,“听说在人民文学上发了文章?真的假的?那可是全国评奖的水平。” “八月號刚出。”龚雪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叫《路口》。” “行啊你,不声不响找了个大作家。”林琳推了她一把,“回头让他给咱们团也写个本子,保准拿全军匯演一等奖。” “八字还没一撇呢。”龚雪嘴上谦虚。 该她上场了。 龚雪深吸一口气,跟著队伍走向侧幕。 灯光打在脸上,她一眼就看到了第三排的那个身影。 他穿著一件衬衫,坐的笔直,在周围一片灰、蓝、绿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龚雪脚尖绷紧,一个跳跃,融入了那片红色的海洋。 ---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 陆沉没有急著走,等拥挤的人潮散去大半,才起身走向后台出口。 没一会儿,龚雪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还带著一丝潮气,脸颊因为运动泛著红晕。 “好看。”陆沉开口,简单直接。 龚雪的笑容在嘴角漾开,像夏夜池塘里悄悄绽放的荷花。“就两个字?”“嗯,跳的好,人更好看。”陆沉补充了一句。 龚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嗔了他一眼。 两人並肩走在礼堂外的林荫道上,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爸说,路口他看了三遍。”龚雪的声音很轻,“他说,结尾那句话特別有劲,透著股硬气。” “龚叔叔过奖了。” “我下周要去保定参加慰问演出,大概半个月。”龚雪的脚步慢了下来,“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的新东西吗?” 她问的小心,带著期盼。 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捏了一下,递过去。“本来打算过几天给你的。你要去保定,带著路上看吧。” 他没说里面是什么。 龚雪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指尖,缩了一下手。 “陆老师?” 一个清脆又带著些许不確定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两人同时回头。 路灯下,站著一个穿著白布裙子、戴著眼镜的姑娘。 她怀里抱著一本厚书,正是白天在课堂上挑战陆沉的沈青。 沈青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陆沉,更没想到他身边还站著一个漂亮的姑娘。 她有些侷促的推了推眼镜:“陆老师,您也来看演出?” “不是,姐们。你怎么在这儿!” 陆沉心里暗暗叫苦。 “嗯。”他面色不变,点了点头,介绍道:“这位是燕师大中文系的学生,沈青。这位是总政歌舞团的演员,龚雪。” “沈同学你好。”龚雪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有些僵硬。 “龚雪同志你好。”沈青的目光在龚雪和陆沉之间转了一圈,礼貌的笑了笑。 “我从小就喜欢看芭蕾舞。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陆老师。陆老师,您下周的习作讲评,会讲王强那篇关於『返城』的稿子吗?我觉得他结尾处理的太理想化了。” 沈青一开口,就是討论学术。 但在龚雪听来,每一个字都变了味。 陆沉正要回答,却感到身边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龚雪。 龚雪嘴角那抹好看的弧度已经消失不见。 “我……我宿舍还有事,先回去了。”龚雪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疏离。 她没等陆沉回应,甚至没再看沈青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龚雪!”陆沉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荫道上,只剩下陆沉和一脸懵逼的沈青,以及一阵晚风。 陆沉看著龚雪离去的方向,扶著额头,满脸苦涩。 果然,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49章 黄药眠(求月票!!!) 总政礼堂外,槐树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响。 沈青站在旁边,抱著书,后知后觉地看了看龚雪离开的方向。 “陆老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陆沉把自行车锁打开,声音平稳。 沈青更不安了。 “那她为什么走?” 陆沉跨上车,脚踩住踏板。 “因为你出现得很有文学性。” 沈青愣住。 “什么意思?” “衝突突然,人物不知所措,结尾留白。” 陆沉蹬车走了。 沈青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觉得陆老师是在夸她。 但又好像不是。 陆沉一路骑回东直门。 晚风贴著脸刮过去,凉得很。 他心情不算好。 龚雪走得太快,连解释的口子都没留。 这姑娘平时说话温温和和,真翻脸,比校办盖章还利索。 陆沉进院时,周桂兰还没睡,正在煤油炉旁热水。 “看完了?” “嗯。” “人家跳得好不好?” “好。” “就一个好?” 陆沉把车推进墙角。 “妈,水给我留点,我洗把脸。” 周桂兰看出他兴致不高,没再问。 陆舒从里屋探出脑袋。 “哥,龚雪姐漂亮不?” 陆沉看她一眼。 “明天抄两页课文。” 陆舒缩回去。 “当我没问。” --- 接下来几天,陆沉过得像个系里打杂的。 带他的主课老师还没从部里回来。 吕正民交代过,陆沉暂时掛在大二写作课名下做助教,但主课老师不在,助教能干的事有限。 平时收收作业,登成绩,整理资料室借还记录,偶尔帮系办刻蜡纸印讲义。 “刻蜡纸”这活在七十年代末的高校里不算低端。 油印机是稀罕物件,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刻,力道轻了印不清,重了戳破纸。 系办打字员小马手忙脚乱,陆沉帮了两回,铁笔字反而比小马整齐。 小马服了,往后讲义刻完都先递给他过目。 方竹的座谈会也在推进。 两人在主楼一楼传达室旁的长条凳上碰了两次头,敲定框架:围绕《路口》做公开討论,正反方自由发言,校报全文刊登座谈实录。 吕正民那边打了招呼,团委没拦,时间就定在下周四,主楼阶梯教室。 这几天,陆沉没收到龚雪的任何消息。 他也没主动找。 陆舒倒是旁敲侧击过一回,说龚雪姐好像已经去保定慰问演出了。 陆沉“嗯”了一声,没接话。 陆舒趴在桌上看他写东西。 “哥,你不会真把人惹生气了吧?” 陆沉笔尖没停。 “抄你的课文。” “我都抄完了。” “那就背。” 陆舒鼓了鼓脸。 “你们大人真没意思。喜欢就说喜欢,生气就说生气,非得让別人猜。” 陆沉笔尖一顿。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陆舒见他不说话,赶紧抱著书跑了。 --- 八月十三號,礼拜天。 陆沉照例骑车去学校,打算把下周习作讲评的备课笔记誊清交给系办存档。 主楼二楼走廊空荡荡的,礼拜天不上课,只有值班的传达室老头在一楼听收音机,放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他在办公室坐了不到半小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六十上下,瘦高,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戴一副玳瑁框眼镜,穿灰色的確良短袖,扎在藏蓝色西裤里,裤线笔直。 左手夹一个棕色公文包,右手提著一只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大半。 “黄老师。” 陆沉站了起来。 黄药眠。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文艺理论课主讲人。 五十年代曾任中文系主任,后来在一九五七年的那场风波里被打成右派,撤职、降薪、监督劳动,二十多年不能正常讲课。 这一年刚刚恢復教职,重新走上讲台。 在中文系资歷最老的几个人里,他排第二,第一是启功。 吕正民安排陆沉掛在他名下做助教,不是隨便掛的。 黄药眠教的“文艺思想”涵盖文学理论与创作方法论,跟写作课天然搭界。 更重要的是,他见过文学如何被抬上神坛,也见过文学如何被拖进泥里。 “你就是陆沉。”黄药眠开口了。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搁在桌角,拧开搪瓷缸盖子,往里面丟了几片茶叶。 隨后又起身,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水。 回来的时候,缸子冒著热气,茶叶在水里打转。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坐。 “坐。”黄药眠抬了抬下巴。 陆沉坐回椅子。 黄药眠吹了吹茶叶沫子,目光越过镜片看他。 “部里开了五天会,回来听说不少事。吕正民跟我讲了你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 “二十四岁,插队知青,没上过大学,没学过系统的文艺理论,凭两篇小说进的门。” 这几句话不带褒贬,但每个逗號之间的停顿,都是刻意的。 陆沉没接话。 黄药眠把搪瓷缸搁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人民文学》八月號,翻到《路口》那页。 “结尾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 黄药眠念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写得不错。” 陆沉等著后半句。 “但不错不等於深入。” 黄药眠把眼镜重新架上,靠在椅背上。 “你写人被逼到死角只能走,这没问题。 可人走到下一个路口呢?再下一个呢?你写了出发,没写方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胶底鞋拍打煤渣跑道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托尔斯泰让安娜走向站台,是因为他写了整个彼得堡的社会结构,读者知道安娜为什么没有別的路。 你的知青站在路口,背后是什么?你没交代清楚。” 他抬眼看著陆沉。 “小说不是標语,不能只负责把人推到门口。你要让读者看见门后面是什么,哪怕只是一道影子。”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跑步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 他本来可以解释。 也可以辩论。 但黄药眠不是来听他耍嘴皮子的。 “黄老师,您说的对。我没交代。“ 黄药眠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陆沉会直接认。 “不是不想交代。”陆沉看著他,“是一九七八年,交代不了。” 黄药眠端缸子的手停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確,不是能力问题,是环境问题。 一九七八年的发表尺度,允许写伤痛,允许写迷茫,但不允许写“方向”。 因为方向意味著判断,判断意味著立场,而立场在这个年份是最危险的东西。 《人民文学》压下他的新稿《信》,本质上压的也是这个。 黄药眠盯著陆沉看了五秒。 他经歷过一九五五年,经歷过二十年的下放和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交代不了”几个字背后的重量。 “年轻人不该这么早学会自我审查。”黄药眠把茶缸端起来,语气淡了一些,但不再是考校的口吻。 “不是审查。”陆沉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他停了一下。 “说早了,话还在,人没了。” 黄药眠没再追这个话题。 他翻了翻桌上堆著的系里文件,抽出一张油印通知。 “下周四座谈会的事,吕正民跟我说了。方竹那丫头胆子不小。” “她想把校报做出名堂。” “做出名堂可以。別做出事故。”黄药眠把通知放下, “討论可以放开,但有一条——不要在座谈会上替《人民文学》下结论。八月號刚出,上面还没定调,你替人家定了,好心办坏事。” 陆沉点头。 这是老江湖的忠告,实打实的经验。 黄药眠站起身,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对了。下周可能有客人来系里。” “谁?” “《十月》的人。” 黄药眠推了推眼镜。 “燕京出版社文艺室办的新刊,八月刚创刊。创刊號反响不小,几个大学阅览室都在传。他们现在到处找第二期能压得住阵脚的稿子。” 陆沉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 《十月》。 別人听见的是一本刚创刊的新刊。 他听见的,却是后来十几年中国文学最热闹的一条河。 中篇小说、伤痕文学、反思文学,许多名字都会从这两个字里冒出来。 可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现在是一九七八年八月。 河还没涨水。 岸边的人也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卷到哪里去。 黄药眠看著他的表情,补了一句: “吕正民跟文艺室那边有旧识,约了人来学校坐坐。” 他说完,夹著公文包出了门。 陆沉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操场上的跑步声停了。 走廊里只剩黄药眠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第50章 座谈会(求月票!!!) 一九七八年的燕京高校,座谈会是个特殊的东西。 桌子围成一圈,茶缸子摆开,谁有话谁说,说完別人接。 听著鬆快,但一九七八年的鬆快和真正的鬆快之间,隔著一条看不见的线。 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没人明文规定,全靠在座的人自己掂量。 掂量得好,叫解放思想;掂量砸了,叫犯路线错误。 今年五月,《光明日报》发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这篇文章像一阵风,把那条线往外推了推。 但推了多远,谁心里也没底。所以一九七八年下半年的座谈会,开得格外多,也格外小心。 方竹筹备的这场座谈会,名义上是校报《燕师大》组织的“青年文学创作討论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號发表的短篇小说《路口》做公开討论。 团委批了主楼阶梯教室,限时两小时,座谈实录將在校报全文刊登。 方竹为这场座谈跑了四天。 她拿著吕正民签字的系里介绍信,骑车去了燕大中文系、人大文学系、燕京广播学院,一家家敲门找人。 在各系的布告栏和阅览室门口,《路口》正被反覆传阅和討论,这篇文章的热度替她省了不少口舌。 --- 八月十七號,礼拜四,下午两点。 主楼阶梯教室一百二十个座位坐了九十多人。 前三排摆了一圈长条桌,桌上铺白布,搁著搪瓷茶缸和暖壶。 白布是方竹从系办借的,暖壶是她自己从宿舍扛来的。 方竹坐在最靠门的位子,面前摊著採访本,手边放著两支削好的铅笔。 她穿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头髮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校报的小铁牌別在胸口。 吕正民坐主持位,左手边是黄药眠,右手边空著一把椅子,是给陆沉留的。 孙克勤坐第二排最右边的角落,带了黑皮笔记本和钢笔,没带茶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本系的学生占了大半。 王强来得最早,抢了第一排正中的位子,桌上摆著一本《人民文学》八月號。 沈青挨著他坐,面前除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还多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外校来了十一个人。 燕大中文系来了三个。 领头的叫贺知行,七七级,瘦长脸,眉骨高,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住的眼镜。 他是燕大文学社的社长,写过两篇评论发在燕大学报上。 据说他入学前在云南农场待了六年,回来后第一件事是把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从头抄了一遍。 在一九七八年,手抄理论著作不是什么稀罕事。 书禁了十年,图书馆刚开封,印刷跟不上需求,想读书的年轻人只能借一本抄一本。 手抄本在高校地下流传,从马克思到萨特,从別林斯基到车尔尼雪夫斯基,什么都有。 抄过什么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知识底色和论战倾向。 贺知行身后跟著两个同学,一男一女。 男的叫周明远,矮胖,话不多,手里捏著一个笔记本,本子封面贴著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路口》书评。 女的叫江帆,短髮,圆脸,穿藏蓝色工装,进门就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前排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多看了两秒。 人大文学系来了两个研究生,燕京广播学院来了一个学新闻理论的青年教师。 名字方竹报过一遍,陆沉没全记住。 两点零五分,陆沉从后门进来。 他穿周桂兰熨过的白衬衫,手里夹著一本笔记本和半截粉笔,走到前排在吕正民右手边坐下。 阶梯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矮了一截。 燕大的贺知行隔著三排打量陆沉。 他看了五秒,转头跟旁边的周明远耳语了一句。周明远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吕正民敲了敲桌面。 “开始吧。今天是校报组织的座谈会,围绕《人民文学》八月號短篇小说《路口》做討论。作者陆沉同志是我系助教,在座。规矩一条:说什么都行,说完別人说,不打断。” 他转头看了黄药眠一眼。黄药眠端著搪瓷缸子,微微点头,没补充。 方竹铅笔已经落在纸上,逐字记录。 按座谈会惯例,主持人开场后,一般由地位最高或年龄最长的与会者先发言,叫“定个调子”。但吕正民没点名,把话头扔了出去。 这意味著今天不定调。谁想说,谁先说。 安静了八秒。 贺知行举手。 “我先说两句。”他站起来,断腿眼镜在鼻樑上歪了一点,他没扶。“《路口》我看了四遍。前三遍觉得好,第四遍开始觉得不够。” 阶梯教室里的目光集中过来。 “好在哪?好在它不哭。一九七八年的小说,十篇里九篇在哭。哭文革、哭下乡、哭青春。《路口》不哭。它把人推到路口上,让人自己决定往哪走。这在写法上是进步。”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不够在哪?不够在它只写了路口,没写路。” 这句话和黄药眠那天在办公室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陆沉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贺知行继续:“列寧讲文学是齿轮和螺丝钉。你可以不喜欢这个比喻,但文学不能悬空。《路口》写一个知青站在岔路口,背后是农村,前面是城市,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呢?他迈出那步之后,走到了什么样的社会现实里?工厂?街道?机关?还是另一个死角?小说没给。不给,就是迴避。” 他说完坐下。 王强想站起来反驳,被沈青按了一下胳膊。 吕正民没接话,目光转了一圈。 人大来的一个研究生举了手,姓田,三十出头,说话带东北口音。 他说他认同贺知行前半段,但后半段不同意。 要求每篇小说都写出路来,那叫规划报告,不叫文学。 贺知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江帆忽然开口。她没举手,直接站起来。 “我想问陆沉老师一个问题。” 吕正民点头示意可以。 江帆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路口》结尾那句话——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上周你在课堂上说,你自己不信这句话。” 阶梯教室里一阵骚动。这话显然是从燕师大的学生嘴里传出去的。 江帆看著陆沉:“我想知道,一个作者写了一句自己不信的话,放在小说结尾,让几十万读者读到。这算什么?” 九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前排。 黄药眠端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孙克勤翻开了笔记本。 陆沉抬头,看著江帆。 “你叫什么名字?” “江帆,燕大中文系,七七级。” 陆沉点点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半截粉笔放在桌上,食指按住一端,慢慢转了半圈。 阶梯教室后门无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侧身挤了进来。 短髮,鹅蛋脸,穿一件蓝布外套,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没找座位。 只靠在最后一排墙边站著。 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后脑勺,落在前排陆沉的背影上。 方竹抬头瞟了一眼后门。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认得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左下角印著“燕京出版社文艺室”几个铅字,下面另盖著一枚红色小章。 章子不大,顏色却新。 方竹眯起眼睛辨认了两秒。 铅笔在纸上停住。 章子上是两个字—— 《十月》。 第51章 那就等回信 江帆站在第四排,等著回答。 九十多个人盯著陆沉。 方竹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不敢落。 陆沉没有马上开口,拿起桌上那半截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原处。 “江帆同学,你问得好。我换个方式回答你。” 陆沉抬头扫了一眼全场。 “在座的,有没有人最近在等一封信?” 阶梯教室安静了两秒。 王强举了手。“我在等家里的回信,我爸上个月动了手术。” 第五排一个穿军绿褂子的男生跟著举手。“我在等单位的报到通知。” 陆沉点头:“还有呢?” 零零散散又举起几只手。有等录取结果的,有等平反消息的,还有人在等返城批文和调令。一九七八年,在座谁不在等一封信?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陆沉站起身,往讲台侧面走了两步。“你们写完信,封好,贴上八分钱的邮票,塞进邮筒。从你鬆手到收信人拆开那一刻,中间隔了什么?” 没人接话。 “隔了邮递员、分拣员、火车司机、邮局柜檯。隔了三天,五天,或者半个月。这段时间里,你控制不了任何事。信可能被雨淋湿,可能被压在麻袋最底下,可能在哪个转运站多停了一天。” 陆沉停了一下。 “但你还是把信塞进去了。” 江帆的眉头鬆了一点,又皱回去。 “你不是因为相信这封信一定能送到,才把它塞进邮筒的。你是因为除了塞进去,没有第二个办法。” 陆沉回到桌前,两手按在桌沿上。 “《路口》结尾那句话,我不信,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假的。是因为信这个字本身就不该出现在路口上。” 阶梯教室里没有声音。 陆沉的语速放慢了。 “你站在路口的时候,来不及信,也来不及不信。你只有一双腿,和一条必须走的路。信不信是事后的事——走过去了,活下来了,回头看,別人替你总结说他信了。但你自己清楚,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江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知行用缠著胶布的眼镜腿拨了拨鼻樑,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说不信。不是否定那句话,是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写小说,別写一个人站在岔路口握紧拳头、抬头望天、心里默念我相信。那是演戏。” 陆沉拿起那半截粉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你要写他把信塞进邮筒之后,转身走了。不回头。因为回头也没用,邮筒不会把信吐出来。” 安静了五秒。 王强“啪”的一声合上了面前的杂誌。 第二排的沈青把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飞快的写。她的字跡从来不潦草,但这一刻笔画明显跳了。 田姓研究生在座位上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加繆说的西西弗斯么……” 贺知行回头看了那个研究生一眼,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听见了,並且同意了。 吕正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掩住了嘴角的弧度。 黄药眠始终没有再开口。 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壁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面朝外。 黄药眠的目光落在陆沉侧脸上,带著一种审视后的安静。 江帆坐下了。江帆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划掉,重新写。 方竹的採访本上已经翻过了第四页。方竹的手腕酸了,但不敢停。 座谈会的气氛从对峙转到了討论。 后面二十分钟,话题从《路口》的结尾延伸到更大的问题——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伤痕写完之后写什么? 贺知行提了一个词叫反思文学,说控诉之后应该有反思。 田姓研究生接了一句,说反思的前提是允许反思,否则就是另一种样板戏。 这句话让前排几个人同时看了黄药眠一眼。 黄药眠面无表情的喝茶。 陆沉在这段討论里几乎没再说话,坐在椅子上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个字。 有人问陆沉接下来写什么,陆沉说手里有个东西还没定稿。有人追问题材,陆沉只答了三个字。 “写等信。” 这三个字在阶梯教室里没引起太大反响。 多数人把它当作刚才那个邮筒比喻的延续。 但最后一排靠墙站著的章德寧,手指捏紧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写等信。 一九七八年,谁不在等信?知青在等返城通知,老干部在等平反文件。学生们等著录取结果,母亲则等著儿子报平安。一封信从寄出到送达,经过多少人的手,每一个经手人又在等谁的信? 如果有人把这些写出来—— 章德寧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左下角“《十月》编辑部”那行小字,心跳快了半拍。 老苏说得对。 《十月》第二期缺的不是稿子,是能让人吵起来的话题。 《人民文学》压著不敢发的东西,《十月》要不要赌一把? 四点整,吕正民宣布座谈会结束。 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贺知行绕到前排跟陆沉握了手。 贺知行没再提写了路口没写路的话,只说了句“回头我把我那篇关於现实主义的笔记寄给你看看”。 在一九七八年的高校,主动寄笔记给一个人看,等於承认对方够资格和自己交换思想。 陆沉点头,说了句“等著”。 人散得差不多了。 方竹在收拾採访本,铅笔尖断了两根。方竹正弯腰在地上找滚落的铅笔头,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你是校报的?” 方竹抬头。面前站著一个年轻女人,短髮,鹅蛋脸,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是。方竹,《燕师大》主编。” 年轻女人把信封翻过来,露出左下角那行字。 “《十月》编辑部,章德寧。”章德寧看了一眼陆沉正在收拾笔记本的背影,语速很快:“你们座谈会的记录什么时候能发?” 方竹的铅笔停住了。 《十月》。 今年三月刚创刊的大型文学丛刊。创刊號十五万册,一周卖光。全国文学界的新星,势头很猛。 方竹握紧採访本,抬起下巴。 “下周一。” 章德寧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纸片递过来。 “发了之后,给我寄一份。” 纸片上写著北太平庄的地址和一个电话號码。 方竹接过去,指尖微微发烫。 章德寧转身往后门走。 路过陆沉身边时,章德寧没停步,也没搭话。 但章德寧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 然后推门出去了。 阶梯教室空了。 晚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白布掀起一角。 陆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后排靠墙的地面上,落著一截菸灰。 陆沉蹲下捻了一下。大前门。 女同志抽大前门,可不多见。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往楼梯口走。 走廊尽头,孙克勤正从卫生间出来。 两人迎面碰上。 孙克勤看了陆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你是对的。” 说完走了。 陆沉靠在栏杆上,看著孙克勤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从反对,到观望,到主动旁听。 三步走完,椅子坐稳了一半。 陆沉把粉笔头揣进口袋,下楼骑车回家。 胡同口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翻来翻去,路灯还没亮。 信寄出去了。 邮筒不会把信吐出来。 那就等回信。 第52章 校报动燕京 八月二十一號,礼拜一。 方竹赶在中午之前把三百份校报从系办油印室搬到了收发室。 油印是一九七八年高校常见的印刷方式。 蜡纸铺在钢板上,用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再刷油墨,一张张往外印。 三百份校报,她一个人从前天晚上刻到凌晨四点。 座谈实录占了整整四版,一个字没刪。 方竹在刊头下面加了一行编者按,只有一句话——“本期全文刊发八月十七日《路口》座谈会实录,未经刪改。” 未经刪改这四个字,在一九七八年的校园出版物里,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三百份,上午发出去一百四十份。 到了下午,剩下的一百六十份在收发室窗口前排起了队。 队伍里除了燕师大的学生,还有不少其他学校的人。 燕大中文系的人来得很快。 贺知行下午第二节课后骑车过来,一口气拿了十二份,说系里传阅不够。 他在校门口碰见从人大赶来的田姓研究生,两人站在自行车旁聊了十分钟,各自揣著校报骑车走了。 三天之內,《燕师大》校报第一次出现了加印。 方竹又刻了一版蜡纸,多印了二百份,当天发完。 事情很快在燕大闹得更大了。 贺知行回去后,把实录贴在了燕大中文系阅览室的墙上。 那面墙本来贴著团委的学习简报和食堂菜单。简报被揭下来垫了桌角。 墙上的实录被人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件辗转传到了歷史系和哲学系。 哲学系七七级一个姓钱的学生看完之后,在宿舍熄灯后写了一篇两千字的读后感,题目叫《邮筒与路口——兼论文学的诚实》。 这篇读后感第二天被贴在了燕大三角地。 三角地是燕大校园里一块三角形的布告栏区域,位於大饭厅东侧。 浩劫期间,这里贴过大字报、p判稿、革委会通知。 一九七八年入秋后,三角地的內容悄然变了——学生们开始贴自己写的文章和诗歌,还有读书笔记,甚至对时政的短评。 没人明確批准,也没人明確禁止。贴了撕,撕了又贴。 三角地成了一九七八年燕京高校思想很活跃的一块墙皮。 那篇读后感在三角地贴了不到半天,下面就被人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还有人引用马克思原文跟帖。 其中一条批註写了四百多字,署名“广院七八级旁听生”。 到八月底,围绕《路口》和那场座谈会的討论,从三角地蔓延到了人大、广院、中央戏剧学院。 各校文学社、诗社开始自发组织小型討论会。 討论的焦点集中在陆沉那段关於邮筒的回答上。 “你不是因为相信信能送到,才把它塞进邮筒的。你是因为除了塞进去,没有第二个办法。” 这句话被人用毛笔抄在白纸上,贴在了至少三所大学的阅览室门口。 --- 灯市口大街166號,《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 陈文渡把那份校报摊在桌上时,沈若愚正往搪瓷缸子里续第三遍水。 茶叶早泡成了黄汤,他也不换。 “你看看这个。” 沈若愚扫了一眼报头上“燕师大”三个字,没伸手。 “座谈会我知道了。上周就有人跟我说了。” “不是座谈会。”陈文渡翻到第三版,指了一行字,“你看学生写的討论稿。这个叫江帆的,燕大七七级,专门写了一篇八百字的短评。標题叫《寄不出去的信》。” 沈若愚没接话,但眼睛挪过去了。 陈文渡压低声音:“老沈,外头已经在討论一九七八年的小说该不该给答案了。这个话题再发酵两周,別的刊物就会接。到时候我们压著《信》不发,不是审慎,是落后。” 沈若愚把搪瓷缸子搁下来。 “你的意思是被学生牵著鼻子走?” “不是被学生牵。是风已经起了,我们站在风口堵著,堵不住。” 沈若愚没再说话。 他拿起那份校报,折了两折,夹进自己桌上那摞待审的稿件中间。 沈若愚上三楼,敲开张光年的门。 张光年桌上摆著两样东西: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八月號,和那份盖著“留存待议”的《信》手稿。 “主编,燕师大的座谈实录,您看了?” 张光年点头。他面前铺著一张写了半页的信纸,墨跡未乾。 “陆沉这个座谈会,不是衝著我们开的。”张光年搁下笔,“但效果等於衝著我们开了。他把该不该给答案这个问题扔给了学生,学生再传出去,传成了舆论。舆论一旦成型,我们压稿就不是编辑判断,是立场表態。” 陈文渡没吭声。这话只有张光年有资格说。 “他聪明。”张光年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二十四岁,懂得用別人的嘴替自己说话。” “那《信》——” “再等等。”张光年拿起那份手稿,翻到第七页看了几秒,又合上,“技法確实超前。问题不在我这里,在上面。” 陈文渡心里明白,转身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主编,《十月》的人上周去了座谈会现场。” 张光年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 同一天下午,西长安街。 中宣部,全称中共中央宣传部,是党的意识形態工作的主管部门。 一九七八年的中宣部,管著全国所有的报纸刊物,还有出版社、电台和文艺团体。 一篇文章能不能发,一本书能不能印,甚至一齣戏能不能演,最终都要过这道关。 中宣部说行,下面才敢动;中宣部说不行,天王老子写的也得撤。 文艺局干事钟鸣远,四十三岁,燕大中文系五九届。 他的办公桌上通常只摆三样东西:当月各大刊物的目录清单、一支红铅笔、一个搪瓷茶缸。 茶缸上印著“先进工作者”五个字,是七三年发的。 钟鸣远的工作说白了就一件事——看东西。 看全国各大文学刊物每期发了什么,有没有越线的,有没有打擦边球的。 看完写內参简报,递上去。 上面看了简报再批示,批示下来他再转达。 他是传话筒,但传话筒也有自己的偏好和判断。 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五份油印校报。 燕师大那场座谈会的实录,三天之內传到了中宣部的桌上。 在一九七八年,在高校引发大规模討论的文字,大多会以各种渠道匯集到这栋楼里。 钟鸣远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承认陆沉聪明。 邮筒那个比喻用得漂亮,滴水不漏,谁都挑不出政治毛病。 钟鸣远拿起红铅笔,在简报纸上写了一行字:“陆沉,燕师大中文系助教,持续关注。” 写完看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暂不处理。” --- 傍晚六点,东直门胡同。 陆沉蹲在院门口逗隔壁张家二小子玩弹珠。 两颗玻璃弹珠,一红一绿,是他从妹妹陆舒的铁盒子里顺来的。 二小子输了三局,赖著不走,非要再来。 “再弹一颗你就没弹珠了。”陆沉弹了一下他脑门。 “你输了给我那颗绿的!” “我什么时候输过?” 二小子撅著嘴,抱住陆沉的腿不撒手。 刘婶路过,笑骂儿子没出息,拽著耳朵拎走了。 陆沉正起身拍土,一个人拐进了胡同。 短髮,鹅蛋脸,蓝布外套。 手里拎著一个网兜,网兜里装著两瓶北冰洋汽水。 她在陆沉面前站定。 “陆沉同志?” “你是?”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手写的,钢笔字,横平竖直。 “《十月》编辑部,章德寧。” 她把网兜递过来。 两瓶北冰洋瓶壁上还掛著水珠,是路上刚从冰柜里拿的。 “上周座谈会,你说手里有个东西,写等信。” 章德寧嘴角噙著一抹浅笑 “我来看看那封信。” 第53章 《牧马人》 章德寧把网兜往前递。 两瓶北冰洋汽水碰在一起,玻璃瓶口“当”了一声。 陆沉没接。 “章编辑,先进来坐。” 章德寧看了眼胡同口。 几个大婶正在水龙头边洗菜,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把网兜收回来。 “那就叨扰了。” 陆沉领她进院。 周桂兰正在屋檐下择韭菜,见儿子带回个短髮女同志,手里还拎汽水,眼神一下变了。 陆沉赶紧开口。 “妈,《十月》编辑部的章德寧同志,来谈稿子。” 周桂兰“哦”了一声。 “谈稿子啊。” 那尾音拐得很明显。 陆沉当没听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章德寧倒是大方,把北冰洋放到桌上。 “阿姨,天热,路上顺手买的。” “你们谈,你们谈。” 周桂兰端了搪瓷缸子,倒了两杯凉白开,又把院门虚掩上。 章德寧坐在石榴树下,没绕弯。 “陆沉同志,《信》给《十月》。” 陆沉拧开汽水盖,推给她一瓶。 “章编辑消息挺快。” “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文学》不敢发。” 章德寧喝了一口汽水,气泡顶得她停了两秒。 “他们压稿,我们敢接。” 这话够硬。 《十月》是燕京出版社今年三月创刊的大型文学丛刊。 所谓丛刊,就是不像月刊那样固定每月一期,更像一本厚厚的文学书,一期能装中篇、短篇、报告文学、评论。 创刊號十五万册,一周卖空,在眼下的文坛算是新刀出鞘。 刀快,也容易见血。 陆沉把汽水瓶放下。 “《信》不能给。” 章德寧看著他。 “怕得罪《人民文学》?” “不全是。” “那是什么?” “稿子已经交过去,哪怕他们暂压,也在他们手里。这个时候转投《十月》,不叫胆子大,叫坏规矩。” 章德寧手指敲了敲瓶身。 “文坛现在最不缺规矩。” 陆沉笑了。 “也最缺能守住底线的人。” 章德寧没笑。 院子里安静下来。 隔壁张家二小子趴在墙头露了半个脑袋,被周桂兰从窗户里瞪了一眼,立刻缩回去。 章德寧说:“陆沉同志,《十月》第二期需要一篇能立住的稿子。不是填版面,是定调子。” 陆沉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拒绝?” “《信》不適合《十月》第二期。” 章德寧皱眉。 她见过很多作者。 有的端著,有的装糊涂,有的嘴上说不急,眼睛盯著稿费单。 但陆沉不一样。 章德寧压住性子。 “那你说,什么適合?” 陆沉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著一本旧练习簿。 他在章德寧对面坐下,把本子翻开,往前推了推。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字,钢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隨手记的,压了好一阵子了。 “y派。” “草原。” “妻子。” 章德寧的眼神停住了。 陆沉重新坐下。 “我可以给《十月》写一个新东西,不是短篇。” 章德寧坐直。 “中篇?” “先按中篇写,能长就长。” “题材?” 陆沉指了指练习簿。 “一个知识分子,被打成y派,下放到北方牧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完了。可他在那里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章德寧没插话。 陆沉继续说:“他娶了一个牧民姑娘。姑娘没读过多少书,但心是亮的。她不懂理论,不懂运动,不懂文件,可她知道谁是好人,谁该吃一碗热饭。” 章德寧的手停在瓶口。 “你要写爱情?” “写人怎么活。” “y派这个身份,风险很大。” “所以不能喊冤。” 陆沉语气很平。 “他不站出来控诉,不对著天喊。他放羊,修棚,给孩子起名字,跟妻子过日子。多年后有人让他走,他回头看,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那片草场。” 章德寧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普通伤痕了。 陆沉低头看著练习簿。 他心里想的是《牧马人》。 后世那部作品里,许灵均和李秀芝的故事打动过几代人。 不是因为苦难多惨,而是苦难里仍有人给你端一碗饭,说一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一九七八年正需要这样的东西。 不是只问“谁害了我”,而是问“我还能不能做个人”。 章德寧盯著那三行字。 “名字呢?” “还没定。” “写多久?” “半个月出初稿。” 章德寧抬头。 “半个月?” 陆沉说:“慢了就赶不上你们第二期。” 章德寧点了点头。 半个月写一个中篇,放在一九七八年,比別人磨三个月还快一截。 但桌上摆著《吃》,摆著《路口》,还有那篇被《人民文学》扣住不敢发的《信》。 她没觉得他在吹牛。 “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给《人民文学》?” 陆沉合上练习簿。“《人民文学》现在要稳。《十月》要响。” 章德寧嘴角终於浮上来一点笑意。 “你拿我们当炮仗?” “炮仗也分响不响。” “那你想要什么?” 陆沉合上练习簿。 “第一,正常稿费,不特殊。” “可以。” “第二,编辑意见可以谈,但不能把人物改成口號。” 章德寧点头。 “第三,发表前给我清样。” “这个本来就该给。” 陆沉看著她。 “第四,《十月》要担得住。” 章德寧脸上的笑收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词,每个都踩在线边上。 写得轻,是乡土爱情。 写得重,就是对过去二十年的追问。 章德寧拿起汽水瓶,一口喝完。 “陆沉同志,《十月》创刊不是为了印安全稿的。” 她把空瓶放下。 “第二期,我给你留位置。” 陆沉点头。 “那我写。” 章德寧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著“燕京出版社文艺室”,下面盖著《十月》的红章。 “这是约稿函。今天本来是给《信》准备的。” 她用钢笔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字。 “约陆沉同志中篇新作一部。” 写完,她把信封推过去。 “现在给新东西。” 陆沉收下。 章德寧看了眼院子里晾著的白衬衫,又看了眼屋里墙上钉著的《河北文艺》目录页。 “你家里挺热闹。” “胡同小,消息跑得快。” “文坛也一样。” 章德寧拎起网兜,里面只剩两个空瓶。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座谈会上你说,人在等信。你自己最近等什么信?” 陆沉怔了一下。 等什么? 《人民文学》的回信已经来了,虽然是压稿。 燕师大的调函也快落地。 龚雪去了保定慰问演出,还没回。 太行山那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底了。 河北高考成绩,也该出了。 陆沉说:“等十五封。” 章德寧没听懂。 “十五封?” 陆沉笑了笑。 “我在太行山教过十五个学生。” 章德寧想起《路口》里的知青,又想起校报实录里那些等录取通知书的学生。 “他们考大学?” “考命。” 章德寧沉默了一秒。 “那这十五封信,要是到了,你告诉我。” “为什么?” 章德寧推开院门。 “《十月》也爱听回信。” 她走进胡同。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捏著那封约稿函。 不远处,邮递员骑著绿色自行车拐进胡同,车铃响了两声。 陆沉抬眼看去。 邮递员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封电报。 “陆沉!” “保定来的急电!” 第54章 太行公社放榜日 太行公社中学今天没上课。 不是放假。 是没人坐得住。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前进大队、后沟大队、石崖沟、赵家庄,能来的都来了。 郑全福穿著洗白的蓝布褂子。 胸口还別著陆沉走前留给他的那两支红蓝铅笔。 公社王社长站在一张课桌后面,旁边是县招生办来的干事,手里拿著一沓红头纸。 所谓招生办,就是负责高考录取、调档、发通知书的机构。 七八年的录取通知,不是后世一张纸那么简单,它连著户口、粮油关係和分配前途。 考上大学,国家包培养。 考上中专,也吃国家粮。 “国家粮”四个字,在太行山脚下,比红烧肉还硬。 王社长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 没人安静。 赵国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谁再嚷嚷,老子把他扔河沟里!” 院子一下静了。 县招生办干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行公社,民风確实淳朴。 就是有点费桌子。 郑全福从招生办干事手里接过名单,手指压在第一行。 “赵铁柱。” 人群后面,赵铁柱猛地抬头。 “到!” 那一嗓子,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三只。 郑全福盯著纸。 “录取单位,石家庄陆军学校预科班。” 院里静了一下。 紧接著,赵国柱的锄头“噹啷”掉在地上。 “啥?” 王社长也愣了。 县招生办干事解释: “军校预科,属於部队院校培养序列。 先集中学习一年,合格后转入正式军事院校。 这个考生前期政审和体检都是单独走的,接兵的干部当时看他做了四十个伏地挺身,当场就拍了板。” “干部?” 赵国柱往前走了两步。 “我儿子?当干部?” 县干事点头:“毕业后分配到部队,就是干部。” 赵铁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 他平时骂人能从村口骂到磨坊不重样。 这会儿一个字没有。 赵国柱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还愣著干啥?给郑校长鞠躬!” 赵铁柱没顶嘴。 他腰弯得很低。 郑全福赶紧扶他:“不是给我,是给你自己挣的。” 赵铁柱抬起头,眼圈红了。 “陆老师说我管得住人。” 郑全福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管兵去。” 人群轰地笑了。 笑声没散,郑全福已经念第二个名字。 “李招娣。” 院门口,李招娣站在人群外。 她瘦,个头小,被几个妇女挡住,只露出半张脸。 听见名字,她往前挤。 李大栓也来了。 他蹲在墙根抽旱菸,听见闺女名字,烟锅子停在半空。 郑全福声音慢下来。 “录取单位,保定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 县招生办干事又解释:“师范,就是培养教师的学校。专科三年,国家供粮,毕业后分配到中学、小学任教。” “当老师?” 有人低声说。 “李大栓家那丫头,当老师?” 李招娣站在桌前,手攥著衣角。 这回她没哭。 郑全福把通知书递给她。 那是一张薄纸,盖著红章。 李招娣双手接过去,先看名字,再看红章,最后把通知书贴到胸口。 跟她当初抱那本《鲁迅小说集》一个动作。 李大栓忽然站起来。 “慢著。” 院里又静了。 王社长脸沉下去: “李大栓,你又想干啥?” 李大栓没应声,把烟锅子往墙根磕了磕,走过来。 步子不快,手有点抖。 他走到闺女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通知书。 纸上那些字他认不全,但那个红章他认得。 “爹。”李招娣抓紧了通知书。 李大栓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去。 没抢。 他把那张通知书轻轻按回闺女手里,粗糙的指头在纸上留了个泥印子。 他赶紧想擦,又怕擦花了字,手悬在半空,最后缩回去。 “爹对不住你。” 声音不大,院里的人全听见了。 李招娣愣愣地看著他。从她记事起,这个男人嘴里只有“赔钱货”和“白吃粮”,从没说过一句软话。 李大栓转过身,朝著郑全福,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郑校长,我李大栓欠陆老师一个人情。这辈子怕是还不上。往后学校有啥出力气的活,你叫人捎句话。” 郑全福赶紧扶他,愣了一下。他跟李大栓打了二十年交道,从没见这人弯过腰。 李大栓直起身,又转向王社长: “王社长,我家那半亩菜地,今年冬天分出来的萝卜,给学校食堂送两筐。娃娃们念书费脑子,得吃饱。” 王社长把到嘴边的呵斥咽回去,慢慢点了点头。 李大栓这才转回来,看著闺女。“爹以后不拦你了。念书花销大,爹卖菜供你。” 李招娣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掉在通知书上,把红章洇深了一个色。 李大栓伸手想给她擦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泥。 他不会说那些体面话,闷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比你爹强。” 李招娣抬起头看著父亲,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 “爹。” 这一声,和她以前喊过的所有“爹”都不一样。 人群里有人抽了一下鼻子,赶紧假装咳嗽。 王社长背过手去,眼睛往远处的太行山上看。 郑全福从胸口取下那支蓝铅笔,在名单上李招娣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很圆。 李招娣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打开。 里面是两张大团结,票面被压得很平。 “陆老师借我的。以后我发工资,还他。” 李大栓盯著那两张钞票,喉结滚了一下,摇摇头。“钱你自己收著。” 李招娣把钱重新包好,又补了一句:“再给家里寄。” 李大栓转过身去,大步往外走。走过墙根捡烟锅子的时候,被土坷垃绊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他蹲在墙根下装了一锅新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著。 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但隔著烟,旁边的人看见他在抖。 王社长用力拍了拍手:“行了!李大栓,你以后不是卖闺女的人,你是师范生她爹!” 旁边有人接话:“以后得叫李老师她爹。” 人群哄地笑起来,李大栓蹲在墙根,烟锅子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跟著在笑。 李招娣低头把通知书夹进语文课本里。 那本书牛皮纸封皮磨出了毛边,里面夹住的,是她的新命。 郑全福继续念。 “王建国,保定財贸学校,会计专业。” “张小军,易县农业技术学校。” “刘春生,保定地区卫生学校。” “孙桂花,涿县师范中专。” “马胜利,河北水利专科学校。” “周满仓,保定机械学校。” “大专”是大学专科,学制比本科短,毕业照样分配工作。 “中专”是中等专业学校,初高中毕业都能考,学技术,毕业吃国家粮。 这些词,县干事每解释一个,院里就低低响一次。 响的不是议论。 是算盘珠子在各家心里响。 一个中专生,毕业进粮站、医院、学校、工厂。 一年工资顶一个壮劳力两三年。 这不是读书。 这是跨阶级。 十五个人,十一封通知。 剩下四个没考上。 其中一个蹲在墙角哭,另一个低头抠泥。 郑全福走过去,把陆沉留下的信递给他们。 “陆老师给你们也留了。” 一个学生拆开。 纸上只有三行。 “没考上,不丟人。 明年还能考。 只要你还拿笔,就不算输。” 那学生哭得更厉害。 赵铁柱骂了一句:“哭啥?明年我休假回来盯你背书。” 那学生抹脸:“你都去军校了,还管我?” 赵铁柱咧嘴。 “陆老师说了,我管得住人。” 这句话今天被他说了第二遍。 他说得很认真。 傍晚,名单贴到了公社大门口。 红纸黑字,最上面写著: “太行公社中学一九七八年高考录取名单。” 王社长亲手贴的。 他贴完退后两步,看了半天。 “郑全福。” “哎。” “明天去县里,给陆沉发电报。” 郑全福说:“已经发了。” 王社长一怔:“啥时候?” “名单刚到,我就让小孙骑车去了邮局。” “地址写的哪儿?” “燕京东直门內大街。他走之前留过家里地址。” 王社长点点头:“再发一封。就写——太行公社中学十五人参考,录取十一人,请陆沉同志回校参加庆功会。走不走是他的事,发不发,是咱的事。” 郑全福应了一声,转身往邮局走。 夜里,学校办公室点著煤油灯。 李招娣坐在原来陆沉坐过的桌前,摊开信纸。 她写得慢。 第一行改了三遍。 最后留下: “陆老师,我考上了。” 写完这句,她停了很久,然后补下一句: “我爹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写完她自己看了看,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还说卖菜供我念书。” 窗外。 郑全福手里拿著那两支红蓝铅笔。 他本来想写信给陆沉,写了半页,又撕了。 最后只写了一张电报稿。 “十五人十一中。赵铁柱军校。李招娣师范。速归。” 他把纸递给邮递员小孙。 小孙跨上绿色自行车,车铃响了一声。 “郑校长,还有一句添不添?” “啥?” 小孙咧嘴。 “全公社等你。” 郑全福想了想,拿回电报稿,在最后添了四个字。 “全校等你。” 第二天清早,另一封掛號信从保定地区教育局发往燕京师范大学。 信封上盖著红章。 收件人不是陆沉。 是燕师大中文系主任吕正民。 信里夹著太行公社中学的录取名单,还有一份地区教育局的请示。 请示標题写得很硬: 《关於邀请陆沉同志回保定地区作高考复习经验报告的函》。 同一时间,石家庄省作协也收到了一份抄送件。 马长河看完名单,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这小子写小说能炸刊物,教书也能炸公社。” 秘书问:“马主席,要不要给他去信?” 马长河拿起钢笔。 “去什么信。” 他在便笺上写了两行字。 “陆沉同志返乡庆功时,省作协派人参加。” 写完,他停笔,又添了一句: “我亲自去。” 秘书愣住。 马长河合上笔帽。 “十一封通知书,比一篇小说还硬。” 第55章 全校等你 邮递员举著电报,站在胡同口喊。 “陆沉!保定来的急电!” 这一嗓子喊出来,胡同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水龙头边洗菜的几个大婶手都停了。 刘婶刚把白菜叶子掰开,水顺著胳膊肘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保定?” “是不是又发文章了?” “急电啊,急电按字收钱,没大事谁捨得拍?” 一九七八年的电报,按字收费。能省一个字,绝不多写半个。 普通人家只有在遇到白事、录取、工作调动这类大事时,才会用电报。 章德寧刚走到院门外,听见“保定”两个字,脚步停住。 她回头看陆沉。 陆沉接过电报,签了字。 他拆开电报纸。 纸很薄,摺痕硬。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十五人十一中。赵铁柱军校。李招娣师范。速归。全校等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沉看了第一遍。 没说话。 看第二遍时,他的拇指压在十一中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章德寧离他最近。 她看见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人在座谈会上被九十多个人追问,没乱过。 当初在《十月》面前拒绝《信》,也同样镇定。 现在一张薄电报,倒让他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 章德寧忽然明白了。 这十五封信,很重。 刘婶探头问:“小陆,啥事啊?別嚇人。” 陆沉把电报递给母亲周桂兰。 “妈,太行公社中学,高考十五个人,考上十一个。” 周桂兰没立刻听懂。 “十一个?” 陆沉点头:“十一个吃国家粮。” 这下胡同里顿时热闹起来。 “嚯!” “十五个考上十一个?这是什么学校?” “乡下公社中学?真的假的?” “我娘家侄子复习一年,连中专边都没摸著!” 周桂兰拿著电报,手腕抖了一下,赶紧用围裙擦手,生怕汗沾坏字。 “招娣呢?那个姑娘考上没?” “考上了。保定师范。” 周桂兰眼圈一下红了。 她记得那个姑娘。 儿子信里提过,被亲爹锁过柴房,差点拿去换彩礼。 “好,好。”周桂兰把电报按在胸口,“这闺女命硬。” 章德寧轻声问:“赵铁柱是谁?” 陆沉说:“第一天上课,想把我轰下讲台的学生。” “现在呢?” “军校。” 章德寧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这要是写进小说,我们当编辑的得说你编得太巧了。” 陆沉也笑了。 “不写小说。是真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邻居更安静了。 真的才嚇人。 胡同里谁家孩子考上中专,都能摆两桌。 十五个乡下娃,十一封通知书,这不只是考学,这是给乡下人走出了一条新出路。 章德寧把网兜里的两个空汽水瓶拎稳。 “陆沉同志,这趟你得回去。”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早。” “那稿子呢?” 陆沉看她一眼:“火车上写。” 章德寧沉默半秒。 “你是真不把中篇当中篇。” 陆沉把电报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欠《十月》的炮仗,不能哑。” 章德寧点点头,心放下了。 她今天来,本是抢稿。 结果看见一封电报,反倒比看见合同更踏实。 一个能被十一封录取通知书牵动的人,写知识分子和牧民姑娘,差不了。 傍晚,陆德铭下班回来,还没进院,就被胡同口老周拦住。 “老陆,你家小子又捅事了!” 陆德铭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老周把蒲扇一拍大腿。 “十五个学生考上十一个!你还装不知道?” 陆德铭愣在原地。 过了两秒,他加快脚步进院。 堂屋里,电报已经被周桂兰压在搪瓷盘底下,旁边摆著饺子馅。今天不是年不是节,周桂兰硬是剁了半斤肉。 陆舒趴在桌边念电报。 “赵铁柱军校……哥,这名字一听就能打仗。” 陆沉说:“他以前確实只会打仗。” “现在呢?” “会管人了。” 陆德铭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问:“你要回去?” “明早走。先到保定,再转易县。” 周桂兰停下擀皮的手:“刚回来几天,又走?” “庆功会得去。”陆沉说,“他们等的不是我,是那口气。” 陆德铭点头。 这句话他听得懂。 穷地方出了成绩,得有人把这成绩接住。 没人接,热闹过了就散。 有陆沉回去站一站,太行公社中学以后再申请粉笔,申请煤油,或是申请老师,底气就不一样。 “燕师大那边?” “跟吕主任请假,两三天。” 陆舒眨眼:“哥,你是不是还要去看龚雪姐?” 周桂兰立刻瞪她。 陆沉夹了个饺子。 “她在保定慰问演出,顺路。” 陆舒往陆沉身后一缩,拖长声音:“哦——顺路。” 周桂兰抬手要敲她,她整个人躲在陆沉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嘴里还在嘀咕: “东直门到保定,確实挺顺。” 陆德铭端起酒盅,遮住嘴角。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 周桂兰把最大的一盘饺子推到陆沉面前。 “多吃。乡下那帮孩子考出来,你也算没白瘦。” 陆沉咬开饺子,热气烫了一下舌头。 他低头笑了笑。 確实没白瘦。 第二天清早,永定门火车站。 站台上全是人。 人们背著军绿色挎包,拎著网兜,拿著搪瓷缸,扛著铺盖卷。 有人去探亲,有人去报到,还有人拿著录取通知书,站在车门口反覆看。 陆沉背著帆布包,包里装著换洗衣服和几张粮票,也放著龚雪上次的信和《十月》的约稿函。 绿皮火车冒著热气进站。 硬座车厢里,木条座椅发亮。 头顶行李架塞满包裹。 火车开动,燕京城往后退。 陆沉从包里取出旧练习簿。 他拿出钢笔,在下一页写下题目。 《牧马人》。 笔尖停了停。 车窗外,平原铺开,电线桿一根根往后跑。 陆沉想起后世那句传遍几代人的台词。 那句话听著很土,也很直接,甚至有点冒失。 可它充满了生命力。 一个女人站在风里,没有提主义和前途,只是问一个被命运打散的人,还要不要一个家。 陆沉落笔。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第56章 雪花膏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像个上了年纪的铁皮巨人,喘著粗气停靠在保定站。 一九七八年的保定,空气里混著煤烟和北方秋日特有的乾燥气息。 陆沉下车后,没急著转车去易县。 他先去了趟百货大楼,最后在化妆品柜檯前停下。 柜檯里摆著几样东西:蛤蜊油、友谊牌雪花膏、百雀羚。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爱答不理地织著毛衣。 “同志,看什么?” “雪花膏。” “友谊牌,一块二一瓶”售货员眼皮都没抬。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开一瓶我闻闻。” 售货员这才抬头,见他穿著乾净的白衬衫,不像乡下人,便旋开一瓶样品。 一股清淡的梔子花香气飘了出来。 “就这个。”陆沉点头。 揣著那瓶小巧的蓝色铁盖玻璃瓶,陆沉又去了趟保定地区文工团的招待所。 只打听到总政的慰问演出团下午在军区礼堂有最后一场匯报演出,演完就走。 下午三点,军区礼堂后门。 陆沉没进去,就靠在门外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等著。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旧练习簿,靠著树干,继续写《牧马人》的手稿。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许灵均看著那碗清水面,上面飘著两根葱花。他觉得,这比他过去二十年吃过的任何一顿盛宴,都更像一顿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围的喧囂仿佛都退去了。 演出结束,演员们陆续从后门出来,脸上还带著油彩,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刚才台上的小失误。 龚雪走在最后面,和报幕员林琳並排。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確良短袖,头髮用一根橡皮筋隨意扎著,额角渗著细汗,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几个小战士,眼神真直,就盯著你看。”林琳打趣道。 龚雪没接话,只是用手背擦了擦汗,目光有些飘忽。 “龚雪同志。” 一个声音从树影下传来。 龚雪脚步一顿,猛地抬头。 梧桐树下,陆沉合上本子,站直了身体。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乾净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龚雪愣在原地。 她眼睛里先是惊讶,隨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很快又被一层薄薄的矜持覆盖。 林琳在旁边“哎哟”了一声,撞了撞龚雪的胳膊,挤眉弄眼地小声说: “我说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呢。” 说完,她笑著摆摆手,识趣地先走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来了?”龚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沉走上前,把网兜递给她。“顺路。” “顺路?”龚雪挑了挑眉。 “从燕京东直门,顺路到保定军区礼堂后门?” “嗯,回易县。”陆沉看著她的眼睛,坦然道,“上次是我不对。” 龚雪没说话,低头看著手里的网兜。 “看见那个叫沈青的学生,就像看见太行山里那十五个孩子。一门心思就想著怎么把道理讲明白,把人给忘了。” 陆沉语气带著几分自嘲,“这是职业病,得改。” “改不改的,得看行动。”龚雪声音不大,调子半酸不甜。 陆沉点头。“行,那你看著。” 龚雪抿了抿嘴角,低头去看手里的网兜。 她打开网兜,看到了那瓶雪花膏,瓶身上印著“友谊”两个红字。 “你怎么知道我快用完了?”她小声问。 “猜的。”陆沉笑了笑,“跳舞辛苦。” 一句“跳舞辛苦”,比“你真好看”更能说到龚雪心坎里。 她把雪花膏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握,玻璃瓶身带著一丝凉意。 “你要回易县?”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为了那些学生?” “电报来了。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十一个!”龚雪倒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书育人,这是奇蹟。 “所以,得回去参加庆功会。”陆沉说,“给他们站站台,也给自己这两个月画个句號。” “什么时候回去?” “两三天吧。” 龚雪点点头,把雪花膏放回网兜。 不远处,文工团集合的哨声响了。 “我得走了。”龚雪有些不舍。 “嗯。”陆沉点头,“回燕京见。” “好。” 龚雪拎著网兜,转身跑向队伍。 跑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衝著陆沉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压不住的灿烂笑容。 陆沉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载著文工团的解放卡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走向去往易县的长途汽车站。 傍晚六点,天色擦黑。 一辆满载乘客和鸡鸭的长途汽车,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中,终於抵达了易县县城。 陆沉刚下车,还没站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陆老师!” 县文化馆的刘方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还跟著校长郑全福。 郑全福那件蓝布褂子洗得更白了,胸口別著的那两支红蓝铅笔,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可算把你盼来了!”郑全福抓住陆沉的胳膊,激动得手直抖,“全公社,不,全县都在等你!” 陆沉笑了笑:“郑校长,夸张了。” “不夸张!”刘方明在一旁接话,“陆老师,你不知道,公社那边为了张罗庆功会,王社长把食堂的猪都提前杀了。” 正说著,一辆黑色的北京吉普212缓缓驶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 这不是公社的拖拉机,也不是县里的破班车。 这辆车,车牌是“冀f”开头,车身擦得鋥亮,在尘土飞扬的易县汽车站,像个天外来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地区文联的吴恩良。他快步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擦得油亮的黑色皮鞋,稳稳地踩在地上。 紧接著,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头髮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正是省作协副主席,马长河。 他没有看郑全福,也没理会刘方明,锐利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同志,”马长河的声音极有力量感。 “我代表省作协,来接你回太行公社。” 第57章 庆功会(改) 吉普车驶入太行公社时,路边麦茬已经晒得发白。 马长河坐在后排,手里夹著那份录取名单,半天没说话。 车快到公社中学时,他忽然开口: “陆沉同志,知道这十一封通知书意味著什么吗?” 陆沉看著窗外。 土路两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意味著他们自己把命运往前挪了一步。” 马长河笑了一下。 “这话实在。” 校门口,土路两边站满了人。 前进大队的、后沟大队的、赵家庄的,连供销社门口排队打酱油的人都来了。 张大海扛著锄头站在土坎上踮脚张望。 刘婶一手牵著娃,另一只手还攥著半棵白菜,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跑来的。 土墙上贴著一张红纸。 上面写著十一个名字。 下面一行大字: “太行公社中学一九七八年高考录取名单”。 没有“辉煌”,也没有“胜利”。 郑全福原本想写,被陆沉拦了。 “名单就够了。” 郑全福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口別著那两支红蓝铅笔。 身后十五个学生一字排开。 考上的十一个在,没考上的四个也在。 赵铁柱站在最右边,晒得黑了一圈,军校录取通知书被他捲起来攥在手里,边角都快攥软了。 李招娣站在中间,头髮梳得整齐,眼睛红,却一直没哭。 吉普车停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沉推门下车。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赵铁柱猛地挺直腰,大吼一声: “问好!” 十五个学生齐声喊: “陆老师好!” 声音並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还有两个嗓子哑了。 可就是这不齐的一声,砸得郑全福当场转过头去。 庆功会摆在操场上。 说是庆功会,其实就是八张条桌,几条长凳。 条桌从公社粮站借来,桌面铺著供销社老孙翻出来的红布,过年才捨得用,叠痕还硬邦邦的。 搪瓷盆里装著花生、红枣和切好的猪头肉。 菜不多。 但在这片十年九旱的黄土地上,已经是难得的排场。 最前头搭了个半人高的土台子,铺著从招待所借来的白床单。 台子后面靠著那块旧黑板。 就是陆沉第一天进教室时用的那块。 右下角缺了一块,边缘还掉著黑漆。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著十一个录取学校。 下面还有四个名字。 四个没有考上的名字,也写在上面。 有人劝郑全福: “没考上的就別写了吧。” 郑全福没听。 他说: “他们也坐在这个教室里两个月,凭什么不写?” 周局长坐在主席台上念发言稿。 稿子是教育局办公室写的,词很漂亮。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再抬头时,没看稿子。 “我当了十二年教育局长,第一次在一个公社中学看到十一封通知书。” 操场静下来。 周局长看向郑全福。 “郑校长,明天来县里一趟,把学校经费帐带上。” 郑全福愣了一下。 周局长又补了一句: “缺什么,写什么。” 底下先是一静,隨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特別整齐,但一阵接一阵。 王社长隨后站起来。 他没拿稿子,脸膛发红,翻来覆去就是几句: “咱山沟沟里,也能出读书人!” “这台子没白搭!” “这猪头肉也没白切!” 底下笑成一片。 轮到陆沉时,全场又安静下来。 他没有站在土台子正中间。 他从侧面的土台阶走下来,站到十五个学生中间。 “我就说几句。” 他声音不高,但操场上慢慢静下来。 “考上的,別觉得从今天起就比別人高一头。你们只是先走出去一步。外头不比这里容易,只是路宽一点。” 几个学生低下头。 “没考上的,也別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那四个学生一怔。 陆沉看向他们。 “这两个月,你们坐在教室里,没有少写一个字,没有少背一篇课文。这不丟人。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张通知书能算数。” 四个孩子里,有一个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陆沉停了停,看向郑全福。 “郑校长比我难。” 郑全福一愣。 “我只是来了两个月。他守著这几间土坯房,守了八年。粉笔不够,他去要。煤油不够,他去磨。学生没饭吃,他从自己碗里拨。” 操场静得厉害。 陆沉说: “这十一封通知书,应该先记他一笔。” 郑全福背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脸。 陆沉最后看向那块旧黑板。 “还有这片山。它穷,路难走,饭也不够吃。可你们是在这里学会咬牙的。” “以后走远了,別嫌它土。” “能从土里长出来的人,不丟人。” 他说完,对著台下鞠了一躬。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 隨后掌声一点点连起来,像风吹过麦茬,一层接一层卷过去。 马长河站在台侧,没有说话。 秘书低头在本子上记。 马长河看了一眼,说: “別记他说了什么。” 秘书愣住。 马长河看著那块旧黑板。 “记黑板。” 流程走完,人群还是不肯散。 李大栓蹲在墙根,嘴里叼著旱菸,却半天没点著。 有人逗他: “老李,闺女考上师范了,还抽不抽这破烟?” 李大栓咧著嘴笑,眼睛一直看著李招娣。 “抽。等她以后挣钱了,给我买好烟。” 李招娣红著脸说: “我先给我娘买布。” 李大栓愣了一下,没吭声。 半晌,他低头把那根没点著的旱菸收了起来。 赵铁柱走到陆沉面前,站得笔直。 “陆老师,我到了军校,给您写信。” “別写废话。”陆沉说,“写你几点起床,跑几里路,挨没挨训。”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 “那肯定挨。” “知道会挨就好。到了部队,规矩比我的课堂严。別光用拳头,多用脑子。” 赵铁柱用力点头。 陆沉又走到李招娣面前。 “到了师范,也给我写信。” 李招娣眼眶一下红了。 “写什么?” “写你分到哪个班,学了什么课,饭够不够吃。” 陆沉顿了顿。 “別光写感谢。” 李招娣重重点头。 郑全福走过来,手里捏著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粮票和五块钱。 “路上用。” 陆沉没接。 “郑校长,我现在比你有钱。” 郑全福瞪他:“有钱也拿著。这不是给作家的,是给学生老师的。” 陆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塞进郑全福手里。 “从燕京带来的。” 郑全福愣住。 陆沉说: “以后批作文,用这个。” 郑全福低头看著那支钢笔,手指粗糙,握得很小心。 “太贵了。” “比不上你那两支红蓝铅笔。” 郑全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傍晚时,吉普车发动。 陆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土台上的白床单还没撤,被风吹得鼓起来,又慢慢落下。 条桌上的搪瓷盆见了底,花生壳撒了一地。 郑全福站在校门口,手里握著那支钢笔。 学生们站在他身后。 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那块旧黑板还靠在台子后面。 黑板上写著十一个录取学校。 也写著四个没考上的名字。 没人擦。 车子缓缓开动。 陆沉透过后视镜看著那片越来越小的土坯房,看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太行山的轮廓映著金红色的光。 马长河忽然问: “捨不得?” 陆沉看著后视镜。 “不捨得也得走。” “为什么?” 陆沉收回目光。 “他们过了自己的路口。” 他拍了拍帆布包。 “我也该过我的了。” 第58章 九月號(改) 陆沉回到燕京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永定门站外人挤人,军绿色挎包、网兜、搪瓷缸子、铺盖卷在站前晃。 陆沉背著帆布包,先没回家,拐到副食店买了半斤槽子糕。 槽子糕要粮票。 粮票是计划供应凭证,买米麵点心都得用。 没有票,有钱也买不著。 售货员拿夹子夹糕,抬头看他一眼。 “同志,要不要硬一点的?便宜。” “给我来软的。”陆沉把粮票和钱递过去,“家里有老人孩子。” 售货员手一顿,给他多挑了两块边角。 “边角不算钱。” 陆沉笑了笑:“那我下回还来您这儿买。” 售货员嘴角动了一下:“会说话。” 回到东直门胡同,陆舒第一个衝出来。 “哥!你可回来了!” 周桂兰从厨房探头:“洗手!一身土,別往屋里钻!” 陆德铭坐在院里修收音机,抬眼看他:“去了?” “去了。” “讲了?” “讲了几句。” 陆德铭点点头,没再问。 周桂兰把槽子糕接过去,嘴上数落:“家里又不是没吃的,你花这钱干什么?” 陆沉洗著手:“给您买的。太行那边学生考上,您在家也跟著惦记,算补一份喜气。” 周桂兰嘴硬:“我惦记什么。” 说完,她把最大一块槽子糕掰给陆舒。 陆舒一边吃一边问:“李招娣真考上师范了?” “嗯。” “赵铁柱真去军校?” “嗯。” “他以后会不会骑马打仗?” 陆沉擦手:“现在部队不兴这个。先学文化,再学队列,再学怎么服从命令。” 陆舒想了想:“那他惨了。” 陆德铭终於笑了一声。 晚饭是炸酱麵。黄瓜丝切得细,酱里有一点肉末。陆沉吃了两大碗,第三碗刚端起来,周桂兰盯著他。 “慢点。没人跟你抢。” 陆沉放慢筷子:“在乡下吃饭快,怕凉。” 周桂兰不说话了,把酱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饭后,胡同里几个邻居来串门。 周伯拿著蒲扇:“小陆,听说你学生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是他们自己爭气。” 刘婶说:“你別谦虚。我们家老三要有你一半本事,我做梦都笑醒。” 陆沉没有接这话,只问:“老三今年初几了?” “初二。” “让他每天抄一段《人民日报》社论。不是学套话,是练句子,练稳当。以后考试,字不乱,话不散,就能多拿分。” 刘婶立刻记下:“社论,就是报纸头版那个?” “对。社论是报纸代表编辑部立场写的文章,句子规矩,適合练基本功。” 周伯蒲扇一停:“这话实在。” 等人散了,陆舒凑过来:“哥,你刚才怎么不说你多厉害?” “人家来问孩子,不是来听我吹。” 陆舒眨眼:“这叫高情商?” 陆沉被她逗笑:“你从哪儿学的怪词?” “我们班女生说的。就是会做人。” “那你记住,会做人不是见谁都说好听的,是知道別人真正想听什么。” 第二天上午,陆沉刚把《牧马人》的练习簿摊开,胡同口又响起邮递员的车铃。 “小陆!灯市口来的掛號信!” 陆沉签完字,拆开。 信是陈文渡写的:请陆沉同志今日下午三点来编辑部,《信》有新安排,务必携带本人印章或签名笔。 周桂兰一下紧张:“是不是稿子出事?” “不是。”陆沉把信折好,“要签字,多半是要发。” 下午三点,灯市口大街166號。 《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 陈文渡一见陆沉,就把门带上。 “上面鬆口了。” 陆沉坐下:“钟鸣远那边?” 陈文渡点头:“张主编说,九月號给《信》。” 陆沉问:“清样什么时候看?” “今天先签发稿確认,三天后看一校。”陈文渡把钢笔推过来,“一万二千字,稿费按千字八元算。比省刊高一点。” 陆沉拿起笔,没立刻签。 “位置呢?” “中间偏前。不是头条,但也不是填版。” 陈文渡从抽屉里拿出排目表。 “头条暂定刘心武的新短篇。” 陆沉点头。 《班主任》之后,这个名字在文坛上已经不只是一个作者名,而是一面旗。 “第二篇是张洁的散文小说。” 张洁,bj作家,文字细,常写女性处境和人的自尊。她后来会以《沉重的翅膀》等作品出名,但此时已经在编辑部眼里掛上號。 “第三篇,从维熙。” 从维熙,河北玉田人,他写苦难不只写哭,笔下有监狱、农场和人的韧劲。 陆沉的目光往下移。 第四篇。 《信》。 作者:陆沉。 他看著自己的名字,心里微微一动。 夹在刘心武、张洁、从维熙后面,不丟人。 甚至可以骄傲了。 可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第五篇的位置,被陈文渡的手指压住了。 陆沉抬眼:“陈编辑,后面是谁?”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等陈文渡开口,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文渡抬头:“进。” 门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材不高,脸瘦,眼睛很亮。 王明远。 五十年代就成名的老作家,年轻时凭一篇写“机关来了个青年干部”的小说轰动文坛。后来离开京城多年,在西北边地沉寂很久。再回到编辑部时,鬢角已经白了一截 这样的人,在文学圈里不用多说话,名字本身就是分量。 王明远走进来,手里夹著一个纸袋,目光先落在陆沉脸上,又落在桌上的清样上。 “我来得不巧?” 陈文渡笑了笑:“正说到您。” 王明远看向陆沉。 “那正好,不用陈编辑介绍了。” 他走到桌前,伸手点了点排目表上被压住的位置。 “排在你后面的,是我。” 屋里静了一下。 陆沉低头看去。 第五篇。 王明远。 陆沉心里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陌生。 恰恰相反,是太熟。 这个人在旧年月里成名,又在漫长沉寂后重新拿笔。很多编辑都在等他回来,等他重新写出属於这个时代的新声音。 王明远像是看出他的意外,摆了摆手。 “不是编辑部压我,是我自己让的。” 陈文渡补了一句:“王明远同志原本也有篇稿子在谈,张主编本来想往九月號里放。” 王明远拿起《信》的清样,翻了两页。 “邮局、铃声、等信的人、返城批文、录取通知书、p反通知、家书……你不是按故事写,是按人心来写。”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最近也在想一种新写法。不按情节走,按声音走。人在车上,耳朵里是现在,脑子里却全是过去。” 陆沉听见“声音”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几年后,中国文坛会记住另一种声音。 只是此刻,那声音还没真正响起来。 王明远看著陆沉。 “我最近也在想一种新写法。不按时间走,按声音走,按记忆走。可你这篇《信》,已经先把门推开了。” 陆沉放下钢笔:“王老师过奖了。我只是写等信。” “能把等信写成一个时代,就不是过奖。” 王明远把清样放回桌上。 “不过最后一页有一句,『所有人都等著一封迟来的信』,可以刪。” 陆沉一怔。 王明远说:“前面已经写出来了,最后再说,就是不信读者。” 陈文渡笑了:“张主编也是这个意见。” 陆沉点头:“我改。” 陈文渡把发稿確认单推过来。 “签吧。” 陆沉签下名字。 陈文渡收好確认单:“样刊给你留几本?” “两本。” “两本够?” “一本给家里,一本给太行公社中学。” 陈文渡看了他一眼:“不给龚雪同志?” 陆沉抬头。 陈文渡咳了一声:“上回你妹妹来编辑部替你取信,嘴快。” 王明远在旁边笑了笑。 陆沉把钢笔帽盖好。 “那就三本。” 王明远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陆沉。” “王老师。”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这篇东西,有別人的影子。” 屋里静了一下。 王明远笑了笑。 “但影子归影子,路还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 说完,他推门出去。 陈文渡看著陆沉,半晌才说: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陆沉摊了摊手。 “意味著九月號会很热闹。” 第59章 禿笔最教人老实 陆沉从灯市口回来,没直接回家。 他骑车拐进燕师大,车把上掛著帆布包。 八月末的校园有风。 主楼前的梧桐叶翻著背面,学生三三两两抱著书经过。 有人认出他,脚步慢下来,小声说“《路口》作者”。 陆沉把车停到中文系楼下,锁车,进门。 系办里,小马正趴在桌上填表,见他进来,立刻抬头。 “陆老师,吕主任找你。” “现在?” “刚才还说呢,说你从太行回来就去他那儿。” 陆沉点头,刚走两步,小马又压低声音。 “黄先生也在。” 陆沉脚步没停。 这阵仗,像考试。 他敲门进去。 吕正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保定地区教育局寄来的函。 黄药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上放著《人民文学》八月號。 吕正民抬头:“回来了?” “昨天傍晚到的。” “太行公社那边,十五个考上十一个?” “是。” 吕正民把函纸往桌上一放:“保定地区教育局请你去作经验报告,函都寄到我这里了。你这个助教,才上岗几天,外头已经开始借人了。” 陆沉说:“我服从系里安排。” 吕正民看他一眼:“別说得这么规矩,听著不像你。” 黄药眠翻了一页杂誌:“十一个人,不容易。你那套课堂办法,真有用?” “不是办法有用,是他们想出去。” “那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把题拆小,把分拆细,把害怕拆没。” 黄药眠没再问。 吕正民笑了一下:“听见没有?他说得轻巧。县里要是听见这三句话,又得拿去印材料。” 陆沉说:“別印。印出来就变味了。” 吕正民点了点那封函:“报告先压一压。你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把大二写作课讲评方案补齐。第二,把《十月》的稿子写出来。” 陆沉抬眼。 吕正民摆手:“章德寧来过系里。没见著你,留下话,说你答应了半个月。” 黄药眠看著陆沉:“写什么?” “一个下放过的人,在牧场成家。” 黄药眠手指敲了敲杂誌封面:“控诉?” “不控诉。” “平反?” “不正面写。” “那写什么?” “写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屋里静了一下。 黄药眠把杂誌合上:“这个比控诉难。” 吕正民接话:“也比控诉稳。” 陆沉听懂了。 《信》能发,是因为风向鬆了一个缝。《牧马人》要上《十月》,不能只靠胆子。 胆子是炮仗,点了响一声。 手艺才是柴火,能烧一冬。 黄药眠起身,往门口走。 “陆沉,別急著把苦难写成口號。苦难一旦会喊口號,就不像苦难了。” 陆沉说:“记住了。” 黄药眠走到门边,又回头:“还有,別把人写得太正確。太正確的人,读者不信。” 吕正民笑:“黄先生这是给你开小灶。” 陆沉说:“这灶火不小。” 黄药眠背著手出门。 吕正民把一叠表格推给陆沉:“下午没课。找地方写去。別在系办写,小马打字机吵。” 小马在外头喊:“吕主任,我这打字机是公家的!” 吕正民回了一句:“公家的也吵。” 陆沉拿起表格,出了办公室。 他没去教室。 他去了图书馆后面的石桌。 那里靠墙,有一棵老槐树,上午挡太阳,下午挡人。 石桌一角缺了一块,正好压稿纸。 陆沉摊开旧练习簿。 第一页已经写了那句——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他看了片刻,没有往下照著记忆走。 原来的故事很好。 但他不能照搬。 这个时代,人物有自己的命。一个从风暴里摔出来的人,不该只靠一个善良女人救赎;一个牧民姑娘,也不该只是別人苦难里的灯。 她得有自己的脾气、帐本、羊群和要走的路。 陆沉提笔,在第二行写下: 许灵均第一次见到秀芝,不是在雪地里,是在队部的帐桌前。 写完,他停了停。 秀芝这个名字太醒目。 他划掉,改成“李秀兰”。 又觉得太常见。 再划掉。 最后写成——“秀兰”。 土是土了点。 但这个年代的名字,本来就没那么多花样。 他继续写。 牧场、羊圈、旧棉袄、被扣下的工资、队长的眼色、夜里修坏掉的马灯。 不多写冤。 只写活。 写到第五页时,有人停在石桌旁。 陆沉以为是学生,没抬头。 那人开口:“你这字,赶路赶得急。” 陆沉笔停住。 他抬头,看见启功提著旧布袋,站在槐树影里。 陆沉立刻起身:“启先生。” 启功摆摆手:“坐。作家写字,最怕被人看见,一看就心虚。” 陆沉笑:“我是真心虚。” “给我瞧瞧?” 陆沉把刚写的几页递过去。 启功没看內容,只看字。 他捏著纸角,站著看了半分钟。 “钢笔字有骨头,但骨头挤在一块。你这个人,心里事多,手上就抢。” 陆沉没接话。 这话没法反驳。 启功从布袋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封皮磨旧,递给他。 “拿去看。” 陆沉接过,封面写著《张猛龙碑》拓本选页。 “先生,这个贵重。” “不贵重,旧印本。贵重的是你能不能看进去。” 陆沉翻开一页。 字势开张,稜角重,横画有力。 启功指著其中一个“山”字。 “你从太行回来,写山写得多。可你看这个山,三竖不一样,中间那一竖站得住,两边才不散。” 陆沉盯著那个字。 启功又说:“写文章也是。你现在有两边。一边是名声,一边是题材。中间那一竖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人。” “对。人站不住,名声和题材都散。” 陆沉把册子合上,双手递迴去。 启功没接。 “借你半月。別弄丟。丟了你赔不起。” 陆沉说:“多少钱?” 启功看他:“不是钱。你得赔我一篇字写得不那么赶的文章。” 陆沉笑了:“这比钱贵。” 启功也笑:“知道就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还有,你拿钢笔写久了,手腕僵。晚上用毛笔抄半页碑,不为好看,为了让手慢下来。” 陆沉说:“我没有好毛笔。” “系资料室有旧笔,禿的。禿笔最教人老实。” 说完,启功提著布袋走了。 第60章 区作协座谈会 1978年9月初,燕京的秋风里开始带了凉意。 星期六早晨,东直门胡同的院子里。 周桂兰正把两床旧棉被搭在拉好的铁丝上晒。 陆德铭在水槽边刷牙,收音机里放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这是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广播节目,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全国人民听的都是同一个声音。 今天的头条是某省提前完成夏粮徵购任务,接下来是某地学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的经验匯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这个提法,是今年五月《光明日报》发的一篇特约评论员文章,作者是南京大学哲学系教师胡福明。 文章一出就震动全国,到现在还在被反覆引用。 陆沉坐在屋里的书桌前,盯著面前那本边角捲起的旧练习簿。 《牧马人》写到了三万字,已经接近尾声。 院门被推开,周伯摇著蒲扇走进来。 虽然入了秋,他这蒲扇还是不离手,像个习惯。 今天他没穿跨栏背心,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纪扣敞著。 “小陆,收拾妥了没?”周伯在窗外喊。 陆沉拉开门走出去:“早收拾好了,周伯。” “那走著。”周伯把蒲扇往后腰一插,“区文联的座谈会,九点半开,咱们溜达过去正好。” 周桂兰在围裙上擦著手:“老周,我们家陆沉去了,坐哪儿啊?” “坐哪儿?他现在是《人民文学》发过稿的作家,当然往前排坐。” 周伯笑了笑,压低声音对陆沉说,“不过今天这场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两人出了胡同,顺著东直门內大街往区文化馆走。 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开过一辆大辫子电车。 就是那种顶上有两条长辫子搭在电线上走的公共汽车,学名叫“无轨电车”,燕京人管它叫“大辫子”。 电车顶上的电弓擦著线网爆出一溜火花,陆沉小时候觉得这火花像过年放的花炮,现在看已经习惯了。 “今天这会,规格不低。”周伯边走边交底, “议题上面定下来了,叫『文学创作如何在解放思想的大背景下,反映人民群眾的真实生活』。这词儿太大,底下人得找落脚点。” 陆沉点头:“谁来牵头?” “市里会来人。刘心武同志要来,他现在除了写小说,还在帮著《十月》杂誌看稿子。另外,驻京部队那边也请了人,《解放军文艺》的编辑雷抒雁。” 陆沉脚步微顿。 刘心武他见过,那是眼下文坛的风向標。 雷抒雁这个名字他更熟。 这位诗人日后会写出那首震动全国的《小草在歌唱》。 《解放军文艺》是部队系统的最高文学刊物,之前在总政礼堂,他就听见后排编辑提过自己的《吃》。 今天这两家大刊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区级座谈会上,绝不是巧合。 “周伯,您刚才让我有心理准备,防什么?”陆沉问。 周伯嘆了口气,左右看看,声音放得更低: “防酸,也防刀子。你下乡六年,一篇《吃》、一篇《路口》,直接进了《人民文学》,现在又调进燕师大当了助教。端上了铁饭碗,坐在洋楼里教书。” 周伯停顿了一下,看著陆沉的眼睛: “区里有不少笔桿子,在厂里写了十年黑板报、车间通讯,连市级刊物的门槛都没摸著。他们觉得你步子迈得太大,脚底下的泥早就洗乾净了。” 陆沉听懂了。 这是说他脱离群眾。 在七八年的语境里,“脱离群眾”这四个字是一顶极重的帽子。 一旦被扣实了,写出来的东西就成了无源之水,再想往主流刊物上发,编辑部就得掂量掂量。 “我知道了。”陆沉没多辩解。 他今天答应来,一是不驳周伯的面子,二是有自己的盘算。 《信》马上就要在九月號的《人民文学》上刊出。 那是一篇完全没有口號、没有阶级斗爭,纯粹写普通人情绪和等待的小说。 在燕师大的座谈会上,学生们能接受,因为年轻人天然渴望破局。 但在基层呢?那些每天在车间里拧螺丝、在供销社站柜檯的普通工人干部,能不能接受这种不带政治说教的“白描”? 他需要在这个座谈会上,听听最基层的真实反应。 九点一刻,两人到了东城区文化馆。 二楼会议室。 墙围子刷著绿漆,中间拼著几张长条桌。 桌上摆著一溜带盖的搪瓷缸子,里面泡著“高末”—— 那是茶叶店筛下来的碎茶梗,便宜,但茶味重,经得起反覆冲泡。 屋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个人。 有穿的確良衬衫的,也有穿蓝色工装的,多数人手指夹著“大前门”或“恆大”香菸,屋里烟雾繚绕。 陆沉没往第一排凑,挑了后排靠窗的摺叠椅坐下。 九点半,门推开。 区文化局的领导陪著几个人走进来。 走在中间的是刘心武,依旧是那副温和中透著敏锐的模样。 他旁边跟著一个穿军装的平头青年,三十出头,眼神极亮,军装洗得发白,没戴领章帽徽,这应该就是雷抒雁。 刘心武落座时,目光扫过全场,在后排的陆沉身上停了一秒,微微点头。陆沉点头回礼。 会议开始。 文化局领导先念了一段红头文件,定下“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调子,然后把话筒推开: “今天不搞一言堂,大家都是基层的创作骨干,结合实际谈,敞开谈。” 场面先是冷了几分钟。 隨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工人发言,谈厂里怎么抓生產、怎么写劳模。 接著又有人谈怎么在小说里反映f4倒台后的喜悦。 话都很稳,但也都很平。 刘心武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没记笔记。 雷抒雁则一直盯著手里的钢笔发呆。 陆沉坐在后排,转著手里的一截铅笔。 他知道,戏还没开场。 十点半,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著红星轧钢厂的深蓝色帆布工作服,左上衣口袋里別著两支英雄牌钢笔,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硬抄本。 “我谈谈我的看法。”中年男人声音洪亮,带著车间里练出来的大嗓门,“我叫赵铁成,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 屋里安静下来。 赵铁成在区里是有名的笔桿子,经常在《北京日报》上发豆腐块文章。 “刚才领导说,要反映群眾的真实生活。什么叫真实?”赵铁成翻开硬抄本, “前阵子,《人民文学》发了篇小说,叫《路口》。写得好不好?技巧很好,拆解鲁迅的方法很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投向了后排的陆沉。 刘心武放下茶缸。 雷抒雁也抬起头。 赵铁成没有回头看陆沉,而是盯著前排的领导:“但是,我读完之后,心里不踏实。” 他合上本子,音量拔高了一度: “那篇小说里,知青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可现实呢?现实是咱们的工厂在加班加点,咱们的农民在搞生產!时代在往前走,路明明就在脚下!” 屋里的烟味似乎都凝固了。 赵铁成终於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排椅子,直直刺向陆沉。 “有些年轻同志,下过几年乡,写了两篇苦难,就进了大学的办公室。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每天翻翻外国小说,喝喝茶,就觉得看透了社会。” 赵铁成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敲著桌子。 “坐在楼阁里写出来的『路口』,那是无病呻吟!连一斤大白菜多少钱、车间里炉温多高都不知道了,脚底下的泥全洗乾净了。这样浮在半空中的笔,怎么能给咱们老百姓指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伯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小陆,別急,我来……” 陆沉按住周伯的手臂。 第61章 落榜也不丟人 陆沉站起来,没有看赵铁成,先看向前排领导。 “我能说两句吗?” 区文化局领导咳了一声:“陆沉同志,你是作者,当然可以谈。” 会议室里椅子响了几下。 有人往后转。 赵铁成站在第二排,手还按著桌沿。 陆沉走过去,拿起赵铁成放在桌上的硬抄本。 “赵科长这个本子,用得久。” 赵铁成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陆沉翻开第一页。 纸边卷著,里面贴了几张剪报,有《燕京日报》的豆腐块通讯,也有厂广播稿底稿。 蓝黑墨水写得密,標点改过三遍。 “能把广播稿改成这样,不是混日子的人。” 陆沉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我在乡下教书两个月,见过应付的人,也见过认真干活的人。赵科长是后者。” 赵铁成愣了一下。 陆沉退回自己座位旁,没有坐。 “我资歷浅。赵科长说我年轻,这话对。我二十四岁,写过两篇东西,上了刊物,不等於我懂全部生活。” 刘心武端著搪瓷缸子,看著陆沉。 雷抒雁把钢笔帽扣上。 陆沉说:“但有一件事,我想讲清楚。《路口》不是给老百姓指路的。我没这个资格。” 赵铁成冷笑:“那你写什么?” “写人站在那儿,腿抬不起来。” “那不还是迷茫?” “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陆沉点头。 屋里反而起了骚动。 赵铁成往前压了半步:“你自己承认了?” “承认。” 陆沉说:“迷茫不是罪。人饿了会手抖,疼了会弯腰,路看不清会停一下。这不是立场问题,这是人。” 赵铁成声音又高了:“文学不能只写停下!要鼓劲!” “赵科长说得对。” 陆沉再次点头。 赵铁成愣住。 他准备好的几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接不上。 陆沉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折好的信封。 “我讲个事,不讲名字。” 他把信纸展开。 “太行公社中学今年十五个学生参加高考,考上十一个。还有四个没考上。”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十五中十一?” “这成绩不得了。” “乡下中学?” 赵铁成也听过这事。 区里这两天有人传,说陆沉在河北教出一窝大学生。 话说得夸张,什么“土坯房里飞出金凤凰”。 赵铁成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收了收。 他儿子今年也考了。 没考上。 分数差一截。 孩子回家后,把课本塞到床底下,三天没出门。 赵铁成写了一辈子“迎难而上”“再接再厉”,到了自己儿子身上,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陆沉拿著信纸,声音不高。 “那四个孩子考完最后一门,我不在。我给他们留了信。” 他念道: “没考上,不丟人。” 第一句出来,赵铁成的手指停住了。 “明年还能考。” 赵铁成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攥成了拳。 “只要你还拿笔,就不算输。” 屋里没人说话。 赵铁成的拳慢慢鬆开了。 “只要你还拿笔,就不算输。” 陆沉停住,把信纸放下。 会议室里的烟还在冒,可没人去弹菸灰。 后排一个戴袖套的女同志小声说:“这话……给落榜孩子听,能听进去。” 旁边一个青年没忍住,低声接了一句:“赵科长家小子今年不也……” “闭嘴。” 赵铁成猛地回头。 那青年缩了脖子。 陆沉听见了。 他没有看赵铁成,也没有追问。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 赵铁成站了半晌,声音低了些。 “那几个没考上的,你后来问过没有?” 陆沉说:“问过。郑校长来信说,一个准备復读,一个去了公社粮站帮忙记帐,两个回生產队挣工分。书还在,笔也在。” 赵铁成盯著他:“你觉得这也叫鼓劲?” “叫。” 陆沉说:“告诉他不丟人,是先把人扶住。人站住了,才谈得上往前走。” 赵铁成没再说话。 他慢慢坐下,把硬抄本拿回去,翻开,又合上。 那两支英雄牌钢笔在口袋里晃了一下。 刘心武这时接了话。 “我说两句。” 他一开口,场面立刻稳住。 “赵铁成同志讲鼓劲,很重要。陆沉同志讲理解,也很重要。我们过去有个习惯,一写先进人物,就让他不疼、不怕、不迷糊。可老百姓不是铁打的。” 他看向赵铁成。 “工人炉前作业,炉温一千多度,汗往下淌。这个时候你说一句『坚持就是胜利』,有没有用?有用。但你先递一碗凉白开,他更记你。” 赵铁成抬头看他。 刘心武继续说:“文学也是这样。鼓劲和理解,不能拆成两边。先把人写活,再写他往前走。”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区文化局领导赶紧拿笔记下。 雷抒雁笑了一声,把钢笔插回上衣兜。 “今天这段,比前面几篇发言都有用。” 屋里有人笑了。 雷抒雁看向主持人:“我建议进入下一议题。” 赵铁成低头喝茶,没有反驳。 茶缸盖碰在缸沿上,响了一下。 座谈会继续。 后面有人谈工厂通讯,有人谈军营诗歌,也有人提到《解放军文艺》正在徵稿。 陆沉没再发言。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散会时,赵铁成收拾本子,动作比来时慢。 陆沉走过去,把刚写好的纸递给他。 “赵科长,这份是我刚抄的。不是文章,就是给落榜学生看的几句话。” 赵铁成没接。 陆沉把纸放在他的硬抄本上。 “用不用,您自己定。” 赵铁成看著那张纸。 纸上字不多,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把纸夹进本子里,夹得很靠里,贴著硬抄本的脊 “我没说你写得全对。” “我也没说您说得全错。” 赵铁成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年轻人,说话也不让人省心。” 陆沉笑了笑:“我以后少说两句。” “少来。” 赵铁成把硬抄本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周伯从后排走上来,蒲扇指著赵铁成的背影。 “沉子,你行啊。先拿本子夸他认真,消他的敌意。再退一步说自己资歷浅,给他台阶。最后念那封信,你知道他家小子也落榜了吧?听见旁边人说的?” 陆沉把帆布包拉链拉上。 “猜的。” 周伯蒲扇一停:“猜的?” “一个写了二十年鼓劲文章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落榜的事那么上心。” 周伯看了他半晌,蒲扇往肩上一拍。“就你这脑子,当年不下乡,早考上大学了。” 陆沉笑了笑:“下乡也考过了,只不过是『帮』別人考。” 周伯摆摆手,识趣地转身往外走。 “我先回了,你大刊编辑那边还有话要说吧。” 陆沉目送周伯出了会议室,才往门口走。 刘心武正靠在门框边等他。 “《牧马人》写到哪儿了?” “三万多字,快收尾。” “给《十月》?” “答应了章德寧。” 刘心武点头:“那就写稳。別为了响,炸碎了。” “明白。” “还有,《信》九月號出来后,爭议不会小。” 陆沉笑了笑:“信都寄出去了。” 刘心武也笑:“那就等回信。” 两人下楼。 区文化馆门口,风把墙上的標语吹得贴不平。 陆沉刚跨出门槛,就看见雷抒雁站在台阶下。 他没走。 军装袖口卷著,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的烟。 “陆沉同志。” 雷抒雁抬头。 “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第62章 真名还是笔名 区文化馆门口,风卷著树叶贴著台阶滚。 雷抒雁站在台阶下,军装袖子挽到小臂,手里那支烟还是没点。 陆沉走下去。 “雷编辑。” “別叫编辑。”雷抒雁摆手,“听著像坐办公室批条子的。” 陆沉笑了笑:“那叫雷同志?” “这个行。” 雷抒雁把烟夹到耳后,第一句话却问得很怪。 “陆沉,这名字是真名还是笔名?” 陆沉停了一下。 雷抒雁自己就改过名字,原名叫雷淑彦,嫌太像女人名字,自己改成雷抒雁。 这问题要是放在多年后,能让不少人会心一笑。 他看著雷抒雁,说:“真名。爹妈给的,没来得及改。” 雷抒雁怔了半秒,隨即笑出声。 “没来得及改?你这话有意思。” 陆沉接了一句:“早知道要上刊物,当年就该让家里给我起个响亮点的。比如陆铁流、陆长风。” 雷抒雁笑得更厉害:“別,陆铁流听著像炼钢厂通讯员。” “那陆长风呢?” “像写边塞诗的。” “所以还是陆沉好。”陆沉说,“沉得住。” 雷抒雁看他一眼,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没点,又夹回去。 “你这人会说话。” “在乡下教过学生,嘴慢了压不住赵铁柱。” “赵铁柱是谁?” “我教过的学生,第一天想把我轰下讲台,后来考上军校预科班。” 雷抒雁的眼神变了一下。 “军校?” “石家庄那边。能管人,能吃苦,就是脾气冲。” 雷抒雁点点头:“这种苗子,部队喜欢。” 两人沿著文化馆外墙往前走。 墙上刷著“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白灰有些起皮。 雷抒雁说:“今天找你,不绕弯子。我这趟来,明面上是代表《解放军文艺》下基层,摸一摸区里创作骨干。实际上,我想看看有没有新路子。” 陆沉没接话。 《解放军文艺》是部队系统最高文学刊物之一,读者面大,审稿严。 能上这本刊物,等於进入另一套系统。 雷抒雁继续说:“这几年写部队,容易写成两种。要么口號满篇,要么英雄从头正確到尾。可真正的兵不是那样。兵也会怕,也会想家,也会饿,也会在夜里摸信。” “摸信?” “对。”雷抒雁看他,“新兵入伍,最盼家信。老兵转业,最怕一纸通知。军属等人,等到门口脚印都熟了。” 陆沉心里一动。 这话和《信》的脉络撞上了。 雷抒雁显然也听过他在座谈会上的发言,才会故意提这个。 “雷同志想要什么?” “真实。”雷抒雁说,“但不能软。部队文学不能写成怨气,也不能写成假大空。要有人味,也要有骨头。” 这话说得很准。 陆沉点头:“我现在手上有一部长篇幅的中篇,答应了《十月》。写完之后,如果有部队题材,我先给你看。” 雷抒雁伸出手:“这话我记下了。” 陆沉同他握了一下。 雷抒雁的掌心有茧,不像纯坐办公室的人。 “还有一件事。”雷抒雁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这是《解放军文艺》编辑部地址。你要是写兵,別先往別处投。寄给我。” 陆沉接过纸。 上面地址是京西某处,后面留著收件人:雷抒雁。 雷抒雁说:“稿子不保证发,但保证认真看。” “这就够了。” “別嫌慢。” “我习惯等信。” 雷抒雁看他一眼,又笑了。 “你这人,三句话不离信。” “最近写多了。” “那就写。”雷抒雁转身下台阶,“写稳些。別让名字比文章先响。” 陆沉把纸折好,放进衬衣口袋。 “雷同志。” 雷抒雁回头。 陆沉说:“刚才你问笔名,我倒真想起来,往后也许该取一个。” “取什么?” “还没想好。” 雷抒雁摆摆手:“別取太硬。太硬容易折。” 他说完,大步往街口走。 军装在人群里不扎眼,但背影直。 陆沉站了一会儿,才往东直门走。 回到胡同,天快黑了。 周桂兰正蹲在水池边洗白菜,看见他进门,先问:“开完会了?” “开完了。” “有人为难你没有?” 陆沉还没答,陆舒从屋里探头:“肯定有!我哥现在是作家,作家都得被人批评。” 周桂兰抄起湿手就要拍她。 “你少贫。” 陆舒躲到门后:“我说的是文学规律。” 陆沉把帆布包掛到钉子上:“今天没吃亏。” 陆德铭坐在石榴树下修自行车链条,头也没抬。 “没吃亏,就是占便宜了?” 陆沉想了想:“算是认识了个新编辑。” 陆德铭手停住:“哪家的?” “《解放军文艺》。” 院里静了一下。 周桂兰手里的白菜叶子掉进盆里。 “部队的刊物?” “嗯。” 陆德铭把链条装回去,蹬了一下脚踏。 “这刊物硬。” 他说完,只补了一句:“人家递话,你別飘。” “知道。” 陆舒凑过来:“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写打仗?” “也许。” “那能不能写女兵?” 周桂兰瞪她:“你作业写完了吗?” 陆舒缩回屋:“文学灵感被压迫了。” 陆沉忍不住笑。 晚饭是白菜燉粉条,外加一小碟咸菜。周桂兰给陆沉碗里多夹了两筷子粉条。 “你这几天又熬夜?” “稿子快完了。” “那个什么马人?” “《牧马人》。” 陆舒含著筷子:“是骑马的人吗?” “有马吗?” “有。有坏人,也有好姑娘。” 陆舒眨眼:“我问的是三个问题。” “我答的也是三个。” 周桂兰立刻看过来。 陆舒眨眼:“我问的是文学问题。” 陆沉低头扒饭:“有。” 周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写归写,別把人家姑娘写坏了。” 陆德铭喝了口汤,补刀:“也別把自己写进去。” 陆沉差点呛著。低头扒饭,没敢抬头。 这家里,最会闷声捅刀的还是老陆同志。 饭后,陆沉回屋。 桌上旧练习簿摊开,前面已经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旁边放著启功借他的《张猛龙碑》拓页,压著雷抒雁给的地址。 他先用毛笔在废报纸上写了半页碑字。 禿笔不好使,藏不住毛病。 写完,他换钢笔,翻到《牧马人》最后几页。 夜里十点,院外收音机声停了。 十一点,陆舒屋里的灯灭了。 陆沉还在写。 许灵均没有喊冤。秀兰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把热饃递过去,说:“明天羊要早放。” 陆沉写到这里,停了半分钟。 然后继续落笔。钢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最后一行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手腕酸得发僵。 从下午写到深夜,中间只起来喝过两口水。 他把稿纸整理齐,用棉线扎好,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 《牧马人》。 完稿。 他把牛皮纸袋往桌角一推,本想去床上躺一会儿再起来收拾。 头沾上枕头,眼皮就再也撑不住了。 煤油灯没吹。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叠稿纸上。 门外有人压著嗓子说话。 “……还没起?这都几点了。” “昨晚写了大半宿,灯亮到后半夜。” 是周桂兰的声音,低低的,带著当妈的知道儿子熬夜后那种又想嘮叨又心疼的语气, “您稍等,我去叫他。”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片刻,大概是周桂兰在犹豫敲门重了怕吵醒儿子、敲轻了又怕叫不醒。 最后她用手指关节叩了两下门板,力度刚好够传到床边。 “沉子。” 陆沉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 “妈,几点了?” “快九点了。”周桂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十月》编辑部的章同志来了,在院里等你。” 第63章 原稿不出门 陆沉坐起来时,脑子还有点沉。 昨夜写到最后一行,他只记得把《牧马人》三个字写在封面上。 至於什么时候睡著的,不知道。 周桂兰在门外又敲了一下。 “沉子,人家女同志还在院里等著呢。” “马上。” 陆沉下床,拿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血丝,头髮乱著。 这模样去见编辑,像刚从稿纸堆里刨出来的。 也对,確实刚刨出来。 他换了件乾净衬衫,把桌角牛皮纸袋拿起来,推门出去。 院里坐著两个人。 徐静寧穿灰布短袖,头髮別在耳后,手边放著一个军绿挎包。 她旁边坐著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白衬衫扎进蓝布裤里,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膝盖上放著一本硬皮笔记本。 周桂兰正给两人倒白开水。 “陆沉同志,打扰你休息了。”徐静寧先站起来,“我们真不是来催稿的。”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著就像医生说“不疼”。 一般后面都疼。 徐静寧笑了笑,指著中年男人介绍:“这位是章仲鍔同志,燕京出版社文艺室的老编辑,现在也参与《十月》的组稿。” 章仲鍔站起身,伸手。 “久闻大名。” “章编辑好。”陆沉同他握了一下。 章仲鍔手掌干,握得稳。 这类人不爱抢话,眼睛先看稿子。 徐静寧说:“我们今天过来,就是问问进度。第二期排版还早,你別有压力。” 周桂兰在旁边听著,立刻帮腔:“我们沉子昨晚上写到后半夜,灯都没灭。” 徐静寧一怔。 章仲鍔看向陆沉手里的牛皮纸袋。 陆沉把纸袋放到石榴树下的小方桌上。 “写完了。” 院里静了一下。 徐静寧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写完了?” “嗯。” “全稿?” “全稿。” 章仲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多少字?” “四万出头。” 徐静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她包里还装著一封备用催稿信。 现在显得有点多余。 陆沉把棉线解开,露出一叠稿纸。 封面上三个字。 《牧马人》。 章仲鍔没有急著翻,先问:“能简单说说吗?” 陆沉点头。 “写一个知识分子,下放到北方牧场。多年里,他放羊、修棚、记工分,和一个牧民姑娘成了家。后来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城。他面对的不是控诉,也不是平反大会,而是灶台、羊群、妻子、孩子,还有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徐静寧听得很慢。 “你没写大会?” “没写。” “没写喊冤?” “没写。” “那写什么?” “写过日子。” 章仲鍔这才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他眉毛动了一下。 徐静寧凑过来看,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开头,够野。” 陆沉说:“牧场里的人说话不能像机关简报。” 章仲鍔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他看得不快。 老编辑看稿,先看气口。 气口不顺,三页就够判死刑。 徐静寧则直接翻到中间,看见“秀兰把帐本扣在碗下,说羊少一只,饭就少一口”那句,抬头看陆沉。 “这个女人,你没写成贤惠符號。” “她不是来拯救谁的。”陆沉说,“她自己也要活。她会算帐,会生气,会骂人,也会把饃掰给男人一半。” 徐静寧点点头。 章仲鍔翻到第七页,终於开口:“你借了真实题材?” 陆沉没有否认。 “听过一些牧场故事,也看过几篇內部材料。底子借了,骨头重搭了。原来容易写成苦难史,我把它改成一个人怎么重新站住。” 章仲鍔看他:“站住之后呢?” “他不一定回城。”陆沉说,“城里给他身份,草原给他日子。人不是一张调令能解释清楚的。” 章仲鍔把稿纸合上。 徐静寧没忍住:“章老师?” 章仲鍔没有立刻评价,先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像等判决。 陆舒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 文学现场,蹭一下不犯法。 章仲鍔放下缸子。 “这稿子,《十月》要了。” 徐静寧鬆了口气,又立刻补了一句:“还得三审。” 章仲鍔看她:“三审也得要。” 徐静寧笑了。 陆沉把棉线重新系好:“有需要改的地方,提。” 章仲鍔说:“会提。但不能把它改成表態文章。” 徐静寧接话:“这个你放心。《十月》创刊才几个月,正缺一篇能让人记住的新东西。” 章仲鍔看向陆沉:“不过你要有准备。这篇出来,爭议不会小。” 陆沉说:“《信》也不会小。” 章仲鍔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排队挨骂。” 徐静寧补刀:“一个月挨一次,十分稳定。” 陆舒在屋里差点笑出声,被周桂兰瞪了回去。 章仲鍔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先跟你透个风。《文艺报》要復刊了。” 陆沉眼神动了一下。 《文艺报》不是普通报纸。 它是中国作协机关报,文艺界的风向旗。 过去停过,沉过,现在要重新出来。、 谁在上面被评论,谁就不只是“发了小说”,而是进入了文学討论的场子。 徐静寧说:“復刊后,评论口会重新热起来。你这几篇,《吃》《路口》《信》,再加《牧马人》,躲不开。” 章仲鍔点头:“好作品不怕议论。但怕被別人先替你定性。” 陆沉明白。 发表只是第一步。 他说:“那就让作品先说话。” 章仲鍔把《牧马人》装进徐静寧带来的硬纸夹里。 “今天我们拿走?” 陆沉摇头:“这份是原稿。你们先在这看,下午我誊一份。明早送去《十月》。” 徐静寧一愣:“你还要手抄一遍?” “原稿不出门。” 章仲鍔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规矩。” 徐静寧嘆气:“行。那我明早在编辑部等你。你要是迟到,我就真催稿。” 陆沉说:“这回可以催。” 徐静寧拿起挎包:“那我们先走,不耽误陆作家抄经。” 陆舒小声嘀咕:“抄四万字,经都嫌累。” 周桂兰立刻拍门框:“写作业去。” 章仲鍔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陆沉同志,《牧马人》这篇,別改滑了。粗一点,才有草原味。” 陆沉点头。 “记住了。” 两人出了胡同。 陆沉站在院里,看著桌上剩下的原稿。 周桂兰走过来,小声问:“又成了?” “还早。”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烟,没点。 他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把烟揣回兜里。 “人家都上门拿稿了,还早?” 陆沉把稿纸抱起来。 “发出来,才算数。” 陆德铭点点头:“这话在理。” 同一天傍晚,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掛出一块小黑板。 粉笔字写得端正: 《人民文学》九月號到货,明早八点发售,每人限购一册。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凑近看目录。 目录上印著—— 《信》陆沉。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转身就往燕大方向跑。 第64章 和汪老谈吃 九月號《人民文学》上市那天,王府井新华书店门口又排了队。 黑板上写著: 《人民文学》九月號,每人限购一册。 “限购”不是新词。 这年头,买肉限票,买布限票,连买一本热门刊物都限一本。 文学忽然成了紧俏货,跟猪肉差不多待遇。 队伍里有大学生,有机关干部,也有戴袖套的工人。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青年翻到目录,念出声: “《信》,陆沉。”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八月號写《路口》的那个?” “对,燕师大的助教。” “助教?他不是插队知青吗?” “现在不是了。人家进大学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安静了一小截。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粮票夹。 人比人,真容易把饭吃少。 上午十点,燕师大中文系资料室。 方竹抱著一摞刚买回来的九月號衝进门,额头上全是汗。 “陆老师,到了!” 陆沉正给大二习作改批语,抬头看了一眼。 “几本?” “六本。”方竹把杂誌放桌上,“我排了两回队。第一次自己排,第二次让新闻系同学排。” 陆沉看他。 方竹立刻补充:“没倒卖。全是学习资料。” 这解释很有年代特色。 越解释,越像投机倒把。 沈青已经从书架旁边走过来,直接拿起一本,翻到《信》。 她读得快。 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 读到第七页,她把书页往前翻,又翻回去。 王强在旁边急了:“你別光翻啊,好不好看?” 沈青没抬头:“別吵。” 王强缩了缩脖子。 能让沈青说別吵的文章,一般不差。 半小时后,资料室人越聚越多。 有人说好。 有人说看不懂。 有人说不像小说,像几个人在邮局里排队排散了魂。 孙克勤也来了。 他站在门边,手里夹著一本九月號,开口就问: “陆沉,你这篇是不是故意不按时间写?” 陆沉放下红笔。 “不是故意。” 孙克勤皱眉。 陆沉补了一句:“是非这样不可。” 方竹眼睛亮了,立刻打开採访本。 陆沉看他一眼:“你先別写。” 方竹手停住。 这比没饭票还难受。 孙克勤翻到第七页:“这里,老干部等通知,知青等返城批文,学生等录取通知书,三条线交在一个邮筒前。你没让他们见面。” “他们见面就俗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等的不是彼此。” 资料室里静了一下。 沈青把书合上:“他们等的是命。” 陆沉点头:“差不多。” 王强挠头:“那邮递员呢?他等什么?” “等下班。” 眾人愣住。 陆沉说:“他也是人。” 方竹没忍住,笑出了声。 孙克勤也笑了一下,隨即把杂誌合上。 “这篇会挨骂。” “已经习惯了。”陆沉拿起红笔,“一个月一次,作息稳定。” 下午,陆沉刚下课,系办小马跑来找他。 “陆老师,门口有人找。” “谁?” “一个老先生。说姓汪。” 陆沉手里的教案停了一下。 姓汪。 能在这个时候找他的汪先生,不多。 中文系门口,老先生穿旧白衬衫,布鞋,手里拎著一个网兜。 网兜里装著两样东西:一包豆腐乾,一小纸包咸鸭蛋。 小马小声说:“他没介绍单位。” 陆沉走过去。 “汪老。” 汪曾祺抬头看他,笑了笑。 “別老。五十八,不算太老。” 陆沉说:“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刘心武说你在这儿教书。今天九月號上市,我让孙女去王府井排队买了一本。”汪曾祺把网兜往上提了提,“看完《信》,就想来跟你聊聊。正好家里有人从高邮带了几只咸鸭蛋,顺路。” “顺路?”陆沉看了一眼网兜。 高邮到bj,肯定不是顺路。 汪曾祺也笑:“不顺吗?从蒲黄榆到这儿,骑车也就半个钟头。” 陆沉说:“您这是……” “找你谈吃。” 小马愣在旁边。 文学大师上门,开口谈吃。 这路子,系里没教过。 陆沉却笑了。他当然知道汪曾祺会谈吃。 后世的人提起汪曾祺,第一反应不是《受戒》,是“写咸鸭蛋那个老爷子”。 他写高邮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多少人读著读著就去厨房找吃的。 这位老先生写食物,是真的能把人看饿。 陆沉把人请到资料室后面的小屋。 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墙上贴著借阅制度,第一条:书刊不得私自带出。 汪曾祺把网兜放桌上。 “高邮咸鸭蛋。”他说,“我老家东西。现在供应不宽裕,带不了多的。” 高邮在江苏,咸鸭蛋有名。 蛋黄出油,筷子一戳,油能冒出来。 这个年代,鸡蛋都要算著吃,鸭蛋更不是天天能见的东西。 陆沉看著纸包:“您这是重礼。” “別说重。”汪曾祺摆手,“说重就不好吃了。” 陆沉去倒水。 汪曾祺坐下,先问:“《吃》里老秦,为什么念到红烧肉,又退回去炒花生米?” 这个问题,龚雪问过。 陆沉笑了。 “红烧肉太好。他捨不得一下想完。” 汪曾祺点头。 “对。饿到那份上,人不敢想大的。想大了,胃受不了,心也受不了。花生米小,一粒一粒,能拖时候。” 他打开豆腐乾纸包。 “你写这个,是懂吃的。” 陆沉说:“其实是懂饿。” 汪曾祺看他一眼。 “饿过,才知道吃不是口腹之慾。吃是活著。” 这句话说得轻。 陆沉没接。 汪曾祺掰了一块豆腐乾,放嘴里慢慢嚼。 “你这篇《信》,我看了。” “您觉得怎么样?” “不如《吃》好入口。” 陆沉笑了:“这评价像说菜。” “文章本来就是菜。”汪曾祺说, “《吃》是热锅小炒,火候准。《路口》是燉菜,收汁收得好。《信》呢,是一桌席面,凉菜热菜都有,有人一上来找主菜,找不著,就说你没做饭。” 陆沉听明白了。 《信》不是不好,是不顺当。 读者要適应。 汪曾祺又说:“但《信》有一样好。” “哪样?” “你没把等信的人写成標本。”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他们都在等一句话——你这个人,还算数。” 陆沉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汪曾祺接过搪瓷缸:“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谈这个?” “不。”汪曾祺摇头,“谈吃。” 陆沉:“……” 大师的转弯比公共汽车还硬。 汪曾祺把咸鸭蛋推过来。 “你以后別光写苦。苦写多了,人会麻。你得写一个人苦完以后,怎么吃一碗麵,怎么买二两猪头肉,怎么给孩子剥一个咸鸭蛋。” 陆沉拿起鸭蛋。 “写烟火气?” “別叫烟火气。”汪曾祺说,“这词一叫,就虚了。你就写吃饭。” 他顿了顿。 “比如一个人平反回来,別人都问他恨不恨。他不说。他先问家里还有没有酱油。这就比喊三页有劲。” 陆沉点头。 “您这是给我上课。” “不是上课。聊天。”汪曾祺笑,“上课要备讲义,聊天只要有豆腐乾。”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方竹探进半个脑袋。 “陆老师,校报想做一期《信》的討论专栏……” 他话没说完,看见汪曾祺,卡住了。 陆沉说:“进来。” 方竹抱著本子进屋,眼睛往桌上的咸鸭蛋看。 汪曾祺问:“学生?” “校报记者。”陆沉说,“很能折腾。” 方竹立刻站直:“汪先生好。” 汪曾祺笑道:“记者好。记者比作家忙。” 方竹看了一眼豆腐乾,又看陆沉。 陆沉懂了。 “你想问什么?” 方竹咳了一声:“汪先生,您怎么看《信》引起的爭议?” 汪曾祺把剩下半块豆腐乾放下。 “爭议好。没爭议,说明大家没看进去。” 方竹飞快记。 “那您认为《信》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汪曾祺想了想。 “它让邮筒有了人味。” 方竹笔尖一顿。 这句能当標题。 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別乱拔高。” 方竹点头:“明白。”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標题暂定——《邮筒有了人味》。 陆沉看见了。 明白个屁。 汪曾祺倒是笑了。 “年轻人就该这样。先写,挨骂再改。” 方竹顿时像拿到免死金牌。 晚上,陆沉回到东直门。 周桂兰正在切白菜,见他进门就问:“今天吃了吗?” “吃了豆腐乾。” “谁给的?” “汪曾祺。” 周桂兰刀停住:“谁?”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写《受戒》的那个?” 陆沉点头。 陆舒从桌边抬头:“他来找你干什么?” “谈咸鸭蛋。” 陆舒眨了眨眼:“文学界现在这么香吗?” 周桂兰拍她后脑勺:“写作业。” 陆德铭没笑。 他看著陆沉:“人家老先生亲自来,说明你这路走对了。” 陆沉把纸包放到桌上。 “他说让我以后別光写苦,写吃饭。” 陆德铭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周桂兰把话接过去:“这话对。人不能天天苦,天天苦谁受得了?” 陆舒小声说:“那明天能不能写红烧肉?” 周桂兰瞪她:“你哥写红烧肉,你就能吃上?” 陆舒很认真:“文学先行,生活跟进。” 陆沉差点笑出声。 饭后,他回屋,桌上放著《十月》的约稿函、《人民文学》九月號,还有《牧马人》的誊清稿。 他翻开练习簿,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平反回来那天,他先问家里还有没有酱油。” 写完之后搁下笔,看著那行字,把“酱油”圈了一下,在旁边补了两个字:二两。 然后院门被敲响了。 陆舒跑去开门。 门外站著邮递员,手里拿著一封掛號信。 “陆沉同志在吗?《文艺报》来的。” 第65章 《文艺报》来信 陆舒把门打开,探头一看,先喊了一声。 “哥,真是给你的。” 邮递员站在门口,车把上掛著帆布邮包,手里捏著一封掛號信。 信封不厚。 左上角印著几个字:bj,《文艺报》编辑部。 陆沉擦了擦手,接过来,在收据上签名。 陆舒凑过来:“《文艺报》是卖报纸的吗?”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差点被茶水呛住。 “那是中国作协的机关报。专门登文学评论的。” 陆舒眨眼:“机关报就不是报?” 陆德铭看她一眼:“你要这么说,食堂也是饭馆。” 陆舒闭嘴了。 陆沉拆开信。 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很稳。 署名:阎纲。 《文艺报》评论组编辑。 信的意思不复杂。 他们读了《人民文学》九月號上的《信》,也注意到陆沉此前发表的《吃》《路口》。 编辑部近期准备组织“文学如何反映真实生活”的系列討论,希望陆沉写一篇创作谈,谈从《吃》到《信》的创作体会。 字数不拘,截稿十月中旬。 陆沉把信看完,递给陆德铭。 陆德铭看了两遍,没说话。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又要写?” “这回不是小说。” “那写什么?” “写我为啥写小说。” 陆舒立刻举手:“这个我会。因为写小说有稿费。” 周桂兰一巴掌拍她后脑勺:“你就认识钱。” 陆舒捂著头:“我还认识粮票。” 陆沉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信折好。 《文艺报》这一封,不是普通约稿。 刊物发表小说,是把作品摆上桌。 《文艺报》约创作谈,是让作者上桌说话。 上桌说话,就会有人敬酒,也会有人掀桌。 第二天上午,陆沉去了灯市口。 《人民文学》编辑部二楼,陈文渡正埋在一堆信里。 桌上信封叠了三摞,有的贴八分钱邮票,有的贴一毛六分,还有的边角磨破,像一路挤车来的。 陈文渡抬头见他,先笑。 “来问《文艺报》?” “阎纲同志来信了。” “动作够快。”陈文渡把一摞信推到旁边,“张主编在楼上,你先去。下来还有你的东西。” 陆沉上三楼。 张光年正在看清样,桌角放著搪瓷缸,里面茶叶泡得发黑。 他没抬头。 “《文艺报》找你了?” “找了。” “阎纲写的?” “是。” 张光年放下笔:“那就对了。” 陆沉坐下。 张光年说:“九月二號,《文艺报》编辑部开了短篇小说討论会。主要谈《班主任》《伤痕》这些作品。这个会,你没去。” 陆沉点头。 《班主任》是刘心武的作品,最早捅开文革后文学復甦的口子。 《伤痕》是卢新华的作品,名字后来直接成了一个文学潮流。 伤痕文学,说白了,就是写十年动乱留下的伤口。哭,痛,控诉,都是当时绕不开的东西。 张光年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但你没去,不代表他们没谈你。” 陆沉看著他。 张光年继续说:“《吃》出来后,有人说你太冷,不够控诉。《路口》出来后,有人说你不指路。《信》出来后,问题更大。” “什么问题?” “有人看懂了。有人没看懂。看懂的人说你往前走了一步,没看懂的人说你把小说写散了。” 陆沉想了想:“这评价挺公平。” 张光年看他一眼:“你倒不委屈。” “委屈也没用。小说都印出来了,总不能挨家挨户解释。” “所以《文艺报》让你解释。” 陆沉笑了。 张光年也笑了一下,隨后收了笑。 “我把你在燕师大的地址给了他们。” “我猜到了。” “不是推你出去挡枪。”张光年说, “是该有人说清楚。伤痕文学有功,但不能只剩伤痕。真实生活里,人会哭,也会吃饭,会等信,会上班,会结婚,会为二两酱油吵半天。你写的东西,正卡在这里。” 陆沉说:“创作谈怎么写?” “別写口號。別写检討。也別写宣言。”张光年敲了敲桌面,“你怎么写小说,就怎么写创作谈。” “写人?” “写人。” 陆沉点头。 张光年又说:“十月中旬截稿,不急。你手里还有《十月》的《牧马人》,先別乱。” “明白。” “还有。”张光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信》的读者来信很多。陈文渡替你分了类。你下去拿。” 陆沉下楼。 陈文渡已经把三摞信分好。 第一摞最高。 “倾诉共鸣型。”他说,“老干部、知青、学生最多。有人说自己也等过平反通知,有人说等返城批文等到冬天,有个河南学生说,录取通知书来那天,他爹在村口放了两掛鞭。” 第二摞薄些。 “感谢型。说你替他们把话写出来了。” 第三摞更乱。 “探討剧情型。问邮递员为什么没有名字,问那封迟到的信到底到没到。还有一个同志写了六页,认为你第七页时间线有问题。” 陆沉拿起那封六页的。 陈文渡说:“別小看。人家画了表格。” 陆沉翻开一看,真有表格。 一九七八年,读者追更也讲逻辑。 服。 陈文渡指向最后一小摞。 “求助指导型。寄小说、寄诗、寄日记,让你帮忙看。还有人问高考作文怎么写。” 陆沉沉默了一下。 陈文渡说:“你不必都回。作者不是邮局,不负责把每封信都送到。” 陆沉把信收进帆布包。 “我能回多少回多少。” “你忙得过来?” “回信不比写小说难。” “那可不一定。”陈文渡笑,“小说里人物不回嘴,读者会。” 陆沉回到燕师大后,先在宿舍摊开信。 他没有按名气回,也没有按远近回。 先回那几个写得最急的。 给等通知的老干部,他写:人等信时,先要吃饭,睡觉,走路,別让那封信把日子全占了。 给河南学生,他写:通知书是你考来的,不是天上掉的。以后別怕城里人,他们也要排队买饭。 给那个画表格的同志,他回了两页,解释《信》第三页和第七页不是同一天,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心里撞响。 写完,他揉了揉手腕。 方竹进门时,看见满桌信纸,眼睛都亮了。 “陆老师,能不能给校报做一期读者来信摘编?” 陆沉抬头:“你是校报记者,不是抄信贩子。” 方竹一点不尷尬:“那我写《从读者来信看〈信〉的社会回声》。” “標题太大。” “《许多人都在等一封信》?” “可以。” 方竹立刻记下。 陆沉补了一句:“隱去姓名地址。” “懂。保护群眾。” “別把群眾写成材料。” 方竹笔一停:“这句也能当標题。” 陆沉看著他。 方竹默默把那行划掉。 傍晚,陆沉带上那本《张猛龙碑》拓页,骑车往北师大去。 启功借了他半个月,今天到期。 北师大教师宿舍区是老式平房,灰砖墙,门框低。 启功住的那间,门虚掩著。陆沉敲了敲门框。 “进来。” 启功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小壶,膝上摊著一本翻开的旧拓本。 看见陆沉,先把壶搁下。 “来还帐?” “还帐。”陆沉把拓页双手递过去。 启功接过来翻了翻,確认没少页,搁到手边。 “还真没弄脏。比我家那几本借出去的下场强。” 陆沉说:“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那你还算老实。”启功抿了口茶,“字练了没有?” “练了。拿您说的禿笔在废报纸上写,手腕还是抢。” “抢就对了。年轻人写字没有不抢的,不抢说明心里没东西。等哪天心里事还在,手上不急,字就成了。” 陆沉正要接话,门被推开。 沈青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包点心。 “启先生,我爸让顺路捎的山楂糕。” 第66章 燕大读书会 沈青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著两包山楂糕,牛皮纸包著,麻绳扎得整齐。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地方还能碰见学生。 燕京真小。 小到装一回深沉,都能撞上拆台的。 启功把紫砂壶放下,笑道:“沈丫头,进来。你爸怎么不自己来?” 沈青进屋,把山楂糕搁在桌上。 “他下午系里有个短会,晚点来。” 陆沉抬头。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燕大?” 沈青看他:“怎么,燕大不能有会?” “能。” 陆沉点头,“只是没想到你家离这条线这么近。” 启功在旁边接话:“她父亲沈维楨,燕大中文系的。教古代文学,旧学底子好。年轻时候跟我一块儿抄过碑。” 燕大中文系。 这几个字在一九七八年,分量不轻。 燕大就是燕京大学,老燕京人也叫“燕园”。 中文系更不用说,文革后刚恢復元气,一批老先生陆续回到讲台,学生挤破头想听一堂课。 沈青把点心往启功面前推了推。 “我爸说,您上次借他的《龙门二十品》还没还。” 启功端壶的手停住。 “他让你送糕,还是让你討债?” “顺便。” “顺便討债?” “顺便送糕。” 陆沉没忍住笑了一下。 启功瞥他:“你笑什么?你也欠我帐。” 陆沉把拓片递过去:“刚还。” “还纸不算还帐。”启功翻开拓页,指著空白处,“你练的字呢?” 陆沉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张废报纸。 报纸是《燕京日报》,边角还印著副食品供应通知。 那年头副食品供应紧,肉、蛋、糖都凭票,报纸上的通知比小说还实用。 陆沉把报纸铺到桌上。 上面用旧毛笔写了几十个“山”字。 有的歪,有的紧,有的中间一竖压得过重。 沈青凑近看了一眼。 “陆老师,你这字,像赶火车。” 启功乐了。 “说得准。” 陆沉把纸往回收:“那我拿回去重写。” 沈青按住纸角:“別呀。难得看见陆老师也有交不上作业的时候。” “我这是练字。” “练字也是作业。” “我是助教。” “助教也得写作业。” 陆沉看她。 沈青也看他。 启功端著壶,像看两只猫抢一条鱼。 “行了。”启功敲了敲桌面,“字是急了点,但有一个好处。” 沈青问:“什么好处?” “没装。” 陆沉:“……” 这算夸吗? 听著像伤害不大,侮辱性挺强。 启功指著其中一个“山”字:“中间这一竖站住了。两边散,能收。怕的是中间也飘。文章也一样。题材再大,人要站住。” 沈青立刻接话:“所以《信》里邮递员等下班,是中间那一竖?” 陆沉看她:“你还记著呢?” “当然。你说他也是人。” 启功来了兴趣:“什么邮递员?” 沈青把《人民文学》九月號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信》。 她书包是军绿色挎包,很多大学生都背。 结实,能装书,能装饭盒,也能装从图书馆借出来不能借出的书——当然,后者被抓住要写检查。 沈青把杂誌递给启功。 “陆老师的新小说。三条线,一个邮筒,最后邮递员只想下班。” 启功接过来,翻了两页。 “邮筒好。邮筒不说话。” 陆沉说:“所以安全。” 启功抬眼:“你也知道安全?” “知道。” “知道还这么写?” “写得不安全,发不出来。写得太安全,没意思。” 沈青看向陆沉:“这话你在课堂上怎么不说?” “课堂上说了,孙老师能当场让我写检查。” 沈青点头:“有道理。” 启功笑出声。 “你们现在上课,比我们当年热闹。” 沈青把另一包山楂糕拆开,推给陆沉一块。 “吃吧。別光会写吃。” 陆沉接过。 山楂糕酸甜,带点硬。 这个年代的点心没有后来的花样。 山楂糕、槽子糕、桃酥,都是走亲访友的正经东西。 拿两包来老师家,不寒磣。 陆沉咬了一口。 沈青盯著他:“怎么样?” “有票味。” 沈青愣住:“什么叫票味?” “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味。” 启功点头:“这句能写。” 沈青立刻拆台:“您別捧他。他听了真会写进去。” 陆沉说:“已经记住了。” 沈青:“……” 启功笑得壶盖都响。 沈青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把剩下半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 “我爸差不多该到了。他说开完会来启先生这儿取本书。”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夹著本书,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 沈青站起来。 “爸。” 陆沉也起身。 沈维楨进门,先对启功点头:“启先生。” 启功摆手:“別先生,听著像开会。” 沈维楨把目光落到陆沉身上。 “你就是陆沉?” “沈先生好。” “我看了《路口》,也看了《信》。” 沈维楨说话不快,字压得准,“燕大中文系这两天也在传你的校报座谈记录。” 方竹那张校报,真是油印界的游击队。 哪里都能钻。 陆沉说:“学生们闹著玩。” 沈维楨摇头:“闹著玩能传到燕园,说明不是玩。” 沈青在旁边补刀:“爸,他最会把大事说小。” 陆沉看她:“沈同学,你今天任务很明確。” “什么任务?” “拆我的台。” 沈青回得很快:“台搭得太高,容易摔。” 启功拍了下桌子。 “好,这句也能写。” 沈青转头:“启先生!” 启功立刻端壶喝茶。 沈维楨看著这几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下周燕大有个小范围读书会,几个老师,几个学生,谈九月號小说。有人提到《信》,爭得厉害。” 陆沉没接话。 沈维楨继续说:“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听听。” 沈青看向父亲:“只是听?” 沈维楨看她:“先听。” 启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听著听著,就得说。” 陆沉看著桌上的《人民文学》九月號。 燕大读书会。 这不是普通聊天。 燕师大的火,烧到燕园去了。 沈维楨从书里抽出一张便条,放到桌上。 “周五下午,未名湖东侧,中文系资料室。” 未名湖,燕大最有名的地方。 湖边有博雅塔,有红楼旧影,也有一群刚从十年荒芜里重新拿起书的人。 陆沉拿起便条。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主持人:谢冕。参与:乐黛云、沈维楨等。 陆沉手指停了一下。 沈青看见了。 “怎么,陆老师也有怕的时候?” 陆沉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 “不是怕。” “那是什么?” 陆沉看向她。 “我在想,周五穿哪件衬衫,不显得像去砸场子。” 启功笑了。 沈维楨也笑了一声。 沈青没笑。 她把《人民文学》合上,轻轻放到桌上。 “那你最好穿旧一点。” “为什么?” “燕大那边拆台的人,比我多。” 第67章 佳人同行 接下来几天。 陆沉早上去燕师大中文系点卯。 上午跟著黄老师听大二写作课。 下午改学生习作。 晚上回东直门写《文艺报》的创作谈。 周三晚上,陆沉终於把《文艺报》的创作谈写完。 题目很老实——《我为什么写等待》。 他没有写大话。 开头第一句是:我在太行山见过很多人等信。 下面写学生等录取通知书,知青等返城批文,老干部等反结论,母亲等儿子回家。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段: “文学不能替人把信拆开。文学能做的,是写清楚那个人在拆信以前,怎样吃饭、怎样走路、怎样熬过一夜。” 第二天,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贴八分钱邮票,投进东直门邮筒。 陆沉拍了拍邮筒顶。 “走吧。” 旁边卖冰棍的小孩看他:“叔叔,你跟邮筒说话?” 陆沉看他一眼:“它比有些人靠谱。” 小孩想了想:“那它能回信吗?” “不能。” “那不如我。” 陆沉掏出五分钱,买了一根红果冰棍。 小孩贏了。 周四下午,大二写作课。 沈青坐在第二排,桌上摊著《人民文学》九月號,旁边压著一本《安娜·卡列尼娜》。 陆沉刚进门,她就举手。 “陆老师,今天讲什么?” “讲人物对话。” “能举例吗?” “能。” 陆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甲:你吃了吗? 乙:没有。 他回头:“这是废话。” 学生们笑。 沈青接话:“那怎么不废?” 陆沉又写: 甲:锅里还有半个窝头。 乙:你留著吧,我不饿。 他把粉笔放下:“这就不是问吃没吃。是在写谁心疼谁,谁在撒谎。” 沈青低头记了一笔。 王强在后排小声说:“陆老师写吃,绕不开窝头。” 沈青没抬头:“你写作业,绕不开废话。” 全班又笑。 陆沉看了王强一眼:“王强,下次习作少写三百字。” 王强脸垮了:“陆老师,这算不算打击创作积极性?” “算拯救读者。” 沈青把笔帽扣上,嘴角压不住。 下课后,她抱书跟出来。 “周五你去不去燕大?” “去。” “穿哪件衬衫?” “旧白衬衫。” 沈青点头:“还行,不像砸场子。” “像什么?” “像被场子砸过。” 陆沉看她。 这姑娘损人不带喘。 沈青把一本油印小册子递给他:“燕大那边有人提前写了两篇批评《信》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 陆沉接过,翻了两页。 一篇说《信》结构混乱。 一篇说《信》缺乏歷史方向。 熟悉的味道。 “谢谢。” 沈青摆手:“別谢。周五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看你挨批。” “沈同学,你的友谊很有层次。” “当然。第一层,看热闹。” “第二层呢?” “热闹不够,我添柴。” 陆沉把册子收进包。 燕大拆台团,名不虚传。 周五到了。 燕大读书会在下午三点。 未名湖在燕大里面,湖边有博雅塔。 博雅塔原是水塔,后来成了燕大的標誌。 湖和塔放在一起,学生写诗最爱用,写不好就容易酸。 陆沉不打算酸。 他打算活著回来。 上午,周桂兰把他那件白衬衫熨了两遍。 “去燕大,不能皱巴巴的。” 陆沉说:“妈,我是去討论小说,不是去相亲。” 周桂兰手一顿:“你倒提醒我了。” 陆沉闭嘴。 陆德铭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支钢笔。 “带著。別到人家那儿借笔。” “我有。” “这支新。” “哪来的?” “厂里发的先进奖。” 陆沉接过,没再推。 男人表达关心,就像旧式暖水瓶,外壳硬,里面热。 陆舒趴在桌边:“哥,燕大是不是全是天才?” 陆沉说:“也有吃饭排队的。” “那你別怕。” “我怕什么?” “怕他们问你邮递员为什么等下班。” 陆沉看她。 陆舒立刻缩脖子:“我写作业。” 刚要出门,院门被敲响。 陆舒跑去开门,声音一下拔高。 “龚雪姐!” 陆沉转头。 龚雪站在门口,穿浅色衬衫,手里拎著一个小提包。头髮剪短了些,额前有汗。 她刚从保定慰问演出回来。 周桂兰立刻放下熨斗:“小龚来了?快进来,喝水。” 龚雪笑著进院:“阿姨,不坐了。我来还书。” 她从包里拿出《人民文学》八月號。 书页夹著纸条。 陆沉接过:“演出结束了?” “上午到的燕京。”龚雪看他一眼,“听陆舒说,你今天去燕大。” 陆舒立刻低头看鞋。 陆沉看了她一眼,陆舒把鞋带踢来踢去,就是不抬头。 陆沉说:“未名湖东边,有个读书会。” 龚雪问:“能带人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周桂兰眼睛亮了。 陆德铭报纸往下压了半寸。 陆舒乾脆不装了,直勾勾看她哥。 陆沉咳了一声:“那是燕大老师学生的小范围会。” 龚雪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 陆沉看著她手里的小提包,又看了看天色。 从东直门到燕大,要先坐公共汽车,再换车往海淀去。 燕大在西北边,过去一趟不近。 让她等在外头,像话吗? 不像话。 陆舒小声提醒:“哥,未名湖边能散步。” 周桂兰拍她一下:“你懂什么。” 陆舒捂头:“我懂路线。” 陆沉把《人民文学》塞进包里。 “走吧。” 龚雪眼睛一弯:“会不会不方便?” “已经不方便了。” “为什么?” “你一来,全家都比我著急。” 周桂兰转身去厨房:“我给你们拿两个槽子糕路上吃。” 陆德铭把报纸折好,只说一句:“早点回来。” 陆舒追到门口:“哥,要是燕大有人问龚雪姐是谁,你怎么说?” 陆沉停了一下。 龚雪也看他。 胡同口风吹过来,煤球炉子的烟味混著槐树叶味。 陆沉说:“就说是来看未名湖的人。” 陆舒撇嘴:“没劲。” 龚雪却低头笑了笑。 两人出了胡同,坐上开往西边的公共汽车。 车厢里挤满人,售票员挎著票夹喊:“往里走,別堵门!买票买票!” 公共汽车还是分段售票,一角、两角不等。 售票员手里的票板一夹,纸票撕下来,动作比打算盘还利索。 龚雪抓著扶手,陆沉站在她身侧,替她挡著后面晃过来的帆布包。 车过西直门,又换一路往海淀。 越往西,楼少了,树多了。 燕大到了。 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停成一片。 未名湖在燕园里。 燕园原是旧时园林格局,后来成了燕大的校园。 湖不大,却有名。 湖边有博雅塔,塔影落水,许多学生抱著书坐在岸边。 陆沉和龚雪沿湖走。 龚雪看著湖面:“你们读书人的地方,连水都像在想事。” 陆沉说:“水没想,是旁边人想太多。” “那你呢?” “我在想一会儿怎么少挨两句骂。” 龚雪笑:“你也怕?” “怕他们说得有道理。” 龚雪停住脚步,替他把衬衫领口抚平,动作很快。 陆沉没敢动。 她收回手:“现在像去读书会了。” 前面,中文系资料室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沈青最先看见他们。 她目光从陆沉身上移到龚雪身上,又移回来。 “陆老师。” 她抱著书走近,语气平稳。 “你还真带了人来砸场子。” 陆沉正要开口,资料室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探出头。 “陆沉同志到了吗?谢老师他们已经在等。” 屋里传出翻书声。 还有人说了一句: “让他先听。听完了再说。” 第68章 未名湖畔 资料室不大。 两排旧木书架靠墙,中间拼了三张长条桌,围坐十来个人。 谢冕坐在北头。 四十六岁,燕大中文系教师,头髮往后梳,额头高,架一副玳瑁眼镜。 他是燕大诗歌批评的旗帜人物,1980年会写出那篇震动文坛的《在新的崛起面前》,但此刻还没人知道。 他面前摊著一本《人民文学》九月號,旁边是半杯凉透的茶。 乐黛云坐在他左手边。 四十七岁,专攻比较文学方向,去年刚恢復教职。 她穿一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头髮用黑皮筋扎在脑后,正翻一本英文旧书,封面磨得看不清字。 沈维楨坐在右手边,冲陆沉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陆沉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龚雪没进屋,在门外湖边的石凳上坐了,手里捏著周桂兰塞的槽子糕。 沈青坐在陆沉斜对面。 她看了门外一眼,又收回视线,把《安娜·卡列尼娜》翻到新的一页。 谢冕开口:“今天不设主题,就九月號几篇小说聊聊。谁先说。” 燕大中文系研究生周明远先开腔。 二十七岁,山东人,说话带碴子味:“我先说王蒙那篇。技法有想法,但读著累,意识流在中国水土不服。” 有人接话,有人反驳。 討论从王蒙转到张洁,再转到从维熙。 正常的学术拉扯,没火药味。 乐黛云一直没说话。她把英文书合上,忽然问:“《信》呢?谁看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几道目光往陆沉方向飘。 贺知行坐在南头。 燕大文学社社长,上次座谈会上第一个发言批评《路口》“只写路口不写路”的人。 他咳了一声:“我看了。” 谢冕抬手:“说。” 贺知行翻开笔记本。 “三条线,三个等信的人,最后交在邮筒前面。结构不是按时间走的,是按人心走的。” 他顿了一下,“我上次在燕师大说《路口》迴避现实。这篇没迴避。他把等待本身写成了现实。” 江帆坐在贺知行旁边。 他接话:“我补一句。上次我问陆沉同志信不信自己写的结尾,他说不信。当时我觉得他在耍滑头。”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江帆没笑:“看完《信》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他是知道信不信没用,信塞进邮筒,你能做的就是转身走。这篇小说就是那个转身。” 周明远拍了下桌子:“老江,你变得真快。” 江帆回他:“看完第七页你也会变。” 乐黛云翻到第七页,看了几秒,点头。 陆沉坐在角落,一个字没说。 他面前摊著一本从书架上隨手抽的《唐诗三百首》,正翻到王维。 沈青看了他一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装得真像。 谢冕转向陆沉:“陆沉同志,他们替你说了不少,你自己呢?” 陆沉合上书。“我听著挺好。比我自己说的准。” 沈维楨笑了一声:“你倒省事。” 陆沉说:“写的人说不清自己写了什么。说得清的那部分,不值得写。” 谢冕盯著他看了两秒,没追问,转头问乐黛云。 乐黛云开口,声音不高:“《信》的问题不在写法。写法是好的。问题在於,三个等信的人,最后一个都没等到。” 屋里安静。 乐黛云继续:“一九七八年,很多人確实在等信。但文学如果只写等,不写拆开以后——哪怕是空信封——读者会问:然后呢?” 这话分量重。 贺知行刚要接,陆沉先开口了。 “乐老师说得对。” 贺知行嘴张开又合上。 陆沉说:“下一篇写拆信。” 乐黛云看他:“写了?” “正在写。” 谢冕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没再往下问。 討论又转到別的话题。 有人聊起《文艺报》復刊后的动向,有人爭论伤痕文学还能走多远。 陆沉偶尔插一两句,多数时候听著。 门外,龚雪坐在石凳上,把槽子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吃。 未名湖水面平静,博雅塔影子歪在水里。 沈青起身倒水,路过门口时往外看了一眼。 龚雪正好抬头,两人目光撞上。 龚雪冲她笑了笑。 笑容礼貌,眼睛平静。 沈青点了下头,端著搪瓷杯回座位。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陆沉听见了,没敢转头。 四点半,谢冕宣布散会。 眾人起身收拾东西。 贺知行绕过桌子走到陆沉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上次座谈会后我写了篇东西,想请你看看。” 陆沉接过:“寄到燕师大中文系,写我名字就行。当面看不仔细。” 贺知行应下。 江帆也凑过来,刚要开口,余光扫到门外石凳上的龚雪。 龚雪正站起身,拍裙子上的槽子糕渣。 江帆把话咽回去,拍了拍贺知行肩膀。“走了。” 贺知行也看见了。“哦。” 周明远最实在,已经迈出半步了,但被江帆一把拽住袖子。 “干什么?” “人家有人等。” 周明远探头看了一眼门外,立刻缩回来。 “行,改天。” 三人鱼贯从侧门走了。 沈青最后一个收拾完。 她把书塞进军绿挎包,走到陆沉旁边。 “陆老师,今天没挨骂。” “失望?” “有点。准备了柴,没烧上。” 陆沉站起来:“留著。下次机会多的是。” 沈青背上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看了看湖边的龚雪,再看看陆沉。 “未名湖不大,绕一圈二十分钟。” 陆沉说:“谢谢,我认路。” 沈青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马尾辫在肩上晃了两下。 陆沉出了资料室。 龚雪站在湖边,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槽子糕。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发掀起一缕。 陆沉走到她面前。 “聊完了?”龚雪问。 “聊完了。” “挨骂了吗?” “没有。有人替我挡了。” 龚雪把剩下的槽子糕递给他。“你妈做的,別浪费。” 陆沉接过,咬了一口。 九月的燕园,天黑得比夏天早。 博雅塔顶还掛著最后一点日头,湖面已经暗下来。 远处有学生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陆沉把槽子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吧。” “去哪?” “绕一圈。”陆沉往湖边小路上迈了一步,回头看她,“二十分钟够不够?” 龚雪也没问他怎么知道二十分钟。 她跟上去。 第69章 陈建功和刘震云 未名湖畔的风带著秋天的凉意。 陆沉和龚雪沿著湖边的土路往前走。 两人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走快,谁也没走慢。 前面有一对燕大的学生情侣。男的穿著的確良衬衫,女的穿著一套洗得发白的列寧装。 列寧装是双排扣、大翻领,建国后女同志最標准的正装,穿在身上显得人板正。 那对情侣隔著半米远,不敢牵手。 男的手里捧著一本內部发行的《简爱》,正压低声音念台词。 “你以为我穷、不好看,就没有感情吗?” 女的脸红到脖子根,四下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小点声。保卫科听见,定你个流氓罪。” 男的立刻闭嘴,把书往怀里一塞,两人低著头往前走,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又迅速弹开。 龚雪看在眼里,没忍住,轻笑出声。 陆沉看著那对走远的背影,开口:“燕大的树林里,连谈恋爱都得拿名著当挡箭牌。” 龚雪转头看他,心情彻底放鬆下来。 她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槽子糕咽下去,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 两人走到一棵粗壮的柳树下。龚雪停住脚步,转身面对湖面。 天色暗下来,博雅塔的影子在水里晃。 “这次去保定慰问演出,其实不是团里安排的。” 龚雪双手抓著小提包的带子,手指用力捏紧,“是我自己爭取的。” 陆沉没插话,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安静听著。 “总政歌舞团最近在调整编制。”龚雪低头,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 “我二十四岁了。对舞蹈演员来说,黄金期快过了。下面一茬一茬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顶上来,我的位置很尷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前几天,我托人介绍,去北影厂试镜一部新电影。导演看了我的档案,让我试了一段戏。演完之后,他当著全剧组的面说,跳舞的骨架子太硬,一动就起范儿,演电影不自然。” 龚雪转过身,看著陆沉的眼睛。 “陆沉,我是不是只能跳一辈子舞,直到跳不动了,去后台给人拉幕布?” 她的眼神里有不甘,也有委屈。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一路顺风顺水,这是她第一次撞上南墙。 陆沉看著她。 他不讲大道理,也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 “电影胶片不认骨架,只认眼神。”陆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骨架硬了可以松,眼神空了,什么导演也填不满。” 龚雪愣住。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 “你今天下午在资料室门口等我的时候,那个坐在石凳上的眼神,比我见过的所有电影女主角都生动。”陆沉盯著她,“跳舞是用肢体说话,演戏是用眼睛说话。你眼睛里有东西,没人能挡住你。” 龚雪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著陆沉黑亮的眼睛,胸口那团闷了半个月的浊气,突然就散了。 她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对別的女同志,也这么会说话?” “没试过。”陆沉说,“这是第一次。” 龚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陆沉跟上去。 绕过一个湖湾,前方的石凳上坐著两个人。 一个皮肤黝黑,留著平头,穿著旧工作服,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煤灰印子。 陈建功,1977年考入燕大中文系,考大学前,他在京西煤矿当了整整十年的挖煤工人。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皮肤有点黑,穿著不合身的旧外套,头髮乱蓬蓬的。 刘震云,1978年以河南高考状元的身份,刚考入燕大中文系的新生。 两人正凑在一起抽菸,爭论得面红耳赤。 刘震云带著浓重的河南延津口音,手里拿著个小本本,一边比划一边说:“建功哥,你说这谈恋爱,是先请人家看电影好,还是先请下馆子好?” 陈建功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菸灰。 “看电影。下馆子费钱又费粮票,一顿饭吃完,肚皮饱了,话没得聊。看电影黑灯瞎火的,能挨得近。” 刘震云挠了挠头,一脸愁容:“可我这口音,人家燕京大妞听不懂咋办?刚才那个歷史系的女生,听我说延津话,问我是不是来学校卖红薯的。” 陈建功一拍大腿:“改啥口音!这叫乡土气息。你以后写文章也带上这股味,保准行。” “写文章行,搞对象不行啊。”刘震云嘆气。 陆沉和龚雪正好走到石凳前。 刘震云眼尖,一眼就看到陆沉身边站著的龚雪。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半盒烟。 “同学,借个火。”刘震云凑上来,自来熟地搭话。 陆沉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递过去。 刘震云划著名火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打量了陆沉两眼。 “同学哪个系的?我看你面生。”刘震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是中文系七八级的,刘震云。这是我建功哥,七七级的老大哥。” 陆沉没报名字,语气隨意:“路过的。来转转。” 刘震云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说话的龚雪,压低声音,凑近陆沉。 “哥们,传授点经验。”刘震云指了指未名湖,“你带对象逛未名湖,这路线是怎么规划的?往哪走成功率高?” 陆沉看了一眼龚雪。 龚雪立刻转头看湖面,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 陆沉转回视线,看著刘震云。 “別规划。”陆沉说,“哪黑往哪走。” 陈建功坐在石凳上,一听这话,猛地一拍大腿。 “听听!这才是行家!”陈建功指著刘震云,“让你整天瞎琢磨,学著点!” 刘震云眼睛一亮,赶紧拿起小本本,拿出一截铅笔头,刷刷记下来。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刘震云把本子揣回兜里,冲陆沉竖起大拇指,“哥们,你这总结能力绝了。你不写小说可惜了。” 陆沉把火柴收回兜里,表情不变。 “写过两笔。餬口。” 刘震云一听,立刻抽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 “谦虚了不是。以后有作品,拿来中文系找我。我帮你参谋参谋。” 刘震云拍了拍胸脯,“我这人看文章,眼光毒得很。” 陆沉没接烟,摆了摆手。 “戒了。”陆沉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你参谋。” 说完,陆沉对陈建功点了点头,带著龚雪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米远,龚雪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算不算骗老实人?”龚雪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石凳旁抽菸的刘震云。 “他可不老实。”陆沉说,“那河南小伙子,以后靠那张嘴皮子,能忽悠半个燕京城。” 龚雪只当他在开玩笑,没往心里去。 两人走到燕大校门口。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打在柏油路上。 去往东直门的公共汽车正好进站。售票员拿著铁皮喇叭在车门口喊:“上车的同志抓紧!买票往里走!” 龚雪上了车。 她走到车窗边,推开玻璃,冲陆沉挥了挥手。 汽车启动,喷出一股尾气,缓缓驶入夜色。 陆沉站在站台上,看著汽车走远,转身走向另一路公交车的站牌。 第70章 第四次文代会 从燕大回东直门的103路电车上,陆沉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 龚雪手心里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他的衬衫领口,未名湖的风也还带著一丝清甜。 但他脑子里转的,却是沈青那句“准备了柴,没烧上”。 柴,一直都在。 从太行公社粮管所的王跃进,到区作协座谈会上的赵铁成,再到燕大那几篇提前准备好的批评文章。 路数不一样,根子却是一样的。 王跃进是想抢返城名额,手段下作,是个人恩怨。 赵铁成是怕自己坚守一辈子的“鼓劲文学”被时代拋弃,想把他拉回老路,是路线之爭。 而燕大那些没来得及发言的批评者,则是想把他钉在“伤痕文学”的標本架上,用学术的尺子量他、裁他,是话语权之爭。 三股力量,从三个方向,都在试图给他画一个框。 陆沉心里清楚,他不能总是等著別人出招,自己再接招。 写文章是这样,做人更是如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被动挨打,迟早会被乱拳打死。 他需要一盏灯,一盏能照亮前路,也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清他位置的灯。 或者说,一个能替他说上话的人。 这个人选,陆沉心里早就有了——王明远。 这位刚从xj调回燕京、恢復《人民文学》编委身份的老作家,在九月號上主动把自己的稿子排在他后面,这份善意和格局,在当下的文坛凤毛麟角。 更重要的是,王明远本人就是“意识流”的探路者,是即將到来的文学新浪潮的旗手。 借他的势,比自己空喊一百句口號都管用。 第二天上午,陆沉来到了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是个刷著绿漆的小木棚,里面一部黑色转盘电话机,旁边坐著个戴袖套的大妈负责记时收费。 陆沉要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號码。 电话接通,是陈文渡。 “喂,哪位?” “陈编辑,我是陆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打字机的噼啪声。 “有事?《信》的稿费单下周才寄。” “不为稿费,”陆沉开门见山,“我想拜访一下王明远老师,有点创作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方便给个地址吗?” 陈文渡沉默了。 这年头,私下打听高级干部的家庭住址是件很敏感的事。 王明远刚恢復工作,谁知道他愿不愿意见一个只在编辑部见过一面的年轻人。 “陆沉,王老他……很忙。”陈文渡的语气有些为难。 “我知道,”陆沉声音不变,“所以只耽误他半小时。您只要把我的请求转达到,他见不见,都听他的。如果他不见,我绝不强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皮球踢了回去,也给了陈文渡台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后传来一声嘆息。 “你等一下。” 过了约莫两分钟,陈文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低了许多:“东城,南小街遂安伯胡同13號院。你自己找,別说是我给的。” “谢谢陈编辑。” 掛了电话,陆沉付了五分钱电话费,转身骑上自行车,直奔东城。 遂安伯胡同,离王府井不远,是条藏在闹市里的老胡同。 13號院是个標准的大杂院,门口没有气派的门楼,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红漆木门。 院里私搭乱建的小厨房挤占了过道,空气中飘著煤烟、酱油和剩菜混合的味道。 一个胖大妈正蹲在水龙头下,“哗哗”地洗著一大盆衣服。 陆沉推车进去,问:“大妈,请问王明远王老住哪个屋?” 大妈抬起头,满是肥皂沫的手往北边一指:“那排最东头那间。刚搬来没多久,话少,整天不出门。” 陆沉道了谢,把车停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走到北屋最东头。 门是旧的,窗户上糊著报纸。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谁啊?”屋里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王老,我是陆沉。上次在编辑部见过。” 门里安静了几秒,隨即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明远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髮有些乱,手里还夹著一支烟。 他看到陆沉,愣了一下,隨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褪了漆的写字檯,两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全被一摞摞的书和稿纸占满了。 写字檯上,摊开的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跡未乾。 “坐。”王明远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去拿暖水瓶倒水。 “王老,冒昧打扰。”陆沉坐下,身板挺直。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明远把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放到他面前,自己坐回写字檯前,拿起烟吸了一口, “说吧,遇到什么坎了?” 这位老作家,眼睛毒得很。 陆沉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王老,有人想给我画个框。” 王明远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说来听听。” “我写《吃》,有人说我只写飢饿,没有阶级感情。我写《路口》,有人说我宣扬迷茫,不给时代指出方向。我写《信》,又有人说我玩弄结构,脱离人民。” 陆沉语速平稳, “一种声音,想把我拉回老路上去,让我写劳模,写丰收,写一切昂扬向上的东西。另一种声音,想把我钉在新做的標本架上,用各种理论尺子来量我,说我这里不深刻,那里没走远。” 王明远静静听著,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陆沉说完,看著他:“王老,这两种声音,哪种都想让我死。只不过一种是捧杀,一种是棒杀。” 王明远终於掐灭了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那你觉得,文学是什么?” 来了,这是在考校他。 陆沉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文学是一面镜子。过去,有人用它照妖,有人用它正衣冠。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现在,我想把它当一扇窗户。” “窗户?” “对。”陆沉点头, “一扇安在土坯房墙上的窗户。让屋里坐著的人,能看看外面的麦浪和拖拉机。也让外面路过的人,能闻闻屋里熬粥的米香,听听煤油灯下孩子读书的声音。” “镜子是向內看的,窗户是向外看的。镜子照出是非对错,窗户看见活生生的人。” 王明远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藏得很深的欣赏。 “好一个『窗户论』。”王明远缓缓开口。 陆沉没有否认。 王明远从一堆旧报纸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沉。 “看看这个。” 陆沉接过,是《关於召开第四次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的通知》的油印件。 第四次文代会!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这次大会的分量。 这是时隔十八年后,文艺界的再次盛会,標誌著一个新时代的真正开启。 所有在被压抑、被判的文艺思潮,都將在这个会上进行一次总的清算和展望。 “你太年轻,当不了正式代表。”王明远说,“但是,你可以写一篇东西,让去开会的代表们读到。一篇能替所有想开『窗户』的人说话的东西。” 陆沉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借势,这是造势! 王明远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全国最高的文艺殿堂上,阐述自己文学观、为一代人发声的机会! “我该写什么?”陆沉的声音有些干。 “不写小说。”王明远摆了摆手, “写一篇创作谈。就从你那篇《信》谈起,把你的『窗户论』,把你对『等待』的理解,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別怕得罪人。这篇文章,就是要竖一面旗子。” 陆沉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起身告辞离开。 这趟来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 王明远送他到门口,又说了一句:“写稳些。这篇文章是要让人在会上念的,不能写成撒传单。” 陆沉说:“那我写完了,先拿来给您看。” 出了遂安伯胡同,天已经暗了。 陆沉没有直接回家,骑车拐到燕师大资料室,借了一本《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旧刊。 夜里,他在桌前摊开稿纸。 標题想了很久,最后落下两个字:《开窗》。 第71章 文艺匯演 煤油灯换了两回灯芯。 陆沉坐在桌前,写到后半夜,钢笔尖颳得纸面沙沙响。 稿纸用完了。 他拉开抽屉,翻了半天,只翻出陆舒的作业本。封皮上写著“数学”,后头还剩八页空白。 陆沉盯著那几页纸看了两秒,撕了。 明天买本新的赔她。 周桂兰起夜去茅房,走到他门口,脚步停住。门缝里透出灯光,她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儿子在写东西。 这种时候,不能打扰。 她踮著脚走了,连咳嗽都憋回去。 天亮的时候,三千六百字的《开窗》写完了。 他把稿纸码齐,从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开头从太行山那扇糊了旧报纸的窗户写起,写窗外的麦浪、窗內的煤油灯、趴在灯下做题的孩子、等信的老人、站在路口抬不起腿的知青。 没有用一个“应该”,也没有用一个“必须”。 最后只留了一句:“把窗户打开,风自己会进来。” 早上七点,陆沉把稿子装进牛皮纸袋,骑车去了遂安伯胡同。 王明远显然也没睡好,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灰。他接过牛皮纸袋,没当面拆,只问了一句:“改过几遍?” “写完看了一遍,没改。” 王明远看了他两秒:“行,放我这儿。” 陆沉没多待,骑车直奔燕师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一节大二写作课八点开始,他迟到了四分钟,沈青坐在第一排,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大大的“迟”字,举起来给他看。 全班鬨笑。 陆沉面不改色:“记下来,期末考试扣你一分。” 沈青把笔记本翻过去,背面早写好了—— “你没有权限扣分,助教。”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九月的燕师大,法国梧桐开始落叶。 这种树是民国时期北平市政当局从法租界引进的行道树种,叶子巴掌大,落在地上踩一脚,嘎吱响,像踩碎一张旧报纸。 陆沉每周二、四上午带大二写作课,下午泡资料室备课。 吕正民给他定了规矩,每周交一份习作讲评手记,用钢笔写在十六开的横格纸上,存入教研室档案。 这玩意儿叫“教学业务档案”,是高校教师评职称的硬体之一,少一份都不行。 这段时间,龚雪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聊保定慰问演出回来后团里安排她跳《白毛女》b角,就是替补——a角要是崩了脚她才能上。 第二封只有半页纸,说国庆节团里有演出任务,走不开。末尾加了一句:等演出完了,想去燕师大看看“大学长什么样”。 陆沉回了信。 “你来了,我带你逛。” —— 九月二十六號,一个穿灰色中山装、夹黑色公文包的中年人,出现在燕师大传达室。 传达室大爷拿著名片,看了半天,转头喊学生去中文系找人。 名片上写著: 《文艺报》编辑部,阎纲。 陆沉赶到传达室时,阎纲正坐在长凳上喝茶。 四十出头,瘦长脸,说话有陕西口音。 他一见陆沉,直接站起来。 “陆沉同志,可算见著真人了。” “阎编辑,您怎么亲自来了?” “顺路,也不全是顺路。”阎纲拍了拍公文包,“你那篇《我为什么写等待》,编辑部传著看了一圈。老冯,就是我们主编,看完就说了四个字——这人清醒。” 传达室大爷本来在听收音机,听到这句,音量都拧小了点。 《文艺报》。 中国作家协会机关报。 这几个字在文艺圈分量太重。 能在上面发创作谈,等於把名字写到全国文艺界的黑板上。 阎纲办事利索,没绕弯。 “我今天来,三件事。” 陆沉把人请到校园里,两人沿著主路往食堂走。 “第一,你那篇创作谈,十月中旬发。第四十二期,第三版,『创作经验』栏目。” 陆沉脚步停了半拍。 第三版。 创作经验。 这位置不低。 阎纲继续:“第二,稿费按千字五元。两千八百字,十四块。匯款单寄你东直门家里。” “第三。”他用手指点了点公文包,“我个人建议,你以后多写这种东西。” 陆沉看他。 阎纲压低了点声音:“说人话的创作谈。別上来就理论,別一写就给人扣帽子。现在编辑部最缺的就是这个。读者也缺。” 陆沉点头。 “明白。” 阎纲笑了:“你明白就好。很多人不明白,写文章恨不得把自己写成一堵墙,谁看谁撞头。你不一样,你文章里有人。” 陆沉请他在食堂吃饭。 红烧肉已经卖完了。 窗口只剩白菜燉粉条和馒头。 阎纲拿著饭票,毫不嫌弃,夹了一筷子粉条。 “这比我们编辑部强。我们那儿有时候连热汤都赶不上。” —— 日子很快滑到九月底。 国庆节的气氛在校园里一日浓过一日。 墙上的標语换了新的——“迎接新长征,实现四个现代化”。 学生们用红纸剪五角星,剪“国庆”两个字,贴在教室窗户上。 广播站从早到晚放《我们走在大路上》《歌唱祖国》。 有的宿舍嫌喇叭不够响,把收音机也摆到窗台上,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楼下老师直皱眉。 可没人真去骂。 这是粉碎f4后的第二个国庆。 大家都憋了太久。 校园里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些。 燕师大作为燕京的重点高校,今年的国庆庆祝活动尤为隆重。 校党委决定在九月三十號晚上,在学校大礼堂举办一场“迎国庆文艺匯演”。 大礼堂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援建的,穹顶高阔,能容纳一千五百人,是燕师大举办最重要集会的场所。 一开,就是大事。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陆沉刚结束一堂习作讲评课,吕正民就在门口等他。 “跟我来一趟。” 陆沉看他脸色,不像坏事。 “吕老师,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教研室里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戴黑框眼镜,手边放著一张节目单。 吕正民介绍:“方副书记,主管宣传工作。” 陆沉立刻打招呼:“方书记。” 方中实打量著陆沉,目光温和却有分量。 “陆沉同志,你的几篇文章,我们都读过了。写得很好,为我们燕师大爭了光。” 这话一出来,陆沉就知道后面有事。 领导夸人,一般不会白夸。 果然,方副书记拿起节目单 方中实记开门见山,“这次国庆文艺匯演,学校想请你出一个节目。” “这次国庆文艺匯演,学校想请你出一个节目。” 陆沉愣了一下。 “方书记,我不会唱歌,也不会乐器。” 吕正民在旁边咳了一声。 “也没人指望你拉二胡。” 方副书记笑了:“不是让你唱歌。学校想安排一个诗歌朗诵,五分钟左右。” 诗歌朗诵。 陆沉眉头一皱,这个活可不好接。 写得轻了,撑不起场子。 写重了,容易犯忌讳。 “我们知道,你写过一首《麦田里的黑板》,在易县反响很大。但这次的场合不一样。” 吕正民在一旁补充道, “这是全校性的国庆匯演,台下坐著校领导、各系师生,还有市里教育口的领导。內容上,既要有真情实感,又要……积极向上,要符合我们迎接新时代、庆祝祖国新生的主题。” 方副书记的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这首诗,我们希望由你来写。” 第72章 回答一九七八 教研室里,方副书记和吕正民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沉身上。 国庆匯演,市教育口领导要来。 压轴的诗歌朗诵。 指定他来写,还要亲自上台。 这不是简单的出节目,是提携,更是考验。 答得好,他在燕师大的根,就算彻底扎稳了。 答砸了,前面所有文章积攒的名气,都会被打上一个“不识大体”的折扣。 陆沉没犹豫,点了点头。 “方书记,吕老师,我服从安排。稿子我来写,朗诵我也上。” 方中实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年轻人就要有这个担当!时间紧,明晚之前,能把题目和大致思路交上来吗?” “今晚就行。”陆沉答得乾脆。 送走方副书记,吕正民才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小子,胆子是真大。这活儿烫手,写得太红,假大空,学生不爱听;写得太个人,像《路口》那样,领导席上的人听了要皱眉。” 陆沉笑了笑:“吕老师,写诗跟走路一样,不能光低头看脚下的坑,也得抬头看看前面的光。”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首诗的轮廓。 不能再写《麦田里的黑板》那样的飢饿与渴望,那是属於太行山的记忆。 也不能重复《路口》的迷茫与选择,那是属於知青群体的阵痛。 这次,他要写一九七八年。 写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写冰河解冻时水面下的第一丝涌动。 写所有中国人,在经歷了十年沉寂后,重新抬起头,望向未来的眼神。 当晚,陆沉没回胡同,就在办公室凑合。 他没急著动笔,而是摊开一张《燕京日报》,反覆看上面关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的討论文章。 直到午夜,他才在稿纸上写下题目—— 《回答一九七八》。 第二天一早,陆沉把诗稿交到吕正民手里。 吕正民办公室里还坐著方副书记,显然等了一宿。 方中实扶著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 诗不长,三十几行。 开头没有宏大口號,只写一个孩子在冬天的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出一扇门。 诗里有工厂重新响起的汽笛。 有知青返城的绿皮火车。 有恢復高考后教室里的煤油灯。 有胡同里开始討论奖金的老工人。 最后,诗的结尾是两句问答。 “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们拥有了未来。” 方中实读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放,只说了三个字:“就这个。” 事情很快定了下来。 但方副书记提出了新要求:“这首诗,一个人的声音太单薄。最好是男女对诵,一问一答,有起有伏,更有力量。” 吕正民立刻反应过来:“学校广播站不是刚恢復播音专业吗?七七级那批学生,专业功底最扎实。” “对!”方中实一拍大腿,“就从播音班里挑个最好的女同学,和陆沉搭档!” 这个年代,“播音员”是个无比光鲜的职业。字正腔圆,不带口音,代表著標准的“国家的声音”。 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后,燕京广播学院是唯二开设播音专业的高校,能考进去的,都是各省尖子里的尖子。 消息传得飞快。 当天下午,中文系和广播站的人都知道了,国庆匯演的压轴诗朗诵,由新来的助教陆沉创作,並与播音班的专业第一名搭档演出。 第一次排练,安排在主楼后面的三號排练厅。 这是个空旷的房间,木地板擦得鋥亮,墙上装著练功用的扶手和巨大的镜子。 陆沉到的时候,一个穿著的確良白衬衫、梳著利落短髮的女同学已经在了。 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拿著一份誊抄工整的《回答一九七八》诗稿,正低声练习。 “你是陆沉老师吧?我叫林晚,播音七七级的。” 她转过身,声音清亮,每个字的发音都无可挑剔。 人长得很乾净,眉眼间有股傲气,是那种在任何集体里都会被当成標杆的好学生。 “你好,林同学。”陆沉把自己的稿子放到谱架上。 “诗我看了,写得很好。”林晚开口,语气带著不容质疑的专业性,“不过,作为朗诵稿,有几个地方的气口和重音需要调整。” 她拿起红蓝铅笔,在稿子上一边画著符號,一边解释: “比如这句『冰河在寂静中裂开第一道缝』,『裂开』两个字,需要用一个短促的爆发音,声调要扬上去,体现那种衝破禁錮的力量。” 陆沉看著她画得像电路图一样的稿纸,心里有些想笑。 他没作声,等她说完,才指著那句诗,平静地开口:“这句,『裂开』两个字,恰恰不能扬。声音要压下来,气要沉住,甚至带一点点撕扯的沙哑。” 林晚画笔一停,抬起头,眉毛微微蹙起:“为什么?这不是积极向上的主题吗?” “冰面裂开的时候,你听到的不是爆炸声,是冰层深处那种沉闷的、让人心头髮紧的『咔嚓』声。” 陆沉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积攒了整个冬天的力量,在无声中断裂。它不是一声吶喊,而是一声嘆息,嘆息之后,才是春天。” 林晚的脸上,第一次闪过错愕。 她从小接受的朗诵训练,就是高昂、饱满、充满力量。 她能把任何一篇稿子念得慷慨激昂,但她从没想过,“裂开”可以是一种压抑的声音。 “陆老师,恕我直言。”她定了定神,恢復了专业姿態,“您是作者,但我是播音员。我知道什么样的声音,在礼堂里能抓住一千五百人的耳朵。” 陆沉笑了:“你抓住的是他们的耳朵,而我想抓住的,是他们的心。” 两人互不相让。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方竹抱著个笔记本探进头来,身后还跟著沈青和王强几个看热闹的。 “陆老师,听说你跟播音班的『百灵鸟』搭档,我们来……学习学习。” 方竹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透著一股八卦的精光。 林晚在播音系的外號就叫“百灵鸟”,公认的业务第一。 陆沉没理会方竹,只是对林晚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我们各用各的方式,把第一段走一遍?” 林晚抿了抿嘴,昂起头:“好。” 她清了清嗓子,站到排练厅中央,气息一提,华丽饱满的嗓音瞬间绽放开来。 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排练厅仿佛都被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