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妖女竟然伪装成我的夫人!》 第一章 夫人 残阳如血,天地仿佛倒悬。 江景明在尸山血海中站起身来。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一片死寂,只有天地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提刀而立。 他手中刀刃鲜红,如同炼狱中走出的修罗。 人间绝景。 ...... 春风撞窗欞,惊起一阵唧唧鸟鸣。 江景明睁开眼睛,又一次从梦中清醒过来。 梦里依然是十年前的那场战爭,俗气的正邪大战,每个人都目眥欲裂,挥舞著刀剑要杀死才刚刚碰面的敌人。 彼时的江景明刚刚六岁。 撞了大运穿越过来,成了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身份是正道联盟的洗泉剑宗宗主之子。 按道理说投胎的运气还不错,可惜才长到六岁就不幸碰上了正道联盟和魔教渡月的世纪大战。 並且以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年形態和敌对势力的教主江无妄在战场上劈面相逢。 真是公平的匹配机制。 提著大刀的江无妄斜睨了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半晌。 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是这魔头突然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 总之他犯下了反派大忌,没有斩草除根,反而养虎为患。 而后十年过去犹如流水东逝。 將往事拋到脑后,江景明闭上眼睛,想再睡个回笼觉。 窗户却被人敲得啪啪作响。 “少主哥哥!” “大懒虫少主起床啦!” “你有本事睡懒觉你有本事开门吶!” “......” 江景明翻过枕头捂住脑袋,仍然隔绝不了窗外的魔音贯耳。 僵持了一会儿,终於还是败下阵来。 江景明翻身下床,推开了窗户。 三个小脑袋像出土的萝卜一样挨个冒了出来,將將只比窗框高上半截。 两个扎著衝天炮的男孩小名叫糖瓜和糖枣,扎著羊角辫的女孩叫糖包。 调皮捣蛋狗嫌猫厌的三个魔丸,平日里最爱缠著他玩。 “才几点?吵什么吵?” 江景明屈起指节,打地鼠一样给每个脑袋都敲了个爆栗。 “啊!” 萝卜头们抱头鼠窜,等痛劲过去了才含著眼泪怒骂道: “少主欺负小孩!我们要告宋娘子去!” 江景明笑了一声,把窗户关上。 宋娘子是渡月教七星护法之一的玉衡,司执法惩戒,平日里天天罚他们仨挨板子。 小孩子记吃不记打,这会儿还胆大包天地搬出她来帮忙了。 见威胁不管用,三人之中最机灵的糖枣眼睛一转,扯著嗓子喊。 “少主,阿青姐姐回来了!” “嗯?” 江景明心里一动,將窗户推开巴掌宽的间隙。 “那她今天穿什么顏色的衣服?” “穿......” 糖枣顿了顿,和旁边的糖瓜糖包对了个眼神,一脸篤定地说道: “青色!” 从窗户间隙里伸出来的巴掌狠狠拍了一把糖枣的脑袋。 “谁教你名字叫阿青就要穿青色的。” “呜哇——” 糖枣捂著脑袋蹲了下去。 “少主哥哥,我们没骗你,今天早上沉卓大叔都回来了,阿青姐姐肯定也要回来了。” 糖包年纪最小,奶声奶气。 “沉叔回来了?” 江景明撑著下巴,眉梢一挑。 糖包口中的沉卓大叔和宋娘子一样,七星护法之一,是司情报勘察的天璣。 “嗯吶,可是我们去找他说话,他黑著脸不理人,说好给我们带的糖瓜糖枣糖包子一个都没带!” 糖包嘟起嘴,听起来很不高兴。 沉卓作为天璣,是渡月教中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跃在外的人,所以每次回来都要被迫给嗷嗷待哺的教眾们带回很多外面的新鲜玩意。 他自己对此当然很不满,声称没见过谁家的探子要像个驮马一样做苦力的。 不过无人在意就是了。 江景明推开窗户,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到身上。 “沉叔人呢?” “他一回来就急匆匆地去找教主了。” 三人之中年纪最大也最稳重的糖瓜正蹲在一旁给挨了揍的糖枣揉脑袋,此时抬起头来回答。 江景明皱了皱眉头,从窗户翻身出来。 “呆在这里不要乱跑,否则告诉韩夫子,罚你们抄一百遍书。” ...... 春光如金缕从云层中穿过,江景明抬起胳膊,挡了挡眼睛。 草长鶯飞的时节,饶是这片藏在大漠里的绿洲也焕发出勃勃生机。 渡月教扎根在此十年有余,平地起房屋,將这里修得像个正经的小村落。 这个点大多数教眾都起床了,有的熬著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燕麦粥,有的正手忙脚乱地把圈里的牛羊赶出来。 江景明一袭黑衣宽袍,腰间系了条红色的缎带,一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从他们之中穿过,听取“少主”一片。 牛羊们头碰著头挤在一起,负责放牧的黑白色小狗正忙著咬他的袍角。 看似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江景明压下心里那阵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一路走到通往地下大殿的入口处。 身后有风吹过来,青石砖上的尘灰扑簌簌落下。 虽然说是大殿,其实是一座废弃的前朝陵墓,被江无妄鳩占鹊巢地徵用了。 江景明正要往里走,一张脸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阴冷枯瘦,细长的双眼像是蛰伏的血蝠。 “沉叔。” 江景明却笑了笑。 “少主。” 沉卓应了一声,嘴角的那两缕精心修剪的小鬍子抖了抖,这就是笑了的意思。 虽然长相有点嚇人,但江景明知道他实际上只是一头命苦的驮马罢了,从小就並不怕他。 “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 “回得匆忙,少主上次说的《天龙十二部》和《滥情剑客无情剑》,都没来得及买。” 沉卓回答得心不在焉。 这回竟然也没吐槽这些话本奇葩。 江景明瞧著他僵硬的神情,方才压下去的不安感又浮上心头。 “沉叔,是出什么事了吗?” “……” 沉卓阴著脸,嘴角的鬍子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少主,中州的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 听瀑山庄,江景明有几分印象,和洗泉剑宗一样,都是组成正道联盟的重要宗门。 这样的宗门往往高手如云,很难想像偌大的山庄竟然连一个逃出来求救的人都没有。 “在如今受正道联盟维护之下的中州,竟会发生此等惨案,以那群老帮菜的性子,此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沉卓说话的声音像是死死咬著后槽牙,强忍怒气。 “虽然是有点骇人听闻……但是,说到底这也是正道联盟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係?” 江景明一头雾水。 沉卓摸了摸鬍子,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又看一眼。 “......” 江景明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沉卓嘆了口气。 “当地人都传闻,灭门案的凶手是个穷凶极恶、为祸人间的妖女。” “为何?” 江景明眉梢一挑,有些好奇。 毕竟穷凶极恶和为祸人间这两个词,大家通常都是用来形容渡月教的。 “因为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了落款。” “什么落款?” 一般只有对自己的作案手法极度自信的凶手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在江景明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有一个代表人物叫做开膛手杰克。 江景明的思绪正要飘远,就听到了沉卓的回答。 “渡月教少主......的夫人。” “???” 第二章 渡月 “可是我哪来的夫人?!” “少主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 沉卓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半晌,他又眯起眼睛警惕地瞧著江景明。 “少主,你最近没有偷偷跑去哪里鬼混过吧?疏兰城的舞姬,在中州可是能卖出上百两黄金的价钱,会不会是谁和少主你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就自居为我教少夫人了?” “沉叔你的想像力真是有点太丰富了,《滥情剑客无情剑》应该交给你来写。” 江景明面无表情。 “该不会从前带回来的那些情报也都有自己进行艺术加工吧?” “咳咳。” 沉卓別过脸去,对於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我方才和教主匯报的时候,几次申请由我来调查这桩灭门案,他却始终说不急......不知是有何打算。” “可能和你一样,正在怀疑是不是我在外鬼混留下的情债。” 江景明嘆了口气,抬脚往殿里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沉叔,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阿青?” “没有。” 沉卓想了想,摇头否认。 “马匪虽然行踪诡异,狡兔三窟,仍然难是阿青姑娘的对手,但因此多费些时日也正常,少主不必太过掛怀。” “知道了。” 江景明低头,取下一方烛台,踏著台阶向地下走去。 ...... 陵墓深处久不见光,空气中只有尘灰的味道,燃烧的烛芯发出噼啪轻响。 江景明凭著记忆在迷宫一样的陵墓中左拐右拐,终於走到一扇封闭的石门前。 这座陵墓虽然地形复杂,但面积足够宽广,可以容纳渡月教所有人,不过除了脑迴路异於常人的教主之外,没人愿意住里头。 江景明將手放到石壁上,摁下一块凸起的青石砖。 “轰隆。” 石门应声而开。 江景明走进灯火通明的內室,挥手散了散扑面而来的酒气,抬眼看到主座上那位鼾声如雷、睡得四仰八叉的教主大人。 很难想像这和今早梦里的那个杀神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掂量了一下手中烛台的份量,然后侧身蓄力,以投掷长枪的气势衝著座上的人砸了过去。 座上方才还在沉睡的人忽然以迅雷之势翻身而起,正襟危坐。 飞掷的烛台正巧与他擦肩而过,砰的一声四散而碎。 “早上好,儿子。” 江无妄隨手抓了抓他像狮子的鬃毛一样狂乱的头髮,露出一个靠谱老父亲的爽朗笑容。 这个叱吒风云的魔头如今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明亮。 江景明走近几步,斜倚著一条长桌,抱臂而立。 “沉叔刚刚才出去,你这么快又睡著了?” “说实话,他刚刚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明白,昨晚喝的有点多......哈!哈!” 江无妄非常刻意地乾笑了两声掩饰尷尬。 “听瀑山庄,正道联盟,渡月教少主夫人。” 江景明面无表情,言简意賅地重复了一遍。 “嗬!” 江无妄摩拳擦掌地激动起来,两眼放光。 “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 江景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问號。 “听瀑山庄那群杂种死光了,你还多出一个好老婆!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 “......” 江景明左右四顾,很想找个比烛台杀伤力更大的东西砸到他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上。 江无妄举手投降,笑得一脸討好。 “开玩笑的!你看你一个翩翩少年郎,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做什么?” 江景明习惯性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諢,皱著眉头兀自思索。 “这桩灭门案一定是有人栽赃到我们身上的,可是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什么人可以做到让听瀑山庄悄无声息地灭门?正道联盟会怎么处理这桩案子?” “哈。” 江无妄笑了一声,摇摇头。 “其实说到底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我知道。” 江景明垂下眼睛,掩盖住复杂的思绪。 十年前的那场战爭以渡月教退出中州为结尾,在人们的想像中,渡月教这帮妖人肯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修行魔功铸剑磨刀,时刻准备杀回中州去。 如今这桩案子一出,不管凶手是谁又出於什么目的,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这口锅渡月教都是背定了。 毕竟凶手一定和正道联盟是敌非友,又要有將听瀑山庄灭门的实力,还十分囂张地在现场留下了身份。 江景明想,如果他是正道联盟的人,也一定会觉得这是渡月教宣告即將归来的挑衅。 “前些日子你让阿青去查马匪的事儿,是不是也是觉得哪里不寻常?” 江无妄靠在石椅上,单手支起额头。 “嗯。” 江景明点头。 渡月教藏身的地方,雍州当地人称之为茫崖,是戴罪死者的灵魂去处。 若是生者误入,便会遭到诅咒,在风沙中迷途,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原地踏步,最后沦为风沙中行走的乾尸。 生死茫茫,断崖断念,是为茫崖。 不管是牧民还是商队都没有来茫崖的理由,所以以烧杀抢掠为生的马匪帮就更不可能感兴趣了。 但从前些日子开始,就一直有成队的马匪进入茫崖,有备而来,像是在寻找什么。 江景明隱隱觉得不对劲,马匪虽然不成气候,但要求他们做这桩生意的人目的一定不纯。 彼时负责情报勘察的沉卓人在中州,所以阿青自请代替他出去调查,一去大半个月,今天还没回来。 “那个幕后的人,多半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江无妄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鸡贼感。 “不寻常的事情都撞到一起了,倒是有趣。” 江景明並不觉得有趣。 这些事情的矛头都指向渡月教,凶手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那就是激化正道联盟和渡月教的矛盾,促使十年前的战爭重演。 可是十年前,战场上的那些尸体对江景明来说不过是陌生人,现在却不同了,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活生生的。 江景明不能接受早上还笑著冲他喊“少主”的人转眼就变成冰冷的死人,所以,他必须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良久,他忽然抬眼看向江无妄。 “这些年我都还没有问过老爹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我?” 第三章 无咎 江无妄似乎没有想到江景明会在这时候问出这个问题。 隔著摇曳的烛火,两人静静地对视,好像又被拉回了那个战场。 江无妄望著阶下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眼中渐渐浮现出那个站在尸体堆里的孩子。 那时候自己提著长刀,慢慢朝著他走过去。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杀手,面对这样一把煞气十足的刀,也会止不住地颤慄。 可是那孩子没有嚇得腿软,也没有转身逃跑,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眼神澄澈如水。 江无妄脚步站定,手中长刀缓缓送出,直指他心口。 孩子突然抬手,握住了刀刃。 他掌心鲜血渗出,赤红色的刀身更添几分淋漓的邪气。 江无妄凝视他的眼睛,一瞬间天地寂静。 ...... 十年过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忘记这次相遇。 江无妄深深嘆了口气,很是无奈。 “其实你八岁那年骑马摔到了头,我很期待你得个失魂症啥的,忘掉从前那些操蛋的破事。” 江景明心里一惊,大怒。 “难怪你当时突然同意让我骑你的大红马!那时候它可是刚一蹄子踢死了一头肥硕的骡子!” “八岁怎么了!你连我的刀都敢接,还怕马蹄不成?” 江无妄理直气壮地拍案反驳。 江景明现在都还记得被那匹马支配的恐惧,它完美继承了它主人那种狂徒疯子气质,没人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抽风。 可惜那次摔下马的意外没能让他忘记什么。 穿越而来的江景明从出生开始就带著成年人的记忆和认知,所以往事仍然歷歷在目。 虽然是宗主的儿子,但从出生开始,他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几面,除了几个伺候起居的僕人以外,他没有得到任何少宗主该有的照顾。 他也不像其他弟子一样有资格从小习剑,几乎是被放养到了六岁,然后战爭就来了。 贴身老僕原本负责带著他从城內逃走,但很快就把他当作拖油瓶拋弃。 江景明孤身流离在战场之中,惨遭不知是敌是友的一发肘击,一头栽倒在战场上,醒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陌生人的尸体,几乎分不清楚是地狱还是人间。 所谓的正邪似乎並不重要,大家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为战。 “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救你,我会说我不知道。” 江无妄笑了笑。 “你年纪还小,但心思重,连沉卓都说他猜不透少主的想法。我想,你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也许你自己可以找到答案。” 江景明听得微微一愣。 这十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茫崖,还以为要在这里悠哉乐哉地过完一生。 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趣,但是真的要走了,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以我对正道联盟那帮龟孙的了解,他们现在估计要装模作样地查一段时间的案,而后宣告一个他们满意的案件真相,最后,重头戏来了!” 江无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铜锣,一脚踩在桌上,敲得乒桌球乓震天响。 “当然是召开英雄会!各路好汉,各路豪杰!那渡月教妖女此举天理难容,我辈既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定將彻底诛灭魔教,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这魔头模仿起正道联盟的腔调倒是头头是道,江景明听得笑了一声。 “等这场狗熊会之后,他们就会集结起来,来杀我。” 江无妄也笑,他看著江景明。 “你呢,儿子,到那时候,你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不会。” 江景明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犹豫的。 “罢了罢了!愣头小子,要杀我,你还早了些。” 江无妄忽然笑著摆摆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江景明走上台阶,站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眼里清明得很,丝毫没有醉酒的痕跡。 江无妄从身后抽出一把带鞘的横刀,隨手一挥,殿內半侧烛火都被振起的刀风熄灭。 他將刀倒转过来,递上前。 江景明接过刀,觉得比看起来稍沉一点,刀柄冰凉。 他微微侧身,拔刀出鞘,刀刃通体漆黑,扑面而来一股錚錚然的寒气。 “此刀名为无咎,是当年我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从一名匠手里骗......买来。和你师父使的是同一种刀,你拿著应当趁手。” 江无妄自己的刀是一把阔刀,名为孤鸿,刀身呈妖异的赤红色,有大开大合的劈山之势,主打的是一力破万法。 江景明的师父却是七星护法之一的开阳,也就是俗称的武曲星,名为顾听寒。 人如其名,是个纯粹的武痴,寡言少语。 江景明从小和他学刀,交流一般不会超过两个字。 “错。” “慢。” “不对。” “再练。” 顾听寒教的便是这样刀身细窄锋利的横刀,杀伐凌厉,胜负往往在一剎之间。 江景明將无咎横於眼前,刀身映著烛光,仍是漆黑如墨。 “好刀。” 半晌,他收刀入鞘。 这是他拥有的第一把正经的武器,从前练武的时候用的都是木刀,顾听寒经常反手用刀背抽他。 “虽然是好刀,也不要轻易拔刀,除非......” 江无妄忽然一顿。 “除非?” “除非有人想抢走你的东西。” 江无妄说话的语气並没有这句话该有的狠戾,反而显得寂寥。 江景明忽然觉得他肯定是被人抢走了什么东西,就算能挥出杀神一样的刀势,也抢不回来。 不过那样的寂寥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又恢復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样子。 “正道联盟在意的不是眾生的苦难,而是他们的绝对权威,而为了维护这份权威,他们可以做出无数比魔教更残忍的事来。” 江无妄目光灼灼,眼底像是有火在燃烧。 “这世间永远有著无形的规则,强者渴望斗爭,弱者只能失去,人活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比他妈的猪狗都不如。我曾经以为我能够终止这一切,可惜,我没有做到。” 也许人们关於渡月教的猜想並没有错。 江无妄的理想还没有熄灭,他隨时都有可能提刀杀回中州去,夺回他想要的一切。 “但是儿子,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可以做到的那个人。那么,千里之行,就从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妖女抓回来开始!” 江无妄突然把话题又绕回妖女身上。 於是方才那个睥睨天下的魔头消失了,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鸡贼,像个八卦孩子恋情的老父亲。 江景明此时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阿青可以和我一起吗?” “那女孩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走了,会很难过的吧。” 江无妄想到那个漂亮女孩清冷的眼神,咂著嘴缩了缩脖子。 “你老爹我可不想晚上睡觉都要一只眼睛站岗,以防被她当作罪魁祸首砍了脑袋!” 瞧著江景明转身向外走的背影,他又一本正经地嘱咐。 “出发前记得换身衣服,穿的这么红红又黑黑的,叫人一见你就疑心是魔教的人。” 第四章 景明 江景明从陵墓里走出来,重新站到阳光下。 清晨的薄雾已经消散,他微微眯起眼睛,適应乍然明亮的光线。 和刚起床那会儿的静謐安详不同,阳光热起来,渡月教也跟著变得热闹。 男人们围坐在一起,打他们自製的一种叶子戏,甩牌的时候掀出虎虎生威的风。 女人们坐在屋檐下,一边聊得热火朝天,一边头也不低地穿针引线,看得人眼花繚乱。 只是今天的热闹还有些不同之处,似乎即將发生什么喜事。 往日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氛围,教眾大都是中州人,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江景明和早上一样穿过人群,仍然是听取少主一片,不过还多出了几句喜气洋洋的“恭喜少主”。 恭喜? 江景明脚步一顿,看向掩帕而笑的几个妇人。 “李婶,王姨,你们恭喜我什么?” 被点名的两个妇人顿时发出一阵“哎呀哎呀”“不讲不讲”的诡异动静。 有一种过年回老家遭遇村口侦察队的无力感。 江景明一时间有点后悔开口搭话,正想转身溜走,就看到糖瓜和糖枣小旋风一样地从人群中跑过。 “急报急报!少主有夫人啦!!!八百里加急!我们有少夫人啦!!!” “......” 算是知道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从何而来了。 江景明踏前几步,一手一个,把这俩熊孩子倒拎起来。 “谁让你们到处瞎说的?” 糖瓜的脸憋得通红,糖枣则像个野猴子一样晃悠著挣扎。 “不是瞎说,我们早上听到沉叔说的!” 原来如此。 早上自己和沉卓说话的时候,他们大概躲在远处,隱隱约约听了个大概,只听到个“少主夫人”,却没听懂前面关於灭门案的事情。 江景明把两个小孩放下来,没好气地一人弹了个脑瓜崩。 “那不是我的夫人,那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女,知道为祸人间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韩夫子就天天这么骂糖枣。” 糖瓜点点头,胸有成竹。 听他这么说,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韩夫子那双悲愤的老眼。 韩夫子大名韩柏松,七星护法中的文曲,据说修的是为天地立心的高深学问。 可惜人到晚年不得志,只能屈才在穷山恶水处教一群小刁民读书,天天被气得捶胸顿足问天问地。 说起来江景明这个名字还是韩夫子起的,取的是“春和景明”的意象。 江无妄对此颇有微词,觉得太书生气了,不像个小魔头。 他原本想好的名字是江无敌。 最后还是由江景明本人严肃驳回了这个提议。 “总之那妖女是顶著我夫人的名头做坏事,所以,我要出个远门,去把她抓起来。” 江景明弯腰,揉了揉糖瓜和糖枣的脑袋。 “出远门?要去很久吗?” “也许是吧。” 江景明笑了笑。 “那阿青姐姐呢?” 这时候,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腰带。 江景明转过头,看到泪眼汪汪的糖包。 “怎么哭了?” “她早上听说你有夫人了,听著又不像是阿青姐姐,可伤心了!” 糖枣凑过来,扯扯她头上的羊角辫,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手欠。 眼看糖包的眼泪又有汹涌而出的架势,江景明赶紧把他俩分开,耐心解释。 “我先去找到阿青姐姐,再和她一起去找那个妖女。” “真的吗?” 糖包擦了擦眼泪,眼神里有些希冀。 “真的。” 江景明微微一笑。 “你见过阿青姐姐用刀么?没有她在,我可不敢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 “见过!阿青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糖包重重点头。 阿青平时很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缕清冷又疏离的月光。 除了江景明之外,她和教里其他人都有一种隱隱约约的距离感。 不过她对小孩子仍然很温柔,所以这三个魔丸都很喜欢她,方才两个男孩到处宣扬少夫人的事情,想来也是在为她鸣不平。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要听话一点,保护好糖包,知道吗?” “知道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离別的气氛,糖瓜和糖枣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你们可以学刀,贺叔要是问起来,就说少主批准了。” 江景明话音刚落,两个男孩就兴奋地蹦了起来,糖包眼泪还没擦乾净,也跟著傻笑。 “去吧,去领你们的木刀,还可以刻上自己的名字。” 江景明拍拍他们的后背,目送著他们欢欣鼓舞地跑开。 远处一行鸿雁振翅而飞,天空被衬得广阔极了,一阵风起,隱约能听到泉水流淌的轻响。 江景明忽然想到从前在洗泉剑宗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里他只被允许在一个小院子里活动。 从院里抬起头,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空,偶尔有飞鸟停在屋檐上歇脚,歪著头好奇地和他对视。 洗泉剑宗和江景明刻板印象里的剑修一样,尚武而轻情,但他作为少宗主却並不被允许习武。 那间別院与其说是清净之地,不如说是一间囚笼。 直到被拐进渡月教,他才有机会习武。 但因为没有基础,身体也弱,江景明刚开始学刀的时候,完全像个跌跌撞撞怎么都学不会走路的笨小孩。 此等状况,像江无妄这种武学奇才是断然不能理解的。 此獠一直坚定地认为战斗就应该是一种本能,握住了刀柄,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出刀。 於是两人一个拖著刀东倒西歪,一个难以置信不知从何教起。 最后还是一直在旁边抱著胳膊冷眼旁观的顾听寒突然开口,说我来教他吧。 彼时的江景明觉得应该不会再有比江无妄更差劲的师父了,所以毫不犹豫地拜了师。 然而事实证明这两人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顾听寒惜字如金,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只靠耳朵听就能知道他什么地方练的不好。 並且此人还有严重的完美主义倾向,一招一式不练到他满意就不会放人。 江景明连第一招入门的横砍都练了至少上千回。 如此几年之后,顾听寒渐渐不再挑他的错误,转而开始用木刀与他切磋。 江景明觉得那段日子,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应该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 连平日里最严格的宋娘子看了都於心不忍,韩夫子更是写了篇討贼檄文痛骂这武夫不知变通。 但是日復一日,刀术的进步却是实打实的。 六岁的江景明连刀都拿不稳,十六岁的江景明已经可以和顾听寒拆上百余招不落下风。 如今自己要出门远行,想来应该去和师父告个別。 第五章 心境 將这里命名为茫崖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大漠的尽头真的是横亘千里的断崖。 飞沙走石的戈壁中赫然出现一道天堑般的深渊,站在边缘向下凝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漆黑。 这就是顾听寒选定的教学地点。 从前练刀的时候,江景明每次都需要站在距离断崖只有半步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著顾听寒,与他拆招。 如此境地,只要江景明心生畏惧,想要后退,就会一脚踩空,跌下崖去。 这就是顾听寒的教学理念,哪怕死,也不能退却半步。 江景明和往日一样站到崖边,呼啸的风將他的黑袍颳得猎猎作响。 “师父。” 他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嗯。” 一声淡淡的回应。 顾听寒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崖石后的阴影处的,反正他每次都在那里。 “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有段时间不能来练刀了。” 江景明转过身,微微頷首。 “嗯。” 顾听寒说话的语气仍然像是天山寒冰,毫无鬆动的跡象。 “这些年来谢谢师父,如果不是您愿意教我,我可能还像十年前一样连刀都拿不稳。” “与我无关。” 顾听寒摇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大概是想说“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但是惜字如金的后果就是让他显得极其不通人性。 但江景明能听懂,所以笑了笑。 大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向了无回音的崖底。 顾听寒一袭白衣,腰悬长刀,约莫三十岁上下,还很年轻。 顶著这样一张酷哥冷脸行走江湖,大抵会有无数少妇为之春心萌动。 “此去何处?” “中州。听瀑山庄被灭门了,不查清楚真相,恐怕会很麻烦。” 江景明简要地解释了一番,刻意略过了有一可恶的妖女冒充少夫人的事情。 “呵。” 顾听寒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江景明原本想多问他几句,不过料想他也不愿多说。 像顾听寒这样的人,会加入渡月教,原本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独来独往,没人真正了解他的过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师徒之间一阵无言。 江景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然而今天竟然是顾听寒先开了口。 “你学刀十年,心境有余,却杀意不足。此番出行,或许能有所精进。” “心境?” 江景明微微一怔。 “心境。” 顾听寒侧身而立,风中一道寒光闪过,他已经抽刀出鞘。 江景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一次突然的课业测试,正要跟著拔刀,他却摇了摇头。 “我之所以要你背靠悬崖与我对练,正是以此炼你心境。” 顾听寒双手持刀,闭上眼睛,此刻四周呼啸的风声竟然了无声息。 天地间万籟俱寂,无形的压力像遮天蔽日的潮水扑面而来,江景明只能屏息凝神,克制著自己后退躲避的本能。 顾听寒踏前一步,挥刀而出,一瞬间天光乍破,刀光如电瞬闪而过,带出仿佛天崩地裂的轰隆之声! 风声四起,飞沙走石,江景明睁开眼睛,只见断崖之中赫然多出一道豁开的巨大山缺。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顾听寒横刀而立,银色的刀刃与冰冷的眼光相映。 “只要保持这样的心境,天下武人千万,亦不过一合之敌。” 江景明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师父这样的心境,这个人就像是为了抵达武学极境而生的。 顾听寒瞥了他一眼,收刀入鞘。 “以你的性子,也许更適合学剑。” 江景明微微一愣。 顾听寒从前说过,剑术中不乏花架子,有的讲究行云流水,有的要求如诗如画。 但刀都是杀人的刀,不论何种刀术,目的都是杀死对手。 世上会有情意绵绵剑,却绝不会有情意绵绵刀。 江景明见过洗泉剑宗的弟子训练,只觉得剑气纵横,正义凛然,不知道真正拼杀的时候又是如何。 “单论刀术的话,你已经出师了。只是,你还需要为自己找到学刀的理由,这一点谁都帮不了你。” “师父是为什么学刀呢?” 江景明抬起眼睛,问了一个从前就很想问的问题。 “为了探索武道的极限。” 顾听寒给出的回答比想像中还要刻板。 江景明笑了笑,换了个问题。 “那师父是为什么会加入渡月教?” 这个问题比起刚刚的似乎要难以启齿一些,顾听寒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因为我输给了江无妄。” 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景明微微挑眉。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剑......” 顾听寒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江无妄这魔头从前居然是用剑的? 江景明虽然有些惊讶,但並不打算追问。 毕竟要自家师父这样的人回顾输这件事,未免有些残忍了。 半晌,顾听寒忽然抬腕,手中那柄银色的刀出鞘三寸,寒光凌冽。 “你出师了,原本是准备將这把寂雪赠予你的。然而此刀煞气太重,反而不適合你。” “我有刀了。” 江景明从身后抽出无咎,递给他。 顾听寒眼前一亮,顺势抽刀,凝眉细看。 “无咎,很好。” “师父认得这把刀?” 鲜少能见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江景明笑了起来。 “嗯。” 顾听寒鬆开手,任由无咎自行滑入鞘中,刀刃发出破空的清响。 “看来江无妄是认真想让你出去看看了。”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倏尔认真地看著江景明。 “虽然我教给你的是纵然敌手强你十倍百倍,亦绝不可退,向死而生。但是此番出行若遇险境,不可逞凶斗狠。” “......” 很难想像这是顾听寒会说出口的话,江景明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未出世,不知世间人心险恶,暗箭难防。” 顾听寒微微摇头,神情十分严肃。 “从前我曾遇到一个女人,明明武艺过人,见我却从不认真出手,只看著我笑,还总是装模作样向我请教,想来定是別有用心。” “......” 江景明欲言又止。 真是可怜那女前辈,將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 媚眼拋给瞎子看。 “总之,若遇强敌,暂避锋芒。” 顾听寒从回忆中抽身,恢復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 “且留那廝性命,等我来取。” 第六章 只影 江景明从断崖回来,迎面撞上了贺銓。 七星之一的天枢,在教中承担的是管家的职责,长著一张古板又严肃的国字脸,整日都在忙碌各种杂务。 此时他脸红脖子粗,看起来相当反常。 “贺叔?” 江景明刚打完招呼,就看到从他身后追过来的沉卓。 “少主。” 贺銓喘了口气,抱拳行礼。 教里大概只有他会严格地执行这些礼节。 沉卓对江景明点点头,而后嘆著气拍了拍贺銓的肩膀。 “这件事教主已经决定了,以他的性格,你再怎么劝都没用,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少主尚且年少,怎能以身涉险?” 贺銓握紧拳头,压著声音。 江景明这才明白,因为自己要去中州这件事,他刚刚去和江无妄吵过一架。 贺銓平日里对江无妄从来都是尊敬至极,唯命是从,竟然会因为此事红了脸。 “贺叔,没事的。” 江景明笑了笑,向他展示手上的无咎。 “你瞧,连顾师父都觉得我可以出师了。” “少主......” 贺銓仍然是愁容满面,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看起来就像个长得凶却好说话的邻居大叔。 江景明只好继续开解他。 “更何况我不是一个人啊,阿青会和我一起。” 听他说起阿青,贺銓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一种不符合她本来年纪的沉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会为了少主豁出命去的人。 瞧著贺銓紧张兮兮的样子,江景明突然想到刚来茫崖的时候。 那时自己的警惕心还没有完全消退,每天都冷著张脸,好像別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贺銓见状,为了哄他开心,就带著他去挑选小马驹。 最后他选了一匹最难驯养的小野马,贺銓就任劳任怨,每天都替他给小马刷洗毛髮,餵养马草,把小马养得漂亮极了。 “贺叔,等我查清楚了就回来,不会很久。” 江景明笑了笑,將话题转移开。 “杜大爷呢?我这次出这么远的门,他总该多给我发些经费吧。” “啊,是了。这是三千两银票,杜兄正巧托我转交给少主。” 贺銓闻言,从衣服里抽出三张银票。 “怎么这么大方?” 江景明一挑眉毛,很是意外。 杜子腾,七星护法之天璇,掌管教內银钱往来,著名铁公鸡,是个胆小又鸡贼的胖大爷。 “他听闻少主要走,担心得很,又怕见了少主控制不好情绪,徒增伤感,这才托我转交。” 贺銓还是惆悵地嘆气。 江景明也觉得不见比较好,免得这胖大爷声泪俱下,难以收场。 想到此处,他又想到另一茬。 “既然如此,韩夫子那边也先瞒著吧。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我怕他急火攻心气晕过去。” “少主英明。” 贺銓和沉卓都赞同这个决定。 江景明收了银票,在两人忧心忡忡的目送中回到自己的房间。 却已经有人在等著了。 “宋娘子。” 江景明单手撑著门框,觉得在渡月教里设置门锁的意义真是不大。 宋娘子大名宋芷蘅,明慧而端庄的长相,身段娉婷,风韵犹存。 此时她正坐在桌前喝茶,面前放著个已经系好的包袱。 “少主的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 宋娘子端著茶杯微微一笑。 往常她这么笑的时候,就代表有人要倒霉挨罚了。 不过今天却不太一样,像是家里最温柔包容的那个长辈。 “你们这般年纪的男孩,总是冒冒失失,走到半路一定会发觉忘带了什么东西。” “多谢宋娘子。” 江景明走到桌前,端起尚有余温的另一杯茶,一饮而尽。 口感温润的雨前龙井,大概是杜大爷的私藏。 “宋娘子也知道我要去中州的事情了?” “是,我方才去和你爹聊了。” 宋娘子点点头,放下茶杯。 “他虽然不愿多说,我却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担忧不比我们几个少。” “我知道。” 江景明伸手掂了一下包袱的重量,沉得超乎想像,放到桌上都是“砰”的一声。 “都是必要的东西。” 宋娘子用眼神警告他別想减负。 江景明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倚著桌边坐下。 “不知道阿青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我去过她的房间了,收拾得乾乾净净,却空荡荡的,像间久无人住的客房。” 宋娘子意味深长地盯著他。 “有时候觉得那女孩轻飘飘的,像个影子,你不在了,她就也不在了。” “阿青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江景明斜睨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 “宋娘子,你是喜欢老爹吗?” “噗!” 宋娘子一口清茶呛得满脸通红。 这样的反应,果然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景明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得一脸瞭然。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江无妄不开窍,他这个活到第二世的人却看得明明白白。 “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宋娘子反应过来这是他的报復,忍不住瞪他一眼。 “是是是。” 江景明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做什么?” 宋娘子仍然瞪著眼睛,似乎很不甘被个半大少年看穿了心思。 “老爹让我换身衣服,不要穿的红红又黑黑的,叫人一瞧就说是魔教的人。” 江景明摊了摊手。 “你管他呢?” 宋娘子没好气。 “你是个穿什么都好看的俊俏少年郎,像他这样凶神恶煞的人才是不管穿什么都像个魔头!” “也是。” 江景明点点头,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十年的房间。 “我走之后,老爹就拜託你了。这些年来,多谢宋娘子照顾。” 渡月教的七星护法之中,除了身份神秘不知男女的摇光之外,就只有宋娘子一个女人。 说到底也就只有她会照顾孩子,虽然她总是拿执法的幌子来嚇唬人,但真挨过板子的都知道宋娘子心有多软。 江景明背著包袱,腰悬横刀,迎著阳光走出几十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浅唱。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別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第七章 阿青 雍州一带,大漠戈壁之外是一片广阔如海的草原。 而经过草原的商路四通八达,最终都是通往雍州最有名的商业枢纽疏兰城。 中州的商队不远千里带来做工精良的丝绸和瓷器,又带走珍贵的香料宝石甚至是妖艷的舞姬。 偶尔还能见到从沧州来的鮫人表演,听说那些鮫人生著金红色头髮,不论男女都拥有绝美的脸。 江景明只去过一次疏兰城,还是偷偷带著阿青一起溜出去的。 结果两人刚交了看鮫人表演的银子,一眼都没看著,就被神出鬼没无处不在的贺銓给逮了回去。 江景明骑著马在大漠里慢走,想到小时候的事情,觉得要找阿青的话,就应该先去疏兰城。 阳光晒得沙子滚烫,马走得很慢。 江景明也不催它,走出几里路,勒马回望。 已经看不到渡月教存在的痕跡了,当初选址的时候大概就有过考量,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在茫崖迷路,也许走到死都不知道只隔几里就可以到达绿洲。 江景明正要掉转马头继续前进,忽然看到有人站在大漠的尽头,遥遥望著他。 读书人的青衣长袍,身影佝僂,立在风沙之中纹丝不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韩夫子。 明明嘱咐过大家不要告诉他,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知道的。 江景明很想扯著嗓子大喊几句。 快回去吧,您老这把身子骨就別折腾了? 別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还是说,您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我全都记住了? 江景明勒著马绳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韩夫子的身影虽然苍老,但和他的大名一样,犹如一棵苍劲的松柏,很有文人风骨。 江景明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有些迂腐的老头或许真是怀揣著救世的学问。 等回来的时候,一定好好完成他布置的课业,再也不让阿青代写了。 他拍了拍马,不再回头。 ...... 落日的余暉斜斜映照,將前方不见边际的草原镀上一层雾茫茫的熔金顏色。 远远的能看到,牧民们驱赶著羊群,像大片的云朵缓缓而归。 江景明在小溪边停下来,让马儿喝水。 “喂!江景明!” 一个挥著马鞭的少年眼尖地发现了他,兴高采烈地跑来。 虽然已经是草长鶯飞的初春时节,但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风仍然带著微微的凉意,他却只穿了件毛皮马甲,裸著一双精壮的臂膀,腰上別著把精致的小刀。 这个少年名叫那日松,是这片草原上的哈剌部首领的儿子。 前些年江景明偶尔会借著帮杜大爷购买物资的理由,出来放放风,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日松。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像只警惕的小豹子。 不过少年人的敌意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聊了几句,单纯的草原少年就相信了江景明是隨著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中州人,很轻易就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江景明靠著马鞍,冲他一笑。 “你怎么来了!” 那日松一直奔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兴奋的神情掩饰不住,他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见过这个朋友了。 “我要回中州了,来和你告个別。” 江景明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刚从你们部落避之若浼的茫崖走出来的吧。 那日松脸上的兴奋很快变成了失落和不舍。 “以后不回来了么?” “还会回来,但可能要多等些日子。” 江景明笑著回答,顺手把从马鞍上滑下来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那就行!” 那日松鬆了口气,方才还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我今天出去打猎,杀了一只这——么大的雪豹,正好把豹子皮当做礼物送给你吧!” “还记得前些日子我和你说的那群马匪吗?就是打劫了巴图大叔的那一群!我阿爸说今天有人见到他们的首领死了,他的脑袋就掛在疏兰城的城墙上!” “上次来接你回家的那个女孩呢?她也和你一起回中州么?” 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想到了最重要的事情,疯狂摇晃著江景明的肩膀。 “对了对了,明天就是苍狼大会了!你上次答应我要来看我夺旗的,今天就留下来过夜吧!” “......” 江景明一边被他晃来晃去,一边努力消化著他话里的信息。 马匪帮的其中一个首领死了,想必是阿青做的,说明她的调查行动被发现了,不过已经处理乾净。 她既然查完了马匪的事情,要回茫崖,必定会经过哈剌部。 自己若是这时候去疏兰城,反而会和她擦肩错过,不如留在这里等她。 这样一来,上次答应那日松要看的苍狼大会,倒是巧合。 “好啊。” 想到此处,江景明索性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那日松欢呼了一声,牵了他的马,衝著部落的人跑去,要和所有人介绍他的朋友。 江景明跟在后面,抬头看著天边的落日慢慢沉下去。 ...... 昏暗的靛蓝色夜幕中,一轮弯鉤似的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篝火烧得很旺,草原部落里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加热闹。 江景明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用木籤穿好的羊腿,撒了辣椒和孜然,烤得香气四溢。 那日松提著一壶酒,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兴致勃勃地撞了撞他的肩膀。 “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凶,是因为我发现塔娜和诺敏躲在帐篷后面偷偷看你!” “为什么要看我?” 江景明专心地把烤羊腿翻了个面。 他记得那日松说过,这两个女孩是哈剌部最漂亮的。 “觉得你长得好看唄,气得我想看看究竟哪来的傢伙在卖弄风骚。” 那日松给他倒了杯酒,酒意和篝火的光映得两人脸上都是橘红的暖色。 江景明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不过后来见到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孩,我就理解她俩了。” 那日松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晚上。 月光撒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如同落了一层寥落的白雪。 江景明和他一起坐在草坡上,说在等家里人来接他回去。 那日松还以为他在说笑,然而下一秒,两人视线的尽头,忽然就有一个少女纵马踏雪而出,及腰的长髮在夜风中起伏飘扬。 到了两人跟前,白马一声嘶鸣,少女单手勒韁,旋身下马,轻巧又优雅的姿势。 月光下她抬起了眼睛,那日松就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塔娜和诺敏了。 草原上是不可能有这样的女孩的。 琉璃一样清透的容貌,漆黑的眼瞳如墨,顷刻间流转的月光像是停在了她身上。 “阿青。” 那时候江景明开口,打破了这个静止的瞬间。 被称作阿青的女孩轻轻点头,於是月光开始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相映。 那日松回过神来,才发觉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她的眼神只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第八章 聘礼 “你这次回中州,是不是就要和她成亲了?” 那日松衝著江景明一阵挤眉弄眼。 “说成亲还太早了吧。” 江景明把烤羊腿递到他面前。 “熟了吗?” “这边还要再烤一会儿,皮烤脆一点,吃起来才香。” 那日松凑近看了看,给出专业指导。 正要上手帮他烤,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话题被拐歪了。 “哪里早了!我们这里只要满十四岁就可以结亲!” 那日松微微后仰,双手撑地,今晚的篝火烤得他心情很是澎湃。 “你喜欢哪个姑娘,就把猎来的最漂亮的狐狸皮掛在她的帐篷外,她要是也喜欢你,就会收下。” “听起来很不错。” 江景明盯著羊腿上滋滋冒油的热气。 他今天赶了一天的路,是真的饿了。 运气好赶上了哈剌部第二天的苍狼大会,今天部落里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举行篝火会。 除了猎来的狍子和兔子,还杀了不少牛羊,几乎整片草原上都蔓延著香气。 那日松终於察觉到了旁边这个仿若饿死鬼投胎的傢伙到底有多心不在焉,忍不住瞪著他。 “吃狍子肉吗?我去给你切一块!” “我先把这个腿吃完。” 江景明往羊腿上淋了几滴酒,“呲啦”一声,酒气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著实令人食指大动。 他低头咬了一口,羊腿肉烤得外酥里嫩,辣椒刺激著舌尖,热气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全身,舒坦极了。 那日松无奈地凑过去,把他的酒杯倒满。 草原上的烧酒太烈,父亲给他和他的中州朋友准备的是从疏兰城买来的“琥珀光”,酒香清冽。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等明天苍狼大会结束,我就要去和塔娜求亲了!” 那日松喝了口酒,露出一个很是激动但又有点羞怯的笑容。 江景明对塔娜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不认识脸,不清楚她是那两个总是挽著胳膊嘻笑的姑娘中的哪一个。 “那她知道你要和她求亲吗?或者换个问法,她喜欢你吗?” “我能看出来她喜欢我!” 那日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篤定。 “何以见得?” “首先,她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脸红。第二,她跳舞的时候总是偷偷看我。第三,她前两天亲自给我缝了拉弓的皮手套!” 那日松从怀里摸出那个褐色的牛皮手套,笑著晃了晃。 江景明听著他掰手指一件件数,觉得还算是有说服力。 虽然阿青和他说话的时候从不脸红。 虽然阿青练起来刀来有一种“爱谁谁来了就是一刀”的眾生平等,压根没空偷看。 虽然阿青也没什么空给他缝东西,小时候每天都陪著他到处胡闹,长大了又要忙著和沉卓他们学那些潜伏技巧暗杀诀窍之类的。 “听说你们中州那边求亲还需要媒人,什么提亲算命下聘,也太麻烦了。” 这是那日松从过路的商队那里听来的,他们拉了一车的玛瑙石,说是要给人做聘礼用。 “没错。” 江景明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些仪式麻烦。 不过倘若是作为新人,大约会觉得所有这一切麻烦事都是甜蜜的负担吧。 红妆十里,约定三生。 “话都说到这里了,你以后要是成亲,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那日松重重地碰了一下他的杯口。 江景明先是笑了笑,而后想到自己这次出行的缘由。 一个妖女灭了人家满门之后自称是他的夫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昭告天下的聘礼。 谁家霸道女魔头领走一下好吗。 “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中州看看啦。” 那日松呼了口气,好几杯酒接连下肚,他终於开始觉得有点上头了,眼前的火苗晃来晃去,散成好几束。 “好啊。” 江景明隨口答应。 刚认识的时候这傢伙就对中州很是憧憬,现在都要成家了,依旧没变。 最旺盛的那丛篝火旁,人们围坐成一圈,酒意上头,开始起鬨让年轻的男女上前跳舞。 被推上前的男女红著脸僵持一会儿,也就放鬆下来,拥著对方开始跳草原上的传统舞蹈。 江景明远远瞧见一个穿绿色裙子的女孩也被人推了出来,她红著脸环视了一圈,似乎没找到想邀请的人,在人群中踮脚张望著。 江景明把那日松拽起来,拉著他的胳膊,冲她挥挥手。 女孩笑了,小跑过来,对著他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牵走了醉醺醺的那日松。 走出几步,似乎有些埋怨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那日松借著酒劲往她身上靠,两人就顺理成章地拥抱在了一起。 江景明正想继续啃他的羊腿,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站在帐篷旁阴影处的高大身影。 骤起的警觉心在看清他的脸时消退了。 是哈剌部的首领,那日松的父亲特穆尔。 “您好。” 江景明正要起身,他就摆摆手走过来,在方才那日松坐的位置坐下。 “你好。” 特穆尔留著络腮鬍,浓眉,眼窝深邃,长相有些凶悍,笑起来却很和蔼。 这样的气质让江景明联想到贺銓,就多了些亲近的感觉。 “那日松常常和我说起你,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真是失礼了。” 特穆尔一手按住左肩,微微低头,这是部落里战士的礼仪。 “应当是我来见首领才对。” 江景明放下烤羊腿,手忙脚乱地学著他的样子也行了个礼。 特穆尔大笑一声,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日松说你是隨家里人来疏兰城做生意的,是做什么生意?” “玉石生意。” 江景明面不改色。 “哦,平日里可有习武?” “略通拳脚。” 江景明刚说完,就想到还掛在腰后的无咎,於是改口。 “刀剑学的不好,做个装饰,防贼用的。” 特穆尔听完他的话,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囊。 “那日松这孩子爭强好胜,从小就和部落里其他男孩子摔跤打架,个个都被他打怕了,他还觉得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与他真打。” 特穆尔仰头喝了一口烈酒,转头看著他。 “但他要是与你动手,恐怕过不了半招。方才你要是认不出我,现在大约也已经把刀架到我的脖子上了。” 江景明摸了摸耳根,似乎因为撒谎而有点发烫。 第九章 大会 “不必掛怀,我知道客人没有恶意,只是有难言之隱。” 特穆尔举起酒囊,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多谢。” 江景明鬆了口气,端起酒杯,望向远处篝火旁跳舞的那日松和塔娜。 简直像一个笨手笨脚的猿猴隨便绑架了个姑娘强迫她陪自己跳舞。 “那日松似乎很期待明天的苍狼大会。” “是的,他从生下来就开始期待了。” 特穆尔点点头。 “苍狼大会是我们哈剌部最重要的节日,要挑选一批最强壮的年轻人,进入那边的雪山。”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江景明望过去,夜晚中那座宏伟的雪山看起来只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穿过狼王的居所,拔出苍狼旗,就能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 “苍狼旗?” 江景明有些好奇。 “是我们的祖宗从前留在雪山上的,为了给予后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特穆尔凝望著远处,神情似乎很怀念。 “那时候哈剌部还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不像如今,每到冬天,都要担心餵不饱牛羊,养不活家人。” 江景明默默听著,並不说话。 “前些日子闹马匪,抢了不少东西,还伤了人,我们的人手只够日夜巡视,拿他们没半点办法。” 特穆尔的眼中有怒气,声音却仍然低沉。 “幸好今天有人把那马匪首领给杀了,官府从来不管我们的事,也不知道是谁做的,真是多谢他。” 江景明默默低头喝了口酒。 原本只想让阿青查个马匪的底细,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影响。 从前贺銓总是告诫他不要多管外面的事情,因为一旦被人知道渡月教在这里,所带来的恐慌和动乱恐怕比什么马匪强盗之类的要严重的多。 如今想来,倒是不必藏了。 “说来还要多谢你,那日松每次说起想去中州,都会被我呵斥,我怕他心野了,將来不愿留在草原上。自从有了你这个中州来的朋友,他对中州多了解一点,就消停一点。” 说到这里,特穆尔的心情似乎轻鬆了一些,笑得像个欣慰的老父亲。 江景明也跟著笑了笑。 “雪山里真的有狼王么?” “传说中是有的,说那狼王身长十尺,双目赤红,但我活了五十年,未曾亲眼见过。而且现在莫说狼王,就是普通的雪山白狼也少了,我小时候跟著父亲进山,满山遍野都是狼嚎。” 特穆尔摇摇头,皱起眉头,他也不確定这传说是不是祖宗编出来的。 “也许苍狼大会是隨著我们哈剌部一起衰败了,但要不是这样,谁又放心让养了十几年的崽子去狼窝呢?” 特穆尔瞧著篝火旁端著马奶酒的妇孺们,深深嘆了口气。 也是。 江景明觉得自己已经到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刚长大的少年迫不及待要证明自己是部落里最强大的勇士,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 作为父母却只希望他能留在这片草原上,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虽然你和那日松一般大,但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你却不同!” 特穆尔將皮囊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似乎又恢復了首领的精气神,声音洪亮。 “虽然衰败,但仍然值得一观。明日的大会,就请客人站到我身边观赏吧!” “好!” 江景明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微微用力。 此时另一边跳舞的牧民们终於注意到首领和这位中州来的客人,欢呼著拥过来,將两人围在中间。 江景明被那日松一把拽进了圈里,一人连一人拉著手,围著篝火边转圈边跳舞,口中大声唱著他听不懂的歌谣。 特穆尔从旁边拿出一只手鼓,亲自为大家奏乐。 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江景明忍著笑意混在中间,滥竽充数地对口型。 月亮悬在头顶,照著这片草原,千年如故。 ...... 第二天江景明是被锣鼓喧天的巨大动静惊醒的。 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著的了,琥珀光的后劲比想像中大得多,睁开眼之后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生疼。 难怪宋娘子平日里严令禁止他喝酒。 江景明盯著帐篷的白布发了会儿呆,等待混沌的脑子清醒之后才坐起来,身上披著一张豹子皮缝的毛毯,厚实而温暖。 外面人声鼎沸,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从帐篷门口匆匆踏过。 江景明站起身,端起小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帐篷的幕布被人掀开了,那日松一头撞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马甲来配那双褐色的皮手套,头髮梳成极细的小辫束在头顶,看起来很有精神。 “啊!你醒啦!已经中午了,快跟我来,大会马上要开始了!” 他拽著江景明就往外走。 正午的阳光亮得晃眼,大会的热闹景象和昨晚的温馨轻快略有不同,阵阵庄严的战鼓声如闷雷。 特穆尔站在圆台中央,仰著头,通过阳光照射的角度来判断仪式开始的时间。 “我要去准备了,你去阿爸那里等我吧!” 那日松用胳膊肘懟了懟江景明的后腰,兴高采烈的样子。 “加油啊。” 江景明举起手和他碰拳。 那日松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將长弓和短刀都背到身后,翻身上马。 “等我回来,把苍狼旗送给你!” “那我先多谢你了。” 江景明笑了笑,的確有些期待传说中的苍狼旗长什么样子。 圆台上的特穆尔遥遥冲他点头,示意他站过来。 准备上场的年轻人们勒马列成一排,胳膊上缠著五顏六色的绑带,衝著围观的人们高高举起拳头。 观眾们大声呼喊著他们的名字,妇孺们则是激动又担忧,一时间不少人都落下泪来。 那日松排在第一个,神采飞扬。 塔娜在人群的前排,尖叫著挥舞手帕。 “苍狼大会是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荣耀,我特穆尔今日在此宣布,谁夺到苍狼旗,他就是哈剌部的下一任首领!” 江景明逆著人群好不容易走到圆台上,就听见特穆尔朗声宣告。 此话一出,人群更是躁动,参赛的年轻人们无不拍著胸口大吼,宣泄著即將喷薄而出的战意。 江景明將手搭在刀柄处,淡淡一笑。 这样的盛势,就算是阿青,也会忍不住驻足观看吧。 第十章 君临 汹涌的战鼓终於擂到最后一声,八个年轻人驾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人群中的欢呼渐渐低了,演变为交头接耳的嘈杂。 苍狼大会的传统,勇士们进雪山夺旗,其他人需得留在原地等待,不能擅自离开。 庆祝的宴会已经安排好了,但在他们归来之前,所有人只能向神明祈祷他们平安。 特穆尔转过身,低声说道: “时间应当不会太久,客人稍安勿躁。” 如他昨晚所说,现在的大会不比当年,雪山的狼像是和哈剌部兴衰与共,如今已踪跡难寻。 部落里的年轻人打猎时捕杀的基本都是些寻常郊狼,和雪山的白狼无法比较。 特穆尔心里清楚族里这些年轻人的水平,像那些夹著尾巴捕野兔为食的郊狼,是不敢与他们的弓刀对抗的。 所以,特穆尔估计日落之前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凯旋。 江景明侧身而立,微笑著点了点头。 他倒是不著急,反正也只是在等阿青。 他在心里估算过了,从疏兰城到哈剌部,大概也是日落之前。 草原的白天似乎总比夜晚漫长,原本整齐的人群中渐渐有了些躁动,一会儿是幼童哭闹著要睡午觉,一会儿是老人被太阳晒得乾渴需要喝水。 太阳渐渐西落,特穆尔神色冷硬,和昨晚那个和蔼可亲的首领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江景明握著刀,朝著远处眺望。 那座雪山的峰顶被映成耀眼的橘红色,是日落金山的景象,遥遥望去,很是神圣。 茫崖是看不到这样的景色的,所以他每次出来放风,都一定要磨蹭到看完草原上的落日。 此时手中的刀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江景明握紧刀柄,猛然抬眼。 视野的尽头有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快速逼近,渐沉的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开盛大的帷幕。 看清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之后,江景明略略鬆了口气。 是那日松。 他正驾马狂奔,一只手拉著韁绳,另一只手高举著一面宽阔如幕布的旗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勇士们夺得苍狼旗回来了,这代表著哈剌部的传承生生不息。 塔娜混在人群中,捂著脸几欲落泪。 一直紧绷著脸的特穆尔也放鬆下来,重重嘆了口气,上前去和前来恭喜的族人击掌。 “喂!江景明!我把苍狼旗给你抢回来了!” 那日松拼尽全力地大喊,肆意的笑声在草原上迴荡。 他挥舞著手中铁灰色的大旗,旗上一颗巨大的白狼头迎风飘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凶狠威严。 风热烈地刮过,江景明大笑起来,冲他用力地挥手。 尾隨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同样在驾马狂奔追赶,按照规定,只要苍狼旗没有到达部落,他们就还有爭抢的机会。 一个扎著头巾的小伙子从马后抽出套绳来,在空气中甩了几圈,找准了最好的角度,倾身全力拋出去。 套绳准確无误地套中了最前方那日松的马,小伙顿时大喜,双手勒住套绳往回拖拽。 那日松反应极快原地立马,张嘴咬住旗杆,以此腾出一只手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手將套绳割断。 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顺利挣脱了套绳束缚,如此一来反倒是头巾小伙重心不稳,跌下马去,在草里打滚。 观战的人群发出一阵惊艷的喝彩。 像这样的最后竞爭也是苍狼大会的重要环节,人们乐意看到勇敢的武士之间的爭抢。 “好!” 江景明也忍不住讚嘆了一声。 不愧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要论骑马,自己肯定比不过他们,第一下被套绳绊住就得弃马,以免摔跤。 不过下马之后自己要做什么他们是知道的。 那日松大笑著举旗回身,傲然地看著那个跌落的头巾小伙。 “拖雷!你又输给我了!” 拖雷恨恨地咬著牙,啐了一口,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马方才受了惊嚇,此刻已经跑远,八个年轻人中只剩他一人远远落在后面。 江景明原本还在笑,眼角余光却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在骑马的年轻人身后,竟然多出一条涌动如潮水的灰色天际线。 无咎在刀鞘中发出嗡鸣,像在昭告某种不详即將到来。 那条天际线以骏马奔驰的速度一样迅速接近,终於看清最前方是什么之后,江景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狼群!!!” 他的声音迅速被人群的欢笑嬉闹淹没,只有特穆尔猛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那是一条由密密麻麻的狼群组成的线,如果大部队在后面,那么负责侦查的狼只会更近! 被其他人留在后面的拖雷闷头走得很慢,因为不想面对部落里的调侃和嘲笑。 直到嗅到一股腥臭的狼骚味,他才猛然清醒过来,拔出腰刀。 那是一头灰白的老狼,拖雷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狼,暴起的獠牙中滴落著腥臭的口水。 最难以置信的是,它的眼睛竟然是诡异的赤红色,瞳孔溃散,宛如妖魔。 拖雷握著腰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他看到不远处的昏暗天色中,分明闪烁著无数双这样的红眼。 ...... 江景明没有过多解释,他从身后的展台上抽出一把长弓,一跃而起,落到摆放战鼓的高台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是让人心中一沉。 负责侦查的头狼似乎给狼群传递了信號,它们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目的地显然是哈剌部。 “那日松!” 江景明大喊了一声。 那日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距离狼群更近,已经能看清那只头狼嘴里狰狞的獠牙。 意识到自己在被什么追逐的年轻人都驾马向部落里逃命,马蹄声从他身旁噠噠而过。 那日松却毫不犹豫地朝著狼群的方向衝过去,胯下的马本能的恐惧反抗,他就用刀鞘狠狠抽在马身上。 特穆尔看著儿子的动作,面如土色,几乎要把指节捏碎。 拖雷虽然还拿著刀,却早已丧失了斗志,他觉得自己面临的並不是一头狼,而是被妖魔附身的怪物。 老狼的神情仿佛狞笑,它在原地周旋,贪婪的红眼里只剩下了嗜血的本能。 “拖雷!” 那日松拍马赶到,一把將腿软哆嗦的拖雷给拽上了马,像麻袋一样摊放在马后。 正要调转马头,迎面只见一张血盆大口扑面而来。 那日松拔出腰刀格挡,刀刃在狼头上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老狼却丝毫不退缩,仿佛丧失了痛觉,狠狠咬住了他拿刀的右臂。 “这畜生是疯了不成!” 那日松死死咬著牙,痛骂一声,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要被撕扯下来。 老狼咬住手臂,开始剧烈挣扎,剧痛中他无法勒绳,顷刻间就要跌下马去。 这时候,耳边忽然擦过一道破空的利响! 白色的箭翎如电光一闪而过,穿透老狼的头颅,只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洞。 那双可怖的赤红眼瞳终於失去了生气,那日松一脚把它的尸身踢开,往回眺望。 江景明遥遥站在战鼓上,手中的弓弦微微震动。 黑袍迎风,仿佛君临。 第十一章 刀鸣 江景明的弓箭是和江无妄学的。 虽然在刀术上两人相看两厌,但弓箭却不一样,江景明只学了半年就成功出师。 顾听寒说弓是比刀更看重心境的武学,讲究的是心如止水,而后箭出惊鸿。 只不过从前的靶子都是飞鸟和木桩,第一次在这样的距离射这样的目標,江景明擦了擦掌心渗出的汗,微微嘆了口气。 “好箭术!特穆尔拜谢!” 特穆尔站在台下仰望著这个中州少年,只觉得方才几乎已如死灰的心臟又活了过来,千恩万谢都不为过。 “无妨。” 江景明摇摇头,看著远处的那日松策马狂奔,终於甩开了身后的狼群。 战马载著两人全力奔跑,终於在部落的柵栏前无力地跪倒,抽搐著口吐白沫。 那日松和拖雷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守在门前的人们一拥而上去迎接。 那日鬆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几乎是被生生剐去了一块肉。 塔娜跪在地上替他包扎,眼泪滴滴落在伤口上。 那日松疼得直抽气,还要故作轻鬆地抬起头衝著高处的江景明笑著喊。 “好啊!你之前竟然骗我说你不会射箭!” “我要是不会射箭,谁来救你这个莽夫?” 江景明一脚踩在栏杆上,漫不经心地笑。 见到儿子和族人都平安归来,特穆尔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情绪,大声指挥。 “大家把篝火点起来,挡在外面!这畜生生性怕火,定然不敢接近!” 围在四周的人们行动起来,听从首领的安排,迅速將柴火扎堆点燃,形成一个火圈。 “没用的。” 人群中忽然有个声音低低地说道。 是方才被救下来的拖雷,他整个人像丟了魂似的。 “哈?不过一头老狼就给你嚇成这样了?” 那日苏尝试著活动了一下已经包扎好的手臂,疼得呲牙咧嘴,至少今天这手拿不了刀了。 “这些狼有问题!它们已经妖魔了!火对它们来说没用的!” 拖雷瞪著眼睛,脸色苍白如纸。 夕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暉,夜幕降临了。 江景明挎弓而立,听著夜风中嘶哑而狰狞的低吼。 拖雷说的没错,这群狼对火所表现出来的並不是畏惧,而是亢奋。 因为火光会指引他们人群的位置。 江景明取出一支箭,用箭簇取火,而后隨意找了个角度將箭投了出去。 燃烧的箭在空中一晃而过,映出无数双隨著火光转动的红眼。 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不知不觉之中,他们已经被狼群悄无声息地包围了。 江景明低著头,屈起指节,拨弄著弓弦。 这群狼与其说是妖魔,不如说更像是发病了。 极度的亢奋和对於痛觉的迟钝,似乎也让它们失去了一些对於气味的敏锐以及夜间的视觉。 可是如果熄灭火把,人一样也会失去视觉。 在他思考的间隙里,特穆尔已经彻底恢復了冷静,他指挥著部落的青壮年將妇孺和孩子围到中间保护。 负责守卫的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握著刀,强忍著心中的恐惧。 那日苏作为伤员也被围在了中间,他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大概是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风中全是狼群的喘息声。 江景明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草丛摩擦的声响如蛇爬行而过,细密又微弱。 他忽然转身,拉弓引弦,倏尔间连射三箭。 一头绕到后方企图偷袭的白狼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这一箭像是吹响了战爭的號角,一瞬间漫山遍野都是狼嚎。 不再躲藏的狼群毫无顾忌地跨过了火圈,衝著人群扑咬而来。 “杀!” 特穆尔站在最前方,双手握住斩马刀用尽全力劈下,一头狼从腰间被劈成了两半。 首领的勇猛给予了族人莫大的勇气,他们也重新燃起了斗志,怒吼著挥刀,將女人和孩子护在身后。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被腰斩的狼竟然还没有死透,它用仅剩的前肢往前挣扎爬行,张口死死咬住了一个男人的脚踝。 隨著骨头碎裂的声响,他惨叫著跪倒在了地上。 特穆尔踏前一步,抽出腿上捆绑的匕首,狠狠扎进狼的头颅里。 “要砍头!” 他回过头去,衝著守卫们大喊,却看到了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本就脆弱的守卫圈出现的缺口越来越多,群狼却像烧不尽的蚂蚁一般汹涌而来,倒下的守卫瞬间被撕碎,血流满地。 江景明站在高处,蔓延的血腥气让他有些反胃,拉弓的手却稳如止水。 他必须要站在这个位置,站在这里才能看见守卫圈出现的缺口,並迅速杀死想要趁虚而入的狼。 然而还站著的守卫越来越少,圈也就越缩越小,渐渐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背靠背的状態。 没法再后退了,身后就是捨命也要保护的族人。 稍微强壮些的妇人把孩子推给老人,捡起地上的刀加入了守卫的队伍。 儘管如此,仍然挡不住狼群如潮水般前仆后继的攻势,更何况它们比寻常的狼要难杀死得多。 瞬间又有一个守卫倒下了,那只白狼的后腿已经被砍断,竟然还能做出扑咬的动作。 守卫背后的是一个瞎眼老人,她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大哭的婴儿,喃喃念著祈祷的经文。 白狼杀死了守卫,立刻掉头扑往他身后的人。 江景明伸手去拿箭,却摸到了空空如也的箭袋。 糟糕! 他迅速从腰间抽出无咎,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要赶不上了! 江景明心臟狂跳,掌心的温度却比刀柄还凉。 白狼的目標是那老人怀里的孩子,火光中它獠牙毕露,目眥欲裂。 忽然有人飞身撞了过来,双手掐住白狼的喉咙,和它一起滚了出去。 江景明从成堆的尸体上飞速踏过去,横刀斩出。 漆黑的刀身挥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將白狼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白狼的尸体裂开了,江景明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是一个本该被围在中间保护的伤员。 那日松。 他的喉咙被咬断了,喷溅而出的血几乎將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江景明半跪下来,伸手按住他的喉咙,滚烫的血在掌下迅速流逝,没有要停止的跡象。 “......” 那日松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他努力张开嘴,只是不断有血被大口吐出来。 这样的伤势重到几乎没有什么挣扎的余地,他仍然睁著眼,脉搏却停止了跳动。 江景明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片战场上,尸山血海,天地绝境。 只是这次倒在面前的是他熟悉的人。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茫崖之外真实的世界啊,你在意的人隨时都会死。 江景明轻轻抚上那日松的眼睛,站起身来。 无咎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九幽鬼哭般的清鸣。 第十二章 焚旗 特穆尔拄著斩马刀,像搁浅的鱼一样喘著粗气。 他的体能已经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倒下,哪怕死也要站著挡在族人前面。 没有余力去思考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特穆尔大吼一声,像饿虎扑食一样跃起,砍向那头想要偷袭老人的狼。 这几乎是他最后的一击了,所以他无所顾忌地將后背暴露给了其他的狼。 斩马刀成功將那头狼的头颅砍了下来,特穆尔跪倒在地,感受到耳后迅速逼近的腥气,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比獠牙来的更早的却是一道湛然的利器弧光。 特穆尔迟疑著睁开眼睛,江景明单手执刀,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刀尖滴血,还带著热气。 飘摇的火光和沾染的鲜血衬得他宛如修罗。 特穆尔忽然从这个总是微笑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阵漠然的邪气,他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 “灭掉篝火。” 江景明开口了。 “什么?” 特穆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灭掉篝火,相信我。” 平静的语气却带著不容商榷的压力,漆黑的刀身映著月光,照出他的眼底毫无波澜。 特穆尔望著他的眼睛,突然想我怎能不相信你呢,你是垂死的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於是他不顾一切奋力爬起来,衝著剩余不多的守卫大吼。 “灭掉篝火!” “什么?” 其他人和他发出了同样诧异的反驳。 “灭掉篝火!!!” 特穆尔把斩马刀插进一只还在挣扎的狼的后脑,然后一脚踢翻了一堆柴火。 这是首领的命令,其他人纵然再是不解,也只能咬牙执行,一时间四周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渐灭了下去。 狼和人同时陷入了能见度极低的黑暗中。 江景明迎著狼群向前走,他横刀於前,屈起手臂,將染血的刀刃从袍袖中擦净。 纵然是再嗜血癲狂的狼群也对这柄刀有了几分畏惧,警惕地围在他身后,发出低低的吼叫。 江景明脚步一顿,伸手拔起了那柄在慌乱中被隨意插在地上的苍狼旗。 而后旗杆一斜,將旁边的酒缸打破。 那原本是特穆尔为今晚的庆贺宴准备的烈酒。 一瞬间周围酒香瀰漫,混合著血液和铁锈的味道,让这个场景诡异得像是上古神话的活人祭祀。 苍狼旗浸满了烈酒,变得十分沉重。 江景明反手收刀入鞘,双手执旗,旋身上马。 最后,他在熄灭的篝火堆中点燃了苍狼旗。 漆黑厚重的夜色中忽然燃起了一面烈烈燃烧的火墙! 所有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燃烧的旗帜几乎像是有一头巨大的白狼从火光中清醒了过来。 狼群发出亢奋的低吼,它们在短暂的失去了目標之后,又找到了同一个进攻的方向。 江景明將苍狼旗高高举起,像是將军举起了號令千军的战旗,而后驾马狂奔。 於是所有的狼都追隨著那面火墙,咆哮著追赶而去。 “他、他把狼都引走了!” 一名守卫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指著远去的狼群。 短暂的安静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无力地瘫倒了,人群中发出一阵悲痛的慟哭。 “首领,首领!我们要去帮他啊,那么多狼,他一个人......会死的!” 塔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了特穆尔的袖子。 她方才一直护著族里的小孩躲避,此时满身泥污,和平时的精致娇俏判若两人。 “我们怎么能帮得上?快逃吧!狼群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另一个人大声地喊。 特穆尔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慢慢朝著另一边走去。 他脱下了身上的毛皮鎧甲,轻轻披在一具尸体上。 他早就看到了那是他的儿子,他唯一的亲人,只是一直没有余力去面对。 塔娜跟在他身后,她最先看到的是尸体手上的褐色皮手套。 眼泪仿佛凝固在了眼眶里,她双腿一软,无力地跪了下来。 特穆尔转身,神情冷硬。 “怕死的、还想活命的,就留下来,保护妇孺和孩子撤离,一直往南去,向其他部落求援。” 他从那具僵硬的狼尸上拔出了他的斩马刀。 “愿意赴死的,就和我站在一起!我们哈剌部的男人,不能眼睁睁看著救命恩人替我们去死!” 特穆尔上马,嘶声怒吼。 他早做好了要为部落牺牲的准备,如今只是后悔,后悔竟然让那个不属於这片草原的孩子替他做了本该他做的事情。 人群中有了短暂的动盪,第一个站出来的人竟是拖雷,他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那日松的腰刀。 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年轻人拿起了武器,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们生在哈剌部,死也要死在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说著,他们並不准备离开这片草原。 特穆尔咬著牙,挥刀指天。 於是倖存的人组成的最后一支残兵败將的队伍,朝著草原的深处出发。 却有一匹白马如风从眾人的身旁擦过。 特穆尔惊了一下,下意识勒马提刀。 那白马上竟然是个长发少女。 她略略回头,眼神从他身上一瞥而过,特穆尔猛然从心底泛起一阵恶寒。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个陌生的少女身上感到一阵冰冷的杀意! ...... 江景明一路任马自由狂奔,群狼始终紧紧跟在身后。 渐渐的月光似乎越来越亮,手中的苍狼旗也已经燃烧殆尽,只剩旗杆像炭火一样的微弱火光。 江景明回头观察,只见群狼跟隨的步伐似乎慢了下来,有一些甚至只在原地徘徊踱步。 月光下这些狼的表情竟然有些痛苦,像是嗜血的欲望和恐惧的本能在挣扎。 恐惧? 江景明微微一怔,索性勒马停步。 原来不是月光越来越亮,只是映在了积雪上,折射起晶莹的光。 他这一路居然跑到了雪山,跑到了这群狼的老家。 江景明將旗杆插入雪中,反手抽出无咎,正面躁动的狼群。 既然是它们的老家,它们此时的表现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群狼就同时伏低头颅,夹紧尾巴,趴倒在地。 这是犬科表示认输的动作,江景明见过土狗摆出这样的姿势和手拿铁锹的主人求饶。 然而这群疯狼绝对不可能是在对他求饶。 江景明静静地握紧了手上的刀。 此时他的身后积雪扑簌簌地落下来,风声呼啸著穿过枝杈,像是有什么沉睡的生物甦醒了。 江景明缓缓转过身,正对上月色中浮现出的一双红色瞳孔。 完全不同於那群狼仿佛发病的溃散赤红,而是一种壮丽而苍凉的血红。 然后这双眼睛的主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月光照出它周身巨大的轮廓,浑身的皮毛如一层厚重的银鎧披身。 简直像是一座小山逐渐逼近的威压感。 这就是存在於哈剌部的传说中的狼王,江景明对此毫不怀疑。 第十三章 为君拔刀 这简直不像是一头狼,而是上古神话里的凶兽。 江景明忽然觉得那日松对於外面世界的幻想一点都不夸张,反而是他这十年来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浩大。 一心想引走群狼给哈剌部的人爭取时间,却无心惊动了更可怖的东西啊。 江景明抽出无咎,刀光衬著月光,从那双红眼中一闪而过。 如果说方才那群狼只是发狂的畜生的话,这头狼王却不一样,它的眼神几乎像人一样,像在思考。 它也不会一见到目標就咆哮著发起进攻,它只是站在原地,冷静地审视著这个渺小的人类。 江景明抬起头,双手持刀。 狼王看到了一双同样冷静的眼睛。 它终於开始正视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敌人,抖落毛髮上堆积的雪花,匍伏在地,眼神变得阴冷而凶狠。 江景明握住刀柄,骤起的狂风吹得额发飞扬,他的目光却始终沉静,不为所动。 不知道要在这片雪山里活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一头雄伟而古老的狼王,这样看来,哈剌部的祖先们所见到的,或许就是自己眼前这一位。 那么,自己將要斩杀的,就是存在於草原世代之中的那个不死的传说。 江景明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他觉得他需要这样一个对手。 需要用这样一个对手的血,来消除他心中骤然滋生的想要杀戮的戾气。 或许是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狼王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片山林都为之震颤。 江景明踏步向前,挥出的刀光仿佛凝固在了月色中,一瞬间光影交迭错乱,周身亮如白昼! 狼王蓄力的扑击没有命中目標,反倒是从侧身被切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將积雪染红。 江景明没有留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下一刀如影隨形地追了过来。 狼王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声嘶吼,竟然迎著他的刀锋撞了上来,几尺长的狼尾挥舞沉重如鞭,狠狠抽向这个不知死活的敌人。 江景明收刀的速度竟然和他出刀一样快,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刀格挡,將来势汹汹的狼尾生生斩断! 狼王痛嚎著向后翻滚,江景明原地止步,缓缓擦刀。 他生平第一次不觉得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反而觉得安心。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听寒所说的向死而生的心境,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懂了。 君向刀死,我为刀生。 如果说心境就是不畏惧死亡的话,那么杀意,就是“不能让你死”。 这就是江景明为自己找到的拔刀的理由。 与江无妄想要终止的世间规则无关,与顾听寒想要抵达的武学极境无关。 他拔刀的理由,就是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他的面前! 无咎的刀锋撞碎了月光,天地间万籟俱寂,这一刀挥出的气势如潮水,震起犹如深渊下千万亡魂的哀鸣! 狼王仍然昂著头颅,它要做最后的反抗,它不可置信,也不会认输。 可是下一瞬它的头颅就高高飞起,身体里喷薄出的血液如泉。 江景明仍然保持著握刀的姿势,那颗沉重的头颅落到雪里,至死仍是惊愕而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么草原上的传说,什么狼图腾至高信仰......依然只是头畜生而已。 只不过骨骼和血肉都要强硬许多,即便是无咎这样绝世的刀,想要斩断它的喉咙都並不容易。 方才那一刀他尽了全力,手腕传来一阵细密如针扎的剧痛。 江景明轻轻嘆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尝试缓解疼痛。 他一直觉得这是儿时练刀太过拼命留下的旧伤。 无良老师顾听寒应当为此负责。 江景明慢慢转过身,只见方才还是臣服姿態的狼群此刻又蠢蠢欲动起来,渐渐又要呈包围之势。 是了,真正的狼王已经死了。 那么对於剩下的狼来说,谁都有可能是新的狼王。 狼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江景明鬆开手腕,再提起刀,只觉得十分沉重,出刀的速度和力量都会被影响。 更糟的是,雪山深处骤然轰隆如雷鸣,隱约能听到尘封的冰层碎裂的脆响。 江景明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大概是刚刚那一刀砍得太过无所顾忌,继而引发了雪崩。 群狼显然比他更早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它们仍不死心,不仅不打算逃跑,反而朝著他慢慢逼近。 江景明侧身望去,他骑来的马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染一片。 这是狼群替他堵死的退路。 而后它们渐渐以捕猎的姿態团团围住了他,协助和合作让狼可以捕杀比他们强大数倍的敌人。 江景明从衣袖中撕扯下一块布,缓缓绕到手腕上,缠紧,打结。 他呼出一口气,踏雪而出,刀锋所过之处狼啸如泣血。 群狼却丝毫不因同伴的死亡而胆怯,此刻要爭夺狼王的位置,会比单纯的杀戮更让狼血沸腾。 江景明不知道自己斩出多少刀了,逼迫自己完全忽视疼痛的后果就是手腕渐渐变得麻木,这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和畜生死在一起未免太过掉价了。 江景明喘了口气,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他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完全是凭著本能在保持战斗的姿势。 已经踏入了绝境,忽然有月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江景明睁大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徘徊在周围想要进攻的白狼一只只倒了下去,倒得悄无声息。 这是用以暗杀的刀术,只讲究一击毙命,乾净利落。 要用这样的刀,那人的脚步需如猫一样轻俏,气息时刻都要像在潜伏一样微弱不可闻...... 江景明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这让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狼一口啃断喉咙之前的走马灯了。 然而仅仅只是想到那个名字也让他几乎失去了战斗的欲望,他后退了一步,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站不稳脚步。 在跌倒之前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里,带著淡淡的檀木香气。 那个人在慌乱之中跌跌撞撞地赶过来,紧紧抱住了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挥刀的姿势那么漂亮,拥抱的时候却这么笨拙,像只被落雪压得飞不起来的小山雀。 江景明咳嗽一声,喉咙里都泛著血腥气,却没心没肺地笑了。 阿青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冷静。 他这样想著,理直气壮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四章 王从天降 檀木的味道淡淡的,让人觉得安心,好像找到了一方永远不会崩塌的天地。 江景明睡得很沉,恍惚间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阿青的那天。 那时候渡月教从中州的止戈城一路向西北撤离,民眾称之为逃亡,败退,溃不成军而狼狈逃窜之。 然而事实上这群魔头一路上都在閒庭信步游山玩水,一点都没有逃亡应有的纪律。 一旦路过什么像样的酒楼,必定是横衝直撞一拥而入,把店掌柜和店小二给嚇得抖似筛糠,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做生意的碰到这样一伙客人,自然是只求保命不敢收钱,可他们离去的时候又会隨手拋出足够把整个店都盘下来的银钱。 江景明被这样一帮人挟持著,一路到了婆娑河。 婆娑河横亘百里,上接天山,下接南海,將中州与雍州分割开来。 江无妄很大手笔地盘下了一整条渡船,正亲力亲为地搬著他从风陵城淘来的几大罈子好酒。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问心醉!风陵城独有,今后离了中州就再难喝到啦!” 江无妄乐呵呵地抱著酒罈子。 江景明懒得理会这个酒鬼,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扑面而来的风带著潮湿的泥土味。 这一路上的民眾或多或少都在討论渡月教和正道联盟那场大战,说书人更是靠此大发横財,大家都快把江无妄传成个三头六臂的太岁神了。 偶尔也会看到联盟张贴的通缉告示,还有战爭过后关於流离失联的家人的寻人启事。 江景明每到一个新的城镇,都会注意看告示板。 却没有看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洗泉剑宗就算是正忙於战后的修缮工作,多少也该注意到少宗主失踪了这件事。 如果说从前还只是被冷落对待,战爭过后他就像是彻底被遗忘了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江景明有点庆幸自己还好是穿越者,对这样的境遇只是觉得有些疑惑,而不会有孩子那样被拋弃的绝望心態。 渡过婆娑河后,他將彻底和洗泉剑宗少宗主这个身份切割。 江景明默默在心里做了这个决定。 此时秋风四起,鶩落霜洲,雁横烟渚。 江景明趴在栏杆上,心想风陵城的渡口,似乎自带別离愁绪。 在他们盘下的这艘大船旁边,停泊著一只不起眼的小船,船夫將斗笠压得很低,在甲板上来回走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鬼鬼祟祟,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违规的货物。 江景明撑著下巴,百无聊赖。 城內对於走私的惩罚极重,但还是有些亡命之徒鋌而走险,借著打渔的由头渡河交易。 江景明对此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傢伙要是把官府引来了,说不定第一个被拿下的不是他,而是一群企图过海逃窜的通缉犯。 河岸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蓑衣的老渔夫,枯瘦的手从怀中拿出一支短笛,急促地吹了三声。 长,短,长。 这似乎是某种暗號,船夫撑起竹竿,迅速靠到了他的面前。 老渔夫垂著头,一言不发。 船停稳后,船夫用竹竿敲了敲船桅。 短暂的安静后,从船舱里走出来了一行十来个小女孩。 江景明微微一愣。 按照如今的律例,售卖奴隶是合法的。 但他这买卖做的这么偷偷摸摸,就很可疑,多半是人贩子。 小女孩都穿著同样的破旧灰色布衣,看起来和死人身上扯下来的没什么区別。 她们低著头,光脚踩在甲板上,秋风一吹,不自觉地都瑟瑟发抖。 船夫一手压著斗笠,神秘兮兮地开口: “流浪的小孩,来路都乾净,乖巧得很,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您瞧瞧有没有看的上眼的?” 老渔夫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抬起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从小女孩身上一一扫过。 大概是老光棍来给自己买个养老保险。 江景明心下瞭然。 最终,老渔夫指向了其中一个小女孩。 船夫“哎”了一声,顺势在那小女孩背后踹了一脚,把她推上岸去。 “享福去嘍!” 那小女孩微微低著头,手脚並用地爬上河岸。 老渔夫咳嗽了一声,摇摇头,从背后的鱼篓里摸出一双布鞋,递给女孩。 一老一少牵著手,慢慢走远了。 船夫点头哈腰地收了银子,諂媚的笑容在两人的背影消失之后也迅速消失。 “他妈的一路辛苦这么远,剩下这些赔钱货我要怎么卖?” 他转头怒视著剩下的女孩们,顺势挥起巴掌,將一个本来就站在边缘的女孩给打得摔倒在地,头重重磕到船栏上。 “都给我滚回去!站在这里想逗人注意么?” 女孩们都被嚇了一跳,唯唯诺诺地排著队,又回到船舱去。 只有那个被打了一巴掌的小女孩,似乎磕得很重,半晌都没能起得来身。 恼怒的船夫抽出竹竿,衝著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小女孩抬起了头,河上的风轻拂而过,乱糟糟披散著的额发被吹开。 江景明看到了一双澄澈乾净的漆黑眼眸。 他原本以为她会惊慌失措,亦或是愤怒的,不甘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眼里只是映著空中雁群飞过的影子,空落落的,像一面不染尘埃的古镜。 镜里映出什么就是什么,雁群就是雁群,流云就是流云,天空就是天空。 那根竹竿的阴影已经落到了她的脸上,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试图伸手去挡,仍然空落落地望著远处。 然后她的眼里倏然盪起了涟漪。 因为有人从一旁的大船上一跃而下,落到小船上,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船夫站立不稳跌落到水里,被灌了好几大口河水,气急败坏地扒著甲板怒吼: “赛林木!哪来的小崽子?!” 江景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来,他半跪在甲板上,膝盖磕得很痛。 那女孩愣愣地看著他,苍白的小脸上还留著几道被抽打的红痕。 江景明看著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没由来的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像两只流浪的小动物终於遇到了可以结伴前行的同伴,但在完全信任对方之前,还需要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仿佛想透过对方的眼睛,看穿彼此的真心。 第十五章 阿青陪著少主 船夫骂骂咧咧地爬上甲板,正要狠狠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一把圆月似的弯刀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刀上冰凉的杀气不像假的,船夫心惊胆战半分都不敢再动,將手中的竹竿丟开。 “少主。” 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似乎有几分无奈。 江景明站起身来,仍然垂著眼睛,看著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我要带她走。” “少主,我们此行山高水远,不可多生事端。这孩子来歷不明,恐怕......” “我不管。” 江景明並不回头。 “少主此番救了一人,其他的孩子呢?” 身后的声音嘆了口气。 江景明侧过头,看到船舱里其他女孩递过来的好奇的目光。 “给她们些钱,放她们自由。” “那个,我、我没说要卖啊?价、价钱呢?” 船夫哆嗦著声音。 他干这一行多年,已经自认是这些孩子的救世主。 反正她们在哪里都是流浪,被他拐来卖出去,至少还能混口饭吃,不至於饿死。 所以儘管拐来不花钱,卖的时候却习惯性地要討价还价,毕竟一路的伙食和路费都是实打实的。 打劫抢人的团伙不是没遇到过,但这一次,他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冷笑,下一秒,弯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 他一声没吭,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船舱里的女孩们惊恐地挤成一团,捂著嘴不敢出声。 只有眼前这个女孩仍然安静,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著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江景明有点怀疑这女孩是个小哑巴,毕竟她挨了那么重的打,居然一声不吭。 女孩眨了眨眼睛。 就在江景明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猜对了的当头,她开口了。 “阿青。” 轻飘飘的声音,好像一晃而过的风铃。 “阿青?” 江景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姓,只是一个小名,流浪的小孩大概都是如此。 江景明微微一顿,然后朝她伸出手去。 “跟我走吧。” 这个名叫阿青的女孩定定地望著他,风吹得她的额发轻扬,吹得他的袍袖纷飞。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景明的胳膊抬得都有些酸疼,但他纹丝不动,好像变成一座固执的石像。 两个孩子都不动,站在身后的贺銓也不敢动,他隱约觉得在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也许某些会纠缠一生的羈绊最初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像春天第一声惊醒沉梦的惊雷。 她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江景明原本还想说一些別的什么来说服她来著。 什么我是好人啦,跟著我吃香喝辣再也不用挨揍啦,你看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叔都管我叫少主欸...... 可是在两只手交握的一瞬间,所有这些都不必说了。 她相信他。 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一个突然被买回来的小女奴没有引起渡月教太多的关注。 毕竟那时候的江景明才六岁,想要买个一般年纪的玩伴陪他也很正常。 直到阿青上了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 所有人才后知后觉觉得震惊,这个流浪的小孩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就是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像个精致剔透的白瓷娃娃。 她也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跟在少主身后,渐渐的也没人再去关注她那张漂亮的小脸。 就这样两个孩子拉著手,一路经过了风雨交加的婆娑河,销金窟一般繁华的疏兰城,广阔如海的草原,最后留在了风沙扑面偏远荒芜的大漠。 后来的日子里,江景明和渡月教的护法们勾心斗角调皮捣蛋,阿青就毫无怨言地跟著他一起受罚。 江景明被韩夫子留堂,阿青就替他一遍遍地抄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 江景明被宋娘子罚板子,阿青就拉著宋娘子的衣角,求著要替他挨打。 江景明从沉卓那里要来的糖人,送给了阿青,她总是捨不得吃。 结果被太阳晒化了,她就一个人偷偷难过很久。 再后来江景明学刀,阿青就也跟著学刀。 江景明学的是正面对敌一往无前,是带著孤高侠气的招式。 阿青学的却是最直接凌厉的杀人手法,她並不在乎招式是否不够光明磊落,也不在乎是不是要活得像个不见光的影子。 就这样,流水落花春去,十年一晃而过。 江景明已经习惯了阿青总是陪在身边的安心,所以世间种种无常,似乎都没有什么可怕。 如果將来有什么人要破坏这份安心...... 那就杀死他! 江景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从梦境里还是从回忆里醒了过来。 入眼是帐篷封顶的白布,隱约听见几声清脆的雀啼,周围縈绕著艾草焚烧的香气。 江景明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苍狼大会前一天睡的那个帐篷里。 身旁有人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动了。 阿青起身坐到床边来,倾著身子去探他的额头。 她的脸上被硌出了一条淡淡的红痕,大概一夜都是趴在床边睡的。 “阿青。” 覆盖在额上的柔软掌心带著微微的凉意,江景明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抱歉,我来晚了。” 阿青眼睫低垂,轻轻开口。 看不清她的眼睛,江景明却知道她在难过。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所有人都看不懂阿青在想什么,只有他觉得阿青是世界上最好懂的女孩。 江景明没有说话,只是顺理成章地把头枕到她的大腿上,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盖过了艾草的清冽。 阿青动作轻柔地替他理著额前的碎发,垂眸温柔。 “少主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江景明闭上眼睛,少女的指尖柔软,让人想到太阳下打盹的橘猫愜意摇晃的毛绒尾巴。 “我要去中州了,阿青,你同我一起吗?” 他明知故问。 “嗯。” 阿青知道他在明知故问,却也明知故答。 “阿青陪著少主。” 不熟悉的人会觉得阿青的眼睛太过乾净,所以就没有感情,让人下意识想要迴避。 只有在看著他的时候,阿青才会有这样月光一样温柔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让人觉得无论发生了什么,哪怕天塌地陷世界末日,她都会陪著你。 第十六章 少主的刀 “那日松死了。” 江景明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说出这个他始终不想面对的现实。 “我知道。” 阿青轻轻点头。 她对那个草原少年印象不深,只知道少主每次出来都会和他待一会儿。 两个人並肩坐在草坡上,一个手舞足蹈很是兴奋,另一个看著落日似笑非笑。 聊的话题通常都很傻。 这时候阿青会站得远一些,安静地望著他的背影,等待落日西沉,再和他一起赶著宵禁回到茫崖去。 “我觉得那是我的错......阿青。” 江景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带著寸步不移的决心。 “师父所说的拔刀的理由,我已经找到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到有人倒在我的面前。” 阿青只是听他说话,並不开口。 她轻抚著他的眉心,慢慢將他的不安和愤怒都抚平。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少主不需要找到拔刀的理由。 因为阿青会成为少主的刀。 她会护住他在意的一切,绝不会再让他因为失去谁而悲伤。 ...... 帐篷外一阵来回踱步的动静,似乎有人停在帐前,犹豫著不敢进。 江景明仰起脸,瞧见阿青一脸若无其事,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怎么回事。 “你见过特穆尔他们了吗?” “见过。” 阿青想了想。 “昨天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他们,也是要去找你。” 江景明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他的本意是引走狼群让他们抓紧时间逃走,但果然还是低估了哈剌部人的气节。 还好阿青来得及时,否则就功亏一簣了。 江景明从床上起来,手腕上已经缠好了纱布,活动起来轻鬆了不少。 是很轻的伤,只不过他体力透支,又心神动盪,再加上遇到阿青以后骤然放鬆下来,才昏睡了这么久。 掀开布帘,草原上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明媚,只是空气中仍然残留著淡淡的血腥气。 目光所及的大多数人都带著伤,但族人遗体都处理的都差不多了,群狼的残骸被堆积起来准备一併焚烧掉。 江景明站在阳光下,突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像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阿青陪著他出来放风,那日松挥著马鞭兴冲冲地跑来和他说话。 “客人。” 特穆尔站在他身后,低声开口。 江景明转身,只觉得这个部落的首领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身体没有大碍吧?” 他双手交叠,忧心地垂著头。 “原本早就想请郎中进帐看看的,但是......” 特穆尔想说和你一起的那个姑娘实在太嚇人了,根本没人敢和她说话也没人敢提这茬。 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好像一旦他出了什么事她就会大开杀戒似的。 但下一秒就看到阿青也掀开布帘走了出来,於是紧急住口。 “不用,我没事了。” 江景明摇摇头,目光遥遥望著远处。 倖存的人们正在把火把扔进狼群的尸体堆里,有滚滚的浓烟逐渐蔓延开来。 “这次狼袭,您是我们整个部落的恩人,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会满足。” 特穆尔將左手放到胸前,深深行礼。 江景明仍然摇头,他想了想。 “牺牲的人都已经埋葬了么?” “是的。” 儘管特穆尔紧绷著神情,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伤痛,他深吸了一口气。 “客人也许不知道,对於我们哈剌部来说,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场不同寻常的远行。逝者离开了凡世,去往长生天,那是极乐之地。” “那日松的墓在哪里?” 江景明抬起头,天空一碧如洗,雁过无痕。 “我也要开始自己的远行了,临走之前,想去和他告个別。” ...... 江景明沿著小溪走了一段路,看到远处一大片此起彼伏的小土坡。 漫天都是焚烧的纸钱,苍凉的歌谣隨风吹到天边,是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江景明穿过这样的一片坟地,看到一个身穿绿裙盘地而坐的女孩,她低著头,在缝著一面旗子。 江景明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反倒是塔娜先回过头,开口和他打招呼。 “客人。” 她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於是她低下头,有些侷促地扯了扯手上的旗子。 “我想绣一面苍狼旗......那日松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吵著要拿到的。客人已经把那一面烧给他了,我想把再绣一面,留在坟前,陪著他。” 江景明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他死了,旁人也一定不知道该和阿青说什么。 “那日松的灵魂去了长生天,会化作吹过草原的风,化作落入河流的雨,化作在春天发芽的草籽。” 塔娜將那张缝好的小旗帜递到他的手里,屈膝行礼。 “客人於我们有恩,他也一定会保佑客人今后万事胜意,平安顺遂。” 江景明接过旗帜,单手倒转,插入坟前的土里,新生的青草一片莹莹的绿。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块堆叠到一起的石头。 江景明忽然想到第一次遇见那日松的时候,他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自己隨口扯的谎言,兴高采烈地拉著他问那些傻乎乎的问题。 “中州人长得都和你一样白净吗?” “是不是到处都是金块做的房子?城墙连著城墙,走也走不完!” “我听说他们那里最高的楼,站上去都可以摸到月亮。有些仙人喝醉了酒,就踩在云上舞剑!” 当时的江景明老实地摇摇头说那是不可能的。 高耸入云的亭台楼阁,剑气如虹的侠客,他倒是多少见了一些,但要说能摸到月亮的剑仙,却是痴人说梦。 现在的江景明站在他的墓前,却突然笑了笑。 “不就是剑仙么?我替你去找就是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其实中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条远行的路。 阿青站在路的尽头,牵著马安静地等著他。 “可惜不能请你喝我的喜酒了,你要是知道了那个妖女的事,会很兴奋吧?” 江景明低声说著,像是自言自语。 他走出百步之外,最后一次回头去看。 那柄苍狼旗仍然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人用力挥著手,要和他告別。 第十七章 神都卫大小姐 疏兰城。 江景明骑著马走到城门口,抬起头。 这个被称为“销金窟”的城池,连城门都修得富丽堂皇,听说从前墙上还贴了一层金箔,只不过被后来逃难的流民给抠乾净了。 然而如此富贵的城墙上方居然悬掛著一颗风乾的头颅,儘管已经腐坏,仍然能看出他临死前的惊恐。 城內的百姓们显然已经对这颗头颅的存在习以为常,走过路过都不再留意。 起初赶车的商队还会惊恐地道声晦气,但得知死者是谁之后也是大呼解气。 谁让被掛上去的是这一带最臭名昭著的马匪头头呢?如此真是好死好死。 “阿弥陀佛,也不知道谁干的,手段这么残忍。” 江景明嘖了一声,故作感嘆。 阿青不说话,別过脸去,装没听见。 江景明就很是想笑。 来的路上阿青已经和他说了她这些天关於马匪的调查结果。 他们的確是受人所託,要进茫崖找人,但委託人並没有直接告诉他们要找的是谁,並且他们也不知道委託人的真实身份。 “只说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阿青想了想,如是说道。 她话只说到这里,丝毫不提灭口的事情。 如此自然也不会承认城门口那颗脑袋是她的杰作。 江景明也不揭穿,只是时常以此逗她两句。 关於马匪口中惹不起的大人物,这个范围实在太广,不算是可以排查的线索。 可能是某个官员,可能是商贾大户,也可能是正道联盟的某个高手。 而关於为什么要去中州,江景明的说法也是能简则简。 “就是有个妖女,灭了一个叫做听瀑山庄的宗门,然后留下了渡月教少主夫人的名头。”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气。 而杀气的来源仍然垂眉低目,慢悠悠地绕著手上的马绳。 犹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 “总之我们这次去中州,就是要查清楚灭门案,抓住这个妖女。”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迅速將“夫人”的事情揭过。 两人进入城內,下马步行。 今早出发的时候,江景明和阿青都换了身衣服。 宋娘子收拾的包袱就像个百宝袋,连阿青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虽然江景明借著“谁说名字叫阿青就一定要穿青色”的由头揍了糖枣,但其实阿青的確很適合青色。 安安静静,像春天的一抹烟雨。 江景明给自己挑了身月白色的长袍,头髮用一根金丝玉带束起。 阿青为他理好衣领,给出中肯的评价。 说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些许读过几天书的紈絝子弟,连带著腰间那把原本杀气腾腾的无咎都像是把未开刃的观赏刀。 这显然是个很好用的身份,江景明欣然接受。 两人牵著马进了城,像是带著侍女悠閒遛弯的有钱少爷。 落日照著长街熙熙攘攘,隨处可见的地毯小铺上摆著真真假假的彩色玉石,香料的味道混合著油炸饢饼的香气。 “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去打听一下有没有要去婆娑河的商队。” 江景明琢磨过了,从疏兰城到婆娑河这段路,他们人生地不熟,並不好走。 虽然最近马匪团伙是不敢闹事了,但错乱纵横的分岔路也是一个大问题。 如果没人指路的话,很有可能会赶路多日,最终抵达了什么阿卜杜拉阿巴斯村之类的诡异地方。 好在疏兰城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商队,通常这些生意人也不吝於带几个路人一块走,就当积德了。 阿青正要回答说好,就听到两人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夹杂著几声怒骂。 她微微侧身,退到阴影处。 江景明靠著马鞍,看向街尾那一处混乱的来源。 一个穿著麻布衣裳的妇人抱著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穿过闹嚷的市集,向著两人的方向跑来。 在她的身后紧紧跟著几个僕役模样的壮汉,手持长棍,凶神恶煞。 壮汉被妇人一路撞翻的摊铺货物短暂地阻挡了脚步,一直追到街头,才抓住机会,朝著她的背心狠狠踹了一脚。 那妇人控制不住向前摔去,和怀里的孩子一起重重跌倒在地。 孩子摔的很重,攥住妇人的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几个壮汉很快將两人团团围住,冷笑一声。 “跑的掉么?疏兰城是什么地界,容得到你们撒野?” 那妇人知道逃跑无望,只好跪在地上,流著眼泪磕头。 “各位大人,我家官人真的没有偷老爷的钱啊!他老实了一辈子,怎么会有那样的胆子?你们把他抓进牢里,他为了证明清白已经上吊了!老爷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吗?” “哈!你这女人真是好笑,他若没有偷钱,怎会做贼心虚,上吊自尽?” 僕役们对了个眼神,顿时哈哈大笑。 周围的路人显然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是嘖嘖感嘆一声,就各自赶路。 那妇人將脑袋磕得砰砰作响,血流下来,她像是毫无感觉,只是兀自喃喃说著。 “求老爷放过我们,我家阿大已经死了,我就是死也不能把孩子送去抵债啊!求老爷高抬贵手......” “那你就去死吧!正好去黄泉路上见你家阿大去!” 僕役们故意吐著舌头,模仿吊死鬼的样子。 江景明轻轻嘆了口气。 他已经感觉到角落里有一束目光看了他很久了。 你很难忽视这样的目光,就像一只始终歪头看著你的小猫,你就算知道它下一步是要拆家,也没法拒绝它的行动。 於是,江景明点了点头。 下一秒,僕役们眼前一黑,口中传来一阵剧痛,低头只见几块软肉在地上蠕动。 他们的舌头在一息之间被全部割下来了。 阿青收起袖刀,事了拂衣,云淡风轻。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刀的,只觉得依稀有一道亮光从眼前闪过,如同白日惊雷。 僕役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喉咙里灌满了血,剧烈的疼痛使他们跪在地上乾呕,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姍姍来迟的僕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杀人啦!杀人啦!!!” 然后他惊恐地挥舞著手臂,衝进人群里尖声大喊。 路人纷纷避让,以为是哪来的疯子。 如此混乱之中竟突然有一个声音俏生生地回应了他。 “大胆大胆大胆!” 江景明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粉衣少女叉腰而立,很是神气地扬起了下巴。 “神都卫在此!谁敢造次!”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暉精准地落到了她身上,將她的眼角眉梢都染成金色。 像是照亮了一树盛开的桃花。 真是奇怪,世间竟然有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江景明不由得有些愣住了。 第十八章 行侠 “清汤大老爷!” 僕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您快瞧啊!这有人闹市行凶,生割人舌,丧尽天良!” 他死死抱住了一个路过的络腮鬍壮汉的大腿,声泪俱下地控诉。 “喂!你和谁说话呢!要救你的是我啦!!” 粉衣少女瞪著眼睛,气鼓鼓地跳到他面前。 “本小姐可是神都卫特使!你你你,有何冤屈,大胆说来便是!” 那僕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是打心眼里不相信她的说法。 这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小姑娘粉雕玉琢,稚气未脱,像是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千金小姐。 说她是宫里的公主都可信,要说她是神都卫,那就有些说笑了。 虽然这里是雍州,但神都卫的名声,去到哪里都是响噹噹的,只要亮出身份,当地官员定是点头哈腰倒履相迎。 只因神都卫是正道联盟唯一和朝廷关联紧密的宗门,明勘悬案,暗察眾生。 所以,僕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神都卫的大人,竟然会是个粉衣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半晌。 僕役还是抱著路过大哥的腿不撒手。 粉衣少女深吸一口气,“唰”的一声抽出剑来,直直指著那僕役的咽喉。 “你到底说不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拔剑的动作显然是个练家子,而那柄长剑上飞霜落雪,寒气逼人,亦是绝非凡物。 僕役嚇得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虽然觉得这姑奶奶比起神都卫来说更像是个女山贼,仍然只能哆嗦著开口。 “女、女侠,凶手好像已经跑了......” “哈?!” ...... 不见天日的暗巷。 神都卫。 江景明摸著下巴,陷入思索。 从前还是少宗主的时候,由於没有习剑的资格,他一个人住在別院里,能打发时间的方式只有看书。 因此天下大势,略知一二。 组成正道联盟的是五个分布中州各处的宗门。 京城的神都卫,止戈城的洗泉剑宗,风陵城的听瀑山庄,一灯城的龙隱禪院,群鷺城的斩云楼。 虽然要论武力的话,洗泉剑宗当仁不让,但要说绝对的核心,那还须是神都卫。 毕竟正道联盟这样的组织,最需要的就是朝廷以及天下人的认可,以此证明他们是人心所向。 雍州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更像是自治的地方诸侯,必要的时候,仍受皇权管制。 所以神都卫在雍州也有著缉捕审讯的权力。 问题在於,如果那个少女真是神都卫的人,她这个时间跑来疏兰城做什么? 神都卫此时不应该正忙於查听瀑山庄灭门的案子么? “少主。” 阿青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江景明回过身,才发现方才那对母子一直跟在两人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惶恐样子。 “恩、恩人!” 妇人见他回头,忙不迭拉著孩子一同下跪。 “不必如此。” 江景明斜转刀身,把两人一併抬了起来。 “方才没说清楚,那群人为什么对你们娘俩紧追不放?” 他这话一问,妇人的眼泪更如决堤的洪水,仿佛这些天来的冤屈终於有了出口。 原来这妇人原是附近村民,后嫁给了卖货郎阿大。 既娶了媳妇,阿大就不愿再过从前风餐露宿的生活,他用这些年走南闯北的银钱在郊外买了块地,两人耕地放牛为生,日子虽然清贫但也愉快。 如今孩子大了,阿大说一定要攒些钱送他读书习字,便去了城里的付老爷家帮工。 没想到只去了三天,付老爷家的人便说阿大偷钱,把他打进了牢里。 妇人既不相信,又心急如焚,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只求见自家丈夫一面。 然而等来的答覆却是罪人已在牢里上吊自尽,畏罪自杀。 还没从失去丈夫的悲痛里走出来,付老爷家的僕役又打上门来,说人是死了,他偷的钱可还没找到,如此便只有拿那孩子来抵债。 妇人苦苦哀求无用,只好带著孩子逃跑,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场景。 “......” 江景明突然觉得手里的刀有点不舒服,好像今天必须得砍点什么。 阿青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身上的杀气已经滴水成冰。 江景明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虽然很想立刻动身去把那个付老爷的脑袋砍下来掛到城门口和马匪做个伴,但这並非良策。 如今有神都卫在这里,想要行杀人放火的事情没那么容易。 当务之急是把这娘俩先送走,避免事后遭到报復。 除此之外,也要將事情的真相再查清楚一些,到时再下手也不迟。 江景明看了一眼阿青,知道她也已经想通了其中缘由,便对她点点头。 阿青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蹲下身来,递到那妇人手里。 “恩人!这、这是?” “带著孩子离开疏兰城,去哪里都好,今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 江景明的语气平淡。 “恩人!那付老爷不是好惹的人物,奴家绝无意让恩人以身涉险,只想求孩子平安......” 妇人摇著头,泪眼婆娑。 “无妨。” 江景明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种事算不算行侠仗义,总之肯定不像个魔教少主。 但是他很清楚,渡月教的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都绝对不会放任此事不管。 江无妄半分不会顾及什么神都卫,他立马就会提刀杀到那人家里去,路过的狗都得被踹一脚。 而如果是宋娘子,她大概会趁夜绑了那付老爷吊死在城门口,並在城墙上用大字写下他的罪名给神都卫看。 阿青仍然半蹲著,她递给那孩子一块糖瓜,倏忽间微微一笑。 江景明抱著刀看她,不知不觉也勾起了嘴角。 阿青是很少笑的,所以偶尔笑起来,宛如月上柳梢,温柔得让人心动。 那孩子睁著眼睛,愣愣的,半晌也没想起来要用手去接。 最后还是妇人抓住他的手接了过去,两人又是一顿拜谢。 “对了,你所说的那付老爷,平日可有什么喜欢的去处?” 江景明的指节轻轻敲著刀鞘,篤篤作响。 第十九章 神探 常年住在茫崖这样偏远冷清的地方,会让人觉得疏兰城热闹得有点不真实。 但直到走进內城区域,江景明才知道疏兰城为什么被叫做“销金窟”。 一条望不到头的长街,左手是赌坊,右手就是妓院。 这两种產业竟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循环。 在赌坊贏了银子,当然要去对面找个漂亮舞姬一度春宵。 在赌坊输了银子,也要去对面找个半老徐娘泄泄火气。 若是兴致一来在哪位头牌身上多砸了些钱,出来第一时间定是奔入赌坊,想靠著手气回回本。 若是兜中寒酸被老鴇翻了白眼,也要带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怒气前去梭哈,预备用翻盘来的银子砸死这群婊子。 难怪当年偷跑出来玩的时候,贺銓要急匆匆把他俩给逮回去。 好在他当时一心想带著阿青去看鮫人,没注意到大伙都在忙什么。 此时夜幕还未降临,长街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势。 屋內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屋外输光了钱的赌汉和嫖光了钱的嫖客聚成一圈,蹲在路边抽菸叶子,用贼兮兮的目光盯著过路人。 “八仙酒楼......” 江景明仰起头,看著店门口金碧辉煌的招牌。 那妇人方才说,付老爷平日里最爱在八仙酒楼大摆宴席,听店小二的说法,今天似乎也有一场。 酒楼內的装修比起招牌有过之而无不及,烛火映著玉石,晃眼得很。 江景明和阿青在二楼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落座,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楼即將开宴的盛况。 “两位客官,今天吃点什么?” 小二上前来躬身倒茶,殷勤地將桌面又擦拭一遍。 他能看得出这两人的身份定不寻常,像这样的世家公子身上都有一种云淡风轻的气质,不是有钱人那么简单。 比如他看菜单的样子,皱著眉头,明显有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厌倦感! 事实上江景明是完全看不懂这八仙酒楼的菜单。 烽燧炙,驼铃碎,长河沸......谁能知道点了这些菜之后端上来的会是什么呢?! 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无助感。 “来个雁门別吧。” 江景明指向木牌的最后一行。 “客官,《雁门別》是我们这歌女唱的小曲儿......” 小二赔著笑脸。 “哦。” 江景明面不改色,在木牌上隨便乱戳几下。 “那就这几个,再上一壶琥珀光。” “好嘞!” 小二下楼去了。 “阿青你想笑就笑,干嘛用菜单挡著脸?” 江景明看著对面那人微微颤动的双肩,正要起身去捏她的脸,桌子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啪!” 筷子筒瞬间飞了起来,江景明眼疾手快又把它扣下来,余光只瞥见一袭粉色的裙角。 “好啊你们两个!这一路可让我好找!” 江景明抬起头,又看到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此时眼底隱隱含著怒气,波光瀲灩。 “闹市行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少女叉腰,威风凛凛地瞪著他。 “人证在哪?物证又在哪?” 江景明撑起下巴,慢悠悠地反问。 “人证都去医馆治伤去了。” 少女噎了一下,才继续说。 “物证,根据本小姐的现场勘查,那四条舌头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然后呢?” 真是神探啊。 江景明挑了挑眉毛。 “伤口平整,是被人以极快的刀一招之间割下,现场又有人指证她正在有恃无恐地擦刀!” 少女指著阿青,气势汹汹。 阿青喝著茶恍若未闻,並不抬眼看她。 “可是我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繫。” 江景明一脸无辜地摊摊手。 “我们只是路过,然后突发奇想擦了擦刀。” “你你你!” 少女气结,正要再度发难,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一把按到了桌下。 “哎呀!” 不小心磕到了桌角,疼得她抱著脑袋直哼哼。 “你干嘛啊!” “嘘。” 江景明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而后指了指酒楼门口。 少女双手抱头,立刻探身去看,又被人一把抓了回来。 “別太明显。” 江景明一手端著茶杯,嘴角微扬。 “本小姐才不用你教!” ...... 从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浑身上下都掛满了金闪闪的装饰,走动之时和肥肉一起晃动。 店掌柜领著小二上前,点头哈腰地迎接。 “付老爷吉祥!酒菜都已备好,您请上座!” 那付老爷转著手里的两颗宝石,脸上掛著一丝轻蔑的笑容,並不睬他,只听著跟在身后的僕役说话。 “是他!” 蹲在桌下的少女声音极轻。 正是今天运气好躲过一劫向她求救的那个僕役。 “老爷!几个兄弟就这么白白遭了罪,咱们可不能轻饶了他!” 那僕役恨恨地说著,今天被割舌的四人里有他的亲弟弟。 付老爷在席上的首座坐下来,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疏兰城就这么大,除非那两人插了翅膀,否则飞不出去的。倒是你说的那个自称神都卫的女子,长什么样子?” “长得很是漂亮,就是行事莽撞凶恶,半分不像神都卫的大人。” 僕役站在他旁边,躬身说著。 “!!!” 那少女和护食的小狗一样发出了恼羞成怒的动静。 江景明只得继续抓住她的衣领,以免她一时衝动杀將出去。 “真是奇也。不过是死了个短工,竟牵扯出这么多怪人怪事。” 付老爷夹起一筷炙羊肉塞进嘴里,咂了咂舌。 “谁叫那叫阿大的短工不长眼!竟敢衝撞了老爷心爱的柳姑娘,活该去牢里受罪。不过,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没用,才一晚上就嚇得上吊死了。” 僕役为他斟满了酒,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谁说他是上吊死的?” 付老爷喝了口酒,皱著眉头横了掌柜一眼。 “今天的烈酒怎的也如此清淡?” 掌柜嚇得立刻上来赔罪,呵斥小二去换酒。 僕役顺势在小二屁股上踹了一脚,而后好奇地凑近几分去听。 “这等贱民,坏了我家柳儿的兴致,自然是要剥皮抽筋才算公平吶。” 话音落下,油腻而饜足的笑纹刚在付老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盪开,就僵住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道气势如虹的拳风! 从天而降的少女满眼怒火,像是燃烧的阳光! “我妈他撕烂你的嘴!!!” 第二十章 谢云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没有想到。 付老爷常年养尊处优,体態是异於常人的肥硕笨拙。 如此自然是没能躲过她这一记力大砖飞的直拳,整个人登时像一头狼狈的狗熊一样飞了出去。 提前备好酒菜的桌子一连串地翻了过来,乒桌球乓一阵碗碟打碎的声响。 那少女还不解气,追上去又是接连几发重拳,直揍得付老爷杀猪一样叫唤。 那僕役先是目瞪口呆,半晌后反应过来,忙不迭上前去护主。 他伸手想去抓少女的后领,却被她闻风先一步扭过头来,眼神锋利如刀。 僕役心中一寒,少女已经飞起一脚把他踹出门去。 江景明给自己倒了杯酒,悠然看戏。 阿青仍然垂著眼睫,似乎对楼下这场喊打喊杀的惊天动静丝毫不感兴趣。 店里其他客人都已经迅速跑路了,只剩掌柜和小二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哪里敢拦? “我的七彩琉璃瓦……我的百年老楼梯……” 隱约还能听到掌柜绝望的哀嘆声。 “直娘贼!谁敢动我们老爷!” 终於有一队手持长棍的僕役夺门而入,大约是听到了风声,赶来救人。 只见一炷香之前还十分光鲜的付老爷现在已经半死不活地躺在血泊里,那凶手竟不仅没有半分逃跑的意图,还意犹未尽地踹了他两脚。 “喂,死了没?没死本小姐要继续了!” 如此狂妄! 僕役们大惊失色,疏兰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丫头? 怒气冲冲的眾人登时一拥而上。 毕竟財主被打死了,他们这群作恶多端的狗腿子以后没了靠山,都得喝西北风去! 少女转过身来,一脚踩在付老爷的脑袋上,顺势拔剑出鞘。 江景明现在有空仔细端详这把剑了。 剑身如雪透白,锋刃上似乎覆有一层薄霜,剑柄处缠著镶了玉髓的红色流苏剑穗。 是把难得一见的好剑。 饶是他这个第一剑宗前少宗主,也不得不承认。 从这把剑的品质就能看出来,她所说的身份多半是真的。 只有这群蠢钝的僕役,才会挥著根破打狗棍就没头没脑地衝上去。 你说一月就挣几钱银子你玩什么命啊。 江景明晃了晃酒杯,杯中酒液映著灯火,流离真如琥珀光。 少女打拳的手法宛如王八拳,像是街头无赖泄愤斗殴。 可是她一拔剑,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那双莹润的桃花眼赫然多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一时间气势汹汹的僕役们都为之所震颤,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少女显然对此情况很是满意,她得意扬扬地朝著二楼的方向抬起下巴。 江景明收到了她的挑衅,笑了笑,冲她遥遥举杯。 直到被她踩在脚下的付老爷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求救声,僕役们才如梦初醒,攥著棍子杀將上来。 少女冷哼一声,剑锋一转。 她存心要好好教训这帮满嘴谎言的狗腿子,但也不打算取他们性命,所以剑走偏锋。 只消一瞬,十几名僕役全都鬆开长棍,垂著手腕哀嚎起来。 “本小姐已经挑断了你们的手筋,看你们谁还敢拿棍子欺负人!” 少女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刃重新变得一尘不染,瀟洒地收剑入鞘。 江景明低头喝酒,他依稀记得,神都卫的剑法和洗泉剑宗不同。 洗泉剑宗分为重剑和轻剑,重剑剑势霸道而刚猛无铸,轻剑唯快不破而见血封喉。 神都卫讲究的是剑势平稳,以守代攻而滴水不漏,有上阵杀敌的大將之风。 这少女虽然自称是神都卫,出剑的姿势却行云流水宛如舞蹈,剑锋起落间百花繚乱,大概另有高师。 虽然瞧著有点像顾听寒所说的花架子,但在这个苛刻的傢伙眼里,恐怕不能一击制敌的都叫花架子。 “算你们命大逃过一劫,快滚快滚!不过这个胖子还是必须死!” 少女眉间一凝,杀气毕露。 僕役们只觉双手已经无力的宛如残废,个个都嚇破了胆子,只有狼狈逃走的力气,再管不得这个財主了。 “剑下留人!” 此时门外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嘶声喊道。 但比这个声音的主人先赶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披髮少年,手提长剑,大步流星。 见到这一地狼藉,他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如灰。 “谢大小姐!老天爷,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陆昭你別鬼叫!” 少女一瞪眼,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地上的付老爷。 “还有气儿呢。” 听她这么说,跟在后面走进来一个中年瘦高男人捂著胸口,似乎已经惊嚇过度。 “有气儿就好......有气儿就好......” 江景明听著楼下的动静,眉眼一沉。 谢大小姐。 在神都卫,姓谢的人可不多。 谢济川,神都卫现任指挥使,据说是当朝皇帝最看重的心腹。 那么,楼下这个咋咋呼呼的粉衣少女,就是他的独生女...... 谢云起。 要这么说来,倒是——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江景明五岁时,洗泉剑宗举行演武大会,谢济川曾带著女儿来观看过。 依稀记得那时候的谢云起还是个粉雕玉琢的糯米糰子,想不到长大后竟然成了这样一个跋扈少女。 “本小姐今天就要杀他,怎么了?不行么!” 谢云起怒气冲冲,转眼又要拔剑。 “谢大小姐,既然你自己说了要当神都卫,就要遵循咱们的规定。” 陆昭无奈地嘆了口气,循循善诱。 “神都卫只有缉捕查案的职责,却没有直接处刑犯人的权力。这个人该不该杀,该不该死,都要留给当地的官府来处置。” “好啊!那大不了我不当神都卫就是了。” 谢云起抿起嘴角,能屈能伸。 “使不得,使不得!” 中年男子匆匆绕过一地的桌椅板凳,拱手行礼。 “谢大小姐,陆大人,小人不知您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多恕罪!” “这老头谁啊?” 谢云起扬起眉毛,一拍桌子。 “把你们这里的稽查司给我叫来!” “这位就是疏兰城的稽查司主事。” 陆昭扶著额头,觉得已经一个头两个大。 ...... 好一出问政疏兰。 江景明淡淡地笑了一声。 第二十一章 诈尸 陆昭觉得他的前半生肯定是过得太顺利了,所以才会遭此一劫。 他十岁学剑,十五岁通过神都卫的入门测试,十八岁升为副都头,谢指挥使曾亲口夸他是可塑之才。 彼时大人面露愁容地说女儿年纪大了,每天都吵著要像真正的神都卫一样办个大案。作为父亲却放不下心,因而诚招一位同僚作为前辈带她一把。 喜从天降,陆昭心想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能难管到哪里去。 虽然早有耳闻,整个京城都对无法无天的谢大小姐敬而远之。 但陆昭家里也有两个小他几岁的妹妹,正在叛逆期,很有些小女孩子家家的任性。 陆昭偶尔瞪眼呵斥几句,事后又买个漂亮首饰哄哄,她们就又开心起来。 要是能光荣地完成这个带新人的任务,博得指挥使大人的青眼,岂不是升职有望? 如今看来真是天真过了头啊! 早知如此,別说升不了职了,就是降职受罚,他也绝对不要接下这趟活。 …… “喂喂,我说你啊,身为稽查司主事,都不知道城里有人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么?你是吃乾饭的吧!” 谢云起指著主事的鼻子一顿痛骂。 主事躬著身子,唯唯诺诺。 “此事確是小人失职。这姓付的商户,常年向官府捐银捐物,平日在城中素有付大善人的名號,小人实在没想到他竟背地里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是只有你们拿钱手软的官府觉得他是付大善人吧!” 谢云起从帐台后面把掌柜和小二都揪了出来。 “你们俩觉不觉得这姓付的是大善人啊?” 掌柜和小二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在心底衡量这大小姐和主事究竟谁更不好惹。 吃了谢云起一记眼刀之后,掌柜心一横,闭上眼。 “付老爷虽然出手阔绰,却视寻常百姓如草芥,取人性命都是常態,常打折了人的腿脚,再放任恶狗分食......” 这话一出,连陆昭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確是个遵纪守法的古板性子,却也见不得这等人渣苟活於世。 “若是如此,一剑杀了他,倒是便宜了他。”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却收起了剑锋。 “等他清醒,我要亲自审他,一桩桩一件件说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再让他自个承受一遍他的恶行。” “谢大小姐这样说,小人自知失职,不敢多言。” 主事耷拉著脑袋,嘆了口气。 “方才小人已经大致检查过了他的伤势,颇有內伤,但不致死,明日就能入审。” “哼哼哼......” 谢云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大酷刑的刑具,桀桀冷笑。 陆昭瞧著她,无奈地嘆了口气。 “虽然但是,大小姐您不要忘了,我们此行还有其他要务在身。” “欸!” 谢云起像是终於想到了这桩正事儿,用剑鞘戳了戳杵在一边的主事,把他嚇得浑身一哆嗦。 “你们疏兰城附近的马匪全部死光了,你知道不知道?” “死光了?全部?” 主事愣住了。 作为商路的枢纽,疏兰城附近的马匪祸患几乎已经持续了百年有余。 仰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狡兔三窟的狡诈,城內官府起初还有心管理,最后却是无功而返。 所以周围的马匪越发囂张,商队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前些天城门口掛的那颗马匪首领的脑袋,百姓都传是官府出手整治。 主事知道並非如此,却也毫无头绪,只好认定是某位做事不留名的好汉。 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全部? 盘桓商路的马匪至少有数百人,竟然全部死了? “不仅死光了,而且死的奇惨无比,我们来的路上已经去过现场了,头颅残肢飞的遍地都是。” 陆昭沉著脸,低声说。 “......” 江景明眉梢微挑,瞥了阿青一眼。 阿青察觉到他的眼神,默默把目光转向了楼下,只不过她看的方向是躺在地上的付老爷。 “他快死了。” “是么?” 虽然知道她在转移话题,江景明仍然有些惊讶。 “嗯。” “是被少女王八拳打的?” “不。” 阿青摇摇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理解。 “不像是被打的。” 听她这样说,江景明也跟著皱起了眉头。 那付老爷方才还能出声求救,这会儿却像是死狗一样僵硬地躺平,只有微微起伏的身躯彰显著他还有呼吸。 江景明目光一沉,注意到他袖子下方的手指间歇性抽搐著,呈现一种充血涨红的状態。 楼下的三人却没有发觉他的异状,兀自还在討论著。 “儘管马匪死不足惜,但这样大的伤亡数目,还是引起了上头的注意。” 陆昭握著剑柄,强忍住想嘆气的衝动。 虽然算是个大案子,但和听瀑山庄灭门案比起来,还是要逊色得多。 和渡月教那群魔头的踪跡比起来,马匪的死算得上什么? 大多数兄弟都去那边调查了,只有他命苦,带著这个大小姐远行到雍州。 一路上招猫逗狗,没少惹事。 比如因为渡船上的紈絝子弟朝她吹口哨调戏,就一怒而起,把人家的船给凿沉了。导致那群有钱公子只能扒著船板在寒夜中漂流了一晚上。 “真是骇人听闻,可惜我们久居城內,不知道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主事脸色发白,像是想像出了现场的惨状。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云起撇了撇嘴,又扭头去看抱团的掌柜和小二。 “掌柜的,你是生意人,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面生的人?” 她今天之所以会第一时间找到客栈来,就是本著人多好打听消息的心理。 没想到刚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嫌疑犯正大喇喇地坐在二楼点菜! 想到此处,谢云起又昂起脸去看楼上。 却没见到人。 方才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谢云起心里一惊,忽然听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找我么?” 她嚇了一跳,转过身去。 一袭白衣的清秀少年靠在角落里,腰间悬著一把漆黑的怪刀,一时之间周身的光似乎都黯了。 陆昭按住了剑柄,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是何时出现在这么近的位置的?他竟然半分都没察觉。 然而谢大小姐却不这么想。 既然已经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对江景明的敌意就消失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对於自己之前的刁难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谢云起,你叫什么名字?” 回应她的是一道骤然逼近的刀风。 陆昭一句“小心”还没喊出口,就看到了站在两人身后的那滩血肉模糊的玩意。 付老爷。 他双眼赤红,宛如恶鬼。 然而那柄漆黑的刀刃已经插入了他的咽喉,江景明反手持刀,目光如电。 第二十二章 桀桀桀 方才江景明和阿青都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那就是处於濒死状態的付老爷,看起来就像苍狼大会那群疯魔了一样的狼。 一直沉浸在失去朋友的情绪中,江景明还没有来得及想过导致这场悲剧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状態下的群狼,一定会畏惧火光和疼痛,根本不会给哈剌部带来这么大的危机。 而那天晚上的狼,即使被斩断了腿脚,也不会放弃对於血肉的攻击欲望,它们的瞳孔呈现充血一般的赤红,肌肉和骨骼都比平时要坚韧许多。 江景明原本只是简单推测为是某种在族群中传播的疫病导致的,但这种类似的症状居然又出现在了付老爷身上。 此人虽然狼心狗肺,但实在也算是个人。 那么比起疫病,似乎“毒发”要更適合解释这种现象。 也就是说,有人投毒。 ...... 无咎的刀锋没入了付老爷的咽喉,血流如注,他瞪著眼睛,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鬼啊!!!” 掌柜和小二同时发出尖叫,转身想逃。 “不能走,去把门栓掛上。” 陆昭冷冷地拔出剑,指了指门口。 这样的鬼魅之事,绝对不可传播出去,会引起民眾的恐慌。 胆小如鼠的稽查司主事訕訕地收回了想跟著两人一起跑的脚步。 江景明手腕发力,尝试著转动刀柄。 按理来说,以无咎的锋利,可以轻易地將他的喉咙绞断,这样头颅也会连带著滚落下来。 但是刀锋却好像陷进了黏腻的沼泽,丝毫动弹不得。 “还没死呀?” 谢云起站在他旁边,见此恶状,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你觉得呢?大小姐。” 江景明的语气淡淡的。 他放弃了方才的想法,双手握住刀柄,一脚踹在付老爷的胸口处,用力把无咎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三三两两滴落,泛著滚烫的热气。 “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陆昭提著剑上前两步,把谢云起挡在身后。 他本来想还想先盘问这个少年的底细,但眼前显然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付老爷坐在地上,喉咙被戳出一个巨大血洞,汩汩流血,他却仍然睁著眼睛,慢慢地又想站起来。 江景明隨手挥刀,將刀身上的血跡甩干。 “没猜错的话,砍掉头他就死了。” “殭尸么?” 陆昭想到儿时听过的那些传说,咽了咽口水。 死去的人又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排成一行在街上跳跃著行走,满嘴獠牙,渴饮人血,刀枪不入。 这样的故事在京城很是流行,是为了嚇唬小孩,让他们晚上不要乱跑。 “不是啊!殭尸哪有血啊。” 谢云起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她平日里就最爱听这些嚇人的小故事,常常把自己嚇得不敢睡觉,抱著剑坐一晚上,被人发现就美其名曰痴心练剑。 “真是殭尸就好了。” 江景明的语气带著几分凉意。 那群呆萌的只会蹦蹦跳跳的尸体可不会有这样原始的嗜血和战斗的欲望。 付老爷站起来了,他的眼珠血红,几乎要突出眼眶,面容显得狰狞而可怖。 江景明和陆昭同时踏步向前! 相比起谢云起的花架子,陆昭的剑法就是正统的神都卫传承了。 剑气如水,看似平稳的一击却蕴含著潮水般沉重的力量,普通人会被这一击给拦腰切成两半。 江景明的刀锋指向眉心,绞不碎喉咙,他就绞碎头颅。 付老爷庞大而笨拙的身躯突然下沉! 他矮身攥住了陆昭刺来的剑身,而后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將他旋转起来,重重砸向另一侧的江景明。 江景明在最后的一瞬间收起了刀锋,手肘抵住他的后背卸力,两人飞出去十几步,才终於停了下来。 付老爷是个不修武艺的胖子,可他方才那一下的速度和力量都像是真正的高手。 “多谢!” 陆昭咳嗽一声,先道了谢。 江景明微微点头。 果然比起发狂的狼来说,人显然要棘手得多,儘管这个人甚至手无寸铁。 他觉得自己又嗅到了那天晚上篝火和血液燃烧的味道,怒气像盘桓的蛇一样蚕食著他的理智。 江景明一脚將翻倒在地的木桌向付老爷踢去。 付老爷形似呆滯地站在原地,直到木桌即將砸到他身上,他才抬起双手,准確地抓住了两条桌腿,木桌被轻而易举地折断。 紧跟在后的是一阵刀刃的清鸣! 四周的风声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持刀的人一双清澈的眼里满是杀意。 付老爷在最后的时刻抬起了手臂,这直指头颅的一刀再次没入了沼泽一样厚重的肥肉里。 丧失痛觉对於他来说就像是披上了一层人肉鎧甲。 江景明在他的肩膀上用力蹬踏,回身时及时抽出了手里的刀。 陆昭也跟了上来,他知道没那么容易击中要害,於是剑刃砍向的是对方已经因挡刀而受伤的手臂。 本以为这一下能將小臂整条卸下来,结果手中的剑简直像是砍到了厚重的青铜上。 陆昭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金属碰撞的脆响,手腕处一阵剧烈震动。 他不得不收剑退后,难以置信地摊开手心,虎口竟流下血来。 “你砍到了他的骨头。” 江景明踩在楼梯的栏杆上,捲袖擦刀,垂眉而立。 这位兄台能不能不要用这么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这么骇人的现实......还有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站那么高耍帅么! 陆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不顾疼痛重新握紧了剑柄。 他入行几年,也曾遇到过不少棘手的犯人,但这样让人完全无从下手的状况仍是头一回。 “这下我们都要死了!” 角落里掌柜已经开始抱著小二的脑袋痛哭。 那位主事似乎也很想加入两人的哭坟行列,又碍於身份,只好哆嗦著嘴唇欲言又止。 在这一片悲伤的气氛中,只有一个人与眾不同。 “桀桀桀!终於轮到本小姐出手拯救你们了吧!” 谢云起一手叉腰,拔剑而立。 她似乎非常乐意见到这样的场面,整个人都沉浸在扮演从天而降的救世主的喜悦之中。 一时间缩在角落里的人都被她的笑容之明艷给震慑住了,下意识想要去相信她。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 谢云起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柄短刀已经从付老爷的后脑穿了过去,他的额前隱约露出一截刀尖。 第二十三章 风动,幡动 阿青沉默地站在付老爷身后,毫不留情地转动刀柄,那双赤红的眼珠连著他的半截头颅被一併搅碎。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控制,沉重倒地。 阿青神情淡漠,从他的尸体上踏过,抬头去看栏杆上的人。 江景明笑了笑,心想关键时候果然还是暗杀管用啊,即便是对於这种很难杀死的傢伙来说。 和阿青正面比拆招的话,他倒是有信心。 但要是真的是要比杀死对方,阿青大约能不声不响地杀他一万次。 “好啊!”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每个人都忍不住站起来欢呼,只剩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谢云起仿佛局外人。 “喂喂,不能这样!我还没出手呢!我还没出手呢!” 她挥舞著胳膊像个孩子一样大吵大闹起来。 “大小姐不要胡闹!”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收起剑,走到阿青面前,拱手行礼。 “多谢姑娘相救。” 其他人也一拥而上,轮番向她表达谢意。 “姑娘好刀法!可有意愿来城內稽查司入职?” “好刀好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今后来我们八仙酒楼不必付钱了!” 阿青略略点头,又去看江景明。 方才她一直隱藏在阴影处,等待最好的出手时机。 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並且她也不觉得他们该感谢自己,因为如果不是少主要管这件事,她绝不会出手。 “方才那招换我来也可以啊!” 谢云起很是不服气,她抬起头望著江景明。 “你站得高,你看得清楚吧?你说是不是?我直接一招燕子穿帘,再来一招流云赶月......” 江景明听得很是想笑,觉得要是不赞同她的说法,她能缠著你辩个三天三夜。 正想点头敷衍过去,余光却瞥见一丝异状。 “小心!” 江景明脱口而出。 只剩半截脑袋的付老爷竟然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他的嘴张开到一个绝不可能的弧度,狠狠咬住了距他最近的陆昭的肩膀! 谢云起反应很快,转身果然刺出一剑凌厉的流云赶月。 剑锋从他的脸侧划过,皮肤下裸露的牙床宛如猛兽。 下一秒,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並不是单纯地因为没有武器而选择用牙齿咬人,他竟然是在吃人! 那只剩半颗的头颅明显是在进行咀嚼的动作。 陆昭只觉得右肩一阵剧痛,隨后传来的便是血肉撕裂的声音,他死死咬牙强忍住足以让人昏厥的疼痛,却无力抽出剑来。 只一息之间,江景明已经赶到。 他一手把陆昭往回拉,另一只手將无咎从上而下插入付老爷的身体中,强行將两人分开。 阿青在无声无息中侧身绕后,这一次她选择用刀插入对方的心臟,將那团已经不再跳动的烂肉连著经络一併拉扯出来。 血溅三尺,每个人的身上都染上了迸发的血跡。 短暂的寂静。 “他,这回他死透了吗?” 主事浑身颤抖著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掌柜和小二捂著脸半跪在地上,一眼都不敢看那具全无人状的尸体。 江景明和谢云起一左一右蹲下来,查看陆昭肩上的伤口。 活生生被咬掉了一整块肉,看起来极其可怖,即便是遭遇野兽,也很少有这样被生吃的情况。 “店里有没有止血的药?” 江景明抬起头问。 “有、有的。” 掌柜回过神来,推了小二一把。 疏兰城民风淳朴,吃著饭突然打起架来的情况並不少,所以店里也备著一些从郎中那买来的金疮药跌打散之类的。 当然,並非免费。 不过现在可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阿青取下一方烛台,扔到尸体上,油脂起火,烧出一阵腐烂的臭味。 没有一次杀死对方让她的心情不太好。 陆昭脸色发白,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大概以为这已经是倒霉的极限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江景明其实根本不懂医术。 以前韩夫子倒是教过一些基础的医术知识,比如常用的药方以及人体的穴位,但他是半点都没听。 江景明盯著手里的小瓶子看了一会儿,最后选择直接把粉末状的金疮药全部倾倒到了伤口上。 陆昭顿时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 “坚持一下好吗这位壮士!我听说你们以前训练的时候,不是连十大酷刑都能忍吗?” 谢云起帮忙一圈圈地把纱布绕起来,像个嫌弃学生的老师一样念念叨叨。 “那能一样吗?!十大酷刑也不包括被一头肥硕的殭尸咬住啊!” 陆昭的脸色涨红,几乎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根据我所看到的,他不是在咬你,他是在吃你,就像啃一条羊腿那样。” 谢云起一脸同情地看著他。 “......我突然有点想吐你们能迴避一下吗。” 陆昭心如死灰,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面对的样子。 江景明把包好的纱布打了个结,抬头和阿青对了个眼神。 付老爷和那天的狼症状类似,让两人都產生了误解,以为头颅是要害。 难道这毒作用在人和兽身上还有不同的效果? 目前看来,显然是用在人身上的时候效果更好。 虽然仍是混沌的低智状態,但战斗的本能和难以杀死的程度都要更上一层楼。 “誒誒,你还没回答我呢!” 谢云起保持蹲姿,像学走路的小鸭子一样挪动了两步。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双手交叠,歪著头问。 江景明稍稍后仰了一些,垂眼看著她。 “我叫景明。” 江无妄这傢伙当年在中州作威作福的时候,无所顾忌地用了他自己的本名,因此保险起见,还是避讳一下江这个姓氏。 “这样啊。” 谢云起点点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渐渐的有些出神,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这样一个永远咋咋呼呼精力旺盛的少女突然安静下来,让人觉得好像一整个天地都变得不声不响。 “怎么了?” 这样的安静让江景明莫名有点不安。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谢云起仍然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江景明微微一怔。 一瞬间风过心间,似有幡动。 第二十四章 约定 江景明有点不確定谢云起是不是也认出了他。 毕竟两人只见过一面,还是在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大概才五岁。 洗泉剑宗的那场演武大会並不是什么弟子之间的比武,更像是一场大型演习。 宗主苏长青——也就是他的亲爹,是一位驰名江湖的剑道奇才。 不仅剑术造诣空前绝后,更令人嘖嘖称奇的是他研究的“八荒剑阵”,传说能以六十四人抵挡千军万马的攻势。 皇帝对八荒剑阵很有兴趣,因此遣神都卫谢济川蒞临观武。 这些消息都是江景明从侍从的嘴里听来的,饭后他们凑在一起討论,语气中与有荣焉,其中难免还夹杂著几句抱怨。 “可惜咱们命不好,被派来侍奉这样一个没用的少宗主!再大的热闹都赶不上趟啊。” 江景明听著閒言碎语,倚在飞檐处看书。 接连几天,宗门內的所有弟子都集中起来,为了这场演武紧锣密鼓地准备。 没有人邀请他这个少宗主去观武,但他在这个位置也能遥遥看个大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场內剑气如虹,声浪滔天,的確是千军万马不可为敌的阵势。 苏长青白衣飘飘站在观景台上,身旁是披甲而立的谢济川。 “苏宗主果然是惊世之才!” “在谢指挥使面前谈论阵法,不过班门弄斧,貽笑大方。” 两人对视一眼,抚掌而笑。 “陛下久闻少宗主体弱,故托人寻得一枚暖玉,据说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 谢济川从胸前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 “多谢陛下掛怀。” 苏长青笑容温润,双手接过木盒。 “说来,今日还未见到指挥使的爱女?” “嗯?” 谢济川微微一愣,转头去看,身边哪里还有谢云起的影子? ...... 剑阵演武的恢弘声之外,穿著红色夹袄的小姑娘正沿著山路一步一个阶梯艰难前行。 她一早就发现了山上那个小院子,觉得肯定是什么好玩的秘密基地。 不知走了多久,她有点累了,却还没有找到那个房子。 她想转身往后看看,结果被惊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像是通往天上的,都不知已经爬了多少层! 风声穿林打叶,隱约有几声鸟啼猿叫。 谢云起害怕了。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第一次来这样冷清的山林里,一时间只觉得听过的那些鬼故事都从记忆里追了上来。 她正在想要不要往下走,可是树梢间突然有团黑影窜动,窸窣作响,嚇得她爬起来转身就跑。 江景明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山间的风吹得很舒服,他不知不觉躺在屋檐上睡著了。 “哇啊啊啊啊啊——” 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隱约能听出来是个小孩。 江景明翻身,坐在墙头往下看,一个扎著哪吒头的锦衣小女孩手脚並用地爬上了最后一节阶梯。 瞧著才四五岁,满脸稚气,像个长了手脚的糯米糰子。 她坐在地上,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似乎马上要进行下一轮的號哭了。 “欸!” 江景明赶紧出声打断。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 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谢云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仰起脸来,把眼泪憋了回去。 坐在墙上的少年看起来和她一般年纪,模样清秀,眼神安静。 ...... “你是谢指挥使的女儿啊。” 江景明心下瞭然,她是趁大人都在忙,一个人偷跑出来的。 “现在他们应该都在找你了,你不用担心。” 他看了看天色,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太阳下山之前还没找到你,我就送你下山。” “嗯!” 谢云起吃著他给的青团,两腮鼓鼓,像只偷食的仓鼠。 “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呀?” 她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个冷清的院子,根本不像是藏著什么好玩的东西。 “这里很好,很安静。” 江景明笑了笑,一脸的无所谓。 谢大小姐却很是不能理解,这样的小院子,在她家里连佣人的房间都算不上。 “你爹娘是不是待你不好?” “不是。” 江景明摇摇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虽然关於苏长青对他的疏离態度,他观察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我看就是!” 谢云起嘟起了嘴,很不高兴。 她望著天边慢慢漂移的云,突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你和我一起走吧!反正他们也不喜欢你,那我带你回京城!” “啊?” 江景明有些好笑地看著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小姐。 “我是说真的!” 谢云起牵起他的手,认认真真地看著他。 “以后我们一起上学,等我长大了,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侠!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你!” “其实也没人欺负我啊。” 江景明笑了起来,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女孩从哪里来的这么蓬勃的正义感。 “我要带你去放风箏!看彩灯!啊啊啊,我还可以教你练剑!” 谢云起一边说著,一边在他身边兴奋地转著圈,像只扑腾的小鸟。 “我怎么不知道我家小起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从阶梯的尽头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谢济川背著手,一步步走上来,他的神情温和,目光却像猎鹰。 谢云起“呀”了一声,拉著江景明跑到他面前。 “爹爹你来的正好,我要带他一起回去!” “可是小起还这么小,怎么照顾得了朋友呢?” 谢济川衝著江景明微微一笑,大概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江景明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我不小啦!” 谢云起一撇嘴,立刻就要发脾气。 她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是想要却得不到的,她想要这个男孩以后都陪她一起,同样也必须要得到。 “一招流云赶月都学不会,还说不小?” 谢济川仍然是笑。 这一句话显然是戳到了谢云起的软肋,她偷偷瞄了江景明一眼,似乎害怕这个新认识的朋友会笑她。 “那么,等小起学会了那招流云赶月,我们就来接他去京城,答应吗?” 谢济川半蹲下来,温声细语。 谢云起心里有些为难,她抬眼去看江景明。 “那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学剑很快的,等我学会了,就来找你!” “好啊。” 江景明淡淡地笑了。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在场的人之中只有谢云起会相信。 自此一別数年,他几乎已经忘了曾经和人有过一个约定。 直到此时,又见到那双似有桃花纷扬下落的眼睛。 第二十五章 无常 “算啦算啦。” 最后是谢云起先收回了目光,她拍了拍裙角,站起身来。 “我只是隨便说说,毕竟,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 她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剑穗的流苏。 这个向来不可一世的少女话中竟然有著几分寂寥,一时间眾人都有些沉默。 只有江景明垂下眼睛,掩盖住思绪。 世上居然还藏著一个牵掛他下落的人。 可惜时过境迁,至少现在,还不是坦白身份的好时机。 想到此处,江景明从往事中抽身出来,指了指另一边已经烧成焦炭状的付老爷。 “从他表现出的症状来看,理智尽失,狂性大发,他大概是中了某种毒。” “毒?” 一直在旁沉默的主事闻声皱起了眉头,陷入思索。 “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毒有此效果,但也不无可能,那么他是在什么时辰中的毒呢?” “至少在他被谢大小姐揍的时候,他还没有毒发。” 否则早就还手了,江景明摊了摊手。 “......” 谢云起回想片刻,猛地一拍巴掌。 “他喝了这里的酒,还吃了肉!这毒肯定是下在酒肉里的!” 她话音刚落,掌柜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摆手。 “不是我!各位大人,小的做生意多少年了,付老爷可是大主顾啊!小的干什么要害他!” “又没说一定是你,那不是你有一定的嫌疑吗?” 谢云起瞪他一眼,又顺手指向另一边的小二。 “他负责上菜也有嫌疑啊。” 谢大小姐小手一指,仿佛阎王点卯。 “啊??” 这下小二的脸色瞬间也和掌柜一样了。 “大人,大人!” 眼看嫌疑马上要被甩到自己身上,掌柜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您方才问小的,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脸生的可疑人物,有的!” “谁?” 江景明接话。 “三天前,半夜的时候,我正准备关门,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缩在门口,身上还有伤。我问他从哪来的,他也不说话,我见他可怜,就让他在厨房帮忙备菜。” 掌柜的回想著,脸上的神情越发篤定。 “他不是个乞丐!他是从城外逃难来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多半是个马匪!” 这一次说话的人是那个小二,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我听到他说梦话了,满嘴喊著什么头儿救命啊什么杀人啦之类的!” “知道是马匪你们还敢留著他?” 江景明拍了拍衣角沾染的金疮药,站起身来。 “这个......这个......” 掌柜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老实回答。 “那小子模样瞧著像是嚇傻了,我寻思只要给口饭吃就行,多少能省一份工钱。” “哇塞你这傢伙也太黑心了吧!” 谢云起眉头一皱,反手用剑鞘狠狠戳了他一下。 “是是是!” 掌柜捂著肚子连连告饶。 “他人在这里吗?” 江景明靠著柱子,话是对掌柜说的,眼神却看向阿青。 如果那个伙计真是逃出来的马匪,那他多半能够指认出阿青。 但是,以阿青的性子,真的会留下一条可能会不利於她的漏网之鱼么? 江景明著实不太相信这种可能性。 阿青站在烛火的阴影里,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江景明放下心来。 “在的在的!他平时就睡在厨房里。” 掌柜忙不迭点头,又吩咐小二。 “去把他叫过来,就说神都卫的大人来了!查的就是他们头儿的案子!” ...... 被带到眾人跟前的人瞧著的確不像是个马匪。 身形瘦弱,面色土黄,低低佝僂著脑袋,不过单看面容的话,还算得上年轻。 “这两位就是神都卫的大人,你不必遮掩,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马匪听了他说的话,抬起头来,目光里竟然有几分压抑的喜色。 “虽然你和你的兄弟们都活该被砍头......” 谢云起凑近一步,竖起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威胁动作,察觉到那马匪眼里的怯意之后,她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但是呢!该调查清楚的本小姐还是会调查的。所以说说吧,你知道些什么?” “我、我见过那个凶手!” 马匪咬著牙,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 “既然已经见过凶手,为何却独独放过了你?” 江景明倚著柱子笑问。 这个问题像是戳中了马匪的神经,他哆嗦著双手跪下来,抱住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喂喂,就问一句而已,你这是怎么啦?” 谢云起好看的眉梢略带疑惑地一挑。 马匪红著眼睛,抬起头。 “那个凶手一夜之间杀掉了我们寨子的所有人,独独留了我。起初我还以为是运气好,连夜逃了出去,去找其他寨子报信。”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恍惚,显然是因此受了极大的刺激。 “我一路报信,通知了几乎所有的弟兄,可是等到最后我才发现,他们全都死了。” “......” 江景明这会儿明白了。 阿青留他一命,只不过是为了拿他打窝。 雍州的马匪向来狡兔三窟,时常更换窝点,官府想要清理的时候常常会费劲心思却扑了个空。 所以阿青留了一个马匪,並暗地里跟隨他的踪跡。 他以为自己发出去的是求救的讯號,实则不过是给他的弟兄们带来了一位索命的无常。 还真是阿青的作风。 “你见过那凶手的脸?他长什么样子?约莫多大年纪?” 主事捻著鬍鬚,摆出了刑侦讯问的架子。 “她是个......” 马匪想说她是个女人,戴著一张薄薄的铁面。 可是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发寒,是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感觉。 马匪颤抖著抬起眼睛,终於看到了一直站在烛火阴影里的那个青衣女子。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多久了,却连一丝一毫多余的气息都没有发出来过。 那张骇人的铁面骤然又闪回到了马匪的眼前,他几乎立刻要嘶声尖叫,却半点出不了声。 无常的链刃分明已经架到了他的喉头,他跪在地上,发出恐惧的乾呕。 第二十六章 病变 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在大人面前失態,有什么线索就快说出来!” 掌柜诚惶诚恐地也跟著“扑通”跪了下来。 他的心原本就已经凉了半截,现在又觉得给付老爷下毒的事情可能也和这捡来的傻子脱不了干係,一瞬间感觉天真的塌了。 “哪怕算是將功赎罪也好啊!” 掌柜哭丧著脸想去推他,却发现他嚇得浑身冰凉,几乎和具活尸无异。 江景明轻轻咳嗽了一声。 也不知道阿青到底是用什么残酷的手法当著他的面杀了那么多人的,总之他显然是被嚇出了心理阴影,难怪阿青並不在意他的指认。 “不知道......我不知道!” 马匪满脸惶恐地摇著头。 “算了算了。” 谢云起皱著眉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这傢伙肯定是被嚇傻啦,我见过好多这样的人,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却跟魂儿丟了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 江景明也装作失望的样子地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直说吧。” 谢云起突然向前一步,用剑鞘挑起马匪的下頜,逼迫他抬起头来。 马匪先是被她的动作嚇得打了个哆嗦,眼角余光又瞥见了角落里那个青衣杀神,顿时又是心神震颤。 早知如此,还不如那天就和弟兄们一起死了!不至於沦落到这样一番前有狼后有虎的绝境。 “我知道你们前些天接了一桩生意,也知道那桩生意的內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你们惹来杀身之祸的缘由。” 谢云起的声线平稳镇定,听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江景明微微挑眉,觉得自己或许对这位故友有所误解。 她並不像表面看起来一样,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 她此行来这里,也绝不是“为了进神都卫而出门歷练”这样简单的理由。 “如果你仍然对我有所隱瞒,那么我会让你知道,那个凶手也许算不上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谢云起手指稍稍用力,马匪的脸色涨红,剑鞘將他的喉咙卡得生疼,没有点头或摇头的机会。 “回答我,把这桩生意交给你们的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大哥他们谈生意的时候,轮不到我们这些嘍囉去旁听。” 剑鞘的力度稍轻,马匪捂著喉咙大口喘气。 看到谢云起的脸色,他又连忙补充。 “我只知道那是一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与其说是谈生意,不如说是我们不得不去做这件事。” 马匪悄悄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他说这些对方会不会相信,但这的確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了。 这样看来,从那位大人物盯上他们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活路了,真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江景明垂著眼睛,暗自思量。 神都卫关於这件事所知道的信息竟然也不多,那么,难道此事和正道联盟无关? 不对,现在还不知道谢云起到底是代表著神都卫的立场,还是单纯因为她自己的好奇心。 想到这里,江景明忍不住看了一眼倚坐在地上的陆昭。 他受了重伤,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垂著头像是睡著了。 江景明抱著刀,侧头和阿青对了个“没有头绪”的眼神。 然而听到这里,掌柜的內心却又燃起一丝希望。 “那你有没有在今晚的酒肉中下毒?” 只要能证明自己和付老爷中毒的事情无关就好,神都卫要调查的其他事情,自然和他这等老百姓关係不大。 “什么下毒?” 马匪茫然地抬起头来。 “也许付老爷就是和你们交头的那个大人物,你怕他认出你的身份,所以提前下手!” 神探谢云起开始了她的推理。 “不是,我没有!” 马匪急的满头大汗。 “那个大人物绝对不是付老爷!” “你如何证明!” 神探谢云起咄咄逼人。 “付老爷平日里就常和寨子有所联络,大哥不会將他称为不可说的大人物。前些天弟兄们还帮他截下了隔壁村的一个新娘,送去府上......” “......” 一时间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不仅在城內欺男霸女,竟然还和马匪帮有所往来,此人当真是死不足惜。 “那么你也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了?” 江景明试探著发问,这是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马匪听掌柜描述完他发病的症状,迷茫地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这样的毒,我们帮里常用的不过也就是些蒙汗药,春......” “春什么?!” 谢云起凶巴巴地瞪著他。 马匪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话,生怕等下剑又架上他的脖子。 “那个,大、大人!” 主事突然说话了。 眾人抬头,发现他已经退开了老远,躲在一根柱子后,只露出一颗惊恐的脑袋。 “干嘛啊。” 谢云起皱著眉头,朝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陆昭坐在地上,大声喘著粗气,身上裸露出的皮肤都是充血的不正常红色。 靠北。 眾人接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付老爷身上的毒被传染到了他身上。 掌柜和小二鬼哭狼嚎著跑到了主事所在的位置。 只有马匪仍然跪坐在地上,一脸困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样看来,他倒是没有撒谎,这毒真的不是他下的。 根据毒发的时间来推断的话,凶手下毒的时间就在不久之前,也就是说,大概率就是在场的人。 江景明心里有了大致的推断,后退半步。 陆昭昂起头来,脸上的神情介於疯狂和痛苦之间,青筋暴起,眼眶血红。 他抓起了掉在一边的剑,目眥欲裂。 一瞬间刀光剑影,利刃相撞,錚錚作响。 阿青在眾人尚在惊愕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她的抉择。 她的袖刀距离陆昭的心口只有半寸的距离,刀尖却撞到了无咎的刀鞘上。 江景明反手持刀,格挡住了这原本是必杀的一招。 阿青动作一顿,隨即收刀回袖。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到了他身边。 江景明横刀踏前一步,挡在了眾人前面,淡淡开口。 “拿绳子,先把他捆起来。” 第二十七章 方知意 陆昭整个人都在不正常地抽搐,面容狰狞。 以他肩上的伤口,原本是不可能再握剑的,但他现在毫无顾忌地拿了起来,通红的眼珠无意识地转来转去,像是要寻找进攻的目標。 “现在怎么办?他还有机会清醒吗?” 谢云起咬著嘴唇,握剑的手有几分微微的颤抖。 江景明没有回答,只是接过掌柜哆哆嗦嗦地过来的绳子。 手腕粗的麻绳,大概是用来绑牛的,非常结实。 江景明心里清楚,优柔寡断並不是个好习惯,但他没法像杀死付老爷一样果断地杀死陆昭。 毕竟现在看来他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连进来的人,他真的只是来查马匪帮被屠杀的案子,在其他事情上连谢云起都比他知道的多。 “不管怎么样,先制服他。” 江景明把绳子丟给了阿青,让她见机行事。 毕竟以她修行的刀术,很有可能一下收不住,把暂时制服变成彻底制服。 谢云起深吸了一口气,先一步出剑。 面对她让人眼花繚乱的攻势,陆昭微微屈膝下蹲,摆出一个四两拨千斤的起手式。 谢云起凌厉的剑锋像是刺到了湖水里,无论从哪里进攻都收效甚微。 陆昭的理智显然已经残留不多,挥出的每一剑都比平时更加沉重有力。 谢云起的剑法是以巧取胜,面对一个不惧受伤的发狂怪兽却討不著好,被袭来的势大力沉的剑气给震得手腕酸痛。 她呼呼喘气,后知后觉意识到平日里在神都卫和她切磋的所有人都在放水。 一群骗子! 谢云起恨恨地咬牙。 她已经没办法在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之下接住攻势了,只能掉转剑锋,尝试攻他的左肩。 陆昭的身体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他双手高举著剑,像执刑的刽子手一样纵劈下来! 谢云起来不及收剑格挡,她屏住呼吸,却並不害怕。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出现在背后的人。 漆黑的刀鞘以一个绝对完美的弧度横击在剑柄上,剑旋转著被击飞出去,半截没入主事躲藏的那根柱子之中,嚇得几人又是一阵怪叫。 江景明选择攻击剑身而不是握剑的手,是因为他此时大约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即便是把他一整只手都剁下来,也不会鬆开剑。 失去手中的武器让陆昭有了一瞬间的迷惘,江景明趁此机会横转刀身,狠狠勒住他的脖颈,將他整个人扣倒在地。 谢云起追上来,跪在剑上,死死压住他的右臂。 “阿青!” 江景明话音还未落,阿青已经非常熟练地將绳子绕到了他的脖颈上。 “......不是让你勒死他。” 江景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阿青微微抿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她飞快地解开死结,將绳子绕过他的手臂和肩膀,五花大绑起来。 在此期间,陆昭一直像发疯的牛一样不断地嘶吼挣扎,脸色青紫,模样极其可怖。 直到確定他动弹不得,躲在柱子后面的几人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 “这、这是中毒?” 马匪也嚇得不轻,他虽然是个匪徒,但实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小二走出来的时候,尝试著把那柄插到柱子上的剑拔下来防身,但拼尽全力也纹丝不动,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看起来好像比刚刚更糟糕了。” 谢云起抬起头来,有些慌张地看向江景明。 失去行动能力似乎没能让毒效缓和,反而让陆昭变得更加痛苦,浑身涨红,整个人像是在蒸笼里般大汗淋漓,从喉咙里发出“嗬嗤”的抽气声音。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掌柜哭丧著脸,双手合十祈祷。 今天要是能平安度过的话,他的下半生都將会吃斋念佛多做善事。 “陆大人要是出了事,小人没法交代啊......” 主事也无力地跪倒在旁,像是看到了仕途的终点。 陆昭发出的呻吟像是有人在拉扯破旧的风箱,其中隱隱约约夹杂著几声混乱的嘟噥。 江景明半蹲下来,俯身去听。 “他说什么?” 谢云起抱著剑,犹豫著开口。 “杀了我。” 江景明直视著她,语气平淡。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安静了。 陆昭还在挣扎,眼眶里渐渐有鲜红的血流滴落,像是地狱里遭受业火焚烧的恶鬼。 最终是谢云起站了起来,拔出手中的剑,垂首而立。 “神都卫门训,悬镜者天,燃身者我。” 周围烛影摇晃,所有人的神情都肃穆得像是参加一场葬礼。 “名陆昭,年十九,今以身殉道,尽吾辈之所能,生前身后,荣光俱在。” 江景明望著她的神情,猜想她大约是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但真的要亲手执行,感受却是不一样的。 谢云起倒悬剑尖,闭上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连陆昭都察觉到即將要发生什么,一瞬间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响。 “那个......” 头顶突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 江景明心中一震,按住刀柄迅速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有人站在二楼。 他居然没有注意到酒楼里除了一楼他们这一行人之外还有別人,自然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由於今晚的动乱,酒楼的二楼尚未来得及点灯,因此只有一处光亮,来自那人手边的烛台。 长髮披肩的娉婷身影,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烛火葳蕤,她枕著栏杆眉眼低垂,似乎在笑。 江景明在第一次见到某个人时,往往会先看对方的眼睛,因为这是想要了解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 看阿青的眼睛会知道她是一个清澈乾净的人,看谢云起的眼睛会知道她是个明媚耀眼的人,而看陆昭的眼睛会知道他是个耿直忠诚的人。 可是看楼上那个人的眼睛,就像是隔著烟水万重,丝毫看不真切。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江景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看不透她而感到紧张,还是单纯被她的容貌所惊艷到。 那人眉眼一弯,眼波流转,似有风月无边。 “抱歉打扰各位,但是,那个人好像还有救喔。” 她尾音微扬,笑意浅浅。 第二十八章 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你是谁?” 江景明仰头望著她,下意识问。 “我叫方知意。”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想要隱瞒的意思,也並不和他绕弯子,就这样报出了姓名。 她一手举著烛台,一只手牵起裙角,慢慢走下楼。 “你刚刚说他还有救,是真的吗?” 谢云起抢先一步发问。 大小姐生性没有那么多疑,而且从这个少女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她行走的步伐虽然轻柔,却也寻常,並不像习过武的样子。 退一万步来说,按照陆昭现在的状况,再怎样也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是呀。” 方知意笑笑著回应,走进了一楼明亮的烛光里。 方才光线不好,还可以將她那仿佛不在尘世间的容貌理解为是朦朧的氛围所致。 这下她真的走出来了,江景明脑海里就忽然浮现出一句: “秋水为神玉为骨。” 韩夫子在教这句诗的时候,春风拂面,神色陶醉,应当是想到了他那位据说风华绝代的初恋。 江景明就接上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笑话他老牛想吃嫩草。 韩夫子就吹鬍子瞪眼地说他也年轻过,他真的见过这样的人,气质如秋水般明净,风骨似美玉般温润。 江景明原本並不相信,直到今天见到这个自称方知意的少女。 “大家方便退开一些吗?” 方知意像是没注意到眾人一转不转的目光,自顾自从袖中拿出一个画卷状的布帛。 江景明反应过来,退开一步。 所有人都围在陆昭周围的话,会挡住烛火的光线。 方知意席地而坐,手腕一抖,將那捲布帛平铺开来。 左边是细密的针,按照长短和粗细排列的整整齐齐,中间是一柄柳叶状小刀,右边则是数株形態各异的草药。 “真的是郎中先生啊。” 掌柜挠著头,感嘆了一声。 陆昭瞪著眼睛,七窍流血,模样可怖残忍到眾人都不忍再看。 也许阿青的想法並没有错,至少在起初病发的时候就能得到解脱,不必受这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 方知意却对这样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她將一卷纱布塞到了陆昭的嘴里,示意江景明帮忙把他翻个面。 確定了被咬伤的伤口在肩上,江景明帮忙把他的外袍掀开,露出先前缠好的纱布。 包扎得相当潦草,过量的金疮药味道很是刺鼻。 到了正经的郎中面前,江景明莫名有些心虚。 方知意显然也对这样的包扎手法感到好笑,但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了江景明一眼,而后用柳叶刀利落地將纱布划开。 伤口周围一圈已经溃烂发紫,带著一股腐烂的恶臭味道,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些烂肉如长虫一般在蠕动。 围观的人都受不了这股味道,情不自禁地退开几步。 阿青抱臂站在江景明身后,神情淡漠,置身事外。 江景明时常会怀疑阿青这样子是不是在偷偷发呆,或者根本就是睁著眼睛在睡觉。 在她旁边的谢大小姐脸色虽然难看,却仍然站在原地,甚至还把脑袋凑过来了一点想要看仔细。 方知意斜转刀刃,手起刀落,將伤口周围的腐肉精准地切割下来,划进一旁摊开的纱布中。 如此看得更是清楚,那些肉真的像是活了,正互相啃食著彼此。 方知意挽起袖子,准备下针。 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像玉,能清晰看到青色血管和微微凸起的骨头。 江景明半跪在她对面,双手扶住陆昭的身体,移开目光。 方知意的嘴角几不可闻地上扬,指尖轻捻数根长针,行云流水般在他背后刺下。 看她施针就像是在看一位隱秘的绝世画师作画。 方才还拼命挣扎的陆昭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像是意识到了围观的人没人看懂她在做什么,方知意非常好心地开口解释。 “他身上的毒已经完全扩散了,所以要封住穴位,避免侵蚀到心臟。” “到心臟是不是就死了?” 谢大小姐睁著眼睛,好奇地问。 “嗯......也不一定,劣毒而已,到心臟就有到心臟的治法。” 方知意笑了笑,从卷中又取出一枚长针。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完全不把这骇人的状况当回事。 江景明压下心底的惊讶,看向她手上的针。 和其他的银针不太一样,这枚针是暗金色的,也要更粗一些。 金针在她的指腹中停留了半晌,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入针內。 最终下针的时刻只一瞬而已,金针落到了陆昭的后颈,深深没入,只余一截针尾。 下一刻他身上所有的针都同时震动起来,像是万钟齐鸣! 深紫色的血液从针尖处汩汩流出,原本平静下来的陆昭开始疯狂抽搐,江景明捧住他的脑袋,避免他被自己吐出的血给呛住。 这样的挣扎即便是之前发病的时候也没有过的,连身上捆绑的粗绳都发出断裂的声响。 方知意却恍若未闻,她凝神曲指,快速点过长针之间余留的穴位。 她挽袖收手之时,陆昭发出一声几乎不像是活物的嘶吼,然后整个人迅速瘫软下去。 江景明迅速把他的脸扳过来,看到的是属於寻常人的肤色,那种充血的紫红彻底从他脸上褪去了,整个人呼吸平缓,仿佛只是睡得很熟。 “治好了?” 谢云起的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一旁的主事也跟著瘫软下来,捂著胸口,浑身冷汗。 “先生真乃神医也!” “此后三天饮些犀角地黄汤,排清余毒即可。” 方知意云淡风轻地將针卷重新卷好,揣入袖中。 从突然出现到出手救人,她都是一种隨心而为的状態,脸上的笑容虽然温柔,却让人琢磨不透。 此刻她掸了掸裙角蹭上的尘灰,似乎就准备要离开了。 “这位神医,可问来处?” 江景明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 方知意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挡在这里,於是顺势趴到了旁边的栏杆上。 她微微歪头,带著好整以暇的微笑。 “只是路过的柔弱医者。” 第二十九章 劫数 这个回答显然很是敷衍,却也让人无法反驳。 毕竟她的確是个正儿八经的医者,方才已经展示过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高超医术了。 虽然如今世道动盪,但还是有很多医者怀揣仁心,云游四海,以拯救苍生脱离苦难为己任。 雍州地势偏远,大多数百姓生了病,都是还没有等来郎中,就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那么,方知意来此行医,恰巧路过这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江景明沉默,方知意就始终笑盈盈地看著他。 “先生留步!” 而打破僵持局面的人是主事,他匆匆上前,拱手行礼。 “先生既然救了陆大人的性命,便也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如今夜已深了,小人斗胆邀请各位贵客,来府上稍作休憩。” 主事说完这句话,便始终保持著鞠躬的姿势,久久都不抬头。 江景明倒是无所谓,但料想方知意大概不会同意。 谁曾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方知意立刻就同意了。 好像她真的在忧愁今晚住哪里一样。 “如此甚好!” 主事登时喜上眉梢,又转身衝著谢云起行礼。 “小人这就先行一步,先將陆大人带回,再差人收拾厢房供各位贵客入住。谢大小姐昨日曾到过小人府上,待会儿烦请小姐领贵客们前往。” “好说好说!” 谢云起又恢復了白天时的神采奕奕,她这会儿的心情相当不错。 还好没有第一次作为神都卫出行,就要目睹甚至亲手执行同伴的死亡。 “这次真是多谢你啦!” 谢云起走上前来,也对方知意行礼。 她想了想,又压低声音。 “我昨天去过那个主事的家,破破烂烂,好像连丫鬟都没几个!你要是住不惯,咱们去住客栈好了。” 主事正在指挥掌柜和小二將陆昭抬起,听她这样说,顿时脚下一个趔趄。 方知意浅浅一笑。 “我们四海行医者,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房间就已很好了。” “那好吧那好吧!” 谢大小姐似乎因为自己的娇气有点不好意思,非常难得。 江景明抱著胳膊听了半晌,愣是没听出来方知意有任何的可疑之处,只好暂时放下了疑心。 阿青提起两人的包袱,默默走到他身后。 “今天也要多谢你啦,景明!” 谢云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凑近。 “你和阿青来疏兰城做什么呢?你们俩长得不像雍州人呀。” 江景明从大小姐若无其事的语气里读到几分探究,大概是从小在神都卫长大留下的职业病。 如此的话,回答不能太详尽,显得刻意,也不能太简略,显得心虚。 “我是从小就跟隨家人搬迁来疏兰城做玉石生意的,可惜近年来生意越发难做,我便带著阿青,准备去中州投奔亲戚。” 江景明把和那日松说的版本稍作改动。 “中州那么大,你们去哪找亲戚?” “风陵城,听瀑山庄。” 江景明面不改色。 反正作为疏兰城的普通商贩,消息不灵通不知道听瀑山庄被灭门的事情也很正常。 “......” 谢云起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时而同情时而紧张,像是不忍心告诉他们那个消息。 “你在听瀑山庄的是哪个亲戚?” “是我的大伯,他起初就並未同我父亲一起来疏兰城,后来听说他在正道联盟的听瀑山庄做事,很有些势力,隨时欢迎我们去找他。” 江景明继续编瞎话。 谢云起抓了抓脸,又捋了捋额发。 人在尷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 良久,她才嘆了口气。 “好吧,其实听瀑山庄前些日子已经被灭门了,凶手还未找到。你们这次去,恐怕要扑个空了。” “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吗?那我大伯......” 江景明强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 “恐怕是的。” 谢云起没精打采地垂著脑袋。 瞧著她这样垂头丧气,江景明的心里骤然生出几分负罪感,但谎言还要继续编下去。 “谢大小姐,我大伯和我父亲多年情谊,处处照拂。他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死了,我还是要去风陵城,我要查清楚真相。” 江景明深吸一口气,痛定思痛。 “好啊好啊!景明你这傢伙,我真没看错你!” 谢云起猛一抬头,桃花眼里骤然燃起熊熊的斗志。 她大力拍著江景明的后背,一副英雄相见恨晚的样子。 “咳咳!” 江景明被她拍得直咳嗽。 大小姐的剑法一般,掌法倒是一流。 “那就说好了!我们一起去中州!这一路上本小姐都会罩著你的,放心放心!” 谢云起兴奋地嚷嚷起来。 “那就提前多谢大小姐了。” 江景明呼了口气,隨口答道。 “喂喂!你不要以为我是说著玩的好吧!” 谢云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你都不知道,灭门案的凶手可是渡月教的少主夫人!” “哦?” 江景明装作惊讶的样子。 谢云起挥舞著胳膊,振振有词。 “渡月教欸!个个都是生啖血肉扒骨抽筋的大恶人!就你这小身板,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听著大小姐郑重其事的语气,江景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群熟悉的教眾们。 赶牛的时候被牛顶翻啦......打叶子牌因为几钱银子出老千啦......抱著沉卓的大腿哭著求他带酒回来啦...... 实在是想不到这帮人生啖血肉扒骨抽筋的模样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跟著本小姐走,保你平安!” 谢云起双手叉腰,哼哼冷笑。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为了帮你们啦,我自己也要查这个案子的。”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 “为何?” 江景明挑了挑眉。 “因为这和渡月教有关。” 谢云起侧过头,看著他。 “你还记得我说过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吗?” “嗯。” 江景明顿时又有一种被她认出来了的错觉。 “那个人,被他们杀死了啊。” 谢云起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从倒塌的桌椅板凳之中跨过去,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曲调。 大门敞开著,夜里的冷风吹得她裙裾飞扬。 江景明正要和阿青一起跟上去,就听到有人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话说景这个姓很少见哦?” 方知意靠在门前,眨了眨眼。 江景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总觉得有一道命中的劫数悄然而至,可是初见的时候,却温柔得像是春风撞心门。 第三十章 沧海月明(求追读~) 穿过方才那条混乱的长街,疏兰城的另一头,是更寻常的热闹。 灯火长明,各类的卖艺团奏琴起舞,雍州的孩子们不像中州家教森严,赤著脚从人群中奔跑而过。 谢云起在路边买了四个灯笼,一人一个。 她自己的是老虎造型,给江景明的是小狗,给阿青的是山雀,方知意拿了剩下的兔子。 “其实疏兰城也很热闹啊!我没来之前,还以为真的和我爹说的一样,一到晚上大家都早早关门,只有黄沙和驼铃的声音呢!” 谢云起很幼稚地晃悠著她的老虎灯笼,用映在地上的影子去吃掉江景明的小狗。 “大约还是比不得京城热闹。” 江景明笑著回答。 他没去过京城,只是通过书里的描述有些大致的想像。 听闻京城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一年四季都有盛大的节日。 护城河中巨大的画舫悠然而过,美貌的女子在甲板上翩翩起舞,就有人把金子遥遥拋到船上。 “我是喜欢热闹,但是有时候也觉得挺烦的。” 谢云起撇了撇嘴,她又想到被父亲强行带去参加的那些宴会了。 一群老头互相吹捧,对酒当歌,要不然就是色迷迷地看那些买来的舞姬扭腰。 百姓们心中生杀予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其实就是禿了顶的糟老头子们,每天都只算计著怎么趁著剩余不多的日子饮酒享乐。 真是无聊透了。 谢云起的老虎灯笼似乎也像她一样呲牙咧嘴,怒气冲冲。 江景明笑了笑,没能感同身受到大小姐的心理。 他待过的止戈城是个肃杀而冷清的城池,一年中只有冬季最长。 由於这样冷酷的气候,大多数百姓过得都算不上富裕,一年到头也没什么余钱可以举办节日。 除夕夜给孩子们买了飴糖,围著火炉吃顿饺子,再放几声鞭炮,就算是过年了。 大雪封山的时候,江景明就一个人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烤地瓜吃,这时候的世界总是很安静,仿佛能听到雪落到屋檐上的簌簌声响。 “啊!那是什么!” 谢云起一声惊呼,拉著方知意跑到前面去了。 她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表演,一时间忘掉了方才的烦心事,又兴奋起来。 江景明走在后面,抬起头,灯火繁华之中能看到一弯寒月。 阿青不声不响地走在他身边,她手里的山雀灯笼是谢云起硬塞给她的,会隨著走路的步伐扑棱翅膀。 “其实还挺像你的。” 江景明侧过头笑。 阿青垂著眼睛,看山雀的翅膀起起伏伏。 良久,忽然听到她开口问。 “少主觉得可以相信她们吗?” 江景明微微一愣,隨即摇摇头。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相信任何人。”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谢云起看起来毫无心机,还很仗义地拉他入伙。 方知意就更別说了,这傢伙只看外表就是个绝对不可轻信的人啊!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著,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尤其是这种一看就是祸水的女人。 到目前为止,唯一可以无条件相信的人依然只有阿青。 阿青听到他的回答,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有问过你。” 越往热闹的地方走,人流就越密集,江景明向前一步,用肩膀替阿青挡住迎面挤过来的人群。 “阿青,你的故乡在哪里?是怎么被那个人贩子拐走的?” 他想到了童年在止戈城的那些日子,忽然很好奇阿青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阿青抬起眼来看他,乾净的眼眸中映著灯火万盏,像望不到底的湖面。 “我不记得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摇了摇头。 江景明愣了一下,正想回答,余光就看到谢云起在前面疯狂向他们招手。 搭起的木台周围全是观眾,不断有人用铜钱砸向幕布之后,催老板快些开场。 观眾吵吵嚷嚷,江景明好不容易才拉著阿青挤到了前排。 “快点开场呀!” 谢大小姐正大把大把地朝看台上砸著散钱,老板点头哈腰地端著铜盆捡钱,脸上乐开了花。 周围的人也因这一掷千金的豪爽而自动退避三尺,生怕得罪了这位腰缠万贯的大小姐。 方知意提著兔子灯笼,半倚在栏杆旁,仍是笑吟吟的模样,江景明却莫名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几分意兴阑珊。 “这是什么表演?” 江景明靠近了半步,有些好奇。 “鮫人。” 方知意眉梢微挑,笑著回答。 “鮫人?!” 江景明有些意外,立刻转头看向阿青。 “还记得吗?我那时候就想带你看鮫人表演,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 他话说一半察觉不对,及时收回了那句“可惜被贺叔抓了回去”。 阿青点点头,她记得。 只是那时候的台子没这么大,人也没这么多,老板还需要举著铜锣到处吆喝。 “欸,一直都没看过吗?听说疏兰城的鮫人表演很频繁哦。毕竟是从沧州那么远的地方过来,总有观眾会买帐。” 方知意慢悠悠地笑。 “......” 江景明总觉得她又在抓自己的错处,於是並不接茬。 这时候另一边的谢云起等得实在不耐烦了,拍栏怒骂。 “耍猴呢!退钱!” 她这话一出,身边的观眾顿时鬨笑起来。 英姿颯爽的有钱大小姐都发话了,没有不跟团的道理,一时间所有人都跟著喊: “退钱!!!退钱!!!” 老板被横空飞来的烂菜和土豆砸了好几下,知道再这样下去真要被打了,终於赔著笑脸退到幕后。 厚重的幕布被拉开了,负责演奏的乐姬鱼贯而出。 每个人都身段曼妙,脸上蒙著乳白色的轻纱,怀中抱著琵琶和古琴。 琵琶弦拨动第一声,闹嚷的人群就安静了下来。 琵琶声犹如潮水轻拍海岸,悠扬婉转,渐渐的有古琴加入,琴音裊裊,平添几分孤寂。 “这首曲子叫做《沧海月明》,听说也是从沧州传过来的。” 方知意微微偏头,声音很轻。 江景明正听得入神,点了点头,后知后觉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是草药的味道,清苦,又带著静心安神的气息。 第三十一章 泣泪成珠(求追读~) “讲的是鮫人爱上了一个渔民,愿意和他回家,哪怕远离大海,住在骯脏的水池里。” 方知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著,指节轻叩栏杆,与琴声相应。 “后来呢?” 江景明下意识追问。 “鮫人凝泪成珠,渔民拿去卖了很多钱,从此不用再出海打渔,两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方知意笑眯眯的。 江景明一看她这表情就猜到她肯定在胡说八道,而且这样的故事通常都不会有这样的好结局。 看台上的琴声忽然一转,变得欢快清越。 幕布再次被拉开了,这一次出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浅底水缸。 台上的灯笼被一一点燃,缸中忽然有人缓缓坐起身。 是一个面容绝美的女子,披散至腰间的长髮真的是耀眼的红色,而她伴隨著乐声在水中高高扬起的,竟然是一条光若琉璃的鱼尾! 一时间人群中惊艷的吸气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啊!!” 谢云起也激动地拍手大笑,这可是在京城看不到的节目,这次回去她可有的炫耀了。 大小姐一高兴,索性將手上的镶金玉鐲取下来,拋进水缸里。 即便外行人也能看出来那鐲子价值连城,她却隨手就打赏出去了。 那鮫人动作流畅地摆尾回游,用嘴衔起玉鐲,隨后冲她点头道谢,微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珍珠似的玉牙。 “真的有鮫人啊。” 江景明忍不住喟嘆。 在亲眼见到之前,他也猜想过会不会这只是博眼球的手段,毕竟鮫人这个传说流传恐怕已有千年了。 不过,看台上鮫人游动时的自然神態,便知道那鱼尾真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但是...... 江景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愣。 如果鱼尾还在的话,那鱼鳃呢? 鮫人仍在缸中游曳,向那些给予打赏的观眾微笑道谢,从耳后到脖颈都光洁如玉,没有任何像是鳃的器官。 指间虎口也没有蹼膜,连眼睛都更是倾向於常人的琥珀色,不像是传说里那样海水一样的深蓝。 “猜对啦。” 方知意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江景明回过头去,她眉眼一弯。 “这只鮫人,是假的喔。” “......” 江景明沉默了半晌,微微皱眉。 “但她的尾巴看起来並不像假的。” “只需要在她小的时候,切去双腿,衔接上鱼尾,辅以药物止血疗愈,久而久之,人的上半身就和鱼尾长到一起了。” 方知意用平铺直敘的语气说出了一段极其骇人听闻的话。 江景明压下心中的难以置信,转而质疑。 “世间真的有这样诡譎的术法?” “如果不是今天亲眼所见,你也很难想像会有什么毒能使人丧失理智狂性大发,却又使人肌骨硬如青铜,生食血肉,还会经由伤口传染吧?” 方知意歪头反问。 江景明顿了顿,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此时那鮫人趴在水缸边缘小声喘气,似乎因为游动太久而感到疲惫,但很快又被老板呵斥了起来。 谢大小姐可见不得这等无良老板欺压员工的事儿,立刻擼袖子拍栏怒骂。 “喂!把人当拉磨的驴使呢,等不及了你自己上去游呀!” 老板知道惹不起她,只好赔著笑作揖道歉。 “只是这种术法,百人之中,也许只有一个人能適应鱼尾,从而存活下来。” 方知意仍然是和刚刚一样讲故事一样的语气,尾音甚至还带著轻柔的笑意。 台上的《沧海月明曲》演奏到了最后一段,鮫人伏於水面,双手遮住脸,肩膀轻微耸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传说中的泣泪成珠。 “水缸底有一暗格,她方才取了珍珠藏於指间,再假装是眼泪化成的。” 方知意悠然解释。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江景明有一种提前被剧透了魔术真相的无奈感。 方知意的笑容里有一丝狡黠。 “因为我前几天刚到疏兰城的时候就看过了啊。” “好啊!!!” 台下的观眾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喊,只因那鮫人將手中的一捧珍珠泼水一般拋洒了出来,引起一阵哄抢。 阿青抬手接住了飞向她的一粒,递到江景明手里。 光泽黯淡,质地粗糙,全然不是传说中鮫人泣泪时会產生的绝世珍珠。 这下江景明终於相信了方知意的说法。 “真正的鮫人只有在极度悲伤或幸福的时候才会落泪,泪水凝结成的珍珠带有月华般的冷光,製成夜明珠的话,千年都不会黯淡。” 方知意从他手里拿过那粒珍珠,嘴角轻勾。 “真正的鮫人?” 江景明眉梢一挑。 “是呀,我只说台上的是假的,又不是说世上没有真的。” 方知意耸了耸肩。 “只不过他们长得凶恶而丑陋,皮肤覆盖著鳞片,獠牙毕露,还会杀死迷路的旅人,可不是什么金髮红髮的蓝眼睛美貌少女哦。” “这样丑恶的生物,却有泣泪成珠、织水为綃的美好传说么。” 琴声渐消,余音裊裊,江景明望著水缸中宛如珊瑚的红髮。 “可是鮫人是专情的生物啊,爱上一个人就不会改变,哪怕此生只能生活在水缸里,供人戏謔观赏。” 方知意倚著栏杆微微闭上了眼睛,风从她身后拂过,白衣如雪飘动。 “可是你不是说她是假的吗?” “可是她不知道啊。” 方知意仍然闭著眼睛,只是浅浅一笑。 “她以为鱼尾天生就长在身上,以为自己是被渔民救起来的鮫人,所以並不会有人教她说话,她只知道她爱那个人,愿意为他赚来那些闪闪发光的金银玉石。” 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只有彼此相对的两个人能听见。 “哪怕她会因为这样人鱼相接的奇术而早衰,至多只能有三十年的寿命......这就是我刚刚说的故事,你知道结局了吗?” 方知意睁开了眼睛。 江景明这才发现她的眼里並没有太多笑意,只有落雪一般寥落的温度。 “最后,不要试图拯救她。” 她似乎轻轻嘆了口气。 “她不能行走也不能在水里呼吸,只靠对那个人的爱和依恋活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不是拯救,而是谋杀。” 第三十二章 梦陀罗 江景明的確有过一瞬间想要救那个鮫人的想法,但仔细想想事情的確如方知意所说。 被秘术改造成鮫人,却无法在海水里呼吸,也无法在陆地上行走,一生都只能活在水缸中,靠旁人照顾。 最多最多,也就能给她换一个大些的水缸。 而且她离不开那个拿她当摇钱树的人啊,哪怕这是个无情的骗局。 江景明看著那个忙忙碌碌捡钱的中年人,目光复杂。 不知道他每天面对这个以为自己是鮫人的笨女孩,会不会偶尔也有一丝怜惜。 大概不会。 他靠著这样的表演挣了不少钱,有的是美貌的女人供他挑选,再见到这个被改造出来的小怪物,恐怕不会有什么兴趣。 “对啦,景公子。比起与你不相干的鮫人的故事,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方知意扮出一副“哎呀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的神情。 “但说无妨。” 江景明只好顺著她的话接下去。 “岑州的深山雨林中有一种植物,名为梦陀罗。形似枯藤,其汁液可使野兽发狂,当地人常常將其投於蛇窝,使之自相残杀。” 江景明曾经在书中读到过些许关於岑州的事。 岑州位於大陆的西南方,遍布沼泽和雨林,常年雾瘴瀰漫,外人难以进入。 因为这样特殊的气候,岑州既有著常人闻之色变的毒物,同时也生长著无数珍贵稀有的药材。 居住在岑州的只有当地最神秘古老的原始部落,他们终日与蛇虫为伴,善使毒蛊之术。 传闻岑州女孩貌美如花却又心似蛇蝎,一旦认定了谁就会下蛊逼亲,这样负心者就会遭到万蛊食心的惨烈报復。 “后来有外来人误食梦陀罗,其毒性作用於人时,竟比之野兽过犹不及。中毒之人將同行的商队屠戮殆尽,而后也支撑不住爆体而亡,就像刚刚那位陆大人一样。” “因此岑州本地人將生长有梦陀罗的雨林列为禁地,不许外人擅入。奈何总有人会对梦陀罗这样的毒有所需求,所以那些不怕死的商队会想尽办法採集此物,再运去其他地方高价兜售。” 方知意望著江景明,笑容款款。 “可惜这样的禁药想运入疏兰城这样以贸易为生的城池可不容易。因为稽查司主事平日里最主要的职务並非监察缉捕,而是货物查验,没收禁品。” “......” 她话里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江景明静静地凝视著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作为路过的柔弱医者,和喜欢听故事的小朋友讲清楚毒物的来源,想要他以后行事小心,应该无可厚非吧?” 方知意眨了眨眼,很是无辜。 江景明回想著她的话,在心里重新审视那个表面看起来胆小如鼠的主事。 他全程都是惊慌失措的状態,但第一时间借著检查伤势的缘故接近了倒地的付老爷,並且也是他最先发现陆昭的异常。 这样看来,他似乎在暗自牵引著眾人的注意力,让事情的发展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中。 如果真如方知意所说,这种名为梦陀罗的毒物在城內是禁品,价格昂贵,那么作为稽查司主事,他有足够的理由收缴到此物並大量使用。 在座其他人比如掌柜小二甚至马匪,都没有得到此毒的条件。 像谢云起这样的性子,要杀人需不著用毒,她还一心惦记著要狠狠折磨付老爷。 陆昭若是凶手,不会害得自己差点死掉。 同理阿青要动手,只会直截了当一招毙命。 方知意全程都在旁观看戏,目前尚不知道为何她会出手救人,但她也不是下毒的人。 那么,凶手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问题在於,如果主事杀死付老爷是因为他们之间有所勾结所以担心在后续的审问之中暴露,那么他在苍狼大会中搞鬼又是出於什么目的? 如果他的確是凶手,他为何又要邀请眾人入住府內? 莫不是想要灭口,趁著夜晚眾人放鬆警惕的时候一网打尽。 江景明正在思索,台上的《沧海月明曲》已经奏完,鮫人頷首行礼,水缸被推回了幕布中。 “结束啦结束啦!” 谢云起长舒一口气,似乎看得非常尽兴。 “鮫人长得真是漂亮,等我回去以后,要重新编纂《九州游记》,写一篇鮫人见闻!” 江景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阻止这位小姐误人子弟,最后还是作罢。 毕竟她要是知道假鮫人的事情,一定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砸烂这个摊子,將那渣男老板给揍成猪头。 但后续的一切,她恐怕也是束手无策。 “走吧走吧,那主事的院子远著呢,这里也没有马车坐。” 谢云起从栏杆上跳下来,抻了个懒腰。 “他的院子在哪?” 江景明隨口问。 谢云起想了想,撇撇嘴。 “城东……还是城西来著,反正很偏,破破烂烂的!最年轻的丫鬟我瞧著估计也有六十岁了。” “或许是个清官。” 江景明不动声色。 “我本来也这么想啊,可是我跟你说哦。” 谢云起鬼鬼祟祟地勾了勾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近一点。 大小姐身上有一种桃花初绽的香气,很像是一个修成人形来人间玩耍的桃花精。 “我看到那个傢伙在房里藏了好大几箱玉石!玛瑙啊翡翠啊什么都有!” 玛瑙和翡翠…… 江景明忽然想到那日松提到过的那个商人。 商人借著遭遇马匪的藉口躲藏於哈剌部中,拉了一大车玛瑙翡翠,说是要送到中州去做聘礼。 如果以那日松的性子,只需要隨便套两句话,再激將一下,他就会一脸不服气地嚷嚷。 “去中州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朋友也是中州来的,我有什么事问他就好了。” 作为稽查司主事,只需要稍微调查,便知道城內的玉石商贩没有叫江景明的。 一边差遣马匪进入茫崖调查,一边偽装成商队向附近的牧民打探消息。 正因如此,马匪会说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因为此事背后的人是一直以来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官府。 “......” 所以,说到底是冲他来的。 第三十三章 吊死鬼 只是不知道这是稽查司主事个人的意愿,还是说他代表著疏兰城官府。 江景明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官府,想要查人不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么,主事的身份就很值得琢磨了。 江景明已经大概可以確信,此人知道渡月教真的有个少主,並且已经大致確定了自己就是。 他背后的势力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神都卫的话,谢云起和陆昭就不会完全不知情。 江景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底却好像有冰冷的蛇爬过,將那些理智冷静的想法逐渐驱逐出脑袋。 费尽心思要找我?那我去见你就是了。 “......没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也腐败了!当官的真是没有一个好人!” 谢云起还走在前面义愤填膺地念念叨叨。 “欸。” 她回过头来,愣了一下。 “景明你怎么看起来像要吃人似的,是想要我的老虎灯笼吗?” 搞不清楚大小姐的脑迴路。 江景明笑了起来,摇摇头。 “不敢夺爱。” 夜渐深了,疏兰城的长街逐渐冷清了下来,只剩些许酒肆还亮著门口几盏灯火。 谢云起背著手走在最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哼著不成调的音节。 听起来是刚刚那首《沧海月明曲》。 阿青走在最后面,江景明都觉得有点沉的包袱,她一只手轻轻巧巧地就拎起来了。 方知意走在江景明的左手边,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得有些苍白,还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江景明的手指搭在无咎的刀柄上,猜想著今晚会走进怎样的一个陷阱里。 有可能前脚踏进大门,立刻就有一群条子撒下天罗地网,大喊著“捉拿渡月教小魔头!” 或者也有可能走贿赂路线,只要你说出渡月教妖人的藏身之地就饶你不死,还能让你当个小官。 该不会一进门就是一大屋子感染了梦陀罗的丧尸吧?这样的话就该叫做尸祸疏兰城了。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到谢云起“哎”了一声,似乎是到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將门环扣得“咚咚”响。 “开门开门!” 寂静的长街上只有大小姐的声音。 “確定是这个门么?” 江景明走到她旁边,仰起头,没有门匾,看著的確是个冷清的院子,但还说不上寒酸。 “就是!开门开门!神都卫查案啦!” 谢云起提高了音量。 “谢大小姐!这边这边!” 两人的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转过身就看到主事扒著门框冲几人招手。 谢云起轻手轻脚地放下门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著手走了过去。 大晚上来这一出,对门的人家估计嚇得蒙著被子直哆嗦,把这辈子犯过的错都想了一遍。 “谢大小姐,景公子。” 主事依旧恭恭敬敬地行礼。 江景明的目光静静地从他身上掠过,略一点头。 比起对门那个虽然冷清却不寒酸的院子来说,主事的院子的確如同谢云起说,破败不已,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职位不低的官员会住的。 “小人平日习惯了清贫的生活,今日有幸邀请各位大人屈尊入住寒舍,不胜感激。” 他拱著手,將几人请进院內。 欲盖弥彰的解释。 江景明心想,这只能说明稽查司主事这个身份並非他的真实身份,只是方便他做一些事而已。 所以他会远离闹市,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同时也並不在意居住的环境如何。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陆大人已被安置在了东厢房,几位贵客的房间在西厢房。” 主事走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小人的房间跟著长廊直走,再左拐就到了。贵客要是夜间觉得有不妥之处,隨时来找小人即可。” 江景明抬起头看了一眼,长廊的尽头漆黑一片,未点烛火。 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大概是都被安排到东厢房陆昭那边去了。 而且如果真是谢云起说的,最年轻的也有六十岁了,那估计也熬不了夜。 方知意的房间和谢云起的房间挨著,然后是阿青,江景明住尽头的一间。 每个房间的布置都差不多,很简单的烛台,茶壶,铺好被褥的床榻。 看起来確实是临时收拾好的,角落里还有未打扫乾净的蛛网。 几人一路行走回房,最后只剩下主事和江景明站在最后一间房的入口。 “景公子,早些休息。” 主事瘦削的脸上掛著一个官场上常见的客套笑容。 “好。” 江景明点头,走进房间。 主事正要替他关门,门框忽然被人单手撑住。 江景明站在房里,目光平静如水。 “若无他事,今夜大人可否一敘?” “静候公子。” 主事后退一步,拱手行礼。 ...... 江景明点亮了烛火,拔刀出鞘。 无咎是一把漆黑得有些诡异的刀,不管是烛火还是月光,落到它身上,总是像化进了深沉的墨池。 不能在这里动手,会惊动谢云起。 月色从窗欞落下,映出一树斑驳的阴影。 他静静地倚在窗前,直到那弯冷月推移到树梢之后。 长刀一振,烛火应声而灭,人已经站到了院中。 江景明披著一身月光,脚步稍停。 谢云起的房间传来均匀舒缓的呼吸声,这位没心没肺的大小姐已经安然入睡了。 方知意的房间烛火还亮著,隱约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阿青的房间漆黑一片,江景明不敢离她太近。 发出动静的话,即便熟睡,她也会很快就警惕地醒过来。 江景明沿著长廊缓步行走,在尽头止步。 左手边的房间木门半掩,夜风吹过,发出年久失修的咯吱声响。 除此之外万籟俱寂。 江景明单手执刀,將门推开。 “吱呀——” 大门完全敞开,扑面而来的风带著灰尘和发霉的气味。 没有点灯,月光照出一个吊在房樑上的影子。 是主事。 他的脸色铁青,脖颈上绕了一圈麻绳,全身绷直,身体隨著夜风轻轻飘荡。 江景明心中一紧,无咎出鞘半寸,脚步仍警觉地停在原地。 短暂的寂静之后,那原本一片死气的脸上竟然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第三十四章 要被灭口啦 吊死鬼睁开了眼睛,瞳孔里射出恶鬼一般的精光。 “呵。” 江景明一声冷笑。 “主事应约却又装神弄鬼,是想將我嚇退么?” “小人怎敢?大人是我惹不起的人物啊。” 主事也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抽气般的笑声,然后他双手攥住麻绳,像长臂的猴子一般爬上了房梁。 江景明侧过身,看著房间的角落里隨意堆放的木箱。 月光在那些玛瑙和翡翠上流转,光华辉映。 主事跟隨著他的目光所向,在房樑上行走,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大人来找我,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一切,迫不及待地要杀死我吧?” 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像是变了个人。 之前那个卑躬屈膝又胆小如鼠的小官不见了,留下来的是一个似鬼非人的东西。 “是。” 江景明乾脆地回答。 “我来杀你。” “不愧是大人啊!或者应该说,不愧是渡月教的少主。” 主事喟嘆了一声,神色饜足。 江景明已经猜到他认出了自己,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你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不就是想见到我吗?” “如果不是这样,少主想必不愿见我等小人物。” 主事遗憾地摇头。 “少主想杀小人,小人自当提头来见。但在这之前,小人还有些话想和少主说。” 江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出刀,刀身划破凝滯的空气,刀尖凝固著如墨的光辉。 “谢少主恩典。” 主事从房樑上坠下来,竟然轻柔的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而后开口。 “早在几年前,我们就有线报表明渡月教似乎藏身在茫崖,因而我受命驻守疏兰城,以稽查司主事的身份继续观察。可惜小人无能,始终未能得到更多情报,直到前些日子,听瀑山庄灭门案。” 说到这里,他突然露出一个阴邪的笑容。 “不知少主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夫人?” “你的意思是灭门案和你以及你背后的势力无关?” 江景明敏锐地发问。 主事摇摇头。 “小人只配做好自己的事情,无法过问更多的安排。我只知道灭门案发生之后,渡月教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只是不知道行动的人会不会是少主你,所以,需要再添一把火。” 再添一把火,就是那场苍狼大会。 江景明握住刀柄,指节泛白。 “果然,我等了这么多年,终於等到了少主。” 主事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官场上觥筹交错互相吹捧,却让人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厌恶感。 “我既然已经將这份重要的情报传递出去,如此,虽死无憾。” 他拱手作揖,长拜不起。 江景明目光低垂,带著几分薄凉。 “不过是无耻又卑劣的走狗,倒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小人不敢。” 他听起来居然像是在笑。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出山?” 江景明倾斜刀尖,指著他的后脑。 “小人不知。” 主事抬起头来,不像是在撒谎。 大概真如他所说,他的职责就是作为稽查司主事,在这里监视渡月教的动向。 “不过我斗胆猜想,大约少主这样的人是不该在茫崖隱世的。” 主事又露出了方才那种笑。 “十年过去了,灾祸將至,少主你生来就该是主宰乱世沉浮的那种人啊!” 江景明静默了半晌,微微歪头。 “倘若不知道你做过什么的话,我都快要以为你是渡月教的人了。” “小人以为少主在渡月教长大,应当不会太过在意螻蚁的性命才对。毕竟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像哈剌部那种小部落,即便不被群狼啃食,也只需一场天灾就该尽数饿死了。” 主事仍然笑著,像是茶余饭后的閒谈。 “即便不被饿死,也会变成蝗虫一般的流民。少主猜猜疏兰城外那些马匪,有多少人入伙只是因为吃不饱饭?少主杀得了一个付老爷,可世间何止千千万万个付老爷?想要改变一切,就需要彻底顛覆这个世道!” 说到这里,主事的语气终於变得慷慨激昂。 可是从始至终江景明只是淡淡地看著他,这让他的演讲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 “所以,你杀死了哈剌部的族人,像是一场献祭,就只是为了逼我入世?” 江景明的语气和神情一样淡淡的。 “只是必要的牺牲。” 主事垂首叩拜。 “方才这些话你应当去和那位大魔头说,他或许会像你所期望的一样,搅动风云,倾覆天下。” 江景明想到了离开茫崖之前和江无妄的那场告別,那时候他也是咬著牙狠狠地说著要终结这个世间的规则什么的傻话。 “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也对宏图霸业不感兴趣。这个世间我在意的人不多,所以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倒在我的面前。” 江景明话音落下,手中刀尖没入主事的眉心,鲜血迸出,在他的脸上蜿蜒流淌。 夜风从窗外刮进来,木门在两人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像是要掩盖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江景明的眼底毫无波澜。 “拜你所赐,我会像杀死你一样杀死你背后的所有人,你们的理想你们的伟业都会被我挫骨扬灰……只因为你们杀死了我的朋友。” 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力地穿过了头颅,主事那双因为失血而扩散的瞳孔飞快的灰败了下去。 他大概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习惯了切割被梦陀罗强化过的躯体,会觉得原本的人真是脆弱。 江景明抽刀回鞘,静静站在从窗外倾泄而入的月光中。 没有说出口的是,或许某天他真的会试著终结这个乱世,前提是先踏过他们的尸体。 月光倏然一暗。 江景明抬眼,窗欞上冒出一个人影,惊得他心臟都骤停了一瞬。 方知意一袭白衣,仿佛月下索命的女鬼。 不过是个美貌的女鬼。 江景明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脑袋开瓢的主事。 夜黑风高杀人夜,死者已经凉透,而犯罪凶器还被他提在手上。 “哎呀,糟糕。” 美貌的女鬼一手撑著窗欞,一手托腮,衝著他笑得眉眼弯弯。 “我要被灭口啦。” 第三十五章 吻 方知意的神情可一点都不像即將要被灭口的惊慌。 江景明提著刀和她对视了半晌,最终竟然低头笑了出来。 到目前为止,关於主事的所有疑点都是她提出来的,大约也早就猜到了他会下手。 所以,她也一定能猜到他不会灭她的口。 方知意很是利索地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瓷玉小瓶子,在窗欞上一字排开。 “客官您瞧一瞧看一看啊。” 她隨即像推销货品的小贩一样大力推销起来。 “上好的化尸粉,无色无味,即便是一头氂牛的份量,也只会化成一滩巴掌大的血水!” “藏骨水,这个也不错,去掉了骨头处理起来方便嘛。” “或者面目全非膏!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最后的王炸——邻里和谐香!直接不处理了,用此物掩盖尸臭,保准半个月都没人发现。” “......” 江景明抱著刀靠在窗台上,忍不住问。 “你一个路过的柔弱医者隨身带著这些东西啊?” “生意难做呀,客官。” 方知意微微笑,指尖轻轻敲著不知道是面目全非膏还是邻里和谐香的玉瓶。 “有没有试用装?” “......” 最终两人利用主事的尸体轮番试验了药效。 藏骨水的確有化骨之效,整具尸体迅速地乾瘪了下去,只剩下稍显僵硬的血肉。 面目全非膏,用於面部,看起来像是被火药灼烧的效果,惨不忍睹,方才的刀伤被完美掩饰住了。 化尸粉,不知道是不是骨头已经被处理过的缘故,化尸粉作用於血肉上的效果宛如融冰,丝滑至极,转眼只剩一摊腥臭无比的血水。 这时候就轮到邻里和谐香出马了。 短暂的焚香过后,整个房间里再没有丝毫的血腥味,只剩下窗外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 还真是有助於邻里和谐。 房间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才我和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江景明掸乾净身上的香灰,没有抱著会听到实话的期望。 “一句都没听到喔。” 方知意果然笑眯眯地回答。 江景明挑了挑眉梢。 “好啦好啦,只听到你说什么要杀掉他的同伙因为他们杀了你的朋友啦。” 方知意忽然从袖子里又摸出另一个剔透的玉壶。 “去喝一杯吗?” 她像是邀约一个相交多年的故友,语气如此自然,明明两人只是毁尸灭跡的共犯关係。 只是她之前揣在袖子里的可都不像是什么能喝的东西。 江景明稍一犹疑,她就笑著晃了晃手里的玉壶,隱约有液体撞上玉璧的声响。 “琥珀光。等到明天离开了疏兰城,就很难喝到了吧?” ...... 已经是夜最深的时刻,漆黑的夜幕中云层散开,月光反而越发清澈明亮。 江景明和方知意坐在院里最高的屋檐上,分著一壶酒。 “听说琥珀光是疏兰城的商贩迎合中州人的口味来酿的,连名字都起得文縐縐。倒在杯中,还真像是琥珀一样的透彻。” 方知意取下壶盖,给自己倒上浅浅一盖,然后將壶递给了江景明。 “是,玉碗盛来琥珀光。” 江景明点点头,接过酒壶。 这首诗的下半句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大约也是有劝那些远离家乡行商的商贩豁达一些的意味。 苍狼大会前一天的篝火晚会,特穆尔就特地给那日松拿来了琥珀光,给他珍重的中州朋友。 对於饭都吃不饱的贫穷部落来说,这大概是最高的礼节了。 江景明想到这些,忽然沉默了。 风吹过他的衣袖,好像带来了草原上马蹄踏过的声响。 “想到了难过的事吗?” 方知意笑容清浅,轻轻和他碰了碰杯。 “想到了死去的朋友。” 江景明没有迴避这个问题,反正刚刚她也听到了。 说不准她已经听到了全部,並且他总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真正瞒得住她的。 实在是个难以捉摸的少女,可是江景明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敌意。 她就像只慵懒又漂亮的狐狸,你总是忍不住觉得她可疑,可她不会攻击你,只是在你身边绕著尾巴悠閒地漫步。 “所以才会说不想再看到有人倒在自己面前吗?” 方知意双手捧著壶盖,小口喝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还真是孩子气。” “也许是吧。” 江景明仰头端起酒壶,凛冽而清澈的酒香入喉。 夜风的寒凉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的暖意,让人觉得精神焕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甚至想要站起来大吼几声。 疏兰城的夜色的確寂寥,放眼望去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盏灯火,风中飘荡著驼铃的声音。 “既然这样,要不要收买一下我?” 方知意忽然凑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叫做收买你?” 江景明反问,顺手给她已经喝光的壶盖里又加满了酒。 “你想啊,世道艰难,难免会有朋友倒下而你来不及出手的时候,对不对?” 方知意温柔的语调里带著一点点蛊惑的意味。 “收买我,我就帮你救他们啊。” “......” 想到她施针救陆昭时那云淡风轻的样子,江景明觉得她或许真的能做到,毕竟当时的情况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必死无疑。 她就像是从黄泉路上把人拽回来了一样。 “那时候,如果我在的话,不会让你的朋友死掉哦。” 方知意仍然微微笑著。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月光下江景明突然发现她眼尾有颗极淡的痣。 “我要怎样收买你?” 江景明听到自己忽然急促起来的心跳。 即使是被顾听寒称讚过的心如止水境,此时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混乱。 “很简单啊。” 方知意凑得更近了,她身上的草药香气也不再有什么清心安神的效果。 两人几乎是呼吸可闻的距离,江景明已经能从那双烟水万重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紧绷的神情。 她的眼底竟然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泛起瀲灩的水光,月色之下美得惊心动魄。 “吻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飘雪落在屋檐上。 第三十六章 牵 语气轻的像是春前的一场新雨,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轻雷隱隱出惊蛰。 江景明双手撑住檐角的瓦片后仰,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阿弥陀佛,姑娘这是何意请你自重。 你这魅惑眾生的模样是什么情况?冲我来的吗? 你这傢伙看样子分明就是那个灭门案的妖女吧! 区区红顏,不过红粉骷髏一场空,想乱贫道道心是不可能的。 “……” 如愿看到他紧张的神情,方知意终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逗你玩啦。” 她只是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就退了回去,重新端起装满了酒的壶盖。 “以阁下的博爱程度来看,蒙冤的妇人孩子想救,受骗的小鮫人想救,我哪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吶。” “也是。” 江景明摸了摸鼻子,重新坐正。 “从前有人和我说,身为医者,虽然应有救死扶伤之心,可是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註定的。你救了这个人,可能再想救另一个人的时候,就没办法了。” 方知意低头小口啜饮著酒。 “所以要想让他出手救人,可不容易。可能要付出很多代价,可能要想办法哄他开心,可能努力达到了前面的所有条件,最后他还是不会出手。” “如果有人威胁他呢?” 江景明想了想,偏头问道。 就像话本里的皇帝总是会说“治不好她我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之类的话。 “常常会有人这样做啊,可是你杀了他,你就失去了救人的最后希望,因为他救不活的人,世上没人能救活。” 方知意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而且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等著他救呢,这些人不会愿意让他死的。” “也是。” 江景明想,如果他是排队在后面等著救人的家属,看到前面的人竟敢拔出刀来,肯定会奋起阻止。 “你说的这个人,是教你医术的人吗?” 他有点好奇。 “你猜?” 方知意双手抱膝,歪头看他。 “应该是吧。” 江景明点了点头。 方知意行医的手法,绝不是江湖上庸医可得之万一的。 如果说是出自这样一位传说中的神医,倒是可以理解。 听了他的回答,方知意眉眼弯弯,不置可否。 月光映著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江景明发现她只有笑的时候会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偏偏她总是掛著真真假假的笑容。 “那么你也相信他的说法么?人一辈子能救多少人是天註定的。” “不信啊。” 方知意嘴角轻扬,垂眼看著杯盖里流转的酒液。 “我不信命的。” 一路来都自称是个柔弱医者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个面对神佛依然倔强仰头的孩子。 “去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哦,所以我才会知道沧州鮫人的真实模样,岑州的雨林里长著梦陀罗,因为这些我亲眼见过,方才的化尸粉还是在岑州买的呢。” 方知意撑著手肘,慢悠悠地说著: “不论走到哪里,唯一不变的是朱门销金而路有枯骨,生者卑微苟活,死者尚难瞑目。我如今走了出来,才知道为什么高人总是隱世,见多了苦难而终於变得麻木,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说这些话让江景明想到了渡月教避世隱居的原因,虽然江无妄从来没和他说过,但猜想大抵也是如此。 “可是既然手握著救死扶伤的权柄,又怎能不去呢?我见一人,便救一人。” 方知意抬起眼睛,目光如明月皎皎。 “医者当有济世之心,做的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怎会信命?” 一瞬间月华如练,衬得她像神女临世。 江景明微微一怔,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她难得这么认真,就像慵懒的狐狸褪去了表象,里面藏的竟然是一颗悬壶济世的七窍玲瓏心。 良久,他嘆了口气。 “你这些话要是被谢大小姐听见,她大概会立刻燃起熊熊斗志,连夜拉著你去城门口摆个问诊摊。” “啊,对了。其实她已经邀请我明天和你们一起去中州了哦。” 方知意忽然笑著说。 “什么时候?” “之前买灯笼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两人走在前面,的確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 以谢云起的性子,估计也是像邀请他的时候一样拍著胸脯保证说要罩著人家。 江景明咳嗽了一声,喝酒掩饰。 “那你方才还让我收买你?” “所以说了是逗你玩的嘛。” 方知意一只手托腮,仍然望著他笑: “景公子欢迎我加入吗?” “欢迎欢迎。” 江景明喝下一口酒,连连点头。 “这么敷衍,看来不是真心欢迎了。” 方知意眨了眨眼睛,眼里好像含著一汪脉脉春水。 江景明只好郑重其事地望著她说: “你能加入我很高兴。” “为什么高兴?” 方知意不依不饶。 “其实你方才说,收买你的话你就会帮我救很多人,虽然是个玩笑,但我还是很为此动摇。” 江景明顿了顿,才继续说: “我总觉得接下来的路並不好走,而且我又是个很爱管閒事的人......” 听到这里,方知意忍不住嘆了口气。 “竟然真的是因为这个啊。” “不然因为什么?” “当然是一些有关风月的啊。” 方知意把已经喝完就的空盖子扣到他手里的酒壶上,晃晃悠悠站起身来。 江景明抬头,风將她的裙裾吹起,一轮明月掛在她的头顶。 她的身形单薄得好像片刻之后就要消融在月色中似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住她。 江景明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他突然倾身牵住了她的手指,触碰起来像是清冷的玉。 方知意微微一怔,像是没意料到这人真的会动手动脚。 一时间夜风寥寥,两人对视,彼此之间都有些酒意之后的懵懂。 最后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不远处一声钝响。 阿青站在她房间的门口,悬在腰间的短刀被风吹动,叩响了木门。 於是三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譎的气氛。 阿青的脸上覆著一张薄薄的铁面,江景明看不到她此时的神情。 第三十七章 铁面 翌日。 江景明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宽袍,將无咎掛到腰间,推开房门。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檐上唧唧鸟鸣。 江景明刚走到长廊上,就见到谢云起正大力冲他招手。 “喂!景明你怎么才起啊,大懒虫!我们都打算出发啦。” 方知意就在她手边倚栏而坐,手里端著一杯清茶,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江景明心想,我也很羡慕大小姐你一沾枕头就入眠的良好睡眠啊。 事实上四个人当中除了她以外大概都没怎么睡好。 想到此处,江景明忍不住回头去看另一个房间。 却正好撞上关门出来的阿青。 她也换了身烟青色的衣服,一手拎著包袱,看到他的时候,点头打了个招呼。 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似乎昨晚的尷尬情景並没有发生。 江景明站在原地盯著她看了半晌,阿青就默默垂首而立,並不和他对视。 两人之间莫名的僵持氛围被兴冲冲跑来的谢云起打断了。 “阿青!早啊早啊早啊!” “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阿青又是点了点头。 “我早上去看过陆昭啦,他已经醒了,现在在收拾!” “看起来没什么事了么?” 江景明抱起胳膊,靠著长廊的柱子。 “完全没事啦,方姐姐真是神医啊!” “方姐姐?” 江景明扯了扯嘴角。 “我们换过生辰啦,她比我大六个月呢。欸,阿青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谢云起兴致勃勃地发问。 她看起来很期待阿青说出一个比她小的生辰,这样她就也可以被叫姐姐。 阿青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只记得大概是春天吧。” 江景明抬起眼睛,看了看她清透的眼眸。 在渡月教的时候,两人的生辰是一起过的,但却不是真正的出生日,而是韩夫子给两人算命算出来的一个好日子,十月十四。 阿青这会儿应该是认真思考了谢云起的问题,而后觉得她想知道的是真正的生辰。 “啊!” 谢云起先是失望地嘆了口气,而后又意识到什么,有点紧张地看了江景明一眼。 她大概是害怕提到了对方的伤心事,毕竟在大小姐眼里,过生辰是每一年必须要有的仪式。 记不清的话,至少说明父母对此不太重视。 “我的生日也在春天,那就当我们一样大啦!” 谢云起整理心情,重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嗯。” 阿青点点头,她其实对这些並无所谓。 谢云起鬆了口气,转头拽著江景明的袖子往前走。 “景明我跟你说,陆昭虽然人没事了,但是脸肿的像个大猪头一样,可好笑了!” “为什么会肿?” “不知道,可能是昨晚他发疯的时候我抽了他好几个耳光吧......” 几人路过长廊的时候,方知意已经喝完了手里的茶,款款起身。 “准备出发了吗?” “是呀是呀,咱们今天出发,恐怕要等明天下午才能到婆娑河了。” 谢云起已经提前算过了路程,无奈地撇了撇嘴: “再加上还有陆昭这个拖油瓶在!” “陆大人虽然已经祛除余毒,但身体虚弱,不宜久劳,我们慢些赶路就是。” 方知意含笑回答。 “好啦好啦。”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廊前,江景明刻意放慢了脚步,和阿青並肩而行,淡淡的檀香味顺著清晨的风绕在两人周围。 前面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了,江景明只能听见自己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 阿青一举一动都像只猫,轻易不会发出声响。 所以昨晚那样的情况,如果不是夜风四起,正好吹动了她悬在腰间的刀,自己大概是不会发现她就站在那里的。 除此之外,江景明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 昨晚的阿青戴著那张铁面。 ...... 小时候阿青跟著沉卓学刀,一开始是对著掛在樑上的一块五花肉,反覆练习出刀的角度和力度,千次万次。 后来逐渐开始与野狼甚至是狗熊对战,江景明还为此曾经和沉卓抗议过。 因为一般情况下你很难想像,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仅仅握著一把匕首,就去要和那样的野兽拼命。 但是这样的方法很残酷,却也很有效。 阿青一开始还会受伤,每次都是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从暗室走出来。 到后来,她下手越来越乾脆利落,身上不再有自己的血。 日復一日,终於有一天,沉卓点了头,说她已经有执行任务的资格了。 执行任务,其实就是暗杀。 前一天晚上,江景明和阿青坐在那一弯形似月牙的泉水旁,挽起裤腿泡在泉水里。 江景明问阿青会不会害怕,她摇了摇头。 江景明却隱约从她的神情里看出来了她的不安,於是从怀里拿出了那张铁面。 白天他先是拜託贺銓教他打铁,好不容易才打出一张勉强能遮住脸又不会挡住视线的面具。 然后又用毛笔描墨涂鸦,让原本就歪歪扭扭的铁面显得更加丑陋。 “本来是想画得漂亮一点的......” 江景明挠了挠头,心想这种事早知道交给宋娘子去做了。 阿青却接过了铁面,轻轻扣到了脸上。 原本清透漂亮的小姑娘戴上一个不伦不类尺寸又太大的铁面,看起来有些好笑。 “算了,我下次重新给你做一个吧。” 江景明笑著说。 阿青摇摇头,藏在铁面之下的嘴角轻扬。 “我很喜欢。” 她其实真的有一点害怕,儘管已经练习了无数次的出刀。 但並不是因为要杀死一个人而害怕,她只是害怕任务失败,害怕不能留在他的身边。 江景明鬆了口气,向后仰躺下去,听著草间蝉鸣蛙叫。 阿青抱著铁面坐在他身边,呆呆地想著心事。 泉水从两人的脚踝处流淌而过,倒映著一轮明月,就这样过去好多年。 ...... 阿青的確很喜欢那张铁面。 因为每次要杀人的时候,她都会戴上它。 想到这里,江景明轻轻嘆了口气。 阿青昨晚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去了其他地方。 她戴了铁面,她是去杀人的。 而这件事她竟然没有提前告诉他,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要去杀谁。 第三十八章 热血笨蛋 江景明一直觉得阿青是全世界最好懂的女孩,永远不会对他藏著秘密。 然而事实证明並不是这样的,这个事实对於他的打击实在很大。 但江景明仔细想了想,比起这个...... 阿青看到的可是他莫名其妙拉著昨天刚认识的美貌女孩的手不放。 这样对比起来,还是她更有理由保持沉默。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穿过了长廊,走到大堂。 和这个寒酸的院落如出一辙,大堂也是空空荡荡,只有几张一看就年代久远的桌椅板凳稀疏地摆放著。 陆昭正在门口徘徊,见到他们,脚步匆匆地赶上来。 “景公子,阿青姑娘!” “早,觉得好些了吗?” 江景明点头,果然看到他的脸还有些红肿,大小姐的巴掌效果恆久。 “好的不能再好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 “真是感谢诸位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陆昭铭记在心!” “无妨,是那位方姑娘救了你。” 江景明偏头,看到方知意又在自己给自己倒茶喝。 她有一种不管什么情况都能泰然自若的悠閒感。 “今早已经和方姑娘道过谢了,只是......” 陆昭抓了抓脑袋,神情苦恼。 “只是她说身为医者,救人乃是本分,拒绝了在下的谢礼。” “方姑娘医者仁心,隨她去吧。” 江景明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反正今后还要同行,报答的机会多了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景公子说的有理。” 陆昭舒了口气,而后又压低了声音。 “只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什么事?” 江景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作出惊讶的表情。 “今早我去找主事,想和他道个谢,顺便照例讯问一下付老爷和马匪的事情,可是他却不在房间里。” 陆昭皱起眉头,又恢復了那个公正办案的少都头。 “我问过了院里的丫鬟,个个都说没见过,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眼神和记性都不好。” 江景明若有所思地听著,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些丫鬟真的像谢大小姐说的,最年轻的都有六十岁了吗?” “据我所知,至少也有五十九岁。” 陆昭一脸严肃地回答。 短暂的安静后,两人相视而大笑。 “算了,咱们走咱们的路就是!” 陆昭拍了拍脑袋,將这些不重要的事情拍散开去。 “那主事胆小如鼠,难堪大用,恐怕就是怕我第二天醒来问询,才连夜躲了出去避风头。” “恐怕正是如此。” 江景明笑了笑。 “听说疏兰城的羊羹面,可是一绝,咱们先去吃一碗再上路!” 陆昭摩拳擦掌,很是亢奋。 江景明点点头,这个年轻的少都头其实本质上和谢大小姐是一类人。 热血又好骗的笨蛋罢了。 ...... 指头宽的粗麦麵条,在沸水中滚上几滚,捞出盛入脸大的碗中,再浇上一泼鲜香四溢的羊羹。 羊羹是用新鲜的羊肉切成碎丁,混著羊骨髓熬上整夜,熬到汤色浓白如乳,是顶好的臊子。 五碗热腾腾的羊羹面端上桌来,瞬间蒸腾起来的热气让人都看不清桌子对面的人。 “好香啊!!!” 谢大小姐擼起袖子最先动手,將面和羊羹搅合均匀,挑起一筷来“哈呼哈呼”地吹著。 “先別著急吃!加点醋加点醋。” 陆昭举著醋壶,绕著桌子转圈,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加了几滴香醋。 “我从前就听神都卫的兄弟们说起过,来雍州公干的话,一定要吃这碗羊羹面,其他的东西咱们不一定能吃得惯。” 江景明搅了一筷子面,醋香將羊羹的油腻解了大半,滚烫的香气入喉,细腻醇厚。 的確不愧这份名气。 阿青对吃食的兴趣一向不大,她吃饭的样子有点像兔子吃草,有一种只为维持生命体徵的呆滯感。 隔著一层蒙蒙的雾气,能看到坐在对面的方知意,她吃得一脸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神农尝百草。 陆昭回到位置上,急吼吼地嗦了口面,被烫得仰著头直哈气。 他喝了口冷茶,缓过劲来,忍不住和江景明说话。 “自从我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一下就觉得豁达了许多。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建功立业,都不如清晨吃碗麵来得实在!” 江景明用勺子舀起一勺骨汤,笑著说: “那少都头的官不妨给我噹噹。” “好说好说!” 陆昭也跟著笑起来,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明你的刀使得那么漂亮,要真想进我们神都卫,兄弟立马给你引荐!” “引荐还用得著你呀!” 谢云起吃著麵条,斜他一眼。 “景明你的刀是谁教的呀?我看比陆昭厉害多了,他还老炫耀他根正苗红呢!” “在疏兰城做生意,马匪猖獗,家父担心我今后吃亏,重金聘请了一位隱居的高人师父,教了我些防身的刀术。” 江景明用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说法。 的確是家父,的確是隱居的高人师父,的確是防身的刀术。 “哼哼~” 谢云起推开面碗站起身,笑得很是开怀。 “我就说要多多出门闯荡才能涨见识吧?要不是这次出来了,我还真信了那帮老头子的话,觉得除了正道联盟之外其他的宗门都是些野狐禪呢!” 这话或许也没错。 江景明在心里暗暗地想,毕竟你遇上的是正道联盟的死对头渡月教啊。 陆昭也不反驳,挠著头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他年少成名,一路仕途平坦,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阻碍,难免有些轻狂浮躁。 如今离家千里才知,一个商贩出身的少年都有这么一身让人心胆俱寒的凌厉刀术,而一桩普普通通的马匪案却能牵扯出这么可怖的毒物,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偌大。 那马匪寧愿一死,也不愿指认凶手,最终官府將他发配去了石场,下半生都要做苦力来赎罪。 这一次查马匪案的任务没有完成,但也无意间获得了许多新的情报,应该可以將功赎罪。 並且,看在谢大小姐平安归来的份上,谢指挥使想来不会太过苛责。 陆昭將碗里的羊汤喝得一乾二净,长长出了口气。 第三十九章 苦命鸳鸯 吃完了最后一顿羊羹面,眾人牵著马一路走到城门口。 谢云起早就在抱怨走累了,於是第一个翻身上马,动作很是瀟洒。 她扬起笑容,在阳光下把马鞭甩得啪啪响,倒像个草原上自由自在长大的女孩。 方知意也会骑马。 陆昭特地为她买来了一匹当地的好马,起初尚有些担忧。 因为雍州的马虽然脚力好,但也是出了名的野性难驯,一般女孩很难驾驭。 然而方知意只是走到它面前,温柔地拍了拍马脖子。 那匹长得相当桀驁的大马就乖顺地屈起了前蹄,趴伏在地,像是在请她上马。 陆昭和江景明並肩而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说法?” 江景明只是略微挑了挑眉,不做评价。 事已至此,不管在方知意身上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惊讶了。 “各位,雍州的路不好走,我来开路,大家跟著我就好,小心不要掉队!” 陆昭驾马到最前方,又回过头来嘱咐。 谢云起和方知意走在他后面,江景明和阿青留下断后。 趁著这个点出发赶路的商队不少,见了陆昭策马扬鞭的豪爽模样,都笑著鼓掌起鬨。 “少侠好精神!路上若是遇到马匪,咱们可都仰仗你啦!” “那有什么问题!” 陆昭挥挥手,通通应承下来。 於是谢大小姐就很不高兴被人抢了风头。 “喂!你们恭维错人啦,这种事情找本小姐才对!” “好好好,侠女也好精神!” 商队的人一边將货物搬上骆驼,一边哈哈大笑。 见了这样明眸皓齿又朝气蓬勃的漂亮小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 方知意低头抚著赤色的马鬃,唇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远处大漠黄沙肆虐,她安静地骑著马,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就这样吵吵闹闹了半晌,才终於成功出发。 江景明轻轻勒著马,只让它缓步前进。 阿青落在他身后半个位置,两人渐渐离前面的三人有了些距离。 和早上在长廊的时候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阿青。” 最后还是江景明先打破了沉默。 “嗯。” 阿青抬起眼来,静静地看著他。 江景明其实知道她並没有在生什么气,只是他自己因为昨晚的情况而有点尷尬。 所以,他决定单刀直入地发问。 “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 阿青沉默了半晌,正午的阳光落到两人身上,有些发烫。 江景明在心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会不会是主事在城內布设的余党?会不会是付老爷家来寻仇的家丁? 然而,阿青开口说的却是: “我去找了那个鮫人表演的老板。” “?” 江景明攥著马绳的手指一下捏紧了,这是完全没有想过的一种可能。 “为什么?” “昨天看表演时,你和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我会读口型。” 阿青眨了眨眼睛。 这是天璣部的必修课,因为很多时候都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来勘查目標,这时候就只能通过读口型的方式来判断对方说了些什么。 “那只鮫人是假的,我觉得少主因为这件事有些在意。所以,我就趁夜追踪到了他们的营地里。” “好,然后呢?” 江景明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 居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阿青果真是像只呆头呆脑的小山雀,悄悄做这样的事情,像是辛苦为人衔来一颗松果。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老板正和雇来的舞姬喝酒,见了我,嚇得不轻。” 阿青一边回想,一边说著。 江景明心想其实戴了那张铁面之后,不会被你嚇到的人还真不多。 “我让舞姬们离开了,说要见那个鮫人,老板就带我去了他们扎营地附近的水池。” “那鮫人就趴在水池边上,见到他来了,很高兴,却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的。然后又看到了我和我手里的刀,嚇得潜到水底去。” “那老板以为我是冲鮫人来的,跪倒在地磕头。我原以为他是害怕失去这棵摇钱树,可他磕得满头是血,竟然只是求我不要伤害她。卖到別处也好,带回家养著也好,只要別伤害她。” 说到这里,阿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困惑的神情。 江景明听到这里,也是只得轻轻嘆了口气。 人心真是复杂,是欺骗也好,是利用也好。 真正到了生死关头,竟然也会不顾死活地求她平安。 “那鮫人原本害怕躲了起来,可是听到动静,又悄悄浮出水面。见到他受伤流血,竟然衝著我大声喊叫,甩动著鱼尾奋力爬上岸,挡在了他的前面。” 阿青慢慢说著,声音渐轻。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江景明喟嘆一声。 半晌,又忍不住追问: “阿青,事已至此,你可没有真的对他下手吧?” 阿青摇了摇头。 “我知道少主的意思,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杀他,只是想威胁他一番,让他不再苛待那只鮫人。” “那就好。” 江景明鬆了口气。 阿青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能一刀解决的事情绝对不出两刀,没想到还有这么心细的时候。 “我找了个藉口,放过了他们。” “什么藉口?” “我问那个老板,像这样秘术製造的鮫人,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他犹疑了很久,直到我又把刀拔了出来,他才老实回答。” 阿青的语气平淡,说的话却很有画面感。 江景明已经可以想像一人一鮫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样子了。 “他说,这只假的鮫人是他从沧州买来的,价格比真正的鮫人昂贵十倍不止,因为长得好看,只有这样的表演才会有人看。” “即便是在沧州,想要买到这样一只也並不容易,他之所以买得起这一只,是因为她当时生了病快死了。” “卖家以为她肯定活不了,是残次品,一直丟在地窖里让她自生自灭,所以才便宜卖给了他。他將她带回去,悉心照顾了一段时间,她才渐渐活了过来。” “......” 难怪。 江景明想到了方知意的话。 鮫人是专情的生物,爱上一个人就不会改变。 而在那样不见天日等待死亡的日子里,忽然有人像救世主一样出现了,你当然会爱上他,哪怕他是个为了拿你挣钱的商人。 第四十章 鬼医 “在沧州,这样的假鮫人被叫做大鱼,只在黑市出售。而这个改造鮫人的秘术,听闻是一个被称为鬼医的医者创造出来的,后来才渐渐流传出来。” “鬼医?” 江景明微微皱眉,他没有听说过这號人物。 这说明洗泉剑宗的藏书阁里没有任何关於此人的记载。 要么是他行事极其隱秘,要么就是藏书阁刻意没有留存有关他的记录。 目前看来应该是后者,因为行事隱秘的人大约不会將自己研究的秘术公之於眾。 “是。” 阿青点头確认。 她也没听说过这个人,按理来说,沉卓应该是知道的才对,但他却从来没提起过。 “居然能研发出將人和鮫人拼接到一起的诡譎术法,难怪会被称作鬼医。” 江景明一边感嘆,一边將马绳在手腕上绕来绕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了昨晚方知意提过的那个人。 那个医术举世无双,但每次出手救人的条件都极为苛刻的人,听起来倒是很符合鬼医这个名头。 方知意能那么轻易就看出鮫人是假的,难道她的医术就是从这个鬼医这里学来的? 想来也算是合理。 不过要是去问她的话,恐怕是得不到一句实话。 五个人骑马轻装上阵,已经將后面那些牵著骆驼的商队甩开了很远一段距离。 身后是马蹄踏过黄沙留下的印记,向著远处眺望的话,能看到天际线的尽头一片连亘不断的雪山,犹如一道苍凉壮阔的刀痕,刀痕之下是苍绿色的草原。 “哇啊啊啊——” 谢云起双手聚成喇叭状,衝著雪山大声吶喊。 她从小就在京城长大,不论爬到多高的地方,能见到的也只有重重叠叠的宫墙。 如今见了这样的景色,觉得连呼吸都好像畅快了许多,所有的烦恼都会隨著喊声隨风飘走似的。 她的喊声嚇了陆昭一跳,忍不住调转马头。 “大小姐,你这样玩闹,要是指挥使在的话,少不得又要摇头嘆气,说你仍是小女孩心性。” “说——就——说——唄——” 谢云起不仅不搭理他的说教,还把大喊的矛头对准了他。 陆昭只好无奈地捂住耳朵,夹马快走。 方知意落在两人后面几步路,悠然地望著远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景。 江景明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大概她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骑著马走过了很多地方。 想来也是,如果不是看过了太多的风景,是不会有那样寂寞又安静的眼神的。 ...... 夕阳西下。 陆昭驱马回头,找到江景明。 “前边不远有个茶摊,咱们去歇个脚,吃点东西,明早再继续赶路。” “好。” 江景明应声,转头去看阿青,她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晚上天冷,风大,还容易迷路。来的时候就听说这附近的雪山里有那种站起来比人还高的大狼,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陆昭指指远处被日落映得金光闪闪的雪山顶,用玩笑的语气说著。 “有的。” 江景明点了点头。 “嘿!说的跟你见过似的......” 陆昭的笑容说到一半就收了回去,因为发现身边这个总是掛著散漫笑容的少年神情突然认真起来。 他的目光也望著那座雪山,却又像是看著很远的地方。 陆昭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好转移了话题。 “等再走段路,拐个弯去,就看不到草原雪山啦。不知怎的,还有点惆悵,景明你从小在疏兰城长大,肯定更是不捨得吧?” “我还会回来的。” 江景明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和谁告別,落日將他的眉眼镀上一层金色。 陆昭突然发现这傢伙长了一张非常俊俏的脸。 若是到了京城,就这么淡淡地驾马过路,恐怕会引来满楼红袖招摇。 好吧,在自己成功討到媳妇之前,还是不要引狼入室了。 陆昭愤愤地想。 “对了,陆兄。” 江景明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由於陆昭一直叫他“景公子”,听得非常彆扭,所以江景明提议今后以兄弟相称。 陆昭今年已经满了十九岁,所以称他一句陆兄。 听他突然叫自己,陆昭有些心虚地“啊?”了一声,咳嗽掩饰。 “咳!怎么了?” “陆兄在神都卫担职,可有听过一个名为鬼医的人物?” 江景明的语气若无其事。 “鬼医......自然听过。” 陆昭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此人以性格古怪、行事诡异而出名,虽然医术高超,但並非什么正道人物。” “所以才会叫鬼医吧。” 江景明点点头。 “虽然如此,但听传闻有言,鬼医连死人都能救活,简直不像是个医者,而是个术士!比起医,也许鬼更能代表他。” 陆昭皱著眉头,回忆著在神都卫时偶然翻看过的卷宗。 “关於他的外貌也有许多种说法,有人说他是个形似恶鬼的丑陋东西,也有人说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还有说他是个长相平凡的乾瘦老人,没甚么特別之处......具体谁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清楚。” 听到这里,江景明想了想,再次发问。 “既然如此,为什么陆兄说他不像是个正道人物?” “正道人物自当光明正大,何必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 陆昭一脸正气,背上的长剑钝钝地敲打著马鞍。 “也许只是求个自在逍遥呢?” 江景明笑了笑,在夕阳中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这话让陆昭感觉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接话: “习武之人当惩恶扬善,学医之人当悬壶济世,我总觉得世道本该如此才对。” 陆昭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像个不諳世事的愣头青,可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於是想了又想,终於找到了支撑的证据。 陆昭一拍马鞍,指著前面的方知意: “你看那位方姑娘!真正的医者仁心,救了我的命却不要任何回报!” “......” 江景明望著那一袭白裙的悠哉背影,心想虽然但是目前看来,这位方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师承你最鄙夷的那位鬼医。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第四十一章 寻人告示 日落之前,终於赶到了陆昭所说的茶摊。 是个比想像中更冷清简陋的小摊,就是几根竹竿支起一块篷布,泥巴砌了个土灶。 土灶左边煮著热茶,右边的锅里冷著凉茶,价格倒是公道,两枚铜钱就能喝上一大碗。 “老板你这是什么茶啊?” 谢云起凑到锅前小狗似的耸动鼻子嗅了嗅。 “苦丁茶。” 老板蹲在灶台边加柴火,头也不抬: “交了铜板自己拿碗盛。” 陆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拋到另一边的麻袋口袋里,招呼著几人过来喝茶。 江景明吹了吹碗里飘散的茶叶渣子,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的確是最廉价的口感,微微发苦,但很是解渴。 骑了一整天的马,大家都很期盼著喝上这么一碗凉茶,所以即便是娇生惯养的谢大小姐也没有摆出嫌弃的模样。 “老板,今天怎么不烤炊饼卖了?” 陆昭端著茶碗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之前来的时候见过的那个炊饼炉子。 那比脸还大的炊饼虽然味道不好,但总归是热乎的,怎么说都比吃乾粮舒畅多了。 “不卖了。” 老板仍然蹲在灶边,语气冷硬。 陆昭“嘿”了一声,觉得有点自討没趣。 他不理解这老板今天为何这个態度,前几天来的时候明明很和善。 从江景明站的角度,可以看得到老板的侧脸。 是一个皱纹满面的中年人,嘴唇被火光烤得起了一层干皮,他却恍若未知,只是出神般盯著跳动的火苗。 阿青喝完了碗里的茶水,走到茶摊的篷布之外,望著长路的尽头。 她在观察今天的天色,来判断有没有沙尘暴的可能。 谢云起一边喝茶一边呛声咳嗽,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粗糙的茶叶渣子,所以喝得很是辛苦。 陆昭咂著嘴,从马背上取下几块软布,递了一张到江景明手里。 “明天咱们就要走到戈壁滩了,路比这还难走,到处都是尖石沙刺,得提前把马蹄子包起来,不然扎破了可麻烦。” “好。” 江景明接过那块布,撕成几块,蹲下身挨个缠到马蹄上。 “景明你不要给我的小红马缠绿色的布呀!多难看啊!” 谢云起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的旁边,双手拽著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是是是。” 江景明只好又解开布头,耐心地让她自己在一堆碎布里重新挑喜欢的顏色。 方知意轻轻放下茶碗,走到灶台旁。 那里有一根支撑著篷布的细竹竿,上面悬著一张发黄的纸,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 她眼睫低垂,思考了半晌,才笑著开口。 “这里有一张寻人的告示哦。” “什么什么!” 谢云起一下就蹦了起来。 她本就是个顶喜欢管閒事的性子,没有想到在这种冷清破落的小茶摊上还能有事发生。 江景明抬起头,对上方知意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梢,似乎在邀请他一起过来看。 江景明系好手上的最后一块布,站起身,迎著她的目光走到篷布下。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前面的谢云起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拜託你啊谢大小姐,寻人告示有什么好笑的......噗!” 陆昭皱著眉头走过来,忍不住又要说教,看清寻人启事的画像之后,却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泛黄的旧纸张上用毛笔涂抹出了一个奇怪的形象。 江景明沉吟了片刻,觉得不知道该不该用“寻人告示”来形容这张告示。 因为不清楚画的到底是不是人。 那张“人脸”的面容扭曲,五官错位,腹部肥胖,明显多了几条的肢体也极不协调,有些过於纤细瘦长,有些则像是无意间冒出了一笔。 整体十分滑稽好笑,画师像是没学会怎么用笔似的,画的歪歪斜斜,每一笔都落到让人意料之外的地方。 像是孩童的恶作剧。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著,就看到画像下方一行小字。 “重金悬赏此人,提供情报者可获银钱十七两五钱。” 十七两五钱...... 如此有零有整的悬赏数目,倒是少见极了。 “老板,这张告示是谁贴的?” 谢云起已经確信了这是熊孩子的恶作剧,踮起脚冲老板招手確认。 “不知道。” 老板的语气仍然和方才一样冷硬,尾音却微微发著抖。 “怪力乱神的东西,若是不知道就揭了罢。我们后面还有很多商队呢,被他们看见了,肯定又要疑神疑鬼,多生事端。” 陆昭没注意到老板的异常,他笑著伸出手,將告示从竹竿上扯了下来。 “不能摘!” 谁知老板立刻就从灶台旁钻了出来,劈手夺过那张告示,睁著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怒地瞪著他。 “不摘不摘。” 陆昭嚇了一跳,只好举起手表示他没有恶意。 “实在不行,我重新给您贴上?” 老板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转头將告示重新掛在了竹竿上。 此时,落日已然西沉,天色逐渐黑了下来。 四周风起,將告示上的画像吹得轻轻浮动,好像活了过来。 江景明侧头去看方知意,她是第一个发现这张告示的,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別的见解。 她却只是微微一笑,若无其事。 “看我做什么?我可没有见过喔。” 江景明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又去看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的阿青,她也同样摇了摇头。 “不像个人。” 阿青公正评价。 “对吧对吧!肯定是谁家小孩闹著玩画的。” 谢云起一脸篤定: “就是隨便在纸上画个东西,然后就指著朋友说是你是你是他是他,这样。” “......” 真是幼稚的行径,却又很符合大小姐能做出来的事情。 “老板,你曾经见过画上的东西吗?” 江景明想了想,走近几步。 老板已经又回到了灶台附近,似乎只有紧紧贴在火边才能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全。 他像是没听见江景明的问话,神情呆滯。 就在江景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见他乾涩而微弱的声音。 “没见过,就不要去找。” “为何?” 江景明凝视著他脸上跳动的火光,语气平静。 老板突然转过头,死死地盯著他。 “那是个吃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