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算嫡女不好惹,回京嘎嘎乱杀》 第1章 三世重生,初见 谢明月替皇帝挡了一箭,当场扎了个透心凉。 全家因她青云直上,享尽荣华。 唯有她,重伤垂死,好不容易活下来,却留下不小的后遗症,还遭到皇后的嫉恨,要將她和娘家侄儿赐婚。 她那侄儿是人人皆知的紈絝,京中贵女避如蛇蝎,谢明月不堪受辱,乾脆又捅了自己一刀。 婚事自然没成,而她也因为伤及心脉,迟迟不愈,被皇帝送往终南山药王谷养伤。 三年后归来,家里多了一位表姐。 表姐住谢明月的院子,用她的份利,还將她的奶娘和丫鬟赶了出去。 谢明月的父母兄长疼她,小弟视她如亲姐,就连曾经说要娶她的竹马,在见到表姐后,也变了心,言明非表姐不娶。 皇帝原本要厚赏谢明月,却因为母亲偏心,皇后从中作梗,赏赐落到表姐头上。 谢明月性情刚烈,自然不愿妥协,据理力爭,他们却说她不识好歹,得罪皇后娘娘,以后没她好果子吃。 害死谢明月后,所有人都欢天喜地,觉得以后不会再被皇后针对。 谢明月做了几年的孤魂野鬼,看著定远侯府在皇帝的震怒下轰然坍塌,心里別提多畅快了。 然后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被一道紫色雷霆劈到了修真界。 可惜好不容易混到渡劫,结果愣是被心魔所困,一睁眼,又被雷劫给劈回来了。 谢明月又重生了,重生在她回京城的路上。 …… “大小姐,前面就是驛站了,咱们要下去歇息一晚上吗?” 丫鬟红綃问道。 谢明月摇头:“不用,直接进城。” “直接进城?会不会来不及?” 另一个丫鬟阿蛮掀开车帷,望著天边沉沉压下的乌云,满脸担忧。 “无妨,今日城门会晚上一刻钟关闭,快马加鞭能赶上。” 谢明月双眼微闔,淡淡说道。 那一世她也是在这天回京,却不知由於南詔使节突然来访,为了迎接他们,城门並没有按时关闭,而是晚了一刻钟。 而她害怕错过入城时机,便在驛站住了一晚。 结果好死不死的,又遇到了皇后的侄儿,承恩侯府的三少爷崔砚。 之后就是长达两年的纠缠,不,应该说是单方面的骚扰。 她成了京城里人人嘲笑的笑柄,也给了皇后拿捏她婚事的把柄。 这一世,谢明月决定从源头避开他。 红綃觉得小姐这两天变得很奇怪,神神叨叨地,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不过还是乖乖向车夫传达命令。 马车骤然提速,溅起阵阵尘土,与天边的乌云相映,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要下雨了。” 谢明月倚在车窗前,看著像小老鼠一样偷吃飴糖的阿蛮,轻声嘆息。 阿蛮是她在药王谷收下的丫鬟,红綃也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两人的忠心毋庸置疑,那一世为了保护她,都被人害死。 阿蛮更是被万箭穿心而死。 可惜了这丫头一身力气,却因为不通武艺,落到那般悽惨的下场。 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让她修习武艺。 正思忖间,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谢明月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除了南詔使节,还有谁会这般仓促赶路? 不等她细想,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已从马车旁疾驰而过。 马背上的少年緋衣猎猎,金冠束髮,腰间悬著的银弓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模样俊美却带著几分桀驁不驯。 路过马车时,他忽然扭头朝车厢看了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著几分探究。 四目相对,剎那交错。 一群锦衣少年紧隨其后,嬉笑打闹声隨风飘来:“崔砚那个蠢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跟本少爷斗,只能在后面吃灰!” “可不是嘛!谁都比不过咱们秦二公子厉害,居然真猎到了白狐!” “这是本少爷的孝心,孝心你懂吗?有了它,本少爷未来一年的花费就有著落了!” 緋衣少年的声音带著几分得意,语气张扬。 “咦,城门居然真的没关?” “明明是我掐算得准,说了城门没关就是没关,你们还不信……” 一个身穿宝蓝衣衫的少年笑著说道。 “得了吧神棍,你那本事,也就这点用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谢明月却死死盯著那緋衣少年的背影,心神巨震。 仅仅只有一眼,她却看得分明,那少年眉宇间縈绕著一层淡淡的紫气。 那是紫微之气,主帝王之相! 她认得这少年,秦国公府二少爷,秦长霄,也是秦国公唯一的嫡子。 大庆朝有名的紈絝败家子,名声与崔砚不相上下,虽属宗室,却与当今圣上血缘已远,快出五服,怎会身具紫微之气? 谢明月心头翻涌。 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三子两女。 皇后所出的太子,贵妃膝下的二皇子,还有淑妃所生的三皇子,以及其他两位妃子所出的公主。 上一世她死得太早,未曾看清最终帝位归属,如今看来,这大庆朝的江山,怕是藏著不为人知的变数。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红綃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无事。” 谢明月压下心中惊涛,“快些进城,別耽误了正事。” 马车一路疾驰,终於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了进去。 刚进城,谢明月便吩咐道:“先不回侯府,去皇宫。” “啊?现在就去皇宫?” 红綃愣住了,“小姐,您刚回来,身子还弱,不先回府歇息一下吗?况且这都快入夜了,宫门早就下钥,哪是说进就能进的?” 谢明月掀开车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隱在暮色里的宫墙轮廓上,语气篤定:“寻常人进不去,不代表我进不去。走,去朱雀大街。” 第2章 面圣求旨 风雨欲来,路上行人匆匆。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最终停在一座森严衙署前。 皇城司。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两侧石狮肃立,檐下值守的卫兵玄甲佩刀,眼神锐利如鹰。 马车刚停稳,守卫便上前厉声喝问:“来者何人?皇城司外,不得擅闯!” 红綃正要开口,谢明月却先一步掀帘下车,对著守卫微微頷首,声音清亮:“烦请通传一声,定远侯府谢明月,求见卢指挥使。” 当年皇帝遇刺,皇城司因护卫不力,被皇帝降罪,指挥使卢瑾更是自请领了五十军棍,差点丟了性命。 而她替皇帝挡下那致命一箭,不仅救了皇帝,也间接替皇城司免了更重的责罚。 卢瑾此人,外冷內热,最是恩怨分明,欠了人情,必定会还。 两个守卫闻言皆是脸色微变。 显然听说过谢明月的名头。 “请姑娘稍等。”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入內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衙门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著玄色麒麟服的青年快步走出。 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端正,只是眼神太过冷冽,像淬了寒光的刀锋。 正是皇城司指挥使卢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传闻中,卢瑾心狠手辣,手段酷烈,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朝堂上下无人不惧。 可谢明月抬眼望去,却从他面相上看出几分清正之气,与外界传言的奸诈小人判若两人。 果然是个可交之人。 “谢姑娘。” 卢瑾拱手一礼,声音低沉。 “卢指挥使。” 谢明月还礼。 “姑娘来找卢某,”卢瑾上来便问,没有半句废话,“可是有事?” 谢明月抬眸看他,目光坦诚:“我要入宫见陛下。” 她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 闻言,卢瑾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深夜入宫,还是这般仓促,定然是有急事。 可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沉默片刻,便頷首道:“好。” 一个字,乾脆利落。 阿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京城的人都这么爽快么? 连问都不问要干什么,就直接答应了? 谢明月却丝毫不觉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卢指挥使。”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 宣和帝坐在御案后,手中硃笔悬在一份北狄战报上方,眉头深锁。 年过四旬的皇帝鬢角已生白髮,但眉目间的威严不减,只是眼底的疲惫怎么也掩不住。 “陛下,定远侯府谢大姑娘求见。” 总管太监福全低声稟报。 硃笔一顿,宣和帝抬眼:“谁?” “谢明月谢大姑娘。” “她回京了?” 宣和帝放下笔,神色复杂,“不是说要明年开春才回么?” “老奴不知。此刻人就在东华门外,由卢指挥使陪著,说有急事求见。” 宣和帝沉默片刻,抬手:“让他们进来。” “是。” 很快,谢明月跟著卢瑾走进了养心殿。 殿內龙涎香裊裊,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衬得那道明黄身影愈发孤寂。 谢明月看著御案后的皇帝,眼眶忽然一热。 那一世她死后魂魄不散,亲眼看见他拖著病体强撑著上朝,下旨彻查她的死因。 那时皇帝的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却依然坚持为她討回公道,夺了定远侯府的爵位,將那些害她的人,一个个打入地狱。 “臣女谢明月,叩见陛下。” 谢明月伏身行礼。 “起来吧。” 宣和帝语气温和,打量了她几眼,眉头渐渐蹙起:“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药王谷那群老傢伙,是不是偷懒了?” 语气带著几分责备,却又透著实打实的关切。 谢明月起身,抬眸看他,唇角微弯:“陛下可不能冤枉好人,药王谷的仙长们待我极好。只是臣女这身子,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那一世她回来后,几次想要入宫面见皇帝,却被母亲拦下。 “你身为闺阁小姐,怎可与陛下接触,没得惹怒皇后娘娘。” 母亲如此说道。 她也怕让人生出误会,这才没再坚持。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是真傻,任凭如何,能有自己的小命重要吗? “回来怎么不先回府?深夜入宫,可是有急事?” 宣和帝重新拿起硃笔,却没有再批阅奏摺,目光落在她身上。 卢瑾识趣地躬身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行告退。” 宣和帝微微頷首。 很快,殿內只剩皇帝、谢明月和侍立一旁的福全。 “臣女……” 谢明月顿了顿,忽然撩起裙摆,再次跪下,“臣女斗胆,求陛下赐一道圣旨。” 殿內静了一瞬。 福全屏住呼吸,偷偷看向皇帝。 宣和帝脸上的笑意淡去,目光沉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什么圣旨?” “允臣女婚事自主之权。” 谢明月抬头,眸光坚定,“臣女今生不嫁亦可,若嫁,必是臣女心甘情愿之人。任何人,包括父母尊长,不得干涉。” “……” 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殿外风声渐紧。 宣和帝放下硃笔,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帝王的威严:“你可知,皇后前日还与朕提起,要为你和崔家三郎赐婚?” “臣女知道。” 谢明月声音平静,“所以臣女才来求这道圣旨。” “若朕不答应呢?” “那臣女便再捅自己一刀。” 她抬眼,似是玩笑般说道,“三年前臣女能拒一次,如今就能拒第二次。大不了,这条命还给陛下就是了。” “胡闹!” 宣和帝呵斥,语气却添了几分无奈,“起来说话。” “福全,擬旨。” “是!” 黄绢铺展,硃砂研开,御笔挥毫,字字千钧。 圣旨落成,福全用印。 谢明月接过圣旨,又见皇帝解下腰间一枚龙形玉佩:“这个也给你。” 她神情微怔,伸手接过。 玉佩通体莹白,龙睛处一点血红,触手温润,隱有暖意流转。 “此乃血瞳玉,西域贡品,见玉如见朕。” 宣和帝看著她,“若有人再敢逼你,持此玉入宫,朕为你做主。” 谢明月心中一暖,抬头看向皇帝,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一丝狡黠:“陛下,您就不怕臣女仗著这玉佩胡作非为?” 宣和帝瞪她:“你敢?” “不敢不敢。”谢明月连忙摇头,“臣女就是隨口一说。” 宣和帝摆摆手:“行了,夜深了,让福全送你回去。回去好好歇著,缺什么药材,去御药房取,就说朕准的。” “谢陛下!” 谢明月眼睛一亮,连忙行礼道谢。 御药房有全大庆最好的药材,说不定她能试著炼製出固本培元的丹药,不仅能修復受损的心脉,还能修炼內功心法,拥有自保之力。 福全在一旁看著,心中有了数。 陛下连隨身玉佩都给了,看来这谢大姑娘的分量,还要往上提一提。 走出养心殿,卢瑾还等在殿外檐下,见她跟著福全大总管一起出来,什么也没问,只道:“我送你出宫。” “不敢劳烦指挥使,陛下命杂家送谢姑娘回去。” 福全笑道。 卢瑾点头,不再强求。 三人一同出宫,夜色深沉,宫灯在宫道上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晕。 行至东华门前,卢瑾忽然开口:“谢姑娘往后若有难处,可隨时来皇城司寻我。” 谢明月侧眸看他:“指挥使不怕惹麻烦?” 卢瑾面色平静:“皇城司的职责,本就是护卫陛下与社稷安稳。姑娘救驾有功,於国於民皆有大义。卢某护你周全,亦是分內之事。” 这话说得坦荡。 谢明月笑了笑,福身一礼:“那便多谢了。” 离开皇宫时,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片上,噼啪作响。 马车驶离宫门,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3章 借势 谢明月是被福全大总管亲自送回来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最终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谢明月掀开车帷一角,抬眸望去。 巍峨的门楼高耸,青瓦覆顶,铜钉嵌门,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敕造定远侯府”六个大字遒劲有力,是当今圣上御笔亲题。 雨雾氤氳中,那匾额上的鎏金在昏沉天色里泛著冷光,刺得谢明月眼角微微发疼。 谁能想到,三年前这里还只是座四品將军府,虽也气派,却远不及如今这般煊赫。 这五进五出的大宅,这泼天的富贵,都是用她心口那道透骨的伤疤换来的。 那支射向皇帝的箭,扎穿了她的肺腑,也扎开了谢家青云直上的通天路。 父亲从四品武將一跃成为世袭定远侯,母亲受封二品誥命,大哥谢西洲不过一介秀才,却破格入了吏部。 唯有她,成了这块门匾下最碍眼的存在。 “什么人?侯府门前不准停车!” 门房小廝探出头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红綃掀开车帘,喝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咱们侯府大小姐,从药王谷养病回来了!” 小廝闻言一愣,借著灯笼往车厢里瞥了瞥,下一刻,竟缩回了脑袋,砰的一声將门关上了。 暴雨滂沱,马车孤零零停在府门前,雨水顺著车檐倾泻如注。 车厢內,福全的脸色驀地沉了下来。 他是御前总管太监,跟著皇帝三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谢家这是仗著圣恩,连皇帝的救命恩人都敢怠慢了。 “许是……府里还没收到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福全捻著拂尘,语气生硬地找补了一句。 谢明月却摇了摇头。 “公公不必安慰我。区区小事,我若连这都受不住,往后在侯府的日子,怕是更过不下去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恼怒,可福全却莫名觉得心酸。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离家三年,好不容易归家,却连门都叫不开,这谢大姑娘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咯。 忽地,福全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陛下让他送谢明月回家,恐怕也是想瞧瞧她在谢家的处境。 怪不得谢明月一回来就进宫求旨,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这话放在朝堂乃至陛下面前,皆是至理。 这位谢大姑娘,有勇有谋,不可小覷。 福全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不再多言,继续陪她等著。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出来一名管事。 谢明月认得他。 是宋氏的陪房周管事,上辈子也是他將自己拦在门外。 周管事走到马车前,並未行礼,只抬高声音道:“可是大小姐回来了?雨太大了,正门台阶高,马车进不来,请大小姐从角门进府吧。” 红綃“噌”地站起身,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你说什么?让大小姐走角门?!” 周管事面色不改:“这是府里的规矩,马车一律走角门。大小姐刚回府,怕是还不知道,如今侯府不比从前,上下都得守规矩。”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让嫡出大小姐走角门意味著什么? 那是下人才走的门! 谢明月若是今夜从角门进了府,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定远侯府的大小姐回府第一日就被刁难,连正门都进不去。 往后在这府里,谁还会把她当正经主子? 红綃气得浑身发抖,马车內,谢明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那一世,她就是这样被拦在门外半个时辰,最后不得不从角门进府。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人人都笑她失了圣心,连自家门房都看不起她。 府里的下人更是有样学样,往后对她百般刁难,一步步將她逼入绝境。 福全大总管终於看不下去了,掀开车帘,尖著嗓子喝道:“请定远侯出来,杂家有旨意要宣。” 周管事一愣,这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旁人,眯著眼借著灯光往里瞧,待看清福全身上那身靛蓝绣蟒的太监服饰时,脸色“唰”地白了。 宫里能穿蟒袍的太监,不超过五个。 而能在这个时辰出宫办事的…… “福……福全公公?” 周管事腿一软,差点跪在雨水里,声音都在打颤:“老奴……老奴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公公在此,还请公公恕罪!” 他怎么也没想到,跟著谢明月的,竟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福全大总管。 这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人! 周管事连滚带爬地冲回府中。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不到半盏茶时间,府內灯火通明,一群人簇拥著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定远侯谢德昌,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容周正,只是此刻眉宇间满是惶恐。 宋氏穿著一身锦绣誥命服,紧隨其后,妆容精致,面色却有些不自然。 兄嫂弟妹,还有几位婶母、堂弟妹,全都簇拥著出来,黑压压地站了一地。 而宋氏身后,站著一个身著杏红衣裙的少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段窈窕,杏眼桃腮,唇边天然带笑,梨涡浅浅。 她撑著一柄油纸伞,伞面微微倾向宋氏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颈线条。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孝顺懂事。 “臣谢德昌,接旨……” 谢德昌领著全府跪在门前雨水里。 暴雨倾盆,眾人衣衫瞬间湿透,却无一人敢动。 福全这才慢条斯理下了马车,阿蛮连忙殷勤地上前打伞。 小丫头挺机灵。 福全讚赏地看了她一眼,从怀中请出圣旨,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定远侯府嫡女谢明月,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今特赐婚事自主之权,终身大事皆由己定,父母尊亲不得干涉。钦此——” 圣旨念完,满场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地面的哗哗声。 谢德昌猛地抬头,瞪著福全手中的圣旨,眼神里满是震惊。 “不,不可能!陛下怎会下这等旨意……” 宋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几乎跪不稳。 宋明珠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可谢明月眼神好,分明看见她撑伞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心中忍不住冷笑。 不过是掌握婚事自主之权,不被人拿捏罢了,这就受不住了? 放心,这一世,她不会再奢求那些不属於她的温情。 欠她的,她要一一討回。 害她的,她要一一清算。 第4章 双生之相 “臣……领旨谢恩。” 谢德昌不情不愿地磕头谢恩。 福全將圣旨交到他手中,这才转向马车,换上一副温和面孔:“谢姑娘,旨意已宣,杂家该回宫復命了。” “有劳公公了。” 谢明月下车致谢。 谢德昌也连忙站起身,殷勤地看向福全:“福公公,雨大,我派马车送您回宫。” “有劳侯爷。” 福全点头,又看向谢明月,意味深长道,“谢姑娘,陛下说了,若有什么难处,隨时可持玉佩入宫。” 说罢,他转身上了定远侯府备好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听懂了。 陛下不仅赐了圣旨,还给了谢明月隨时入宫的特权。 这代表著什么? 代表陛下念旧情,谢明月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想像的更重。 正厅里,灯火通明。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热茶、帕子。 谢明月接过帕子擦拭脸上的雨水,动作不疾不徐。 厅內坐了满满当当两排人。 上首是谢德昌和宋氏,左右两侧依次是二房、三房、四房的叔婶。 谢西洲与妻子阮氏坐在左侧首位,宋明珠则挨著宋氏下首坐了。 那个位置,本该是谢明月的。 而谢明月,此刻坐在右侧末位,一个离主位最远也最不起眼的位置。 红綃二人站在她身后,气得眼眶发红,却被谢明月一个眼神止住。 谢德昌脸色阴沉,看著这个女儿,有心想发火,却又不敢在背后议论皇帝。 他原先还想著等谢明月回来,给她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联姻,也好让自家沾沾光。 现在好了,谢明月的婚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全不能插手,叫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宋氏更不用说,心中呕得要死。 她虽不喜这个女儿,却也不想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有圣旨在,往后她想拿捏谢明月,就没这么容易了。 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陛下却下了这么一道旨意,这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难道,陛下知道侯府发生的事,特意给谢明月撑腰? 一时间,厅內气氛诡异。 一道道目光隱晦地在谢明月和宋明珠之间游移,带著探究揣测,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谢明月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仿若未见。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隨即笑著对眾人道:“此次从药王谷回来,给各位长辈、弟妹们带了些特產,只是一路顛簸,东西都在马车上。红綃,你们去把东西搬到明月轩,收拾妥当后,再分发给大家。” “明月轩”三个字一出,厅內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宋氏和宋明珠。 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又恢復了温婉,柔声道:“明月啊,你刚回来,想必也累了。娘怕你回来不习惯,特意给你收拾了棠梨院。棠梨院离正院近,咱们母女俩也好亲近,不比明月轩差。” 她说得极其坦荡,仿佛真是为了谢明月著想。 可在场的人谁不明白。 棠梨院偏僻狭小,哪里比得上明月轩的气派。 那可是府里除了正院外最好的院子。 当年陛下特意赏赐改建,引了温泉水做成汤池,专为给谢明月养伤用。 里面一应陈设都是御赐之物,连院中那株百年红梅都是陛下特意命人栽种的。 如今宋氏简单两句话,就想用棠梨院搪塞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谢明月,等著她发作。 毕竟,按照她从前的性子,怕是早就当场质问起来了。 可谢明月却只是捋了捋鬢边的髮丝,同样眉眼含笑:“母亲费心了。只是女儿离京三年,如今回来,自然该住回自己的院子。明月轩……莫非还在修葺?” 她问得天真无辜,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宋氏面色不改,笑道:“那院子,你表姐明珠住著。她身子弱,需要温泉水养著,我便让她暂住了。棠梨院也是一样的,院里也有个小汤池,虽不及明月轩那个大,却也够用了。” “原来如此。” 谢明月点点头,正要继续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修道之人,观人气运命理已成本能。 方才在雨中未曾细看,此刻安坐下来,这才看出宋氏的面相有些不对。 宋氏的子女宫,本应有两子一女的气运纹路。 可她细观之下,却发现竟是两子两女的命格。 其中代表长子的纹路与代表女儿的纹路,竟然同源而生,纠缠交错。 分明是双生之相! 可谢家上下皆知,宋氏当年嫁给谢父后先是生下长子谢西洲,两年后才又生下她谢明月,又三年后才生下次子谢映川。 何来双生? 谢明月心跳陡然加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站在宋氏身侧的宋明珠。 这一看,更是心惊。 宋明珠面上显现的亲缘线,竟与宋氏的子女宫隱隱呼应。 这两人,哪是什么姑侄,分明是亲母女! 谢明月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眸看向谢德昌。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 父女之间的血缘牵连,在面相上自有痕跡可循。 可宋明珠的面相与谢德昌之间,毫无半点关联。 谢明月的目光又缓缓移向谢西洲。 他的面相…… 竟与宋明珠呈现双生之相,且与父亲谢德昌毫无关联! 这怎么可能?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那一世她被蒙在鼓里,至死不知真相。 如今重活一世,又得修真界所学,这才窥破天机。 难怪宋氏视她如仇寇,却把宋明珠宠上天。 难怪谢西洲对宋明珠百般维护,对她这个亲妹妹却冷漠如路人。 原来这三人,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而自己,不过是个占了她宋明珠位置的可怜虫。 可笑他们三个长著如此相像,尤其是宋明珠,几乎与宋氏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她以为只是姑侄相似,却从未怀疑过。 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涌,谢明月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揭穿。 但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了衝动。 这个发现太过惊人,关係侯府声誉,更涉及皇室脸面。 祖母安乐郡主是宗室女,若让人知道她的儿子被戴了绿帽子,还替別人养了十几年孩子…… 不,不能明说。 至少现在不能。 谢明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森冷杀意。 再抬头时,已恢復了平静,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母亲可能忘了,明月轩是陛下当年亲自下旨改建的,里头一应陈设,都是御赐之物。表姐住在里头……怕是不太妥当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宋氏脸上。 御赐之物,岂容外人染指? 若真追究起来,这是大不敬之罪。 前世她以为捨去一个院子,能让母亲多关注自己几眼,结果没想到,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都是白眼狼! 一步退,步步退,往后再无寧日。 宋氏脸色白了又红,手指死死攥著帕子。 宋明珠適时地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柔柔弱弱:“妹妹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姑姑也是怜我体弱,才让我住了明月轩……” 说著,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顺著白皙脸颊滑下,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第5章 谁想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眼见宋明珠伤心难过,谢西洲立刻开口:“明珠身子不好,明月你一向大度,何必计较这些?棠梨院也是好院子,你……” “大哥。” 谢明月打断他,抬眼望过去,眼神清澈,“我不是计较,我是为表姐好。” “御赐之物,非天家血脉或得受赐者不得擅用。表姐若继续住在明月轩,传出去,旁人会说表姐不懂规矩,更会说咱们定远侯府,不把天家恩典放在眼里。” “你说是不是,父亲?” 她將话头拋给谢德昌。 谢德昌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谢家奋斗了几辈子到他这儿才得了爵位,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惹怒圣上,后果他不敢想。 宋明珠见状,眼泪掉得更凶了。 “住口!” 宋氏终於忍不住开口,“明珠这三年陪在我身边,不知有多孝顺贴心。倒是你,一回来就兴师问罪,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谢明月转向母亲,眸光深深:“女儿只是要住回自己的院子,便是没有规矩了吗?那母亲不问女儿这三年过得好不好,不问女儿身子如何,反倒先责怪女儿不懂事,这又是什么规矩?” “你!” 宋氏气结,胸口剧烈起伏。 谢德昌阴沉著脸道:“明月,刚回来就別闹了。明珠是你表姐,这些年她替你陪在你母亲身边,也算有功……” “有功?” 谢明月忽然笑了,“父亲的意思是,女儿三年前替陛下挡箭,重伤垂死,被送去药王谷苟延残喘,倒不如一个表小姐陪伴母亲的功劳大?” “放肆!” 谢德昌拍案而起。 他最恨別人提起自家女儿为陛下挡箭之事,哪怕谢明月自己也不行。 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自家这个爵位是怎么来的。 厅內气氛骤然紧绷。 宋明珠忽然嚶嚀一声,眼圈泛红,泫然欲泣:“姑父息怒,都是明珠的错,明月妹妹生气也是应该的。我、我这就搬出去,绝不让妹妹为难……” 她说著就要起身跪下,谢西洲连忙扶住:“明珠別怕。” 他转身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失望:“明月,你变了。从前你虽任性,却善良大度,怎么如今变得如此刻薄?明珠身子弱,经不得嚇,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何必为难她?” 看著这个曾经最疼她的大哥,谢明月感觉心口那处箭伤又开始隱隱作痛。 那一世,也是在这个厅里,她因不愿將皇帝赏赐的东珠让给宋明珠,被大哥指著鼻子骂心胸狭窄,不配为侯府嫡女。 那时她委屈得整夜哭泣,却不知,大哥早就知道宋明珠是他同父同母的双生妹妹。 他与宋氏、宋明珠,才是一家人。 而她,不过是个多余的外人。 “大哥说我刻薄?” 谢明月轻声问,“那大哥可知,我这三年在药王谷,每日要喝多少苦药?扎多少银针?多少次从鬼门关爬回来?” 她掀起衣袖,露出手腕。 白皙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灸留下的细小疤痕。 谢西洲瞳孔一缩。 “我这条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谢明月放下衣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所以,我比谁都惜命。谁想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氏惨白的脸,忽地展开左手,露出一直紧握的玉佩。 龙形栩栩如生,一双血瞳在烛火下泛著妖异红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这,这是陛下的隨身玉佩……” 谢德昌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怎么上朝,可也知道这块玉佩的来歷。 这玉佩陛下向来不离身,竟然给了明月? 谢西洲也脸色一僵,看向谢明月的眼神彻底变了。 二房三房的人同样被惊到了,不敢再像之前那样看热闹。 宋明珠更是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椅子上。 她苦心经营三年,眼看就要取代谢明月成为侯府明珠,却没想到,这个病秧子一回来就请来了尚方宝剑。 她不甘啊,权势,她一定要得到权势,做那人上人! 谢明月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宋明珠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姐。”她轻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我的院子,今晚能还给我了吗?” 宋明珠嘴唇哆嗦,求助地看向宋氏。 宋氏咬牙:“明月,明珠身子弱,这么晚了又下著雨,你让她搬去哪里?不如你先住客房,明日再……” “母亲。” 谢明月打断她,举起手中玉佩,“您是对陛下御赐之物有异议?” “……” 宋氏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大嫂,明月好歹也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二夫人李氏硬著头皮开口劝道。 说实话,宋氏的偏心她著实不能理解。 侄女再贴心,能有亲生女儿重要吗? 不过她们平时得了宋明珠不少好处,这会儿向著谢明月说话,让她脸上一阵发烧。 二夫人开了口,三夫人钱氏自然也不会落下。 钱氏与宋氏同为商户女,性格却泼辣,说话也更加直白一点:“大嫂,你要是喜欢侄女,就让她住到你院子去,咱们侯府的女儿,可是个顶个的尊贵。” 这话就差没指著宋明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占侯府嫡女的便宜? 谢明月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 那一世,二婶三婶一直置身事外,从未听她们替自己说过好话。 怎么现在…… 是了,从前她一心只想获得母亲的关注,宋氏给她点好脸色,她就能咽下满腹委屈。 別人就算想要提点什么,也不好开口。 而这一世,她不再委曲求全,果然看到不一样的变化。 宋氏气了个仰倒,恨恨瞪了三夫人一眼。 正院还住著侯爷,让明珠住过去像什么话。 不过三夫人说话向来不著调,这关节也没时间跟她计较。 她冷著脸,还想继续以孝道压人,却听谢德昌说道:“明珠,搬吧。” “侯爷!” 宋氏惊怒。 “这个家,本侯说了算!” 谢德昌脸色驀地阴沉下来。 第6章 夺回院子 谢德昌身为侯府主人,他一发火,宋氏与宋明珠两人即便再不甘,也不敢不从。 谢明月福身:“多谢父亲。” “红綃,带人去帮表姐搬家。记住,只搬表姐自己的东西。我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得原样留著。” 她不再看厅內眾人各异的神色,撑伞踏入雨中。 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厅內死寂良久。 待二房三房的人都走了,宋氏这才將茶盏重重砸在桌上,脸色铁青:“她、她这是要造反吗?” 庶妹谢芳菲立刻上前为她抚气:“母亲息怒,大姐她……或许是旅途劳顿,心情不佳。” “心情不佳?” 宋氏冷笑,“我看她是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了,一回来就搬出陛下来压人,好大的威风!” “姑姑別生气。” 宋明珠拭著泪,声音哽咽,“是明珠不好,占了妹妹的院子,惹妹妹不高兴了。明珠这就去给妹妹赔罪……” “赔什么罪?” 宋氏一把拉住她,“那院子我让你住的,谁敢说半个不字?她若是孝顺,就该体谅我的苦心!”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閒工夫管这些后宅小事。” 宋氏说著,眼神却闪了闪,底气明显不足。 “妇人之见!” 谢德昌一甩袖子,走了。 宋氏气了个仰倒。 眾人陆续散去。 宋明珠扶著宋氏往正院走,一路上小声啜泣:“姑姑,都是我不好,若早知道妹妹这般在意,我便不该住进去的……”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 宋氏拍著她的手背,眼神阴沉,“是她不懂事,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寧。你放心,有姑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且安心,姑姑自有打算。” 宋明珠乖巧点头。 …… 明月轩。 红綃去推院门,发现竟推不开。 显然里面的人已经得了信,早早就將院门给閂上了。 “这是想把咱们关在外面呢。” 谢明月冷笑。 “她们……她们也太无耻了吧?” 红綃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过是垂死挣扎,阿蛮。” 谢明月抬了抬下巴。 阿蛮会意,走上前去,抬脚狠狠踹在院门上。 “哐啷!” 院门瞬间四分五裂。 “什么人敢在侯府行凶!” 里面的人瞬间乱成一团,一个打扮体面的丫鬟打著伞冲了过来,看到站在门外的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她就脸色一沉,张口喝道:“原来是大小姐回来了,这是表小姐的院子,大小姐如此做派,夫人可知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春巧。” 谢明月微微侧首,“把她丟出去!” 阿蛮衝过去,像抓小鸡崽子般,一把抓起春巧丟到院门外。 暴雨瓢泼,瞬间將她淋成了落汤鸡。 “我,我要告诉夫人,大小姐打人啦!” 春巧何时这般狼狈过,扯著脖子就喊了起来。 “自作孽,不可活。” 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一脚踹在她心窝上。 春巧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闭过气去。 “小姐,她不会死了吧?” 红綃有些担心地问道。 “暂时不会。” 谢明月摇头。 但是过两天就难说了。 春巧是宋明珠的心腹丫鬟,上辈子没少狗仗人势欺负她。 这一脚她用了巧劲,没有当场要了春巧的命,等两天才会发作。 她要报仇不假,却也没打算败坏自己的名声。 在没有实力打破规则的时候,只能儘量在规则內舒服地活著。 谢明月抬脚走进院子。 院中那株百年红梅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张石桌,桌上还摆著一套未收起的茶具。 显然是宋明珠白日在此品茶赏花留下的。 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很乾净,暴雨洗过,不留半点尘埃。 廊下掛著的灯笼是新换的,窗纸也糊得崭新。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她从未离开过。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踏进正屋,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谢明月从前喜欢的清雅梅香,而是甜腻到有些熏人的香气。 谢明月脚步顿了顿。 红綃跟在她身后,眼圈又红了:“小姐,她们连薰香都换了……” “无妨。” 谢明月神色淡淡。 正房內,陈设大变。 她从前喜欢的素雅帐幔换成了杏红色,多宝阁上摆的不再是她收集的医书古籍,而是一堆精巧却俗气的玉器摆件。 连她最珍视的那张紫檀木书案,都被挪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绣线和布料。 红綃气得浑身发抖:“她们、她们怎么能这样……” “收拾吧。” 谢明月却异常平静,“把不属於这里的东西,都清理出去。” “是!” 红綃擼起袖子就开始干。 阿蛮不知从何下手,便走到屋外,喊了两个小丫鬟过来。 “你们看著哪些是表小姐的东西,都搬出去,別碍著我们小姐的眼!” 她叉著腰,凶巴巴地喝道。 小丫鬟不敢不从,慌忙帮著收拾。 阿蛮跟门神似的守在门口,每搬出一样东西,她都要检查一遍,直到谢明月点头了才放行。 这三年宋明珠受尽宠爱,不知得了多少好东西,几人忙到戌时末才停手。 这时雨也停了,红綃將小丫鬟都赶了出去,关上院门。 如今整个明月轩只剩她们主僕三人,別提多自在了。 三人都淋了雨,又忙活了一通,迫不及待地想洗澡。 不过谢明月身子很虚,暂时泡不得温泉。 明月轩有小厨房,是当初宣和帝下旨改建的时候一起打造的,为了给谢明月隨时煎药用。 这可是除了正院外,唯一有小厨房的院子。 宋明珠之所以霸占著这里不想走,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小姐,厨房没水了,我去打水。” 阿蛮提著两个大水桶,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吧,水井在前院呢。” 红綃扔下手中的抹布,推著她就出了院门。 谢明月负手站在多宝阁前,低头沉思。 她自幼就喜欢钻研医术,各种医书买了不少,当初宣和帝送她去药王谷,其实是她自己要求的。 这三年她在药王谷学到不少东西,以后就算显露点手段出来,也可以推脱到药王谷身上。 “小姐,您先歇息一会儿,等水烧好了我叫您。” 红綃回来了,进屋说道。 “阿蛮呢?” “她说要把水缸挑满。” “这丫头。” 谢明月摇头失笑。 厨房里的那口水缸可不小,想要挑满很要跑几趟。 不过阿蛮力气大,拎著两个大水桶跟玩似的,倒是不用担心。 谢明月便点了点头,换下衣裳,躺在贵妃椅上,忍不住发出一声谓嘆。 重生几日,每一步都在算计接下来该怎么走,虽然精神尚可,但身体实在吃不消,这会儿好容易放鬆下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却说阿蛮这边,她已经挑了两趟水,第三趟去的时候,老远就发现井边坐著个人。 一身白衣,身形纤瘦,头髮披散著遮住了面容。 阿蛮走近了一看,是个女人。 她低著头,浑身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 第7章 白衣女人 “咦,你是哪个院的人?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出来淋雨?” 阿蛮瞅了她两眼,问道。 女人不说话。 阿蛮也不在意,將水桶放在地上,搓了搓胳膊,嘴里嘟囔道:“怎么突然这么冷,不会又要下雨吧?” “哎,可怜小姐大老远的回家,连口热乎饭也没吃著。你要没事就让开点,別挡著我打水。” 女人不为所动。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还是怎地?” 阿蛮有些生气。 这人坐在井沿上,那衣服上的雨水都流到井里去了,让她还怎么打水? 女人依旧充耳不闻。 阿蛮的拳头握了握,想把女人拎到一边,但看了女人几眼,又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这大半夜的也不睡觉,淋了一身雨,还跑到井边坐著,不会是想不开吧? “我说,你是哪个院的?再不回去,小心主子罚你。” “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別想不开啊。” 女人始终一言不发。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在这待著吧你!” 阿蛮没了耐心,骂骂咧咧地將水桶打满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力气大,提著满满两桶水走得健步如飞,並没有看见,身后的白衣女人身体缓缓飘起,慢慢没入井中…… 阿蛮提著水桶走进院门时,正在假寐的谢明月骤然睁开了双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到何事?” 红綃从小厨房钻了出来,问道。 阿蛮的动作很快,打一担水连半刻钟都不用,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 “遇到个傻子,三更半夜的坐在井边,还以为她想不开要跳井呢,我跟她说话,她愣是理都不理,害得我打水都不方便!” 阿蛮气呼呼地说道。 说著提著水桶就要往厨房走。 “等等。” 谢明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了阿蛮一眼,拢在袖中的手指快速掐诀,而后以指为剑,快如闪电般点在阿蛮的眉心处。 指尖触到皮肤的剎那,阿蛮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眉心涌入,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方才那种刺骨的冰冷感,竟荡然无存。 “小姐?” 阿蛮愣住了,红綃也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只知道小姐在药王谷养伤三年,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却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动作利落,眼神凌厉,竟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威严。 不等两人回神,谢明月又转身走向檐下的水桶。 她素手翻飞,指尖掐出一个复杂的诀印,凌空朝著水桶一点。 水桶里的水原本平静无波,此刻竟泛起一圈圈涟漪,隨即又归於沉寂,只是那水色,似乎清亮了不少。 “这水里的阴气已经被我化解了,可以正常洗漱。” 谢明月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阴,阴气?” 阿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姐,你方才点我眉心,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沾了阴气?怪不得方才在井边,我总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红綃听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忙凑过来,拉住阿蛮的胳膊紧张地问:“水里怎么会有阴气?不会是……有鬼吧?” 侯府是在原来的將军府上扩建的,后院的古井更是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就有些关於鬼怪的传言,只是没人当真。 今日听阿蛮这么一说,再看谢明月的举动,由不得她不信。 谢明月頷首,目光扫过院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阿蛮遇到的不是人。”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个丫鬟耳边炸开。 “不,不是人?” 红綃的声音都在发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难不成是,是鬼?” 阿蛮也嚇了一跳,隨即又梗著脖子道:“世上哪里有鬼,我瞧著她就是个哑巴傻子罢了!” “是个女鬼。” 谢明月摇了摇头,“连井水都沾染了阴气,怕是死的有些年头了,魂魄被束缚在井里,不得超生。” “魂魄被束缚?” 阿蛮瞪大了眼睛,平日里的憨直都消减了几分,“真,真的是鬼啊?那她会不会害人?” “暂时不会。” 谢明月道,“若她能隨意离开井边,这侯府早就不得安寧了。只是她怨气太重,沾染上的人会被阴气侵体,轻则畏寒发热,重则大病一场。你们往后夜里莫要去井边,免得被她惦记上。” 红綃嚇得连连点头,只觉后颈发凉,恨不得立刻躲进屋里。 阿蛮却是个心大的,愣了愣,非但不怕,反而来了劲:“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小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还会捉鬼不成?” 说著,她拎起水桶就往外走:“我再去打一桶水,倒要看看那女鬼还在不在。” 谢明月没拦她。 倒是红綃一把抓住她:“你疯了!万一再遇到那个女鬼怎么办?” “怕什么!” 阿蛮拍了拍眉心,“小姐都给我施了法,那女鬼就算想缠我,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了,我跑得快,她要是敢出来,我一扁担打跑她!” 说罢,挣脱红綃的手,提著水桶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红綃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 却说阿蛮提著水桶兴冲冲地衝到前院,却发现井边空无一人。 “喂,人呢?快出来让我好好看看!” 阿蛮趴在井边,抻著脖子喊道。 她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听说井里有女鬼后,非但不害怕,反而想把人,哦,是把鬼叫出来,让她仔细看个清楚。 这可是传说中的女鬼,要是能跟对方聊两句,说出去羡慕死別个。 可惜这个愿意最终未能实现。 “你个胆小鬼,怪不得害不了人呢,喊你出来都不敢出来。” 阿蛮对著井边啐了一口,垂头丧气地提著满满两大桶水,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红綃鬆了一口气,又不好责备她。 这丫头就是个傻大胆,心思单纯,今日说明天就忘,说了也是白说。 主僕三人折腾了大半夜,早已疲惫不堪,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各自歇下。 红綃和阿蛮睡在外间的软榻上,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谢明月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睁著眼睛,望著帐顶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將上辈子在修真界所学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引气、炼丹、画符、驱邪、相面…… 只可惜,这一世她没有灵力傍身,那些威力强大的术法无法施展,只能用些基础的相面之术,或是藉助符咒驱邪祛祟。 不过,对付侯府这些魑魅魍魎,也足够了。 想著想著,倦意袭来,终於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明月主僕三人收拾妥当,前往正院请安。 正堂內,烛火通明。 谢德昌坐在上首,宋氏陪在一旁,一身絳紫缠枝莲纹褙子衬得她面色红润。 宋明珠挨著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笑盈盈地说著什么趣事,逗得宋氏眉眼舒展。 大嫂阮氏与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一旁,垂著眉眼,神情恬淡。 谢芳菲是大房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最是懂得伏低做小。 见到谢明月进来,厅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8章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谢芳菲率先抬眼,见是谢明月,连忙起身,规规矩矩福身:“大姐姐。” 声音轻柔,姿態恭顺。 谢明月神色淡淡:“二妹妹。” 目光在谢芳菲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主位:“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谢德昌正慢条斯理地用著茶,闻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宋氏脸上的笑容浅了些,上下打量谢明月,语气不咸不淡:“来了?我还以为你身子不適,要晚些才起呢。” 这话绵里藏针。 谢明月仿若未闻,目光转向宋明珠。 宋明珠今日穿了身杏子红的对襟襦裙,领口袖边绣著精致的缠枝莲,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隨著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摇曳。 “妹妹来了。”她笑容温婉,主动让出位置,“快坐这儿。” 谢明月却没动,只淡淡道:“表姐坐著便是。” 说罢,她径直走到谢芳菲身侧的空位坐下。 堂內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谢芳菲身子僵了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低垂的眼睫轻颤。 宋明珠脸上的笑容险些掛不住。 阮氏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虽是长嫂,却深知侯府的水深,宋氏向来偏心宋明珠,谢明月看起来也不好相与,她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做人。 宋氏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谢明月却已经站起身来:“女儿还有些事,便先退下了。” 说完,也不看宋氏的表情,转身就走。 留下宋氏瞪著她的背影,抚著胸口,险些气哭了。 “我辛辛苦苦生她一场,就是这么来气我的?” “大清早的嚎什么嚎!”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谢德昌放下茶盏,皱眉道:“用膳。” …… 回到明月轩,小厨房今早没来得及开火,红綃便去大厨房提早膳。 没过多久,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谢明月挑眉:“怎么了?” 红綃將食盒往地上一放,委屈道:“小姐,大厨房的人太过分了,竟只给了一罐清粥,外加两碟子咸菜,还说,还说这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您刚回来,肠胃弱,吃些清淡的好。” 阿蛮一听就炸了:“谁家病人养身子吃清粥咸菜的?太欺负人了!” 谢明月的目光冷了下来。 宋氏这是铁了心要给宋明珠出气呢。 她勾了勾唇角,弯腰提起食盒,对红綃和阿蛮道:“走,咱们去正院。” 两人一愣:“小姐,去正院做什么?” “自然是去『孝敬』母亲。” 谢明月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正院的厅堂里,早膳已经摆了上来。 燕窝粥、水晶包、翡翠烧麦、桂花糕……满满一桌子,精致得让人眼花繚乱。 宋氏正端著燕窝粥,小口小口地喝著,宋明珠坐在她身边,夹著一块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谢德昌小口呷酒,偶尔抬眼,神色愜意。 阮氏捧著茶盏,侍立在宋氏身后,不时为她递上帕子。 谢芳菲坐在角落,看著桌上的精致吃食,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平日里也只能沾点宋明珠的光,分到一两块,今日若不是谢明月回来,怕是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谢明月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怎么又回来了?”宋氏放下筷子,“刚还想说你,既然来了,就该陪父母用早膳。明珠都知道日日来陪我,你呢?离家三年,连这点孝心都没了?” 谢明月笑著点头:“母亲说的是,这不就去厨房给母亲端点爱吃的饭菜,也好让我表表孝心。” 她脚步轻快,径直走到餐桌旁,將食盒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食盒盖子弹开,露出里面孤零零的一罐清粥和两碟咸菜,与桌上的精致早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厅堂里的气氛瞬间凝滯。 谢德昌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宋氏:“厨房怎么回事?” 宋氏手指一紧,勉强笑道:“怕是管事弄错了,我这就让人去问……” “弄错了?” 谢明月眨了眨眼,“可厨房的王妈妈亲口说的,说府中艰难,连主子们都只能吃这些。” 她转向谢德昌,语气担忧:“父亲,咱们侯府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快要揭不开锅了,怎的早膳竟这般寒酸?女儿记得,从前咱们虽是四品將军府,早膳也比这丰盛许多,如今成了侯府,反倒不如从前……” 仿佛没看到满桌子珍饈佳肴。 “胡说八道!” 谢德昌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我定远侯府再怎么样,也不至於连顿饭都吃不起!” 他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如今被女儿当眾说侯府寒酸,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猛地看向宋氏,眼神凌厉:“到底怎么回事?” 宋氏额头渗出冷汗。 这事確实是她吩咐的。 昨夜在谢明月那里吃了瘪,她便想给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这侯府到底谁说了算。 於是今早特意吩咐厨房,给明月轩的早膳只准备清粥小菜。 可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月会直接提著食盒杀到正院来。 还当著侯爷的面。 “老爷息怒,许是、许是下人们偷懒耍滑,欺上瞒下……” 宋氏努力维持镇定,“我这就让人去查,定严惩不贷!” 谢明月却嘆了口气:“母亲何必替他们遮掩?依女儿看,这等奸猾奴僕,分明是见父亲仁厚、母亲宽和,便敢蹬鼻子上脸。今日敢剋扣主子膳食,明日就敢贪墨府中银两。如此刁奴,留著也是祸害。” 她忽然扬声:“阿蛮!” “奴婢在!” 阿蛮应声上前。 “你去厨房,把今日当值的管事和厨娘都绑了,送到前院去。” 谢明月语气平淡,“就说我吩咐的,这等欺主的奴才,侯府留不得。” “是!” 阿蛮转身就走。 “站住!” 宋氏急声喝止。 阿蛮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谢明月:“不过一顿早膳,你竟要小题大做,闹得鸡犬不寧,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阿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谢明月。 第9章 月例 谢明月淡淡瞥了宋氏一眼:“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不过是为了侯府的规矩,惩治奸猾奴僕罢了。难不成,母亲是心疼大厨房的人?” 她这话诛心至极。 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大厨房的管事是她的陪房,厨子也是她的心腹,吩咐他们怠慢谢明月,本就是她的主意。 如今被谢明月当眾戳穿,她哪里还下得来台? 谢德昌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著桌上的清粥咸菜,又看看一桌子的精致早膳,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可谢明月这般做派,也著实让他恼火。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动不动就要绑人赶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行了!”他沉声开口,“一点小事,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先瞪了宋氏一眼:“厨房的人你看著处置,该换的换,该罚的罚。连小姐都敢怠慢,这般没规矩的奴才,留著也是祸害!” 宋氏脸色一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谢德昌又看向谢明月,语气严厉:“还有你,一点小事就要打要杀,还有没有点闺阁女子的样子?今日这事就此作罢,往后莫要再这般莽撞!” 一番呵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之意明显。 谢明月静静听著,目光落在谢德昌头顶。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里隱隱泛著绿光。 “父亲教训的是。”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讽,幽幽说道:“女儿只是见父亲这般不易,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心中难受罢了。” 谢德昌一怔。 谢明月抬眸看他,眼中適时泛起一丝水光:“父亲撑著偌大个侯府不易,可若连厨房这等地方都能被人动手脚,往后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女儿只是怕……怕有人存心不良,想要毁了父亲辛苦挣来的家业。”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暗藏机锋。 谢德昌心头一动,看向谢明月的眼神复杂起来。 这爵位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最清楚,平时也最怕人提起他靠女儿封爵。 可谢明月这话却给足了他面子,让他分外舒坦。 再看宋氏今日做派,就有些不大顺眼了。 宋氏被谢德昌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连忙道:“老爷,明月年纪小,不懂事,您別往心里去。厨房的事我会处理好,绝不让您操心。” 谢德昌冷哼一声,便真的不再计较了,转头看向谢明月:“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 丫鬟很快奉上碗筷。 谢明月也不推辞,拿起筷子就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宋氏顏色好,谢德昌宠了她十几年,至今还歇在她院子里,几个姨娘那里都很少去。 宋家又有钱,当年宋氏以商女身份高嫁將军府,宋家给了她不少陪嫁,但凡谢德昌要银子,她绝无二话。 如此小意奉承下,谢德昌哪里捨得丟开她。 所以,想要扳倒宋氏还要费点功夫才行。 谢芳菲看著她,眼里藏著一丝羡慕。 若她也是嫡女,是不是也能如此有底气地活著? 宋明珠亲手盛了一碗燕窝粥,递到宋氏面前:“姑姑尝尝这个,燉了两个时辰呢。” “还是明珠贴心。” 宋氏接过,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谢芳菲也忙起身,为谢德昌布菜,动作熟练而恭顺。 谢明月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她会在这样的对比下难堪委屈,如今却只觉得可笑。 “明月。” 宋氏忽然开口,“你昨日刚回府,许多事还不清楚。咱们侯府不比从前,规矩大,用度也紧。往后你的月例,便按府中姑娘们的份例来,每月五两。” 五两。 谢明月抬眸。 以前宋明珠没来的时候,侯府嫡女月例二十两。 便是庶女,也有十两。 宋氏这是明目张胆地剋扣。 谢芳菲闻言,身子又僵了僵,头垂得更低。 宋明珠柔声接话:“姑姑也是为府中著想。如今北边打仗,朝廷用度紧张,咱们侯府也该节俭些。妹妹不会介意吧?” 一双杏眼盈盈望著谢明月,满是善解人意。 谢明月放下筷子,声音平静:“母亲说得是。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表姐的月例,也是五两吗?” 堂內一静。 宋明珠笑容微滯。 宋氏脸色变了变:“明珠是客居,自然不同……” “原来如此。”谢明月点点头,“那女儿明白了。客居的表小姐月例丰厚,嫡出的女儿反倒要节俭。这样的规矩,女儿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 宋氏气结。 谢德昌重重放下筷子:“够了!一点银钱,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宋氏一眼:“明月刚回来,月例按旧例便是。堂堂侯府,还不差这点银子。” 宋氏脸色铁青,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侯府底蕴浅薄,她当家容易吗? 不过因为早膳的事已经惹了侯爷不快,宋氏不敢再多言,只能顺从地道:“侯爷说得是。” 早膳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谢芳菲始终低垂著头,小口小口吃著面前的粥,仿佛要將自己缩进尘埃里。 谢明月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个庶妹,心思不浅。 前世谢芳菲没少被宋明珠攛掇著给她使绊子,虽然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但也让人腻歪。 用过膳,谢德昌起身去衙门。 宋氏冷著脸对谢明月道:“你既回来了,往后每日辰时过来请安,莫要迟了。” “女儿记下了。”谢明月福身,“若无他事,女儿先告退了。” “去吧。”宋氏摆摆手,语气不耐。 谢明月转身离开。 走出正堂时,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宋明珠轻柔的劝解声適时响起:“姑姑別生气,表妹年纪小,不懂事……” 谢芳菲也细若蚊蝇的劝慰:“母亲息怒。” “都是被侯爷惯坏了!” 宋氏压抑不住怒意。 谢明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讽刺。 惯坏了? 是啊,被惯得忘了本分,忘了这侯府的荣华,是用谁的血换来的。 第10章 请祖母回家 回到明月轩,院门一关,阿蛮就气得跺脚:“每月五两?夫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红綃也忧心忡忡地跟著算帐:“若只是寻常开销倒也够用,可小姐还要吃药调理,这点银子,怕是连好一点的药材都买不起几副。” 谢明月却神色平静,走到院中那株红梅树下站定。 晨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她素白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她淡淡说了句,忽然沉肩坠肘,摆开架势。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如托日月。 脚步轻移,腰身微转,一套古朴拳法在她手中徐徐展开。 动作看似缓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律。 衣袖隨著动作翻飞,带起细微风声。 红綃和阿蛮都看呆了。 “小、小姐……”红綃结结巴巴,“您这是……在做什么?” 谢明月没有停下,一边打拳一边开口,气息平稳:“临走时林道长给了一本养生秘籍,让我身子好些了就开始练。说这套拳法能强身健体,疏通经脉。” 她口中的林道长,正是药王穀穀主林清源。 林道长医术非凡,据说还会些道家养生之法,在京中权贵圈子里颇有名望。 拿他当幌子,再合適不过。 一套拳打完,谢明月收势站定,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之前红润了些。 阿蛮看得眼热,搓著手道:“小姐,这拳法我能学吗?” 谢明月看她一眼,笑了:“你想学?” “想!”阿蛮用力点头,“等我学会了,往后谁再敢欺负小姐,我一拳一个!” 红綃嗔她:“净胡说,咱们是姑娘家,哪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谢明月却道:“想学就跟著练。这套拳法不重招式,重在调息养气,你力气大,若能练出些门道,说不定真能成个女侠。” 阿蛮喜出望外,当即摆开架势,依样画葫芦地练起来。 她虽没练过武,却天生力气大,身体协调性极好。 谢明月只指点了几处关键,她便打得有模有样。 一套拳打完,她也出了一身汗,却觉得浑身舒畅,仿佛有股热气在四肢百骸间流转。 “小姐,这拳法真神了!”阿蛮兴奋道,“我感觉浑身都轻快了!” 红綃见状,也心痒难耐,跟著练了起来。 主僕三人在院中打了小半个时辰的拳,这才洗漱更衣。 沐浴过后,谢明月换了身月白家常襦裙,坐在窗前沉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恢復身体。 心脉损伤虽稳住了,可要想彻底根治,单靠药王谷的汤药远远不够。 她在修真界数百年,见识过太多灵丹妙药,知道有些凡间药丸对修復经脉也有奇效。 可炼製药丸,不但需要珍稀药材,还需要一口上好的丹炉。 她如今身无长物,那点微薄的月例银子,连像样的药材都买不起几味,更別提丹炉了。 皇帝虽说允她去御药房取药,可那毕竟是人情。 一次两次尚可,次次去拿,她还没那么大的脸面。 得想法子挣钱。 但宋氏把持著侯府,她想插手绝无可能。 谢明月指尖轻叩桌面,脑中飞快盘算。 忽然,她眼前一亮。 想到一个能帮她破局的人。 她站起身:“红綃,去准备马车,阿蛮,去准备少许行李,我要出府。” “出府?”两个丫鬟齐齐一愣,“小姐要去哪儿?” 谢明月望向窗外,唇角微扬:“清风观。” 清风观距离京城有上百里路,是京畿附近有名的道观,谢明月的祖母安乐郡主,便住在那里。 谢明月那一世与这位祖母素未谋面。 只是生前死后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她的往事。 祖母安乐郡主是罪王顺王之后,因著先太皇太后的关係,顺王获罪虽然没有牵连到她,但京中已无人敢求娶。 还是当时身为四品將军的祖父挺身而出,直言仰慕郡主,愿结秦晋之好,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祖母被祖父的诚意打动,在先太皇太后的支持下,带著满满当当的嫁妆嫁进了將军府。 初时两人尚且恩爱,不久便生下了嫡长子谢德昌。 然而,好景不长。 隨著祖父的官职一直停滯不动,还时常被人穿小鞋,两人的感情便出现了裂痕。 后来祖父接连抬了几房妾室,生下庶子。 就是谢明月的二叔和三叔。 祖母脾气火爆,嫉恶如仇,但在这件事上,却没有大吵大闹,而是直接带著半副嫁妆离开侯府,从此避居清风观。 那时谢父尚是少年,至今已过去二十余年。 侯府上下对祖母讳莫如深,宋氏更是从不许人提起,仿佛这位老夫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能否请回祖母,谢明月其实心中也没底。 但不管再难,她都要试上一试。 只要祖母回家,宋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驶出了定远侯府的侧门。 红綃坐在车內,还是有些不安:“小姐,咱们真要去清风观?夫人万一知道了……” “没有万一。”谢明月闭目养神,“有些事,必须做。” 阿蛮却兴致勃勃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她在药王谷长大,头一回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沿途景色渐荒,两旁林木渐密。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 车夫勒马:“小姐,往左是去棲霞山的路,往右……咦?” 话音未落,右侧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尘土飞扬中,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算端正,只是眼窝深陷,眉眼间也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 他身后跟著五六名护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彪悍。 马车避让不及,险些被撞上。 “找死吗?!”那少年勒马怒喝,“敢挡本少爷的路!” 车夫嚇得脸色发白,连连告罪。 谢明月掀开车帘一角,眸光骤冷。 崔砚。 承恩侯府三少爷,皇后的亲侄子。 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长达两年的纠缠骚扰,京中贵女们的嘲笑指点,还有崔皇后拿著那些所谓的把柄逼她就范的嘴脸…… 谢明月指尖微微收紧。 崔砚原本一脸怒容,可看清车帘后那张脸时,眼睛猛地亮了。 第11章 再遇秦长霄 马车內,少女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姿,那股病中带弱的模样,反倒更惹人垂涎。 崔砚咽了口唾沫,忽然咧嘴笑了:“我当是谁,原来是谢大姑娘。” 语气轻佻,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谢明月身上打量。 红綃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谢明月身前。 阿蛮也绷紧了身子,手悄悄摸向藏在座位下的匕首。 “崔三公子。”谢明月声音平静,“请让路。” “让路?” 崔砚嗤笑,“谢大姑娘好大的架子。三年前你抗旨拒婚,害本少爷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笔帐,咱们还没算呢。” 他眼神渐渐变得阴狠:“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真是缘分。这荒郊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说,要是我把你办了,生米煮成熟饭,你还能往哪儿跑?” 说著,他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马车走来。 身后护卫立刻散开,隱隱形成合围之势。 似乎已经看到谢明月委身於他的情景,崔砚三角眼微微眯起:“到时候,你就算是哭著喊著求我娶你,我也得好好掂量掂量,是让你做个卑贱的妾室,还是乾脆把你扔到庄子里,当个玩物,供我那些兄弟们取乐?”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红綃挡在谢明月身前,厉声呵斥:“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家小姐是堂堂侯府嫡女,你若敢放肆,侯爷绝不会放过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侯爷?你是说谢德昌?” 崔砚嗤笑一声,眼神轻蔑至极,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如今的爵位,还是靠你家小姐换来的吧?他巴不得你家小姐早点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还会为了这点小事得罪我承恩侯府?谢明月,你怕不是在做梦!” 说著,他一挥手,语气狠戾:“来人,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丫鬟给我绑了,堵住嘴扔到马车后面!我要好好会会谢大姑娘。” “是!” 护卫们应了一声,狞笑著就要上前动手。 红綃急得声音发颤:“小姐,怎么办……” 阿蛮握紧匕首,低声道:“小姐,待会儿我拖住他们,您快跑!” 谢明月眸光沉静,脑中飞快盘算。 崔砚带的护卫都是练家子,有兵器在身。 她们主僕三人,阿蛮虽有力气却未习武,红綃更是个弱女子,硬拼绝无胜算。 只能…… 她目光落在越走越近的崔砚身上。 擒贼先擒王。 只有拿下崔砚做人质,才能有一线生机。 崔砚一步步逼近,嘴角的淫笑越来越浓:“跑?你能跑到哪里去?这野狼坡,可是有狼群吃人的地方……” 他舔了舔嘴唇:“不过没关係,本少爷最是怜香惜玉。只要你乖乖从了我,往后……” 话未说完,谢明月忽然动了。 她身形如电,从马车中疾掠而出,直扑崔砚! 这一下出其不意,崔砚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触到崔砚衣襟的剎那。 “嗖!” 破空声骤起! 一道箭矢擦著谢明月身侧飞过,“噗”地钉入她身后一名护卫的右臂! 那护卫惨叫一声,手中长刀“哐当”落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砚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住,隨即变得铁青。 谢明月猛地收势,转头望去。 山道另一头,几匹骏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个緋衣少年,金冠束髮,手持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身后跟著四五个锦衣护卫,不远处的马车上,还有个穿宝蓝衣衫的少年,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緋衣少年勒马停在不远处,挑眉看著这场面,冷声嘲笑:“崔砚,你可真出息。光天化日拦路调戏良家女子,承恩侯府的脸都被你丟尽了。” 崔砚脸色铁青:“秦长霄!关你屁事!” 秦长霄。 谢明月眸光微凝。 又是他。 此刻他端坐马上,眉眼间那股玩世不恭的紈絝气息依旧,可方才那一箭精准凌厉,绝非寻常紈絝子弟能有的身手。 见谢明月一眨不眨地盯著秦长霄看,崔砚脸色更加难看,像是吞了苍蝇一样噁心。 “秦长霄,少多管閒事,这是我跟谢明月之间的恩怨!” “恩怨?” 秦长霄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人家姑娘三年前寧肯捅自己一刀都不愿嫁你,这叫哪门子恩怨?”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崔砚一番,嘖嘖出声,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我说崔砚,你要不要脸,没镜子还没尿吗?不会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专往崔砚的痛处戳。 崔砚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秦长霄:“你、你……” “你什么你?” 秦长霄懒洋洋地搭箭上弦,“赶紧滚,別脏了小爷的眼。” “秦长霄,你找死!” 崔砚怒吼一声,指著秦长霄,对自己的护卫下令,“弄死他!” 他带来的护卫虽伤了一个,可还有六个,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秦长霄就算带了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他忘了,秦长霄能跟他並称“京城双煞”,靠的可不是脸。 不等秦长霄吩咐,他身后的护卫立刻持刀而上。 更让崔砚吐血的是,那马车上的蓝衫少年一挥手,不知从何处忽然跳出来几个黑衣护卫,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顶尖的好手。 “崔砚,你別以为就你带了人。” 秦长霄懒洋洋地说道,桃花眼微眯,带著几分戏謔,“就你这几个酒囊饭袋,还不够我家护卫塞牙缝的。” “放屁!老子的护卫一个打你三个!” 崔砚不甘示弱,又转头看向蓝衫少年,“秦长安,你也要跟我作对吗?” 秦长安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此刻手里拿著一个黄铜罗盘,正嘀嘀咕咕地算著什么。 闻言他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不帮堂兄,难道帮你吗?” “你!” 崔砚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咬牙切齿地喊道,“给我上,打死他们,出了事我担著!” 护卫们对视一眼,挥舞著兵刃冲了上去。 一时间,山道上喊杀声震天,兵刃相撞的鏗鏘声此起彼伏。 第12章 本少爷对女人没兴趣 谢明月带著两个丫鬟退到马车旁。 秦长霄两人带来的护卫显然更精锐,不过片刻,崔砚的护卫就被打倒了一地,个个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哀嚎不止,连站都站不起来。 秦长霄並没有让人下死手。 小打小闹没关係,要是真杀了人,性质就变了。 秦国公府如今不比从前,朝堂上暗流涌动,他还不想给家里惹麻烦。 崔砚脸色惨白,指著秦长霄:“你、你敢伤我的人,我姑姑不会放过你的!” “哟,还搬出皇后娘娘了?” 秦长霄掏掏耳朵,“行啊,去告状啊。看看皇后娘娘是大义灭亲,还是帮你这个当街调戏女子的侄子。”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恶劣:“哦对了,听说皇后娘娘最近正想法子给你相看亲事呢。要是让她知道你又干这种缺德事……” 崔砚脸色一变,狠狠瞪了秦长霄一眼,又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怨毒。 “我们走!” 撂下狠话,他带著一瘸一拐的护卫,灰溜溜地离开了。 直到崔砚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红綃和阿蛮才鬆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秦长霄翻身下马,走到谢明月面前,桃花眼微微眯起,好奇地上下打量著她。 谢明月福身一礼:“多谢秦二公子出手相助。” 她抬眼看向秦长霄,瞳孔却猛地一缩。 就这片刻的功夫,秦长霄眉宇间那缕紫微之气,比昨日在城门口所见,竟又浓郁了几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紫微之气,乃帝王之相,关乎大庆朝的国运。 而今却出现在一个整日里斗鸡遛狗、纵马游街的紈絝子弟身上。 大庆朝的国运,莫非真的与秦长霄有关? 谢明月心中若有所思,眼神复杂地看著对方。 秦长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地说道:“喂,你看什么看?我可不是特意救你,就是看崔砚那小子不顺眼,想揍他一顿而已。” 像是怕谢明月赖上他一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本少爷对女人没兴趣,你休想赖上我!” 这话说得…… 谢明月嘴角微抽。 她不过是多看了两眼,怎么就成了赖上他了? 她挑了挑眉,故意说道:“秦公子对女人没兴趣,难不成……有別的爱好?” 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了一旁的秦长安。 秦长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姑娘別误会,他是来打猎的,我就是凑巧顺路,跟这傢伙才不是一路的!” 说著还往旁边挪了几步,一副要跟秦长霄划清界限的样子。 秦长霄翻了个白眼:“神棍你至於吗?” “至於!”少年瞪他,“小爷我还要说亲呢,名声可不能被你带坏了!” 谢明月看著这俩活宝,忽然觉得有趣。 她眸光微动,开口问道:“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秦长霄还没说话,秦长安就抢先道:“我要去清风观找玄清道长请教卦术,这傢伙偏要跟著,不知姑娘要去往何处?” 也不知为何,他一见到谢明月就觉得很特別,好似对方身上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质。 这种气质,他只在玄清道长的师父身上看到过。 可惜老道士已经羽化飞仙,他再也不能向他老人家请教了。 清风观? 谢明月挑眉:“巧了,我们也是去清风观的。” 闻言,秦长霄看了她一眼:“你去清风观做什么?” “探亲。”谢明月淡淡道,“既然同路,不知可否与二位同行?” 她还想再探探秦长霄的底细。 这人身负紫微之气,却又是个紈絝。 若真与大庆国运有关…… 那往后的帝位归属,可就不好说了。 秦长霄看了谢明月几眼,忽然笑了:“行啊,那就一起走。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几分玩味:“跟我这个紈絝同行,谢大姑娘就不怕坏了名声?” 谢明月抬眸看他,唇角微扬:“清者自清。况且……” 她笑了笑,意有所指:“秦二公子方才那一箭,可不像寻常紈絝能射出来的。” 秦长霄笑容微滯。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一个深不见底。 一个暗藏锋芒。 秦长安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 “走了走了!”他连忙打圆场,“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三路人马並作一路,重新上路。 山路蜿蜒,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官道上。 前面那辆尤为招摇,金线绣云的墨蓝车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谢明月的青帷马车跟在后面,被衬得格外寒酸。 车內,红綃仍心有余悸:“小姐,今日若没有秦公子在……” “无妨。” 谢明月闭目靠著车壁,神情淡定,“即便没有他,我也自有脱身之法。” 话虽如此,她却心中清楚,若非秦长霄出现,今日之事怕难以善了。 崔砚带来的护卫都是练家子,硬拼绝无胜算。 即便她能擒住崔砚,后续的麻烦也不会少。 谢明月缓缓睁开眼,低头看著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 这具身子实在太弱了,寻常调养之法见效太慢,必须儘快炼製丹丸。 前面那辆马车上,秦长安伸长了脑袋,小声嘀咕:“喂,你觉得这谢大姑娘怎么样?” 秦长霄瞥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哎,你別装傻!” 秦长安挤眉弄眼,“人家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你就没点想法?” 秦长霄嗤笑:“我对女人没兴趣,你又不是不知道。” “得了吧。” 秦长安翻白眼,“你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说真的,这谢大姑娘,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秦长安挠挠头,“就是感觉……不像个普通的闺阁小姐。” 秦长霄没接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他记得方才那一瞬,谢明月扑向崔砚时的眼神。 冷静,果决,甚至带著一丝杀意。 那绝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女子该有的眼神。 有意思。 秦长霄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一副吊儿郎当的紈絝模样。 第13章 落石 马车又行进了一个时辰,谢明月靠坐在车內,一直在闭目养神。 也不知是要下雨还是怎地,还不到五月,气温就已经格外闷热,让人心里没来由的烦燥。 红綃小心地將薄毯盖在她膝上,低声问:“小姐,您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必。” 谢明月缓缓睁眼,目光投向车窗外,“还有多远?” “车夫说,再有一个时辰就到清风观了。” 谢明月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出发前她起过一卦,此行虽有波折,却能化险为夷。 有了之前那一出,按理说应当再无凶险才对,但现在,她心头依旧隱隱有些不安。 这不安来得莫名,像是心血来潮,又像是某种警示。 前世在修真界数百年,这种预感曾多次救她於危难。 如今修为尽失,可对危机的敏锐感知却保留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望向天空。 时值下晌,日头西斜,天空澄澈如洗。 谢明月的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有一片极淡的云,形状如絮,边缘微泛青灰。 “停车。” 她忽然道。 车夫连忙勒马。 前面的马车也隨之停下。 “怎么了?” 秦长霄策马过来,桃花眼微挑,带著几分疑惑:“眼瞅著就快到了,谢姑娘难不成还想下来歇歇脚?” 谢明月摇了摇头,下了马车,走到路边一处高地,凝神观望四周地势。 此处是两山之间的谷地,道路沿溪而建,左侧是陡峭山壁,右侧是潺潺溪流。 山壁上植被茂密,偶有怪石嶙峋。 乍看之下並无异样,可她的眉头却渐渐皱起。 秦长安也从马车上跳下来,凑过来问:“谢姑娘,你看出什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他这话一出,秦长霄脸上的神情认真了几分,目光扫过四周,没看出任何异样,便笑道:“能有什么不对劲?这荒山野岭的,难不成还能跳出个山精鬼怪不成?” 谢明月淡淡瞥了他一眼:“半个时辰內,此处必有凶险,不宜久留。” “凶险?” 秦长霄挑眉,明显不信,“谢姑娘莫不是被崔砚嚇著了,开始疑神疑鬼?你看这天,这地,哪有半点凶险的样子。” 此时斜阳洒落,树影婆娑,不知何处吹来一股凉风,拂去身上的闷热,还怪舒服的。 怎么看都不像凶险之兆。 秦长安低头看著手中的罗盘,瞬间瞪圆了眼睛。 此刻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 他脸色微微发白,捅了捅秦长霄,把罗盘递给他看:“你看,这里的气场確实不对劲,周围肯定有东西。” 秦长霄瞄了一眼,咧嘴笑了:“我说神棍,你这罗盘坏了吧?怎么跟你一样时不时抽风。” 秦长安翻了个白眼:“……不懂就不要瞎说。” 又抬眼看向谢明月:“谢姑娘,您说的凶险,是指什么?” 谢明月掐指算了算,又抬眼望向山壁某处。 那里有几块巨石突兀地悬在山腰,如兽如鬼,煞气极重。 “巨石悬山而掛,此乃大凶之兆。不出一时三刻,此地必有异动。” 谢明月神色凝重:“我劝两位,最好在此暂避片刻,或绕道而行。” 秦长霄撇了撇嘴:“你说得神神叨叨的,绕道得绕多远?眼看天就要黑了,万一你算错了,咱们岂不是白耽误工夫?” 他向来不信这些玄乎的东西,这会儿看谢明月也像是在看骗子,甚至怀疑谢明月是不是打听好了他今天要出门打猎,所以在路上等著接近他。 秦长安却有些犹豫:“堂兄,要不,咱们等等?谢姑娘说得有板有眼的,万一真……” “万一什么?”秦长霄翻身上马,“你要等就等,我先走一步。” 他嘴上这么说,却也没真走,只是勒马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谢明月,像是等著看她出丑。 谢明月也不急,只淡淡道:“既如此,那便等半个时辰。若无事,再走不迟。” 红綃和阿蛮站在她身后,有些紧张地望向山壁。 两个丫鬟虽也没见过这么玄乎的事,但自家小姐说了,她们便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秦长霄靠在马鞍上,百无聊赖地把玩著马鞭,嘴里嘀咕著:“哪有什么凶险,我看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 “轰隆!” 左侧的陡峭山壁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紧接著,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更多的巨石如同脱韁的野马,从山壁上滚落,伴隨著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声势骇人至极。 “落石了!快躲!”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眾人瞬间乱作一团,护卫们连忙护著秦长霄和秦长安往安全地带躲。 红綃和阿蛮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扑到谢明月身上,將她死死护在身下。 谢明月却异常镇定,目光透过纷飞的尘土,落在山壁崩塌处。 那里,碎石滚滚,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大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落石才渐渐停止。 眾人惊魂未定地从藏身之处出来,看著狼藉的山道,个个脸色惨白,心有余悸。 秦长霄勒住受惊的马匹,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后怕。 他心中突突直跳,死死盯著那片烟尘瀰漫的山壁,又猛地转头看向谢明月。 她竟然……真的说准了! “哐当!” 秦长安手里的罗盘掉在地上,整个人目瞪口呆。 他研究玄学多年,见过不少江湖术士,可那些人多半是靠察言观色、故弄玄虚。 像谢明月这样精准预测天灾的,他闻所未闻! “谢姑娘,你是神仙吗?这都能算出来?!” 他三两步跑到谢明月面前,瞪大眼睛问道。 谢明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淡淡道:“不过是对道法略感兴趣,曾向药王谷的林道长討教过一些趋吉避凶的粗浅之法,算不得什么。” 她说的轻描淡写,秦长安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当场拜师学艺。 第14章 求贵人替我等伸冤 秦长安自幼就痴迷道法,也曾翻遍道藏,求道数年,却只会一些浅显的掐算之法,还时灵时不灵的,大多靠瞎矇。 像谢明月这样能预警灾祸,趋吉避凶的,在他眼里,已经与神仙无异。 秦长霄下马跟了过来,眼神复杂地看向谢明月:“方才多谢姑娘提醒。” 他这话说得郑重,再无之前的轻佻。 “你我同行,不必言谢。” 谢明月淡淡点头,目光却依旧盯著那个大坑。 方才落石时,她分明感觉到,坑中传来一股浓郁的阴气,绝非寻常。 “走,去看看。” 谢明月抬脚就往大坑的方向走。 “小姐!別去!” 红綃连忙拉住她,声音发颤,“太危险了,万一还有落石怎么办?” 阿蛮也跟著劝:“是啊小姐,那地方看著就渗人,咱別去了吧?” “无妨。” 谢明月拂开两人的手,往山上走去。 秦长霄和秦长安对视一眼,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护卫们无法,只能硬著头皮跟上,將几人护在中间。 走近大坑,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红綃和阿蛮捂住口鼻,脸色发白,挡在谢明月身前,不想叫她继续前进。 秦长霄也皱紧了眉头,下意识看向谢明月,却见她神色不变,仿佛没有闻到臭味一般,眸光不由渐深。 等到眾人往坑底一看,瞬间惊得头皮发麻。 那坑底,竟密密麻麻堆著无数骸骨。 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还掛著腐肉,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从骨骼头颅的数量来看,至少有三四十具尸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此骇人的场面,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红綃更是嚇得尖叫一声,连忙將谢明月护在身后:“小姐別看了!太嚇人了!” 谢明月却摇头:“晚了。” 话音方落,原本晴朗的天空,竟骤然暗了下来。 一阵阴风凭空而起,卷著尘土,颳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著,坑底忽然涌起一股黑雾。 那黑雾浓稠如墨,迅速瀰漫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空气骤冷。 黑雾中隱约传来悽厉的哭號声,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哀嚎。 “鬼、鬼啊!” 车夫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秦家带来的护卫们虽然都是练家子,可谁见过这等场面? 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却还是拔出刀,將秦长霄和秦长安护在中间。 饶是阿蛮胆子再大,这会也嚇得不行,与红綃抱作一团,却又忍不住抻长了脖子看。 秦长霄脸色难看至极,紧攥著手中的马鞭,目光死死盯著那片黑雾。 唯有秦长安,虽是嚇得牙齿打颤,眼中却透著一股兴奋。 他痴迷卦术道法,也曾做过降妖除魔,大显身手的美梦。 可他却从未见过鬼。 这可是真正的鬼,不是那些子虚乌有的道听途说。 今日可算让他如了愿。 他手忙脚乱地拔出腰间掛著的桃木剑,紧紧握在手里,强自镇定地大喊:“大家別怕!我有桃木剑,这些鬼怪不敢上来!” 嘴上这么说,可握著剑的手抖得厉害。 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衣衫襤褸,个个面色青白,眼中流血,在雾中飘荡游走,发出悽厉的哭號。 这场景太过骇人,连秦长霄这等胆大包天的紈絝,此刻也脸色发青,握著马鞭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眾人心惊胆战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谢明月负手而立,站在眾人中间,神色格外淡定。 她每说一字,便有一道金光凭空生出,融入黑雾之中。 金光所过之处,黑雾如同冰雪消融般退散,阴风渐止,哭嚎声也渐渐减弱。 所有人都看傻了,包括秦长霄,都忘了害怕,怔怔地看著谢明月,如同在看神仙下凡。 不,就是神仙下凡! 秦长安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桃木剑都差点掉在地上。 九字真言! 这是传说中的九字真言! 祖师爷在上,他看到神仙了! 谢明月念完最后一字,金光散尽,黑雾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阴云笼罩在半山腰。 那些鬼影也安静下来,静静飘在坑底,不再哭號。 谢明月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莫名的威压:“能安静下来吗?不能安静,就再来一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些鬼影齐齐一颤,一个个垂首而立,乖得不能再乖。 这一幕,太过衝击三观。 眾人长到这么大,何时见过这等神异的场面,一个个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在做梦。 谢明月缓步走到坑边,目光扫过那些鬼魂,淡淡道:“尔等聚於此地,製造动静,引我等前来,所求何事?” 为首的一个鬼魂,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声音沙哑而悲戚:“贵人……求贵人替我等伸冤!” 他这一跪,身后几十个鬼影齐刷刷跪了一片,场面诡异又悲凉。 谢明月挑了挑眉:“伸冤?你们有何冤情?” 顿了顿,再要开口,却发现那些鬼魂的目光,竟齐刷刷地投向了她身后的秦长霄。 秦长霄被这无数双眼睛盯著,直接懵了。 他? 他一个紈絝子弟,每天就知道斗鸡遛狗,怎么就成了他们口中的贵人? 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不是,你们看我干嘛?” 谢明月却是心中一动,瞬间瞭然。 这些鬼魂,定是感应到了秦长霄身上的紫微帝气,才不顾一切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知道,寻常鬼怪胆敢靠近身具紫微帝气之人,必会为紫气所伤,魂飞魄散。 显然它们心中的怨气不小,才敢鋌而走险。 不过这也说明秦长霄身上的紫微之气,已经浓郁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连孤魂野鬼都能感应到。 这大庆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不过…… 谢明月眨了眨眼,忽地说道:“你们弄这一出,就不怕把他给砸死吗?” 这话一出,场中就是一静。 秦长霄脸色一黑。 合著这些东西只顾著伸冤,根本没想到他的死活是吧? 秦长安的脸色也隱隱发青。 他跟堂兄一同路过,堂兄要是有个好歹,他还能逃得过? 幸亏遇到谢明月。 秦长霄也想到这一点,兄弟俩不约而同看向谢明月。 第15章 冤骨泣血 “谢姑娘的救命之恩,秦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需要,儘管开口,只要秦某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秦长霄肃容说道,神情格外诚恳。 这样的他,跟平时的紈絝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我!” 秦长安拍了拍胸脯,少年的语气无比赤诚,“我爹是越国公,等回去就让我娘亲自上门道谢,认你做乾女儿,以后在上京城,就没人敢欺负你啦!” 不是他吹牛,就他娘那性子,整个上京城无人敢惹,连皇后都要相让三分,罩一个谢明月,绰绰有余。 而秦长霄听了这话,陡然沉默下来,薄唇紧抿,那双桃花眼眸光也迅速黯淡。 与越国公府的和睦相比,秦国公府,不提也罢…… 谢明月却是眼神怪异地看了秦长安一眼。 怪不得她总觉得对方的名字有些耳熟,原来还真听过。 那一世她死后,曾听过一则传闻,据说越国公嫡次子秦长安为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与亲娘越国公夫人闹翻,甚至不惜违抗圣命,硬要娶对方为妻。 越国公夫人平时疼这个小儿子像疼眼珠子似的,自然没拗过儿子。 结果不等婚礼办成,那女子转眼就出现在越国公的床上,口口声声说越国公强迫了她。 越国公百口莫辩,羞愤欲死,只盼著老妻能信自己一回。 越国公夫人性格泼辣,鲜少有人敢惹,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没想开,竟慢慢与丈夫离心,原本恩爱的夫妻逐渐形同陌路。 秦长安受不了打击,居然出家当了道士。 其落脚的道观,似乎正是清风观? 这件事当时在上京城引起很大的轰动,被各家夫人当作反面教材教育自家男人儿子。 而原本风头正劲的越国公府经此一事,失了圣心,最终逐渐没落。 当时她鬼生无聊,也当笑话听来著。 如今再看,这倒霉孩子分明是中了那女子的圈套,被对方玩弄於股掌之间,最后害了自家。 谢明月同情地摇了摇头。 不过转念一想,越国公夫人出自勛贵世家,性情其实不错,人脉广泛,跟对方扯上交情,总归没坏处。 既然如此,不妨送他一桩好处。 於是,她指著秦长霄和秦长安,对那些鬼魂道:“这两位都是皇家之人,你们有什么冤情,儘管跟他们说,他们定会替你们做主。” 却是將秦长安也拉下了水。 秦长霄:“???” 秦长安:“!!!” 眾鬼闻言,齐刷刷看向秦家兄弟,眼中血光闪烁。 秦长霄头皮发麻,咬牙切齿地喝道:“谢明月,你……” 谢明月却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两位难道不是贵人?” 秦长霄气得想骂人,可对上那些鬼魂期盼的眼神,又骂不出口。 领头的男鬼立刻朝秦长霄磕了个头,泣道:“我等原是冀州逃难来的难民。去年大旱,颗粒无收,听说京城有賑灾粥棚,便拖家带口往京城来。谁知刚到京郊,就被人拦下,说有地方做工,管吃管住……” “可他们只要青壮年,说老弱妇孺另有安置。我们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不得不拋下家小,想著先安顿下来再接他们。谁知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要我们挖矿……还是铁矿!” 秦长霄脸色骤变。 私自挖铁矿,是谋逆大罪! 男鬼继续哭诉:“我们想跑,可那些人手中有刀剑,身手了得,跑一个杀一个。前些日子矿挖完了,我们以为能重见天日,谁知、谁知他们竟將我们全都杀了,埋在这山坑里!” 他说著,眼中血泪又流了下来:“直到今日,感应到有贵人路过,我们才拼尽全力引动落石,想求贵人,为我们申冤啊!” 眾鬼齐声哀哭,声声泣血。 秦长霄只觉得浑身冰凉,脸上惯常掛著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无踪,神色在暮色中显得晦暗不明。 私挖铁矿、屠杀难民…… 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掀起朝堂巨浪、抄家灭族的大案。 这背后之人敢在京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怕是手眼通天。 撞破此事,於他而言,不啻於怀抱一个隨时会炸开的火雷。 他秦长霄是什么人? 是个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的紈絝,有什么资格过问此事? 若是被父亲知道他卷进这等大案,怕是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顶罪,好给庶兄铺路。 秦长安也懵了,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虽被越国公夫人护得严实,却也清楚私挖铁矿意味著什么。 这哪里是申冤,分明是把他们兄弟俩往火坑里推。 他们卷进来,往后还能有好? 他越国公府还好点,不曾被龙椅上的那位忌惮,贸然揭露此事,只要小心周旋,自可全身而退。 可秦国公府,就不好说了。 秦国公府被几任帝王忌惮,现任秦国公昏聵无能,宠妾灭妻,堂兄要不是整日遛狗斗鸡,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哪敢捲入这种要命大案之中。 “这、这……” 秦长安结结巴巴地指著坑底的鬼魂,“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们就是路过的,管不了这么大的事啊!” 男鬼青白的脸上满是绝望:“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求贵人发发善心,救救我们这些冤死之人!” 话音刚落,身后数十个鬼影齐齐磕头,一时间坑底鬼影幢幢,哭声悽厉。 黑雾再次翻涌,怨气直衝云霄,周遭的温度骤降,连路边的草木都开始簌簌发抖。 红綃嚇得牙齿打颤,抱著谢明月的胳膊瑟瑟发抖。 “小姐別怕,我来挡著,你跟红綃姐姐先走!” 阿蛮狠狠咽了口唾沫,握著匕首,鼓起勇气挡在谢明月身前。 谢明月心中微暖。 小丫头害怕得匕首都拿不稳,却还不忘保护她。 所以说,这辈子,哪怕为了这两个丫鬟,她也要挣出一片天地来。 而另一边,秦家护卫护著秦长霄两人连连后退。 这些护卫每一个都身手不凡,可面对这等阴邪之物,却也麻了爪子,无从下手。 秦长霄握著马鞭的手越攥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此事骇人听闻,確非小事。不过,我二人平时只会斗鸡遛狗,连圣上的面都见不著,哪能为人申冤,依我看,不若匿名投书京兆尹或刑部,让有司去查……”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试图撇开此事。 秦长安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吾等皆是白身,无职无权,贸然插手,怕是打草惊蛇,反误了大事。倒不如让人將此事捅到各个衙门,世人皆知的情况下,就算那背后之人权势滔天,也休想隱瞒!” 这些话一出,黑雾骤然一顿,停下了蔓延的趋势。 第16章 他怎么有种掉坑里爬不出来的感觉? 秦长霄与秦长安对视一眼,心中微松。 看来有望脱身…… 哪知这个念头刚起,黑雾便又开始翻涌,伴隨著冤魂悽厉的哭嚎声,一股浓郁的怨气直衝云霄,整个场景让人头皮发麻。 “贵人若不肯相助,我等便只能永世沉沦,化作厉鬼,让这京郊之地,永无寧日!” 领头的男鬼声音嘶哑,带著一丝决绝。 其他鬼魂也哭嚎著蠢蠢欲动,黑雾朝著周边不断蔓延。 “小姐,怎么办?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红綃和阿蛮嚇得一个哆嗦,恨不得架起谢明月就跑。 护卫们也纷纷举起刀剑挡在眾人身前。 秦长安举著桃木剑,对著坑底一阵乱挥:“赶紧退开!小心我用桃木剑收了你们!” 可那些鬼魂根本不怕他,依旧步步紧逼。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谢明月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如金石落地,瞬间压过所有哭嚎:“够了。” 此言一出,翻涌的黑雾瞬间停滯不动,哭嚎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鬼魂都齐刷刷地看向她,眼中满是敬畏。 谢明月却是看向秦长霄。 方才她一直观察著对方的面相变化,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眉心的紫微之气便又浓郁了一丝。 那一世她死后到处游荡,对秦国公府的內情也有所耳闻。 当年顺王夺嫡失败,被圈禁至死,秦王一脉也受到牵连,由王位降为国公。 而后数十年过去,先后两代秦国公缩著脖子做人,不敢有任何逾越之处。 到了这一代秦国公,宠妾灭妻,对唯一的嫡子不闻不问,导致秦长霄养成了无法无天,到处败家的性子。 虽然他这个紈絝很可能是装的。 否则,一个真正的败家子,怎会有那般精准的箭术,又怎会在恶鬼环伺时,还能保持镇定? 不过,以秦长霄目前的处境,不敢插手此事也正常。 但,危机往往与机遇並存。 秦长霄身上的紫微之气正在增长,这是天命所归的徵兆,却也意味著他迟早会被捲入漩涡中心。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在可控范围內,为自己爭得一线先机。 何况,这些冤魂感应到他,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天意。 谢明月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坑边,负手而立:“哭闹无用,若真想申冤,便静下心听我说。” “姑娘请讲,我们都听你的!” 领头的男鬼连忙磕头,声音里满是哀求。 “你们的冤情,並非无解。” 谢明月沉声道,“私挖铁矿,所需人力物力绝非小可,更需打通层层关节遮掩。能在京畿重地做出此等事,其背后主使之人,来歷恐怕惊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方,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分析局势:“如今朝中,太子殿下地位稳固,三皇子殿下风头正劲,二皇子虽不良於行,却也並非毫无根基。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这些铁矿最终流向何处,所图为何,细思极恐。” 这话一出,秦长霄的心猛地一跳。 太子?三皇子? 还是……其他潜藏的势力? 无论牵扯到哪一位,都是秦国公府目前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但谢明月的话也点醒了他,此案若真与夺嫡之爭有关,想脱身,恐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证据就在他们眼前,他们这些人证,迟早会入了某些人的眼。 “堂兄……” 秦长安听得脊背发凉,哭丧著脸看向秦长霄。 他怎么有种掉坑里爬不出来的感觉? 秦长霄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马鞭。 谢明月的话,將他最坏的预想挑明了。 但不知为何,她一句句洞悉关窍的冷静分析,奇异地让他焦躁的心绪平復了些许。 这谢明月,不简单。 而她刚才的那些话,似乎也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坑底的鬼魂们似懂非懂,却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姑娘的意思是,我们的冤情,与那几位皇子有关?” 领头的男鬼颤声问道。 “我只说可能性。” 谢明月淡淡道,“再者此事凶险万分,需得步步为营。先稳住自身,才能护住想护之人,办成想办之事。若是自身都立不住,谈何替人申冤?” 秦长霄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明月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偽装,说的话也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这些年装疯卖傻,不就是为了保命? 若不然,早就被府里那位贵妾谋害了去,哪能活到现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谢明月却道:“秦公子所说的匿名投书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但此案牵连甚广,寻常衙门恐怕接不住,也查不动。或许,可以考虑將线索,交给真正有能力、且有理由必须去查的人。” 秦长霄眸光一闪:“谢姑娘指的是?” “比如,奉命监察百官、有直奏之权的机构,或是某些与可能涉案的势力本就立场相对,且急需功劳稳固地位之人?” 谢明月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秦长霄心中急转。 皇城司亦或都察院,甚至那位因为身体原因无缘帝位的二皇子,都是能直达天听的存在。 但…… 皇城司指挥使卢瑾,此人倒是铁面无私,不过背景复杂。 卢家是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与卢家交涉,很可能打草惊蛇。 都察院的水太深,谁知道里面都有谁的人。 至於二皇子…… 他下意识排除了这个想法,风险太大。 或许,可以从某些清流御史,亦或某位深得帝心又嫉恶如仇的重臣方面迂迴? 秦长安似懂非懂,但觉得谢明月说得有道理,插嘴道:“对,不能隨便报官。我娘常说,有些官衙黑著呢。堂兄,咱们得找个靠谱的才行。” 秦长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看向坑底。 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他们的冤屈是实实在在的。 或许,他能在自保的前提下,做点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多了一丝坚定。 第17章 只要他愿意,迟早能拿到世子之位 “谢姑娘高见。” 秦长霄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此事確需从长计议,谨慎行事。眼下需先妥善处理此地,不能走漏风声。” 他看向那骇人的尸坑。 这里的情况迟早会被人发现,但晚发现一天,他们的胜算便多一分。 谢明月頷首:“我可设法布下障眼之法,寻常人路过不会察觉此地异样,也能暂时安抚这些亡魂,使阴气不散,尸身不腐,保全证据。但此法撑不了太久,需儘快行动。” 秦长霄郑重拱手:“谢姑娘今日援手之恩,长霄铭记。” 说著取下大拇指上的扳指,递给谢明月。 “这是我的私人信物,谢姑娘若有事,可持此物前往翠轩楼寻我。” 翠轩楼? 谢明月诧异望了他一眼。 翠轩楼是京城近两年才兴起的酒楼,据说背后有人,没想到竟是秦长霄。 秦长安也连忙道:“谢姐姐放心,我和堂兄知道轻重,回去就悄悄想办法。” 他被谢明月的手段折服,竟十分自来熟地改口叫姐姐了。 事不宜迟,谢明月指挥红綃阿蛮从马车中取出她隨身带的硃砂符纸,就地取材,结合山势走向,在尸坑周围布置起来。 她动作流畅,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不多时,尸坑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薄雾,在暮色下更不显眼。 秦长霄默默看著,心中的疑惑与探究更深。 这位定远侯府的嫡女,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待一切处理完毕,天色已几乎黑透。 秦长霄本想立刻回京,但想到谢明月还要去清风观,便道:“天色已晚,吾等一同前往清风观歇息一宿。不知谢姑娘何时回京?” “我需在观中停留几日。”谢明月道,“秦公子若有事,可遣人来清风观寻我。” 事情暂定,眾人不敢再耽搁,匆匆清理痕跡,怀著沉重又复杂的心情,重新上路,朝著清风观疾行。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再无来时的轻鬆。 秦长霄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逐渐被黑夜笼罩的山坳,又看了一眼谢明月乘坐的马车,桃花眼中光芒复杂。 他总觉得谢明月看他的眼神带著某种深意,还有那神鬼莫测的手段…… 让他忍不住生出探究。 “堂兄,谢姐姐说得对,这事儿咱们得暗中查,不能声张,不然被人发现了,咱们可就麻烦了。” 秦长安从马车中探出头,小声商量著。 “嗯。” 秦长霄轻轻点头。 夜里起了风,带来凉意,也让他头脑越发清醒。 今日之事,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秦国公府这些年几乎淡出皇帝的视线,但也越来越颓败,长此以往,恐怕又要被降爵。 虽然是不得已为之,可他忘不了祖父临终前老泪纵横的模样。 他老人家一辈子韜光养晦,空有满腔抱负,却不得不缩著尾巴做人,不到五十岁就鬱鬱而终。 即便这样,临死前还惦记著恢復秦王府的荣光。 身为祖父最疼爱的孙子,年幼时,他心中其实也有不少抱负。 但祖父死后,父亲越发昏聵,他为了活命,不得不偽装自己。 也逐渐失去了初心。 这铁矿案,或许是个绝佳的契机。 若能藉此揪出谋逆大案,既能向皇帝表忠心,说不定还能趁机拿到世子之位,让父亲不敢再轻易拿捏他。 秦长霄在心里盘算著,眼神越来越亮。 秦长安还在兴奋地嘀咕:“誒,你说谢姐姐怎么这么厉害?不仅能驱鬼,还能把朝堂局势看得这么透彻,我看她比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都厉害。” 秦长霄睨了他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確实不简单。” 对他而言,谢明月就像是黑夜里意外出现的一轮明月,皎皎光华,为他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心中已经有了些思路。 “回京后,我们去找於恪大人。” 他摸了摸袖中暗自藏起的一小块带有特殊徽记的碎布,眼神幽深。 “於大人?” 秦长安有些诧异,但他似乎习惯了听从秦长霄的话,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后面的马车內,红綃好奇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这案子可能跟三位皇子有关?” 谢明月靠在车壁上,揉著发胀的脑门,语气疲惫地道:“猜的。” 她当然不能说,那一世她曾听闻,太子与三皇子为了夺嫡,暗中爭夺矿產资源,甚至不惜草菅人命。 而二皇子虽不良於行,却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只是从未有人將他与铁矿案联繫起来。 这一世,她既然知道了此事,自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红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那您为什么要帮秦公子?他毕竟是秦国公府的人,而秦国公府……” “秦国公府虽看似落魄,却也並非毫无根基。” 谢明月打断她的话,眸色沉沉,“秦长霄是嫡子,只要他愿意,迟早能拿到世子之位。” 更何况,他並不是真的紈絝。 她顿了顿,补充道:“与他合作,对我们有利无害。他需要有人帮他分析局势,看清前路。我需要有人帮我在京中立足,对付宋氏和崔砚。我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 还有一点,谢明月没有说出口。 秦长霄眉心那越来越浓的紫微帝气,註定他日后不凡。 提前与他绑定,於侯府於她,都大有裨益。 可惜有这层紫微帝气在,她同样看不清对方的命运走向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务之急,还是先请回祖母,养好身子再说。 马车继续前行,一轮明月破开乌云,清辉遍洒山林。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清风观的轮廓终於在月色中清晰起来。 “谢姑娘,清风观到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秦长霄清冽的声音。 红綃忙掀开车帘,谢明月扶著她的手下车,抬眼便见古朴的道观山门立在月色下,青瓦白墙,飞檐斗拱,观门紧闭,只有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秦长安跳下马车,熟门熟路地上前叩响观门上的铜环。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小道童探出头来。 第18章 祖母安乐郡主 “秦二少爷?” 小道童认出秦长安,脸上露出笑容,“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秦长霄身上,愣了愣,“秦公子也来了?” “路上耽搁了,想在观里借宿一宿。” 秦长安笑嘻嘻地塞过去一个荷包,“玄清道长可在?我还想向他老人家请教呢。” 小道童接过荷包,有些不好意思:“秦公子来得不巧,师祖三日前云游去了,归期未定。” “又云游了?”秦长安垮下脸,“我来了三次,三次都不在。” “师祖閒云野鹤,来去隨缘。” 小道童说著,目光落在后面的谢明月身上,“这位女善人也是来找师祖的?” 谢明月上前一步,行了个道揖:“小道长,我是定远侯府谢明月,想求见在观中清修的祖母安乐郡主,烦请通传。” “安乐郡主?” 小道童愣了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女善人请回吧,郡主奶奶这些年不见外客,连宗室贵人都少见,就是府里来人,郡主奶奶也未必肯见。” 秦长霄这时走上前,温声道:“小道长,麻烦通稟一声,就说秦国公府秦长霄、越国公府秦长安,陪同定远侯府谢大姑娘前来拜见姑祖母。” 小道童还在犹豫。 “请小道长將此物呈给祖母。”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佩,双手奉上,“若祖母仍不见,我愿在此等候。” 那玉佩成色中上,雕著简约的祥云纹,触手温润。 唯一特別的是,玉佩边缘有一处细微的裂痕,用金线细细镶嵌修补过。 小道童挠了挠头,接过玉佩:“那……诸位请先进来歇息,容小道去通稟。” 他侧身让开观门,引著眾人进入前院茶室。 茶室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掛著老子出关图,案上香炉里燃著檀香。 眾人落座后,小道童奉上清茶,便匆匆往后院去了。 秦长安凑到谢明月身边,压低声音:“谢姐姐,你是安乐姑祖母的亲孙女,她肯定会见你的。” 秦长霄捧著茶杯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一双桃花眼看过来:“姑祖母这些年深居简出,我们虽是宗室晚辈,却也从未得见,谢姑娘长这么大,当真从未来拜见过姑祖母?” 谢明月轻轻摇头:“未曾。” 她顿了顿,又说道:“家中从不允许议论祖母,明月也是想著祖母离府多年,身为孙女,理当拜见。” 竟是毫不犹豫的承认了。 秦长霄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皱了皱眉。 秦长安眼睛转了转,又忍不住问:“谢姐姐,你祖父和姑祖母……当年是怎么回事啊?只听说是性情不合,可具体……” “长安。”秦长霄淡淡打断他,桃花眼中带著警告,“长辈旧事,岂是我们可以议论的?” 秦长安訕訕闭嘴,却仍忍不住偷偷打量谢明月,显然对这桩陈年往事充满好奇。 谢明月垂眸喝茶,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侯府的这些往事当年也曾传得沸沸扬扬,不必她多说,以后他们也会知晓。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传来。 这次进来的不是小道童,而是一位穿著深蓝色棉布褙子的嬤嬤。 她约莫五十余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却透著精明干练。 她先是对著秦长霄和秦长安福了福身,態度恭敬却不卑不亢:“老奴刘氏,给两位公子请安。主子说,夜色已深,请两位公子在前院厢房歇息,明日若有閒暇,再来敘话不迟。” 秦长霄起身还礼:“有劳刘嬤嬤。明日定当拜见姑祖母,还请嬤嬤代为通传。” 刘嬤嬤頷首,这才转向谢明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复杂:“大姑娘,主子请你过去。只是主子今日身子乏了,只能说会儿话,还望大姑娘体谅。” “明月明白,多谢嬤嬤。” 谢明月跟著刘嬤嬤出了茶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往后山方向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竹影婆娑,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显清幽。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门是普通的木门,虚掩著,里头隱约透出昏黄的灯火。 院落外墙爬满青藤,显得古朴静謐。 刘嬤嬤在院门前停下,压低声音:“大姑娘,这些年,侯爷他只来过三次,夫人倒是来过一次,主子没见。” 这话说得含蓄,谢明月却听懂了。 她爹跟祖母,大抵是不大和睦。 “嬤嬤放心,”谢明月轻声说,“明月是来请祖母回家的,不是来添堵的。” 刘嬤嬤深深看了她一眼,推开院门:“主子在正房。” 院落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子中央种著一株老桃树,此刻四月的天,居然还掛满花苞。 谢明月不由多看了两眼。 正房窗纸上映著一个人影,似乎在看书。 谢明月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朴得近乎清苦。 一桌一椅一榻,皆是寻常木料。 书架上堆满经卷,墙上掛著一幅墨竹图,笔力苍劲。 窗边坐著的妇人闻声抬头看了过来。 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穿著素色细棉布常服,未施粉黛,只用一根普通木簪松松綰著髮髻。 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风华,只是岁月在眼角刻下细纹,眼神沉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已將红尘看透。 谢明月上前,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孙女谢明月,拜见祖母。” 安乐郡主放下手中的《南华经》,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我离府时,你父亲尚未成亲。这些年,也从未听他说起过府中子女。”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著明显的疏离和讽意。 谢明月起身,垂手而立,姿態恭谨:“是孙女来迟了。父亲鲜少提及祖母,孙女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忽然想起,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位祖母,竟从未拜见,实在是不孝。” 安乐郡主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玉佩上。 那一瞬间,谢明月看到她拿著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第19章 可別往你爹脸上贴金了 玉佩是谢明月幼时贪玩从父亲书房偷拿的,听说是祖母留下来的,谢明月也是好奇才拿到手里玩耍。 不过当时谢德昌发了好大的火,谢明月怕挨打,因此没敢承认此事。 后来一直没见祖母归家,她便也慢慢忘了这块玉佩,直到出发前才想起来此物。 烛火跳跃,在安乐郡主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態只是错觉。 “坐吧。”安乐郡主示意她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你父亲让你来的?” “父亲不知。”谢明月实话实说,“是孙女自己想来的。” “哦?”安乐郡主挑眉,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所为何事?” “想请祖母回府。”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良久,安乐郡主轻笑一声,微微摇头:“回府?我在观中清静了二十多年,早已不是侯府的人。为何要回去?” “因为侯府需要祖母坐镇。” 谢明月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著恳切,“孙女前些日子回府,见府中乱了规矩,父亲公务缠身无暇他顾,弟弟妹妹们年幼需人教导。孙女想著,若祖母能回去主持大局,侯府才不至於曇花一现,立时败落。” 她说得浅显直白,却单单落了宋氏。 安乐郡主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细微声响:“可別往你爹脸上贴金了,他什么本事,都说三岁看老……罢了,你母亲我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宋家是商贾出身,她能掌家这些年,想来也有几分本事。” 这话说得微妙,却也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谢明月心中暗道有戏,脸上適时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难色,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母亲確实能干。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轻声说道,“孙女回府后,见母亲似乎变得跟以往不一样,待表姐极为亲厚,吃穿用度皆比照嫡女,甚至更胜一筹。孙女月例只有二十两,表姐却有三十两。府中下人时有议论,说表小姐才是侯府真正的大小姐。” 说到这里,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低声道:“孙女並非计较这些银钱,只是担心长此以往,侯府尊卑不明、內外不分,传出去,怕是有损侯府的声誉。” 谢明月心中一片清明。 她歷经数百年修行,早已不会为这些往事真正伤怀。 此刻的脆弱委屈,不过是演给祖母看的。 她需要让祖母看到她在侯府的艰难处境,看到侯府的隱患,从而生出回府整顿的心思。 果然,安乐郡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声音虽平静,却透著一股冷意:“岂有此理,一个商贾之女,竟比侯府嫡女还金贵?” 谢明月连忙道:“祖母息怒,许是母亲怜惜表姐远离父母,又是娘家侄女,这才多关照了些。孙女只是心中有些不安,怕长此以往乱了规矩,害了侯府,这才想来求祖母回府主持大局。” 她说著,適时地轻咳了几声,月光透过窗欞照在她脸上,显得面色更加苍白。 安乐郡主皱眉:“你身子不好?”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年前为陛下挡箭,伤了心脉。” 谢明月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在药王谷养了三年,如今虽好些了,但仍需长期调理。” “药王谷?”安乐郡主沉吟,“可是那位医术通玄的林道长亲自出手?” “正是。若非林谷主妙手,孙女怕是已经见不到祖母了。” “过来,我看看。” 谢明月依言走近。 安乐郡主伸手搭上她的手腕,三指按在脉门上,闭目凝神诊脉。 她的手法嫻熟,显然在观中这些年潜心学过医术。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脉象虚浮无力,心脉確有损伤。林道长开的方子可还在用?” “在用。只是……” 谢明月垂了垂眼帘,声音更低了些,“药方中有些药材颇为昂贵,孙女月例微薄,有些药材只能酌情减量,或寻些寻常药材替代。”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毫不留情地给宋氏上眼药。 堂堂侯府嫡女,连治病养身的药都吃不起,而一个外人却在侯府养尊处优,领著丰厚月例。 安乐郡主眼神骤然转冷。 她鬆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半晌没说话,只是望著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將她本就沉静的面容衬得更加莫测。 谢明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急不躁。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点到为止即可。 祖母是聪明人,自会明白侯府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心里更清楚,宋氏偏心外姓,苛待亲生嫡女,对祖母来说或许是小事。 但,苛待的是为陛下挡箭的功臣,这对於处境尷尬的祖母来说,绝对不可饶恕。 良久,安乐郡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在观中住几日?” “听祖母安排。”谢明月乖巧道。 “那就住几日吧。” 安乐郡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涌入,带著山间特有的清洌气息。 她望著窗外那轮明月,声音有些飘忽,“回府之事,容我想想。天色不早了,你去歇息吧。刘嬤嬤会给你安排住处。” “是,孙女告退。” 谢明月行礼退出。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屋內似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刘嬤嬤一直候在门外,引著她去了东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透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大姑娘早些歇息。”刘嬤嬤温声道,眼神里带著几分关切,“主子这些年……心里苦。您多担待。” “明月明白,多谢嬤嬤照拂。” 这一夜,谢明月睡得很沉。 白日里经歷了太多事,又用了九字真言驱邪,早已身心俱疲。 而清风观远离尘囂,气场清净平和,倒是適合休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明月便起身了。 她梳洗完毕,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戴任何首饰,只將长发简单綰起,便去正房给安乐郡主请安。 安乐郡主已经在院中打一套养生拳法,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呼吸绵长沉稳。 见她来了,也没停下,只淡淡道:“起得倒早。” “孙女来给祖母请安。” “嗯。” 安乐郡主打完一套拳,接过刘嬤嬤递来的温帕子擦汗,“从今日起,你每日晨起隨我打这套拳。你这身子太弱,不调理不行。” “是,孙女遵命。” 谢明月乖巧应下,隨即在安乐郡主的指点下,学著摆开架势。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显得生疏却认真,偶尔还因气息不稳轻咳一两声。 安乐郡主在一旁看著,不时纠正她的动作,语气虽淡,却颇为细致:“手臂抬高些……对,呼吸要匀长,跟著动作走……莫急,慢慢来。” 一套拳打完,谢明月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方才红润了些许。 安乐郡主点点头:“坚持下去,总有好处。” 早膳是清粥、两样小菜並一碟素包子,简单又质朴。 用过早膳,安乐郡主道:“我要去经堂抄经静心,你若不嫌闷,可隨我去。” “孙女愿隨祖母。” 经堂在观內深处,平日少有人至。 堂內供奉著三清祖师像,香案上供著鲜果,香炉里青烟裊裊。 安乐郡主在蒲团上坐下,铺开《道德经》绢本,研墨润笔,开始一笔一划认真抄写。 谢明月在她旁边另设一案,也拿了本《清静经》静静看著。 她没有抄,只是默读。 经堂內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上午,祖孙二人相对无言,各自沉浸在经文的意境中。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午膳后,安乐郡主照例要小憩半个时辰。 谢明月回到自己房间,刚想歇会儿,红綃便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小姐,刘嬤嬤来了,说秦家两位公子要回京了,特来辞行。” 第20章 谢姐姐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前院,秦长霄两人已经拜见过安乐郡主,这会儿收拾妥当,准备告辞。 见谢明月出来,秦长霄上前一步。 耀眼的金阳中,他一身緋色锦袍依旧招摇,但眼神却比昨日沉稳深邃了许多,那副惯常的紈絝姿態也收敛了不少。 “谢姑娘,我们这就回京。” 他压低声音,確保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铁矿案之事,我心中已有计较。你回京后若有急事,可派人持那玉扳指去翠轩楼寻我。” “秦公子万事谨慎。” 谢明月頷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递过去,神色坦然,“这里面是安神符,贴身佩戴,或可寧心静气,避些烦扰。此去京城,望你一切顺利。” 秦长霄接过锦囊。 锦囊是普通的素色缎子,入手却细腻温润。 他指尖触及锦囊,心中微动,抬眸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 少女站在光影里,眉眼淡然,眸光清澈,仿佛昨日那个震慑群鬼的女子只是幻影。 可他知道不是。 “多谢。” 他將锦囊仔细收入怀中,想了想,又补充道,“清风观清静,姑娘可多住些时日,好好將养身子。京城……近日或不太平。”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心照不宣。 铁矿案一旦开始查,京城必然风波暗涌。 秦长安也凑过来,少年脸上已不见昨夜的惊慌,眼睛亮晶晶的:“谢姐姐,你好好陪姑祖母,等我回去就跟我娘说,让她得空去侯府看望你和姑祖母。” 至於安乐郡主是否愿意跟谢明月回侯府,他竟是一点都不担心。 在他心里,谢明月那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有劳秦二少爷掛心。” 谢明月笑著点头。 见他一副乐呵呵不知愁滋味的模样,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你要是信我的话,以后碰到外面的女子少接触,特別是那些卖身葬父,看起来很可怜的女子,遇到了有多远闪多远,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同情。” “什,什么女子?” 秦长安瞬间耳根通红,急忙解释,“我还小,才不在外面乱来!” “记住我的话即可。” 谢明月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送走秦家兄弟的马车,清风观门前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尘囂。 谢明月转身,朝著经堂方向缓步走去。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明亮,將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淡金色。 …… 与此同时,回京的马车上。 秦长霄靠著车厢,看著车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堂兄,咱们真要从於大人那儿入手?” 秦长安压低声音问,脸上既有兴奋也有不安,“他那人又臭又硬,能听咱们的?” 秦长霄收回目光,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暗光。 “於恪身为御使,为人刚直不阿,曾因弹劾权贵被贬黜过。如今虽官復原职,却仍在都察院坐冷板凳。他缺一个能让他重新进入朝堂视野的机会。” 他顿了顿,双眸更加深邃:“而我们,正好能给他这个机会。我们提供线索,他来查案。事成,他是首功,我们暗中得利;事败,我们也只是偶然发现异样的热心百姓而已。” “可那些鬼魂说的铁矿,”秦长安咽了口唾沫,“万一真牵扯到哪边,堂兄,咱们这小身板,扛得住吗?”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內却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秦长霄靠回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枚素锦香囊。 香囊触感温润,仿佛还带著谢明月指尖的余温。 他沉默良久,桃花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扛不住也得扛。”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不是我们想不想卷进去的问题,是已经卷进去了。那些冤魂选中我们,这就是因果。躲,反而更危险。” “更何况,你觉得,我们秦国公府,还能继续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吗?” 秦长安一愣。 秦长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祖父装糊涂保住了爵位,到我这里,若是继续装下去,秦国公府怕是要从勛贵圈子里除名了。况且,秦长林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我爹偏心,我娘软弱,我能否继承国公府,都是未知。”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秦长林是他庶兄,也是秦国公最喜欢的爱妾生下的儿子,一向得他偏爱。 秦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越国公府虽也偶有风波,但父母恩爱,兄友弟恭,与秦国公府那摊浑水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別。 “所以这铁矿案,”秦长霄声音转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是危机,也是转机。若能藉此事立下功劳,入了陛下的眼,或可为我得到世子之位,添些实实在在的助力。” 秦长安眼睛渐渐亮起来:“堂兄你是想……” “借力打力。” 秦长霄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块碎布,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徽记,“我们不直接查,让该查的人去查。而於恪,是个好人选。” 他收起碎布,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谢明月的面容。 少女今日临別时的眼神,清明透彻,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算计。 秦长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说道:“堂兄,谢姐姐竟然单独送你符咒,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说著还挤眉弄眼地捅了捅秦长霄的胳膊,那模样,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莫要瞎说。” 秦长霄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锦囊,注视良久,才道:“她是个聪明人。比我们想像的还要聪明。”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已是午后。 喧囂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与清风观的寧静恍如两个世界。 撩开车帘,望著熟悉的街景,秦长霄脸上又缓缓浮起一股轻浮之意。 他整了整衣襟,对秦长安道:“回去后,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玩玩,翠轩楼照去,赌坊照逛。明白吗?” 秦长安重重点头:“明白!装傻嘛,我在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 三日后,清风观后山竹庐。 晨光熹微,山间薄雾如纱。 谢明月正陪安乐郡主在院中煎药。 药炉上白气裊裊,祖母手持蒲扇,神色淡漠,虽允她日日来陪,却始终言语疏离,似在观望。 “你祖父当年,便是这般殷勤。” 安乐郡主忽然开口,语气微讽,“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转头便撕毁盟约,抬妾进门。” 谢明月垂眸搅动药汤,声音平静:“孙女不敢与祖父比。只求祖母信我一次,侯府乱象已生,若无人拨乱反正,恐將不保。” 她说的是实话。 若是让谢西洲袭了爵,整个定远侯府都將姓宋,再不復谢氏血脉。 安乐郡主冷笑一声,正欲再言,忽闻山下传来急促锣声与哭喊。 不多时,刘嬤嬤快步走了进来。 “何事?” 安乐郡主抬眼问道。 第21章 招魂 “是山下周家村的村民,说他儿子落水后昏迷不醒,大夫束手无策,想求玄清道长救命,可道长云游未归,明心道长不忍他失望,要过去看看,说主子精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便让奴婢来请主子一起去。” 刘嬤嬤语速飞快地回稟,手上已经开始清理东西了。 明心道长是玄清道长的弟子,他开口,主子不会不应。 果然,便见安乐郡主放下手中蒲扇,眉头微蹙:“落水昏迷?若只是寻常溺水,大夫不至於束手无策。罢了,既然明心道长相请,便去看看吧。明月,你也隨我去。” “是,祖母。” 谢明月放下药匙,净了手,又吩咐红綃阿蛮带上她的小药箱。 里头除了寻常药物,还有她这几日閒暇时画的几张安神定魄的符纸。 一行人匆匆下山。 来求救的汉子叫周大勇,三十来岁,是山下周家村的村民。 周家村离清风观约莫三里路,眾人脚程快,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周家的三间瓦房前已围了不少村民,个个面带忧色。 见道士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屋里头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听得人心头髮紧。 进屋一看,靠墙的土炕上躺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坐在炕沿,正是周大勇的妻子王氏,此刻握著孩子的手不停抹泪。 周大勇扑到炕边,声音发颤:“道长,您看看,铁蛋他,他还有救吗?” 明心道长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年道士,面容清癯。 他上前仔细查看孩子的面色,又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无神,心中已有了猜测。 不过他並没有立刻下决断,而是让安乐郡主上前给孩子把脉。 安乐郡主搭脉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似无,这不像是寻常溺水之症。” “你这孩子,怕不是寻常溺水。” 明心道长看向周大勇,语出惊人,“他印堂发黑,面色青中透灰,气息虽在却游离不定。这是丟了魂。” 说著又问了几个问题。 “丟魂?” 周大勇和王氏齐齐惊呼,周围的村民也窃窃私语起来。 铁蛋落水前就在河边玩石子,和平时一样,结果不知道怎么就落了水。 是同村的孩子看见喊人,捞上来时吐了些水,之后就一直这样。 明心道长听完点头:“看来贫道所料不错,寻常溺水,即便昏迷,面色也不至如此。” 他问周大勇,“那河里近些年,可出过什么事?” 周大勇脸色微变,眼神闪烁。 王氏也哭声一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旁边一个老村民摇头道:“这段河太平得很,这些年没听说淹死过人。倒是前年秋天,铁蛋的爹李老实出了事,在野狼坡被狼群啃了,发现的时候只剩几块骨头和破衣裳,惨啊。” “是啊,李老实死得惨。”有村民附和,“好好一个人,上山砍柴就……” “怎么,你不是这孩子的亲爹?” 明心道长诧异看向周大勇。 “不,不是。” 周大勇面色一僵,结结巴巴地解释,“李老实没了后,秋娘日子难过,我,我看不过去,就娶了她,我把铁蛋当亲生儿子看待,村里人都知道。” 说著似是为了求证般,看向周围村民,“不信你问问他们。” “大勇说的没错,铁蛋没了爹,秋娘一个妇道人家,还病了一场,哪能养活孩子,大勇心善,便娶了她。” “这事是经过李家族老同意的,铁蛋也愿意跟他亲近。” 村民们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 明心道长微微点头,不过眉心依旧紧蹙。 他看著铁蛋和周大勇的面相,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只当自己学艺不精看错了。 谢明月静静站在祖母身侧,目光扫过周大勇和王氏的脸,心中不禁冷笑。 这世上的腌臢事,果然大同小异。 此时明心道长已经吩咐周大勇去准备招魂之物。 “需要孩子贴身的衣物一件、一碗糯米,另外再准备一只红冠公鸡。” 他说道。 周大勇连连应下,和几个村民分头去准备。 东西很快备齐。 明心道长在屋內设下简易法坛,铺开孩子的小褂,点燃三柱清香,口中念念有词。 他步罡踏斗,手持桃木剑,神色肃穆。 村民们屏息看著,安乐郡主也凝神观望。 谢明月却微微摇头。 这道士方法虽对,但低估了那水鬼的怨气,恐怕不是寻常招魂术能应付的。 果然,明心道长念咒至关键处,桃木剑指向门外河的方向,大喝:“魂归来兮!” 忽然,屋內烛火剧烈摇曳,门窗“哐当”作响。 一股阴冷刺骨的风不知从何灌入,吹得人遍体生寒。 供桌上的清香“咔嚓”一声齐齐折断。 明心道长脸色大变,挑了公鸡血抹在桃木剑上,再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邪祟退散!” “嘭”的一声,桃木剑竟从中炸裂! 明心道长被一股无形之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几乎同时,炕上的孩子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面色由青灰转为骇人的紫黑,嘴角溢出黑血。 “铁蛋!” 周大勇和王氏扑到炕边,哭喊声撕心裂肺。 明心道长挣扎著撑起身子,声音惊骇:“不好,那水鬼怨气太重,现在被激怒,要吞了孩子的魂魄!” “啥?那玩意儿这么厉害,连道长都镇压不住?” “这可怎么办?它不会跑出来,要害死咱们所有人吧?” “都怪道长,没那本事,就別揽活啊……” 村民们顿时乱作一团,甚至开始埋怨明心道长不该出手,激怒了水鬼。 安乐郡主脸色微沉,上前一步,手刚搭上铁蛋的脉搏,脸色瞬间就变了。 孩子的脉象正在急速衰弱。 谢明月冷眼看著这一切。 铁蛋脸上的死气又浓了一分,那水鬼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 若再无人制止,这孩子必死无疑。 她本不想管这閒事。 报应不爽,自有天收。 可转念一想,大人造的孽,稚子何辜? 况且…… 谢明月目光扫过祖母沉重又无奈的面色,心中微动。 若是此刻出手,既救了孩子,得一桩功德,也能让祖母看看她的本事,获取更多的支持。 日后祖母想起今日之事,再联想侯府情形,或许能更早看透宋氏母子三人的真面目。 就在周大勇夫妻哭天抢地,眾人束手无策之际,谢明月轻轻上前一步。 第22章 水鬼现身 “让我试试。” 少女声音清冷,骤然在屋內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周围霎时一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谢明月。 安乐郡主一怔:“明月,你……” “孙女在药王谷时,曾隨林谷主学过些安魂定魄的法子。” 她语气淡然,似胸有成竹。 明心道长喘息道:“姑娘小心,那东西已是厉鬼,不好对付。” 谢明月微微頷首,转向周大勇,眸光如冰:“借你心头血一用。” “心、心头血?” “左手中指,三滴。” 周大勇救子心切,连忙咬破中指。 谢明月取碗接血,又让王氏也滴了三滴。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以指蘸血,在孩子额前迅速画下一道繁复符文。 猩红刺目,笔走龙蛇,带著奇异韵律。 画毕,谢明月退后一步,双手掐诀,低诵:“天地自然,秽气分散……魂安魄定,邪祟伏形……” 清越的念诵声中,屋內阴风渐止。 孩子剧烈的抽搐缓缓平復,脸上的紫黑色也逐渐褪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明心道长更是睁大了眼。 这少女的掐诀手印,分明是正宗道门传承,且功力远在他之上! 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年纪,就算从娘肚子里开始修行,也没这么厉害吧? 难道这世上真有不出世的天才? 就在此时,谢明月念咒声忽转凌厉:“现!” 话音落下,屋內温度骤降。 一道模糊扭曲的灰色影子,突然自孩子身上浮现。 “鬼,鬼啊!” 眾人嚇得纷纷倒退。 下一刻,就见谢明月隨手一甩,那影子惨叫一声,从那孩子身上被拽了出来。 影子挣扎著,在炕前凝聚成人形。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浑身湿透,衣衫襤褸。 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像是被胡乱拼凑而成,胳膊腿包括躯干四分五裂,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 唯独那张脸还算完整,此刻却因怨恨愤怒而扭曲著。 “李、李老实?” 有村民失声尖叫。 “真是李老实!他……他的身子怎么回事?” “真的被狼撕碎了吗?” 屋內惊呼声四起。 周大勇如遭雷击,猛地看向王氏。 王氏尖叫一声,瘫软在地,裤下竟湿了一片。 李老实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双眼赤红,死死盯著周大勇夫妻俩,挣扎著想扑过去,却被血符红光束缚,动弹不得。 明心道长瞳孔骤缩。 他耗尽心力,甚至被水鬼所伤,都未能撼动其分毫,可谢明月不过取了一滴指尖血,捏了个简单的法诀,便轻易將水鬼制服,还逼其现形。 这份手段,何止是在他之上? 恐怕连师父玄清道长都未必能做到! 安乐郡主更是心潮翻涌,目光沉沉落在谢明月的身上,满是诧异与探究。 她想起谢明月说过在药王谷待了三年,莫非是跟著李道长学了道术?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的通了。 谢明月瞥了眼惊恐的周大勇夫妇,微微勾唇:“水鬼已现形。既然他要害这孩子,何不让他亲口说说缘由?” 村民们反应过来,纷纷喊道: “李老实,铁蛋可是你的儿子,你疯了吗要害死他?” “就是,铁蛋没了,以后你连烧纸的人都没有。” “你生前最疼铁蛋了,为啥害他?” 李老实嘶吼著,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一双眼怨毒地盯著周大勇夫妇,仿佛要將两人生吞活剥。 周大勇和王氏脸色惨白,缩在一起瑟瑟发抖,不知是嚇得还是心虚。 村民们还在质问李老实,甚至越问越起劲,什么猜测都冒出来了。 “李老实怨气这么重,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不会另有隱情吧?” “看他要吃了王氏的样子,难道是她害死的?” “还真有可能,当初也是王氏说李老实被狼群吃了,咱们才信了的……” …… 李老实听到这些话,怨气更盛,挣扎得更烈,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见状,谢明月甩出一道安神符落在李老实身上,才道:“你若真有冤屈,今日可说个明白。有吾等在,必会为你做主。” 安神符果然有用,李老实很快就停止了挣扎。 他张了口,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声音沙哑又怨毒,在院中迴荡: “是周大勇和王氏这对姦夫淫妇害了我!他们將我砍成数段,扔进河里餵鱼,又谎称我在野狼坡被狼吃了,我恨,我恨啊!” “轰!” 这话如惊雷炸响。 村民们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大勇和王氏。 周大勇面如土色,连连摆手:“我,我没有杀你,你別胡说!” 王氏也崩溃了,尖叫道:“你们不要听他胡说,他是鬼,鬼话不能信!” “我胡说?” 李老实冷笑,暗红色的血泪顺著他青紫的脸颊滑落,看著触目惊心。 “那日我在河边打鱼,撞见你二人在芦苇丛中苟合,王氏说铁蛋本就是你的种,让我替你养儿子,还说以后让他认你做乾爹,给你养老送终。” “你二人见事情败露,怕我传出去,竟联手將我按在河里,还拿出柴刀將我砍成数段,丟进河里餵鱼。” “哈哈哈……” 他说到这里,仰天惨笑,血泪汹涌:“我李老实一生本分,养了別人的儿子,还被姦夫淫妇碎尸万段,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真相震得说不出话。 谁也没料到,平日里看似憨厚的周大勇,竟做出这等通姦害命的勾当。 更没想到,铁蛋竟不是李老实的儿子,而是周大勇的孽种。 “畜生!简直是畜生!” “周大勇!王氏!你们还是人吗?!” “李老实多好的人啊……” 眾人的怒骂声此起彼伏,唾沫星子几乎要將二人淹没。 周大勇与王氏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也无法辩驳。 明心道长长嘆一声,闭目念了声“无量天尊”。 安乐郡主脸色铁青,看向周大勇夫妇的眼神如看污秽。 这等恶行,令人髮指! 谢明月静静看著,心中无波。 她早就从这对夫妻的面相看出了端倪。 两人的夫妻宫纠缠晦暗,带著血光煞气,显然手上有命案。 而铁蛋跟这两人的子女宫相呼应,分明是两人的亲生儿子。 她出手,不过是想让祖母亲眼看看,这世间有些人,表面老实,內里却毒如蛇蝎。 就如同侯府里,有些人表面温婉,背地里却算计著鳩占鹊巢。 她目光扫过周大勇二人,又看向李老实,沉声道:“你有冤屈,本可去阴司告状,如今却化作厉鬼伤人,已是犯了阴律。今日我不罚你,便做主將这对狗男女送交官府,依法治罪,还你一个公道,你可愿意?” 第23章 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李老实闻言,身形一顿,眼中血光微敛。 他缓缓抬头,望向谢明月,那双充满怨毒的眸子里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你……真能送他们去官府?” 他声音嘶哑,带著颤抖,“不是哄我?” “今日之事,有全村人为证,更有清风观的道长作保。” 谢明月神色淡然,却字字如铁,“若官府不受理,我亲自上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 李老实怔怔望著她,良久,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多谢姑娘!” 他哽咽著,血泪混著泥水滑落,“我李老实死得冤,可我不愿做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只求公道二字!” 话音未落,他身形开始渐渐透明,周身戾气如潮水退去,黑烟裊裊升空,似有解脱之意。 明心道长见状,连忙取出隨身携带的往生咒符,低声诵念。 就在此时,炕上的孩子轻轻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爹……” 他迷迷糊糊唤道,目光落在李老实快要消失的身影上。 这一声爹,让李老实浑身一震。 他深深看了孩子最后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怨恨,有悲凉,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身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怨气已散,轮迴可入。 隨著李老实魂魄消失,屋內的阴冷之气彻底散尽,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铁蛋苍白惊慌的小脸上。 眾人还未从方才的惊变中缓过神,就听铁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你去哪了?娘,我爹呢?”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挣扎著要找爹。 年幼的铁蛋並不知道,自己险些成了李老实復仇的牺牲品,更不知自己的身世藏著这般齷齪。 屋內一片唏嘘。 几个义愤的村民上前,將瘫软的周大勇和王氏捆了起来。 周大勇还在徒劳挣扎,口中胡乱哭喊:“我没有杀人,是他污衊我,你们不能仅凭他的鬼话就定我的罪啊!” 王氏方才昏死过去,被两个妇人拖到院外泼了冷水才醒,醒来便疯疯癲癲地叫嚷。 “別杀我!別杀我!我不是故意的……” 村民议论纷纷,有人去报官,有人忙著哄铁蛋,还有人围著谢明月,眼神敬畏如见神女。 明心道长强撑著起身,走到谢明月面前,郑重地行了个道揖:“谢姑娘道法通玄,贫道佩服。今日若非姑娘出手,不仅这孩子性命难保,贫道恐怕也……惭愧,惭愧。” 他脸上满是后怕与钦佩。 谢明月侧身避了半礼:“道长客气,不过机缘巧合,学了些皮毛罢了。” 说著她眉心微微一蹙。 她这身子实在不爭气,只是施展几道手印而已,就有点吃不消,心脉处隱隱传来一阵钝痛。 这细微的神色变化,被一旁的安乐郡主尽收眼底。 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谢明月的胳膊,指尖触到她的脉搏,眼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只剩下担忧。 “傻孩子,身子本就弱,还这般逞强。” 安乐郡主的声音不復往日的疏离,甚至抬手轻轻抚了抚谢明月的鬢髮。 “走,跟祖母回去,我给你熬些凝神养心的汤药,再让刘嬤嬤燉些燕窝,好好补补。” 谢明月心中微动,抬眸看向祖母,见她眼底满是关切,不由弯了弯唇角。 “好,听祖母的。” 回程的路上,山间清风拂过,带著草木的清香。 安乐郡主一路沉默,心中复杂难言。 这个孙女,今日给了她太多震撼。 冷静果决又身怀奇术,更难得的是那份洞察人心的锐利和担当。 尤其是那眉眼气度,恍惚间竟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骄傲聪慧,不甘被命运摆布。 “方才那般凶险,你就不怕被厉鬼反噬?” 她忽然问道。 谢明月垂眸浅笑:“孙女有把握。更何况,孙女也看不得恶人做了恶事,却报应到一个孩子身上。” 安乐郡主心中一颤,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谢明月。 少女的眸光清澈,却藏著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隱忍,显然曾经受了不少委屈。 她忽然想起谢明月此前说的话,突然就下了决断。 “明月,祖母陪你回侯府。” 谢明月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原以为还要再等几日,祖母才会下定决心,没想到,这才三日,就改了主意。 “那宋氏既然敢苛待你,敢在侯府兴风作浪,想必是忘了我这个老太婆还活著。” 安乐郡主的眼神凌厉如刀,带著久经世事的威严,“祖母虽避世多年,可郡主的身份还在,定要让她把欠你的,一一还回来,让侯府那些人看看,我安乐的孙女,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避居清风观,是看透了谢家父子的凉薄,想图个清静。 可如今,她的孙女被人欺辱,都求上门了,她若再袖手旁观,便不配做这祖母。 看著祖母眼中真切的爱护,谢明月心中升起一丝暖意:“都听祖母的。” 这一世,她终於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祖母坐镇,侯府的天,该变一变了。 红綃与阿蛮跟在两人身后,阳光將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隔绝了所有风雨。 回到道观,刘嬤嬤便煮了汤药与燕窝。 安乐郡主亲自看著谢明月喝下汤药,又叮嘱她好生歇息,才转身去吩咐刘嬤嬤收拾行装。 “明日一早就下山,回定远侯府。”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刘嬤嬤虽有讶异,却立刻应下:“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准备,定让您风风光光地回府。” 隔壁屋內,谢明月靠在软榻上,红綃正为她揉捏小腿。 阿蛮端来温水,脸上满是欢喜:“小姐,太好了,老夫人终於肯回府了,这下她们再也不敢欺负您了!” 谢明月淡淡勾唇,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迎祖母回府,只是开始。 宋氏、谢西洲、宋明珠…… 那些欠她的,害她的,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而此刻,远在京城的定远侯府。 宋氏正对著镜子试戴新得的红宝石簪子,宋明珠在一旁柔声夸讚:“姑姑戴这簪子真好看,衬得气色都好了。” “你也有。” 宋氏笑了,转头就吩咐钟嬤嬤:“钟嬤嬤,去把那对海棠嵌宝蝴蝶簪子拿来给表小姐。” “老奴这就去。” 钟嬤嬤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捧著一个描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铺著一层素色锦缎,一对海棠嵌宝蝴蝶簪静静臥在其上,精致得令人挪不开眼。 簪身以赤金打底,雕成重瓣海棠,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微微捲起,栩栩如生,花心处嵌著两颗鸽血红宝石,色泽浓烈如血,周围缀以细碎南珠,在光线下流转出温润柔光。 最妙的是簪尾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蝶翼以点翠工艺製成,蓝绿交织,泛著幽幽冷光,蝶须上还悬著极细的金丝流苏,走动时轻轻摇曳,仿佛活物振翅。 这样一对簪子,堪称稀世珍品。 宋明珠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她素来爱华服美饰,这簪子贵重不说,更难得的是雅致中透著贵气,正合她心意。 “姑姑,这太贵重了……” 她声音软糯,手指却將簪子攥得死紧。 宋明珠今年十八岁,身段窈窕,杏眼桃腮,梨涡浅浅,与宋氏极为相像,却比宋氏年轻时更添三分娇媚。 宋氏看著她这般模样,心头涌起无限怜爱。 这才是她的骨肉,至於谢明月……那个孽障! 想起当年生谢明月时的场景,宋氏眼底掠过一丝阴鷙。 第24章 宋明珠的野心 当年宋氏生谢明月时大出血,差点就此去了,又因为是谢德昌的种,自小便厌恶她,很少给她好脸色。 宋明珠不知道这些,想到谢明月占了侯府嫡女的位置这么多年,抢走了本该属於她的荣华富贵,心中就嫉恨难言。 如今谢明月回来了,姑姑素来好面子,说不定也会给她准备贵重首饰。 可是凭什么? 她才是母亲的长女。 宋明珠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翻涌的嫉妒与不甘,隨即抬眸,换上一副担忧关切的神色。 “表妹回来这几日,一直不见人影,也不知去了哪里。她一个姑娘家,身边就只有两个丫鬟,这要是遇到了坏人可怎么办?” 她语气轻柔,满是担忧,实则字字诛心。 一个未出阁的闺秀,擅自离府数日,连行踪都不报,传出去便是失德不守规矩,名声可就毁了。 宋氏果然沉了脸。 她摘下头上的红宝石簪子,隨手丟在妆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外跑,眼里哪有我这个母亲?” 宋氏冷笑,“即便在外面遇到事,那也是她活该,休想拖累侯府的名声!” 这话说的刻薄至极,没有半点母亲对女儿的关爱。 宋明珠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担忧:“姑姑別这样说,表妹她……许是年纪小不懂事。” “七月就及笄了,还小?” 宋氏越说越气,“你也就比她大两岁,看看你多懂事,再看看她,整日冷著张脸,活像我欠了她似的。” 想到谢明月这次回来,接连让她没脸,心中更加窝火。 宋明珠见状,知道火候到了,便转了话头,伸手挽住宋氏的胳膊,轻轻摇晃著撒娇:“姑姑彆气,说不定表妹是有要紧事才耽搁了。姑姑,这簪子真好看,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宋氏被她哄得气消了几分,拿起海棠嵌宝蝴蝶簪,小心翼翼地为她插在髮髻上。 铜镜中,少女娇艷如花,一对华簪在乌髮间流光溢彩。 宋明珠看著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这样的富贵,这样的宠爱,本该都是她的。 她宋明珠,合该是侯府嫡女,合该拥有这一切。 她忽然转过身,抱住宋氏的腰,將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娘……”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宋氏耳边炸响。 她浑身一颤,低头看著怀中少女,眼圈瞬间红了。 十八年了。 自她將双胎之一的宋明珠交给养兄,认在大嫂刘氏名下,自己则带著长子谢西洲回京,她就无时无刻不想著这个女儿。 这些年,她只能眼睁睁看著明珠叫她姑姑,看著他们兄妹不能相认,心中如刀割般疼。 宋明珠似乎意识到失言,慌忙抬起头,眼中已蓄了泪水:“对不起,明珠一时糊涂失言,姑姑对明珠这般好,比亲娘还亲,明珠心里早就把姑姑当娘了。” 她说著,眼泪簌簌落下,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宋氏的心,彻底碎了。 她紧紧抱住宋明珠,眼泪滚落:“傻孩子,你是娘的命啊!” 当年她贪慕將军府的权势富贵,狠心拋弃了对她一往情深的养兄宋庆宗。 虽说两人名义上是兄妹,可若是她当年肯求求父亲,未必不能嫁给他。 古往今来,嫁给养兄的女子不在少数。 是她对不起宋庆宗,可宋庆宗却始终念著她,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牵掛著她,事事为她著想,暗中给她送银钱,给孩子们铺路,从未有过半分怨懟。 “娘对不起你……” 宋氏哽咽著,摩挲著宋明珠的脸,“你这样好,这满京城的男儿哪个配得上我的明珠?” 她顿了顿,试探道:“诚寧伯世子,你觉得如何?他品貌端方,家世显赫,对你也一向青眼有加……” 宋明珠心中一喜,隨即又涌起一阵不甘。 诚寧伯世子赵羡安生得俊朗,家世显赫,对她一向殷勤。 可诚寧伯府並无实权,赵羡安本人也只是个閒散世子,没什么出息。 她这辈子做梦都想做人上人。 凭她的美貌与心机,即便入宫做皇妃都绰绰有余,仅仅做个无实权的世子夫人,如何能满足她的野心? 不过,赵羡安倒是个不错的退路。 万一攀不上更高的枝,嫁入诚寧伯府也算体面。 心思电转间,她已做出反应。 “赵世子与表妹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素来要好,我若是横插一脚,岂不是成了不知廉耻之人?” 她眼角泛红,语气柔弱得令人心疼,“传出去,还会连累姑姑的名声。爹说,姑姑在侯府不容易,叫我不要给姑姑添乱……” 宋氏心如刀绞,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別提那个逆女!” 她擦去眼泪,语气坚定,“她哪里有你半分孝顺?再说她回来这些日子,也不见赵世子上门来问,可见两人没那个缘分。只有我的明珠,才配得上世子夫人这个身份。” 她握住宋明珠的手,郑重道:“等赵世子再来府上,娘就帮你问问他的意思。你放心,娘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宋明珠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世子夫人算什么? 她的目標是皇宫,是皇妃之位,再不济也要做个皇子妃,尊享无上荣光。 但她没有拒绝宋氏的安排。 若是嫁不进皇家,做个世子夫人,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沉浸在对未来荣华富贵的憧憬中。 却没料到,一道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很快便打破了这份愜意。 第25章 大小姐请老夫人回府了 翌日清晨,宋氏正对镜梳妆,丫鬟紫烟在旁伺候著梳头。 钟嬤嬤端来早膳,另一个心腹黄嬤嬤在一旁稟报府中事务。 “夫人,昨儿庄子上送来的帐目有些问题,老奴瞧著一笔五十两的支出对不上……” 宋氏漫不经心听著,手指抚过鬢边新戴的赤金点翠步摇。 这是昨儿谢德昌送的,说是得了笔外財。 她心中满意,不管谢德昌如何无能,这些年面上对她还是不错的。 正此时,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翠柳慌慌张张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夫人,不好了!” “放肆!”钟嬤嬤呵斥,“没规矩的东西,何事这般惊慌?” 翠柳扑通跪下,脸色煞白:“门房刚得的消息,老夫人要从清风观回来了,说是傍晚便到府,是、是大小姐亲自去接的。” “哐当!” 宋氏手中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妆檯才站稳:“你……你说什么?” “千真万確……” 翠柳声音发颤,“传话之人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秦忠。” 宋氏浑身冰凉。 秦忠是婆母身边的二管事,这些年也曾来过侯府几次。 所以,此事做不得假。 谢明月! 她怎么敢! “她什么时候去的清风观?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宋氏厉声质问,声音尖利得刺耳。 一屋子丫鬟嬤嬤嚇得跪了一地。 钟嬤嬤面如土色,颤声道:“夫人息怒,大小姐前几日出门,只说是去城外上香,老奴、老奴实在不知她是去请老夫人……” 都怪她,想著大小姐不得宋氏喜欢,整个侯府也无人在意她的去向,便没向宋氏稟报。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夫人还不知道要如何发怒。 “废物!一群废物!” 宋氏抓起妆檯上的胭脂盒狠狠砸过去。 瓷盒砸在钟嬤嬤额角,顿时见了血。 钟嬤嬤不敢躲,只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宋明珠从隔壁匆匆过来,见此情景也是脸色煞白:“姑姑,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莲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可此刻那张娇媚的脸上满是惊慌:“老夫人回来,这府里……” 这府里,往后就不是宋氏说了算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可宋氏明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侯爷呢?侯爷知道了吗?” “侯爷已经知道了,”绿竹小声回道,“正在前厅发脾气,说、说……” “说什么?” “说夫人连家里人都看不住,竟让大小姐私自出府去请老夫人,简直是丟人现眼。”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好,好一个谢德昌! 出了事,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应对,而是责怪她。 “姑姑,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宋明珠扶住她,低声道,“老夫人回来,得赶紧准备迎接。还有院子……老夫人回来,住哪里?” 这话提醒了宋氏。 她猛然想起,她现在住的正院荣庆院,原本是老夫人住的。 三年前將军府改建,其他院子都被推倒重建,唯独荣庆院被谢德昌留了下来,夫妻俩搬了进去。 她明白谢德昌的心思,既是念及母子情分,也是想借著安乐郡主的余威,撑一撑侯府的门面。 可现在老夫人回府,难道要她腾出院子吗? 凭什么? 她才是侯府女主人! “快,快去收拾倚梅轩!”宋氏急声道,“把最好的摆设都搬过去,床褥被枕全换新的,薰香用我库房里那盒沉水香……” “倚梅轩?” 黄嬤嬤蹙眉,“那院子虽然精致,可到底是偏院,老夫人会愿意住吗?夫人要不问问侯爷的意?” “问什么问,难道要让侯爷搬出来?”宋氏烦躁道,“荣庆院是侯府正院,侯爷是一家之主,哪有让一家之主搬去偏院的道理?” 正说著,外头传来谢德昌的怒喝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磨蹭。” 谢德昌沉著脸走进来,看见满地狼藉,眉头皱得更紧。 他今日穿了身赭色直裰,腰间掛著一枚羊脂玉佩,这是宋氏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上好的和田玉,花了她五百两银子。 “侯爷……” 宋氏迎上去,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实在是……明月那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去请老夫人这么大的事,竟一声不吭,这不是让外人看咱们侯府的笑话吗?” 谢德昌阴沉沉地看她一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母亲已经起程,傍晚便到。院子收拾好了吗?” “妾身正让人收拾倚梅轩……” “倚梅轩?” 谢德昌打断她,“那是给客人住的院子,母亲是侯府的老夫人,我的亲娘,你就让她住偏院?” 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德昌却越说越不耐烦:“还有,荣庆院是母亲当年住的院子,我搬进去本就於理不合。这些年母亲不在也就罢了,如今母亲回来,自然该物归原主。” “什么?” 宋氏失声道,“侯爷要搬出荣庆院?” “不然呢?” 谢德昌瞪她,“难道让母亲住偏院,我在正院逍遥?传出去,我谢德昌还要不要做人了。当年要不是你说身为侯府主人却不住正院,有失威望,本侯也不会搬进去住。” 宋氏气了个仰倒。 这个男人,明明是他想住荣庆院,她只不过顺著他的心意劝了两句,如今遇到事了却只会往她身上推。 她真是命苦。 谢德昌却还在催促:“赶紧的,让人把荣庆院收拾出来。我的东西搬到前院的松涛斋,你的东西,先搬到倚梅轩暂住。” 宋氏如遭雷击。 松涛斋是前院书房,谢德昌搬去那里倒还说得过去。 可让她搬去倚梅轩,那岂不是等於告诉全府上下,她这个侯夫人在老夫人面前,只能退居一席之地? “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她试图挣扎。 “规矩?” 谢德昌皱眉,“母亲回来就是最大的规矩。赶紧去办,再囉嗦,母亲到了还没收拾好,我看你这侯夫人的脸往哪搁!” 说罢,拂袖而去。 宋氏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第26章 宋氏被逼挪出正院 宋明珠扶住她,低声劝道:“姑姑,先照侯爷说的办吧。老夫人毕竟多年未归,侯爷心里,也是怕落人口实。” 还有一点,连宋氏都不明白。 谢德昌对母亲安乐郡主的感情极其复杂。 当年安乐郡主拋下谢家父子独自离府清修,让將军府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谢德昌不是不恨,可老夫人到底是他的亲娘。 曾经他也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 这些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谢德昌在得知母亲要回来时,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慌乱。 慌乱之后,是下意识的討好。 把荣庆院让出来,便是他討好的方式。 宋氏不懂这些。 她只看到谢德昌的冷酷,只感受到自己的委屈。 “我嫁入侯府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竟这样对我……” 她哭著,眼泪止不住地流。 宋明珠心中也焦急,但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只好劝道:“姑姑別哭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老夫人回来,咱们更得小心行事,千万不能让她抓到把柄。” 这话点醒了宋氏。 她擦乾眼泪,咬牙道:“你说得对。我不能慌,不能乱。那老不死的回来又如何,侯府的中馈在我手里,下人都听我的,她一个离府二十多年的老太婆,还能翻天不成?”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清楚,婆母真要作妖,她拿捏不住。 那是高祖亲封的郡主,是顺王唯一的血脉。 即便她避居道观多年,郡主的俸禄却从未停过。 “钟嬤嬤!” 宋氏扬声唤道,语气已恢復冷静,“找些人手把我和侯爷的东西都搬出来,我的东西搬到倚梅轩去,侯爷的东西送到松涛斋。” 她顿了顿,心痛如绞,却还是咬牙道:“再去我私库里,把那尊白玉观音、紫檀木雕八仙过海屏风、还有那套钧窑茶具取出来,摆到荣庆院正房。” 这些都是她的陪嫁,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如今却要拿出来,给那个老不死的撑场面。 钟嬤嬤应声去了。 宋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宋明珠在一旁柔声劝慰,心中却也在盘算。 老夫人回来,侯府的局势必然要变。 谢明月那贱人请回老夫人,显然是找了靠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得重新谋划,绝不能让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姑姑,老夫人回来,表哥和表弟那边也要叫回来,不能让老夫人拿捏到把柄。” “你说得对,让他们都去门口迎接。” 宋氏揉了揉额角,“还有那两个庶出的,都叫上。既然要接,就接得风光些,別让人说咱们侯府不懂礼数。” 她嘴上说著风光,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风光? 她倒要看看,那老不死的回来,能风光到几时! 接下来的时间,定远侯府乱作一团。 下人们奔走忙碌,几个院子要收拾,搬箱笼打扫除尘,恨不得每个人都多长几只手。 荣庆院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宋氏虽恨,却不敢在明面上怠慢,当真將最好的摆设都搬了进去。 那尊一尺高的白玉观音,通体无瑕,宝光莹润,是宋氏当年嫁妆里的压轴之宝。 紫檀木雕八仙过海屏风,木料是上百年的老料,雕工精湛,八仙神態栩栩如生,价值不下千两。 钧窑茶具更是难得,天青釉色温润如玉,开片如冰裂,是宫里头都少见的珍品。 这些东西摆进去,原本就富丽堂皇的荣庆院,更加贵气逼人。 宋氏看著空了一半的私库,心在滴血。 可更让她滴血的,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各房人也都揣著心思。 二房和三房心中惴惴,既盼著老夫人回来制衡宋氏,又怕老夫人整顿后宅,牵连到自己。 当初老夫人离府避居,就是因为老侯爷接连抬了他们姨娘,生下他们这些庶子,一气之下才离府这么多年。 现在嫡母要归家,二老爷谢德清和三老爷谢德安哪能坐得住,听到报信就赶紧从衙门回来,吩咐各房谨慎行事。 府里的丫鬟僕妇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便成了炮灰。 唯独定远侯谢德昌,独自坐在书房內,神色复杂地摩挲著手中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那是当年安乐郡主离开前,给他留的唯一念想。 他对母亲的感情,从来都是矛盾的。 又怕又恨,却还藏著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念。 二十多年来,他只去过清风观三次,每次都被母亲冷言冷语斥回。 他恨母亲当年一声不吭便拋弃他,让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恨她对侯府的事不管不顾,让他独自面对內外纷爭。 可午夜梦回,又会想起幼时母亲对他的疼爱,盼著她能回来,为他撑起一片天。 如今母亲真的要回来了,他却只剩茫然无措。 申时刚过,门房来报,老夫人的车驾已到巷口。 “快!所有人都去门口迎接!” 谢德昌亲自指挥,声音中透著紧张。 他今日特地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冠,看著倒有几分侯爷气派。 可仔细瞧,便能发现他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宋氏跟在他身后,脸上堆著笑,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谢西洲和谢映川站在父亲身侧。 谢西洲穿了身宝蓝锦袍,面如冠玉,可此刻面色阴沉,眼中满是愤懣。 他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祖母毫无感情,只知道她一回来,母亲就受了委屈,连日搬离正院,住到偏远的倚梅轩。 那院子连棠梨院都不如,父亲却让母亲搬过去住,简直欺人太甚。 恼怒之下,竟是连谢德昌一起恨上了。 大嫂阮氏抱著女儿,瞅著丈夫阴沉的脸色,心里怦怦直跳。 谢映川听到消息就从国子监跑回来了,他今年十三岁,穿了身青色袍子,脸上满是好奇,频频张望巷口。 再往后,是大房庶出的二儿子谢云山一家。 谢云山与谢西洲同岁,只比他小两个月,目前在五城兵马司任职,虽只是个吏目,却也算有了上进的通道。 前些日子他陪著妻子柳氏在娘家小住,连谢明月归家都没回来看一眼,现在祖母要回来,他却早早就请了假回府候著。 嬤嬤抱著他一岁的儿子谢睿站在一旁,柳氏立在身侧,不断绞著手中的帕子。 谢云山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荑。 柳氏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他们身后,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宋明珠站在宋氏斜后方,微微垂眸,看似恭顺,实则余光一直在打量周围。 她今日特地穿了身樱草黄绣折枝梅的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间那对海棠嵌宝蝴蝶簪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侯府门口渐渐聚了些看热闹的人。 第27章 祖母战斗力超强 巷口,数辆马车依次前行。 前方的一辆被蓝色素纱围著的黑楠木马车內,刘嬤嬤扶著安乐郡主安静的坐著。 眼看车子就要驶进巷口,安乐郡主忽然嘆了一声:“嬤嬤,我这一回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刘嬤嬤眼眶微红:“主子,还有奴婢陪著您呢。这些年您在观中清苦,奴婢都看在眼里。侯府再不好,也是您的家。何况如今有大姑娘在,日子总归有点盼头。” “是啊,有明月在。” 安乐郡主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这几日,谢明月几乎寸步不离地陪著她。 晨起隨她打拳,白天陪她抄经、打理药圃,晚上为她烹茶读经。 话不多,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態度恭谨,却不显卑微,更难得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通透。 还有那日捉拿水鬼时展现出的本事,安乐郡主不是没有怀疑过。 药王谷林道长虽是道医双修,可谢明月的手段,未免太过惊人。 但每当她试探著问起,谢明月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是在谷中閒来无事,多看了几本道藏,跟著林道长学了些皮毛。 真的只是皮毛吗? 安乐郡主想起那日谢明月画符时的从容,这绝不是只学了点皮毛就能做到的。 这孩子身上有秘密,而且是不愿对人言的秘密。 可那又如何? 谁还没有几分不愿示人的小秘密。 重要的是,这孩子心性正,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对她这个从未见的祖母,是真心敬重。 还有侯府那些事…… 安乐郡主眼神转冷。 谢明月这几日看似无意间透露的零星信息,已足够她拼凑出侯府如今的局面。 宋氏掌家,偏心娘家侄女,苛待嫡女,內外规矩鬆弛,谢德昌这个当爹的自私无能,连亲生女儿都不愿护著,实在令她心寒。 她当年负气离府,是因为心灰意冷,也是因为身为罪王之后需要避嫌。 可这不代表她愿意看著谢家基业被一个商贾之女糟蹋,还让自己的亲孙女在侯府受委屈。 车队进入巷子,朝著定远侯府驶去。 侯府周遭邻里听闻安乐郡主归来,都纷纷派了人出来打探消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乐郡主当年撇下丈夫儿子入道观清修,可是惊掉无数下巴,现在突然回来,自然引起无数人好奇。 不多时,四辆马车缓缓驶来。 为首是一辆围著蓝色素纱的马车,看起来朴素无华,可拉车的两匹马却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 后面跟著的青帷马车上,阿蛮坐在车辕,神气活现地打量四周,尤其是在看到等候的定远侯府眾人时,下巴更是翘的老高。 以后大小姐也有人护著,看谁还敢欺负她们。 再后面两辆马车马车稍小些,应是僕从和行李。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刘嬤嬤先下车,摆好脚凳,这才掀开车帘。 一只素净却保养得宜的手伸出来,搭在刘嬤嬤臂上。 安乐郡主弯身下车。 她穿著酱紫色緙丝褙子,下系同色马面裙,外罩石青色素麵披风。 头髮梳成圆髻,插一支碧玉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通身並无过多饰物,可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安乐郡主。 即便离京二十多年,依旧不改她往日风华。 谢德昌看著母亲,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二十多年了。 母亲老了,鬢边见霜色,可眉眼间的威严丝毫未变。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那么陌生。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母亲……一路辛苦了。” 安乐郡主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嗯。” 她淡淡应了一声,视线扫过他身后的宋氏,又移开,落在了刚从后面马车下来的谢明月身上。 谢明月今日穿了身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外罩浅青披风,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她身姿挺拔,修眉凤目,那份气度竟丝毫不输盛装的宋明珠。 她走到祖母身边,自然而然地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祖母小心台阶。” 她声音清浅。 安乐郡主没有拒绝,任由孙女扶著。 宋氏脸色一白。 谢德昌也注意到母亲对谢明月的態度,那是他成年后,母亲再未给过他的温和。 他心中涌起酸涩,强笑:“母亲回来怎么不提前说,儿子也好早些准备……” “提前说?” 安乐郡主终於看他,唇角扯出讥誚弧度,“提前说了,你好找藉口推脱,不让我进这个门?” “儿子不敢!” 谢德昌慌忙躬身。 “不敢就好。” 安乐郡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侯府大门。 那朱漆牌匾上“敕造定远侯府”六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看了片刻,轻笑:“二十多年了,这门坎倒是高了点。” 这话让谢德昌无地自容。 宋氏见状,忙堆起笑脸上前:“娘一路劳累,快进府歇息吧。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就等著娘回来住呢。” 她说著伸手要去扶安乐郡主另一只胳膊。 动作亲热,语气殷勤,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孝顺儿媳。 可安乐郡主却在她手碰到自己的前一瞬,將手抽了回去。 动作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宋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安乐郡主看都没看她,只对谢明月道:“明月,扶祖母进去。” “是。” 谢明月应声,稳稳扶著祖母迈步上台阶,心中却忍不住感嘆,祖母这战斗力,太强了! 根本就轮不到她出手。 宋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甚至能听到隱约的嗤笑声。 谢德昌见状,眉头一皱,低声道:“还愣著干什么?跟上!” 宋氏咬牙,强忍著屈辱跟了上去。 一行人进府,安乐郡主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经过谢西洲和谢映川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第28章 宋氏羞愤欲死 “这是西洲和映川?” 祖母问谢德昌。 “是。”谢德昌忙道,“西洲,映川,还不给祖母见礼!” 谢西洲不情不愿地躬身:“孙儿见过祖母。” 语气生硬,毫无敬意。 安乐郡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张脸,和宋氏有七分相似,和谢德昌却无半点相像,当下就有些不喜。 谢映川则规规矩矩行大礼:“孙儿映川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安乐郡主看著谢映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点头:“你很好,起来吧。” 这孩子长得像父亲,让她忍不住想起谢德昌小时候,心中有点唏嘘。 至於谢德清和谢德安这两个庶子,她连看都没看。 谢映川受宠若惊。 他从未见过祖母,没想到祖母对他竟如此和蔼。 这份认可,让他瞬间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反观谢西洲,脸上虽维持著恭敬的神色,眼底却一片阴翳。 老夫人一回来就给母亲脸色看,还无视他的请安,分明是故意针对他们母子。 再看到谢映川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宋明珠站在人群后,咬著唇,心中又妒又恨。 凭什么连谢映川都能得老夫人的青眼,她却连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就因为她不姓谢? 可明明,她也有机会成为侯府尊贵的嫡长女啊。 一行人到了荣庆院。 宋氏强笑上前:“娘,这是给您准备的院子。您看还缺什么,妾身马上让人添置。” 安乐郡主站在院门口,抬眼看了看匾额上“荣庆院”三个字,忽然笑了。 “荣庆院,我若没记错,这院子如今是你俩在住吧?” 宋氏心里“咯噔”一声。 谢德昌忙道:“母亲误会了。儿子是暂住,如今母亲回来,自然该物归原主。儿子已经搬去前院松涛斋了。” “哦?” 安乐郡主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侯爷,把我当年住的院子还给我?” 谢德昌额头冒汗:“儿子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安乐郡主走进院子,四下打量。 当看到正房里的摆设时,她脚步顿住了。 整个荣庆院没有一处与当年相似的地方。 “候夫人真是大方。” 安乐郡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连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给我这个老婆子撑场面。” 宋氏脸色一白:“娘说笑了,这些都是媳妇该做的。” “是么?” 安乐郡主转身看她,目光如刀,“那我问你,我当年留在府里的那些东西呢?我嫁妆里那对翡翠玉如意,緙丝双面绣屏风,还有先帝赏的汝窑瓷器,都去哪了?” 说著,目光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宋明珠。 少女垂手而立,头上微微颤动的海棠嵌宝蝴蝶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她当年的陪嫁,如今却戴在一个外人身上。 宋氏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顿时身子一软。 早知道老东西今日要回来,她就不把东西给明珠了。 年轻人沉不住气,有的好东西就想显摆,这下好了,让人逮个正著。 还有婆母当年留下的嫁妆,早被谢德昌和他爹挥霍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也被她这些年暗中变卖,填补侯府的亏空。 可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掌家无能,甚至中饱私囊。 “母亲,”谢德昌硬著头皮开口,“那些东西,年头久了,有些损坏,有些收在库房里,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儿子回头一定让人好好整理……” “是吗?” 安乐郡主冷笑一声,“谢德昌,你当我老糊涂了?” 谢德昌被噎得说不出话。 安乐郡主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桃树上。 这棵树,是她嫁进侯府那年亲手种的。 如今已亭亭如盖,枝繁叶茂。 树还在。 人却早已面目全非。 她忽然觉得很累。 跟这些不成器的东西计较,有什么意思? “罢了。”她摆摆手,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你们住过的院子,我再去住著,心里膈应。”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氏心中一喜。 老夫人不住荣庆院,那她是不是还能搬回来?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安乐郡主下一句话打碎。 “刘嬤嬤,”安乐郡主淡淡道,“把听雪堂收拾出来。从今日起,我住那里。” 听雪堂! 那是侯府西边的一个院落,虽不如荣庆院气派,却清雅幽静,最重要的是,那院子单独开了一道门,可以完全不从侯府进出。 她这是要跟侯府划清界限。 谢德昌脸色微白,还想再劝:“母亲,听雪堂多年未住人,怕是……” “无妨。” 安乐郡主打断他的话,“我在清风观住了多年,习惯清净。” 说罢,不再理会眾人,对谢明月道:“明月,你不在意祖母叨扰几日吧?” 言下之意,竟是撇下布置好的荣庆院不住,要去跟谢明月凑合几日。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劝。 “孙女求之不得。” 谢明月莞尔,扶著祖母,就朝明月轩走。 经过宋氏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朝宋氏笑了笑。 少女笑容明媚,甚至还有点调皮。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这逆女推出去暴打一顿。 直到安乐郡主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才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钟嬤嬤忙扶住她:“夫人……” “滚开!” 宋氏一把推开她,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她看向谢德昌,想拉著他哭诉几句,发泄心中的委屈。 老东西不住荣庆院,也没说要把院子还给他们,难不成以后她要一直住在倚梅轩? 可谢德昌却看都没看她,只盯著母亲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有懊恼,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母亲回来了,却不愿住荣庆院,不愿与他亲近。 这固然让他难堪,却也让他鬆了口气。 至少,他不用日日面对母亲的审视。 “都散了吧。”他挥挥手,语气疲惫,“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说罢,竟转身往松涛斋方向去了。 留下宋氏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周围传来的议论声与指指点点,如同针一般扎在她心上,让她羞愤欲死。 紫烟紫鹃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过来搀扶,被她一把甩开。 “滚!都给我滚!” 她眼含热泪地回了倚梅轩,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纷纷避让,谁都不敢触这个霉头。 宋明珠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二老爷跟三老爷对视一眼,各自苦笑著摇了摇头。 嫡母是真的没將他们放在眼里,竟不曾正眼看过他们一眼。 往后这侯府的日子,难过嘍。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有些发怵。 老夫人以后在府里长住,男人在外当差,倒是不必时时照面,可她们不行啊。 身为媳妇,晨昏定省是少不了的。 可老夫人连宋氏的面子都不给,还能给她们这些庶子媳妇好脸? 一行人满面忧愁地进了府。 第29章 只想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 明月轩里,刘嬤嬤带人迅速收拾妥当。 谢明月才离开几天,院子倒也不算脏乱。 搬来的行李很快安置好,炭盆点起,热茶沏上,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安乐郡主坐在临窗的榻上,看著窗外那株百年红梅,许久没说话。 谢明月静静站在一旁,也不打扰。 良久,安乐郡主才轻嘆一声:“明月,往后几日,就辛苦你了。” 谢明月摇头:“孙女不辛苦。倒是祖母,舟车劳顿,该好好歇息。” 安乐郡主看著她,眼中满是复杂。 这个孙女,比她想像中还要聪明,还要……狠。 今日这一出,看似是她这个祖母在给宋氏下马威,可细想下来,每一步都在谢明月的算计之中。 从去清风观请她,到今日在侯府门口那一出,谢明月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做了。 “你恨他们,对吗?” 安乐郡主忽然问。 谢明月抬眸,眼中一片平静:“恨过。但现在,不重要了。” “不重要?” “恨一个人太累。”谢明月淡淡道,“孙女只想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安乐郡主看著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一样骄傲,一样不肯认输。 可又不一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当年选择逃避,避居道观,眼不见为净。 而谢明月却选择面对。 这份心气,连她都不如。 “好。”安乐郡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祖母帮你。” 谢明月反握住祖母的手,唇角终於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谢谢祖母。” 窗外,夕阳西下,將明月轩的屋檐染成金色。 侯府另一头,倚梅轩里,宋氏砸碎了第三个花瓶。 “老不死的!敢如此作践我!” 她哭喊著,状若疯癲。 紫烟紫鹃两个大丫鬟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明珠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拿著帕子抹眼泪,声音哽咽:“姑姑莫要气坏了身子,都是明珠不好,若不是我戴了这对簪子,也不会惹得老夫人不喜……” 竟是主动將宋氏被老夫人刁难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拢。 果然,宋氏听了,心里那点怨怪之意顿消,转身抱住她,眼泪滚滚而下,“关你什么事。是那老不死的故意要下我的脸,还有谢明月那个孽障,定是她攛掇的!” 她想起方才在眾人面前受的羞辱,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在烧。 这些年她在侯府里说一不二,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娘……” 宋明珠依偎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您別哭了,今晚还有接风宴,全府的人都在,您若是再这般失態,岂不是让二房三房看了笑话,更让老夫人抓住把柄?” 这话提醒了宋氏。 她猛地止住哭声,接过钟嬤嬤递来的湿帕子敷在眼睛上。 “对,我不能让她们看了笑话。钟嬤嬤,去拿冰来。黄嬤嬤,给我重新梳妆。” 宋明珠坐在一旁,心中也在盘算。 老夫人今日这般不给面子,显然是对娘有意见。 她得想办法,绝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经营付诸东流。 “姑姑,”她轻声说,“待会儿宴上,咱们得小心些。老夫人今日刚回来,定是要立威的。咱们暂且忍一忍,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忍?我怎么忍?”宋氏恨恨道,“她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没脸,我还要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宋明珠握住她的手,“姑姑,您想想,老夫人再厉害,也是多年未归。这侯府里里外外都是您的人,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咱们先顺著她,等她放鬆警惕……” 宋氏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掌家这么多年,府里哪一处不是她的人? 老夫人就算要查帐,也得有人可用。 她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只要我不自乱阵脚,谁能將我如何?” 钟嬤嬤取来冰块,用细棉布包了敷在宋氏眼上。 宋明珠让丫鬟取来一盒胭脂:“这是前些日子赵世子托人送来的江南新贡胭脂,顏色极正,姑姑试试。” 宋氏看著那盒胭脂,心中稍慰:“还是你贴心。” 母女俩重新梳妆妥当,已是酉时三刻。 外头有丫鬟来报:“夫人,宴席已经备好了,侯爷请夫人和表小姐过去。” 宋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斗志昂扬:“走。” 定远侯府的花厅今夜灯火通明。 八盏琉璃宫灯高悬,將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摆著两张黄花梨木大圆桌,桌上铺著猩红锦缎桌布,厅內一尊三尺高的鎏金香炉里燃著沉水香,青烟裊裊。 安乐郡主坐在主位,左侧是谢德昌,再往下的位置空著。 那是给宋氏留的。 谢明月坐在安乐郡主右侧,穿了身月白绣竹叶纹的褙子,素净淡雅,与满室华光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谢西洲坐在空位旁边,面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阮氏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著丈夫脸色,不时哄著女儿。 她嫁给谢西洲两年,却比晚进门的二弟媳柳氏后怀上,还只生了个女儿。 谢西洲认为被一个庶子比了下去,为此几个月都没给妻子好脸色。 谢映川倒很开心,他坐在谢明月对面,不时偷偷打量祖母,眼中满是好奇。 祖母好有威严,还是宗室郡主,以后看谁还敢笑话侯府没有底蕴。 庶出的二房三房也来了,坐在另外一桌。 二老爷谢德清今年三十有七,穿了身石青直裰,面容清瘦,眼神透著精明。 三老爷谢德安三十五岁,身形微胖,总是一副笑模样。 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来了,一屋子二三十人,济济一堂,却安静得诡异。 宋氏带著宋明珠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脸上堆起笑,走到谢德昌身边空位坐下:“让母亲久等了,妾身方才有些不舒服,耽搁了一会儿。” 安乐郡主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既然不舒服,就该好生歇著,不必强撑。” 这话听著是关心,可那语气里的疏离,任谁都听得出来。 谢明月淡淡看她一眼,那眼神看在宋氏眼里,就好像在嘲笑她一样。 她笑容心中升起一股怒气,隨即又恢復如常:“母亲回来是大事,妾身再不舒服也得来。” 谢德昌瞪了她一眼,转头吩咐:“上菜。” 丫鬟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珍饈佳肴摆上桌。 八宝鸭子、佛跳墙、葱烧海参、清蒸鰣鱼…… 都是侯府宴客的最高规格。 谢德昌举起酒杯,站起身:“母亲今日回府,儿子敬母亲一杯,愿母亲福寿安康。” 安乐郡主端起面前的茶杯:“我常年茹素,不饮酒,以茶代酒吧。” 谢德昌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坐下。 谢明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掩去眼里的笑意。 祖母这脾气,可真对她的胃口,早知如此,那一世她就该厚著脸皮去请祖母回来。 第30章 家宴,祖母要查帐 宴席正式开始,却依旧安静得诡异。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连咀嚼声都几乎听不见。 谢德清和谢德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他们这位嫡母,当年离府时他们还不到十岁。 记忆中的嫡母总是冷著一张脸,对父亲那些妾室庶子视而不见。 其实这已经是很好的待遇。 至少,她没有像別家主母那样磋磨妾室,打压庶子。 他们的生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在安乐郡主手下安安稳稳过了几年。 后来父亲去世,生母也跟著去了,三兄弟一起撑起將军府。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谢德昌把父亲的薄情寡义学了个十成十,宋氏进门后,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这些庶出,渐渐就成了府里的边缘人。 如今嫡母回来,他们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有人能制衡宋氏,让他们日子好过些,又怕嫡母迁怒,连眼下这点安稳都保不住。 酒过三巡,安乐郡主忽然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邻桌的谢德清和谢德安。 “德清、德安。” 两人浑身一震,连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母亲。” “坐下说话。”安乐郡主语气平和,“这些年,你们过得如何?” 谢德清喉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得如何?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可这话能说吗? 谢德安反应快些,躬身道:“托母亲的福,儿子们一切都好。大哥大嫂待我们极好,衣食无忧,孩子们也都读书上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安乐郡主是什么人? 她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问这话也是想多方面了解侯府状况,可看著两个庶子眼中闪过的苦涩,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谢家这些年只剩三兄弟撑著门面,却还不知齐心协力。 谢德昌这蠢材,是真的不爭气啊。 “坐下吧。”她淡淡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谢德清和谢德安依言坐下,心中却更加忐忑。 宋氏在一旁听著,心中冷笑。 老不死的这是在收买人心呢。 可惜,晚了。 大庆朝嫡庶有別,两个庶子而已,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举起酒杯,笑吟吟道:“二弟三弟这些年確实帮衬了不少。尤其是三弟,在外头帮著打理铺子,辛苦得很。” 这话听著是夸,实则是在提醒,你们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宋氏施捨的。 谢德安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大嫂过奖了,都是应该的。” 安乐郡主瞥了宋氏一眼,忽然问:“我听说,城西那间绸缎庄生意不错,一年可有千两进项?” 这话一出,满桌皆静。 城西绸缎庄是侯府的產业,由谢德安打理。 可想到这些年的帐目,宋氏心里“咯噔”一声。 谢德安额头冒汗,支吾道:“母亲有所不知,这些年生意难做,也就是勉强维持……” “是吗?” 安乐郡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可我今日路过,看见铺子里客人络绎不绝。德安,你是不是该好好查查帐?”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宋氏脸色煞白。 那间绸缎庄的帐目有问题,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她让掌柜的做假帐,暗中挪用了多少银子,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事若被捅出来…… 她不敢想。 谢德安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子、儿子绝不敢做假帐,请母亲明鑑!” 谢德清也连忙跟著跪下:“母亲,三弟素来老实,断不敢做这种事。” 一时间,花厅里落针可闻。 安乐郡主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个庶子,许久没说话。 厅內烛火跳动,將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沉水香的青烟裊裊升起,在琉璃灯下缠绕成诡异的形状。 谢明月安静坐著,垂眸看著手中的青瓷茶盏,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唇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就是她请祖母回来的目的,没想到,祖母比她想像的还要给力。 回来第一日,就拿宋氏开刀。 谢西洲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眼中满是愤懣。 他心里清楚,侯府的庶务虽说由三叔打理,可实际上都由母亲把控著,祖母一回来就发难,这不是打母亲的脸吗? 他想开口辩解两句,却被阮氏在桌下轻轻拉住衣袖。 谢映川睁大眼睛,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位叔父,又看看祖母,小脸上满是茫然。 宋氏强作镇定,笑道:“母亲怕是误会了。城西那铺子,妾身每月都查帐的,从未发现什么问题。定是下人们以讹传讹。” “哦?” 安乐郡主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你不妨说说,上月绸缎庄的进项是多少?支出几何?净利几成?” 宋氏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她哪里记得这些? 帐目都是钟嬤嬤和黄嬤嬤在管,她每月只看个总数。 钟嬤嬤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老夫人,上月绸缎庄进项三百二十两,支出二百八十两,净利四十两。” “四十两?” 安乐郡主轻笑一声,“一个位於城西最繁华地段的绸缎庄,铺面三间,伙计八人,一月净利只有四十两?” 她看向谢德安,语气转冷:“老三,你就是这样打理生意的?” 谢德安面色一白,连连磕头:“是儿子无能!” “你不是无能。”安乐郡主淡淡道,“你是不敢。”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谢德安羞愧的不敢抬头。 谢德清也跟著磕头:“母亲息怒!三弟他、他……” “他什么?”安乐郡主打断他,“他不敢说真话?还是不敢得罪人?” 她的目光扫过宋氏,宋氏只觉得背脊发凉,强作镇定道:“母亲这话是何意?三弟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那铺子看著热闹,实则利薄。如今京中绸缎庄越开越多,咱们家那间地段虽好,可进货成本高,又要养著十几个伙计,一月下来真剩不了几个钱。” “是吗?刘嬤嬤!” “老奴在。”刘嬤嬤上前一步。 “明日你去绸缎庄,把这三年的帐册都拿回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生意难做,还是人心难测。” “是。” 刘嬤嬤躬身应下。 宋氏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著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第31章 世上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老不死的这是要查帐! 宋氏心中发寒。 那些帐目做得再巧妙,也经不起细查。 铺子里的掌柜都是她从金陵要来的,是养兄帮她找的心腹,一旦被查出来…… 她看向谢德昌,想让他说句话。 可谢德昌低著头,只顾喝酒,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个没用的男人! 宋氏心中恨极,却不得不强撑笑脸:“母亲何必劳神?这些琐事,交给妾身处理就好。妾身明日就让人重新查帐,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不必了。” 安乐郡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掌家辛苦,我既回来了,自然该为你分担。再说了,侯府的產业,是谢家祖宗留下的根基,我这个老婆子过问一二,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 宋氏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色铁青。 她掌家多年,早已將侯府中馈视作自己的私產,安乐郡主这般说,分明是要夺她的权。 宴席的气氛降至冰点,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谢德清和谢德安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德昌这才看了妻子一眼,语气里带著不耐烦:“母亲要查就查吧,你又没做亏心事,推託做什么?吃饭!” 他举起酒杯,对两个弟弟道:“二弟三弟都起来吧,母亲刚回来,別惹她不高兴。”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在指责两个弟弟不孝。 谢德清和谢德安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奈,默默起身坐回座位,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大哥果然还是那个大哥,自私凉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宴席继续,可气氛却越发沉闷压抑。 眾人低头扒拉著碗中的饭菜,没人敢说话,连咀嚼声都刻意放轻。 谢明月安静坐著,垂眸看著碗中的清粥。 她吃得极少,满桌的荤腥油腻,几乎只是象徵性地动了几筷子。 安乐郡主看在眼里,眉头微蹙:“明月,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回祖母,孙女在药王谷养成了清淡的饮食习惯,这些荤腥有些受不住。”谢明月轻声道。 “那就让厨房另做几道素菜。” 安乐郡主转头吩咐刘嬤嬤。 “不必了母亲。” 宋氏连忙开口阻拦,语气里带著几分苛责,“这孩子就是被娇养坏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能吃上一口荤腥都难,她倒好,满桌子的山珍海味摆在面前,还挑三拣四。” 又看向谢明月:“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满桌子的菜,別人都吃得好好的,偏你要作怪。要记住,你是侯爷的女儿,更要以身作则。” 一句话就把谢明月说成娇纵任性,只知挑三拣四的顽劣丫头。 既打压了谢明月,又落了婆母的面子。 谢明月脸色一沉,就要发作,不料祖母却直接撂了筷子,怒道:“我的孙女,想吃点合胃口的菜怎么了?別忘了,她是为了什么才去的药王谷,你不感激她让你得了誥命,反倒连这点要求都苛责,这世上有你这样当娘的吗?” 这话看似在骂宋氏,实则连谢德昌一块给骂了。 若不是谢德昌这个当爹的不管不顾,纵容宋氏,谢明月何至於受这般委屈,小小年纪就远赴药王谷,孤苦无依。 厅內眾人皆面色訕訕,垂下头颅,没人敢抬头看安乐郡主的脸色,生怕这把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二夫人和三夫人悄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解气。 宋氏自来就对谢明月无比苛刻,谢明月小的时候,二夫人还看到过宋氏打她。 好像是谢明月说宋大舅更喜欢哥哥一些,宋氏就拿鞋底子把她的嘴都抽烂了,鲜血流了孩子一身,她看了都不忍心,暗中给送了膏药。 三夫人也不止一次看到宋氏让谢明月在门廊下罚站,寒冬腊月里,孩子的脸都冻僵了,她去求情,宋氏也没给她好脸,还说这是她自家的事,孩子不听话,就该好好教训。 三夫人闹了个没脸,自此就不敢再管了。 如今老夫人回来,有她护著,明月应当能少受些委屈。 当著一大家子的面,被婆母这般训斥,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德昌的脸色也格外难看。 他最忌讳別人提起谢明月为皇帝挡箭的事,哪怕是亲娘也不行。 他將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阴著脸看向谢明月:“吃个饭都这么多事,看著你祖母生气,你就愿意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將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谢明月身上。 仿佛不是宋氏苛责她,而是她故意挑事,惹得所有人不快。 宋氏见状,立刻眼眶一红,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哽咽著道: “是媳妇不好,当初就劝明月莫要接受陛下的赏赐,为臣民者,为陛下挡箭,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今虽说得了侯爵,可媳妇出门在外,总被人看不起,说是靠女儿才得了誥命,媳妇每每听了,真是羞愧的抬不起头。” 这话,可算是说到谢德昌的心坎里。 他捏了捏妻子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滋味。 他何尝不是如此? 每次与人应酬,都要被人提起谢明月的功劳,仿佛他这个定远侯,一文不值。 他再次看向谢明月,脸色越发阴沉:“你要是懂事,就该去请陛下收回圣旨,莫要让父母为难。” 谢明月抬头,静静地看了这夫妻俩一眼,忽地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原来陛下的赏赐让爹娘如此坐立不安,也是,爹娘是何等风光霽月的人物,哪能靠女儿上位,都是女儿的不是,是女儿不懂事,连累了爹娘。” 说著,她站起身,朝祖母福了福身:“请祖母莫怪,明月这就进宫,求陛下收回爵位,夺了母亲的誥命,如此爹娘心安,明月也不用背负不孝的名声,连累府中被人耻笑。” 说完推开椅子就朝厅外走去。 第32章 二夫人挨打,谢明月出手 眾人瞠目结舌。 谁也没料到谢明月会来这么一出。 收回爵位,又变回四品將军府? 那怎么能行! 侯府再没底蕴,那也是侯爵府第,说出去远比四品將军府风光,將来府中子弟议亲入仕,也能多一份底气。 二夫人和三夫人反应最快,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谢明月的胳膊,急切地劝道: “明月,你可万万不可衝动啊!圣旨已下,岂能说收回就收回?再说,这爵位是陛下为了表达谢意才赏赐的,是你的荣耀,也是侯府的荣耀,你可不能一时糊涂,毁了自己,也毁了侯府啊!” 祖母也微微讶然。 她看得出来,孙女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不在乎这个爵位。 宋氏气得手抖,指著谢明月说不出话来。 谢明月这是在要挟她,要挟整个侯府。 若是谢明月真的进宫求陛下收回圣旨,她的誥命没了,侯府也变回了將军府,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啪!” 谢德昌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给我站住!谁叫你自作主张的?!” 谢明月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故作惊讶地道:“不是爹让我去请陛下收回旨意的么?放心,女儿肯定不能让你失望。” 说著又作势往外走。 谢德昌神色一噎,被谢明月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让谢明月辞了那道允她自行婚嫁的圣旨,哪知这逆女偏要屈解他的意思,拿爵位要挟他。 他好好的侯爷不做,为什么要做回四品將军? 都怪宋氏,非要说什么羞愧难安,让这逆女抓住话头不依不饶。 竟是將责任又推到宋氏身上。 眼见谢明月还在往外走,二夫人三夫人两个都拦不住,谢德昌气极,朝著长子喝道:“去把那孽障拦住,实在不行就请家法,这个家本侯说了算,我看她能翻天!” 谢西洲本来就对谢明月不满,认为她得志便猖狂,一回来就抢了明珠的院子,如今还敢对母亲不敬,合该好好教训一下。 听了父亲的吩咐,他立刻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谢明月身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如今越发不像样子了,圣旨已下,岂是说辞就辞的?万一惹怒陛下,咱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你就这么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他疾言厉色,眼中透著失望。 谢明月抬眸,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大哥的耳朵,怕是没聋吧?是爹让我去求陛下收回圣旨的,怎么,如今我照做了,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 谢西洲被懟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看著谢明月那副云淡风轻顾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瞬间衝上头顶,等他反应过来,巴掌已经甩了出去。 “还敢狡辩,父亲说的不错,你就是欠教训!” “住手!” “明月小心!” 二夫人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猛地將谢明月往自己身后拉。 安乐郡主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碗碟,狠狠砸了出去。 “咣当”一声,碎瓷片飞溅,擦破谢德昌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她却看都没看一眼。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宴客厅。 谢西洲的巴掌,没有落在谢明月脸上,反倒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二夫人的脸上。 瞬间,二夫人的脸颊上,就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痕,高高隆起,一看就下了不少力气。 二夫人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捂著脸,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到了。 谁也没有料到,谢西洲竟敢动手打人。 二夫人哪怕是庶子媳妇,那也是谢西洲的婶娘。 这世间,哪有晚辈向长辈动手的道理? 这若是传出去,定远侯府的顏面,就彻底丟尽了! “你敢打我娘,我弄死你!” 年仅十二的四少爷谢观澜眼见亲娘被打,立刻冲了上去,照著谢西洲的脸就是一拳。 谢西洲也没想到会打到二夫人,还在怔愣中,谢观澜的拳头已经到了。 “砰!” 別看谢观澜年龄不大,长得却像小牛犊子一样,力气不小,一拳下去,谢西洲的半边脸都被打肿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料到谢观澜敢出手打人,打的还是侯府嫡长子。 等眾人反应过来时,谢西洲已经捂著鼻子,鲜血长流。 “小畜生!你敢打你大哥?反了天了!” 宋氏蹭地站起,指著谢观澜怒容满面:“来人,把他给我摁住,上家法!” 几个婆子立刻围了上来,要抓住谢观澜,少年人身手灵活,横衝直撞的,一时都按不住他。 此时的谢西洲,也从怔愣和疼痛中缓过神来,他捂著自己肿胀的脸颊,看著谢观澜,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他是侯府嫡长孙,竟然被谢观澜这个小畜生打了,若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顏面见人? 谢西洲怒吼著,推开挡在身前的婆子,朝著谢观澜冲了过去。 “你敢打我!我让你……” “啪嘰!” 话没说完,就摔了个狗啃屎,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瞬间起了一个大大的包,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谢明月慢条斯理地收回脚,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是这只手想打我是吧?可以废了。” 说著,她一脚踩在谢西洲的右手上,脚尖微微研磨。 “啊!谢明月,你是想死吗?快鬆开我的手!” 谢西洲杀猪般嚎叫起来,疼得汗水都冒出来了。 他挣扎著想从地上爬起来揍谢明月,可手掌却被谢明月踩得死死的,像是有千斤巨鼎压在上面,根本抽不出来。 “你这个逆女!快住手!” 谢德昌坐不住了。 谢西洲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嚎叫著,顏面尽失。 他愤怒的同时,又对长子感到些许失望。 谢西洲比谢观澜大五岁,却被对方打了,说出去都丟人。 然而谢明月仿佛没听到般,理都没理他。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死人吗?快把她给我拉开!” 宋氏气得面容扭曲,恨不得亲自上阵。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是侯夫人,不能在下人面前像个泼妇一样动手。 几个婆子丟下谢观澜又来拉扯谢明月。 可谢明月身子虽弱,却极为灵巧,脚下微微一动,便避开了那些婆子,同时,踩在谢西洲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啊!谢明月,我一定要杀了你!” 谢西洲疼得几乎晕厥过去,死死瞪著谢明月,眼中满是怨毒。 谢观澜摆脱了婆子们的纠缠,趁机又去揍谢西洲,婆子们拉了这个拉那个,屋里乱成一团糟。 安乐郡主沉了脸。 第33章 憋屈的谢西洲 “明月!” 谢明月动作一顿,抬头望去,就见祖母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让她不要闹得太过火的意思? 谢明月眨了眨眼,缓缓移开脚。 她心里清楚,若是真的废了谢西洲,宋氏和谢德昌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有祖母护著她,也难免会惹来麻烦。 可她也没有就这么算了,垂首看向谢西洲,淡淡地道:“今日,看在祖母的面子上,暂且饶你这一次。若再敢对我动手,必让你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不信,你可以试试。” 谢西洲蜷缩在地上,右手已红肿不堪,指关节处甚至有轻微变形。 可看著谢明月冰冷的眼神,他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丝恐惧,连哀嚎声,都弱了几分。 只是眼底的怨毒,丝毫未减。 宋氏扑过去扶起儿子,看著他狼狈的样子,心疼得眼泪直掉,转头就指责谢明月: “你个孽障!那是你大哥,长兄如父,他教训你一下,你不但不感恩戴德,竟还敢还手,真是反了天了!” 谢明月站在厅中,衣袂纤尘不染。 她歪著头,一脸无辜:“母亲这话好没道理。长兄如父,也要等爹娘都死了才轮得到他来耍威风。”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氏和谢德昌之间流转,“怎么,爹娘是盼著自己早日寿终正寢,好让大哥名正言顺地当家作主?” “你!” 宋氏气得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谢明月这是故意曲解她的话,故意咒她和侯爷死! “混帐东西!” 谢德昌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来人,把这逆女和那敢打兄长的小畜生都给我捆了,请家法!今日我非要好好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守在厅外的几个婆子涌了进来,正要上前,一直沉默不语谢德清,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厅堂中央,朝著主位上的安乐郡主,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伏下身,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背脊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那身影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无比萧瑟淒凉。 他身后,三姑娘谢明棠眼圈通红,也跟著跪下。 二夫人看著跪地的丈夫与女儿,再也忍不住,捂著脸低泣出声,哭声里满是委屈与心酸。 厅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德清这一跪,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那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在侯府谨小慎微多年的庶子,在嫡母面前无声的控诉。 安乐郡主看著跪在眼前的庶子,又看了看捂脸痛哭的二夫人,目光落在满脸怒容的谢德昌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 “家法?” 她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谢德昌,你要对谁动家法?” 谢德昌被母亲看得心头一凛,强撑著道:“母亲,明月忤逆兄长,出手狠毒,而观澜以下犯上,殴打长兄。按家规,都该严惩!” “哦?” 安乐郡主一步步走下主位,停在谢德清身旁,却没有让他起来,“那谢西洲当眾对婶娘动手,这又该按哪条家规处置?” 宋氏急道:“西洲是不小心误伤,他不是故意的。” “用足了力气的一巴掌,也能叫不小心?” 安乐郡主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宋氏,你当我老眼昏花,还是当这满屋子的人都是瞎子?” 不等宋氏辩驳,她又看向谢德昌:“你口口声声说明月忤逆兄长,那你现在忤逆我的意思,是不是也不孝?” “还说小四以下犯上,那我问你,谢西洲对婶娘动手的时候,可还记得长幼尊卑四个字?他若是记得,这一巴掌就不会落下去。说破天,也没有晚辈对长辈动手的道理,此事若传出去,不但他的前途毁了,侯府也会沦为笑柄,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话里话外咬死了谢西洲动手打人这件事。 谢德昌语塞,麵皮涨红。 他在乎长子不假,可更在乎自己的名声。 若今日之事传出去,他这个侯爷,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安乐郡主继续道:“观澜为何动手?因为他亲眼看见母亲被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见母亲受辱,血气上涌,挺身护母,这叫至孝!你不但不赞他孝心,反要对他动家法?” “谢德昌,你这侯爷当得,是非不分,亲疏不辨,只会拿家法压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谢德昌面红耳赤,却无法反驳。 见父亲没了言语,谢西洲心凉了半截。 连父亲都不能为他做主,那今天这顿打,他不是白挨了? 又看向母亲宋氏。 不想宋氏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暂且隱忍。 谢西洲立刻红了眼,后牙槽都要咬碎。 安乐郡主这才垂目看向仍伏地不起的谢德清,语气稍缓:“老二,你起来。” 谢德清肩膀微颤,却仍伏著不动,只从喉间挤出一句沙哑的声音:“求母亲……为拙荆做主。” 他没提儿子,只提妻子。 这一句话里,含著一个丈夫全部的屈辱和无力。 安乐郡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 “谢西洲对婶娘动手,是为大不敬。禁足一月,抄录《孝经》、《礼记》各百遍,静思己过。另,罚没半年月例,悉数添作二房医药抚慰之资。” 她环视全场,声音恢復一贯威仪。 “母亲!不可啊!” 宋氏身子晃了晃,泪水再次涌了出来,“西洲的手伤成这样,脸也肿得不成样子,连吃饭都成问题,怎么抄录那么多经书?求您开恩,从轻责罚西洲吧!” “他的手是明月伤的,我自会论处。” 安乐郡主冷声打断,“宋氏,你给我听清楚了,谢西洲今日所受的惩罚,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若不如此,那侯府的家规,还有何用?” 宋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看来婆母是铁了心要惩罚西洲,她再求情,也只是白费力气,反倒会惹得婆母更加不快,连自己也被牵连。 安乐郡主继续道:“明月踩伤兄长的手,虽事出有因,但手段过激。抄写《女诫》十遍,往后行事,莫要再如此衝动,凡事多思多想。” 谢明月欣然接受:“孙女遵命。” 祖母此举看似惩罚,实则是在保护她。 她老人家刚回府,整个侯府还在宋氏的掌控之中,不好逼得太紧,免得她狗急跳墙。 “凭什么她才抄十遍?” 谢西洲不服。 他不过不小心打了二婶一巴掌,就被罚抄这么多遍,而谢明月把他手都踩肿了,居然只罚抄十遍。 这跟没罚有什么两样? “就凭她无错。若非让你脸上好看一点,这十遍我都不会让她抄。” 安乐郡主神色淡淡,半点面子都不给他。 谢西洲脸色胀红,几欲吐血。 欺人太甚! 他很想不管不顾的大闹一场,却被宋氏死死按住。 宋明珠也紧紧抓著他的手臂,不断安抚:“表哥莫要衝动,为了姑姑,你且忍一忍,往后就知道姑姑的苦心。” 她语气温柔,谢西洲闭了闭眼,竟也听了进去,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忍,我忍……” 安乐郡主淡淡瞥了宋明珠一眼,目光转向犹自不服的谢观澜,语气微缓,“观澜护母心切,其情可悯,其孝可嘉。非但无过,反该奖赏。赏文房四宝一套,纹银二百两,以彰孝道。” 谢观澜愣住了,抬头看向祖母,眼圈突然一红。 第34章 宋氏要对老夫人下手 二夫人连忙拉著儿子跪下:“谢母亲恩典!观澜不懂事,往后儿媳定会好好管教他。” “起来吧。”安乐郡主扶起二夫人,语气温和了几分,“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说著,从刘嬤嬤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瓷瓶,亲自放到二夫人手中,“这药膏你拿著,每日涂抹两次,不出三日,便能完好如初。” 二夫人接过药膏,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感激的:“谢母亲,儿媳、儿媳不委屈……” “不,你委屈。” 安乐郡主拍拍她的手,转身看向眾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都给我听清楚了,定远侯府是讲规矩的地方,长幼有序,尊卑有別,若谁再敢仗著身份胡作非为,別怪我家法无情!” 目光落在谢德昌和宋氏脸上,停留片刻。 那一眼,意味深长。 谢德昌脸皮发烫,不敢与母亲对视。 宋氏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却不敢再出一声。 老夫人发了话,大房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二房和三房的人却发自內心的高兴。 一开始听说老夫人要回来,他们还满心惶恐。 现在才知道,家中有定海神针的重要性。 “都散了,明日不用来请安。” 安乐郡主摆手,由谢明月搀扶著,转身朝厅外行去。 行至门边,她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只拋下一句: “老三,明日辰时,到明月轩来。侯府的帐,该清一清了。” 一直垂首立在人群中的三老爷谢德安,闻声猛地抬头,望向嫡母离去的背影,眼中骤然迸出激动的光芒。 而宋氏,在听到清帐二字的剎那,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见她脸色不好,谢德昌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狐疑,低声呵斥道:“母亲不过是说要清帐,你至於嚇成这样吗?难不成,你真的在铺子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宋氏猛地回神,连忙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只是觉得母亲刚回府,就这么劳心费神,有些担心而已。” 她不敢说实话,只能找藉口搪塞。 若是告诉谢德昌,自己挪用侯府银钱、做假帐的事,以谢德昌的性子,必定会追问银子的去向。 可那些钱,大部分都被她送回金陵,给宋庆宗做生意用了。 若被谢德昌知道…… 后果她不敢想。 谢德昌自大无能,又被宋氏哄骗惯了,以为整个侯府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见她这般说,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真的担心安乐郡主,又不耐烦地呵斥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花厅。 其他人也纷纷散去。 经歷这一场闹剧,二房和三房的人心里都有点复杂。 老夫人今日要立威,才落宋氏的面子,罚了谢西洲,可她到底是侯爷的亲娘,往后还能如此公正吗? 回到倚梅轩,宋氏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砰”的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杯。 “老不死的……” 宋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指攥得骨节发白,“她这是要逼死我!” 这些年她挪用了多少银子贴补宋庆宗,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想到事情败露的结果,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夫人莫急。”钟嬤嬤低声劝道,“那些帐目做得精细,三老爷未必能看出端倪。” “你懂什么!” 宋氏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谢德安那廝看似憨厚,实则精得很!这些年他在外头经营庶务,什么帐目没见过?就算帐面上看不出问题,他只要去铺子里走一圈,跟掌柜伙计套几句话,什么猫腻查不出来?” 她越想越怕,声音发颤:“还有那些掌柜,虽说都是大哥找来的人,可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人顶不住压力招了呢?” 不行。 绝不能让他查出来。 “得想个办法,让那老不死的没空查帐……”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她病了,或是受了伤,需臥床休养,老三就算查出什么,也不敢擅自做主……” 钟嬤嬤和黄嬤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 夫人这是要对老夫人下手? “夫人,不可啊!” 钟嬤嬤跪倒在地,“老夫人是郡主,又是侯爷亲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朝廷追究下来……” “谁说我要她死?”宋氏冷声打断,“我只是想让她躺个十天半月罢了。” 她停下脚步,眸光闪烁不停,片刻后似已有定计:“就这么办,明日一早,我便去请老夫人去千佛寺上香。” 明月轩內,烛光温静。 安乐郡主倚在榻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谢明月奉上热茶,轻声道:“祖母今日劳神了。” “那倒无妨。”安乐郡主接过茶盏,抬眼端详她,“只是明月,你今日不该出手。” 谢明月垂眸:“孙女知错。只是当时实在难抑愤懣。” “我明白。”安乐郡主轻嘆,“你出手,是为二房出气,亦是替我立威。” 她略顿,凝视谢明月:“但你须谨记,过刚易折。你如今身子未愈,根基尚浅,行事还须更圆融些。”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谢明月恭顺应道。 “你心中有数便好。去歇著吧,明日还有的忙。” “是,祖母也请早些安歇。”谢明月行礼退出。 回到房中,红綃与阿蛮已备好热水,两人脸上皆带兴奋红晕。 “小姐,您没瞧见,夫人那脸都气歪了。” 阿蛮压低声音,眉飞色舞,“侯爷被老夫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真真解气!” 红綃亦笑:“二夫人得了赏,三老爷明日还要去清帐,这下夫人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谢明月褪下外衫,浸入温热水中,闔目:“这才刚开始。” 她今日踩谢西洲那一脚,看似衝动,实则算计颇深。 一来为二房出头,卖个人情;二来试探祖母底线。 三来,也是要某些人看清楚,她谢明月,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谢家嫡长女。 “小姐,”红綃添著热水,小声问,“老夫人让三老爷清帐,可是要夺夫人的权?” 谢明月唇角微弯:“你说呢?” 宋氏这些年不知贪了侯府多少银钱,偏她面上还总说宋家年年送来多少银子,贴补侯府,叫满府的人都承了她的人情,还以为他们是靠宋家的银子养著呢。 祖母这一手,可谓是釜底抽薪。 “可是……”阿蛮面露忧色,“那些掌柜都是夫人的人,能听三老爷的吗?” “那就要看祖母的手段够不够强硬了。” …… 第35章 刀子专往她心窝子里戳 翌日清晨,宋氏精心打扮,去了明月轩。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牡丹纹的褙子,髮髻上簪了支素银簪,薄施脂粉,眼圈刻意留了些许青影,一副憔悴忧心的模样。 “母亲安好。” 她福身行礼,姿態恭顺。 安乐郡主正由谢明月陪著用早膳,看见她便皱了皱眉:“不是说今日不用来请安吗?坐吧。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 宋氏在下首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得局促不安。 谢明月起身向她请安,见她面色不好,便故意问道:“母亲搬了院子,昨晚睡得可好?” 这话有点扎心,宋氏面色僵了僵。 这个逆女,生来就是克她的,刀子专往她心窝子里戳。 换作平时,她铁定要阴阳怪气两句,但现在,她看都没看女儿一眼,起身又朝安乐郡主行了一礼。 “妾身今日来,一是向母亲请罪,二是想表表孝心。” “妾身昨日惹恼了母亲,夜里思来想去,心中实在不安。母亲刚回府,本该让您好生休养,却因家事烦扰,是妾身不孝。”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妾身想著,城郊千佛寺香火鼎盛,主持静慧大师佛法高深,妾身想请母亲去散散心,顺便上炷香,添些香油钱,一来为母亲祈福,二来也为侯府求个平安。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她言语十分恳切,篤定婆母不会拒绝。 老夫人刚回府立威,总要做些表面功夫,当著全府人的面,不会不答应。 否则就是拂了儿媳一片孝心,传出去也不好听。 届时她日夜侍疾,既能得了美名,也能让老夫人无暇他顾。 谢德安便是查出什么,老夫人病著,他敢擅自做主么? 千佛寺? 正在喝粥的谢明月心中一动。 那一世,宋氏没少与千佛寺的静慧大和尚来往。 宋明珠八字旺谢家的传言,就是从那和尚嘴里传出来的。 若非如此,凭谢德昌凉薄的性子,哪会对一个內侄女那般上心? 只是传言传到外头,便成了宋明珠八字好,谁娶旺谁的命格,让她在京城贵妇圈里备受夸讚,身价水涨船高。 如今宋氏要请祖母去千佛寺,说没点猫腻,她都不信。 不过,宋氏显然打错了主意。 果然,安乐郡主眉头微蹙:“我乃修道之人,去佛门之地做什么?不怕得罪祖师么?” 宋氏一噎。 她千算万算,算漏了这一点。 可恨! “是妾身考虑不周……” 她慌忙改口,脑中急速飞转,“那……那妾身在城外有座庄子,种了许多樱桃和枇杷,还养了鰣鱼。这时节正是吃鰣鱼的时候,不若妾身陪著您,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散散心,权当儿媳给您赔罪了。” 说著,她又补充道:“至於侯府这一摊子事,交给二弟妹就行了。二弟妹性子稳重,定能管好。” 事先她根本没想过老夫人会拒绝,理由都是现找补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可事到如今,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谢明月眉头皱了皱。 宋氏这般急切地要带祖母出府,定有图谋。 安乐郡主放下筷子,静静看了宋氏片刻。 那双歷经沧桑的眼,仿佛能看穿人心。 宋氏被她看得心头打鼓,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许久,安乐郡主才缓缓道:“你有心了。” 宋氏心中一喜,竟然答应了? 却听安乐郡主又道:“既然你这般盛情,那我便去住两日。” 真的答应了! 宋氏大喜过望,连忙道:“谢母亲愿意给妾身一个尽孝的机会,妾身这就去准备!” “不急。” 安乐郡主淡淡道,“后日再出发吧,我也要收拾收拾。” “是是是,母亲说得是。” 宋氏连声应下,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谢明月立刻道:“祖母,母亲这般急切,定有图谋。庄子之行,恐是陷阱。” “我知道。” 安乐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这是想將我引出府,好拖延查帐的事。” “那祖母为何还要答应?” “將计就计。” 安乐郡主淡淡道,“她越是想让我出府,越是说明心里有鬼。我倒要瞧瞧,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谢明月仍不放心,凝神看向祖母的面相。 这一看,她心中猛地一惊。 祖母原本平和安泰的面相,此刻印堂处竟隱现一丝青气,疾厄宫微暗。 这是有灾劫之兆。 “祖母,”她沉了脸,道,“孙女观您面相,近日恐有险阻。此行……不如缓上一缓?” “哦?”安乐郡主挑眉,“你还会看相?” “在药王谷时,跟著林道长学过些皮毛。”谢明月轻声道,“祖母此行,恐有惊扰。” 看著她认真的神色,安乐郡主心中微动。 这孙女,秘密倒是不少。 不过想来也是,她连厉鬼能都轻易镇压,看个相而已,多大点事。 “无妨。”她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她转头对刘嬤嬤道:“去叫秦忠来。” 不多时,秦忠躬身进来。 “秦忠,你持我印信,去將茂公公他们召回来。”安乐郡主取出一枚白玉印章,“记住,要悄悄的,莫要惊动旁人。” 茂公公是她的大管家,是有正经品级的宦官。 当年她出嫁时,捨去郡主府,只带走了身边的心腹部曲,先帝收回郡主府,便也没再为难她,甚至为了彰显仁义,连她的俸禄都还留著。 后来她从谢家搬出去,便將身边这些人都遣散到庄子上,由茂公公亲自看著。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也该见一见他们了。 “是!老奴这就去。” 秦忠双手接过印章,眼中闪著激动的光芒。 多少年了,主子终于振作起来了。 多亏了大小姐! 秦忠感激地看了谢明月一眼,转身疾步离开。 待秦忠退下,谢明月轻声道:“祖母,孙女想隨您一起去。” 安乐郡主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但此行凶险,你还是留在府中吧。” “正因凶险,孙女才更要陪在祖母身边。”谢明月坚持道,“祖母放心,孙女在药王谷学了些防身的本事,不会拖累祖母的。” 安乐郡主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终於点头:“也罢。那你就跟著吧。” 消息传开,各房反应各异。 宋氏得知谢明月也要去,心中暗恼。 这个女儿一向不贴心,她跟著,岂不是要坏事? 可还没等她想法子阻拦,宋明珠就笑吟吟地来了倚梅轩。 “姑姑,听说您要陪老夫人去庄子小住?”她柔声道,“正好我也想跟表妹亲近亲近,不如一起去吧?” 宋氏皱眉:“你去做什么?我有正事要办,万一……” “正因为可能会有万一,明珠才更要去。” 宋明珠压低声音,“若真有什么意外,明珠在场,也好见机行事。总不能叫娘一人面对风险。” 宋氏被感动了,握住她的手,眼圈微红:“好孩子,还是你想著我。你准备准备,后日一起去。” “是。” 然而让宋氏没想到的是,次日一早,当安乐郡主得知宋明珠也要去时,先是点头应允,转身却当著二夫人三夫人的面发了话。 第36章 他与旁人不一样 “既然表小姐都能跟著去,那侯府的这些姑娘们就更不应该落下。” 安乐郡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刘嬤嬤,去通知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让她们都准备准备,明日一起去庄子上散心。” 宋氏根本来不及阻止,刘嬤嬤已领命而去。 这话没给宋明珠半点面子。 她心中愤恨不已,面上却仍维持著温婉的笑意:“老夫人说的对,有几位表妹陪著,老夫人肯定更开心,明珠也想与几位表妹多多亲近。” 转头看向宋氏:“姑姑,你前几日不还说给几位妹妹都做了裙子,叫霓裳楼的绣娘们赶一赶,到时妹妹们穿出去,多有面子。” 闻言,宋氏猛地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什么时候吩咐人做裙子了? 可看著宋明珠笑吟吟的面孔,她陡然明白过来,明珠这是在为她爭取时间呢。 反应过来,宋氏脸上迅速堆满笑容:“对对对,看我这脑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钟嬤嬤,快去霓裳楼通知一声薛大家,问问她能不能赶一赶,儘快把咱们的做出来,最好今日就能做好。” 她特意在今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钟嬤嬤身为她第一心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立刻领命而去。 “你有心了。” 安乐郡主淡淡点头,態度依旧不冷不热。 “都是妾身应该做的。” 宋氏笑容不变。 “怎好又叫大嫂破费。” 二夫人三夫人虚虚地应著,心里很是诧异。 谁也没听说宋氏要给几个姑娘做裙子,更没见人来量尺寸,这做出的裙子能合身吗? 或许是宋氏之前给姑娘们做裙子时,留了尺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便也没有多想,这姑侄俩討好她们不止一回了。 尤其是宋氏,一边牢牢把持住侯府,让她们所有人都仰望她的鼻息过日子,一边又拿这些小恩小惠来贿赂她们,吐她们的嘴。 只不过这回的恩惠大点而已。 霓裳楼的裙子不便宜,尤其是薛大家做的裙子,极受京城贵妇小姐们追捧,很难预约上。 就是没料到她为了討好老夫人,竟然捨得下这么大的血本。 不过两人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很快又想通了。 宋明珠一个表小姐都能去,侯府正经的姑娘们自然更该去。 再说还有老夫人跟著,谅宋氏也翻不出浪花来,於是各自欢欢喜喜的回去了。 谢明月冷眼看著,將那姑侄俩的神色尽收眼底。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还未发生的事,无凭无据的,除了祖母,说了也没人信,她也没打算现在就拆穿。 倒是祖母忽然又来了句:“这做裙子,明月身为侯府嫡长女,以前不在京城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当多出去走走,给她多做一身。” 谢明月挑眉,本来想说不用如此,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不要,但凡能给宋氏添堵的事,她都赞成。 於是便笑道:“多谢祖母想著我,不过我是娘的女儿,想来娘已经给我做了两身裙子了,祖母再吩咐,那不是比姐妹们多出不少吗?” “你是侯府嫡长女,走出去代表著侯府的一言一行,別说几身裙子,便是叫薛大家多给你做几身也使得。” 安乐郡主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叫宋氏冷汗直冒。 还多做几身? 光这些裙子她都不知道去哪里弄呢,以为薛大家是那么好请的? 还不是要割她的肉。 不行,不能再叫这逆女继续说下去了。 “……明月说的不错,已经给她多做了两身,主要是薛大家不得空閒,后面许多人家等著排队呢,否则再做几身也是应该的。” 宋氏面上含笑,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不待见谢明月,换作平时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妥协。 但现在为了不打乱计划,只能多下本钱,咬著牙应了。 不过转念一想,侯府这些姑娘只配给明珠当垫脚石。 她们要是都出了事,往后谢德昌想要攀高枝,还得倚仗明珠,不愁他对明珠的事不上心。 这么一想,竟觉得这个计划也不错。 明珠已经为她爭取到了时间,她要布置得更加完美一点。 “那就这样定了。”宋氏起身道,“大家都回去收拾东西,等裙子做好了,咱们立刻就出发。” 等人都走了,安乐郡主才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明月莞尔:“祖母既然知道,又为何不直接拒了?” 安乐郡主看著她,嘆道:“明月,你要明白,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有把她打痛了,往后她才不敢轻易下手。” “还是祖母想的周到,这样明月就放心了。” 谢明月笑道,心中却半分不曾轻鬆。 因为祖母的面相不但没有改变,甚至凶险更甚。 想来宋氏狗急跳墙,要做出大动作了。 可祖母已经做出了防范,要怎么做,才能將凶险降到最低呢? 光有平安符,护身符还不保险,宋氏有钱,谁知道她为了自保,会做到哪一步。 应该再找点帮手。 很快,谢明月心中就有了打算。 等回到屋里,她就叫来红綃:“你拿著板指去翠轩楼找秦长霄,就说让他三日后带人去城外崇明岭等著,送一桩功劳给他。” 红綃听了一头雾水,不过小姐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不对,请参考第一条。 她领命去了,阿蛮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又算出什么了?” 谢明月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笑道:“不该问的別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哼!不说算了,我收拾东西去了。” 她撅著嘴巴扭头就走。 谢明月捻去指尖一缕黑气,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丫头身上又染了阴气,看来昨晚又去井边了。 等以后她身体好了去看一看,那女鬼到底怎么回事。 红綃很快就回来了,说道:“小姐,奴婢没见到秦公子,不过掌柜的说会把话带到,你说他会去吗?” “会。” 谢明月放下手中的药碗,这几日祖母餵了她不少好东西,身体正在逐渐恢復,最起码不会像之前那样捏个法印都气喘。 只是心脉上的伤不会那么容易恢復,还是要儘快把丹药炼出来。 红綃还在问:“小姐就那么信任他?秦公子连面都没露,奴婢总觉得他不靠谱。” 毕竟秦长霄紈絝败家子的名声,在京城太过响亮,人人都知道他整日饮酒作乐,不学无术,哪怕之前她对秦长霄的印象,因为几次偶然的事,稍有改变,也依旧不敢全然信任他。 谢明月摇了摇头:“因为他是秦长霄,他与旁人不一样。” 第37章 小姐,你不打算嫁给赵世子了? 红綃瞳孔巨震,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问:“小姐,你看上秦公子了?可是,赵世子那里怎么办?” “……” 谢明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什么赵世子,跟你小姐我有什么关係?往后莫要在我面前提他。” 上辈子要不是赵羡安出卖了她的行踪,谢西洲也不会找到她的落脚之处,阿蛮为了保护她,被万箭穿心,死状惨烈。 而她,最后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噬而死。 所以,赵羡安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千万別让她看到,否则非弄死他不可。 哪知红綃听了却大惊失色:“什么?小姐,你不打算嫁给赵世子了?” “嫁给他?我回来这么多天,可见他来过?” 谢明月冷笑,“不过,往后他总会来的,只是来见的不是你家小姐就是了。” 红綃一头雾水,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明月也没心情跟她解释,只道以后自然会明白。 红綃还想再问,却被阿蛮拉住。 “小姐既然说了,那什么赵世子就肯定不是良配,往后再来纠缠,咱们只管打出去就是,何必想那么多。” 红綃想想也是,她们小姐,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欺凌的小姑娘了。 她心思縝密,道法高超,就算没有赵世子,也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何必在赵羡安那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心思。 吃过午饭,宋氏又过来了,说薛大家实在太忙,就算紧赶慢赶,那些裙子也要三日后才送到,所以,她们还要再等三天才能出发去庄子上。 谢明月当然知道这只是託词。 这三日,就是宋氏为自己爭取的时间。 三日后,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 安乐郡主本就不待见宋氏,看著她那副虚偽的模样,更是心生厌烦,三两句话,便打发她走了。 “知道了,那就等三日,你下去吧,莫要再来烦我。” 宋氏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儿媳这就下去,儿媳会日日去催薛大家,確保三日后,裙子能准时送到。” 说罢,便连忙退了出去,生怕安乐郡主反悔,耽误了她的计划。 宋氏走后,谢明月本想再嘱咐祖母两句,可转念一想,祖母身为罪王之女却不被牵连,还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在清风观独居二十年安然无恙,绝非寻常妇人,定有过人之处。 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剩下的,端看个人命数。 想到秦长霄身上愈发浓郁的紫微之气,谢明月也起了一丝兴趣,想看看他这颗正在形成的紫微帝星,到底能否影响到身边之人。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三日里,侯府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宋氏藉口身子不適,整日待在倚梅轩,谢西洲因手伤未愈,也闭门不出。 大房异常的安静,让二房三房更觉蹊蹺,却也乐得清静。 除了宋明珠心中有气发不出来以外,侯府其他几个姑娘都望眼欲穿的等待薛大家到来。 听雪堂已经收拾好,但安乐郡主並没有立刻搬走,而是每日照常诵经,偶尔指点谢明月几招养生拳法。 谢明月则专心调理身体,暗中绘製护身符咒,又將几味关键药材研磨成粉,装入特製的香囊中。 “祖母,这个香囊您隨身带著。” 第三日清晨,谢明月將一个绣著花鸟图案的月白香囊系在祖母腰间,“里头有孙女配的药材,能安神定惊。” 安乐郡主抚摸著香囊上精细的绣工,眼中闪过暖意:“你这孩子,心思细。” “孙女只是不放心。”谢明月轻声道,“今日薛大家要来送衣裳,等离开侯府,宋氏必会藉机生事。” “她敢来,我就敢接。” 安乐郡主语气淡然,神色从容,让谢明月稍稍安心。 辰时刚过,刘嬤嬤进来稟报:“主子,夫人带著薛大家来了,几位姑娘也都到了前厅。” “让她们来明月轩吧。”安乐郡主放下手中经卷,“既然是为姑娘们做的衣裳,总得让我这老婆子掌掌眼。” “是。” 不多时,一行人鱼贯而入。 宋氏打头,身后跟著位四十来岁、穿靛蓝织金褙子的妇人,面容清瘦,正是霓裳楼掌柜薛大家。 再往后,是二夫人、三夫人,宋明珠以及侯府的三位姑娘。 “给母亲请安。” 宋氏福身行礼,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薛大家紧赶慢赶,总算把衣裳赶出来了。妾身想著让姑娘们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薛大家也能当场改改。” 安乐郡主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 二姑娘谢芳菲站在二夫人身侧,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低眉顺眼,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 三姑娘谢明棠立在母亲另一侧,穿了身水绿绣竹叶纹的裙子,身量已显窈窕。 她生得明眸皓齿,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薛大家带来的衣箱。 四姑娘谢明兰挨著三夫人,穿了身鹅黄衫子,圆圆的小脸带著婴儿肥,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瞄向桌上那碟桂花糕。 她才十三岁,心思单纯,最爱吃食,是几位姑娘中最没心机的。 安乐郡主暗自点头。 別的不说,侯府这几个姑娘看起来倒是不错,至少比较顺眼。 “儿媳,给老夫人请安。” “孙女,给祖母请安。” 二夫人三夫人带著三个姑娘,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神色谦卑。 三个姑娘低著头,脸颊微红,声音软糯,却透著一丝紧张。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到老夫人,老夫人身上的威严,让她们心中畏惧,难免有些忐忑。 宋明珠站在宋氏身后,今日特意穿了身月白衣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打扮得清雅脱俗。 她面上带著温婉笑意,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衣箱最上层那个用锦缎包裹的匣子,以至於请安都慢了一步。 “给老夫人请安。” 宋明珠小脸微白,神色泫然欲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委屈。 “都起来吧。” 安乐郡主並不看她,只对几位姑娘道:“今日薛大家亲自前来,给你们送新裙子,你们都好好挑选一番,挑一件自己喜欢的。” “多谢祖母。” 三个姑娘齐声应道,缓缓起身,依旧低著头,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著衣箱,眼底的期待,越发浓烈了。 宋明珠瞬间脸色更白了。 她没想到老夫人会这么不待见她,一时间羞愤欲死,恨不得扭头就走。 但她心思深沉,竟很快就镇定下来,朝著安乐郡主福了福身,重新站在宋氏身后,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安乐郡主忍不住看她一眼。 第38章 顶撞,质问 宋氏这个侄女心思不浅,又善於偽装,怪不得这么快就在侯府站稳脚跟,让宋氏把她当宝,连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 安乐郡主突然笑了笑,朝宋氏说道:“都说侄女像姑,这话一点不假,你这个侄女倒是与你像了个十成十,往后大有作为。” 这话似褒实贬,一竿子打倒姑侄两个。 二夫人三夫人面面相覷,都感到有些意外。 要说前几天的接风宴,老夫人发威,还能说是故意敲打宋氏,可宋氏再怎么说都是侯夫人,就算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老夫人也不应该当著外人的面,如此落她面子吧? 难道说,宋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叫老夫人这么看她不顺眼?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谢明月。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褙子,未施粉黛,可那份从容气度,竟与老夫人有几分相似。 两人顿觉明白了什么,老夫人这是在替孙女出气呢。 看来明月这回是真的找到了靠山。 宋氏面色变了变。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婆母半点面子都不给她留,要说不恨是假的。 可她心里有鬼,生怕被看出点什么,只得忍气吞声,硬生生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容,看了谢明月一眼,嘆了口气:“明珠这孩子確实像我,不像这个冤家,整日就知道气我,哎,儿女都是债。” 说著又看向二夫人,苦笑道:“我命苦,不像二弟妹有个好儿子,知道维护你。” 二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哪里敢接话。 她总觉得宋氏这话意有所指,心里慌得不行。 谢明棠却看不得母亲被针对,忍不住插嘴道:“大伯母说笑了,小四到底年轻气盛,比不得大哥稳重,年纪轻轻就进了吏部,前途大好。” “阿棠!” 二夫人急得去捂女儿的嘴,可惜已经晚了。 在场人谁不知道,谢西洲之所以能进吏部,靠的可是谢明月的救驾之功。 可偏偏宋氏將女儿贬得一文不值,而她看重的长子却因为掌摑长辈还在禁足之中。 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宋氏看似温婉大方,实际上心眼极小,往后还不知会怎么折腾他们二房。 二夫人颓然放下手,心中竟生出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如今老夫人回来了,看著还算公正,若宋氏当真不依不饶,大不了分家另过去,总好过被宋氏搓磨。 三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紧握著女儿的手,生怕她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明月倒是讚赏地看了谢明棠一眼。 谢明棠性子大方,聪慧敏捷,胆子还大,那一世就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替她打抱不平,被谢西洲害死。 这一世,她希望对方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另一边,宋氏脸色铁青,心中恼恨至极。 如今就连个小辈都敢顶撞她了,长此以往,她这个侯夫人还有什么威望可言? 她深吸一口气,指著二夫人似笑非笑地道:“看看,我说什么了,咱们侯府的姑娘个个伶牙俐齿,这以后可怎么得了。” 说完又后悔不已。 今日她来的目的,就是想把老夫人誆出去,如今节外生枝,可千万莫要功亏一簣才好。 结果安乐郡主还未说话,二夫人与三夫人就已经坐不住了。 宋氏今日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竟是把侯府的姑娘全都打压了一遍,尤其是薛大家还在这里,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他们定远侯府的姑娘? 谢明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宋氏为了抬高宋明珠,当真是不遗余力,可她偏偏不想让她如愿。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宋氏:“女儿知道母亲心向宋家,偏心表姐,好东西都给了她,就连祖母的嫁妆,都被母亲拿出来给了表姐,就这般,母亲还不满足,女儿碍於孝道,只能任母亲搓圆捏扁,可母亲不该污衊我谢家女儿的名声,哪怕被母亲不喜,女儿也要站出来,为姐妹们正名。” 她顿了顿,眸光陡然转厉:“如今女儿只想问一句,母亲可还当自己是谢家人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惊骇莫名地看著这母女俩。 谁都没想到,谢明月会突然发难,將宋氏背地里的齟齬摊在眾人面前,完全没有顾忌母女之情。 “你,你个孽障!” 宋氏哪料到谢明月会突然站出来指责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哆哆嗦嗦地指著谢明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明珠一看不好,连忙扶住她的手臂,不赞同地看向谢明月:“自从表妹去了药王谷,姑姑便日日以泪洗面,盼著表妹能早日归家,表妹怎可如此让姑姑寒心?” “盼著我早日归家,然后把我的院子,我的婢女,都让给表姐吗?这种盼望,我谢明月消受不起。” “不是这样的……” “够了!” 安乐郡主陡然开口,不给宋明珠辩解的机会,朝眾人示意:“都坐吧。辛苦薛大家跑这一趟,家丑外扬,让你看笑话了。” 薛大家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看到之前一幕,听到这话,忙躬身:“郡主言重了。能为侯府姑娘们裁衣,是霓裳楼的福分。” 说著,她示意身后两个丫鬟打开衣箱。 霎时间,满室生辉,就连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消散了几分。 所有人都探头朝衣箱內看去,连宋明珠都不例外。 衣箱共三层,每层叠放著三套衣裙,用素纱隔开,以防沾染尘灰。 最上层那套单独装在锦匣中,尚未取出,已能窥见不凡。 匣面用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锦,绣著百蝶穿花纹,光是这包装,便价值不菲。 薛大家亲自打开锦匣,取出其中之物。 那是一套天水碧洒金裙。 上衣是窄袖对襟褙子,用极细的金线绣著缠枝莲纹,领口袖口滚著银边,襟前缀著一排米粒大的珍珠扣。 下裙是十二幅月华裙,每幅都用不同的绣法绣著四季花卉。 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爭奇斗艳,走动时裙幅展开,宛如百花盛开。 最妙的是裙摆上还缀著一只只色彩斑斕的蝴蝶,仿若闻著花香翩翩起舞。 这套衣裙一拿出来,满室寂静。 连见过世面的安乐郡主都微微挑眉:“好精巧的功夫。” 薛大家笑道:“这套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轻薄透气,夏日穿著最是凉爽,光金线就用了二两,珍珠是南海来的,颗颗圆润。” 宋明珠眼睛都直了,之前的不快瞬间忘到九霄云外。 第39章 都怪明月,处处跟明珠作对 不用说,这手工,一看就是薛大家亲手製作。 只有薛大家,才能做出这般巧夺天工的衣裳! 宋明珠强压下心头激动,柔声道:“薛大家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这套衣裙,怕是要成为今夏京城的头一份了。” 薛大家但笑不语,继续取出其他衣裙。 第二套是石榴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鲜艷夺目,適合明艷的姑娘。 第三套是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配马面裙,清雅婉约。 第四套是鹅黄绣小雏菊的交领衫裙,娇俏可爱。 第五套是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百褶裙,素净典雅。 第六套是浅紫绣丁香花的对襟衫裙,温柔嫻静。 六套衣裙,六种风格,件件精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最好的,就是第一套天水碧洒金裙。 宋明珠的目光几乎黏在那套裙子上,拔都拔不出来。 薛大家將衣裙一一展示完毕,躬身道:“郡主,夫人,衣裳都在这儿了。姑娘们试试吧,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民妇当场就改。” 宋氏看了宋明珠一眼,扯了扯嘴角:“母亲,您看让姑娘们怎么试?是让明珠先……” “明月先挑。”安乐郡主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是侯府嫡长女,又为侯府立下大功,理当由她先选。” 这话一出,宋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宋明珠更是脸色一白,手指猛地攥紧。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老夫人这是明著给明月撑腰啊,一点都不给客居的表小姐面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神色。 换做以前,每次有好东西,宋氏都会先让宋明珠挑选,剩下的,才轮得到她们。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只能陪著笑脸,恭敬地说一句让表小姐先挑,不敢有半分不满。 毕竟,宋氏掌家,她们只能忍气吞声,仰人鼻息。 但现在,老夫人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明兰悄悄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问:“娘,大姐姐真的可以先挑啊?以前不都是……” 三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別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明月身上。 谢明月缓缓起身,走到那排衣裙前,目光一一扫过。 宋明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著她的动作。 可事与愿违。 谢明月突然转头朝她笑了笑,准確无误地抓向了那套天水碧洒金裙。 “这套不错。”她声音清浅,“夏日穿著清凉,绣工也精致。” 宋明珠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宋氏连忙扶住她,强笑道:“明月好眼光。这套衣裙是薛大家最得意的作品,穿著定然好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滴血。 这套裙子,价值是其他几套裙子加起来的两倍,是她特意为宋明珠准备的。 可现在却被谢明月得了去。 这个逆女,当真是生来克她的! 她死死盯著谢明月那张与她没有半分相似的脸,心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 谢明月拿起衣裙,却不急著试,反而又看向另一套。 那是一套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配马面裙,清雅婉约,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工虽不及天水碧那套精湛,却也属上乘。 “这套也合我眼缘。”谢明月將两套衣裙都抱在怀里,转头看向宋氏,唇角微弯,“母亲前日说给我做了两身裙子,是这两套没错吧?” 宋氏脸色难看至极,却只能点头:“……没错。” “那就好。”谢明月笑道,“女儿还以为记错了呢。” 她抱著衣裙走回座位,经过宋明珠身边时,脚步微顿。 “表姐。”她声音轻柔,带著几分天真,“我记得表姐常说,做人要如白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白莲高雅,当配素净衣裳才显气度。” 她指了指剩下那几套衣裙中,顏色最素的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百褶裙。 “这套最是素净雅致,正配表姐。”谢明月笑容灿烂,“表姐不会嫌妹妹多事吧?” 宋明珠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那套裙子,用的是普通的杭绸,绣工是薛大家的徒弟做的,最多值五十两,跟天水碧那套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別! 她很想说不喜欢,就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可话到嘴边,却看到宋氏警告的眼神。 宋明珠咬著牙,挤出一丝笑:“表妹……有心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明月转身坐下,红綃与阿蛮一人捧著一套衣裙立在身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根本没给宋明珠反驳的机会。 厅內气氛诡异。 二夫人三夫人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 谢明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谢明兰眨巴著眼睛,看看谢明月,又看看宋明珠,小声对三夫人说:“娘,大姐姐好厉害。” 三夫人捏了捏女儿的手,示意她別说话,眼中却满是笑意。 安乐郡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既然明月挑完了,”她放下茶盏,目光扫向宋明珠,“表小姐是客,便由你接著挑吧。” 宋明珠胸口堵著一口气,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看著那套素净衣裙,再看看谢明月身侧华光流转的天水碧洒金裙,只觉得刺眼至极。 “明珠……谢老夫人。”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走到衣裙前,目光在剩下几套衣裙上徘徊。 那套石榴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鲜艷夺目,虽然不是很適合她,但用料却极好,穿出去別人定会高看一眼。 那套浅紫绣丁香花的对襟衫裙,温柔嫻静,她也喜欢。 还有鹅黄绣小雏菊的交领衫裙…… 可谢明月方才那番话,已经把她架在了高台上。 她若选了鲜艷顏色的石榴红绣金牡丹齐胸襦裙,便是自打嘴巴。 若不选,又实在不甘。 宋氏见状,暗中掐了女儿一下。 她心中也在滴血,这三日她派钟嬤嬤去找了薛大家两次,花费了近万两银子,才让薛大家鬆口推了別家,紧著她这边先做。 可她出了血本,自己最亏欠的孩子,却只能选最差的,让她怎能不恨? 都怪明月,处处跟明珠做对,什么都要跟明珠抢,亲疏不分,这个孩子,实在让她太失望。 如今也只能这样,以后再暗中给明珠多做几套衣裳弥补了。 第40章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被宋氏掐了一把,宋明珠这才猛地回神。 娘布置了那么多,不能因小失大。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套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百褶裙,挤出一丝笑:“这套……甚好。” “表姐好眼光。”谢明月笑道,“月白最显清雅,缠枝莲寓意吉祥,正配表姐。” 宋明珠恨不得撕烂她的嘴。 接下来,侯府三个姑娘依次挑选。 谢芳菲比谢明棠大几个月,便由她先挑。 她怯怯地选了绣浅紫绣丁香花那套,不时还偷偷瞟宋明珠一眼,生怕惹她不快。 谢明棠爽快地选了石榴红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谢明兰则高高兴兴地抱走了鹅黄绣小雏菊的交领衫裙。 二夫人三夫人也满意点头。 这两套裙子做工精良,顏色也好看,一看就价值不菲。 每个人都很高兴,就连宋氏都因为目的达到而鬆了口气。 唯有宋明珠垂著头,死死攥著手中的裙子,眼中的恨意几乎溢出来。 分完衣裙,薛大家又为每位姑娘量了尺寸,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这才告辞离去。 步出侯府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鎏金的牌匾,忍不住撇了撇嘴。 怪不得上京城的贵妇们都说定远侯夫人宋氏上不得台面,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一边享受著女儿带来的荣华富贵,一边却又將女儿贬到尘埃,此等不要脸的做法,恐怕再狼心狗肺的人都做不出来。 也真是叫她涨见识了。 薛大家一走,厅內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宋氏强撑著笑脸:“母亲,衣裳既已送到,那咱们收拾一下,下午就出发?” “嗯。”安乐郡主淡淡道,“你若无事,便回去准备吧。” “是。” 宋氏巴不得赶紧离开,拉著宋明珠匆匆告退。 二夫人三夫人也带著女儿们行礼退下。 一时间,厅內只剩安乐郡主和谢明月。 谢明月望著眾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方才挑选衣裙时,她便注意到几位妹妹的面相有所改变。 三日不见,谢芳菲的面相更加晦暗,死气几乎凝成实质,印堂处黑云压顶,这是十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灾的徵兆。 那一世,仅仅因为赵羡安多看了谢芳菲一眼,她便遭到了宋明珠的毒杀,最后死於非命。 而如今,她的命运竟发生了改变,要提前去阎王殿报到? 还有三妹谢明棠。 那一世谢明棠发现了宋氏与宋明珠的秘密,才被人灭口,可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 但现在,谢明棠的疾厄宫凹陷,眉间血光蔓延至山根,这是横死暴亡之相,且灾劫就在眼前。 最让她心惊的是谢明兰。 这孩子原本福泽深厚的面相,此刻竟变得支离破碎,福德宫塌陷,夫妻宫断裂,这是孤苦一生,不得善终的命格。 这不合理。 除非…… 宋氏和宋明珠的阴谋,会牵连所有人,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她猛地看向宋氏离去的方向,眸中寒光凛冽。 好毒的心思。 这是要一网打尽啊。 “明月。” 安乐郡主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谢明月转身,轻声道:“祖母,这一次出行,凶险异常。几位妹妹的面相,皆是大凶之兆。” 安乐郡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 “您知道?” “宋氏这般大张旗鼓,又是做衣裳,又是去庄子,若说没有图谋,谁信?” 安乐郡主冷笑,“她这是狗急跳墙了。” “那祖母为何还要答应?” “因为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安乐郡主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次若不让她露出马脚,往后她还会想出更阴毒的法子。不如將计就计,一劳永逸。” 谢明月心头一震。 原来祖母什么都知道。 “那几位妹妹……” “我会护著她们。”安乐郡主语气坚定,“既然是我同意她们去的,便会保她们平安归来。” 谢明月看著祖母镇定的面容,忽然想起前世。 那一世,祖母至死未归,侯府任由宋氏把持,最后家破人亡。 这一世,有祖母在,一切都会不同。 再不济,还有她在,总不会让那母女俩阴谋得逞。 “孙女相信祖母。” 她轻声道。 安乐郡主拍拍她的手:“去准备吧。今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是。” 谢明月行礼退下。 走出正屋,阳光正好,將侯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她抬头望天,袖中手指掐算。 卦象依旧凶险,但有一线生机。 就是不知,这一线生机,是应在祖母身上,还是秦长霄身上。 多想无益,她转身回房,开始准备下午出门要带的东西。 护身符、药粉、银针、匕首…… 一样样检查,一样样收好。 香兰院。 二夫人静静地坐在榻上,看著女儿忙碌的身影在屋內穿梭。 “青儿,那盒我最喜欢的胭脂不要忘了带,配这条石榴红的裙子正好。” “还有我那套珍珠首饰也带上,这裙子顏色太艷了,正好压一压。” “这个这个,別忘了带……” 谢明棠似乎完全不知愁知味,二夫人轻轻嘆了口气,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发闷。 宋氏笑里藏刀,这些年把持著侯府,不知做了多少手脚。 小四前几日才打了谢西洲,还不知宋氏要如何报復,她就不该鬆口让女儿跟著一起出门。 只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现在想后悔都晚了。 “对了,娘,出去了我能祖母和大姐姐多亲近吗?” 谢明棠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夫人的思绪。 她看著眼前明艷大方的女儿,心中忍不住讶异。 原来明棠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担忧,甚至想出了解决之道。 “老夫人是你祖母,你大姐姐也不错,她们总不会害你,你放心去玩,娘在家里等你回来。” 二夫人忍下心中不適,笑著安抚著女儿。 “我听娘的。” 谢明棠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道,“等女儿回来,也给娘带鰣鱼吃。” “好,那娘可就等著吃你带的鰣鱼了。” 阳光洒进室內,光斑舞动,一室温馨,岁月静好。 第41章 我命硬,顛不坏 申时初刻,四辆马车在侯府门前一字排开。 第一辆马车最为宽敞,素色蓝纱帷幔,是安乐郡主的座驾。 刘嬤嬤亲自检查了车辕軲轆,又铺上软垫,这才扶安乐郡主上车,隨行的只有金枝玉叶两个大丫鬟。 第二辆马车稍小些,是谢明月上回用过的青帷马车。 阿蛮与红綃扶著谢明月正要上去,宋氏忽然开口:“明月,家中马车不够用,你与几个妹妹挤一挤吧。” 这话说得突兀。 安乐郡主上车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谢明棠等人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明月脚步停住,回身看向宋氏,唇角微弯:“母亲说笑了。女儿身子弱,路上若有什么不適,反倒扰了妹妹们清净。不如这样……” 她目光转向宋明珠:“表姐与妹妹们相处久一些,想来更有话说。母亲若真觉得马车不够,不如去与祖母同乘?正好路上也能陪祖母说话解闷。” 宋氏脸色一黑。 她岂会不知婆母厌恶自己? 真同乘一车,这一路怕是要如坐针毡。 “就你娇气!”宋氏冷哼,“侯府这么多姑娘,偏你金贵,非要独乘一辆!”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挑拨。 若换作从前,谢芳菲定会心生妒忌,顺著宋氏的话挤兑谢明月几句,谢明棠或许也会心生不快。 可今日,三人的反应却出奇一致。 “大姐姐身子未愈,独乘一辆是应该的。”谢明棠率先开口,看向谢明月,笑得眉眼弯弯,“大姐姐若路上不適,隨时唤我们便是。” 谢明兰跟著点头:“是啊是啊,大姐姐脸色一直不好。” 谢芳菲怯怯地看了宋氏一眼,小声道:“母亲,女儿三人坐一辆也宽敞,不如、不如请表姐来与我们同乘?” 宋氏气得胸口发闷。 这些小蹄子,竟都帮著谢明月说话! 宋明珠见状,忙柔声打圆场:“既如此,我与几位妹妹同乘,一路上也好说说话解闷。” 这几个蠢货,待会儿路上若出事,正好找机会推她们出去挡灾。 谁知谢明棠却摆手笑道:“表姐客气了,我们姐妹几个挤挤就好,表姐还是陪著大伯母吧。”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 宋明珠笑容僵在脸上。 但很快,她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笑容依旧温婉:“也只能这样了,姑姑身边离不得人,我陪著也放心些。”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明月一眼:“表妹身子弱,路上可要当心些。这山道崎嶇,万一顛簸起来……” “表姐放心。”谢明月打断她,“我命硬,顛不坏。” 说罢,转身上车,再不理会。 宋氏冷哼一声,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拉著宋明珠上了第三辆马车。 最后那辆马车上,谢芳菲三个姑娘依次坐定。 车帘放下时,谢明棠朝谢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车队缓缓驶出侯府,朝著城外而去。 车厢內,红綃忍不住嘀咕:“小姐,夫人这是存心找茬呢。” “她不是找茬。”谢明月闭目养神,“她是別有用心。” 阿蛮脸色一变:“小姐是说……” “等著看吧。”谢明月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这一路,不会太平。” 出了京城,官道渐窄,两旁山峦起伏。 谢明月打起精神,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窗外。 道路平整,林木葱鬱,看起来並无异常。 红綃与阿蛮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明月沉吟片刻,决定还是提点一二:“宋氏不会轻易罢休。祖母要查帐,她心中有鬼,必定会设法阻挠。此行……怕是要生变故。” “有老夫人在,她敢做什么?”红綃不解。 “正因有祖母在,她才更要做什么。”谢明月淡淡道,“若帐目被查出来,她这侯夫人便做到头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定会冒险一搏。” 红綃倒抽一口凉气:“可、可老夫人是她的婆母啊!此行又是她提议的,若真出了事,她如何脱得了干係?” “所以她才要大张旗鼓。” 谢明月冷笑,“人多眼杂,就算出事也不好查。况且若几位妹妹一同遭难,祖母悲痛之下,哪还有心思查帐?” 红綃脸色发白:“那咱们还是別去了,现在调头回府还来得及!” “走不了。”谢明月摇头,“局已布下,半途而废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將计就计,看她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丫鬟:“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护住几位妹妹要紧。” 红綃急得眼圈都红了:“可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万一……” 阿蛮握紧了腰间短刀:“小姐放心,奴婢定护您周全!” “我自有分寸。”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递给二人,“这个贴身带著,多少能派上用场。” 香囊里装的不仅是药材,还有她昨夜绘製的护身符。 虽因功力未復,符咒威力有限,但聊胜於无。 另一辆马车內,宋氏与宋明珠正在低语。 “娘,都安排妥当了?不会出岔子吧?”宋明珠声音压得极低。 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心,已经布置好了。雾隱楼的人都是亡命之徒,不会失手。” 宋明珠心中一跳。 雾隱楼…… 那可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黑白两道皆欲除之而后快。 听说当年宣和帝遇刺,便是雾隱楼的手笔,若非谢明月挡那一箭,皇帝早就…… 她忽然有些不安:“娘,会不会闹得太大?万一朝廷追查……” “不会。” 宋氏截断她的话,“我吩咐过了,只伤不杀。那老东西受了重伤,自然没精力查帐。待我抹平帐目,再慢慢跟她算帐!” 到时侯府几个姑娘是死是活,亦或被杀手掳走,都休想再有好日子过。 宋明珠这才鬆了口气,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若只是受伤,那她可以趁机在危难时刻救下老夫人,到时成了老夫人的救命恩人,在这侯府还有谁敢轻视她?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算计的光芒。 第42章 毒蛇群,符水解毒 车队行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 前方是一片紫竹林,漫山遍野的紫竹隨风摇曳,沙沙作响,倒是清凉宜人。 只是此地有两条岔路,车夫拿不定主意,便停了下来。 宋氏下车去请示安乐郡主。 “母亲,这里有两条岔路,一条路过崇明岭,走这条路最近;另一条通往松云坞,从这条路走,要多走一个时辰。只是上午侍卫去探过路,说崇明岭那边有村民修路,马车过不去。” 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这样一来,咱们恐怕只能绕道松云坞了。” 安乐郡主皱眉:“绕道要多走一个时辰,到地方天都黑了。” 刘嬤嬤道:“主子,要不老奴再派人去瞧瞧?说不定路已经修好了。” 宋氏心中一紧,正要说话,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叫。 “蛇!好多蛇!” “啊!有人被咬了!” “快退!” 骚乱声起,车队顿时乱了。 安乐郡主面色一沉:“刘嬤嬤,去看看怎么回事。” 刘嬤嬤刚下车,一个侍卫慌慌张张跑来:“老夫人,前方竹林里窜出好多毒蛇,已经咬伤了人,此地不宜久留!” 宋氏大惊失色:“这紫竹坡我路过多次,从未听说有蛇,这些蛇是哪儿来的?” 那侍卫哪知內情,只急道:“属下也不清楚,为老夫人安危计,还请速速离开!” 宋氏转头看向安乐郡主,面露为难:“母亲,看来是天意如此,咱们只能绕道松云坞了。” 安乐郡主深深看她一眼,正要说话,目光忽然瞥向车外,脸色骤变。 “明月!快回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明月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正朝著被蛇咬伤的侍卫走去。 竹林边缘,数十条色彩斑斕的毒蛇在地上游走,其中几条已经爬到那侍卫身上。 侍卫的脚踝和手臂肿得发亮,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显然中毒已深。 “大姐姐快回来!”谢明棠掀开车帘急喊,“那些蛇有毒!” 谢芳菲嚇得缩在车里,紧紧抓著谢明兰的手臂,闭著眼睛不敢看。 “二姐姐,你抓痛我了。” 谢明兰吃痛,使劲扒拉著她的手指。 宋明珠坐在马车上,心中又怕又喜。 她怕蛇,恨不得立刻离开,可看到谢明月走向蛇群,又忍不住幸灾乐祸。 “表妹快回来!” 她眼珠一转,忽然拔高音量,“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这样会把大家都害死的!” 声音尖锐,在寂静的竹林间迴荡。 几条毒蛇昂起头,吐著信子,似被惊动。 谢明月回头,冷冷看了宋明珠一眼。 那一眼,冰寒刺骨。 宋明珠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都凝固了。 等她回过神,谢明月已走到蛇群前。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谢明月每向前一步,蛇群便后退一步。 就连爬到侍卫身上的两条毒蛇,也迅速游下,窜入竹林深处。 眾人目瞪口呆。 宋明珠脸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 谢明月走到侍卫身边,蹲下身查看伤口。 “大小姐……不必管我……”侍卫声音虚弱,“我……我不成了……” “死不了。”谢明月声音平静,“蛇毒有解。” 她从怀中取出一颗褐色丹丸,塞进侍卫口中。 又摸出一张黄符,指尖一晃,符纸无火自燃。 阿蛮眼疾手快捧出一只瓷碗,接住簌簌落下的符灰。 “化水,给他喝下。” 侍卫看著那碗符水,面露迟疑。 宋明珠见状,又忍不住开口:“表妹莫要乱来!他是中毒不是中邪,喝什么符水?万一没被毒死,反被符水喝死了怎么办?” 谢明月头也不回:“表姐见识短浅,不知符医之术也是医道一支。往后没弄清楚前,少说话为妙。”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侍卫,他心一横,接过碗仰头饮尽。 宋明珠气得脸色发青:“这可是你自己要喝的,万一死了,咱们可不负责!” 侍卫深吸一口气,哑声道:“生死有命。便是真死了,也是属下命该如此,怨不得大小姐。” “不知好歹!” 宋明珠甩下车帘,眼不见为净。 她离得远,没看见侍卫喝下符水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谢明月拿起侍卫的佩刀,刀尖轻挑,划开他手脚上的伤口。 霎时间,黑血喷涌而出,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將周围青草都灼得焦黄。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烈的毒性! 黑血流尽,转为鲜红。 侍卫的手脚渐渐消肿,青灰的脸色也恢復正常。 “噗通!” 侍卫翻身跪地,重重磕头:“大小姐救命之恩,属下赵武没齿难忘!往后愿为大小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这一叩,真心实意。 谢明月扶他起身:“不必如此。回去好生休养,三日之內莫动武。” “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眾人尚未回过神来,毒蛇退了,人救了。 所有人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一碗符水,竟真能解剧毒? 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宋氏在车中看得心惊肉跳。 她万万没想到,谢明月还有这等本事。 那些毒蛇是她花重金从南疆贩子手里买的,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怎么到了谢明月面前,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难道这孽障,真学了什么邪术? 她忽然有种失控的恐慌,但转念一想,便是谢明月会些歪门邪道又如何? 雾隱楼的杀手可不是几条毒蛇能比的。 “姑姑,”宋明珠看著车外,神情难看,“表妹这手段,邪门得很。” 宋氏咬牙:“不过是些江湖把戏,装神弄鬼!”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升起一股不安。 这个女儿,越来越脱离掌控了。 “老夫人,”刘嬤嬤查看完前方情况,回来稟报,“紫竹林里確实有不少蛇,虽已退去,但难保不会再来。崇明岭那边路未修通,咱们……” “既如此,便改道松云坞罢。” 安乐郡主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 车队调转方向,朝另一条路驶去。 谢明月临上车前,朝崇明岭方向望了一眼。 马车渐行,竹影婆娑。 第43章 刺杀,宋明珠中刀 松云坞地势险峻,山路蜿蜒,不比崇明岭那边的官道平坦。 马车顛簸得厉害,车厢內的人不得不抓紧扶手。 宋氏命车夫加快速度,想在日落前赶到庄子。 谢明月却忽然叫停车队。 “又怎么了?” 宋氏掀开车帘,语气不耐。 谢明月的声音从车內传来:“女儿身子不適,需要歇息片刻。” “就你事多!”宋氏恨得牙痒,“这天都要黑了,再耽搁下去,咱们都得露宿荒野。” “母亲若急,可先行一步。”谢明月语气平淡,“女儿歇好了自会跟上。” 宋氏一噎。 她怎么可能先走? 计划的关键就在松云坞,她得亲眼看著,保证万无一失才行。 “罢了罢了!”她烦躁地摆手,“你快些歇著去,一会儿要儘快赶路。” 谢明月靠在车厢內,闭目养神。 阿蛮靠在车辕处,警惕地扫视四周。 红綃倒了一杯热茶:“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可要喝些茶水?” “我不渴。” 谢明月摇头。 她在等秦长霄。 崇明岭过不去,若秦长霄有心,此刻该带著人马跟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谢明月说歇息好了,让阿蛮通知车队继续前行。 松云坞名副其实,满山松林如云海,松涛阵阵。 时近黄昏,林间光线昏暗,马车路过,鸦雀无声。 太静了。 便显得不正常。 谢明月手指轻叩车厢,袖中滑出三枚铜钱。 她隨手一拋,铜钱落地——凶卦。 果然。 她將铜钱收起,对两位侍女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俩在车上不要下来。” “是!” 阿蛮小脸紧绷,握紧手中短刀。 “小姐,奴婢要保护您。” 红綃摇头,她要跟著小姐,不能让小姐一人冒险。 结果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宋氏的马车轮子卡进了石缝,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宋氏探出头。 车夫急得满头大汗:“夫人,轮轴卡住了,得抬出来……” “废物!” 宋氏嘴角勾了勾,装模作样的骂了一声,正要吩咐侍卫帮忙,异变突生。 “咻!咻咻!” 破空声骤起,数支箭矢从林中疾射而出! “有刺客!保护老夫人!” 侍卫们拔刀迎敌,將马车围在中间。 女眷们的尖叫划破山林。 宋明珠嚇得花容失色,竟惊慌失措地从马车里衝出,朝著安乐郡主的车驾奔去,口中还淒声喊著:“保护老夫人!快保护老夫人!” 她这一跑,直接暴露了安乐郡主的位置。 霎时间,所有箭矢调转方向,齐齐射向那辆蓝纱马车。 “咄咄咄!” 箭矢钉在车厢上,密如雨点。 车內,安乐郡主紧握谢明月给的护身符,面沉如水。 刘嬤嬤挡在她身前,手中已多了柄软剑。 “主子,表小姐分明是故意的,老奴去宰了她。” 刘嬤嬤脸色铁青,声音发狠。 “先静观其变。” 安乐郡主声音沉稳,似乎並未被眼前的刺客影响。 正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鏘!鏘鏘!” 数十名黑衣护卫如鬼魅般窜出,与松林中衝出的杀手战成一团。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出手狠辣迅捷,不时有杀手败於他的掌下。 “是茂公公!” 刘嬤嬤惊喜出声,神情陡然鬆懈下来。 茂公公带来的人不少,郡主有救了! 然而,杀手人数也不少,且个个身手不凡,茂公公虽带人挡住大半,仍有两人突破防线,刀光如雪,直劈安乐郡主的马车。 宋氏躲在马车里,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心腔提到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绝不能功亏一簣! 而此时,宋明珠已跑到安乐郡主马车旁,张开手臂正要护驾,冷不防刀光袭来,杀气逼人,顿时嚇得尖叫一声,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滚开!” 刘嬤嬤嫌恶地一脚將她踹开,挥剑迎敌,可她年事已高,又要护著主子,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嗖!嗖!” 两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杀手手腕。 竟是两箭连珠齐发! “鐺啷!” 杀手手中长刀落地,其中一柄刀尖向下,好死不死地直直往宋明珠大腿上插落。 “明珠!” 宋氏睚眥欲裂,惊恐大叫。 然而这时人仰马翻,已无人顾得上地上的宋明珠。 “噗嗤!” 尖刀入肉的声音在这一刻尤其清晰。 “啊!” 宋明珠从昏迷中痛醒,又在剧痛中再次晕了过去。 “明珠!明珠!” 宋氏跌跌撞撞地衝下马车,竟是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扑倒在宋明珠身前,將她搂入怀中。 她哆嗦著想去拔刀,却又不敢下手,只能崩溃地朝四周大喊:“谁来救救我的明珠!快救人吶!呜呜,明珠,你坚持住……” 谢明月掀开车帘,冷眼看著宋氏心焦如焚,心中却还是泛起一抹悲凉。 那一世,她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咬而死后,宋氏说了什么? 她说,明月不听话,这都是她的命,怪不得別人。 是啊,都是命,所以宋明珠现在也是自作自受,怪不得任何人。 哦,不对,她应该怪她自己,想要算计祖母,才祸及自身。 更应该怪宋氏这个好母亲,是对方找来的杀手,让她遭此一劫。 谢明月笑了笑,朝阿蛮说道:“援手已至,你要想试试身手,可以下去了。” 阿蛮眼神一亮,迫不及待下了马车:“红綃姐姐,你保护好小姐!” 她握著刀,像一阵风似的冲入战场之中。 “轰隆隆!” 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眾人惊骇望去,只见一骑緋衣如火焰般疾驰而至,马上少年挽弓搭箭,眉目张扬如烈日,发间金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秦国公府秦长霄在此!何方宵小,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声落,箭出。 第三支箭矢贯穿其中一名杀手咽喉,血花炸开在苍翠松林间。 少年勒马转身,衣袂翻飞如旗。 他身后,数十骑紧隨而至,皆是精悍护卫。 谢明月还从中看到几个熟面孔,那是越国公府的人。 杀手头目见大势已去,厉声喝道:“撤!” “想走?”秦长霄冷笑,“晚了!” 他一挥手,护卫们纵马合围,將杀手困在当中。 混战再起。 秦长霄却不参战,策马来到安乐郡主马车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见过安乐姑祖母,长霄来迟,请姑祖母恕罪。” 车帘掀起,安乐郡主看著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必多礼,今日多亏你及时赶到。” “姑祖母言重了。” 秦长霄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谢明月的马车。 四目相对。 谢明月微微頷首。 秦长霄唇角微勾,转身加入战团。 他武功竟出奇的好,长弓换作长剑,剑光如虹,所过之处,杀手非死即伤。 不过半盏茶功夫,局势逆转。 宋氏坐在血泊里,紧紧搂著宋明珠,看得心惊胆战。 秦长霄? 他怎会来此? 难道是老夫人察觉到什么,故意引她出手? 还有,都说秦国公嫡子秦长霄是个紈絝,可他身手怎会如此之好? 宋氏浑身发冷,只觉得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如今只能盼著杀手將在场的人都杀了灭口。 第44章 秦长霄的嘴比鹤顶红还毒 然而事与愿违。 战斗很快结束。 杀手死伤大半,除了杀手头目见势不妙跑了以外,余下几人皆被生擒。 茂公公带来的部曲与秦长霄的护卫也都各有损伤。 “姑祖母,这些杀手如何处置?” 秦长霄將杀手身上搜了一遍,又卸掉他们的下巴,才问。 安乐郡主已下了马车,看著被捆成一排的杀手,眼神冰冷:“押送京兆尹,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要我这老婆子的命。” “是。” 秦长霄示意护卫將人押走,又朝宋氏拱了拱手:“侯夫人受惊了。” 宋氏一阵心惊肉跳。 押送京兆尹,这些杀手还能守口如瓶?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还有她的明珠,刀还没拔,血流不止,不能再拖了。 秦长霄的话惊醒了她,她泪眼婆娑地抬头:“多谢秦少爷出手相助,否则,我们这群老弱妇嬬,后果不堪设想。还请秦少爷再施援手,救救明珠……” “救人?” 秦长霄瞟了一眼她怀里的宋明珠,见其双目紧闭,脸色淡如金纸,不由撇了撇嘴:“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没成亲呢,可不想被人赖上。” “你!” 宋氏怒极,却又不敢真的得罪他。 在场的公子哥只有秦长霄一人,明珠伤的位置不好,不让秦长霄动手,难道让那些侍卫动手吗? 传出去,明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秦长霄再怎么紈絝,那也是秦国公唯一的嫡子,以后是要继承秦国公府的,勉强能配得上她的明珠。 可惜秦长霄不上当。 宋氏还要再说,却听秦长霄又道:“本少爷有些好奇,这松云坞虽不是官道,却从未听说有过山匪。今日这些杀手训练有素,不像寻常匪类,倒像是专程在此等候。” 轰! 宋氏脑子嗡的一响,差点下意识矢口否认,好在她反应快,勉强镇定下来:“秦少爷说笑了。或许是、是我们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 秦长霄挑眉,“巧的是,本少爷今日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松云坞有雾隱楼的杀手埋伏,要行刺贵人。本少爷原是不信,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写信之人,倒是未卜先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宋氏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一软,险些瘫倒。 此事办得机密,外人是如何知晓的? 莫非她身边出现了叛徒? 可这事她只吩咐过钟嬤嬤一人,且钟嬤嬤是她的奶嬤嬤,一家子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她手里,绝无可能背叛她。 到底是谁坏了她的好事! 宋氏心乱如麻,却不知,这话只是秦长霄隨口编的,根本没有什么匿名信。 这时,安乐郡主看了宋氏怀里的宋明珠一眼,吩咐道:“茂公公,去帮她拔刀。” “是!” 茂公公收起手中软剑,“咔嚓”一声围在腰间,又掏出一张帕子擦乾手上的血跡,这才朝宋氏姑侄俩走去。 茂公公五十来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眼凌厉,两鬢各有一缕白髮垂落,只看走路的架势,一点都不像个鬮人。 “娘,他,他是个鬮人,明珠伤的位置,怎好,怎好让外男瞧见……” 宋氏紧紧搂著宋明珠,见茂公公走来,又不敢大幅度移动,急得满头大汗。 她的明珠以后还要嫁入高门,怎能被一个鬮人近身? 茂公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是鬮人不假,可你这样当面说出来,就有点不大礼貌了。 秦长霄不服,他眼角一耷,冷哼道:“那夫人方才为何让我这个外男替她拔刀?莫非这姑娘是楼子里的,还看菜下碟?” 他的嘴比鹤顶红还毒,气得宋氏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指著他怒喝:“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家明珠好好的名声,岂能由你污衊?” “嘖嘖,你能做我还不能说了?” 秦长霄不屑撇嘴。 他声音不小,在场的人都听在耳中。 谢明棠等人挤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刚刚平復恐慌,听到这些话,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傢伙是谁?嘴也太毒了。” 谢明兰咧嘴偷笑。 “嘘,小声点,別叫大伯母听见。” 谢明棠赶紧捂住她的嘴,说著还朝谢芳菲看了一眼。 谢芳菲不知在想些什么,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另一辆马车里,谢明月也勾了勾唇,讚赏地朝秦长霄点了点头。 该说不说,这傢伙骂人不带脏字,听起来就是舒坦。 秦长霄下頜微抬,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小爷连御史都骂哭过,这点只是小意思。 宋氏却是心中恨极,又见谢明月跟秦长霄眉来眼去,顿时將矛头指向她。 “你这个逆女!明珠都快疼死了,你还有心情跟男人勾三搭四,你不是有符水吗,快救救她!” “母亲慎言!” 谢明月脸色一沉:“女儿乃侯府嫡出大小姐,秦少爷也是根正苗红的宗室子弟,祖母也在场,怎么就勾三搭四了?知道母亲心疼表姐生母不堪,无人教养,可你也不能如此贬低女儿吧?” 好一个生母不堪! 宋氏如遭雷击,看著怀里宋明珠惨白的脸色,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她的明珠,明明是她的亲生女儿,却只能顶著外室女的名声进入宋家,被那刘氏搓磨,长到这么大才来到她的身边,却连一声娘都不敢光明正大的叫。 她恨啊! “宋氏,你过了。” 安乐郡主也冷了脸,喝道:“若再胡言乱语,休怪老身对你不客气!” 宋氏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 现在最紧要的是救明珠,至於明月,以后再慢慢收拾这个孽障! 她咽下心中恨意,迅速调整脸色,恳求道:“明月,是娘的错,娘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如今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娘也只能指望你了,快来救救明珠吧!” 谢明月不为所动,淡淡道:“娘不是说我那些都是歪门邪道么,万一刀拔出来止不住血,岂不是害了表姐?娘还是听祖母的,让茂公公快些救人罢,晚了怕是要落下病根。” “你!你竟敢咒你表姐!” 宋氏没想到她会拒绝,指著谢明月怒骂:“这些年明珠替你尽孝,你却见死不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是啊,我狼心狗肺,所以让你们尽享荣华,而我却只能日日汤药养身,还要遭受你们的辱骂,你放心,等回了京,我便去请陛下收回爵位,免得娘整日说我不孝。” 谢明月脸色冷了下来,半点不给宋氏面子,直接懟了回去。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宋氏气得心口疼,开始抹眼泪,另一只手依旧不忘搂著宋明珠。 她本就顏色好,哪怕半老徐娘,哭起来也是哀婉悽美,一口吴儂软语更是哀哀切切。 在场的侍卫都心中一跳,齐齐低下头,不敢再看。 秦长霄脸色黑沉,下意识抚上腰间软鞭。 第45章 谢姑娘真是太可怜了 宋氏的作派,让秦长霄忍不住想起他爹的那位贵妾。 一样的矫揉造作,一样的……討打。 他看向谢明月,见她面无表情,眉眼含霜,不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谢姑娘摊上这么个娘,竟不比他好上多少。 他身为男子,还能在外肆意妄为,哪怕声名狼藉,也不耽误他瀟洒快活。 可谢姑娘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困在深宅大院,遭受亲娘的搓磨。 真是太可怜了! 秦长霄摩挲著下巴,眼珠转了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宋氏这一哭,茂公公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看向自家主子。 安乐郡主脸色铁青,喝道:“你既然不愿让茂公公出手,那就在这里待著,我们走!” “不要!” 宋氏惊叫出声。 这荒郊野外的,把她们娘俩留在这里,明珠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娘,求您老人家救救明珠,媳妇儿给您磕头了!” 她不敢再哭,將宋明珠往地上一放,毫不犹豫的以头抢地,血水很快污了她的鬢髮,顺著她姣好的脸颊淌了下来。 安乐郡主顿住脚步,看著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宋氏,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宋氏对这个侄女情真意切,却对自己的女儿不假辞色,说是厌恶也不为过,难道说,明月其实不是她亲生的? 可府里那一年只有宋氏有孕,便是想从哪个姨娘手里夺子也绝无可能。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安乐郡主敛了敛心神,垂眸问道:“那你可还要茂公公出手?” “……全听母亲吩咐。” 宋氏沉默了一瞬,咬牙应了。 茂公公立刻上前拔刀点穴止血,动作飞快,呃,也不那么温柔就是了。 宋明珠“嚶嚀”一声从剧痛中醒来,睁眼便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的老男人在自己大腿上摸索,顿时嚇得亡魂大冒。 “啊!你,你是谁?救命啊,姑姑,姑姑……” 她神色惊惶,双腿胡乱踢踹,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痛得她眼泪都飆了出来。 “姑姑在这,明珠別怕,別怕啊……” 宋氏心痛得要命,死死抱住她,不叫她乱动,嘴里还在不断安抚,“这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在为你包扎伤口呢,很快就好了,你莫要乱动。” 她形容狼狈,却一直温声细雨,仔细为宋明珠拭泪。 受她的影响,宋明珠渐渐安静下来。 “姑姑,为何是我?她们都好好的,为何偏偏只有我受伤?” 她心中很不忿,泪眼婆娑地问。 凭什么谢明月她们都好好的,唯有她中刀,还伤在那个位置,这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宋氏安慰她:“她们都怕死,不敢下车,唯有明珠你,才想著保护老夫人,这一回,整个侯府都要承你的情。” 见茂公公走远,她才低下头,在宋明珠耳畔轻声道:“你放心,这是个鬮人,就算碰了你,传出去也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宋明珠这才放下心,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只要能帮到姑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宋氏心中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好孩子,苦了你了。” 不远处,谢明月透过窗帷静静看著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宋氏恨不得把一切都给了宋明珠,可惜宋明珠是头餵不饱的白眼狼,到最后,不但连累定远侯府被夺爵,还害了谢西洲,甚至连宋家都被她害得家破人亡。 这一世,一切都將不同,她倒要看看,当宋氏看到宋家被她心爱的“侄女”连累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松云坞刚死了人,一阵凉风吹来,几位女眷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此地不宜久留,先到庄子上歇息,今日之事,明日再议。” 安乐郡主吩咐道。 “是……” 眾人草草收拾,帮著宋氏將宋明珠抬上马车。 车队重新出发,茂公公等人將安乐郡主的马车围得密不透风,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秦长霄也没离开,亲自率护卫护送。 谢明月坐在车內,透过车帘缝隙看向那袭緋衣。 秦长霄似有所感,回头望来。 夕阳最后一缕余暉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谢明月收回目光,唇角微弯。 车軲轆碾过林间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伴隨著残余的血腥味,载著一行人往宋氏的庄子缓缓行去。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漫天暮色吞噬,月华初上,清辉洒在松林间,投下斑驳交错的暗影,倒衬得这一路愈发静謐。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终於抵达庄子门口。 庄头早已得了信儿,领著僕妇们在门前候著。 见车马到来,忙不迭上前伺候,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將眾人疲惫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 庄子收拾得极乾净,院內屋舍整齐,廊廡曲折,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眾人心头的寒凉,倒也显得几分规整雅致。 可经歷了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谁还有心思欣赏景色? 便是最活泼的谢明兰,此刻也蔫蔫地靠在姐姐肩头,小脸煞白。 “母亲,房间都安排妥了。” 宋氏强撑著笑脸对婆母道,“您住主院,几位姑娘住在缀锦阁,离水榭近,明日推开窗便能赏景……” 缀锦阁离安乐郡主的居所甚远,一来便於她暗中行事,二来也能隔绝明月与老夫人,省得这逆女再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 可这话刚出口,便被安乐郡主打断:“明月与我同住。她身子弱,今日又受了惊嚇,夜里需人照应。我那儿宽敞,正好。” 宋氏笑容僵住。 又是这样! 婆母处处护著那孽障,分明是防著她。 可明月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些年她虽更疼明珠,却也从未真想过要將明月如何。 只是这丫头如今处处与她作对,实在可恨! “这……怕是不合规矩。”宋氏勉强道,“明月是未出阁的姑娘,与祖母同寢,传出去恐惹閒话。” “我的孙女,我想怎么护著就怎么护著。” 安乐郡主瞥她一眼,目光如炬,“还是说,你这庄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明月瞧见?” 这话说得极重。 宋氏心头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衫。 她慌忙垂下头:“媳妇不敢。既如此,便依母亲。” 她嘴上应著,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老不死的,这是防著她呢! 还有明月,不知给老东西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如此回护。 第46章 老天爷没打雷,此计可行 “还是祖母想著我。” 谢明月笑著说道,心中却在想,宋氏无非是想把她支开,好继续搞些小动作。 可惜,祖母这一步,断了她的念想。 侯府三位姑娘站在一旁,神色各异。 谢明棠面上带笑,只觉得大姐姐终於有人疼了,心中为她高兴。 谢明兰懵懂无知,脸色苍白,偏嘴里还嘟囔著肚子饿了。 唯有谢芳菲,垂著眉眼,眼底藏著几分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別的什么情绪。 秦长霄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暗自腹誹宋氏的小家子气,也越发觉得谢明月活得不易。 一行人各怀心思进了庄子。 此时天色已然太晚,山路崎嶇难行,秦长霄带来的护卫也需休整,索性便稟明安乐郡主,打算带著人手在庄子上歇一晚,明日天一亮再起程。 这般提议合情合理,安乐郡主自然应允,又吩咐宋氏隨意弄些吃食来,不必兴师动眾办席面。 宋氏虽有心藉机討好,却也不敢违逆婆母的心意,只得吩咐厨房简单备些吃食,眾人暂且对付著垫垫肚子,熬过这一晚。 厨房做了些麵食,只是经歷了白日变故,谁也吃不下什么。 一桌子汤汤水水几乎未动,宋氏食不知味,宋明珠因伤未出席,在房里由丫鬟伺候著用了一碗燕窝粥。 几个姑娘更是惊魂未定,草草扒了几口便搁了筷。 膳后,安乐郡主便让眾人回去歇息。 “都受了惊,今夜好生安睡,明日再说。”她顿了顿,看向正要起身的秦长霄,“长霄留下,我有话问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宋氏心头一紧,浑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今日秦长霄出现得太巧,又句句试探。 还有那些杀手,若是招供…… 她恨不得立刻留下来,听听秦长霄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 “还有事?” 安乐郡主淡淡扫来。 宋氏一个激灵,忙扯出笑脸:“没、没有。媳妇告退。”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背影仓皇。 屋內的丫鬟僕妇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屋门,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安乐郡主、谢明月与秦长霄三人,静謐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安乐郡主端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秦长霄身上,语气带著几分探究:“长霄,你向来在京中紈絝度日,今日怎会恰好出现在松云坞?莫不是真的如你所说,收到了什么匿名信?” 秦长霄下意识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微微頷首。 “是谢妹妹传信与我的。”秦长霄坦然道,“三日前,谢妹妹遣人送了口信,说你们此行恐有危险,让我在崇明岭附近等候接应。” “哦?” 安乐郡主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抬眸扫了谢明月一眼,又看向秦长霄,眼底的探究更甚,“竟是明月通知你的?” 她心中满是疑惑,这两人,一个是深闺贵女,端庄温婉,一个是京中闻名的紈絝败家子,整日游手好閒,看似八竿子打不著,怎么会有这般交集? 上次两人同去清风观,还能勉强说是顺路,可这一次,谢明月提前传信,秦长霄专程等候,这般默契,绝非寻常交情就能解释的。 秦长霄也看出了她的疑虑,生怕谢明月被误会,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与自己这般牵扯,传出去对她的名声有损。 便解释道:“姑祖母,您有所不知,谢妹妹曾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上次去清风观,路遇落石,若非谢妹妹出手相救,我怕是早已魂归地府,哪还能来见姑祖母。”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感激。 这是真话,却也不全是真话。 铁矿案还未水落石出,少一人知晓便多一分稳妥。 “原来如此。” 安乐郡主听罢,神色稍缓:“今日確实多亏了你。那些杀手训练有素,若非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秦长霄正色道:“姑祖母言重了。今日我能及时出现,还要多亏谢妹妹提前算出凶险。收到她的传信,我便立刻带人,悄悄守在了崇明岭附近。” “就在今日上午时分,有附近村民背著镐头去挖路,上前一打听,说是有贵人吩咐要將路面拓宽。” 说到这里,秦长霄的神色沉了沉,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段路面本就能正常通行,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要修整?而且偏偏选在你们出行的这几日,太过蹊蹺。” “於是我便吩咐人手,密切关注从京城到崇明岭这段路的动静,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你们的车队绕道,往松云坞的方向去了。我心中暗道不好,知道怕是要出事,便立刻带人,一路紧追而来,还好赶得及时,才没让姑祖母出事。” 他说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可在场的两人,却都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环扣一环的惊险。 安乐郡主端著茶水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几分后怕。 是啊,万一明月没有提前预知危险,没有传信给秦长霄。 万一秦长霄没有追去松云坞,而是死守在崇明岭不动。 万一她没有提前召回部曲…… 少了其中任何一环,后果都不堪设想。 谢明月站在一旁,看著秦长霄脸上愈发浓郁的紫微帝气,眼底生起几分波澜。 秦长霄此人,机智聪敏,身上的紫微帝气也日渐增多,此番也证明了,他这颗紫微帝星,確实能护佑身边之人。 既然如此,她提前在对方身上下赌注,应当也没关係的吧? 谢明月抬头看了看天。 嗯,老天爷没打雷,此计可行。 这时秦长霄又补充了一句:“姑祖母,那些修路的村民,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想来是有人故意安排,目的就是为了阻拦你们的车队,逼你们绕道松云坞,好让杀手有机可乘。”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几分讚许:“你做得不错。若非明月预知在先,你警觉在后,我这条老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松云坞了。” 她看向秦长霄的目光多了几分慈爱:“好孩子,难为你了。我知你在府中不易,你那父亲……糊涂啊。” 秦长霄笑容淡了些:“姑祖母言重了。父亲有他的考量,我做儿子的,不好多说。” “什么考量?不过是宠妾灭妻,想將爵位传给庶子罢了!” 安乐郡主冷哼一声。 “姑祖母都知道?” 秦长霄脸上的笑容几乎掛不住。 连姑祖母这避世不出的人都听说了他们府中的齷齪,可见秦国公府的名声差到何种地步。 第47章 本少爷的世子之位谁也抢不走 “我虽在清风观避世,可京城里的齷齪事,多少还是听说过。” 安乐郡主嘆了口气,看向秦长霄,“往后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来找我,我虽常年避不见客,可身为皇家郡主的地位还在,再不济,我手中还有一块免死金牌,总能为你討回一个公道。” 免死金牌! 谢明月心中一震。 那一世,她从未见过祖母,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祖母手中竟有这样一件宝贝。 不过转念一想,她便释然了。 祖母若是没有什么倚仗,当年顺王获罪,牵连甚广,她身为顺王之女,又怎能独善其身,还能稳稳保住郡主的尊荣,安然活到今日? 只是后来侯府败落,爵位被夺,谢西洲身死,祖母也未曾拿出这块免死金牌。 想来那时,祖母对侯府的这些不肖子孙,已经彻底失望,不愿再为他们耗费心力,更不愿拿出这般宝贝,去救一群扶不起的烂泥。 秦长霄闻言,也是满脸愕然,隨后眼眶微微发热。 他自幼聪慧,其实早就从老秦国公口中得知,安乐姑祖母手中有一块免死金牌。 老国公说,那块金牌是太皇太后亲赐,唯一的用处,便是保安乐姑祖母一命,除非姑祖母主动使用金牌,否则哪怕是皇帝,也无权收回。 可如今,姑祖母却愿意为了他,拿出这块宝贝。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情绪,又恢復了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地说道:“姑祖母,您放心,孙儿没事,也不用您为孙儿出头。孙儿现在有正事要做,世子之位本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那些算计我的人,孙儿自会一一收拾,定不会让您失望。” “你已经找了人?” 闻言,谢明月抬眸看他一眼,问道。 秦长霄点头:“我让人私下找了督察院的於大人,要不了多久,那事就会捅出来,到时候咱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你悠著点,別提前曝露自身。” 谢明月提醒。 她没说的是,前世这铁矿案直到三年后才爆发,牵连三位皇子,最终成为夺嫡之战的导火索。 这一世她提前揭出,一是为送秦长霄功劳,二也是想搅动朝局,看看水下到底藏著多少鱼。 “放心,我秦长霄是什么人,別的本事没有,装疯卖傻最在行。” 秦长霄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一旁的安乐郡主就静静地看著两人打哑谜,心中升起一种古怪之感。 虽然跟谢明月才相处不久,但她能看出,这孩子性子並不热络,甚至对侯府亲人都很冷淡,没想到对秦长霄的事倒是挺上心。 这般默契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普通交情。 不过,督察院的於大人? 安乐郡主神色一顿,脸上的平静被打破,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你说的,可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於恪於大人?” “正是他,姑祖母,您认识於大人?” 秦长霄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安乐姑祖母常年避世,竟然会认识督察院的於大人,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闻言,谢明月也抬眼望去,却在看到祖母的面相时,心中一动。 此前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祖母的安危上,倒是不曾注意,祖母的感情线似乎有些混乱。 祖母的感情线不少,其中一条又粗又长,只是早已断裂,对应的应该是她的祖父。 而其他几条感情线,几乎都是处於將成未成的状態,有的已经断掉,有的已经消失,唯有其中一条,虽然也是將成未成的状態,但一直稳稳存在著,且隨著时间推移,线路愈发深邃,始终未曾消失。 原来祖母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吗? 只是不知,那条始终未断的感情线,对应的是谁。 谢明月眨了眨眼,难得升起一抹好奇。 她下意识便想到於大人,心中隱隱生出几分猜测。 而这时,就听祖母轻咳一声,说道:“於大人嘛,年轻时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那人性子执拗,认死理,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你们找他办事,就不怕他一根筋到底,反而弄砸了你们的计划?” 哪知秦长霄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姑祖母,孙儿要的,就是他这份油盐不进。正因为他不徇私情,不会被人收买胁迫,孙儿才敢找他帮忙。” “这样啊。” 安乐郡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上这般说著,可思绪却早已飘远,心底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一年,上京赶考的落魄少年丟失盘缠,饿晕在她车驾前,她將人救起,留下一包银子,结果那人醒来,却找上门,將银子还了回来,还说什么无功不受禄,不吃嗟来之食。 为这事,家里的姐妹还笑话她是不是看上了別人,想来个榜下捉婿。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著? 她说,这种傻子,送到手的银子都不要,谁嫁他谁倒霉。 可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几十年过去,那个傻子恐怕早已儿孙满堂了吧? 就在安乐郡主思绪飘远之际,谢明月忽然开口,缓缓道:“祖母,於大人,一直都未成亲。” 她这话,並非隨口猜测,而是方才凝神看祖母面相时,顺带推演了一番於恪的命格,得知他一生未娶,孑然一身,想来,与祖母有著不浅的关联。 话音落,厅內一静。 安乐郡主握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於恪那人……性子太直,不懂变通,年轻时得罪了不少人。他能坐到督察院左都御史的位置,全凭一身硬骨头。” 这话说得平淡,秦长霄却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只是见安乐郡主神情微妙,他並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起杀手之事。 “今日这些杀手,若我猜得没错的话,恐怕是雾隱楼的人。我已命人暗中追查,定要揪出幕后主使。” 顿了顿,他又笑道:“说来还感谢谢妹妹送我这桩功劳,若真是雾隱楼的杀手,擒了他们,便是为陛下分忧,到时我这世子之位便稳了。” 安乐郡主眸光一闪。 三年前宣和帝遇刺,据说正是雾隱楼的手笔。 当时若非明月挡下那致命一箭,陛下早已…… 此事朝野皆知,雾隱楼也因此成了陛下心头大恨。 若长霄真能擒获雾隱楼杀手,確实是天大的功劳。 第48章 硬往自己脸上贴金,顛倒黑白 “此事凶险,你要小心。” 安乐郡主叮嘱道,“雾隱楼能在江湖屹立多年,肯定不好相与。你莫要孤军深入,若有需要,可来找我。” “谢姑祖母。” 秦长霄郑重行礼。 他又道:“其实今日擒获的杀手,我已暗中派人押送皇城司。京兆尹那边,只是骗骗侯夫人罢了。” 谢明月挑眉:“你怀疑京兆尹有內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秦长霄勾唇一笑,脸上带著几分痞气,眼神却锐利如刀,“雾隱楼拿钱办事,生意遍布江湖朝野,谁知道哪些人与他们有交集?” 安乐郡主讚许点头:“你想得周全。” “还有,雾隱楼既然收了钱,事情没办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再次出手,姑祖母与谢妹妹这几日千万要当心,最好护卫不离身。” 秦长霄提醒道。 谢明月点头。 她也想到这一茬,便对祖母说道:“我们这一屋子女眷,祖母带来的人也不好近身守著,不知能否找几个善武的女侍卫来保护几位妹妹?” 安乐郡主沉吟片刻说道:“我身边只有刘嬤嬤会些身手,还有茂公公能近身侍候,倒是不怕,可你几个妹妹那里,怕是顾不上了,只能让人守在庄子外面,让她们儘量少出门。” 她事先只猜到宋氏会做些手脚,没料到她竟胆大包天敢找来杀手,一时竟有些被动。 谢明月皱了皱眉。 如此一来,她只能另想办法,谢明棠她们並没有做错事,不该受此牵连。 不料秦长霄却是笑道:“这好办,我明日回去求求何婶婶,她出身將门,身边侍女身手都不错,我去求几个来。” “你是说,越国公夫人何氏?” 安乐郡主若有所思。 “正是,此事包在我身上。” 秦长霄胸有成竹地道。 “也好。你跟她说,此事我承她的情。” 安乐郡主点头应下。 又说了会话,秦长霄起身告辞。 刘嬤嬤送他出去,厅內只剩祖孙二人。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月。”安乐郡主忽然开口,“你觉得长霄此人如何?” 谢明月抬眸:“祖母为何这样问?” “他今日捨命相救,又为此忙前忙后,这份情谊不浅。”安乐郡主看著她,眼神深邃,“你如今在侯府处境艰难,若得秦国公府这门姻亲,未尝不是条出路。” 谢明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孙女现在,不想这些。” “为何?” “祖母以后便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况且秦公子,他日后自有造化,不必急於一时。” 安乐郡主一怔,细细打量孙女。 烛光下,少女眉目清冷如画,眼中却藏著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坚毅。 这孩子……心里到底装著多少事? “罢了,你自有主张。”安乐郡主嘆息一声,“只是你要记住,无论何时,祖母都是你的倚仗。” “孙女明白。” 谢明月心中一暖。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谢明月便告退回房。 阿蛮与红綃早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躺到床上,她才觉浑身酸疼。 今日一番折腾,这身子果然吃不消。 窗外月华如练,虫鸣声声。 谢明月闭上眼,却无睡意。 今日种种在脑中掠过。 宋氏的狠毒、宋明珠的算计、秦长霄身上日渐浓郁的紫微帝气,还有雾隱楼……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不知何时,她沉沉睡去,却不知,隔壁正屋,烛光亮了一整夜。 —— 翌日,天光大亮。 谢明月起身时,已日上三竿。 她打了一套拳,又吐纳调息片刻,才觉精神稍振。 洗漱罢,去主院请安,却被刘嬤嬤拦在门外。 “大小姐来得不巧,老夫人昨日受了惊,天亮才睡下,吩咐老奴免了眾人请安。” 刘嬤嬤笑眯眯道,“老夫人还说,午膳各位主子隨意,晚膳都到这儿来用,她有事要说。” 谢明月耳根微热:“母亲与妹妹们可来过了?” “都来过了。”刘嬤嬤道,“夫人一早来过,几位姑娘也来请了安。老夫人让老奴传话,既来了庄子,便好生玩耍,不必拘束,只是儘量少离开护卫视线即可。” 谢明月心中暖流涌动,知道这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怕她起晚了不好意思。 “谢嬤嬤提点。” 回到厢房,她坐在窗前沉思。 庄子景致极好,窗外便是荷塘,此时荷花初绽,碧叶连天。 可她无心赏景,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谋划。 宋氏经此一败,宋明珠又伤了腿,绝不会善罢甘休。 正想著,阿蛮气冲冲地端著午膳进来。 “小姐,您猜庄子上现在传什么?” 她將食盒重重一放,小脸涨红,“都说表小姐为了救老夫人,不顾性命挡刀,这才伤了腿,还说什么表小姐品性高洁,是老夫人的救命恩人,该当重赏。” “什么?她们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红綃一脸不可置信:“明明是她自己非要找死,还连累老夫人遇险,怎么有脸顛倒黑白?” 谢明月执筷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冷意。 果然来了。 宋氏这是要硬给宋明珠坐实祖母救命恩人的名头。 如此一来,祖母便不好再追究昨日之事,甚至还要承她们的情。 好算计。 “她在想屁吃。” 谢明月淡淡道。 “小姐!” 红綃嗔怪地瞪她,“女儿家怎可说这等粗话?” 谢明月:“……” 她在修真界摸爬滚打数百年,早就养成了快意恩仇的性子。 实力为尊的世界,谁管你说话文雅不文雅? 能活下来才是本事。 如今她重生回来,居然有点不习惯。 谢明月嘆了口气,心道她这性子恐怕变不回从前那般,有必要让两个丫鬟儘早適应她的改变。 “罢了,隨她们说去。”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藕片,“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祖母心中自有计较。” 阿蛮仍是不平:“可这样下去,表小姐的名声岂不是越传越好?万一老夫人真信了……” “不会。”谢明月打断她,“祖母若这么好糊弄,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这两日盯著些庄上的动静。宋氏吃了这么大亏,定会有所动作。” “是!” 两个丫鬟齐声应道。 用罢午膳,谢明月藉口歇息,將二人支开。 待房內只剩她一人,她从枕下摸出一只锦囊,倒出三枚铜钱。 今日卦象,关乎后续布局,她得好好算一算。 铜钱在掌心温热,她闭目凝神,默念於心,隨即手腕一抖。 “哗啦。” 铜钱落地,旋转不止。 谢明月睁眼看去,眸色渐深。 坎卦,初六爻动:习坎,入於坎窞,凶。 果然,陷阱重重。 但变爻之后,竟是……需卦? 云上於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这是要她以静制动,等待时机? 谢明月盯著卦象看了许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 好,那她就等著。 看那母女两个,还能演出什么好戏。 窗外荷香阵阵,蝉鸣声声。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49章 流言 半下午的时候,谢明月才从午睡中醒来。 窗欞外日光西斜,將荷塘染成一片金红。 她靠在引枕上,听著蝉鸣阵阵,竟有些恍惚。 重生十来日,她每日除去陪伴祖母,大多时候都在睡觉。 前世身为渡劫老祖,她魂魄何其强大,如今被困在这副从未修炼过,还有旧伤的躯壳里,就像把滔天巨浪硬塞进一只破茶壶。 壶不破已是万幸,哪里还指望它能稳稳噹噹盛住那满溢的水? 这般调养见效甚微,想要彻底根治心脉旧伤、重塑体魄,唯有炼丹一途。 可丹炉药材,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她身为侯府嫡长女,月例银子被宋氏苛扣,手头拮据得连一支上好的人参都买不起,更別提购置价值不菲的丹炉与珍稀药材。 谢明月轻轻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心中暗自盘算著生財之路,却一时没有头绪。 索性起身又打了一趟拳,略微出了些薄汗,谢明月接过红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面颊,正欲再调息片刻,阿蛮掀帘进来。 “小姐,三位姑娘来了。” “请。” 谢明月放下帕子,理了理鬢髮。 不多时,谢芳菲、谢明棠、谢明兰联袂而入。 三位姑娘皆是豆蔻年华最好的时候。 谢芳菲穿一袭浅碧襦裙,沉静內敛如深潭静水,只是若细看,眉宇间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侷促。 谢明棠今日换了那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明媚张扬似三春桃李。 谢明兰则穿著那套鹅黄交领衫裙,活泼得像枝头蹦跳的黄鸝。 可那黄鸝一进屋,目光便被桌上那碟枣泥芙蓉糕勾了去,直勾勾地盯著,眼睛都拔不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明月失笑。 谢明兰这丫头,前世是谢家唯一得了善终的。 不是她命有多硬,是这丫头心宽,天大的事落她头上,吃完一顿饭便不记仇。 彼时谢家满门倾覆,唯她远嫁江南,夫家和顺,儿女绕膝,安稳终老。 如今再看,她面相上那股黑气確实散了不少,只是眉心还残存一线暗纹,想来凶险未除,不可掉以轻心。 “大姐姐,你听到庄子上的传言了吗?” 刚坐下,谢明棠便迫不及待开了口,连茶都顾不上喝。 谢明月挑眉,故作不知:“什么传言?值得三妹妹这般著急。” “哎呀,就是满庄子的僕妇下人,都在传宋表姐是祖母的救命恩人!” 谢明棠撇著嘴,满脸不屑,语气里满是鄙夷,“说她昨日在松云坞,不顾自身安危衝上去护著祖母,才被杀手砍伤了腿,品性高洁的不得了!要不是我亲眼看著她惊慌失措跑出去暴露祖母的车驾,我差点就信了这鬼话!” 谢明兰的目光还黏在芙蓉糕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嘴里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肯定是有人故意让下人传的,坏得很!二姐姐,你今日上午不是去看望宋表姐了吗,可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谢芳菲握著锦帕的手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难堪。 她当然知道。 今早她照例去给宋氏请安,顺道探望宋明珠。 谁知宋氏见了她,便说庄子上的僕妇照顾不精细,硬是留她下来伺候宋明珠。 端茶倒水,换药擦身,一整个上午,她像个丫鬟似的被指使得团团转,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末了,宋氏还假惺惺地拉著她的手,说要为她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只要宋明珠能討得老夫人欢心,日后她们姐妹二人一同嫁入高门,互相帮衬,才是长久的道理。 这话说得漂亮,可谢芳菲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是在用婚事拿捏她。 若不听话,她一个庶女的婚事,嫡母想搓磨,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心中悽苦,可又有什么办法? 父亲眼里只有侯府的荣光,她这点卑微的念头,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她別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任由宋氏摆布,甚至帮著加快了那些流言的散播。 此刻被谢明兰当眾问起,她只觉得脸颊发烫,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算传出谣言又如何,祖母睿智通透,咱们都能看明白的事,她老人家又岂能看不穿?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答非所问,分明是在迴避。 谢明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眼睛又飘回了芙蓉糕。 谢明月却多看了谢芳菲一眼。 那一世,谢芳菲便是这般被宋明珠一步步逼到死路的。 她以为听话就能换条活路,却不知递出的每一把刀,最终都会插回自己身上。 而今日谢芳菲在宋明珠房中待了一上午,午后流言便传遍庄子,要说与此事毫无干係,她半分都不信。 不过这点小事,倒也不必耗费心力去掐算。 有祖母在,宋氏翻不出什么大浪。 谢明月没有点破,只是淡淡抬眸,看了眼窗外渐斜的日头,缓缓起身:“祖母吩咐晚膳都去春暉院用,时候不早了,咱们一同过去吧。” 三位姑娘齐齐应下,谢明兰终於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跟著眾人一同往春暉院正屋走去。 一路之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景致宜人,可几人各怀心思,无人有赏景的兴致。 待到正厅,便见宋氏早已候在那里。 她今日穿得素净,髮髻也只簪了支白玉兰簪,正低眉垂眼地坐在祖母下首,轻声细语地说著什么,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仿佛昨日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安乐郡主面上略有疲態,却仍端坐著,听她说话,偶尔淡淡应一声。 见谢明月几人进来,她神色和缓了些,示意眾人落座。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孙女,“昨日那些贼人虽未得逞,也折了人手,但领头那贼跑了,必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几日,你们几个小姑娘都要警醒些,出门游玩莫要离开护卫视线,知道么?” 怕嚇著几个小的,她没提杀手,只说是贼人。 可即便如此,三位姑娘还是嚇得脸色微白。 第50章 撕破脸,宋氏心中惶惶 谢明棠立刻道:“祖母放心,庄子上景致就极好,我们只在附近逛逛,不走远。” 谢芳菲垂首,一言不发,只轻轻点头应是,眼底藏著几分不安。 安乐郡主见她们这般紧张,反倒笑了笑,温声安抚:“不过是让你们多加小心,不必这般惶恐,有护卫守著,出不了事。” 谢明兰一听不用禁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上前娇声问道:“祖母,那我能不能去摘樱桃呀?我保证乖乖的,绝不跑远!”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惹得安乐郡主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明月也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顺势凑趣:“祖母,后院的枇杷熟了,枇杷能止咳润肺,孙女想去摘些煮水喝,也保证就在附近,不离开护卫视线。” “行行行,”安乐郡主笑著摆手,“摘樱桃的摘樱桃,摘枇杷的摘枇杷,只一条,带著人去。” “是!” 谢明兰欢天喜地应了。 宋氏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室融融,后槽牙咬得死紧。 凭什么她们都活蹦乱跳的,而她的明珠就只能躺在屋里受苦? 想到自己花了大价钱请来雾隱楼的杀手,本想让老夫人吃点苦头,到头来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老夫人毫髮无伤,唯独她的明珠白白受了一刀。 那刀伤深可见骨,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若是留了疤…… 宋氏心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疼又恨。 可她还不能发作。 那些被她贪墨的银子,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隨时都可能落下,要了她的命。 强压下心底的怨恨,宋氏忽然红了眼眶,满脸歉疚地看向安乐郡主:“都是媳妇不好。若不是我非要请母亲出来散心,也不会遇上这些贼人。还好母亲没事,否则媳妇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掏出锦帕,轻轻按著眼角,话锋一转,又將话题引到宋明珠身上:“只是可怜了明珠,那孩子心性纯善,方才我去看她,她就算睡著了,嘴里还在喊著要保护老夫人。媳妇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恨不得替她受这份罪……” 一字一句,明著是心疼侄女,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宋明珠是为了保护老夫人才受伤,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这话一出,厅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谢明棠、谢芳菲、谢明兰三人齐齐垂眉敛目,不敢说话,心底却都好奇不已,想看看祖母会如何拆穿这场闹剧。 谢明月端起茶盏,遮住唇角那抹似笑非笑。 安乐郡主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宋氏。 那目光淡淡的,却像淬了冰。 “是么?”她道,“我还以为,表姑娘是生怕那些贼人找不到我这个老婆子,故意引他们来杀我的呢。”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惊雷炸在宋氏头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满眼的不可置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想了一百种老夫人可能的反应,或沉默,或敷衍,或顺水推舟承下这份情,唯独没想过,老夫人会这样直白地撕破脸。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明明已经让下人把流言传得满庄子皆是,明明明珠那般护主,老夫人怎么能说出这般话? 难道想赖掉这份救命之恩? “母亲!” 她声音陡然拔高,“明珠她一心只想保护您,您怎能这样想她?” 眼泪说来就来,她哽咽著,哭得楚楚可怜,“可怜我的明珠,人都伤了,还被人这样误解……” “大夫人。” 刘嬤嬤站了出来,面色铁青。 “老奴当时陪著主子,看得真真切切。那些贼人原本根本不知主子在哪辆马车上,正是表姑娘跑过来,將人引了去。若非她这一出,主子怎会受惊,险些丧命?” 她跟隨安乐郡主数十年,见惯了风浪,说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如今贼人被擒,此事若官府问起,老奴必会一五一十稟明。若表姑娘当真是故意为之,老奴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京兆尹判她个谋害皇亲的罪名!” 宋氏被这一番话嚇得魂飞魄散,卡在喉咙里的哭声戛然而止,眼泪瞬间被嚇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 她怎么也没想到,刘嬤嬤竟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她请来杀手,本只想让老夫人受伤,从未想过要取她性命,宋明珠衝出去护驾,虽是出乎预料,却也是想藉机博好感,绝非故意引贼。 可这些话,都建立在杀手不会招供的基础上。 雾隱楼! 宋氏脑中飞速闪过这个名字,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雾隱楼素来信誉极佳,只拿钱办事,绝不可能供出金主,更何况他们拿了银子却没办成事,是他们欠自己的才对。 而且,此事是钟嬤嬤找外面的人联繫的杀手,她从未出面,官府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惊慌的情绪渐渐褪去,宋氏擦了擦眼泪,挺直脊背,义正言辞地开口:“娘,您不喜媳妇,媳妇认了,可您不能这样冤枉明珠。明珠孝心可表,便是上了公堂,她也是不惧的。” “是吗?” 谢明月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母亲怕是不知道,雾隱楼之所以被天下人痛恨,是因为他们手上惯用一种奇香,但凡找他们办事的人,都会沾染此香,他们只需顺藤摸瓜,便能轻易找到背后金主,而后以此反覆要挟,令其源源不断献上银钱。”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宋氏,“母亲说,他们这回吃了这么大的亏,会不会找上那幕后之人,继续索要好处?” 宋氏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从未听过雾隱楼还有这般阴毒手段,可看著谢明月一脸篤定的模样,心底又忍不住打鼓。 但转瞬她便反应过来,这死丫头整日待在侯府,如何知道这些江湖秘辛? 分明是在故意嚇唬她! “简直信口雌黄!” 宋氏厉声喝道,“你一个姑娘家,从何处听来这些歪门邪道?还有,你如何得知那些人是雾隱楼的杀手?莫非……莫非那些贼人是你找来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愈发尖利,“我就说明明安排好了一切,怎么会突然冒出刺客,原来是你这个逆女想要谋害祖母?母亲,您看看,这就是您疼的好孙女!”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第51章 嚇晕 谁也没料到,宋氏竟直接將刺杀祖母的大罪,狠狠扣在了谢明月头上。 谢明棠三人嚇得脸色惨白,满脸骇然地看著宋氏。 这可是大姐姐的亲娘啊,怎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张口就给亲女扣上这般大逆不道的罪名? 这要是查不出真相,大姐姐岂不是只能背著刺杀祖母的罪名去死? 一时间,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谢明月面无表情地看著宋氏,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这便是她的亲娘。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过,可以毫不犹豫地將女儿推出去顶罪。 那一世她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咬而死后,宋氏说这都是她的命,怪不得別人,而今世,她什么都没做,宋氏却依然可以指著她的鼻子,说她害人。 她以为这些年的修行早已让她堪破七情六慾。 可此刻她才发觉,有些痛,歷经轮迴也难磨灭。 “放肆!” 安乐郡主猛地一拍桌案,茶盏应声跳起,茶水泼洒,“宋氏!无凭无据,你竟敢如此血口喷人,构陷我的孙女,再敢胡咧咧一句,老身现在就撕了你的嘴!” 她面色铁青,显然动了真怒。 宋氏被这一喝,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著谢明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这是她的女儿。 是从她腹中掉下来的那块肉。 可她方才,竟那样轻易的,就想把罪名扣在这孩子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明月收回目光,心底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若非受天道规则所限,修行者不得隨意屠戮凡俗血亲,否则必遭天谴,功德散尽,重生回来的第一刻,她就会亲手了结了宋氏的性命,绝不会让她活到现在,继续兴风作浪。 “母亲不必急著给我扣上罪名。” 谢明月不愿再看她一眼,淡淡道,“此事已经报官,是不是雾隱楼的杀手,端看他们会不会找上背后之人便知分晓,想来祖母已经有了布置,必不会叫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届时水落石出,想来能洗刷女儿的冤屈。” 闻言,宋氏如坠冰窟,彻底慌了。 万一……万一这死丫头说的是真的,雾隱楼的人当真找上门来,她该如何是好? 就在宋氏心慌意乱之际,安乐郡主摆了摆手,淡淡开口:“行了,一切都是猜测,等京兆尹录了口供再说。传膳吧。” 她不愿再与宋氏纠缠,徒费口舌。 饭菜很快摆上桌。 荷叶粉蒸肉、鸡丝银耳、樱桃肉、藕粉桂花糕…… 皆是山间新鲜的野菜野味,还有一条硕大的清蒸鰣鱼,鳞白如玉,肉质鲜嫩,香气四溢,闻之便让人食指大动。 可惜满桌的人无人有心思吃饭,除了谢明兰。 这丫头心思简单,事不过心,看到吃的就把烦恼拋到脑后,等祖母夹了一筷子菜蔬,她便拿起筷子,舞得虎虎生风。 宋氏满脑子都是雾隱楼的人万一找上她的恐惧,端著碗食不下厌。 谢明月看著她强自镇定的面孔,竟觉得嘴里的饭菜莫名香甜了起来,忍不住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 倒是祖母,似乎心情也不大好,只略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见此,谢明棠等人也不敢多吃。 只有谢明兰,还在扒拉著鰣鱼放自己碗里夹。 谢明棠在桌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谢明兰茫然抬头,嘴里还叼著半块桂花糕。 “二姐姐也要吃鱼吗?我给你夹。” 说著筷子转了个弯,一块肥美的鱼腹肉稳稳落进谢明棠碗里。 谢明棠的脸腾地红了。 “让她吃。” 安乐郡主发话,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笑意,“能吃是福气,看著也舒心。” 这丫头吃起东西来不管不顾,有种莫名的喜感,竟让她烦闷的心情略微舒畅了些。 得了这话,谢明兰再无顾忌,筷子抡得更欢了。 一大桌子菜,竟有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末了,她捧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祖母真好,”她由衷感嘆,“多少年了,终於吃饱了一回。” 眾人目瞪口呆。 原来平日里一起用膳,这丫头竟从未吃饱过? 谢明月抽了抽嘴角,这丫头这么能吃,不是饿死鬼投胎就是体质特殊,总不会无缘无故吃这么多东西。 “哈哈哈,”安乐郡主难得开怀,“你这丫头,侯府家大业大,还差你这一口吃的不成?” “我娘说,我要是这么个吃法,三房的月例银子都会叫我吃光,”谢明兰不好意思地绞著手指,“所以在家时,她不敢让我多吃。” 谢明月忍不住失笑。 这小丫头,还会趁机给宋氏上眼药呢。 果然,祖母的笑容淡了淡,说道:“咱们侯府不差钱,等祖母查了帐,就给你涨月例银子,让你顿顿都吃饱。” “真噠?” 谢明兰眼神一亮,开心我差点跳起来,说完还偷偷瞟了宋氏一眼。 这一眼,恰好撞上宋氏阴狠扭曲的目光,嚇得她心头一突,连忙收回目光,乖乖坐好。 宋氏心底恨得几乎发狂。 老不死的还要查帐,这是铁了心不放过她! 帐目上的亏空,她还没补完,再加上雾隱楼的威胁…… 她越想越怕,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竟直直朝著地上倒去。 “夫人!” 守在门外的钟嬤嬤惊呼著衝进来,一把扶住宋氏,转头看向谢明月,声音急切,“大姑娘快来看看夫人,夫人晕过去了!” 谢明月端坐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那点歪门邪道的手段,怎能用在母亲身上,万一治死了怎么办?刺杀祖母的罪名还没洗脱,我可不想再背上害死亲娘的千古罪名。” 却是將宋氏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没有要宋氏的命已经是她尽力克制的结果,还想要她救人? 做你的春秋大梦! “大姑娘!你怎能如此狠心,她可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钟嬤嬤能急又怒,满脸责怪,仿佛谢明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 “啪!” 一只青瓷茶盏狠狠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中钟嬤嬤面门,茶水溅了她一脸,眼眶瞬间肿起一个大包。 第52章 越国公夫人的礼物 “你这老货,是听不懂人话么?” 安乐郡主面如寒霜,“主子病了不去找大夫,赖在这里逼我的孙女,是想让你主子死在这儿不成?” 钟嬤嬤被砸得头晕目眩,却敢怒不敢言,只得唤来僕妇,七手八脚地扶著昏死过去的宋氏,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满室狼藉,很快被收拾乾净。 “都散了吧。”安乐郡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明日不必来请安了。” 谢明棠三人行礼退下。 谢明月却没动。 待眾人都离开,厅內只剩祖孙二人与刘嬤嬤,安乐郡主才开口。 “你怎知雾隱楼的规矩?” 她看著谢明月,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好奇。 雾隱楼那种奇香,是江湖秘辛,她年轻时隨顺王行走,才偶然得知一二。 明月一个深闺女子,从何处知晓? 谢明月眨了眨眼,脸不红气不喘:“听药王谷的人说的。” 事实上並非如此。 那一世她死后,宣和帝下令清剿雾隱楼,雾隱楼为求自保,裹胁一眾金主对抗皇权,这才曝光了奇香之事,此事朝野震动,她也是那时才知晓详情,如今借药王谷之名说出来,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说了几句閒话,谢明月正要告辞,却见茂公公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步履沉稳,两鬢白髮平添几分凌厉,全然不似寻常阉宦,倒像是沙场退下来的宿將。 谢明月好奇的打量他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主子,”茂公公抱拳行礼,声音低沉,“秦少爷来了,还带著越国公府的二公子。” 话音刚落,便听院外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声。 “姑祖母,幸不辱命!” 秦长霄大步流星跨进门来,緋衣如火,笑容张扬。 他身后跟著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著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悬著块古朴的八卦铜镜,手里还捏著三枚铜钱,正边走边念念有词。 正是秦长安。 他刚踏进门槛,抬头便看见谢明月,眼睛倏地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奔了过来。 “谢姐姐!” 秦长安拱手作揖,姿態那叫一个熟稔,“好些日子不见,谢姐姐气色比上回好多了。我方才在门外掐指一算,便知今日能见著谢姐姐,果然算准了!” 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铜钱,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谢姐姐,我这几日勤学苦练,卜卦的准头又涨了不少。上回你说我卦象不对是因为心不诚,我回去特意对著祖师爷的牌位静坐了三日,如今算卦,十回能对……呃,三回。”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三成的准头不太拿得出手。 谢明月忍不住挑了挑眉。 秦长安这半吊子,倒是对道法一如既往地热忱。 上回去清风观的路上,他缠著她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她如何相面,一会儿问她如何驱鬼捉邪,末了还非要拜师。 她隨口敷衍了几句,没想到他真的信了,还煞有介事地练了起来。 “三成不错了。” 谢明月难得夸了一句,“上回你连一成都没有。” 秦长安闻言大喜:“谢姐姐夸我了!堂兄你听见没?谢姐姐夸我了!” 他转头看向秦长霄,满脸得意。 秦长霄扶额,一脸无奈:“听见了听见了,你快收敛些,別把姑祖母的院子吵翻了。也就是谢姑娘脾气好,换个人早把你轰出去了。” 秦长安不服气地嘟囔:“谢姐姐才不会轰我,谢姐姐最好了。” 安乐郡主看著这一幕,忍俊不禁:“长安这孩子,倒是有趣。” “姑祖母也觉得我有趣?” 秦长安眼睛更亮了,“我就知道姑祖母疼我!” 他凑到安乐郡主跟前,殷勤地给她斟茶:“姑祖母难得出来一次,要是不嫌弃的话,孙儿可以多陪陪您。” 安乐郡主笑著摆手:“你这孩子,就会哄人。” 秦长霄在一旁坐下,看向谢明月。 四目相对,他微微挑眉,似是在问,这小子没烦著你吧? 谢明月轻轻摇头。 秦长安这性子,她倒是不討厌。 寒暄几句后,秦长霄正色道:“姑祖母,今日来有两件事。一是昨日那些杀手,皇城司的人说,涉及宗室皇亲,此事交给他们去查,孙儿想著,雾隱楼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便同意了。” 安乐郡主点头:“你想得周全。” “第二件事,”秦长霄看向谢明月,“谢妹妹昨日说需要女护卫,我回去求了何婶婶,她二话不说就把府里最好的几个人挑出来了。” 他说著,朝门外扬声道:“都进来吧!” 六名劲装女子鱼贯而入。 她们皆二十许年纪,身姿挺拔,步履矫健,往那儿一站,便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为首的女子面容冷肃,腰间悬双刀,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谢明月暗自点头。 不愧是將门世家调教出来的,这几名女护卫看起来確实不错。 她看向为首的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青霜,见过姑娘。” 那女子抱拳行礼,声如冷玉。 秦长安在一旁插嘴道:“谢姐姐,这是我娘手里武艺最好的几个,青霜功夫最好,青鸞与她不相上下,我娘说让她俩一起跟著你,上回你救了我,她还没来得及谢你,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说著,他又指向另外四人:“这几个,你看著安排就是。” “越国公夫人的意思是,这些护卫,不回去了?” 谢明月有点意外。 “不回去了。” 秦长安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叠身契,递到谢明月手上。 “这是她们的身契,往后她们就是姐姐的人了。” 谢明月唇角微弯。 不得不说,越国公夫人这份礼,送得真是妙。 “替我谢过你母亲。”她对秦长安道,“改日我亲自登门道谢。” “不用不用,”秦长安连连摆手,“谢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娘说了,谢姐姐是有大本事的人,让我多跟姐姐学学。” 他顿了顿,又凑近几分,眼睛亮晶晶的:“谢姐姐,你什么时候有空再指点指点我?我最近遇到个卦象,怎么都解不开……” 秦长霄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长安,先办正事。” 秦长安这才悻悻地住了嘴,却还是眼巴巴地望著谢明月。 第53章 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她 谢明月失笑:“明日你若得空,可以来找我。” “真的?”秦长安大喜,“那我明日一早就来!” 秦长霄无语:“你还真不打算走了?” “不走了。” 秦长安一扬下頜,“好不容易见到谢姐姐,当然多请教请教。我娘也有个庄子在这附近,今晚咱俩到那边去歇息,明日一早再来。” 谢明月:“……” 失算了。 看样子,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赖上她。 罢了,看在越国公夫人的面子上,稍作指点也不是不行。 安乐郡主伸出一指虚点了点他,笑骂道:“就你心眼多。我可告诉你,你明月姐姐身子骨不好,不可劳累,请教归请教,莫要耽误她修养。” “姑祖母放心。” 秦长安忙保证道,“我一定乖乖噠,不会让谢姐姐为难!” 安乐郡主这才满意点头,又看向秦长霄,问道:“你何婶婶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秦长霄道:“何婶婶说,姑祖母难得出来一趟,等回了京,她想登门拜访,与姑祖母说说话。”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也好。我多年未回京,是该多见见人。” 又说了会儿话,秦长霄起身告辞。 秦长安恋恋不捨地看著谢明月:“谢姐姐,那我明日再来。” “好。” 谢明月微微頷首。 秦长安这才心满意足地跟著秦长霄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挥手。 看著他这副模样,谢明月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傢伙倒是真心喜欢道法,希望他这辈子,莫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当真出家当道士去。 等两人离开后,安乐郡主这才仔细打量著六个女护卫,问道: “既然青霜与青鸞跟了明月,那老身也不好厚此薄彼,明棠三人,也一人一个,都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四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奴婢青萍、青荷、青萝、青黛,拜见郡主。” 声音清脆,气息绵长,一看便知身手不错。 “不错,往后青萍跟著二姑娘,青荷跟著三姑娘,青萝跟著四姑娘,青黛嘛……” 说到这里,安乐郡主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便跟著侯夫人罢。一会儿由刘嬤嬤领你们去见人。” 竟是留给宋氏? “祖母,你不留个在身边吗?” 谢明月意外抬头。 “我身边有刘嬤嬤与茂公公,便不必了。你母亲毕竟是侯夫人,万一出了事,总不好对外交代,由青黛陪著,咱们也放心些。” 安乐郡主语气淡淡的解释道。 谢明月先是有些讶异,而后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全凭祖母安排。” “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歇息吧。” 安乐郡主讚赏地看她一眼。 “是。” 夜色渐深。 谢明月回到厢房,青霜与青鸞已在门外候著。 “小姐,”青霜抱拳道,“我二人奉命保护小姐,小姐有何吩咐,儘管差遣。” 谢明月点了点头,看向二人。 月光下,两名女子身姿笔挺,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见过世面的。 只是青霜沉稳些,而青鸞则稍显活泼,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偷偷打量著她。 “你们跟何夫人多久了?” 谢明月问道。 “奴婢二人自幼在越国公府长大,”青霜道,“夫人待我等恩重如山。” 谢明月没有多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想了想,看向青鸞,道:“青鸞有凤之雏鸟之称,为避讳上位者,便改个名,叫银屏吧。” 青鸞怔了怔,见谢明月目光坚定,便知此事不容拒绝,立刻拱手道:“银屏见过小姐。” “唔。” 谢明月满意点头。 这两个护卫都是聪明的,应当很好相处。 “明日我要去摘枇杷,”她道,“你们跟著便是。” “是。” 二人退下,守在门外。 红綃伺候谢明月洗漱,一边小声嘀咕:“小姐,那个青黛去了夫人屋里,夫人会不会起疑心?” “起疑又如何?”谢明月淡淡道,“越国公府送的人,她敢退回去不成?” 红綃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阿蛮在一旁道:“小姐,我方才去拿水,听见表小姐那边闹起来了。” 谢明月挑眉:“怎么?” “表小姐听说咱们都得了女护卫,连夫人都有,唯独她没能分到,正委屈地哭呢。” 阿蛮撇嘴,“不是奴婢说,她又不是咱们侯府的人,凭什么要女护卫?” 红綃也摇头:“夫人对她还不够好吗?连小姐都没有她受宠,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由她去。”谢明月躺下,闭目道,“明日还有热闹看呢。” 宋明珠这几年在侯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恐怕还有得闹。 红綃与阿蛮对视一眼,不敢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月华如练,虫鸣声声。 谢明月摸出袖中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之前並不是单纯的嚇唬宋氏,雾隱楼的杀手吃了大亏,必会再次找上她,而她们这些目击者,也会成为杀手需要灭口的目標。 不过有青霜青鸞在,又有祖母布下的暗卫,她再做些布置,应当无碍。 她將铜钱收起,沉沉睡去。 —— 翌日,谢明月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窗欞,红綃端著早膳在门外候著。 “小姐,三位姑娘已经往樱桃林去了,说是趁凉快先摘。”红綃道,“长安少爷也去了,说是要算算哪棵树的樱桃最甜。” 谢明月失笑。 这傢伙对道法的著迷程度已经走火入魔,连她都自嘆弗如。 她不禁想起了前世的小师弟。 身为太始宗掌教最小的弟子,小师弟明明有一身妖孽的天赋,可他偏偏惫懒到极点,整日不是睡大觉就是胡吃海喝。 那小子要是能有秦长安一半勤奋,也不至於修炼了两百年,还在金丹期蹲著。 谢明月晃了晃神,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次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她嘆了口气,將这点不舍压在心底。 用过早膳,谢明月带著红綃阿蛮往枇杷林去。 青霄银屏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 庄子占地极广,绕过荷塘,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枇杷林。 此时正值枇杷成熟的时节,金黄的果子掛满枝头,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谢明月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都清润了几分。 正要吩咐阿蛮去摘,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第54章 谢明兰告状 “宋表姐,你的腿,这么快就好了?你干什么?休想抢我的樱桃!” 是谢明兰的声音,带著愤怒。 谢明月眸光一凝。 “走,去看看。” 她提步便往樱桃林的方向走去,青霜银屏紧隨身后。 穿过枇杷林,樱桃林便映入眼帘。 一颗颗拇指大的樱桃泛著玛瑙般的光泽,將树枝都压弯了腰。 林中那块空地上,宋明珠由两个僕妇抬著,正挡在谢明兰身前。 她身边的大丫鬟秋怜双手死死攥著一个装满鲜红樱桃的竹篮,趾高气扬地站著,而谢明兰气得小脸通红,正扑上去想要夺回篮子,两人已是撕扯在了一处。 “四姑娘,我们表小姐也想尝尝樱桃的滋味,你这正好有现成的,便给了表小姐又如何?” 秋怜紧紧握著竹篮不撒手,下巴微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谢明兰交出樱桃是天经地义。 “我呸!” 谢明兰气得眼圈通红,“宋表姐想吃樱桃,你们不会自己去摘吗?这满林的樱桃树,非要抢我的?快还给我!” 她用力去夺竹篮,奈何年纪小力气弱,怎么也夺不过来。 秋怜脸色沉了下去。 她在宋明珠身边伺候多年,仗著表小姐的势,在侯府里向来横行,往日里只要搬出宋明珠的名头,府里的姑娘们哪个不是笑脸相迎,忍气吞声? 可现在宋明珠就在眼前看著,谢明兰居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跟她撕扯,一点面子都不给,这让她麵皮发热,自觉下不来台。 “四姑娘,表小姐想吃你的樱桃,是给你面子。別给脸不要脸,撒手!” 秋怜冷哼一声,抬手就朝谢明兰手上打去。 她比谢明兰大几岁,个子也高出半个头,这一巴掌又急又快。 谢明兰正埋头夺竹篮,哪里料到一个丫鬟竟敢对侯府嫡女动手,一时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到谢明兰手上。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划过。 下一刻,秋怜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五指一松,竹篮咚地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樱桃滚了满地。 她捂著右手蹲在地上,鲜血顺著她的指缝滴落,染红了地上的青草。 一枚石子嵌在她手背上,陷进肉里,深可见骨。 出手的,是青霜。 谢明月深深看她一眼。 这丫头反应极快,力道也恰到好处,既能让秋怜吃苦头,又不至於废了她的手。 这份眼力与分寸,不是寻常护卫能有的,不愧是越国公府调教出来的人。 迎上谢明月的目光,青霜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其实她方才只用了五成力道来著,若是全力以赴,这丫鬟的右手当场便会废了。 不过头一天当值,还是悠著点,不能嚇著小姐。 谢明兰被这变故嚇了一跳,抬头看去,见秋怜捧著血淋淋的手惨叫,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抱起竹篮就往后退了好几步,躲到匆匆赶来的谢明月身后。 “大姐姐!” 小丫头嚇坏了,抓著谢明月的衣袖就哭了起来,“她、她欺负人……” “有大姐姐在,不怕。” 谢明月摸了摸她的头,朝四周看了看,不禁皱眉。 “青萝呢?为何不在你身边?你不是和明棠她们一起出来的吗?她们人呢?” 谢明兰垂著脑袋,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声音越来越低:“二姐三姐她们到前面去了,青萝……我让她回去拿竹篮去了,那个篮子已经装满了,樱桃没地方放了嘛……” 谢明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祖母临行前再三叮嘱,几个姑娘万万不能离开护卫视线半步,这丫头转头就把嘱咐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忍不住想扶额。 嗯?拽不动? 低头一看,谢明兰拽著她的袖子,正无意识地拧著。 “放手。” 她脸色一黑,低声喝道。 “大姐姐,我不是故意让青萝离开的,就是看到樱桃一时忘了祖母的嘱咐,你,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嘛,我以后肯定不再犯!” 谢明兰以为她在气自己擅离护卫,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连连解释,而且手中拧得更快了。 “我说,你放开手!” 谢明月满脸黑线,咬牙切齿。 “嘎?” 谢明兰一怔,下意识鬆开手,视线被垂落的衣袖吸引,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从额头红到脖颈,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姐姐,你別生气……” 她手足无措地站著,声音细若蚊蚋。 不远处,宋明珠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嫉恨如同潮水般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谢明月就能顶著侯府嫡长女的身份,被姑姑养在身边,而她,却只能以外室女的身份进入宋家,从小就被人瞧不起? 她比谁都清楚宋氏的私心,不过是想利用她拴住父亲的心,硬生生將她与亲哥哥分开,让她喊了別人十八年的娘亲。 可是凭什么呢? 一介商女,怎能比得上侯府贵女身份高贵。 当年商女出身的宋氏,尚且能靠著容貌攀附侯府,她宋明珠论容貌、论心机,哪一点比谢明月差? 这侯府嫡女的待遇,本该是她的才对! 宋明珠指尖死死掐著掌心,眼底的怨毒一闪而逝。 正在这时,谢芳菲与谢明棠两人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身后跟著青萍青荷。 “大姐姐!” 谢明棠跑得最快,气喘吁吁地道,“我们听见声音就赶紧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话音未落,便看见了秋怜血淋淋的手,倒吸一口凉气。 谢芳菲脸色发白,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谢明月没有解释,目光越过她们,看向林子另一头。 秦长安正捏著三枚铜钱,一脸纠结地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著青萝,青萝手里提著两个竹篮,一个装满樱桃,一个还空著。 “谢姐姐!” 秦长安一看见谢明月,眼睛就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我刚在那边算卦,听到这边有动静……” 话说到一半,看见秋怜血淋淋的手,你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怎么了?” “小事。” 谢明月淡淡道。 秦长安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目光在秋怜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宋明珠,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第55章 气死人不偿命 宋明珠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她今早无意中见过秦长安,跟宋氏打听过,越国公府嫡次子,秦长霄的堂弟,是宗室子弟里少有的正经人。 若能攀上他…… 她心思电转,当即调整了表情,眼中蓄起泪光。 “表妹。” 她眼泪簌簌落下,一副柔弱可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怎能纵容身边之人对我的丫鬟下此狠手?秋怜她不过是想帮我摘些樱桃,就算有什么不对,你训斥几句便是,何至於此?” 谢明月看著她这副作態,心中一阵腻味。 这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简直跟宋氏如出一辙。 “身为婢女胆敢对主子动手,便是打死都不为过。青霜不过小惩大诫,已是格外开恩。你若不服,便去找母亲为你做主,看祖母能不能饶过她。” 她神色淡漠,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丝毫不掩饰对宋明珠的厌恶。 宋明珠心中一堵,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找姑姑? 老夫人正愁找不到姑姑的把柄,她岂能主动送上门让人拿捏? 可她也不肯就此罢休,余光瞥见秦长安,心头一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你表姐,不过想吃点樱桃而已,也值得你喊打喊杀吗?这位公子,” 她看向秦长安,“你来评评理。这世上有这样对待自己亲人的世家贵女吗?我千里迢迢来侯府投奔姑姑,原想著能有个依靠,谁知,谁知竟要受这般委屈……” 她轻轻拭泪,帕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著秦长安。 秦长安一脸懵。 他刚到此处,根本没弄清前因后果,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结果不等他说话,谢明月已是淡淡开口,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冰:“我拿你当亲人,你才有资格在我面前放肆。否则,就收回你那副噁心的嘴脸,滚回金陵去!” 她自然清楚宋明珠不可能离开侯府,这话不过是故意戳她的痛处,摆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已。 果然,这话一出,宋明珠再也绷不住柔弱的模样,厉声反驳:“姑姑都没发话,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说我娘?” 谢明月似笑非笑,“她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管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明月心头猛地一惊,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慌。 谢明月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然怎会如此篤定姑姑会出事?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越想越心慌。 她不敢再与谢明月对峙,生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戳她心窝子的话,当即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对著僕妇吩咐:“抬我回去。” 谁知刚走两步,却被秦长安叫住。 “站住。” 宋明珠身子一僵,转过脸看向秦长安,泪眼婆娑,“公子叫住明珠,是何用意?” 她眼泪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配著她精致的小脸,看起来格外楚楚动人。 秦长安刚才听了半晌,又见谢明月的態度,心里有数了。 他虽然是个半吊子神棍,可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女人哭得虽然好看,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他隔著三丈远都能看见。 “这位姑娘,”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你问本公子评理?” 宋明珠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那本公子就直说了。” 秦长安双手抱胸,“你方才说,谢姐姐纵容身边之人对你丫鬟下狠手?” “正是。” 宋明珠哽咽道。 “那本公子问你,你丫鬟的手,是怎么伤的?” 宋明珠一怔:“是、是被她身边那个女护卫用石子打的……” “为何打她?” “因为……因为……” 宋明珠卡壳了。 她总不能说,秋怜是受她指使,抢谢明兰的樱桃才被打的吧? 那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別? 秦长安嗤笑一声:“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没点数吗?因为你们主僕抢人家的樱桃,欺负人家小姑娘。” 他字字如刀,毫不留情。 宋明珠脸色青白交加。 她没料到秦长安竟这样不按套路出牌。 往常那些公子哥见了她的眼泪,哪个不是心软三分? 这人倒好,竟当眾扒她的脸皮! “公子误会了……” “误会?”秦长安打断她,“本公子虽然不才,可自幼在京城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伎俩,本公子在茶楼听书都听腻了。” 他说著,还学著说书先生的样子捋了捋不存在的鬍鬚。 谢明棠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谢明兰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扯著谢明月的袖子小声道:“大姐姐,这人好有意思。” 谢明月唇角微弯,看向秦长安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 都说近墨者黑,这话一点不假。 这小子的一张嘴,与秦长霄不遑多让。 都是气死人不偿命。 宋明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死死咬著唇,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公子这般偏袒她们,明珠无话可说。”她垂下眼帘,泪珠又滚了下来,“只求公子莫要误会,明珠真的只是想尝尝樱桃……” “想尝尝樱桃?”秦长安挑眉,“那你自己不会摘?这满林的樱桃树,是被人砍光了,还是你手断了?” 他目光落在宋明珠腿上,“哦,你腿伤了。可你腿伤了,你身边这些僕妇呢?她们不会摘?非要抢人家一个小姑娘摘好的?” 宋明珠被问得哑口无言。 秦长安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道:“还有,你说你千里迢迢来投奔姑母,受尽委屈。本公子倒是好奇,你一个表姑娘,住在侯府,吃穿用度比正经姑娘还好,这叫受委屈?” 他嘖嘖两声,“要是这也叫委屈,那本公子都想受一受。” 谢明棠笑得更大声了。 谢明兰笑得直抹眼泪。 连谢芳菲都忍不住抬起眼帘,看了秦长安一眼。 宋明珠的脸色已经涨成猪肝色。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颤声道:“公子教训得是,是明珠思虑不周。秋怜她……她也是一片忠心,想替我摘樱桃,才与四妹妹起了衝突。公子若气不过,明珠替她给四妹妹赔个不是便是。” 她说著,挣扎著要从肩舆上下来,做出要给谢明兰行礼的姿態。 僕妇们连忙扶住她。 “表小姐,使不得,您腿上有伤……” “是啊表小姐,您不能动……” 宋明珠被扶住,便顺势不动了,只垂著眼帘,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 第56章 断其臂膀 谢明兰看得直撇嘴。 这演技,比城东戏班子的台柱子还专业。 秦长安也看出来了,这女人根本不是真心认错,不过是见势不妙,想找个台阶下罢了。 他正要开口,却听谢明月淡淡道:“表姐既然认错,那此事便到此为止。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秋怜。 “这婢女胆敢对主子动手,按侯府规矩,该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秋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大姑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想拿回竹篮……” “想拿回竹篮?” 谢明月看著她,“竹篮是四妹妹的,里面的樱桃也是四妹妹摘的。你抢她的东西,还说是想拿回竹篮?” 秋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宋明珠,眼中满是哀求。 宋明珠却垂著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秋怜的心沉了下去。 她被放弃了。 这让她忍不住想起春巧。 春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挨了大小姐一脚,没两天就不明不白地走了。 別人都说春巧是得病走的,可她跟春巧住一间屋,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春巧死的那晚,叫得可惨了。 “大姑娘饶命!”她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了,求大姑娘开恩,饶奴婢一命!” 她磕得用力,额头很快见了血。 谢明月看著她,眼中没有半分波动。 秋怜前世为宋明珠干了不知多少坏事,那些暗害她的手段,十件里有五件是经秋怜的手。 若再留著对方,她的道心都不会通畅。 “饶你一命?”她淡淡道,“可以。但你伤了四妹妹,总要有个交代。” 秋怜连连点头:“奴婢认罚,奴婢认罚!只要大姑娘饶命,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谢明月看向谢明兰:“四妹妹,你说呢?” 谢明兰眨眨眼,看了看秋怜血淋淋的手,又看了看她额头上的血,小声道:“那……那让她赔我樱桃?” 谢明月失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这丫头,倒是心善。 “听见了?”她看向秋怜,“赔四妹妹双份樱桃。现在就去摘。” 秋怜愣了愣,隨即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她爬起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竹篮,一瘸一拐地往樱桃林深处走去。 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可她顾不上包扎,只能咬著牙,一颗一颗地摘樱桃。 谢明兰看著她那副模样,於心不忍,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大姐姐,她会不会疼死啊?” “死不了。” 谢明月淡淡道。 秋怜摘得很慢。 一只手不方便,又疼得厉害,每摘一颗都要齜牙咧嘴。 可她不敢停,只能咬著牙,一颗一颗地往竹篮里放。 足足摘了小半个时辰,才装满两个竹篮。 她捧著竹篮,踉蹌著走回来,跪在谢明兰面前。 “四姑娘,奴婢赔您的樱桃。” 谢明兰接过竹篮,看了看里面的樱桃,又看了看秋怜惨白的脸,小声道:“行了,你走吧。” 秋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四姑娘,多谢四姑娘!” 她爬起来,看向宋明珠。 宋明珠却已经转过脸去,吩咐僕妇:“走吧,我腿疼得厉害,要回去换药了。” 僕妇们抬起肩舆,转身就走。 秋怜愣在原地。 “表小姐!”她追上去,“表小姐,奴婢的手……” “你放心,”宋明珠头也不回地道,“我回去就给你请大夫。” 秋怜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追了上去。 谢明月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眸光微深。 秋怜这人,能屈能伸,心机深沉。 那一世她能成为宋明珠手中最锋利的刀,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惜,这把刀,她不会让宋明珠再用下去。 至於宋明珠,她不会让她这么早死。 作了那么多恶,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她了。 总要让她也体会一下死无葬身之地的蚀骨之痛。 在这之前,先断其臂膀,让她也尝一尝眾叛亲离,百口莫辩的滋味。 她拢在袖中的指尖轻弹,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没入秋怜体內。 秋怜正追著肩舆跑,忽然打了个寒颤,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风吹的,又继续往前追去。 谢明月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大姐姐?” 谢明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谢明月收回目光,看向她,“青萝呢?” 谢明兰吐了吐舌头,朝身后指了指。 青萝提著两个竹篮走上前,低头认错:“大小姐,奴婢有错,不该离开四姑娘身边。” 谢明月看著她,没有说话。 青萝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知道今日这事,说到底是她的失职。 若她寸步不离地跟著四姑娘,秋怜根本不敢动手。 “下不为例。” 谢明月淡淡道。 青萝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大小姐!” 谢明兰也鬆了口气,扯著谢明月的袖子撒娇:“大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別扯袖子。” “哦。” 谢明兰訕訕地鬆开手,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谢明棠凑过来,小声道:“大姐姐,那个秋怜,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明月看她一眼:“怎么?” “我总觉得她不是好人。” 谢明棠压低声音,“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恨恨的,肯定记仇。” 谢明月微微挑眉。 这丫头,倒是有几分眼力。 “记仇又如何?”她淡淡道,“她还能翻了天去?” 谢明棠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现在侯府有祖母在,怕什么? 秦长安凑过来,一脸神秘地道:“谢姐姐,你刚才是不是……” 说著比划了个手势。 谢明月看他一眼:“什么?” “就是那个……”秦长安挤眉弄眼,“我看见你动手了。” 谢明月:“……” 这小子眼睛倒尖。 “你看错了。” 她面不改色地道。 秦长安狐疑地看著她,还想再问,谢明月已经转身往枇杷林走去。 “走了,摘枇杷。” 谢明棠三人连忙跟上。 留下秦长安站在原地,捏著铜钱,一脸纠结。 第57章 好歹毒的心思 枇杷林里,金黄的果子掛满枝头。 谢明月带著几个妹妹,一人一个竹篮,开始摘枇杷。 谢明兰人小嘴甜,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没一会儿嘴边就糊了一圈黄渍。 “四妹妹,你少吃点,”谢明棠忍不住道,“仔细肚子疼。” “没事,”谢明兰嘴里包了满口枇杷,说话含糊不清,“我肚子可结实了。” 谢明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平日里,是不是很容易饿?” 谢明兰点头:“对呀对呀,我老饿。” “吃完东西,是不是很容易犯困?” “咦?大姐姐怎么知道?” “睡醒之后,是不是精神特別好?” “还真是,我睡醒就能再吃一顿!” 谢明月:“……” 这丫头,还真是体质特殊。 她想了想,道:“回去之后,我替你诊诊脉。” 谢明兰眼睛一亮:“大姐姐要给我看病吗?那我以后是不是能吃饱了?” 谢明月失笑:“能。” 谢明兰欢呼一声,摘枇杷摘得更起劲了。 谢明棠凑过来,小声道:“大姐姐,四妹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谢明月道,“是一种体质,容易饿,容易困,但精力旺盛。这种人若是习武,事半功倍。” 谢明棠瞪大眼睛:“四妹妹能习武?” 谢明月点头。 谢明棠看向谢明兰,眼中满是羡慕。 谢明兰浑然不觉,正抱著枇杷啃得欢。 摘了半个时辰,几人的竹篮都装满了。 “回吧。” 谢明月招呼眾人回去。 远处夕阳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 晚膳时,宋氏没来。 钟嬤嬤来回话,说夫人受了惊,身子不適,在屋里歇著。 安乐郡主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倒是宋明珠,托人来说腿疼得厉害,想在屋里用膳,也不来了。 谢明月听了,唇角微微勾起。 这是心虚了,不敢来。 也好,眼不见为净。 用过晚膳,谢明月陪祖母说了会儿话,便回房歇息。 青霜和银屏守在门外。 夜色渐深,庄子陷入沉寂。 谢明月坐在房中,闭目调息。 子时刚过,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睁开眼,眸光微动。 不多时,银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院外,秦长霄正翻身下马。 月光下,他身下的那匹马通体雪白,四蹄修长,皮毛在月色中泛著淡淡的光。 谢明月目光落在那匹马上,微微挑眉。 千金宝马,万金难求。 这人,还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谢妹妹。”秦长霄大步走来,神色间带著几分凝重,“审出来了。” 谢明月看他一眼:“进去说。” 两人进了厢房,红綃点上灯,又退了出去。 秦长霄落座,压低声音道:“皇城司那边有结果了。那几个杀手,確实是雾隱楼的人。他们招了,是有人出钱请他们出手,不过,幕后之人,並不是要买姑祖母的命。” “不是要买命?可招出了幕后之人?” “並未。” 秦长霄摇头,“据他们说,他们也只是听上面的吩咐办事,重伤姑祖母,嫁祸给山贼。” 谢明月眸光微冷,瞬间明白了宋氏的打算。 这是想让祖母重伤,无暇他顾,她好继续掌控侯府。 “卢指挥使知道杀手要对付的人是你祖母后,审案子格外卖力。”秦长霄勾了勾唇,“你是没看见他那副模样,恨不得把那些杀手的祖宗八代都刨出来。” 谢明月眸光微动:“卢瑾?” “是他。” 秦长霄点头,道,“三年前你替陛下挡箭那回,他也挨了五十军棍,差点丟了性命。他说,那一箭本该是他挡的,结果被你抢了先,他欠你一条命。” 谢明月沉默了一瞬。 卢瑾確实说过这话,不过她只当对方客气而已,並没有当真。 活了三世,她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世態炎凉,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的知恩图报,將別人的恩情放在心里? 但如今看来,这卢瑾,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我不便出现,这张护身符,替我交给卢指挥使,便说的我给他的谢礼。” 谢明月拿出一张护身符,递到秦长霄手上,说道。 “这么好的东西,说给就给了?” 看著手中的护身符,秦长霄有种据为己有的衝动。 不知为何,他不想將谢明月的东西给予旁人,哪怕只是一张符咒。 这种情绪很陌生,来得又快又急,秦长霄一下子愣在原地。 “不过区区一张符咒而已,只要精力足够,想画多少就画多少,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谢明月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说道。 秦长霄抿了抿唇,也知自己这点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只得压下內心不甘,问道:“谢妹妹,你道法通玄,可能算出,到底是谁想对付姑祖母?” “我心中有数。” 顿了顿,谢明月又说道:“此事我会请示祖母,让她老人家定夺。” 此事涉及到宋氏,祖母也知情,只是到底不好闹到明面上来,影响侯府声誉,只能自己私下处理。 不过光凭宋氏一个妇道人家,想要找上雾隱楼,恐怕还差了点。 这事肯定有宋大舅的手笔,只是宋家在金陵根基深厚,家大业大,想动他,需要铁证如山。 秦长霄何其聪敏,一听这话,便知她另有打算。 不过此乃定远侯府的私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只得提醒道:“案子已经到了皇城司,陛下肯定会过问,若要私下处置,还要想想该怎么向陛下解释。” “我明白。” 谢明月点头。 祖母与皇家关係微妙,这些年一直避免出现在皇帝眼中,看来还得她出面,亲自向宣和帝解释。 秦长霄看著她,忽然道:“还有一件事。那几个杀手还招了,说幕后之人交代的,不光是让姑祖母受伤。” 谢明月抬眸:“还有什么?” “还要坏掉你们几个姑娘的名声。”秦长霄声音沉了下去,“幕后之人用心极其险恶,谢姑娘,你要小心。” 谢明月握著茶盏的手倏地收紧。 茶盏里的水轻轻晃动,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原来如此。 宋氏为了让祖母无暇查帐,不止要伤祖母的人,还要毁掉侯府所有姑娘的名声。 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第58章 合作 谢明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我知道了。” 秦长霄看著她,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谢明月会愤怒,会震惊,会失態。 毕竟这涉及姑娘家最重要的名声,还妄想將定远侯府的姑娘们一网打尽。 换作谁,恐怕都不能善了。 可她只是静静地坐著,面色如常,甚至连茶盏都没有放下。 这份定力,便是男子也少有。 “你……不生气?” 他忍不住问。 谢明月看他一眼:“生气有用?” 秦长霄一怔。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谢明月淡淡道,“与其生气,不如想想怎么让她们付出代价。” 秦长霄看著她,心中陡然生出一个猜测。 这事,莫非是定远侯夫人干的? 但很快,他就压下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觉得自己可能魔怔了。 侯夫人再怎么说也是谢姑娘的亲娘,怎么可能会害自己的女儿? 一定是他想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明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道:“你这马,哪来的?” 秦长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买的。”他道,“怎么?” 谢明月打量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人有千金宝马,有翠轩楼,恐怕手里有不少钱財。 毕竟,没有可供挥霍的钱財,不是谁都能担得起败家子的名声。 “秦长霄。”她忽然道。 “嗯?” “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秦长霄挑眉:“什么生意?” 谢明月看著他,缓缓道:“美容养顏之类的胭脂水粉,我供货,你来卖,利润五五分。” 她倒是想直接卖丹药,可想想还是不现实。 万一丹药效果太好,势必会惹出其他麻烦,他们现在一无名望二无实力,罩不住太好的东西。 秦长霄怔了怔,隨即笑了。 “谢姑娘,你知道我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他问。 “翠轩楼。”谢明月道,“或许还有你秦国公府的百年积累。” 秦长霄笑容更深了。 “是也不是。”他道,“翠轩楼是我的產业,但明面上,我不过是个败家子。那些银子,都是我祖母留给我的,至少外人是这么以为的。” 谢明月点头:“所以呢?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合作?” 秦长霄看著她,咧嘴笑道:“合作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我想知道,谢姑娘要卖的胭脂水粉,效果如何,万一亏了呢?” “不会亏。”谢明月道,“我製作的护肤膏脂,能让女子肌肤白嫩如初,皱纹消散,斑痕淡去。若是配合得当,甚至能让人看上去年轻十岁。” 秦长霄眸光微动。 这世间,但凡女子,没有不爱惜容貌的。 侯门贵妇、闺阁千金、甚至宫里的娘娘,谁不想青春永驻? 若真有这样一款护肤膏脂推出,便是源源不断的银钱。 只是这效果,真有她说的那样好? “你有几成把握?” 秦长霄问。 “十成。” 谢明月道,“只是我如今身子弱,需先调理好自身,才能动手製作。而这一切,都需要银子。” 秦长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成交。”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推到她面前。 “这是五千两,你先用著。若不够,去翠轩楼支取便是。” 谢明月看著那叠银票,没有推辞。 “算我借的。”她道,“日后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秦长霄摆手,“说好了五五分,这银子就当是我的本钱。你製作出胭脂水粉,我拿去卖,卖得的银子咱们对半分。” 谢明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道:“你且站定,莫动。” 秦长霄不明所以,却依言站住。 谢明月上前一步,抬手,指尖虚虚点在他眉心。 三息之后,她收手退后,面色如常。 秦长霄怔怔地看著她:“你方才……做什么?” “借你点东西。”她拢起指尖缠绕的紫微之气,淡淡道,“对你无害。” 这点紫微之气对秦长霄来说无伤大雅,却能让她这辈子的路走得更平顺些。 秦长霄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摸到。 他想问,可见谢明月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行吧。”他道,“你借了什么不打紧。对了,卢瑾让我转告你,雾隱楼那边,这两日可能还会动手,你们千万当心。” 谢明月点头。 秦长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妹妹。” “嗯?” “你那护肤膏脂若是製作出来,记得给我留几瓶。我拿去孝敬我娘。” 谢明月唇角微弯:“好。” 秦长霄笑了笑,大步离去。 月光下,那匹千金宝马安静地立著,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谢明月看著它,忽然道:“这马,值不少银子吧?” 秦长霄翻身上马,笑道:“怎么,谢妹妹想要?” “不要。”谢明月道,“只是觉得,你这败家子的名声,装得还挺像。” 秦长霄哈哈大笑,一勒韁绳,策马而去。 谢明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青霜上前,低声道:“小姐,这位秦公子,身手极好。” 谢明月挑眉:“你看出来了?” “他下马时,脚步极轻。”青霜道,“上马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这样的人,至少练了十年以上的功夫。”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转身回房,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青霜。” “奴婢在。” “这两日警醒些。雾隱楼的人,可能还会来。” 青霜神色一凛:“是。” 谢明月推门而入,躺回床上。 窗外月华如练,虫鸣阵阵。 她摸出袖中那叠银票,五千两,厚厚一沓。 有了这笔银子,丹炉可以买了,药材可以买了,身子可以调理了。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世,她要一步一步,让那些白眼狼,付出代价。 至於宋氏…… 她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翌日,晨曦。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时,谢明月已经醒了。 她打了一套拳,又吐纳调息片刻,才觉精神稍振。 红綃提著食盒进来。 “小姐,昨晚没什么动静。”她一边摆膳一边道,“青霜姐姐守了一夜,刚刚才去歇息。” 第59章 决不容许有人再作践她 谢明月点了点头,用过早膳,便去给祖母请安。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秦长安。 “谢姐姐!”他小跑著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夜算了一卦,今日有大吉之兆!” 谢明月看他一眼:“什么卦?” 秦长安掏出一枚铜钱,得意洋洋地晃了晃:“乾卦,元亨利贞。大吉大利!” 谢明月接过铜钱看了看,又还给他。 “卦是乾卦没错。”她道,“但你拿反了。” 秦长安愣了愣,低头一看,脸顿时垮了下来。 “啊?反了?” 谢明月失笑,越过他往前走去。 秦长安小跑著跟上,嘴里还嘟囔著:“反了也能算吧?反了不就是坤卦吗?坤卦也不错啊……” 谢明月抽了抽嘴角,没理他。 远处传来谢明兰的笑声。 “三姐姐,你摘的那个不红,要摘这个!” “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抢我的篮子……” 日光正好,荷香阵阵。 谢明月站在迴廊下,看著谢明棠与谢明兰嬉笑打闹,却並不见谢芳菲的身影,想必又到宋氏跟前献殷勤去了。 不过这是各人选择,她无权干涉,只要不招惹到她头上,她並不想多管閒事。 她转身,继续往正厅走去。 身后,秦长安还在念叨:“反了到底能不能算啊?谢姐姐你等等我……” 春暉院正厅里,安乐郡主正在用早膳。 见谢明月进来,她放下筷子,招手道:“来得正好,一起用些。” 谢明月也没说自己已经用过饭了,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刘嬤嬤递来的粥碗。 “祖母,昨晚秦长霄来了。” 安乐郡主挑眉:“哦?说什么了?” 谢明月將昨晚秦长霄带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杀手是雾隱楼的人,幕后之人不是要祖母的命,而是要重伤她,嫁祸给山贼,还要坏掉侯府几位姑娘的名声。 安乐郡主听著,面色不变,握著筷子的手却缓缓收紧。 “宋氏那个贱人。”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为了一己之私,竟敢对侯府的嫡女下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谢明月没有说话。 祖母能猜到是宋氏,她不意外。 “你打算怎么办?”安乐郡主看向她。 谢明月放下粥碗,缓缓道:“孙女想听听祖母的意思。” 安乐郡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她道,“也罢,此事老身来处置。宋氏那边,我自有安排。” 她看向谢明月,神色有些犹豫。 宋氏毕竟是明月的亲娘,若处置得重了,又怕这孩子心里有情绪,所以,该如何处置宋氏,她一直拿不定主意。 谢明月看出了她的想法,轻声道:“祖母不必顾及我,谢家好容易躋身勛贵世家,不能因为她是我娘,便轻拿轻放,否则,败坏了谢家基业,孙女万死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安乐郡主却是听得心中揪起。 这是对亲娘有多失望,才会说出这般大义灭亲,不近人情的话。 可她也不能说孙女错了。 谢家根基浅,经不起半点风浪。 偏宋氏胆大包天,竟敢与雾隱楼接触,只这一点,就犯了忌讳。 等宣和帝知道真相,还不知会如何想明月。 想到这些,安乐郡主刚刚犹疑的心思瞬间坚定起来。 明月活下来不容易,她决不容许有人再作践她。 安乐郡主嘆息一声,道:“好孩子,你能想通再好不过,不能强求的,咱就拋到一边去,往后自有祖母为你做主。” 谢明月轻轻点头。 她相信祖母的手段。 用过早膳,安乐郡主忽然说道:“昨日樱桃林里的事,茂公公交代过了。” 谢明月没有隱瞒,淡淡应道:“一点小事,孙女已经处置了。” “小事?”安乐郡主指尖轻点桌面,神色微沉,“一个外府表小姐,纵容丫鬟当眾欺凌侯府嫡女,若不是你在场,明兰白白受了委屈,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定远侯府,连自家姑娘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宋氏教出来的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谢明月垂眸不语。 祖母心中跟明镜一般,只是碍於侯府顏面,一时没有对宋明珠动手而已。 不过宋氏做孽,宋明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又坐了片刻,谢明月正要告辞,却见刘嬤嬤走了进来。 “郡主,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请安了。” 安乐郡主摆手:“让她们进来。” 谢明棠三人鱼贯而入,身后还跟著青萍青荷青萝。 “给祖母请安。” 三人齐齐行礼。 安乐郡主笑著招手:“都过来坐。” 谢明兰最是活泼,一溜烟跑到安乐郡主身边,挨著她坐下。 “祖母,今日的樱桃可甜了!”她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帕子,里面包著几颗红艷艷的樱桃,“我特意给祖母留的!” 安乐郡主接过,笑著摸了摸她的头:“还是我们四姑娘最孝顺。” 谢明兰得意地扬起小脸。 谢明棠在一旁撇嘴:“祖母,她那是摘多了吃不完,才拿来献殷勤的。” “三姐姐!”谢明兰急了,“你胡说!我明明是特意留的!” 谢明棠笑而不语。 谢明兰气鼓鼓地瞪她。 安乐郡主看著两个孙女斗嘴,眼中笑意更深。 “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她道,“既然樱桃熟了,等会儿让人多摘些,带回京去给各房都尝尝。” “好!” 谢明兰欢呼。 谢明月看著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这一世,这样的场景,会越来越多。 谢芳菲默默坐在一旁,捏著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今早她去给宋氏请安,照例被留下来侍候宋明珠,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好容易脱身,又被谢明棠两人拉到春暉院,看到这刺眼的一幕。 侯府四位姑娘,凭什么只有她日日遭受嫡母的磋磨? 就因为她是庶女吗? 谢芳菲心中仿佛被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鯁在喉。 请安过后,谢明兰提议一起去摘些李子,谢明月暂时也无事,便点了点头:“走吧,一同过去。” 秦长安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今日我再卜一卦,一定不会拿反……” 一行人出了春暉院,说说笑笑往果林而去。 青霜与银屏一左一右护在两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丫鬟。 刚走到荷塘边,便迎面遇上了宋明珠。 第60章 秋怜求救 宋明珠坐在肩舆上,被两个僕妇抬著,脸色苍白,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 秋怜跟在肩舆一侧,右手包扎得厚厚的,脸色惨白如纸,走路都有些虚浮。 昨夜回去之后,宋明珠果然如她所言,请了大夫给她包扎,可那大夫开的药极为寻常,伤口疼得她一夜未眠。 更诡异的是,她总觉得有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心中隱隱不安,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强撑著跟在宋明珠身边。 见到谢明月一行人,宋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恨意,隨即又换上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轻轻开口:“表妹。” 谢明月连脚步都未顿,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扫过,便移了开去,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杂草。 这份赤裸裸的无视,比当眾呵斥更让宋明珠难堪。 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强压下心头怒火,声音微微哽咽:“表妹,昨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在此给表妹赔不是了。秋怜不懂规矩,衝撞了四妹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 说著,看了一眼秋怜。 秋怜立刻上前,忍著体內的寒意,对著谢明兰屈膝行礼,声音虚弱:“奴婢见过四姑娘,昨日是奴婢冒犯,还请四姑娘恕罪。” 谢明兰躲在谢明月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没有原谅,也没有苛责。 宋明珠心中一堵,却不敢发作,只能继续看向谢明月,眼底含著泪光:“表妹,我知道你心里恼我,可我终究是你表姐,你这般不理不睬,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侯府姑娘不懂礼数。” 她又想拿规矩和名声来压人。 秦长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明月身前,挑眉看向宋明珠:“这位姑娘,昨日是谁纵容丫鬟动手,大家心里都清楚。谢姐姐不与你计较,已是大度,你反倒找上门来说教,未免太过不知好歹。” 宋明珠一噎,看向秦长安的目光带著几分委屈:“公子,我只是……” “你只是不甘心。”秦长安打断她,一脸瞭然,“昨日没占到便宜,今日便想示弱博同情,可惜,没人吃这一套。” 谢明棠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声对谢芳菲道:“这位秦公子,说话真是直白。” 谢芳菲飞快抬头看了秦长安一眼,又垂下脑袋,沉默不语。 谢明棠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宋明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颤,却偏偏发作不得。 就在这时,秋怜忽然浑身一颤,捂著胸口弯下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表小姐,奴婢……奴婢难受……” 她声音微弱,眼中满是恐惧。 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她的五臟六腑,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宋明珠嚇了一跳,皱眉呵斥:“没用的东西,不过是一点小伤,怎的这般不济事。” 她只当秋怜是故意装可怜博同情,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觉得对方丟了自己的脸面。 秋怜看著宋明珠冷漠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到了这时,她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在宋明珠心中,不过是一个隨手可弃的棋子,和之前的春巧,没有任何区別。 谢明月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 她昨日打入秋怜体內的那缕黑气,並非立刻致命,却会慢慢蚕食她的生机,让她日渐虚弱,病痛缠身,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留半点痕跡。 这是她给秋怜的报应,也是给宋明珠的警告。 青霜上前一步,低声对谢明月道:“小姐,此人气息不对,怕是不大好。” 谢明月淡淡道:“不过是作恶多端,心神不寧罢了。” 她用的手段只是寻常,若宋明珠愿意多花点心思,不论是找千佛寺的大和尚还是清风观的道士,都不会无解。 可惜宋明珠生性凉薄,秋怜只是个丫鬟,哪值得她费心。 却不料,秋怜求生欲太强,竟冲了过来,对著谢明月便跪了下去。 “奴婢就要死了,求大小姐救救奴婢,求大小姐救救奴婢……” 她一个一个头不断磕下去,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秋怜!” 宋明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色来形容。 秋怜是她的丫鬟,竟当著她的面,找谢明月求救,此举纯粹是打她的脸。 “你在做什么?给我滚起来!” 宋明珠怒斥道。 然而,秋怜此时已被寒意攫取了全部心神,眼里只有谢明月这根救命稻草。 “冷,奴婢好冷……”她蜷缩著身体,冷得上下牙齿打颤,还在不断磕头,“求大小姐救救奴婢……” 宋明珠这才看出了秋怜的不对劲,不过依旧不以为意,斥道:“不舒服就喊大夫来看,表妹又不是大夫,能给你治病?” 谢明月也摇了摇头:“表姐说得不错,病了就去找大夫,找我又有何用?” “符,符水……” 秋怜抬起头,青白著一张脸哭求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谢明月手中的符纸能不能救命,只凭直觉便找上了她,想让谢明月用符水救她。 “你是说符纸?” 谢明月挑眉。 秋怜的心思倒是敏锐,知道自己不好,居然想到找她救命。 然而宋明珠这时已经彻底怒了,指著秋怜喝道:“一派胡言!表妹哪有什么符纸,不过是障眼法,骗骗傻子罢了,就你这蠢材信了,还巴巴地求她救你,还不给我滚起来,丟人现眼的东西!” 这一番斥责明面上是骂秋怜愚蠢,实际上连谢明月一块骂了。 在她看来,谢明月一个姑娘家,哪会什么符咒,不过是譁眾取宠,想要获取宋氏的关注罢了。 当真可笑。 谢明月不置可否地扫了这主僕二人一眼,也不解释。 底牌之所以被称为底牌,就是要让人防不胜防。 既然宋明珠认为她的符纸都是骗人的玩意儿,那便让她一直这么以为吧。 哪知她不在意,秦长安却不愿意了。 第61章 什么时候死,她说了算 “你懂个屁!” 秦长安早已將谢明月视作偶像,此刻听到宋明珠竟敢詆毁她,顿时就炸了。 “谢姐姐道法高深,连厉鬼都能镇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詆毁她?!” “厉鬼?呵呵,公子说的跟真的一样,你见过厉鬼吗?” 宋明珠半点不信,摇头轻笑:“我承认表妹確实有些手段,只是这世上根本没有鬼,公子莫要被障眼法给骗了,徒惹笑料。” 这世上冤屈之事何其多,若真有厉鬼,怎不见那些人遭报应? 可见鬼魂之说都是人们想像出来的,自欺欺人罢了。 这位秦公子看著不错,没想到也是个傻子。 一瞬间,宋明珠对秦长安的感官降到最低,几乎將其排除在备胎之外。 之所以说几乎,因为她这人从来不会將话说绝,只要没嫁人,这些高门贵子都是她鱼塘里的鱼。 区別只在於排位有先后,她最终想捕获哪一条而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秦长安还不知道自己只是跟宋明珠见过两面,在她心里就已几经落差,从高级备胎到差点被剔除在外。 这会儿见宋明珠大放厥词,甚至还敢笑话他,哪能就此罢休。 他翻了个白眼,挽起袖子就开喷:“看在你是谢姐姐表姐的份上,我就不骂你了,奉劝你一句,你没见过的东西,不代表別人没有见过,就你这种整天干坏事的人,迟早会见鬼,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嘴硬!” “你!我何时做过坏事了,让你如此辱我?” 仿佛受到极大的冤屈,宋明珠眼圈一红,看向谢明月,“表妹也看到了,他们都说你厉害,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既然如此,就请表妹出手,救救秋怜吧,明珠在这里谢过了。” 你们不是说谢明月厉害么,还巴巴地找她求救,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本事,值得你们如此维护。 谢明月:“……” 她都做好了坐等秋怜去死的准备,结果,他们三两句话,就想让她出手救人? 不过这也怪不得秦长安,毕竟人家是在维护她。 罢了,一张符纸而已,什么时候死,还不是她说了算。 於是,她轻轻頷首,居高临下地看著秋怜,淡淡道:“也罢,既然你求到我面前来,我也不好坐视不管,只是我这符纸也不是万能的,只能保你一时,最好还是去看看大夫,祛除病根。” 说著,隨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指尖轻轻一弹,符纸轻飘飘落在秋怜面前。 “拿回去烧成灰,和水服下,可保你今夜睡得安稳。” 符纸是她隨手画的安神镇邪符,能安魂定神,镇压阴邪之力。 不过效用只有三日,对中了阴气的秋怜而言,不过是饮鴆止渴,只会让体內的阴邪之力发作得更快。 而她算准了宋明珠的性子,秋怜当眾落她面子,已经被她当成弃子,根本不可能为她费心思。 宋明珠见状,心中嗤笑。 装神弄鬼。 她就不信,谢明月几张破符纸,还能真有什么作用。 秋怜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捡起符纸,对著谢明月磕头:“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 她是真的怕了,怕自己落得和春巧一样的下场。 结果符纸一入手,她便觉浑身一暖,整个人都轻鬆不少。 真的有用! 她敬畏地看了谢明月一眼,眼中藏著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恨意。 她就知道,她莫名其妙生病,与大小姐脱不开干係! 春巧的死,还有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寒意,都是在得罪大小姐后才发作的。 尤其是春巧,从明月轩抬出来时,身上没有半点伤口,大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哀嚎三日而死。 还有她,虽然从未与大小姐接触,可每次靠近她时,体內寒意就加重,她试过几次,次次如此。 可她没有证据,即便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谢明月淡淡睨了秋怜一眼,並未错过她眼中的情绪。 这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可有效果?” 宋明珠故意问道。 她倒要看看,区区一张破符纸,能有什么效果。 “有,有效果……” 宋明珠的脸黑了。 秋怜不敢看她的脸色,又不敢不承认自己確实舒服多了,只能据实说道:“奴婢,奴婢感觉好多了,谢谢大小姐!” “……行了,还不快滚回去,別在这里丟人现眼。” 宋明珠自觉掉了面子,不愿再待下去。 僕妇们连忙抬著她,匆匆离开,生怕再被谢明月一行人羞辱。 看著她们狼狈离去的背影,谢明兰小声道:“大姐姐,你刚才给她的符纸,真的有用吗?” 谢明月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你觉得呢?” 谢明兰眨了眨眼,立刻摇头:“我不管,大姐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眾人皆是失笑。 秦长安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谢明月:“谢姐姐,你那符纸,能不能也给我一张?我也想辟邪安神,晚上睡觉不做噩梦。” 谢明月斜他:“你整日精力旺盛,哪里来的噩梦。” “我这不是学道法吗,有符纸在身,更有底气,还能照著描画,一举两得。” 秦长安说得理直气壮。 谢明月无奈,从袖中取出一张安神符递给他。 “拿好,別弄丟了。” 秦长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多谢谢姐姐!”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落在一行人身上,暖意融融。 庄子上种的李子树不多,只有寥寥数棵,挨著枇杷林不远。 走到半路,谢明棠忽然拉住她。 “大姐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明月看她一眼,对谢明兰和谢芳菲道:“你们先过去。” 谢明兰乖巧地点头,拉著谢芳菲走了。 待两人走远,谢明棠才压低声音道:“大姐姐,我今早看见钟嬤嬤了。” 谢明月挑眉:“在哪里?” “在厨房那边。”谢明棠道,“她鬼鬼祟祟的,跟一个婆子说话。我本想走近些听听,结果她看见我,立刻就走了。” 谢明月眸光微动。 钟嬤嬤是宋氏的奶嬤嬤,也是宋氏最信任的人。 这个时候出现在厨房,只怕没好事。 “我知道了。”她叮嘱道,“往后见了她,离远些。” 谢明棠点头,又道:“大姐姐,那个秋怜,我总觉得不对劲。她不会有事吧?” 谢明月看她一眼。 这丫头,倒是细心。 “无妨。”她笑了笑,“就算有事也赖不到咱们身上。” 她给的可是真的安神符,谁来都看不出错处。 谢明棠这才放心。 第62章 铺子,下毒 宋氏的庄子不大,但水果种类不少,可谓是物尽其用,几人摘了李子又去摘桑葚,摘了满满两篮子才捨得回去。 回到春暉院,谢明月让红綃去查钟嬤嬤的事。 红綃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小姐,钟嬤嬤今早確实去过厨房。”她道,“跟厨房的孙婆子说了几句话,给了她一个小包袱。” 谢明月皱眉:“查清楚包袱里是什么了吗?” “孙婆子藏得严实,暂时查不到。”红綃道,“不过奴婢会继续盯著她。” 谢明月点头。 宋氏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 钟嬤嬤这个时候活动,只怕又在谋划什么。 她捻起指尖快速掐算,片刻后眸光微冷。 “继续盯著,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 午膳后,谢明月正在房中调息,阿蛮忽然来报。 “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睁开眼:“哪个秦公子?” “长霄公子。” 谢明月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秦长霄正负手而立。 日光下,他一身緋衣,眉眼间带著几分笑意。 “谢妹妹。”见她出来,他大步迎上来,“有好消息。” 谢明月挑眉:“什么好消息?” 秦长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谢明月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 “这是……” “京城东市的一间铺子。”秦长霄道,“我名下的,空著也是空著,给你用作工坊正合適。” 谢明月看著地契,沉默了一瞬。 这铺子位置极好,又是三进的门面,没有几千两银子拿不下来。 “租金怎么算?” 她问。 秦长霄笑了:“说什么租金,咱们不是合伙吗?这铺子就当是我多出的那份本钱。” 谢明月看著他,忽然道:“秦长霄,你到底图什么?” 秦长霄被她问得一愣。 图什么? 他也说不清楚。 只是看她为银子发愁,便想帮一把。 看她要开工坊,便想起自己有这么个铺子。 “图你那些护肤膏脂啊。”他笑道,“万一真像你说的那么神,我这铺子可就赚大了。” 谢明月看著他,没有说话。 知道他没说实话。 不过她也不打算追问。 “好。”她將地契收起,“这铺子算你三成本钱,往后分红按这个算。” 秦长霄摆手:“不用……” “必须如此。”谢明月打断他,“亲兄弟明算帐。咱们既然是合伙,就该把帐算清楚。” 秦长霄看著她认真的模样,只好点头:“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卢瑾那边又有新消息。” 谢明月眸光一凝。 “说。” “雾隱楼那边,查到了接头人的线索。”秦长霄压低声音,“是金陵宋家的人。” 谢明月毫不意外。 宋氏能指望的,也唯有金陵宋家。 只是不知,这是宋庆宗自己的意思,还是整个宋家都参与其中。 想到那一世宋家被抄家后,宋二舅等人的反应,她觉得,这事,很可能是宋氏与宋庆宗私下合谋,结果不光害了定远侯府,也害了宋家满门。 有意思。 她突然很想知道,宋家在知道宋庆宗与宋氏的所作所为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还有。” 秦长霄看著她,“卢瑾说,那几个杀手招供时提到一件事。幕后之人除了要坏姑娘们的名声,还特別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要確保一个人无法翻身。”秦长霄道,“那个人,是你。” 谢明月握著地契的手倏地收紧。 宋氏。 为了让宋明珠上位,竟要置亲生女儿於死地。 不过她早就知道宋氏的为人,此刻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我知道了。” 谢明月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秦长霄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明明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到底经歷过什么,才能在这样的打击面前,依然面不改色? “谢妹妹。”他忽然道,“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秦长霄虽然名声不好,但说到做到。” 谢明月抬眸看他。 日光下,少年眉眼认真,没有半分往日的玩世不恭。 她忽然笑了。 “好。” …… 送走秦长霄,谢明月回到房中,將地契收好。 红綃在一旁道:“小姐,这位秦公子,倒是个热心的。” 谢明月点头:“確实。” “不过……” 红綃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奴婢觉得,他对小姐,似乎有別的意思。” 红綃低声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心里明白,秦长霄看起来確实不错,並不是真正的紈絝。 谢明月看她一眼,斥道:“莫要胡说。” 秦长霄身具帝王命格,往后很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她又不是傻子,会自討苦吃往深宫里钻。 “让青霜盯著钟嬤嬤那边。”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有动静立刻报我。” 红綃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青霜回来了。 “小姐,查到了。”她压低声音,“孙婆子那个包袱里,是几包药粉。” “什么药粉?” “还不清楚。”青霜道,“不过奴婢趁她不注意,换了一包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谢明月。 谢明月接过,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迷药。”她道,“掺在食物里,能让人昏睡不醒。” 青霜脸色一变。 “这是要对谁下手?” 谢明月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包药粉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宋氏,还真是迫不及待。 “继续盯著。”她道,“看看她们什么时候动手。” “是。” 入夜,庄子陷入沉寂。 谢明月坐在房中,闭目调息。 戌时末,青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姐,孙婆子动了。” 谢明月睁开眼,起身披衣。 “走。” 她带著青霜银屏,悄无声息地出了春暉院。 月色下,一个佝僂的身影正往厨房方向摸去。 正是孙婆子。 谢明月三人远远跟著,看著她进了厨房,又看著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食盒。 孙婆子提著食盒,往一处院子走去。 那是,春暉院! 谢明月眸光一冷。 “银屏,去拦住她。” 银屏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谢明月走过去,只见孙婆子倒在地上,食盒滚落一旁。 银屏已经將人制住。 “小姐,怎么处置?” 谢明月蹲下,看著孙婆子惊恐的脸。 “谁让你来的?” 孙婆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谢明月也不急,静静地看著她。 孙婆子如坠冰窖,终於开口:“是、是钟嬤嬤,她让老奴把这食盒送到春暉院,给老夫人当宵夜……” 谢明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银耳羹。 她取出银针一试,针尖瞬间变黑。 青霜脸色一变:“有毒!” 谢明月眸中杀意一闪而逝。 “把她带回去。”她起身道,“明日交给祖母处置。” 第63章 敲诈逼迫 银屏唤来阿蛮將孙婆子拖走,青霜上前低声道:“小姐,钟嬤嬤那边,要不要现在动手?” 谢明月摇头。 “不急。今晚不太平,你们警醒些。” 青霜神色一凛:“小姐的意思是……” 谢明月没有解释,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算,片刻后,双眸微眯。 “陪我走走。” 她带著青霜银屏,在庄子里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从春暉院门口走过,她弯腰捡起几颗石子,隨手丟在院门两侧。 青霜看得分明,那些石子落下的位置,隱约暗合某种规律。 “小姐,这是……” “没什么。”谢明月淡淡道,“隨便丟著玩。” 青霜便不再多问。 一行人又走到缀锦阁外。 谢明月同样捡了几颗石子,看似隨意地丟在几个角落。 丟完最后一颗,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回去歇息。” 青霜和银屏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小姐在做什么,却也不敢多问。 回到房中,谢明月没有躺下,而是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青霜银屏守在门外,红綃与阿蛮寸步不离地跟著她。 夜色渐深,庄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连虫鸣都停了。 青霜心中隱隱不安,手按在刀柄上,目不转睛地盯著四周。 子时三刻。 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七道黑影骤然出现,直奔庄子而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目光阴鷙,正是上次在松云坞逃脱的杀手头目。 他落在一处屋顶,居高临下地扫视庄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都布置好了?” 身后一人低声道:“老大放心,这回带的都是好手,定叫那老虔婆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为兄弟们报仇。” 杀手头目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炉,打开盖子,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开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隨即睁开眼,目光落向庄子西侧的一处院落。 “那边。”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向西侧院落。 那院子不大,门口掛著一块匾,上书“清荷院”三字。 此刻院內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杀手头目落在院墙外,闭上眼仔细嗅了嗅,確认那香气就是从这院子里传出来的。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进去。” 七人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摸到正房窗外。 屋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显然人已熟睡。 杀手头目上前,轻轻叩响窗欞。 “谁?”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莫慌。”杀手头目压低声音,“在下是来收帐的。” 屋里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后,房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老脸。 正是钟嬤嬤。 她看清来人,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 “你、你们……” 杀手头目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跨入。 其余六人守在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钟嬤嬤踉蹌著退到桌边,哆哆嗦嗦地点燃油灯。 “钟嬤嬤,怎么了?” 宋氏披散著头髮坐起身子,当看到屋內情景时,一张保养姣好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你、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杀手头目冷笑一声,在桌边坐下。 “夫人以为洗几回澡就能去掉那香味?” 宋氏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想起谢明月那日说的话,雾隱楼的杀手有一种奇香,但凡与他们接触的人都会沾染,人传人,数月不散。 她当时只当那死丫头在嚇唬她,还特意让钟嬤嬤洗了好几回澡,换了好几身衣裳。 没想到…… “夫人有所不知,我雾隱楼的奇香一旦被染上,数月不散,即便洗漱亦是无用。” 杀手头目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翘起二郎腿,道:“不过夫人不必惊慌,咱们雾隱楼做生意,最讲信誉。上次的事没办成,是咱们理亏,这不,特意来给夫人赔罪。” 宋氏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威胁。 “你、你们想怎么样?” 杀手头目笑了。 “夫人这话问得不对。应该是,夫人想怎么样?”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上次的五千两,咱们认了。不过夫人也知道,折了那么多兄弟,总要有个交代。这银子,夫人得补上。” 宋氏凑近一看,险些晕过去。 一万两。 “你、你们这是敲诈!” 杀手头目脸色一沉。 “夫人这话,在下不爱听。”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宋氏,“咱们兄弟的命,难道不值这点银子?还是说,夫人想让那老虔婆知道,是谁要她的命?” 宋氏肝胆俱裂,双腿一软险些瘫倒。 谋害皇亲乃大逆之罪,若是这事传出去,她必死无疑。 当初便不该只想著让老夫人重伤,若是直接斩草除根,何至於落到今日骑虎难下的境地。 事到如今,后悔已是无用,她咬碎银牙,心中恶念陡生。 “我、我给你们银子。”宋氏颤声道,“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杀手头目挑眉:“说。” 宋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上次的事没办成,这回必须成功。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要那老虔婆死。” 杀手头目看著她,忽然笑了。 “夫人这是想一了百了?” 宋氏咬牙道:“她不死,我就得死。反正都要死,不如先送她上路。事后將一切都推到山贼身上,一劳永逸。”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如今被雾隱楼捏住把柄,老夫人若不死,往后將永无寧日。 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庄子,谎称山贼作乱,官府要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至於皇帝会不会追究…… 老夫人乃是罪王之后,当今陛下本就对其心存忌惮,即便真的死在庄子里,朝廷未必会深究,只会按山贼作乱草草结案。 杀手头目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夫人好魄力。不过,杀人的价钱,可不一样。” 宋氏心中一紧:“多少?” “再加一万两。” 宋氏倒吸一口凉气。 两万两。 她这些年从侯府抠出来的银子,加起来也不到四万两。 这一下就要出去大半…… “夫人若是嫌贵,那咱们就当没来过。” 杀手头目转身就走。 第64章 落网 “等等!”宋氏叫住他,咬牙道,“我给!” 她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数了又数,凑足一万两,递过去。 杀手头目接过银票,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夫人果然爽快。”他將银票揣进怀里,“夫人放心,这回定叫那老虔婆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宋氏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杀手头目哈哈一笑,推门而出。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清荷院,直奔春暉院。 宋氏跌坐在桌边,浑身冷汗涔涔。 她忽然有些后悔。 若早知雾隱楼贪得无厌,如此难缠,当初她就不会与雾隱楼接触,只弄出点小阵仗,如今也不会受制於人。 可她当初一心想著弄伤老夫人,顺带坏了侯府几位姑娘的名声,为宋明珠铺路,然后把自己撇清在外,让人误以为是山贼作乱,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没办成,自己却栽了进去。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 她只能祈祷那些杀手能得手。 只要老夫人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安慰自己。 杀手头目带著人直扑春暉院。 春暉院院门紧闭,院內一片漆黑。 他打了个手势,六人散开,將院子团团围住。 正要翻墙而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等你们多时了!” 杀手头目猛地回头,只见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面白无须,正是茂公公。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杀手头目脸色一变,隨即冷笑起来。 “就凭你们这些老弱残兵?” 茂公公平静地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试试便知。” 他一挥手,数十名护卫蜂拥而上。 双方瞬间廝杀在一起,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夜空。 雾隱楼杀手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可茂公公带领的部曲也绝非庸手,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 青霜银屏等女护卫听到动静,也赶来加入战团,杀手一方压力陡增,不过片刻便有人溅血倒地。 杀手头目越打越心惊。 上次他带的人不多,结果损失惨重,这次他特意挑了精兵强將,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 心知拖延下去迟早生变,杀手头目怒喝一声,撇开缠斗的茂公公,身形一展,施展轻功直奔春暉院。 只要杀了安乐郡主,任务便算完成。 茂公公脸色大变。 “拦住他!” 可杀手头目的轻功远超常人,茂公公奋力追赶,却始终差了数步之遥,心急如焚。 眼看那道黑影就要衝入春暉院门,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杀手头目身形猛地一顿,脚下如同踩进了无形的迷宫,左右衝撞,来回打转,明明院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冲不进去,只能在原地疯狂绕圈,状若中邪。 在杀手头目眼中,他明明已经踏进院门,眼前却忽然一花,周围景象大变,竟发现自己不在院子里,而是在一片迷雾之中。 前后左右,皆是一片白茫茫。 “怎么回事?” 他惊骇地环顾四周,明明是月朗星稀的夜晚,怎么会有雾? 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片迷雾。 “装神弄鬼!” 他心中发寒,抽出刀,胡乱砍向四周。 可砍了半天,什么也没砍到。 茂公公追到近前,看得瞳孔骤缩。 “怎么回事?” 再看杀手头目还在原地打转,他一咬牙,便衝上前去,想將其擒下。 然后,他也愣住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杀手头目的影子? “这是……” 他试著往前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周围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再走几步,还是一样。 他回头,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也是一片白茫茫。 茂公公心中骇然。 他跟隨顺王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可这种邪门的事,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鬼打墙?” 他喃喃道,又试著走了几步,依然被困在原地。 就在茂公公心慌意乱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夜色中缓缓传来,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公公往左走三步,再向右走两步,往前直进一步,便可出阵。” 茂公公浑身一震。 是大小姐的声音! 他来不及多想,依言照做。 三步、两步、一步,身形刚定,眼前的白雾瞬间消散,月光皎洁,春暉院的院门就在眼前。 而杀手头目还困在原地,像没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谢明月一身素衣,立在廊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茂公公瞳孔巨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传说中的鬼打墙,竟是大小姐布置的? 他自认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手段,这份通天之能,早已超出常人认知。 “茂公公。” 谢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小姐。”茂公公抱拳,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敬畏,“这是……” “一个小阵法而已。”谢明月淡淡道,“困住他们足够了。” 小阵法? 茂公公一脸懵逼。 这世上,难道真有奇门遁甲存在? 大小姐这一手,简直闻所未闻。 “公公,该收网了。” 谢明月提醒道。 杀手头目还困在迷踪阵中,浑然不觉危险已至,直到被人按倒在地,卸掉四肢关节,才惊骇地发现自己已被擒获。 “你们、你们使了什么妖法?” 杀手头目挣扎著吼道。 没有人回答他。 护卫们將他拖到一边,再次合围而上。 不过片刻功夫,七名杀手,除去死去的两人,剩余五个,一个不少,全被擒获。 茂公公亲自上前,卸去他们的四肢关节,敲掉下頜,搜出藏在牙缝里的毒药,又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鬆了口气,走到谢明月面前。 “大小姐,人已全部拿下。” 谢明月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杀手,最后落在杀手头目身上。 那人正用怨毒的目光瞪著她。 第65章 杖杀 “看什么?” 谢明月淡淡道,“你们雾隱楼做的是杀人的买卖,就该有被杀的觉悟。” 杀手头目挣扎著想说什么,奈何下頜被卸,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谢明月不再看他,转身往春暉院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茂公公,祖母那边,你去稟报吧。” 茂公公抱拳:“是。” 谢明月迈步跨入院中。 身后,几名女护卫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大小姐这手段,简直神鬼莫测。 夜色浓黑如墨,春暉院內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安乐郡主端坐於屋內,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宋氏身为朝廷誥命夫人,又是明月的亲生母亲,纵然下毒买凶,也不能隨意处决,否则必然引来朝堂非议,有损侯府声誉。 只能先行关押,待返回京城侯府,再从长计议。 而雾隱楼的杀手,两次袭杀,已然结下死仇。 杀之,必引来雾隱楼疯狂报復。 放之,无异於放虎归山。 两难之间,饶是安乐郡主阅歷深厚,也一时难以决断,枯坐直至天明。 翌日,春暉院。 安乐郡主端坐上首,面色沉如水。 下首跪著孙婆子,瑟瑟发抖。 旁边站著钟嬤嬤,脸色惨白如纸。 宋氏坐在一旁,强撑著镇定,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谢明月站在一旁,神色淡然。 “说吧。”安乐郡主看向孙婆子,“谁让你做的?” 孙婆子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是、是钟嬤嬤!她让老奴把食盒送到春暉院,给老夫人当宵夜,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啊!” “胡说八道!”钟嬤嬤厉声道,“我何时让你送过食盒?分明是你自己做的,还想胡乱攀咬!” “老奴没有胡说!”孙婆子急了,“那食盒里的银耳羹,是钟嬤嬤亲手熬的,老奴只是帮忙送去!” 钟嬤嬤脸色一变,还要再辩,安乐郡主已经开口。 “搜她的屋子。” 刘嬤嬤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主子,搜到了。” 她捧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正是几包药粉。 还有一包,已经打开,少了小半。 钟嬤嬤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不是老奴的……” “不是你的?”刘嬤嬤冷笑,“那怎么会从你屋里搜出来?” 钟嬤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宋氏,眼中满是哀求。 宋氏脸色铁青,却不敢开口。 她心里乱得厉害。 昨晚那些杀手呢? 为什么老夫人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若是杀手失手被擒,会不会把她招出来?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海中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寧。 可恨明明是她的庄子,她却如同聋子瞎子,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到,这份未知的恐惧,快要將她逼疯。 “宋氏。” 安乐郡主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氏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媳、媳妇在。” “你有什么话说?” 宋氏嘴唇哆嗦著:“媳、媳妇不知……这、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安乐郡主冷笑,“那你说说,是谁有这般本事,能將药粉藏进你心腹嬤嬤的住处?又是谁能驱使孙婆子,胆敢往春暉院送毒食?” 宋氏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谢明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知道,单凭这点证据,扳不倒宋氏。 钟嬤嬤会替她顶罪,就像前世无数次那样。 果然,钟嬤嬤忽然磕头道:“是老奴做的!老奴不忍心看著夫人日日被老夫人苛责,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与夫人无关!” 安乐郡主看著她,目光幽深。 “你倒是个忠心的。”她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办。毒害宗室,当乱棍打死。” 钟嬤嬤浑身瘫软,面如死灰。 “把她拖到园子里。”安乐郡主沉声道,“召集全庄上下,当眾行刑,以儆效尤。” 刘嬤嬤领命,一挥手,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將钟嬤嬤拖了出去。 钟嬤嬤挣扎著回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宋氏,眼中藏著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片绝望。 宋氏脸色惨白,却不敢开口。 她甚至不敢与钟嬤嬤对视。 想到昨晚她听到外面的动静,刚要出去看看情况,便被青黛控制在屋內,根本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死是活,她心中就慌得厉害。 谢明月將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除掉钟嬤嬤,不过是第一步。 从今日起,她要让宋氏日日活在惊惧之中,尝遍煎熬苦楚,为前世的所作所为,一点点付出代价。 钟嬤嬤被拖走后,厅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安乐郡主看著宋氏,缓缓道:“宋氏,你好自为之。” 宋氏垂著头,不敢应声。 “所有人,都去园子里观刑。” 安乐郡主起身,“看看害人的下场。” 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硬著头皮跟了出去。 谢明月也缓步跟上,行至门口,忽然驻足回头。 宋氏依旧僵坐在原地,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四目相对的剎那,宋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躲闪。 谢明月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那一丝所谓的母女情分,她不稀罕,更不屑深究。 园子之中,杖刑已然开始。 钟嬤嬤被绑在长凳上,嘴里塞著布巾,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看著手持木杖的茂公公。 “啪!” 一棍下去,闷响声中,钟嬤嬤疼得浑身抽搐,却被布巾堵著嘴,叫不出声。 茂公公亲自动手,一棍接一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实处。 谢明棠三人站在一旁,嚇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大姐姐!”谢明兰扑上来,惊魂未定地道,“大姐姐,到底怎么回事,钟嬤嬤犯什么事了吗?” 谢明月点头:“你只需听话,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我听话,我都听大姐姐的。” 谢明兰疯狂点头,嚇得不行却又不敢不看,眼泪都要出来了。 谢明棠强压著心头恐惧,凑到谢明月身侧,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大姐姐,这事是不是和昨晚的杀手有关?他们还会再来吗?” 第66章 再无回头之路 “已经无事了。” 谢明月轻声道,“此事烂在肚子里,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回府后所有人都不得外出,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至於雾隱楼该怎么处置,她想,该入宫一趟了。 谢明棠先是鬆了口气,可听到后面的话,心中又是一颤。 那可是雾隱楼,招惹了这样的仇敌,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想到昨晚听到的动静,小姑娘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谢芳菲站在一旁,低著头,一言不发。 她此刻心乱如麻,攥著帕子的指节泛白。 昨日她被宋明珠使唤时,偷听到宋氏与钟嬤嬤的谈话,似乎听到她们提及下毒二字。 当时她嚇得不行,没听清她们到底要给谁下毒,又怕被宋氏发现,便没有声张此事。 结果今早,钟嬤嬤便被杖杀,要说其中没有关联,打死她都不信。 她悄悄抬头,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幕与她毫无关係。 谢芳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畏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庆幸自己昨日没有听宋明珠的话,去做什么事。 否则,今日躺在长凳上的,会不会就是她? “啪!” 又一棍落下,钟嬤嬤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 茂公公探了探她的鼻息,抬头道:“主子,断气了。”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 “拖出去埋了。” 两个婆子上前,將钟嬤嬤的尸体拖走。 园子里一片死寂。 丫鬟们低著头,瑟瑟发抖。 谢明兰把脸埋进谢明棠怀里,不敢再看。 谢明棠和谢芳菲也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都散了吧。” 安乐郡主摆手。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谢明月带著三个妹妹往回走。 走到缀锦阁门口,谢明兰忽然拉住她的手。 “大姐姐。”她小声道,“我怕。” 谢明月低头看她。 小丫头眼眶红红的,是真的嚇坏了。 “怕什么?” 她问。 “怕……怕那个钟嬤嬤。”谢明兰道,“她会不会变成鬼来找我们?” 谢明月失笑。 “不会。”她道,“她害人,死有余辜。就算变成鬼,也只敢找害她的人。” 谢明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害她的人是谁?” 谢明月没有回答。 谢明棠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小声道:“別问了。” 谢明兰虽然不明白,却也不再追问。 回到房中,谢明月让红綃去熬安神汤。 她身边的婢女都是得用之人,万一嚇到就不好了。 阿蛮却道:“小姐,我不怕。钟嬤嬤是坏人,坏人就该死!” 谢明月看著她,心中嘆息。 阿蛮自幼便父母双亡,与兄长相依为命,后来兄长又遭人劫掠,不知所踪,所以,对待恶人,她一向嫉恶如仇,恨不得天下的坏人都死绝。 …… 午膳刚过,秦长安又来了。 “谢姐姐!”他一进门就嚷嚷,“我今日又算了一卦!” 谢明月看他一眼:“这回没拿反?” “没反没反!”秦长安得意洋洋,“我检查了五遍!” 谢明月失笑。 秦长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谢姐姐,我听说昨日你们府上出事了?” 谢明月挑眉:“你消息倒灵通。” “那当然。”秦长安挺胸,一脸自得,“我別的本事没有,但打听消息的本事还是有的。” 谢明月看著他,忽然道:“你想学真正的卜卦吗?” 秦长安愣了愣,隨即狂喜。 “想!当然想!”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入门的东西,你先看著。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秦长安接过,如获至宝。 “多谢谢姐姐!” 谢明月摆手。 秦长安抱著册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跑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姐姐,你放心!等我学成了,第一个给你算卦!” 谢明月失笑。 这孩子,心性纯粹,倒是难得。 斜阳西垂,染红了半边天际。 谢明月独坐窗前,望著窗外疏影横斜,神色平静。 青霜轻手轻脚走入房中,躬身低声稟报:“小姐,茂公公那边传来消息,雾隱楼的杀手扛不住审讯,已经招供,买凶袭杀老夫人一事,確係夫人一手策划。” 谢明月微微頷首,並无半分意外。 宋氏一向心狠,祖母要查帐,雾隱楼的杀手也步步紧逼,杮子挑软的捏,她动不了雾隱楼,乾脆朝祖母下手,来个一了百了。 只能说,当她选择朝祖母下手时,便已步入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还有。”青霜道,“表小姐那边,昨晚没有动静。” 谢明月眸光微动。 看来昨晚的事,宋明珠並不知情。 宋氏倒是將她保护的很好,可惜,她不会让她如愿。 “继续盯著。”她道。 “是。” 青霜退下,谢明月继续看著窗外的景色。 宋氏要是知道杀手已经落网,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很好奇。 晚膳谢明月是在祖母那里用的。 等丫鬟退下后,她问道:“昨日的事,祖母打算怎么处置?” 安乐郡主看著她,目光复杂。 “你觉得呢?” 谢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宋氏不能杀。” 安乐郡主挑眉。 “不是因为她是我亲娘。”谢明月道,“是因为她死了,太便宜她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要害祖母,害几位妹妹,甚至要害我这个亲生女儿。这样的人,死了是一了百了,活著才是受罪。” 安乐郡主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狠得下心。” 谢明月没有说话。 狠? 那一世,她被宋氏母子三人害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那才是真的狠。 这一世,她只是让宋氏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 “先关起来。”谢明月道,“等回了京,再慢慢处置。至於雾隱楼的杀手……” 她想了想,道:“孙女想入宫一趟。” 安乐郡主眸光微动。 “入宫?” “嗯。” 谢明月点头,“雾隱楼的事,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孙女亲自去说,比让旁人转述更稳妥。” 安乐郡主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想得周全。 “也好。”她道,“不过不必急,你回去收拾一下,咱们明日回京,你再入宫不迟。” 谢明月点头。 夜色笼罩大地,她略坐了会儿,起身回屋,离开时,她忽然转头,看向安乐郡主。 “祖母。” “嗯?” “往后,孙女会护著您。” 安乐郡主一怔,隨即笑了。 “好。”她道,“祖母等著。” 等谢明月离开后,安乐郡主便让刘嬤嬤吩咐下去,第二日返程回京,让眾人做好准备。 刘嬤嬤领命而去,整座庄子很快便忙碌起来。 奴僕们收拾箱笼、检查车马,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昨日钟嬤嬤杖毙的惨状还歷歷在目,谁也不愿触了老夫人的霉头。 第67章 肉疼 清荷院內,宋氏在屋中来回踱步。 自打从园子里回来,她便如坐针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一会儿想起钟嬤嬤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想起昨夜那些杀手不知是死是活,心里像揣了七八只兔子,七上八下,搅得她坐立难安。 青黛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宋氏斜睨了她一眼,心中恨得牙痒。 什么女护卫,分明是老夫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昨夜里那些杀手来了又去,她连门都出不去,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恨这青黛虽然是她名义上的护卫,却全然不听她使唤,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让她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实在坐不下去,宋氏起身往外走。 青黛跟上:“夫人要去何处?” “我去看看明珠。”宋氏冷冷道,“怎么,这也不许?” 青黛垂眸:“夫人请便。” 她是奉命保护宋氏,並非软禁。 只要宋氏不出庄子,她不会阻拦。 宋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青黛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宋氏回头瞪她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到了宋明珠屋外,青黛便停住脚步,守在门口。 宋明珠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精致。 此刻她正靠在榻上,由丫鬟揉著腿腕,见宋氏面色仓皇地闯进来,连忙示意丫鬟退下。 “姑姑,您这是怎么了?”宋明珠撑著起身,眉头微蹙,“脸色这般难看。” 宋氏张了张嘴,忽然落下泪来。 “明珠……”她抓住宋明珠的手,声音发颤,“娘,娘这回怕是闯大祸了。” 宋明珠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別急,慢慢说。” 宋氏抹了把泪,压低声音,將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雾隱楼的杀手顺著异香找上门,到被迫追加两万两银子,再到那些杀手衝出去后便再无音讯,以及今早钟嬤嬤被杖杀之事。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杀手是撤走了,还是被擒了。” 宋氏咬著牙,眼底是挥之不去的惶恐,“老夫人今日只提了钟嬤嬤下毒的事,半句没提杀手,我心里七上八下,既怕他们被抓后供出我,又抱著一丝念想,许是他们见事不可为,自行退走了。” 宋明珠听得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腿上有伤,精力不济,这几日睡得都早。 秋怜不知为何,也睡得特別沉,昨夜更是雷打不动,叫都叫不醒。 所以她们主僕二人,根本不知道昨晚有杀手来过。 直到今早被人叫到园子里观刑,看见钟嬤嬤被活活打死,她才隱约猜到出了大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姑姑竟然又找来了杀手。 “娘!”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气,“老夫人身边有人守著,你怎么能又去找人行刺?” “娘也是没办法!”宋氏哭道,“那些杀手知道是娘雇的他们,若是不给银子,他们就要把娘供出去!娘想著,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杀了那老东西,一了百了,没想到,这次又失败了!” 宋明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 “娘先別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钟嬤嬤被杖杀,是不是跟杀手有关?” 宋氏摇头:“不是。钟嬤嬤是替娘办事,给老夫人下毒,事情暴露,才被责罚。跟杀手无关。” 宋明珠闻言,稍稍鬆了口气。 “那就好。”她道,“下毒之事有钟嬤嬤顶罪,您是朝廷誥命,又是侯府主母,老夫人即便疑心,没有证据,也不能拿您如何。 这番话点醒了宋氏,她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渐渐回过神来。 她是正经的定远侯夫人,育有嫡子嫡女,纵然有过错,无真凭实据,老夫人也不能隨意休弃,更不能取她性命。 只是想到为她赴死的钟嬤嬤,心头又泛起一丝悔意。 钟嬤嬤跟了她数十年,忠心耿耿,如今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实在悽惨。 若当初她肯放手,任由老夫人查帐,大不了被收走管家权,看在孩子的份上,老夫人绝不会赶尽杀绝,何至於落到如今提心弔胆的地步。 “对了,那些杀手,万一失手被擒……” 如今她最担忧的便是刺杀一事败露,想想都寢食难安。 “不会的。”宋明珠打断她,“娘仔细想想,若杀手真的被擒,老夫人岂会善罢甘休?今早杖杀钟嬤嬤时,就该把您也拖出来了。” 宋氏一怔,细细一想,觉得宋明珠说得有道理。 老夫人若真拿了她的把柄,哪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你是说,那些杀手……撤走了?” “定是如此。”宋明珠篤定道,“那些杀手见事不可为,自然先撤为妙。娘放心,雾隱楼的人也要讲江湖规矩,即便任务失败,也不会出卖金主,否则往后谁还敢找他们?” 宋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 可一想起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她又心疼得直抽气。 “两万五千两啊……”她捂著心口,“就这么白白给了人,连个响儿都没听著!” 宋明珠也心疼。 两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她在金陵时,一年的月例也不过百两,这笔钱足够她置办丰厚的嫁妆,如今竟白白给了江湖杀手,想想都让她肉痛。 可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娘,帐目的亏空,您打算怎么办?” 宋氏脸色一僵。 给了杀手两万五千两,她手里现银只剩两万,就算全部填进去,也堵不住窟窿。 “娘也没办法。”她愁眉苦脸道,“实在不行,就先拖著,等以后再说。” 宋明珠摇头。 “拖不得。”她压低声音,“老夫人一回府就要查帐,若查出亏空,您拿什么交代?到时候侯爷知道了,岂能饶您?” 宋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那你说怎么办?” 宋明珠咬了咬唇,低声道:“找我爹。” 宋氏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第68章 入宫 “找我爹。” 宋明珠看著她,眼中满是认真,“这些年他拿了你多少好处?当初他生意做不起来,是娘拿银子给他周转。后来他要扩大铺面,又是娘帮他在侯府这边牵线搭桥。如今他生意越做越大,宋家也今非昔比,该是他回报您的时候了。” 宋氏震惊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 “明珠,那是你爹……” “那又如何?”宋明珠眼眶微红,“娘有没有想过,若老夫人真的查帐,侯爷与您离心,咱们母女二人,在这上京城该如何立足?” 她垂下眼帘,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我都十八了,还未相看好人家。难道要一直这么蹉跎下去吗?” 她从金陵来到京城,就没想过再回去。 侯府的富贵,上京城的繁华,她一样都捨不得放手。 若宋氏倒台,她还有什么指望? 宋氏看著她落泪,心都要碎了。 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明珠这个女儿。 明明是她的亲生骨肉,却不能认,只能养在刘氏膝下,明面上是宋家嫡女,实则受尽刘氏的白眼。 好不容易接到身边,却连一声娘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叫。 眼看她十八了,还没人说亲,宋氏心里不是不著急。 “我可怜的明珠,是娘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一把將宋明珠搂进怀里,哽咽道,“你放心,娘都听你的,这就给你爹写信要银子。等这事了结,娘立刻请诚寧伯夫人过府相看。” 宋明珠伏在她怀里,心中一阵不甘。 赵羡安只是个閒散世子,如何配得上她? 只是,他曾与谢明月青梅竹马,说过要娶谢明月。 若转而娶了她,那她便稳压谢明月一头。 一想到谢明月得知赵羡安变心后的反应,她心中就有种报復般的快感。 “我听娘的。” 她垂下头,故作娇羞。 宋氏见她破涕为笑,这才放下心来。 母女俩又密谋了片刻,商议如何写信找宋大舅要银子,又商量该如何应对老夫人查帐,直到夜深,宋氏才依依不捨地离去。 走出房门,青黛依旧守在门口,神色平静。 宋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夜无波,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眾人便收拾妥当,准备返程。 谢明月站在春暉院门口,看著护卫们將箱笼一一装车,神色平静。 她没有看到那些杀手的身影,便知祖母另有安排。 也好。 回京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谢明棠三人也起了个大早,脸色都比昨日好了许多。 谢明兰更是精神抖擞,拉著谢明棠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仿佛昨日园子里那场杖刑从未发生过。 倒是谢芳菲,一直低著头,不怎么说话。 她们走得急,並没有通知秦长安,只吩咐小廝去越国公府的庄子上说了一声,便匆匆启程。 来的时候惊心动魄,回去时却风平浪静。 马车轔轔,一路无话。 午后时分,定远侯府的匾额终於映入眼帘。 下了马车,谢明月正要送祖母回明月轩安顿,却见她摇了摇头。 “去听雪堂吧。” 谢明月一怔:“祖母不想住明月轩了?” “总不好一直打扰你,听雪堂已经收拾妥当,该搬进去了。” 安乐郡主笑道,“你若无事,便来陪我就是。” 谢明月也知祖母不好一直住在明月轩不走,这不合规矩,传出去又是閒话。 “好,我送祖母过去。” 她没有再挽留,低声应道。 “我们一起过去吧,祖母搬院子,怎能无人庆贺。” 谢明棠笑著说道。 “祖母搬院子,有好吃的吗?” 谢明兰眼巴巴地问道。 这话一出,除了宋氏姑侄两个,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四妹妹!” 谢明棠忍不住扶额。 谢明兰自知说错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安乐郡主失笑:“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到祖母这里来,想吃什么让秦忠去买。” 谢明兰天真可爱,心思简单,眼里只有吃的,她也愿意照拂几分。 一行人簇拥著安乐郡主朝听雪堂行去。 宋氏与宋明珠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都不大好看。 “你腿上有伤,先回棠梨院,我去看看就来。” 宋氏说道。 安乐郡主搬院子,她身为儿媳妇,不好袖手旁观,即便再不情愿,也得跟过去看著。 “姑姑有事就去忙,让秋怜扶我进去就行。” 宋明珠靠在秋怜身上,柔弱不堪地说道。 她心里明白,现在不能让老夫人抓到她们的错处,否则清算起来,宋氏討不到好处。 只是她受伤一场,总要討点好处,否则就真的白挨一刀了。 宋明珠垂下眼帘,默默想道。 “你腿脚不便,让秋怜喊人来抬你进去。” 宋氏不知她心中所想,吩咐了秋怜几句,便追著安乐郡主匆匆而去。 听雪堂的院子不小,处处精致,为了迎接老夫人入住,更是张灯结彩,看起来很是热闹。 二管事秦忠带著人搬运行李,行动间井然有序,看著比侯府下人还要有规矩。 谢明月暗自点头,將整个院子扫视了一遍,见无异状,这才带著谢明棠等人离开。 明月轩里,红綃已经带著人將屋里收拾妥当。 “小姐,热水备好了,您先沐浴歇息片刻?” 谢明月摇头。 “替我梳妆,我要入宫。” 红綃愣了愣,却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替她梳了个简单的髮髻,又挑了件素净的衣裙。 谢明月对著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揣上龙纹玉佩,她带著青霜出了门。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暉洒在皇宫朱红的宫墙上,更显巍峨肃穆。 宫门外侍卫持刀而立,目不斜视,守卫森严,寻常官员若无圣旨,连靠近宫门都不可。 谢明月走到宫门前,从袖中取出玉佩,正要递与守门侍卫验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嘲讽。 “我道是谁敢在宫门前挡道,原来是谢大小姐。怎么,无詔入宫,被拦在门外了?” 谢明月收回手,缓缓转身。 只见崔砚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锦袍,面色倨傲,看向她的目光带著刺骨的恶意。 见谢明月回头看来,他嗤笑一声:“也罢,只要你给小爷磕个头,诚心认错,过往之事小爷便既往不咎,还带著你入宫,如何?” 第69章 挤兑,打脸 崔砚没想到会在宫门前碰到谢明月,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哪还能忍得住,立刻出言讥讽。 他身侧的另一匹马上,坐著一位身穿茜红色襦裙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极为出挑,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此刻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谢明月,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挑剔。 “三哥,这就是那个寧愿捅自己一刀,也不愿嫁你的谢大小姐?” 她上下扫了谢明月一眼,撇了撇嘴,“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崔砚脸一黑,瞪她:“阿英,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愿嫁,小爷还不愿娶呢。一个破落户,当谁稀罕似的。” 谢明月认得这个少女。 承恩侯府三姑娘,崔砚的堂妹崔英,自幼便时常出入宫闈,养成了眼高於顶的性子。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句句挤兑,言语间满是轻蔑。 谢明月始终神色淡然,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著两人,如同看两个上躥下跳的跳樑小丑,连半句辩驳都懒得说。 见谢明月不说话,崔英只当她是怕了,愈发得意。 她勒马上前几步,一脸不屑地看著谢明月,语气骄矜:“有些人啊,要有自知之明,明知宫门不好进,就不要挡道,否则徒惹笑话。速速让开,莫要挡了我的路,我还要入宫看望姑母,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谢明月收回目光,朝宫门望了一眼,忽然嘴角微翘:“我能不能进宫不知道,但你们今日,是铁定进不了。” 崔英一怔,隨即捂嘴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笑得花枝乱颤,“我们自幼进出皇宫,就像回自己家一样,你说我们进不了宫门?简直笑话!” 崔砚也冷笑:“谢明月,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谢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宫门方向。 崔英笑够了,正要再开口嘲讽,宫门內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哟,这不是崔三公子和崔三姑娘吗?”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福全大总管不紧不慢地从宫门內走了出来,面上带著惯常的笑容。 崔英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行礼:“福公公,您来得正好,快带我们进去吧,我要去看望姑母。” 福全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崔三姑娘恕罪,陛下有旨,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今日不见客。” 崔英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不见客?” “正是。”福全笑眯眯地道,“娘娘需要静养,陛下特意吩咐,今日谁也不见。” 崔砚也愣住了。 他们每次进宫都不用通报,今日居然不给进? “福总管,您是不是弄错了?” 崔砚上前一步,“我们是去看姑母,不是去打扰娘娘。” “老奴岂敢弄错圣意?” 福全依旧笑眯眯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谢明月身上。 他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谢姑娘,陛下宣您覲见。请隨老奴来。” 什么? 陛下宣谢明月覲见? 崔砚与崔英同时僵在原地,满脸愕然。 谢明月微微頷首:“有劳福总管。” 福全笑著在前引路,经过崔家兄妹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崔家兄妹二人眼睁睁看著谢明月跟著福全走进宫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三哥,”崔英拉住崔砚的袖子,声音发颤,“姑母怎会突然病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刺杀,脸色刷地白了。 难道…… 她猛地抬头,看向宫门方向。 可那道纤细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宫墙深处。 崔英咬了咬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嫉妒,不甘,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凭什么? 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凭什么能让陛下亲自宣见,而他们这些皇后的娘家人,却被拦在宫门外。 就因为她救过陛下一命? 她站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崔砚同样面色难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宫门缓缓合上。 …… 谢明月跟著福全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沿途的宫人见了她,纷纷垂首行礼,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与探究。 谢明月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到了御书房门口,福全停住脚步,轻声道:“谢姑娘稍候,容老奴通稟。” “有劳公公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进来。” 福全推开门,侧身让开。 谢明月迈步而入。 御书房內,宣和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他身著明黄常服,面容清雋,气度威严,周身自然而然散发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可谢明月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猛地一惊。 只见宣和帝面色隱隱泛青,眼窝微陷,精神明显不济,与半月前那个龙精虎猛的天子判若两人。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上前行礼。 “臣女谢明月,叩见陛下。” “起来吧。”宣和帝放下御笔,看著她,目光中带著几分慈和,“赐座。” 內侍立刻搬来锦凳,谢明月依言起身坐下。 宣和帝打量她一眼,笑道:“气色確实好了不少。朕听说你去了趟庄子上,怎么,玩够了?” 谢明月轻声道:“回陛下,臣女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稟报。” “哦?”宣和帝挑眉,“何事?” 谢明月抬起头,直视圣顏。 “雾隱楼的杀手屡次刺杀臣女祖母一事。” 宣和帝眸光一凝。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朕知道。”他道,“卢瑾那小子,昨日就上报了。” 谢明月没有意外。 皇城司直属陛下,卢瑾抓到雾隱楼的人,自然要第一时间稟报。 “那陛下可知道,那些杀手是受何人指使?” 宣和帝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说。” 谢明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是臣女的母亲,定远侯夫人宋氏。” 御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宣和帝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谢明月,目光中带著几分复杂与审视。 第70章 宣和帝的决断 “你倒是坦诚。” 宣和帝道,“朕本以为,你会替她遮掩一二。” 谢明月摇头:“臣女不敢欺君。” 宣和帝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气。 “你是个好孩子。”他道,“比你家那个糊涂娘强多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雾隱楼的杀手,是衝著你祖母去的。”他背对著谢明月,声音低沉,“安乐郡主虽是罪王之后,但这些年来安分守己,避世不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如今有人要杀她,朕不能没有表示。” 谢明月没有说话,静静听著。 “可宋氏是你的亲娘。”宣和帝转过身,看著她,“若她获罪,会连累你的名声,甚至会影响你將来的婚事。” 谢明月垂眸。 “臣女明白。” 宣和帝看著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 这孩子,通透。 “那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谢明月沉默片刻,道:“臣女听凭陛下做主。” 宣和帝点了点头。 “朕的意思,是不能从明面上处置。”他缓缓道,“你娘是誥命夫人,又牵扯到你。若公开定罪,你祖母的脸面不好看,你往后的路也不好走。”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她抱病吧。” 谢明月抬起头,看著宣和帝。 帝王之威,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显露无遗。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评判。 只是一句话,便定了宋氏的结局。 “臣女没有异议。” 她轻声道。 宣和帝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这孩子,倒是心狠。” 谢明月没有说话。 心狠? 她不觉得。 宣和帝回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雾隱楼那边,朕会处置。”他道,“你只管安心待在家里,准备嫁人便是。” 谢明月微微一怔。 嫁人? 嫁给谁? 宣和帝见她这副模样,哈哈大笑。 “怎么,没想过嫁人的事?”他笑道,“你如今也十五了,马上就要及笄,是该相看起来了。若是看上哪家的儿郎,只管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谢明月垂眸,轻声道:“臣女不急。” “不急?”宣和帝摇头,“你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又问了些庄子上的事,谢明月一一作答。 说著说著,她忽然抬头看了眼宣和帝的面色。 那隱隱泛青的气色,不像是寻常病症。 倒像是…… 她心头微动,却没有声张。 “陛下。”她忽然开口。 “嗯?” “臣女斗胆,想替陛下诊一诊脉。” 宣和帝愣了愣,隨即笑了。 “怎么,你还懂医术?” “略通一二。”谢明月道。 宣和帝看著她,忽然伸出手。 “也罢,让你诊诊。” 谢明月上前,指尖搭上宣和帝的脉门。 片刻后,她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何?” 宣和帝问。 谢明月收回手,轻声道:“陛下操劳过度,需多休息。” 宣和帝不疑有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退下吧。雾隱楼的事,朕会处理。” 谢明月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她的面色才凝重起来。 宣和帝的脉象,分明不是病。 有人在皇帝身上下了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这事,不能声张。 至少现在不能。 她想起了那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宣和帝大病一场,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下,断断续续的总生病,她以为是皇帝太过操劳国事,影响了寿数。 没想到,竟是中了蛊。 看来有人不想皇帝活下去。 会是谁? 她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眸光幽深。 宫门外,崔家两兄妹早已不见踪影。 谢明月登上马车,闭目养神,红綃拿了条薄毯,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腿上。 青霜坐在车辕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马车缓缓前行,驶入暮色之中。 路过翠轩楼时,谢明月突然开口:“停车,去找秦公子,就说我要见他。” 车夫勒住韁绳,红綃跳下马车,进了翠轩楼。 翠轩楼是近几年才兴起的酒楼,楼高三层,生意极为火爆,刚到晚膳时分,楼里便座无虚席。 不多时,红綃返回,稟道:“小姐,掌柜的让咱们先回去,人多眼杂,秦公子晚些时候再来找小姐。” 闻言,谢明月挑了挑眉。 这人倒是谨慎。 “走吧,回侯府。” …… 谢明月从皇宫回到定远侯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马车刚刚停稳,便有管事嬤嬤上前躬身回话,言老夫人已將晚膳设在听雪堂,因今日从庄子返程,又迁居新院,特意摆宴庆贺,闔府主子皆要入席。 谢明月頷首示意知晓,隨后便回明月轩换了一身素净软缎衣裙,往听雪堂而去。 听雪堂位於侯府东侧,是三进的小院,虽不如正院宽敞,却也清幽雅致。 安乐郡主从庄子上回来后,便直接搬了进去,连正院的门都没踏一步。 谢明月到时,厅內已坐满了人,堂內灯火通明,檀香裊裊,桌椅陈设皆换了新制,透著几分乔迁之喜的热闹。 安乐郡主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二夫人三夫人坐在一旁,正低声说著什么。 谢明棠三个坐在下首,见她进来,眼睛都是一亮。 谢德昌坐在安乐郡主身侧,一身锦袍,面容疏懒,自顾自抿著清茶。 宋氏坐在他身侧,一身华服也掩不住眼底的惶惶不安。 她双手紧紧攥著帕子,指节泛白,目光时不时瞟向婆母,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老夫人在宴席之上突然发难,当眾揭穿钟嬤嬤下毒的真相。 她比谁都清楚,钟嬤嬤是替她顶罪,一旦旧事重提,她这侯夫人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此前因犯错被禁足的谢西洲也被放了出来,坐在下首,垂著头不敢言语。 上回晚宴闹出的不快还歷歷在目,他如今收敛了所有骄纵,老老实实夹著尾巴做人,连说话都格外谨慎。 谢明月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隨即恢復如常。 “明月来了。”安乐郡主招手,“过来坐。” 谢明月上前行礼,在祖母身侧落座。 “人都到齐了,摆膳吧。”安乐郡主吩咐道。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各色菜餚。 鸡鸭鱼肉,时鲜蔬果,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可这一顿饭,吃得却格外安静。 第71章 处置 听雪堂內,气氛出乎意料的安静,除了推杯换盏时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其余时间眾人都在沉默地吃菜,碗筷碰撞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安乐郡主一言不发,似真的在专心用膳。 见她如此,二夫人三夫人更加谨言慎行,只偶尔给女儿夹菜,並不多言。 侯府几位姑娘,除了谢明兰一心只顾著扒拉饭菜,谢明棠与谢芳菲两人小心翼翼,连筷子都不敢多伸。 谢西洲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吃饭,偶尔抬眼扫过谢明月,目光复杂。 气氛越发微妙,宋氏越来越紧张,几乎食不知味,她小口咀嚼著饭菜,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 钟嬤嬤被杖杀的场景不断在她脑中浮现,那一棍一棍,像是打在她心上。 她抬头看向安乐郡主,却见对方面色平静,正慢慢吃著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氏心中稍定,却依旧不敢放鬆。 不说话,反而更可怕。 她寧愿婆母当眾骂她一顿,也好过这样悬著一颗心,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把刀会落下来。 谢德昌倒是什么都没察觉。 他自顾自吃著菜,偶尔还与二老爷说几句閒话,全然没注意到席间的暗流涌动。 出乎意料的是,整场宴席之上,安乐郡主只字未提庄子上的事,既未问责宋氏,也未说起杀手夜袭之事,只是偶尔叮嘱几个姑娘多吃些,语气平和如常。 一顿饭,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慢慢结束。 “都散了吧。”安乐郡主放下筷子,“奔波一日,早些歇息。”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宋氏脚步最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听雪堂。 谢德昌酒足饭饱,打了个哈欠,隨口叮嘱了两句场面话,便自顾自回了前院书房。 谢明月却没走。 待眾人散尽,她隨祖母进了內室。 刘嬤嬤亲自端上茶来,又退出去守在门口。 “如何?” 安乐郡主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谢明月身上。 谢明月將入宫的情形一一道来,包括宣和帝的决定。 安乐郡主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 她看著谢明月,目光深邃,“宋氏犯的是谋害宗室的大罪,按律当诛。陛下却只让她抱病,已是法外开恩。” 还有一句她没说。 雾隱楼早前便行刺过帝王,宣和帝本就欲將其连根拔起,宋氏偏偏与这等逆党勾结,等同於触碰帝王逆鳞。 可陛下最终念及明月,並未对宋氏明正典刑,而是选择暗中处置,这份情面,已是格外厚重。 谢明月点头:“孙女明白。” “你不必替她求情。”安乐郡主摆手,“她做下这等事,就该承担后果。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谢明月,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陛下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倒是我没想到的。如此处置,也算保全了侯府与你的名声,再好不过。” 谢明月没有说话。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今日的恩宠,未必是明日的护佑。 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祖母,雾隱楼那边,陛下说他会处置。”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她冷笑一声,“雾隱楼刺杀过陛下,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如今宋氏撞上去,正好给了他由头。”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既然说了,你就不必再操心。回屋歇著吧,明日还有得忙。” 谢明月起身告辞。 走出听雪堂,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 她抬头望天,月色朦朧,星子稀疏。 明月轩內,灯火通明。 红綃已经备好了热水,青霜守在门口,银屏在院中巡视,只有阿蛮,不知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谢明月进了屋,由红綃伺候著洗漱更衣,换了身轻便的寢衣,披了件外袍,坐到窗前看书。 红綃知她夜里喜欢安静,便退到外间,只留一盏灯在案头。 夜渐深,万籟俱寂。 谢明月翻过一页书,忽然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唇角微勾,没有抬头。 不多时,阿蛮躡手躡脚地从外面溜了进来。 她猫著腰,踮著脚,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正对上谢明月似笑非笑的目光。 阿蛮的动作僵住了。 “小、小姐……”她訕訕地站直身子,眨巴眨巴眼,“您还没睡呢?” 谢明月放下书,打量她一眼。 这丫头,一回到明月轩就不见踪影,如今身上又缠绕著丝丝缕缕的阴气。 不用说,又去找那女鬼了。 “过来。” 谢明月道。 阿蛮老老实实挪过去,垂著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 谢明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 阿蛮等了半天,没等来责骂,忍不住抬头,对上谢明月平静的目光,心虚地眨了眨眼。 “小姐,我、我就是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待在井里,怪可怜的。” 谢明月依旧没说话。 阿蛮又眨了眨眼,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她也没害人,就是偶尔跟我聊聊天,她说她以前也是侯府的丫鬟,被人害死的……” 谢明月嘆了口气。 这丫头,心软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责怪你。” 她道。 阿蛮眼睛一亮:“真的?” 谢明月点头。 阿蛮顿时鬆了口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理直气壮地道:“小姐,您该睡了。这么晚了还看书,对眼睛不好!” 谢明月失笑。 这丫头,倒是会顺杆爬。 “不急。”她摇头,“有人会来。” 阿蛮一愣,隨即瞪大眼睛。 “有人会来?” 她压低声音,凑到谢明月跟前,一脸紧张,“这么晚了,小姐您要跟谁私会?这可不行,万一被人看到,影响您的名声怎么办?” 谢明月抽了抽嘴角。 这丫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红綃端著一盏新茶进来,正好听到这话,忍不住捂嘴轻笑。 “阿蛮,你瞎说什么呢?”她扯了扯阿蛮的袖子,“是秦公子,小姐与他有事商议。” “哦~” 阿蛮恍然大悟,脸上紧张的神色一扫而空,拍了拍胸口,“是秦公子啊,那没事了。” 谢明月挑眉,故意逗她:“什么叫没事了?” 第72章 因为你是秦长霄 阿蛮理所当然地道:“秦公子是好人啊,他又不会害小姐。再说了,他不是经常跟小姐见面吗?我都习惯了。” 谢明月:“……” 红綃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红綃拉著阿蛮往外走,“咱们去外间守著,別耽误小姐谈正事。” 阿蛮被拖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小姐,您谈完正事早点睡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谢明月无奈地摆了摆手。 两个丫鬟退出去后,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谢明月继续看书。 约莫过了一刻钟,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妹妹。” 秦长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谢明月放下书,推开窗。 月光下,秦长霄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在窗外,眉眼间带著笑意。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他道。 谢明月侧身让开:“进来吧。” 秦长霄翻窗而入,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点头。 青霜说得没错,这人身手確实极好。 “坐。” 她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红綃立刻奉上热茶。 秦长霄落座,目光落在她脸上。 “红綃说你找我?”他道,“出什么事了?” 谢明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消息灵通,可曾听说最近宫里有什么异常?” 秦长霄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轻轻点头:“要说异常,还真有,陛下近几日病了,已经两天不见外人。” 他顿了顿,又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明月看著他,缓缓道:“陛下不是病了,是中蛊。” “噗!” 秦长霄刚入口的茶水险些喷出来,猛地放下茶盏,身形骤然坐直,脸上的閒適瞬间消失殆尽。 他盯著谢明月,瞳孔微缩,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著难以置信:“此话当真?陛下龙体康健,宫中御医日日请脉,怎会中蛊?” 蛊术诡秘,多流传於南疆蛮荒之地,京城腹地怎会出现这等阴邪之物? 谢明月点头,道:“今日我入宫覲见,观他面色泛青,脉象有异,是中了蛊毒之兆。” 秦长霄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信谢明月的话。 正因为知道她的本事,才更清楚这话的分量。 这件事若传出去,足以让朝堂翻覆,让天下震动。 “你確定?” 他沉声道。 谢明月点头。 秦长霄沉默了。 他垂著眼帘,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著谢明月。 “为何告诉我?” 这个问题很重要。 谢明月完全可以不告诉他,甚至可以说,告诉他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她还是说了。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同暖流一般,悄然淌入心底,让他生出一丝隱秘而滚烫的欢喜,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谢明月看著他,目光平静。 “因为你是秦长霄。” 这话答得简单,却让秦长霄心中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他是合作伙伴,也不是因为他能帮忙。 只是因为他是他。 秦长霄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谢明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宫里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新进的人,或是突然得宠的妃嬪?” 秦长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 “新进的人倒是有一个,是南詔国来的公主,被封为丽妃,近来颇为受宠。” “丽妃?” 谢明月眸光微凝。 她想起回京那天,正是南詔国使节来访的时间。 当时为了迎接南詔国使节进城,城门还晚关闭了一刻钟,她也趁著这个时间进了城,避免与崔砚碰面。 “有。”秦长霄道,“她入宫时带了几个陪嫁的侍女,都是南詔人。不过这些人极少出宫,也从不与外人接触,很是安分。” 谢明月若有所思。 极少出宫,从不与外人接触,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南詔以蛊术闻名,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你觉得是丽妃?”秦长霄问。 谢明月摇头:“是也不是。” 秦长霄一怔。 “丽妃只是棋子。”谢明月道,“真正动手的,是控制她的人。” 前世丽妃的下场也不好,在宫中突然暴毙,至於她身边的侍女下场如何,那时她已经身死,魂魄进不了皇宫,並不知晓。 不过秦长霄已经明白过来。 南詔以蛊术控制人,是出了名的。 “南詔国主。” 他沉声道。 谢明月没有说话,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长霄深吸一口气。 这事太大了。 大到他们两人,根本无力应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明月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她道,“是你打算怎么办。” 秦长霄愣住。 “陛下中蛊,是国事。”谢明月道,“你是宗室子弟,是陛下的臣子。这事该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清楚。” 秦长霄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回头。 “谢妹妹。” “嗯?” “多谢你信我。”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认真。 谢明月看著他,微微頷首。 “去吧。” 秦长霄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谢明月望著窗外,久久未动。 她想起那一世,宣和帝大病之后,太子愈发囂张,三皇子暗中蓄力,二皇子隱忍蛰伏。 夺嫡之爭,由此而起。 而今帝王中蛊,朝局將乱,这场风波,不知会卷进多少人。 这一次,她提前知道了真相。 思及前世宣和帝为她所做的一切,谢明月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帝王的这份维护。 窗外,夜风拂过,带起一片沙沙声响。 谢明月收回目光,关上窗。 红綃轻轻推门进来。 “小姐,您该歇息了。” 谢明月点头,躺到床上。 红綃熄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谢明月睁著眼。 宋氏的事,算是有个了断。 接下来,她要儘快修復肉身,爭取多挣点功德。 第73章 子女宫大有问题 晨光透过明月轩雕花窗欞,洒下细碎的金辉,落在谢明月素净的床幔上。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半分睡意。 红綃早已候在屋外,听得屋內动静,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伺候她起身梳洗。 阿蛮也凑在一旁,手脚麻利地铺展衣裙,小脸上满是好奇。 “小姐,你昨晚跟秦公子说啥了?” 她年纪小,胃口又大,晚上又吃了顿宵夜,结果没抵住困意睡著了,根本没见著秦长霄的面。 红綃瞪了她一眼,嗔道:“谁叫你睡那么早的,有些事,小姐没告诉你的就不要问。” “不问就不问,哼!” 阿蛮撇了撇嘴,气哼哼地去收拾床榻。 红綃无奈摇头,將一只白玉簪插在谢明月髮髻上,嘴里说道:“小姐,今早老夫人那边来传话,说让您不必去请安,好好歇著。还说您身子弱,这几日就在院里养著,外头的事不必操心。”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祖母这是让她避开府里的风波。 也好,她正好需要时间。 用过早膳,谢明月打了一套拳,又吐纳调息片刻,才觉精神稍振。 “红綃。”她唤道。 红綃掀帘进来:“小姐有何吩咐?” “拿纸笔来。” 红綃连忙捧来文房四宝,又细细研了墨。 谢明月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百年人参、百年灵芝、雪莲、首乌、龙涎香…… 这是培元丹的丹方,上面的药材是她结合凡间药材重新整理过的,疗效没有灵丹好,但应付她目前的状况足矣。 她写写停停,不时凝神思索,又写了一份復顏丹丹方,才放下笔。 “这两份单子收好。”她將纸递给红綃,“另外打听一下,京城哪家药铺的药材最好,信誉最可靠。” 红綃接过,小心收好,应声去了。 谢明月走到窗前,看著院中的荷塘。 五千两银子,听著不少,可真要买药材,尤其是培元丹所需的那几味珍品,怕是买不了多少。 百年人参与灵芝,隨便一味都是天价。 復顏丹的材料倒是寻常,药铺里都能买到,可要大规模製作,需要的量也不小。 得先赚银子。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翘起。 復顏丹这东西,一旦面世,必定引起轰动。 能让容顏回春的丹药,哪个女子能拒绝? 到时候,银子自然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而她真正想要的培元丹,就能有足够的药材去炼製。 至於护肤膏脂,不过是炼製復顏丹时的边角料罢了,但这玩意儿长期涂抹下来,效果同样惊人。 前世,她靠著这两样,赚了不少女修的灵石。 可以说,无论哪个世界,都是女人的钱最好赚。 午后,红綃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她道,“京城最大的药铺有两家,一家是济仁堂,在城东,据说药材齐全,价格公道;另一家是回春堂,在城南,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药材品质最好,但价格也最贵。” 谢明月点头。 “走,去回春堂看看。” 红綃一怔:“现在?” “现在。”谢明月起身,“去稟祖母一声,就说我出门採买些东西。” 红綃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 “老夫人说了,让小姐早去早回,带上青霜银屏。” 谢明月点头,换了身顏色淡雅的衣裙,留下阿蛮守著院子,带著其余三个丫鬟出了门。 回春堂位於城南鎣华街,三层门面,气派非凡。 谢明月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药堂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正在柜檯后忙碌。 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姑娘要看些什么?” 谢明月取出单子,递过去。 “上面的药材,可有?” 伙计接过一看,笑容更深了。 “有有有,都有。”他道,“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取。” 他转身进了后堂。 谢明月在厅內等候,目光扫过柜檯里陈列的药材。 成色都不错,確实是好东西。 不多时,那伙计捧著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摆著几样药材。 “姑娘请看,这是您要的当归,这是雪莲,这是何首乌……” 他逐样介绍,“都是上等货色,您瞧瞧。” 谢明月一一看过,点了点头。 “都要了。”她道,“多少钱?” 伙计飞快地拨了拨算盘,道:“一共四百四十七两,这些药材年份久一些,价格確实不便宜,您要是觉得不划算,也可以买年份短点的,只是药效可能稍差一些。” 谢明月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掌柜的,那支紫灵芝还在吗?” 谢明月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著一袭素雅的青色褙子,髮髻只簪了支碧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奢华,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她面容清秀,只是眼下一片青黑,像是许久未曾睡觉般,眉眼间带著几分掩不住的憔悴。 伙计见了她,连忙迎上去。 “李夫人来了。”他赔著笑,“那支紫灵芝还在,只是……这位姑娘也要了。” 李夫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谢明月,微微一怔,隨即上前,福了一礼。 “这位姑娘,冒昧了。”她温声道,“那支紫灵芝,可否让与我?” 谢明月看著她,没有说话。 李夫人咬了咬唇,轻声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可,可我儿病重,大夫说需要紫灵芝吊著一口气,才能等到续命的药。我已经找遍了京城所有药铺,只有这里还有一支。” 她顿了顿,又道:“姑娘若是愿意相让,我愿意补偿姑娘一千两银子。另外,姑娘今日在回春堂买的药材,我全数替姑娘付了。” 谢明月眸光微动。 一千两银子,加上她今日的药材钱,就是近一千四百两。 只为换一支紫灵芝? 这紫灵芝虽珍贵,却也值不了这么多。 她仔细看向李夫人的面相。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动。 这位夫人眉目温和,面相端正,並非奸猾之人。 可她的子女宫,却大有问题。 第74章 扎小人 从谢明月看出的面相上显示,李夫人確实有一子,但母子早分离,此刻並不在她身边。 那她口中的儿子,又是谁? 有意思。 “夫人贵姓?”她问。 李夫人一怔,隨即道:“我姓方,夫家姓李。” 谢明月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来了。 这位李夫人,是卫国公的嫡亲妹妹。 卫国公府乃开国功勋之后,一门忠烈,这一代卫国公执掌京营,权柄赫赫。 而李夫人当年下嫁给寒门出身的状元郎李廷玉,生有一子。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一世,这位李夫人下场悽惨。 据传言,李夫人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她的亲生儿子,刚出生时就被李廷玉抱走,与外室生的儿子调了包。 外室头一天生產,她第二天生產,婴儿都差不多大,她生完便晕了过去,所以並未发现孩子被调包。 她养了那孩子十几年,倾尽心血,最后那孩子却为了让生母上位,亲手给她下了毒。 而她真正的儿子,被外室养在城外庄子上,长大之后,成了一个粗鄙不堪的农家子。 等她发现真相时,一切都晚了。 不过那是几年后才发生的事,如今李夫人並不知道这一切,还在为她所谓的儿子求药。 谢明月收回思绪,看向李夫人:“夫人,这紫灵芝,你不必买。” 柳夫人一怔,以为她不肯相让,语气更添恳切:“姑娘若是嫌银子少,我可以再加……” “並非银子的事。” 谢明月打断她,目光直视柳夫人面门,淡淡道,“夫人面相子女宫昌隆,亲生儿子身体康健,且不在你身边,你眼前臥病之人,与你无半分亲缘,他也並非生病,而是被人下咒诅咒,若不解咒,今夜三更便会气绝身亡。”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站在一旁的掌柜与伙计皆惊得目瞪口呆。 柳夫人脸色微沉,涵养再好,也被这番胡言乱语惹得不快:“姑娘休要胡言,我儿自幼养在身边,怎会不在我身旁?又何来被人诅咒一说?” 她只当谢明月是故意刁难,不愿让出药材,便编出这番鬼话。 她身边的侍女也道:“我们少爷跟老爷长得一模一样,怎会不是夫人的儿子,你休要胡说!” 谢明月没再解释,只是静静看著李夫人。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李夫人心头莫名发慌。 她想起这几日儿子的病来得蹊蹺,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忽然就昏迷不醒,太医换了三四个,都查不出病因,只说气血两虚,需要好生將养。 可不管怎么养,儿子的身子还是一日日弱下去。 李夫人咬了咬唇,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若这姑娘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 她儿子是她的命根子,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万一呢? “姑娘。”她声音发颤,“你、你凭什么这样说?” 谢明月道:“夫人若不信,那便与我打个赌。若我说的是真的,这紫灵芝夫人让与我,再给我一千两银子做报酬。若我说的是假的,分文不取,紫灵芝双手奉上。” 李夫人愣住了。 这姑娘的条件,对她没有任何坏处。 若她说的是假的,自己白得一支紫灵芝,分文不花。 若她说的是真的…… 李夫人不敢往下想。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她问。 谢明月道:“定远侯府,谢明月。” 李夫人一怔。 “你就是那个替陛下挡箭的谢大小姐?” 谢明月点头。 李夫人看著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听说过这位谢姑娘的事。 三年前替陛下挡了一箭,救了圣驾,后来听说去了药王谷养伤,前些日子才回京。 那药王穀穀主林清源林道长,道医双绝,名声在外。 若这姑娘跟著林谷主学了本事…… 她心头猛地一跳。 “姑娘是否跟著林谷主学过歧黄之术?”她问。 谢明月点头:“正是”。 林道长的名头太好用,好用到她都不需多废口舌,就有人自动往他头上安。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好。”她道,“我信姑娘一回。” 李府离回春堂不远,两刻钟便到了。 李夫人带著谢明月进了府,直奔正院。 正院上房內,一个七八岁的男童躺在床上,面色青灰,气息奄奄。 谢明月上前看了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眉心有一股黑气縈绕,分明是被人下了咒。 她转头看向李夫人。 “夫人可信我?” 李夫人咬著唇,点了点头。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晃,符纸自燃。 李夫人瞪大了眼睛。 谢明月將符灰化入一碗清水,递给李夫人。 “让这孩子服下。” 李夫人接过,小心翼翼地餵给儿子。 片刻后,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李夫人嚇得浑身发抖,正要扑上去,却见儿子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这就好了?” 谢明月道:“这只是暂时压住。要彻底解咒,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李夫人急问。 “下咒之人的心头血。” 李夫人愣住了。 “可、可下咒之人是谁?” 谢明月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屋角,抬头看向房梁。 “夫人,这房樑上,有东西。” 李夫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 “哪里来的木盒?” “取下来。” 李夫人连忙吩咐丫鬟搬来梯子,从房樑上取下一个小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布偶,上面扎满了针,布偶背后写著姓名与生辰八字。 李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这是我儿的名字!谁放的?” 谢明月拿起布偶,仔细看了看。 “这布偶上的针法,夫人可认得?” 李夫人接过,仔细辨认,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柳姨娘的手艺……” 柳姨娘,是李廷玉三年前纳的妾。 李夫人浑身发抖,心中涌起滔天怒火。 她待柳姨娘不薄,月例银子从不短缺,吃穿用度与旁人无异,没想到,柳姨娘却要置她儿子於死地! “来人!”她厉声道,“把柳姨娘给我绑来!” 第75章 破咒,身世 不多时,一个娇媚女子被押了上来。 她一进门,看见谢明月手中的布偶,脸色瞬间惨白。 “夫、夫人,这是……” 李夫人上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贱人!”她浑身发抖,“我儿哪里得罪了你,你要下此毒手?” 柳姨娘捂著脸,眼泪簌簌落下。 “夫人冤枉啊,妾身没有……” 谢明月打断她。 “要解咒,需要下咒之人的心头血。”她道,“夫人,取她一滴血便是。” 柳姨娘脸色大变,拼命挣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要!不要!” 李夫人一挥手,两个婆子按住柳姨娘,取出一根银针,扎破她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碗里。 谢明月將那滴血融入符水,让那孩子服下。 片刻后,孩子睁开眼,轻轻叫了一声。 “娘……” 李夫人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如雨下。 “儿啊!我的儿啊!” 柳姨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谢明月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 若是真的母子,这场景倒也令人感动,可这孩子,到底身份有异。 李夫人抱著孩子哭了半晌,看著怀里孩子与丈夫格外相似的脸,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可谢明月刚才破了诅咒,显露的身手又让她犹疑不定。 这位谢姑娘看起来有点本事,更何况自家与她无怨无仇,总不会特意拐这么大个弯来害自己吧? 可她还是忍不住抱著一丝希望,希望是谢明月算错了。 “姑娘,我儿与夫君长得如此相像,怎会不是我亲生的?要不,你再算算?” 她抬起一双泪眼,满怀期望地问道。 闻言,谢明月摇了摇头:“面相如此,夫人若不信,便当我未说过。” 话已至此,信与不信都是个人缘法,若不是看著李夫人为人还不错,卫国公府一门忠烈的份上,她才不会多管閒事。 听到这话,瘫在地上的柳姨娘猛地抬起头,盯著谢明月,眼中满是恨意。 “是你!是你坏了我的好事!”她尖声道,“你以为你帮了她,她就会感激你?你知道她那个儿子是怎么来的吗?” 李夫人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柳姨娘冷笑一声,看向谢明月。 “她不是会算吗?你让她算算,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李夫人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什么?” 柳姨娘笑得张狂。 “我胡说?哈哈哈,你那个儿子,根本就不是你生的,老爷早就把你的儿子换走了,现在养在外面的那个贱人,才是你儿子的亲娘!” 李夫人如遭雷击,踉蹌后退。 “不、不可能……” 谢明月看著她,没有说话。 柳姨娘继续道:“你生完孩子就晕了过去,根本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个什么东西。头一天那外室產子,第二天老爷就把你的孩子换走,抱了外室的孩子给你。你养了这么多年,养的是別人的种!” 李夫人脸色惨白,厉声喝道:“你入府不过三年,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不信!” “不信?” 柳姨娘面容扭曲,“那天老爷喝醉了,到我屋里说了些胡话,我心中起疑,便套了他的话,这才知道真相,你若不信,便养著这贱种好了,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如花般姣好的脸上满是恨意。 那天她刚刚得知自己有孕,本想等李廷玉回来再告诉他,结果李廷玉喝得酩酊大醉,还说了那么一番胡话,她震惊之余也趁势问出了真相。 本以为李廷玉喝醉了会老实睡觉,没想到,他居然兽性大发,折腾了她一整晚,她盼了三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大夫说过,她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 她恨。 凭什么连外室生的贱种都能让老爷如此重视,为了给他一个嫡子身份,不惜与嫡子调换。 而她的孩子,刚刚托生到她肚子里,连这个世界都没能看上一眼,就这么没了。 她不甘心。 既然你让我没了孩子,那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锥心之痛。 她很想看看,当李廷玉看到自己最重视的子嗣没了的时候,是个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像那天一样,只轻飘飘地来一句孩子命里福薄。 李夫人身子一个踉蹌,身后婢女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浑身发抖,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哀求。 “姑、姑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谢明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早已说过,夫人身边这个孩子,与夫人没有任何亲缘关係。” 李夫人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抱著怀里的孩子,泪如雨下。 “我、我养了他八年……” 那孩子嚇得直哭,紧紧抱著她。 “娘,娘你別哭……” 李夫人看著他,心中又痛又恨。 这孩子是无辜的。 可她的亲生儿子呢? 她的儿子在哪里? 她猛地抬头,盯著柳姨娘。 “说!我的儿子在哪里?” 柳姨娘冷笑:“我不知道。那是老爷的事,我怎么知道他把那孩子藏在哪里?”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来人!”她厉声道,“把这贱人关起来,等我回来处置!” 她又看向谢明月,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她道,“姑娘的大恩,我铭记於心。只是眼下……” 她咬了咬唇,“我要让人回一趟方家。” 谢明月点了点头。 “夫人请便。” 李夫人命身边的心腹嬤嬤立刻赶往卫国公府,又让婆子堵住柳姨娘的嘴押了下去,这才想起招待谢明月。 “让姑娘看笑话了,今日实在失礼,我本名方玉研,若不介意,便叫我一声方姐姐吧。” 她眼眶微红,满怀歉意地说道。 “方姐姐。” 谢明月从善如流,表示理解。 任何人碰到这种事,都不可能保持镇定,李夫人没有当场发疯,还知道让人搬救命,已经让她刮目相看了。 方玉研如坐针毡,谢明月也不说话,气氛格外凝重。 那被方玉研养在身边的孩子名叫李存思,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偷偷听了半晌,终於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色一阵惨白,看著谢明月的眼神带著惶恐与恨意。 见此,谢明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孩子肯定早就知道真相,说不定已经与那外室相认,否则又怎会在几年后亲手毒死方玉研。 彼时卫国公正带兵与南詔国打仗,得到消息后,悲慟震怒下,一时不察,被敌人钻了空子,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后来卫国公力挽狂澜,將敌兵击退,可他也失了一臂,再不能上战场,威名赫赫的卫国公一脉,至此沉寂下去。 而卫国公,是皇帝格外倚重的心腹大將。 谢明月垂下眼帘,默默喝茶。 第76章 真相 方玉研身边的嬤嬤动作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她身后跟著十几个精壮护卫,为首的是个三十许的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正是如今的卫国公,方玉研的亲兄长方如渊。 “妹妹,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卫国公沉著脸,大步跨入厅中,目光如电扫过屋內。 他方才接到口信,只说妹妹这边出了大事,心急如焚赶来,此刻见妹妹双眼红肿,心中便是一紧。 看见兄长,方玉研一直强撑的心神骤然鬆懈,泪水再度滚落。 “大哥!” 卫国公扶住她,面色愈发凝重。 “別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玉研哽咽著,將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从去回春堂买紫灵芝遇见谢明月,到谢明月看出儿子被诅咒,以及破咒后柳姨娘爆出惊天真相。 她养了八年的儿子,竟是被调包的野种,而她亲生的孩子,被丈夫李廷玉藏在外面,不知下落。 卫国公听著,面色越来越沉。 待妹妹说完,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谢明月身上。 方才他心急如焚,只注意到妹妹,此刻才发现厅中还坐著一位少女。 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素净衣裙,面容清冷,此刻正端著茶盏,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关係。 卫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姑娘,好定力。 换作旁人,捲入这等腌臢事,早就坐立不安了。 “这位是?” 方玉研连忙道:“大哥,这位是定远侯府的谢大小姐,今日多亏她,否则存思那孩子……” 她顿了顿,想到那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心头又是一痛,“否则那孩子早就没了。” 卫国公看向谢明月,目光中带著武將特有的审视与怀疑。 定远侯府他知道,三年前替陛下挡箭的那个姑娘,他也听说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可这姑娘会看相算命? 他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將,不知杀过多少人,煞气极重,对玄门相术一类,向来半信半疑。 更不信有人能单凭面相就断人亲缘。 只是妹妹伤心欲绝,他不便当场驳斥,只沉声道:谢姑娘好本事。只是这相面之说,虚无縹緲,我卫国公府世代忠烈,只信手中刀枪,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方玉研急了:“大哥!谢妹妹她……” 卫国公抬手制止她,目光仍盯著谢明月。 “不过,既然玉研信你,我也给你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既然算得如此清楚,那能否算出,那外室,到底在哪儿?” 卫国公这话问得直接,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 他倒要看看,这少女是真有本事,还是信口开河,故意誆骗他妹妹。 谢明月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 这位卫国公,果然是个只信刀枪不信鬼神的主儿。 不过她也理解。 沙场老將,见惯了生死,最信的就是手里的刀。 那些虚无縹緲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罢了。 “国公爷信与不信,是国公爷的事。”她淡淡道,“我只是应方姐姐之请,出手相助而已。” 她顿了顿,又道:“至於那外室的下落,我倒是可以指个方向。” 方玉研猛地看向谢明月。 卫国公挑眉。 “说。” 谢明月闭目,指尖轻轻掐算。 片刻后,她睁开眼。 “城西柳树胡同,第三家。” 就这么简单? 卫国公看向谢明月,目光中满是惊疑。 这姑娘,隨口就说个地址,万一不准呢? 方玉研却已经抓住他的袖子。 “大哥,快去!快去救我的孩子!” 卫国公看著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一软。 “好,我去。”他道,“你在这里等著。” 他一挥手,带著护卫大步离去。 谢明月看著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卫国公,嘴上说著不信,动作倒是诚实。 厅內重新安静下来。 方玉研坐立不安,不停地朝门口张望。 谢明月端著茶盏,慢慢品著。 李存思还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目光躲闪。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这孩子才八岁,却已经知道真相,甚至可能已经与那外室相认。 前世他亲手毒死方玉研,如今方玉研已经知道真相,此子的命运,就不好说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约莫一个时辰后,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玉研猛地起身,冲了出去。 谢明月也起身,缓步走到门口。 只见卫国公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护卫,护卫中间押著一个妇人。 那妇人面容姣好,此刻却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身后,跟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衣衫破旧,目光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方玉研一看见那孩子,眼泪就下来了。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与她的亡母一模一样。 “我的儿……”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孩子。 孩子嚇得直躲,却被她死死抱住。 “別怕,別怕,我是你娘……” 孩子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她,眼中满是茫然。 那妇人见势不妙,想要挣脱,却被护卫死死按住。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她尖叫道,“妾身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老爷让妾身做的!” 卫国公冷冷看著她。 “什么都不知道?你养著我的外甥养了八年,把他养成这副模样,还敢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妇人瘫软在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卫国公冷冷看著她。 “说,怎么回事?” 那妇人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她是李廷玉的远房表妹,名叫孙凝香,与李廷玉一同长大,两人早有婚约在身。 当年李廷玉高中状元,被方国公看中,將妹妹许配给他。 李廷玉贪慕国公府的权势,却又捨不得表妹,便让她做了外室。 孙凝香先方玉研一步怀孕,为了让孩子有个好出身,她便对李廷玉软磨硬泡,想让李廷玉將她们母子接回李家。 可李廷玉害怕事情败露得罪方家,正好第二日方玉研也產下一子,他便设下毒计,趁妻子生產昏迷之际,將两个孩子调了包。 这些年,方玉研的亲生儿子被养在城外庄子上,过得猪狗不如。 而那个外室之子,却被她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百般疼爱。 方玉研听完,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些年她对李廷玉掏心掏肺,为李家打理中馈,连嫁妆都拿出来补贴家用,助他打通同僚关係。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亲生孩子被调换,是彻底的失望与背叛。 她抱著孩子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悲愴,八年的错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第77章 断了祸根 卫国公看著眼前母子相认的场景,再看向谢明月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 怀疑尽去,只剩下郑重与敬重。 他上前一步,对著谢明月郑重一揖。 “谢姑娘,方才是方某鲁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险些错过恩人。姑娘大恩,我方家上下,没齿难忘。” 他是沙场老將,从不轻易低头,今日这一拜,是真心感激,也是彻底信服了谢明月的本事。 这一礼,沉如千斤。 谢明月侧身避开,淡淡道:“国公爷不必多礼,我只是恰逢其会,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卫国公直起身,看著她,眼中带著几分惊异。 这姑娘,不骄不躁,宠辱不惊,倒是个难得的。 “姑娘日后若有用得著卫国公府的地方,儘管开口。”他道,“我方如渊说话算话。” 这话,等於给了谢明月一道卫国公府的护身符。 京中勛贵皆知,卫国公方如渊一言九鼎,又深得帝心。有他这句话,日后在京中,寻常人等,再不敢轻易招惹谢明月。 谢明月微微頷首:“多谢国公。” 瑟缩在一旁的李存思见亲生母亲被押来,自己身份彻底败露,再无往日温顺。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大点的孩子,看向谢明月的眼神里,竟满是怨毒与狰狞。 谢明月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种白眼狼,方玉研养他八年,他长大后却恩將仇报,亲手害死对方,害得卫国公一脉元气大伤,连朝堂军力都受到波及。 今生,她提前拆穿一切,便是断了这桩祸根。 卫国公何等眼力,一眼便看穿李存思眼中的阴狠,当即冷声道:“把这孩子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柳氏与那外室,一併关押,等候发落。” 下人不敢怠慢,立刻来拉李存思。 “娘!娘你不要我了吗?” 李存思慌了,衝上来要扯方玉研的袖子。 好在被一旁的婢女及时拉住,没能得逞。 方玉研撇过头不去看他。 她知道自己心软,可这件事,已经触到她的底线,让她无法原谅。 孙凝香母子俩被押了出去,屋內终於清净。 方玉研抱著亲生儿子,心绪渐渐平復,对谢明月感激不尽,当即命人取来一万两银票,亲自送到谢明月面前。 “谢妹妹,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妹妹收下。若无妹妹指点,我这一生,都要活在谎言之中,连亲生孩儿都不能相认。” 谢明月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她正缺银两购置药材炼丹,这笔银子,来得正是时候。 “既然姐姐盛情,我便收下了。” 卫国公在一旁看著,心中更是讚许。 不故作清高,不矫揉造作,行事坦荡,这般心性,远比许多名门贵女还要出色。 没想到,下一刻,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递给方玉研。 “方姐姐,这符给你那孩子贴身带著,可保他平安。” 方玉研接过,感激涕零。 “多谢妹妹。” 谢明月摇了摇头,转身告辞。 方玉研连忙送出去,一路千恩万谢。 走到门口,谢明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方玉研。 “方姐姐,容我劝你一句,那外室子颧骨高耸无肉,耳后见腮,脑生反骨,四白眼,鹰鉤鼻,覆舟口,是典型的白眼狼面相,望姐姐莫要心慈手软,徒留遗恨。” 方玉研心善,可也正是这份善良,容易被人利用,若不强硬一些,未来依旧难以改变结局。 方玉研一怔,良久,似想到了什么,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多谢妹妹提醒,此事,我会做出决断。” 谢明月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方玉研与卫国公亲自送到府外,看著她登上马车,才转身回府。 马车上,红綃忍不住问:“小姐,那外室子有问题吗?” 谢明月点了点头。 “他早就知道真相。”她道,“而且,已经认了那外室为母。” 红綃倒吸一口凉气。 “那李夫人还养著他?” 谢明月没有说话。 养不养,是方玉研的事。 她只是提个醒,至於方玉研信不信,怎么做,那是她的缘法。 “走吧,先去回春堂,把剩下的药材尽数补齐。” “是。” 马车径直驶向回春堂,有了充足银两,谢明月將炼製培元丹与復顏丹所需的药材,一次性全部购齐。 回到明月轩,谢明月吩咐红綃將药材放在耳房,不准任何人靠近打扰。 耳房內放著一尊古朴三足丹炉,是她拜託秦忠从清风观寻来的,有祖母的面子在,实际上没花费多少银子。 这时阿蛮迎了上来,说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秦公子让人带话来,说那边已经有眉目了,让您放心。” 谢明月点了点头。 铁矿案的事,她不担心。 秦长霄办事,她放心。 “还有,老夫人那边也派人来问过,说您回来了就过去一趟。” 谢明月换了身衣裳,往听雪堂去。 听雪堂內,安乐郡主正坐著喝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听说你今天去回春堂了?” 谢明月在她身边坐下,將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安乐郡主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爱管閒事的。” 谢明月摇头:“不是管閒事。方玉研为人不错,卫国公府一门忠烈,不该落得那般下场。” 安乐郡主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倒是看得远。”她道,“卫国公是陛下心腹,手握京营,若他家出了事,朝堂必乱。” 谢明月没有说话。 她想的,比这个更深。 卫国公若因妹妹之事分心,在与南詔的战爭中失手,损失的不仅是一臂,而是整个大庆的防线。 南詔。 又是南詔。 她心中隱隱有个猜测,却还不確定。 “祖母。”她道,“孙女想打听一个人。” “谁?” “丽妃。” 安乐郡主挑眉。 “南詔那位公主?” 谢明月点头。 安乐郡主沉吟片刻,道:“丽妃才入宫,看起来很安分,没什么特別之处。” 她顿了顿,“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便让人查查。” 谢明月点头,又说道:“过几日,孙女可能要入宫一趟。” 第78章 搞钱,必须搞钱! 安乐郡主看著她,没有多问。 “去吧。” 谢明月起身告辞,回到明月轩。 入夜,万籟俱寂。 谢明月独自进入耳房,取出今日从回春堂买来的药材,一一查看。 回春堂不愧是京城最大的药店,这些药材都是上等货色。 那支紫灵芝,也被方玉研硬塞给了她,分文未取。 她拿起灵芝,仔细端详。 这灵芝年份虽不足百年,但也有五六十年,炼製培元丹虽不够,炼製其他丹药却绰绰有余。 有了丹炉与药材,炼丹正式开始。 她点燃炉火,將药材依次投入丹炉。 一味味药材投入炉中,在高温下渐渐融化,融合成琥珀色的液体。 谢明月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丹炉。 火焰的强弱,药液的状態,每一步都需要精准把控。 她现在没有灵力,只能依靠强大的精神力来分辨丹药状態,不敢有丝毫分心。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后,炉中传来淡淡的药香。 谢明月鬆了口气,放缓火焰,开始温养。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熄灭火焰,打开炉盖。 炉底静静躺著十几颗龙眼大小的丹丸,色泽温润,药香扑鼻。 復顏丹,成了。 她取出一颗,仔细端详。 成色不错,药力应该能达到五成。 对於凡人来说,足够了。 她將丹丸装入玉瓶,又开始炼製培元丹。 培元丹比復顏丹复杂得多,需要的药材也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谢明月一连炼了三日,终於炼出五颗。 五颗培元丹,每一颗都耗费了大量心力,虽然药效远不如以灵药练出来的正版培元丹,但对目前的她来说,正好能用。 她迫不及待地取出一颗服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她闭目调息,引导这股气息在经脉中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三个时辰后,谢明月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脉处的旧伤,明显好了几分。 她伸手,轻轻握拳。 力气也大了些许。 培元丹果然有效。 她又服下第二颗。 这一次,药力更猛,衝击的经脉隱隱作痛。 她咬牙忍住,继续调息。 又是三个时辰。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起身,打了一套拳。 拳风呼呼,力道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谢明月缓缓收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两颗培元丹服下,心脉旧伤好了三成,內力也修炼出了一丝。 虽然微弱,但总算有了。 只要继续炼製培元丹,她的身体迟早能恢復。 …… 这日用过晚膳,月亮刚刚掛上柳梢,红綃进来稟报。 “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点头。 片刻后,秦长霄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凝重,眼中却闪著兴奋的光。 “谢妹妹,铁矿案,要爆了。” 谢明月眸光微动。 “怎么说?” 秦长霄压低声音:“今日早朝上书,弹劾京郊铁矿私采一案,涉案官员二十余人,牵扯银两百万之巨。陛下震怒,下旨严查。” 谢明月点了点头。 前世,这铁矿案直到三年后才爆发,牵连数位皇子,最终成为夺嫡之战的导火索。 这一世,提前了三年。 “太子那边有什么反应?”她问。 秦长霄冷笑一声。 “太子那边乱成一团。涉案的官员里,有好几个是太子的人。” 谢明月若有所思。 这一场风波,会越卷越大。 “你这边呢?”她问,“南詔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秦长霄摇头。 “没查到什么。”他道,“丽妃那边一切如常,她那些侍女,也从不与外人接触,每日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待著。” 他这几日发动一切力量想要调查丽妃,可丽妃身处皇宫,又格外谨慎,仅凭他手上的力量与人脉,竟什么都没有查到。 这让他感到十分挫败,觉得辜负了谢明月的嘱託。 不行,他的力量还是太弱,搞钱,必须搞钱! 谢明月沉吟片刻。 “越正常,越有问题。”她皱了皱眉,“继续盯著。” 秦长霄点头。 他瞅了谢明月一眼,忽然道:“我听说,你救了卫国公的外甥?” 谢明月挑眉:“消息倒是灵通。” 秦长霄笑道:“满京城都传遍了。卫国公亲自带人去城西抓了李廷玉的外室,把亲外甥接了回来。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谢明月没有说话。 秦长霄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谢妹妹,你这本事,当真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明月道:“怎么?” 秦长霄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认识你,是我的福气。” 谢明月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秦长霄也不在意,踌躇片刻,试探著问道:“谢妹妹,你那护肤膏脂,研究得怎么样了?” “已经研製出来了,这就拿给你。” 谢明月点头,让红綃取来几个瓷罐,递给秦长霄。 “目前只有这些,下一批要等几天,你可以让人先试试效果再定价。” 秦长霄接过瓷罐,打开一闻,一股淡雅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怔住了。 之前答应与谢明月合作开店,不过是看出她缺银子,想借这个名头送银子给她用,顺便报答救命之恩罢了。 他心里清楚,一个侯府嫡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研製出什么好东西? 那些所谓的护肤膏脂,多半只是些寻常脂粉,他早就做好了卖不出去、自己贴钱分红的准备。 可现在。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瓷罐,里面的膏体细腻莹润,香气清雅自然,不似市面上那些脂粉那般刺鼻俗艷,只一闻便知是上等好物。 “这真是你做的?” 他脱口而出,语气中满是惊讶。 谢明月看他一眼:“不然呢?” 秦长霄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他忽然想到谢明月那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期待。 也许,这店还真能开起来? “行,我回去就找人试试。”他將瓷罐小心收好,“若效果好,咱们就定价高些,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 谢明月点头。 这些事,秦长霄比她懂,交给他打理便是。 秦长霄收好瓷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长安那小子托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得空?他想跟他娘一起上门拜见。” 谢明月一怔。 秦长安他娘? 越国公夫人何氏? 第79章 禁足 秦长霄解释道:“你忘了?上回你救了我和长安一命。长安回去跟他娘说了,何婶婶一直想上门道谢,只是没等到合適的机会。这不,托我来问一声。” 谢明月恍然。 她想了想,道:“后天吧。” 秦长霄点头:“行,我回去告诉他。”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谢妹妹,这几天府上……” 他欲言又止。 谢明月知道他想问什么。 宋氏被禁足的事,虽然祖母压著,但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秦长霄耳目灵通,怕是早就听说了。 “无事。”她淡淡道,“家事而已。” 秦长霄看著她,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他点了点头,翻窗而去。 谢明月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良久,她收回目光。 明日,怕是不太平。 夜已深,墨色正浓。 谢明月取出最后一颗培元丹服下。 药力在体內化开,温热的气息流转四肢百骸。 她闭目调息,引导內力运转。 两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眸中有一缕精光一闪而逝。 这是內力加深的表现。 她毫无睡意,乾脆起身走到院中,打了一套拳。 拳风呼啸,虎虎生威。 青霜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惊讶。 小姐这几日,力气大了不少。 谢明月收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脉旧伤,好了五成。 再服几颗培元丹,就能完全恢復。 她抬头望天。 接下来,该想办法入宫,让陛下亲眼看看她的本事,找机会揭开他身中蛊毒之事。 远处,隱隱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谢明月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 翌日清晨,谢明月正在院中打拳,阿蛮匆匆跑来。 “小姐,不好了!老夫人那边出事了!” 谢明月收拳,接过帕子擦了擦汗。 “慢慢说。” 阿蛮喘了口气,道:“老夫人今早突然下令,把夫人禁足了,连同她身边的丫鬟和黄嬤嬤一起,全关在倚梅轩,任何人不得探视。” 谢明月神色不变。 祖母终於动手了。 “还有呢?” 阿蛮继续道:“夫人大喊冤枉,还喊侯爷救她。侯爷去老夫人那边理论,被老夫人骂了回来。表小姐也在那边哭闹,说要见夫人,被拦在外面进不去。” 谢明月唇角微微勾起。 宋氏这几日一直提心弔胆,生怕祖母发作,如今祖母真的动手了,估计她反而鬆了口气。 至少不用再悬著一颗心。 可惜,这只是开始。 “走,去听雪堂。” 她语气轻快地道。 听雪堂內,气氛凝重。 谢明月刚到门口,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母亲,宋氏素来安分,您怎能不问青红皂白便將她禁足?传出去,旁人还当我定远侯府苛待主母!” 安乐郡主端坐在上,神色冷冽,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问青红皂白?” 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宋氏暗中勾结雾隱楼杀手,於城外截杀我这把老骨头。此等大逆不道之举,你也觉得她安分?” 谢德昌浑身一僵,满脸不敢置信:“母亲说笑了,宋氏柔弱,不过是依附於我的妇人,哪有这般胆子?” 在他心中,宋氏一向温顺柔顺,顶多在后宅耍些小手段,绝不敢做出刺杀宗室这般杀头大罪。 安乐郡主目光一厉,喝道:“这是陛下亲口定下的罪名,你若不信,大可入宫去问陛下。” 谢德昌瞬间变了脸色。 他一个平时都不用上朝的人,与亲娘爭执两句还行,让他去质问皇帝,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在他心里,十个宋氏,也比不上自己的安稳与侯府的荣耀。 就在这时,谢明月缓缓走了进来。 看见女儿,谢德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虽然很想让谢明月替宋氏求情,可宋氏刺杀婆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他若再替她说话,传出去他谢德昌成什么人了? 只是他心里终究有些不舒服。 宋氏嫁给他十几年,一直温顺恭谨,怎么忽然就做出这等事?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这个父亲,自私凉薄,从不在意旁人死活。 如今宋氏出事,他想的不是妻子为何走到这一步,而是自己的脸面有没有受损。 “祖母。” 她上前行礼。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你娘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明月点头。 “她让人传话,想见你。”安乐郡主看著她,“你怎么说?” 谢明月沉默片刻,道:“孙女去见见她。” 安乐郡主没有阻拦。 “去吧。”她道,“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倚梅轩,宋明珠正守在院门外。 她一身素衣,眼眶红肿,见谢明月过来,猛地抬头。 “谢明月!” 她衝上来,一把抓住谢明月的袖子,“你还有脸来?姑姑待你不薄,你为何见死不救?” 谢明月甩开她的手,神色淡淡。 “表姐这话说得奇怪。母亲犯了错,祖母按规矩处置,与我何干?” 宋明珠一噎。 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你去找陛下求情。陛下不是很看重你吗?只要你开口,陛下一定会网开一面!” 谢明月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宋明珠莫名心慌。 “表姐说得轻巧。”谢明月语气淡淡,“母亲找杀手刺杀祖母,犯的是谋害宗室的大罪,陛下没將她明正典刑,已是格外开恩。我有什么脸面去求情?” 宋明珠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姑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谢明月打断她,“表姐若真关心母亲,不如想想怎么替她分担罪名。” 宋明珠倒退一步,脸色惨白。 谢明月不再看她,抬脚进了倚梅轩。 走进院子,便听到宋氏悽厉的哭喊声。 “放开我!我是侯府主母,你们凭什么关我!” “侯爷救我!我是被冤枉的!” 宋氏在屋內拼命拍门,一遍遍喊著谢德昌的名字。 前几日安乐郡主引而不发,她还以为刺杀一事已然翻篇,心中暗自庆幸。 谁能想到,老夫人竟是在憋著重招,一出手便断了她所有退路。 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宋氏当场就懵了。 可她不甘心。 她是朝堂正式册封的誥命夫人,没有陛下的旨意,凭什么这样关著她? 然而她等了半日,依旧没能等来谢德昌搭救。 宋氏的心沉了下去,拍门声也逐渐小了。 直到这时她这才明白,自己倾尽半生依附的男人,在大祸临头之时,弃她如敝履。 谢明月站在院中,神情不悲不喜。 第80章 哀求,谢礼 “他不会来救你的。” 听见声音,宋氏猛地停下拍门的动作,手忙脚乱地打开窗户。 见是谢明月,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討好。 谢明月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神色淡然。 看到她这副作派,宋氏心中就是一沉。 这个女儿,自打从药王谷回来,就不受她控制,如今有了老夫人撑腰,还会將她放在心里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放软了语气。 “明月,娘知道,这些年亏待了你。”她道,“是娘不好,娘不该冷落你。可我终究是你亲娘,你就忍心看著娘这样被关著?” 谢明月看著她,没有说话。 宋氏见她不语,继续道:“你去求求陛下,让他网开一面。只要这次的事过去,娘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半晌,直到宋氏快要不耐烦了,谢明月终於开口:“母亲觉得,我能求动陛下?” 宋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你能!陛下那么看重你,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 谢明月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讽刺。 “母亲找杀手刺杀祖母的时候,可曾想过,那是陛下早就想连根拔起的雾隱楼?” 宋氏脸色一变。 “母亲与雾隱楼勾结,等於触碰了陛下的逆鳞。陛下没將你明正典刑,已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格外开恩。”谢明月站起身,“我没脸去求情,也不想去求情。” 宋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一拍窗欞,眼中满是怒意。 “谢明月!我是你亲娘,你就这样对我?” 谢明月目光讥讽地看著她,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 “亲娘?”她道,“母亲可曾把我当亲生女儿看过?” 宋氏一噎。 “自我回来,母亲眼里只有表姐。表姐受伤,母亲衣不解带地守著。而从小到大,我病了,母亲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表姐的吃穿用度,样样比我这个嫡女好。表姐想要什么,母亲千方百计去弄来。我呢?” 她顿了顿,声音格外平静。 “这么多年,我想要母亲一个笑脸,都求而不得。” 宋氏脸色青白交加。 “你、你这是在怪我?” “不怪。” 谢明月摇头,“只是母亲如今落难,想起我这个女儿了。那表姐呢?母亲怎么不让表姐去求情?” 宋氏浑身一颤。 “她、她一个姑娘家,哪有什么门路……” “姑娘家没门路,母亲却能找上雾隱楼?”谢明月似笑非笑,“母亲对表姐,当真是用心良苦。” 宋氏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谢明月继续道:“有时候我常常在想,表姐与母亲,当真只是姑侄?”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宋氏头上。 她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胡说什么?” 谢明月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有没有胡说,母亲心里清楚。” 宋氏踉蹌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著她这副模样,谢明月心中驀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前世的恨,今生的怨,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前世被谢西洲逼入悬崖,遭群狼啃咬的绝望,想起宋氏得知她死讯时说的那句话。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此刻看著宋氏惊恐的眼神,她才发现,有些伤,永远不会癒合。 “母亲好自为之。” 她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宋氏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她不敢追上去,甚至不敢再看谢明月的背影一眼。 明月她,肯定知道什么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明珠那么可怜,她已经对不起这个女儿,不能再让她背上任何污点! 走出倚梅轩,谢明月深吸一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心底的寒意。 宋明珠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去了哪里。 谢明月没有理会,径直回了明月轩。 …… 翌日,定远侯府门前,一前一后,来了两辆马车。 前面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正是越国公夫人何氏。 后面那辆马车上,丫鬟掀开车帷,也搀扶下来一位妇人,看起来比何氏大上些许,眉眼也柔和许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嫂子也来了?”何氏笑道。 那妇人点了点头,声音轻柔:“长霄说今日要来拜谢谢姑娘,我便跟著来了。” 此人正是秦长霄的亲娘,秦国公夫人郑氏。 何氏挑眉。 原以为今日只有她一人来拜访安乐姑母,没成想郑氏也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便知道肯定是秦长霄的主意。 否则凭郑氏那鵪鶉般的性格,是决计不会跟她同一天上门拜访的。 两人正说著,秦长霄和秦长安骑马赶到。 秦长安一看见何氏,立刻翻身下马,笑嘻嘻地跑过来。 “娘,您来了!” 何氏瞪他一眼。 “没规矩。” 秦长安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秦长霄上前行礼:“见过何婶婶,见过母亲。” 郑氏看著他,眼中满是慈爱。 “快起来。” 刘嬤嬤一大早就侯在府门外,见状连忙迎了上来。 “主子知道两位夫人今日到访,特命老奴在此等候,两位夫人,请隨老奴来。” “嬤嬤客气了。” 知道她是安乐郡主身边的人,郑氏不敢拿大,含笑点头。 侯府中门大开,一行人进了侯府,往听雪堂而去。 听雪堂內,安乐郡主正与谢明月说话。 听说两位夫人同时来访,安乐郡主笑道:“请进来吧。” 片刻后,何氏与郑氏联袂而入。 秦长霄和秦长安跟在两人身后,目不斜视,看起来特別规矩。 “见过安乐姑母。” 何氏与郑氏同时行礼。 安乐郡主笑著摆手。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眾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 何氏性子爽利,开门见山道:“姑母,我今日来,是专程谢恩的。上回多亏明月侄女救了长安一命。这小子回去跟我一说,我就想著要来道谢,只是一直没寻著合適的机会。” 她说著,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感激。 “明月侄女,婶婶这里备了份薄礼,不成敬意,你务必收下。” 她一挥手,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竟是一副赤金累丝镶红宝石头面,做工精致,宝石颗颗饱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谢明月微微一怔。 这副头面,少说值上千两银子。 然而这还不算完。 第81章 认亲 何氏又取出一叠银票,递过来。 “这是一万两银票,侄女拿去零花。” 谢明月微微一怔。 一万两银票加头面,好大的手笔。 “夫人客气了。” 她摇了摇头,道:“之前夫人送来护卫,已经还了人情,不必再如此。” “那哪行。” 何氏笑著摆手,“长安那孩子不懂事,之前没少叨扰你们,他喜欢算卦玄术,说也说不听,主要是也没个师父教,听说明月你道法通玄,往后呀,还希望你抽空能指点一二,免得他走了弯路。” 原来如此,竟是想让她教秦长安道法? 那这一万两银子倒也不算什么。 毕竟法不轻传,哪怕不收秦长安为弟子,两人也结下了因果。 谢明月眨了眨眼,看向安乐郡主。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 谢明月起身,接过银票和头面,向何氏行礼。 “多谢夫人。” 她顿了顿,说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收徒,指点一二倒是可以,他能学成什么样,全看自身。” 见她收了礼,何氏高兴坏了,连忙说道:“理该如此,你能应下此事,便已是帮了我的大忙。” 自从秦长安迷上看相算卦后,她就总担心这个儿子哪天会不会直接入了道观修行,如今谢明月愿意教他,算是了了她一大心事。 何氏的心情陡然放鬆下来,说话也愈发风趣,与传言中的悍妇简直判若两人。 郑氏在一旁看著,心中有些著急。 她也带了谢礼来,可何氏出手这般大方,倒显得她的礼薄了。 她咬了咬唇,示意丫鬟將东西呈上。 “明月侄女,这是婶婶的一点心意,你莫嫌弃。”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碧玉簪,一对翡翠鐲子,另还有几匹云锦。 东西虽不如何氏的贵重,却也是精品。 谢明月同样行礼道谢。 郑氏鬆了口气,心中却有些懊恼。 她早该想到的,何氏那般大方,自己却只带了这些,会不会让安乐姑母觉得她小气? 可她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这些年,秦国公宠妾灭妻,府里的好东西,十有八九都被云氏母子弄了去。 她能保住这些,已是万幸。 谢明月看著郑氏,心中暗暗嘆息。 这位秦国公夫人,当真是温婉有余,刚强不足。 怪不得会被妾室欺负成这样。 何氏在一旁与安乐郡主说话,越说越投机。 她不时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欣赏。 这姑娘,样貌好,气度好,还有那般本事,当真是难得。 她忽然想起小儿子这些日子念叨的话。 “娘,谢姐姐可厉害了,您见了就知道了。” “娘,您认谢姐姐做乾女儿吧,这样她就是咱们府上的人了。” “娘,您就答应嘛!” 她原本只当儿子胡闹,还以为是谢明月故意使的手段,想攀附越国公府。 可今日一见,她彻底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姑娘,眼神清澈,举止从容,不卑不亢,哪有半点攀附之意? 反倒是自己儿子,一口一个谢姐姐,殷勤得不像话。 何氏心中有了计较。 她看向谢明月,笑道:“明月侄女,婶婶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不知你愿不愿意,认婶婶做个义母?”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郑氏愣住了。 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出? 可何氏已经开口,她再提,就是爭抢了。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秦长安却高兴坏了,一下蹦起来。 “太好了!谢姐姐,快叫娘!快叫!” 何氏笑骂道:“成何体统!” 秦长安挠了挠头,傻笑著乖乖坐好。 安乐郡主看著这一幕,笑了起来。 “明月是我孙女,咱们本就是亲戚,何必再认义女?” 何氏摇头,认真道:“姑母,亲戚哪有女儿亲?我是真心喜欢明月,就想认她做女儿。” 安乐郡主看向谢明月。 “明月,你自己说。” 谢明月也有些意外。 之前秦长安就说过,要让他娘认她做乾女儿,她以为只是一句戏言,没想到对方竟然来真的。 不过,越国公深受宣和帝信任,越国公夫人何氏大气爽朗,看起来不难相处,与他们结乾亲,利大於弊。 沉默片刻,她起身走到何氏面前,敛衽行礼。 “义母。” 何氏大喜,一把拉住她的手。 “好孩子!叫什么义母,叫娘!” 谢明月顿了顿,轻声道:“娘。” 这一声娘,叫得何氏心都化了。 她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极想要个软软糯糯的女儿,可越国公不爭气,生下秦长安后,就没再叫她怀上,气得她不知揪了对方多少回耳朵。 现在终於有了女儿,何氏搂著谢明月,眼眶都有些红了。 “好孩子,往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谢明月靠在她怀里,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面对宋氏时截然不同。 宋氏从未这样抱过她,也从未用这样温暖的目光看过她。 她闭上眼,將这一刻的感觉刻在心底。 郑氏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她也想认谢明月做乾女儿。 可惜,被何氏抢了先。 她看向儿子秦长霄,却见儿子正含笑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郑氏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察觉到母亲的目光,秦长霄收回视线,面色如常。 他心里確实不失落,反而有些庆幸。 若是母亲认了谢明月做乾女儿,那他日后…… 还好认得是何婶婶。 这个距离,刚刚好。 认亲之后,气氛愈发融洽。 何氏拉著谢明月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她的喜好全记下来。 秦长安在一旁凑趣,不时插科打諢,逗得眾人直笑。 郑氏话不多,却也温声细语地说了几句。 安乐郡主看著这一幕,心中欣慰。 明月这孩子,终於也有人疼了。 临近午时,何氏与郑氏起身告辞。 谢明月送到门口,何氏还不捨得鬆手。 “好孩子,过几日娘再来看你。你若得空,也来娘府上坐坐。” 谢明月点头。 “好。” 何氏这才上了马车。 秦长安骑马跟在旁边,还衝谢明月挥手。 “姐姐,我改日再来请教!” 谢明月失笑。 马车驶离,渐渐消失在巷口。 谢明月转身回府。 路过倚梅轩时,她脚步顿了顿。 第82章 女鬼荷花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谢明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该放下了。 此后数日,谢明月闭门不出,专心炼丹。 培元丹已经吃完了,需要继续炼製。 復顏丹也要多炼一些,那几瓶护肤膏脂只是边角料,真要开店,远远不够。 她一连炼了五日,又炼出六颗培元丹,二十颗復顏丹,还有十几罐护肤膏脂。 这日天刚擦黑,红綃进来稟报。 “小姐,秦公子来了。” 谢明月抬头望天。 现在天还没黑透,这傢伙就敢上门,也不怕被人当登徒子打出去。 片刻后,秦长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笑意,进门就喊道:“谢妹妹,护肤膏脂的效果,出来了!” 谢明月挑眉:“见过祖母了?” “见过了,没有姑祖母同意,青天白日的,我哪敢来你的明月轩?” 秦长霄双手负背,面上很是得意。 他已经跟姑祖母说过两人合作做生意的事,算是在姑祖母面前过了明路,以后就不用鬼鬼祟祟地夜探香闺。 虽然他觉得夜晚与谢明月见面別有一番趣味,可到底不是君子所为,万一传出去,对姑娘家名声有碍。 谢明月摇头失笑,道:“你刚才说效果出来了,如何?” 秦长霄笑道:“我让我娘试了。你猜怎么著?用了三天,她脸上的皱纹就淡了许多,气色也好了不少。我娘高兴得不得了,天天问我还有没有。” 谢明月点了点头。 復顏丹的效果更好,护肤膏脂只是边角料,能有这效果,已是难得。 “你娘用著好就行,这里还有一些,都给你。” 说著,谢明月便吩咐红綃將护肤膏脂都拿来,装在一个木箱中,递给秦长霄。 秦长霄伸手接过,顿了顿,道:“谢妹妹,我娘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给的护肤膏脂,她很喜欢。我替她谢谢你。” 他娘比越国公夫人其实还小两岁,看起来却比何氏显老,这其中的苦楚,无法言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谢明月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秦国公府的事。 秦国公宠妾灭妻,庶长子处处压他一头,郑氏性格软弱,护不住儿子,也护不住自己。 秦长霄能有今日,全是靠自己。 “不必谢。”她道,“本就是给你的。” 秦长霄笑了笑,放下木箱,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 “这是铺子的设计图纸,你看看,要是没意见的话,我就让人动工了。” 谢明月接过图纸,仔细端详。 铺面三进,前店后院,格局通透,布置得雅致大方。 “这是谁设计的?”她问。 秦长霄道:“我娘。” 谢明月一怔。 “你娘?” 秦长霄点头。 “我娘是郑家的人,从小琴棋书画都学过。只是这些年被困在府里,什么本事都荒废了。”他顿了顿,道,“我想著,让她出来做点事,省得整日闷在府里,看著那些人烦心。” 谢明月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人,看著吊儿郎当,实则心细如髮。 “我没意见,你看著弄就是了。” “好。” 秦长霄点头应下,又说道,“只是这铺子三进开阔,工序繁杂,木料、雕工、陈设都要精细,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能完工,你且耐心等一等。” 像这样的铺面,装修起来一月已是极快,谢明月自然也心中有数,当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窗外夜色渐深,院中风拂枝叶,轻响细碎。 红綃进来为两人续上茶水,秦长霄看了她一眼,叮嘱谢明月近日少出府,又看了眼天色,怕耽搁过久坏她清誉,便起身告辞。 “我先回去,铺子一有进展,便来告知你。” 谢明月起身相送,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身回了內室。 她盘膝坐於榻上,自玉瓶中取出一颗培元丹,缓缓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药力顺著咽喉而下,在丹田处缓缓散开,化作丝丝暖流,淌遍四肢百骸。 她闭目凝神,运转体內微薄內力,一点点引导药力滋养心脉。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 心脉旧伤又好了几分。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那株百年红梅上,树影斑驳。 前院方向隱隱传来一丝阴气波动,不算强烈,她凝神细察片刻,那股波动又消失了。 许是那女鬼又在闹腾。 阿蛮那丫头,每日跑去跟人家聊天,也不知聊出什么名堂来了。 谢明月摇了摇头,关上窗躺回床上。 前院,水井边。 阿蛮躡手躡脚地溜了过来,四下张望一圈,確认没人,这才放心地蹲在井沿上。 “荷花姐姐,我来了。”她朝井里小声喊道,“这里没別人,你快出来吧。” 井面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都无。 阿蛮挠了挠头,又喊了一遍。 “荷花姐姐?你在吗?” 还是没有动静。 “咦?”阿蛮纳闷了,“怎么没反应?姐姐不在家吗?” 她耐著性子又等了片刻,井面依旧死寂,只得悻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准备离开。 谁知一转头,一张惨白的脸正对著她,距离不到三寸。 “啊!” 阿蛮的惊叫刚出口,就被自己生生吞了回去。 她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一身白衣的女子静静站在月光下,浑身湿透,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水珠顺著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阿蛮拍著胸口,瞪大眼睛看著她。 “荷、荷花姐姐?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嚇死我了!” 女鬼垂著头没有说话,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 阿蛮缓过劲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姐姐你出来也不吱一声,我这胆子再大也经不住这么嚇啊。” 她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献宝似的举到女鬼面前。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闻到香火气息,女鬼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阿蛮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皮肉翻卷,五官几乎分辨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她跟女鬼聊了这么多次,之前女鬼从不搭理她,都是她自说自话,直到近几日被她说得烦了,才不得不偶尔搭理她一句。 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见过女鬼的真面目。 如今一看,饶是阿蛮胆大包天,也忍不住心头髮毛。 女鬼见她这般反应,本就黯淡的眼神更沉几分,眼底黑瞳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片死寂的白。 第83章 女鬼发狂 阿蛮嚇了一跳,连忙喊道:“荷花姐姐,我不是怕你,就是、就是第一次看见,有点不习惯。听说鬼是要吃香火的,我特意偷偷给你带了,你先尝尝味。” 她语速极快,生怕慢一步被女鬼给吃了。 女鬼定定看她片刻,眼底的白色缓缓褪去,重新化作漆黑瞳孔。 阿蛮长长鬆了口气,拍著胸口暗自庆幸,还好荷花姐姐还算听得进人话。 她不敢耽搁,连忙摸出火摺子,结果哆哆嗦嗦打了半天打不著,急得直跺脚。 “这破火摺子,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女鬼轻轻吹了口气,火摺子噗地一下燃了起来。 阿蛮眼睛一亮:“姐姐你真厉害!” 她连忙点燃三根香,恭恭敬敬举在手里。 “快,快吃。” 女鬼低下头,凑近那三根香,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诡异一幕发生。 只见那香火烟气竟如同活物一般,笔直钻入她口鼻之中。 三根香平日怎么也要烧半个时辰,结果她这一吸,眨眼间就燃到了底。 烟气入体,女鬼脸上翻卷的皮肉微微收拢,狰狞之色淡去几分,隱约能看出几分清秀轮廓,气息也平稳不少。 阿蛮鬆了口气,拍著胸口:“姐姐你刚才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吃了我呢。” 女鬼看著她,声音沙哑乾涩,如同破锣摩擦:“你日日深夜来此,就不怕你主子生气,拿你问罪?” 阿蛮立刻挺起胸膛,一脸得意:“我家小姐才不生气呢。我家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光对下人好,还会捉鬼画符炼丹。”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尷尬地笑了笑。 “那个,荷花姐姐你別误会。我家小姐心地好,你没害过人,她不会来捉你的。” 女鬼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绿光。 “那……”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能请你家小姐,帮我申冤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蛮愣住了。 “伸冤?” “我是被人害死的!” 女鬼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冤枉!我冤枉啊……” 她披散的长髮无风自动,周围的温度骤降,井边的青草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我冤枉!” 悽厉的鬼叫在夜空中迴荡,惊起远处棲息的乌鸦,呱呱叫著四散飞逃。 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头皮发麻。 她胆子再大,近距离直面女鬼,阴气刺骨,也几乎承受不住。 “荷、荷花姐姐,你冷静,冷静……” 女鬼不理她,身形开始飘忽,越升越高,几乎要触到树梢。 “我死得冤枉!我死得好惨……” 阿蛮再也顾不得其他,撒腿就跑。 她连滚带爬地冲向明月轩,一把推开院门。 “小姐!小姐!快、快去救救荷花!” 明月轩內,谢明月正临窗画符,硃砂落笔,符纹成型。 最后一笔落下,她猛地抬眼,不等阿蛮衝到门口,已隨手抓起一叠符纸,起身快步朝外走。 红綃正端著温水进来,差点被阿蛮撞一个趔趄,连忙放下脸盆,一把抓住她。 “怎么回事?什么荷花?” 阿蛮结结巴巴:“女、女鬼……” 红綃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抓起桌上的符笔和硃砂就跟了上去。 “小姐,我隨你去!” 谢明月脚步不停,青霜与银屏闻声立刻从外间赶来,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三人快步直奔前院老井。 前院已经乱成一团。 女鬼的哭嚎在寂静的夜里迴荡,惊动了整个侯府。 一盏盏烛光亮起,有人打著灯笼出来查看,一眼就看到空中飘荡的女鬼,阴气森森,面目狰狞。 “鬼啊!有鬼!” 那人嚇得魂飞魄散,灯笼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回跑。 更多的人被惊动,忍不住好奇探出头来,一看之下,全都嚇得一鬨而散。 尖叫声哭喊声关门声,响成一片。 谢德昌今晚心里烦闷,没有去其他妾室那里,直接就在书房歇下。 当然,红袖添香是少不了的。 此刻他正搂著新收的通房丫头睡得正香,被外面的动静吵醒,顿时一脸不悦。 “怎么回事?” 他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然后他就僵住了。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鬼悬在半空,披头散髮,悽厉哭喊。 谢德昌双腿一软,险些当场失禁,扶著门框才没有摔倒。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住口!” 谢明月手持符纸,大步而来。 她抬头看著空中的女鬼,神色冷然。 之前她还想著等伤势好了再来解决女鬼之事,可现在,却不得不提前出手。 好在她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出手不用顾忌太多。 女鬼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低头看向谢明月。 只一眼,她便不由自主瑟缩一下,下意识往后飘了数尺。 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可身上却有一股让她本能恐惧的气息。 “再闹下去,你就要变成厉鬼。”谢明月淡淡道,“到时候再也不能投胎,只能魂飞魄散。” 谢明月抬手,指尖捻起一张镇邪符,轻轻一弹。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金光,落在女鬼身上。 “咄!” 她轻喝一声,道家真言入耳,女鬼浑身一颤,翻涌的怨气瞬间被压制下去,漂浮的身形缓缓落回地面,不再发狂。 青霜银屏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们也算是见过不少场面,可鬼魂这种东西,还是头一回遇上。 “说吧。”谢明月道,“有何冤屈?” 女鬼抬起头,看著谢明月。 月光下,那张脸虽然依旧可怖,却能看出几分生前的样貌。 她忽然跪倒在地,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求姑娘为我做主!我死得冤枉!” 谢德昌扶著门框,看到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那个弱不禁风的大女儿,竟然不怕鬼? 而且那女鬼,好像很怕她? 远处观望的下人也傻了眼。 大小姐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本事? 谢明月单手负背,看向女鬼,淡淡说道:“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死的?” 女鬼擦了擦血泪,哽咽道:“我叫荷花,原是王姨娘身边的丫鬟。十八年前,有人栽赃我,说我受王姨娘指使,给夫人下毒,夫人二话不说將我杖毙,尸身丟进这口井里。我是冤枉的,我没有下毒!”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陡然悽厉起来。 “可恨这些年我的魂魄被束缚在井中,不得超生,连为自己报仇都做不到。” 王姨娘? 谢明月眉头微皱,翻出遥远的记忆。 第84章 冤屈 王姨娘是父亲谢德昌早年的妾室,良妾出身,也是二哥谢云山的生母。 小时候依稀听人提起过,王姨娘在生下谢云山后不久,便染病去世,这些年早已被府中人渐渐淡忘。 谢德昌正要躲回屋里,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王姨娘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当年的爱妾,长相貌美,性格温柔,很是得宠了一段时间。 她身边確实有一个叫荷花的丫鬟。 后来爆出王姨娘指使荷花给宋氏下毒的事,他觉得王姨娘心肠歹毒,便丟开了手,再未踏足她的院子。 只是,若他没记错的话,这荷花当时不是被发卖了出去吗? 怎么会死在这口井里? 想起刚才女鬼说的话,谢德昌心中泛起了嘀咕。 谢明月继续问道:“你说有人栽赃你,那人是谁?” 荷花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是夫人身边的黄嬤嬤,还有钟嬤嬤!她们二人受了夫人的指使,故意害我!” 她咬著牙,声音颤抖,“当年老爷宠爱王姨娘,夫人怕王姨娘威胁到她的地位,便设下毒计,想要除掉王姨娘。她让黄嬤嬤在自己的茶里下了毒,然后诬陷是王姨娘指使我乾的。” 谢明月眸光微动。 “可后来,王姨娘並没有死。” 荷花点头,血泪又流了下来。 “因为那时候,王姨娘偏偏查出有孕。夫人心知无法轻易扳倒她,便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一口咬定是王姨娘指使我下毒。” “她对外宣称將我发卖,暗地里却派人將我活活打死,尸体丟进这口井里,毁尸灭跡。” “我魂魄被禁錮井中,整整十几年,不得超生,不能报仇,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她越说越激动,周身阴气再度波动,脸上血泪不止。 周围悄悄躲在暗处偷看的下人,听得浑身发冷,满脸震惊。 谁也没想到,当年的旧案,背后竟藏著这般阴私狠辣的算计,主母栽赃妾室、虐杀丫鬟、毁尸灭跡,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谢德昌扶著门框,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不寒而慄。 他一直以为,当年只是后宅寻常爭风吃醋,是王姨娘心思不正,宋氏受了委屈。 可如今听来,一切都是宋氏自导自演。 这么说来,王姨娘当真无辜? 若荷花所言属实,那王姨娘后来的病死,恐怕也不是意外。 谢明月沉默片刻,又问:“王姨娘后来病死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我被困在井里,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王姨娘是个好人,她对我很好,从不打骂,还把攒下的月钱给我,让我寄回老家给生病的老娘治病。” 她抬起头,看著谢明月。 “姑娘,求您为我做主。我不求別的,只求真相大白於天下,让那些害我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谢明月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目光淡淡扫过廊下阴影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既然都听清楚了,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希望你能做一个真正的父亲,不要让二哥失望,也不要试图激怒荷花。” 她语气微顿,淡淡补充:“她若再发狂,怨气攻心,必成厉鬼,到时满府鸡犬不寧,无人可制。” 这话半真半假,是故意说给谢德昌听。 她太清楚这个父亲的本性,自私凉薄,事不关己便高高掛起,哪怕是子女,只要不是他心尖上的人,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这些年谢云山在府中如同透明人一般,默默无闻,若不是自己拼命,进了五城兵马司,恐怕至今都难以取妻。 不用这番话敲打,谢德昌必定会敷衍了事,压下此事,装作从未发生。 眾人这才惊觉,原来侯爷一直躲在暗处偷看,听得一清二楚。 荷花也顺著谢明月目光看清谢德昌身影,脸上瞬间狰狞起来,眼底绿光暴涨,尖叫著朝谢德昌扑去。 “是你!” “救、救命……” 谢德昌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咄!” 谢明月一声轻喝,又是一道符纸飞出,贴在半空。 金光一闪,荷花的身形猛地顿住,如同被定住一般。 “你確定要杀了他?”谢明月看著她,“若杀了他,你就再也无法超生,只能做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轮迴。” 荷花浑身颤抖,眼中的绿光渐渐褪去。 她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我冤啊……我好冤啊……” 谢德昌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裤子上湿了一片。 他看著谢明月,眼中满是惊恐。 这个女儿,到底是什么人? 青霜和银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们跟隨何氏多年,见过不少阵仗,可小姐这一手,简直闻所未闻。 暗中的下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有的直接跪了下来,嘴里念叨著大小姐神仙下凡。 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谢明月嘆了口气,对荷花说道:“你的冤屈,我会替你伸张。不过需要时间,你先回去,耐心等待。” 荷花抬起头,满含期望地问:“姑娘说的是真的?” 谢明月点头。 荷花看著她,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的身形渐渐淡去,消失在井边。 院中恢復了安静。 谢明月转身看向谢德昌。 “父亲,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德昌哆嗦著爬起来,咽了口唾沫。 厉鬼在侧,他哪里还敢敷衍推脱,只能连连点头:“我、我这就去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云山一个交代。” 谢明月看著他,良久,目中露出一抹讥讽。 除了大哥谢西洲,谢德昌从未將其他子女放在心中,指望他为谢云山做主,难。 但这件事,她既然管了,就必须管到底。 修行之人讲究因果。 她如今修为尽失,更加看重功德,为荷花申冤,也是功德一桩。 更何况宋氏虽然被关著,但肯定不会这么容易死心,她要让谢德昌亲眼看到宋氏的真面目,免得日后又被利用。 第85章 裤襠里凉颼颼的 “父亲记得就好。” 谢明月淡淡道,“二哥这些年不容易。” 谢德昌訕訕地点头。 “我、我明白。” 谢明月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青霜银屏紧隨其后,红綃拉著阿蛮,也跟了上去。 院中只剩下谢德昌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夜风吹过,裤襠里凉颼颼的。 “来人!来人!” 没人应声。 下人们早被嚇跑了。 谢德昌咬了咬牙,自己提著湿漉漉的裤子,狼狈地回了书房。 翌日一早,谢明月刚刚用完早膳,便听红綃来报,说侯爷已经派了人,去找当年王姨娘身边的老人。 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王姨娘死了这么多年,身边的人也早已遣散,依靠父亲的手段,恐怕不那么容易找到。 不过她暂时不会插手。 若不给父亲一个深刻的教训,往后他依旧长不了记性,还会被宋氏姑侄俩蒙蔽。 她起身到院子里消了消食,看著阿蛮给花花草草浇水,又坐在红梅树下饮了一杯碧螺春,这才回到屋內,又服下一颗培元丹。 此后三日,谢明月闭门不出。 她每日服用一颗培元丹,炼化药力,修復心脉。 三日后,五颗培元丹下肚,谢明月的心脉损伤好了九成。 只要再服几颗培元丹,就能完全恢復。 不过她停了下来。 是丹药就有丹毒,以凡药製成的丹药尤甚。 她需要缓一缓,等身体调理到最佳状態,再一鼓作气彻底修復心脉。 结束闭关,谢明月出了屋子,换了一套身法练习,腾挪间身形轻盈,飞檐走壁,有如白鹤腾空,看得阿蛮眼冒绿光,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青霜与银屏二人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小姐什么时候,学到这一手厉害的功夫了? 尤记得两人刚到谢明月身边时,她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走三步喘两下。 可这才过去多久,她就像彻底换了个人一样,不但无师自通练起了拳脚,还拥有一身极好的轻功。 难道说,小姐每天捣鼓的那些丹丸,竟对练武也有极有奇效? 可那不是小姐拿来养身治病的吗? 想到谢明月的那些神奇手段,两人看著她的眼神,更加敬畏起来。 “小姐,这是什么功夫,我能不能学?” 待谢明月收拳,阿蛮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道。 谢明月摇了摇头:“等你先练出內力再说吧。” 闻言,阿蛮顿时小脸一垮。 她都练了大半个月了,內力的影子都没见著,想要飞檐走壁,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明月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这才多长时间,你不会以为隨便练练就能练出內力来吧?你天赋不错,只要耐住性子,很快就能见成效。” 阿蛮天赋虽好,奈何性子跳脱,总是贪玩,若能专心练武,半个月足以让她练出內力。 不过谢明月心知,阿蛮要是改了性子,便也不是阿蛮了。 她嘆了口气,看来,还得给这丫头也准备些培元丹才行。 只是上次买的药材已经用完,想要炼丹,需得再去购买一些,而这次,她想多买一些炼製復顏丹的材料。 秦长霄已经开始装修铺子了,那她也不能拖后腿,要多准备些护肤膏脂才行。 “走吧,去回春堂,再买点药材回来。” 留下红綃看守院子,谢明月带著阿蛮出了明月轩。 青霜银屏照例跟了上去。 她二人的职责便是保护谢明月的安全,哪怕她如今的身手看起来不错,两人也不会掉以轻心。 几人刚出了明月轩,便听见不远处有两个小丫鬟在议论。 “……你听说了吗,原来当年二少爷的姨娘是被夫人陷害的,她根本没有指使下人毒害夫人。” “嗐,现在满府谁不知道王姨娘身边的丫鬟化作厉鬼,要找夫人报仇。要我说,这人吶,就不能做亏心事,否则不知道哪天报应就来了。” “就是可怜了二少爷,生下来就没了娘,还被侯爷厌弃这么多年……” 谢明月停住脚步,若有所思。 看来这几日她闭关修炼,外面已经翻了天。 事实確是如此。 那天晚上闹鬼的事,被很多人亲眼目睹,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侯府有冤魂,有人说大小姐会捉鬼,还有人说荷花化作厉鬼要找侯夫人报仇。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谢云山也听说了。 他几次想来找谢明月,都被红綃挡了回去,只说小姐在闭关,不见人,等侯爷查清真相,自然会给二少爷一个交代。 谢云山无奈,只能回去等待。 阿蛮也想起这茬,连忙稟告:“小姐,二少爷这几日来找过您几次,都被红綃姐姐挡回去了,只说等侯爷回来再做决定。” “嗯,下回再看到二哥,告诉他,此事自有父亲做主。” 谢明月淡淡頷首,不再多问,带著阿蛮三人出了定远侯府。 回春堂门庭若市,往来买药问诊的人络绎不绝,掌柜的正坐在柜檯后拨弄算盘,眼角余光瞥见谢明月主僕四人进门,手中算盘珠子当即一顿,立刻起身推开身前伙计,亲自快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著十足的殷勤笑意,腰杆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体面又尽显恭敬:“谢大小姐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蓽生辉,快请上座,小人这就给您奉茶。” 上次谢明月大手笔购入大批珍稀药材,已算得上大主顾。 更何况,那日方玉研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满京城都在传,定远侯府的大小姐有双慧眼,能看穿人心,料事如神。 掌柜的见识过她的手段,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只把她当成顶顶重要的財神爷,生怕稍有不慎得罪了对方。 谢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跟上次一样,只是这上面的几味,比上次多要五成。” 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顿时喜笑顏开。 这单子上的药材標註了都要上等货色,全都要了价格不菲。 这姑娘出手阔绰,一笔生意下来,他能赚不少提成。 “姑娘放心,这些药材小店都有现货,包您满意。”掌柜的將单子递给身边的伙计,“去,按这个单子备药,挑最好的。” 伙计应声去了。 掌柜的又亲自给谢明月斟茶,陪著说话。 谢明月淡淡应著,目光扫过药堂內。 回春堂生意不错,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有寻常百姓,也有锦衣华服的贵眷。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多时,伙计捧著几个锦盒过来。 “姑娘,您要的药材都备齐了,您瞧瞧。” 谢明月一一看过,点了点头。 “多少银子?”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笑道:“一共一千五百二十三两,姑娘是老主顾,零头就抹了,收您一千五百两。” 谢明月示意阿蛮付了银子,起身告辞。 掌柜的一路送到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娘慢走,下回再来!” 谢明月微微頷首,正要上马车,忽然顿住脚步。 一辆马车正缓缓停在回春堂门口。 第86章 痊癒 马车中规中矩,不算奢华,车辕之上却刻著一枚精致的云纹鸞鸟徽记,低调中透著贵气。 谢明月眼神闪了闪。 她在药王谷待了三年,见过这个徽记几次。 青霜也一眼认出,低声稟道:“小姐,是清平长公主府上的马车。” 阿蛮立刻来了精神:“清平长公主府?那不是安寧县主的家吗?” 话音刚落,马车车帘被丫鬟轻轻掀开,一位身著浅碧色襦裙的少女缓步走下。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算不上惊艷,却让人看著很舒服。 丫鬟小心扶著她的手。 “小姐,小心脚下。” 少女点了点头,抬脚上了台阶。 看见谢明月主僕几人站在门口,她微微一怔,隨即友好地笑了笑。 谢明月点头示意,目光在她脸上掠过。 少女没有多留,带著丫鬟进了回春堂。 谢明月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据她所知,清平长公主与駙马只有一儿一女,世子魏清宴是个风光霽月的人物,前世还曾对她心生好感,长公主甚至为此托媒人上门提亲,只是此事被宋明珠从中作梗,彻底搅黄。 宋明珠一心攀附高门,清平长公主府是她唯一能触及的皇亲国戚,便处处暗中影射谢明月性情乖戾、命格不祥,又偷偷私会魏清宴,妄图截胡姻缘。 奈何魏清宴对她不假辞色,长公主察觉有人算计爱子,直接寻了错处將宋明珠杖责,下手极重,直接打烂了她下半身,落得个终身瘫痪的下场。 而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安寧县主,自幼体弱,被送到药王谷长住养病。 她在药王谷时,曾远远见过安寧县主的背影,个子很高,与此女纤瘦的身形完全不同。 看来此女或许只是清平长公主府上的哪位贵客。 谢明月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掌柜殷勤的声音。 “安寧县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啊!不知县主这回想要买些什么?” 谢明月脚步猛地顿住。 她转头看去。 那少女站在柜檯前,清秀的脸庞上带著一缕愁容。 “掌柜的,我想买一朵上好的天山雪莲,不知店里可有?” 谢明月怔怔地看著她的脸。 如果眼前这位是安寧县主,那在药王谷中,经常给她送吃食和稀奇玩意儿的那个姑娘,又是谁? 她在药王谷养病三年,住在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而距离她的屋子不远处,也有一位姑娘在养病。 那姑娘比她早来了几年,据说身子骨很不好,整日深居简出,即使偶尔出现,也是以黑纱覆面,从不与外人交谈。 后来有一次,她收到宣和帝送来的赏赐,其中有京中特有的吃食,便送给这位邻居一些,那姑娘收下后,又命人送来回礼。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来往便多了起来,这才知道,原来她这位神秘的邻居,竟是清平长公主的女儿安寧县主。 只是,三年里,两人从未正式碰过面,那些来往的书信与吃食,都是通过丫鬟传递。 那时她还以为安寧县主得了什么不能示人的怪病,如今想来,其中颇有蹊蹺。 这时,阿蛮也满脸狐疑地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奴婢见过安寧县主的背影,跟这位完全不像,难道咱们之前见到的,是假的县主?” 谢明月没有答话,只是深深看了安寧县主一眼,眸色沉凝,並未多做停留,转身登上侯府马车。 车厢內,谢明月闭目沉思。 传言中,安寧县主自幼体弱,被送到药王谷长住养病。 可刚才她从少女的面相中看出,对方看似纤瘦,实则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若说有什么灾祸,那也是几年后,安寧县主所嫁非人,被夫君生生打死。 那时她已经被宋氏关了起来,不得外出,可这事闹得太大,即便她在禁足中,也听小丫鬟议论过。 她记得,安寧县主出嫁后不到两年,便传出死讯,说是病死的,可奇怪的是,清平长公主竟反常地隱忍不发,並未追究其夫家罪责。 还是世子魏清宴愤懣难平,提剑闯入王家,一剑刺死了妹夫,为此被王家联名攻訐,打入詔狱数月。 按理说,魏清宴身为宣和帝的外甥,就算入狱,狱卒也不敢苛待他。 可他出狱后身体却急速衰败,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谢明月指尖轻扣车窗。 她心中有个猜测,不过还得亲眼看看魏清宴的面相才知分晓。 “走吧,回府。” 回到明月轩,谢明月又开始闭关炼丹,一连三日,足不出户。 三日后,丹炉启封,十余颗圆润光洁的復顏丹与六颗培元丹尽数炼成,香气縈绕满室。 谢明月取了三颗培元丹,依次服下,引导药力在体內运转周天。 温热药力彻底滋养心脉,盘踞多年的旧伤尽数癒合,经脉通畅,身体彻底恢復康健,再无半分孱弱之態。 又花了两日时间巩固根基,引导內力在经脉中运转,直到丹田之中隱隱有热流涌动,才停了下来。 这日清晨,她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阿蛮正在院子里练拳,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谢明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蛮,过来。” 阿蛮收了拳,屁顛屁顛跑过来。 “小姐,啥事?” “这里有两颗培元丹,服下之后,可以助你练出內力。” 阿蛮上辈子为护她惨死,这辈子,她定要將阿蛮培养成武林高手,绝不让悲剧重演。 “真噠?” 阿蛮眼睛瞪得溜圆。 谢明月点头。 “不过你要记住,服下丹药后,需静坐调息,引导药力在体內运转。不能急躁,也不能分心。” 阿蛮连连点头,宝贝似的將瓷瓶揣进怀里。 “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练!” 谢明月又看向青霜和银屏。 “你们过来。” 两人上前,抱拳行礼。 谢明月从怀中取出两本薄册,递给她们。 “这是我早年偶然得到的功法与剑谱,皆是上乘,你们若有兴趣,可以练练。” 青霜接过,翻开一看,脸色骤变。 第87章 卦象,推脱 青霜从小被何家当作护卫培养,自然能看出,这功法的精妙之处,远比她们从小练到大的功夫高明太多。 “小姐,这,这太贵重了……” 银屏捧著剑谱,神色激动难安。 “不必多问。”谢明月摆手,“你们既然跟著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青霜和银屏对视一眼,双双跪下。 “多谢小姐恩赐!” 谢明月抬手示意她们起来。 “去吧,好好练。” 两人捧著功法,退了下去。 阿蛮也抱著瓷瓶,一溜烟跑回自己屋里。 谢明月负手站在院中,看著天边云捲云舒。 这一世,她要护住身边每一个人。 又一日,她刚刚收功,便见红綃匆匆跑来。 “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说是有急事。” 谢明月眸光微动,抬脚往听雪堂去。 听雪堂內,安乐郡主端坐上首,面色看似从容,眼底却隱隱透著焦灼。 见谢明月进来,她招了招手,声音带著几分疲惫:“明月,你来了。” 谢明月在她身边坐下。 “祖母,出什么事了?” 安乐郡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爹去清泽县找王姨娘身边的老嬤嬤,路上遇到山洪,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谢明月神色不变。 她早就算到谢德昌此行不会顺利,只是想要让他记住这次教训,免得以后总是被宋氏利用,这才没有阻止。 “清泽县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安乐郡主摇头:“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来。我想让你算一算,你父亲现在究竟在何处。” 谢明月看著她。 祖母虽然对父亲恨铁不成钢,觉得他辜负了她的期望,可父亲毕竟是祖母唯一的子嗣,怎能不盼著他好? “祖母放心,孙女这就起卦。” 她让人取来谢德昌常穿的一件衣裳,叠好放在桌上。 又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睁开眼,將铜钱拋在桌上。 铜钱旋转,落地。 她看了一眼,又拋了一次。 如此三次,起卦完毕。 谢明月盯著卦象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父亲被困在清泽县东三十里外的苍梧山上,山体滑坡,堵住了下山的路。他如今行动不便,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需要儘快去救。” 她顿了顿,又道:“那地方山体鬆动,隨时可能再次发生泥石流。去救人的人,务必小心。” “只要活著就好。” 听完,安乐郡主面色稍缓,沉声喝道,“来人,即刻召集府中眾人,商议营救事宜!” 老夫人发话,满府无人敢怠慢。 听雪堂正厅,人渐渐到齐,就连在当值的二老爷和在铺子里忙活的三老爷都被叫了回来。 二夫人三夫人带著几位姑娘少爷,柳氏抱著孩子跟在几人身后。 谢西洲面色阴鬱地走了进来,阮氏牵著女儿亦步亦趋地跟著。 宋明珠也来了,由丫鬟扶著,眼眶微红,还时不时拿帕子按按眼角。 谢明月冷眼旁观。 这对表兄妹,戏演得倒是足。 安乐郡主端坐上首,將谢明月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如今侯爷被困苍梧山,隨时可能遭遇泥石流,需要派人去救。” 她目光扫过眾人,“你们说说,该派谁去?” 话音刚落,谢西洲便站了出来。 他朝安乐郡主拱了拱手,面色诚恳:“祖母,孙儿身为嫡长子,理应亲自去救父亲。只是……孙儿如今还在禁足之中,连衙门都没去当值,若是擅自离京,怕落人口实。而且孙儿的手还伤著,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反倒耽误了救父亲的时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脸忠孝难全的模样,可其中的推脱之意,傻子都能听得出来。 眾人呼吸一滯,看著他的眼神都变了。 谢西洲身为大房嫡长子,第一个站出来,竟然不是主动请缨,而是故意推脱? “相公……” 阮氏也有些意外,不安地拽了拽谢西洲的衣袖,却被他轻轻甩开。 衣袖从指尖滑落,阮氏心里也空落落的。 安乐郡主看著谢西洲,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禁足?” 她冷笑一声,“你那点微末小官,去不去当值又有什么区別?满京城谁不知道你那官是怎么来的,若不是陛下开恩,你一介秀才,何德何能入吏部任职?”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谢西洲的脸色瞬间涨红。 当初谢明月替皇帝挡箭,皇帝降恩,父亲谢德昌从四品武將一跃成为世袭定远侯,母亲受封二品誥命,谢西洲不过一介秀才,也破格入了吏部。 全家都沾了谢明月的光。 这事人人都知道,可从来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如今被祖母当眾点破,谢西洲只觉脸皮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老爷三老爷神色也都有些不自然。 安乐郡主这话,虽是针对谢西洲,可他们又何尝没有沾光? 厅內气氛一时凝滯。 就在这时,二老爷谢德清站了出来。 “母亲,不如让我去救大哥。” 安乐郡主看了他一眼,摇头。 “你明日还要当值,不能因私废公,让人抓住把柄。” 谢西洲听到这话,心中怒火更盛。 二叔的官职也不高,凭啥祖母区別对待? 分明就是偏心,压根不把他这个嫡长孙放在眼里。 眾人也面面相覷。 老夫人这话,分明是在敲打谢西洲。 宋明珠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想为谢西洲说几句公道话,却见三老爷看了看左右,突然说道:“母亲,儿子无官职在身,愿去救接大哥回来。” 哪知安乐郡主看了他一眼,依旧摇头:“你管著家中几处铺面,乃是家中生计根本,离不得人,此事不必再提。” 听到这话,眾人一时犯了难。 这个不能去,那个去不得,难道就由大哥在山上待著? 万一再发生泥石流…… 眾人身后,谢映川与谢观澜兄弟俩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谢映川朗声道:“祖母,孙儿愿去救父亲!” 谢观澜也连忙附和:“孙儿也愿去救大伯父!” 两人无官职在身,按理说去一趟也无不可,可安乐郡主还是摇头。 “你们年纪尚小,不懂山野险境,让你们前去,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西洲,淡淡道:“不过你们有这份孝心,已经比某些人强多了。” 这个某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眾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各有计较。 谢西洲身为嫡长子,侯府下一任继承人,却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日后侯府落在他手里,难保不走下坡路。 谢西洲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第88章 她偏不会让他们如愿 谢西洲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心中恨意翻涌。 自从祖母回来,他不但挨了打,还被禁了足,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他娘也被关在屋里,说是养病,实际上是被禁足,连明珠去探望,都被拦在门外。 都怪谢明月,非要把老太婆从道观请回来。 他狠狠瞪了谢明月一眼,把帐算在了她头上。 站在一旁的宋明珠,看著谢西洲受辱,心中同样愤恨不已。 这一大家子,不知道以什么罪名將姑姑关了起来,对外却宣称姑姑病了,她去看过几次,却连院门都没进去。 她站在院外,听著宋氏的哭喊声一日日减弱,心如刀割。 侯爷对姑姑的求救视而不见,这种薄情寡义的人为什么要去救他?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那泥石流说来就来,若谢西洲再出现意外,那她们这些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她心中甚至有种隱秘的快意,只要谢德昌死了,哥哥就能袭爵,到时候,这侯府,就由她们母女说了算。 所以,对於谢西洲的推脱,她是一百个赞成。 只是大庆朝以孝道治天下,在事成定局之前,不能任由老夫人污衊哥哥的名声。 宋明珠有心上前替谢西洲找补两句,可刚抬步,便触及安乐郡主冷寒的目光,那目光带著威压,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对安乐郡主又恨又惧,深知这位手段狠厉,若强行狡辩恐会弄巧成拙,只能死死攥紧手帕,满心不甘地退了回去。 谢明月立在一侧,冷眼旁观,心中忍不住冷笑。 谢西洲虚偽自私,宋明珠阴柔歹毒,只是他们表面功夫做得好,这些年將侯府眾人矇骗过去,如今不过是本性暴露罢了。 二房与三房的人心中也开始打鼓,不知道老夫人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莫非真是不喜谢西洲,才屡次不给他顏面? 可谢西洲再怎么说都是嫡长子,未来是要继承侯府的,大庆朝立嫡立长,难道还能越过谢西洲,將爵位留给谢映川不成? 就在眾人神色各异,不断揣摩老夫人的心思时,堂外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谢云山大步走了进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身形高大,只比谢西洲小几个月,看著却比他更加魁梧,面容承袭谢德昌,稜角分明,神色坚毅沉稳,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浮躁。 他径直走到堂中,对著安乐郡主拱手行礼,声音低沉:“祖母,父亲此番遇险,是为了替我生母王姨娘申冤查案,身为人子,我责无旁贷,恳请祖母允我前往清泽县,营救父亲。” 他目光坚定,身姿挺拔,眉宇间透著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担当,没有半分推脱怯懦。 安乐郡主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抹讚许,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既然你有这份孝心与担当,便由你前去,也算全了你一片心意。” 她本来也是属意谢云山前去,毕竟是为了王姨娘之事,谢德昌才遭遇横祸,於情於理,他都责无旁贷。 也唯有他,才会真心实意地救人。 谢云山当即拱手:“孙儿即刻收拾行装,出发前往清泽县。”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 “二哥留步。” 谢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让满堂之人瞬间安静下来。 谢云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眸中神色复杂,有感激,有疏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这些年在府中如同透明人,与嫡出的弟弟妹妹们从无交集。 可这位大妹妹,自从药王谷回来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但屡次与家人起衝突,还学会了一身神秘莫测的本事。 若非她,他的生母王姨娘,这辈子都要顶著毒害主母的名声,死不瞑目。 谢明月走到他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方才祖母应允谢云山前往清泽县的剎那,她清晰看到,对方的印堂之上,骤然笼罩一层浓黑煞气,黑云罩顶,煞气缠身,分明有身死之厄。 谢明月心头一沉,想起了那一世。 这位二哥,自幼在府中备受冷落,对嫡出的他们兄妹向来不假辞色。 可在她前世被谢西洲害死之后,唯有他,暗中四处奔走追查真相,利用五城兵马司的人脉脉络搜集证据,才让宣和帝得以快速查明真相,为她沉冤昭雪。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 “卦象显示,你此行或有凶险。”谢明月看著他,“安全起见,我与你同去。”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安乐郡主第一个反对。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二夫人也连忙道:“明月,那苍梧山隨时可能发生泥石流,太危险了。你去了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 三夫人同样摇头:“是啊明月,你二哥是习武之人,自保没有问题。你身子才刚有起色,怎么能去冒险?” 谢映川和谢观澜也急了。 “大姐姐,你不能去!” “大姐姐,我们跟二哥一起去,你留在府中陪祖母。” 一时间,除了谢西洲与宋明珠暗自窃喜,巴不得谢明月一同去送死,其他人尽数出声反对。 谢明月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她看向安乐郡主,神色从容:“祖母,二哥此行確实凶险。孙女略通风水堪舆,去了或许能帮上忙。” 安乐郡主看著她,沉默良久。 她知道这个孙女有本事。 荷花的事,她也听说了。 可苍梧山那等险地,万一出了事…… “祖母放心。”谢明月道,“孙女有分寸。” 安乐郡主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终於嘆了口气。 “罢了,你既执意要去,祖母也不拦你。”她看向谢云山,“云山,照顾好你大妹妹。” 谢云山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抱拳道:“孙儿明白。” 谢西洲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明月此举简直在打他的脸,什么卦象,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谢明月有什么本事,他还能不知道吗,无非是琴棋书画,女红刺绣那些,她现在出风头,无非是想在眾人面前博好感罢了。 可惜洪水无情,她要是死在苍梧山就好了。 谢西洲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恶意。 宋明珠面色焦急,似乎也觉得谢明月此行不妥,实则心中冷笑。 谢明月啊谢明月,这可是你自己要找死。 只有你死了,娘只剩我一个女儿,才会全心全意为我打算。 谢明月將他俩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有些人,还真是迫不及待。 可惜,她偏不会让他们如愿。 第89章 只为了那十万条鲜活的生命 踏出听雪堂的那一刻,一阵微风卷过庭院,枝叶轻颤,谢明月的心也缓缓沉了下去。 她並非一时衝动要与谢云山同往,而是想起了某些往事。 方才卦象落定,苍梧山与清泽县这两个地名在脑中重叠,一段尘封的记忆,隨之轰然炸开。 那一世这个时候,她被宋氏禁足在院中,日日只能透过这扇窗,看一方小小的天空。 送饭的小丫头是个话多的,偶尔会跟她说些外面的事。 有一天,小丫头说,某州府发了大水,淹死好多人,灾情最重的那个县,死了十余万,家家户户掛白幡,十室九空。 小丫头说那县叫什么来著? 清泽县。 谢明月闭上眼,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那次水灾,不止是天灾,还有人祸。 水灾不是无跡可循,在山洪暴发前,清泽县就已经连下了三天大雨,若此时疏散百姓,或可减少伤亡。 而那清泽县县令,偏偏对此视而不见。 不光如此,在第一次小规模山洪暴发后,那县令非但依旧未组织百姓疏散,加固河堤,反而將消息死死压住,只草草安置了少许难民,便继续饮酒作乐,纵情声色。 他以为,灾情不过如此。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却不知,真正的灭顶之灾,还在后面。 不过半月,第二次山洪倾巢而下,大水漫过城墙,吞掉半个县城,良田淹没,房屋衝垮,百姓哭喊无门。 那县令倒是跑得快,带著家眷细软弃城而逃,留下满城百姓在洪水里挣扎,尸殍遍野。 灾后无粮无药,剩下的百姓易子而食,惨绝人寰。 直到有难民逃到州府,跪在府衙门前击鼓鸣冤,此事才被揭开。 宣和帝震怒,下旨彻查。 那个县令被凌迟处死,满门抄斩。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谢明月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按照书信传回来的时间推算,留给她的时间,不到十天。 她必须赶在第二次山洪暴发之前,赶到清泽县。 不是为了救那个自私凉薄的父亲。 只为了那十万条鲜活的生命。 她抬起头,看向万里晴空。 阳光依旧明媚,初夏的风拂过柳枝,嫩叶微微颤动。 可她知道,千里之外,有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那一世她被困深院,无能为力。 今生她既然提前知晓,怎能坐视不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如今她虽修为尽失,却还有一身本事,还有提前知晓的先机。 若见死不救,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这无关功德,无关修行,只在本心。 更何况,那十万人里,有多少无辜的孩子,有多少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父母,又有多少恩爱夫妻从此阴阳两隔。 那一世,清泽县的惨状她虽未亲见,却能想像。 洪水过后,尸横遍野,瘟疫横行。 活著的人,比死了的更惨。 那狗官若叫她撞上,此人必死。 一念至此,谢明月眸中掠过一丝凛冽杀意,似寒刃破霜,凌厉刺骨。 她转身回了明月轩,院中海棠落英隨风轻卷,碎红铺地,恰如她前两世被碾碎的命数。 “青霜。” “小姐有何吩咐?” 谢明月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她所有的积蓄。 “你立刻去济仁堂,用最快的速度,买儘可能多的药材。” 她一字一顿,“三七、黄连、黄芩、黄柏、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凡是治疗外伤、防治瘟疫的药材,有多少买多少。” 青霜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小姐,咱们不是去救侯爷吗?採买这么多寻常药材,怕是用不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谢明月声音平静,目光望向远方,似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清泽县的苦难,“这些药材,是给清泽县百姓准备的。” “不必心疼银子,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 这点药材,对一县灾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可这已是她此刻能拿出的全部。 青霜心头一震,再不多问,躬身领命:“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定不耽误。” 谢明月又取出那枚扳指,递给红綃。 “去翠轩楼,找秦公子,借银子。越多越好。” 红綃连忙应下,握紧扳指,匆匆离去,裙摆扫过院中海棠,颳起一阵旋风。 可不过半个时辰,红綃便神色沮丧地回来了。 “小姐,翠轩楼的掌柜说,秦公子不在,出去办事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谢明月眉尖微蹙,心底掠过一丝焦灼。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在,难道是天要绝清泽县百姓之路? 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褪去,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密布,似有暴雨將至,恰如清泽县此刻的处境,暗无天日,危机四伏。 红綃见她神色凝重,连忙补充道:“可是小姐,那掌柜听说您要用银子,二话不说,就取了两万两银票给奴婢,还说……还说秦公子早有吩咐,只要是您的人去,无论什么要求,都要全力满足。这两万两,是楼中现银全部,再多,就只能等秦公子回来了。” 谢明月微怔,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如同寒冬里的一缕微光。 秦长霄,这个看似紈絝不羈的秦国公府世子,总是在不经意间,给她一丝意外。 红綃望著她,眼底藏著几分探究,轻声道:“小姐,秦公子对您,似乎太过信任了。只是合作伙伴,断不会將偌大一间酒楼的现银,隨手就送出两万两,连缘由都不问。” 谢明月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將银票收好。 这份情,她记下了。 可这些,还是不够。 买粮需要银子,买药需要银子,到了那边处处都需要银子。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我去找祖母。” 听雪堂內,安乐郡主正与刘嬤嬤说话。 见谢明月进来,她有些意外。 “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要准备行装吗?” 谢明月走到她面前,敛衽行礼。 “祖母,孙女有一事相求。” 安乐郡主看著她,目光微动。 “说吧。” 谢明月深吸一口气,將方才的回忆当作卦象说了出来。 第90章 找祖母借银子 “孙女方才回去,又起了一卦。卦象显示,清泽县半月之內,还会暴发一次更大的山洪,届时死伤无数,惨不忍睹。我想多买些粮食与药材,提前防备,只是……” 谢明月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又坦然开口:“孙女想向祖母借一笔银子,等日后孙女赚了钱,再如数归还。” 安乐郡主脸色骤然凝重,手中的流珠手串微微一顿,指尖攥紧。 她如今对谢明月的卦象,已是深信不疑。 一县山洪,十万生灵,这早已不是定远侯府一家之事,若是处理不当,不仅清泽县百姓遭殃,谢家也可能被牵连其中。 她看著眼前神色沉静的孙女,心中百感交集。 这孩子,歷经磨难,却依旧心怀苍生,这份格局,就连许多男子都不及。 “当真?” 谢明月点头。 安乐郡主不再多问,抬手唤来刘嬤嬤,语气郑重:“取五万两银票来。” 刘嬤嬤脸色微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自家主子的眼神制止,无奈离去。 不多时,她便取来厚厚一叠银票。 安乐郡主看也不看,直接递给谢明月。 “这里是五万两,你拿著。” 谢明月愣住了。 五万两? 祖母竟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了她五万两? 早知道祖母如此大方,当初何必与秦长霄合作做生意,直接开口找祖母要就是了。 不过这些也只是想一想,她堂堂修行者,脸皮还没厚到找长辈要银子的地步。 “祖母,这……” “不必多说。”安乐郡主摆手,“你既然算出灾祸,想救人,祖母自然支持你。这银子不用还,就当是我为皇室出一份力。” 谢明月看著手中的银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祖母竟这般信任她。 “多谢祖母。” 谢明月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孙女定不辜负祖母的信任,尽力救回父亲,也尽力护住清泽县的百姓。” “一路小心。” 安乐郡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目光郑重,“记住,人命重要,你的命,更重要。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撑,立刻回来,祖母在府中等你。” 谢明月点头,转身离去。 廊下的夏风带著丝丝燥热,却比不上她心头的热意。 待她走后,刘嬤嬤才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不解与心疼:“主子,咱们手里的银子也不多了,这一下拿出五万两,往后部曲的嚼用……” 五万两银子拿来养部曲差不多能用上一年,主子这些年过得朴素,並不敢隨意乱花用,如今一下子给出这么多,她实在心疼。 安乐郡主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 “明月做的是利国利民之事,”她道,“既然求到我头上来,怎能让孩子失望?” 她顿了顿,眸中精光一闪。 “况且,水灾瞒不住。到时陛下必然彻查。舍了银子,换陛下一个放心,值得。” 刘嬤嬤怔了怔,隨即恍然。 主子这是在替大小姐铺路,也是为自己求得一个安心。 毕竟,只要主子还活著,不免就会让人想起当年夺嫡之事。 若花点银子就能让上面那位放心,怎么都值得。 回到明月轩,谢明月將银票收好。 手里现在有七万多两,足够买不少粮食和药材。 但买粮这事,她身边这几个丫鬟都不合適。 需要一个信得过、有能力、又有门路的人。 她想到了秦长霄。 “红綃。” “奴婢在。” “再去一趟翠轩楼,想办法给秦公子传话,让他务必儘快来一趟。”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下午就要启程,若真等不来秦长霄,只能留一半银子,让红綃去买粮食。 剩下的,等到了州府再採买。 红綃应声而去。 谢明月看著窗外,乌云越堆越低,天边最后一抹阳光正在褪去。 与此同时,倚梅轩內。 室內昏暗,大白天已经燃起烛火,映得宋氏的脸愈发苍白。 谢西洲坐在床边,面色阴沉。 宋氏靠在床头,眼窝深陷,与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曾经保养得宜的脸庞,如今布满憔悴,鬢边竟添了几缕白髮。 “你怎么进来的?” 宋氏看著长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是侯府继承人,谁敢拦我?” 谢西洲冷哼一声,眼中泛起一抹冷光,“娘,你放心,我不会让谢明月活著回来。” 宋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你……你要做什么?” 谢西洲凑近,压低声音:“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清泽县那地方,山高路远,死个把人,谁查得出来?” 宋氏沉默了。 她想起谢明月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说的话,想起那个被她看穿的秘密。 那是她的女儿。 虽然她从未亲近过这个女儿。 可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宋氏闭了闭眼,忍下心里的酸涩。 “西洲。”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小心些。” 谢西洲点头。 “娘放心,我不会留下把柄。”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门外,宋明珠正在等著。 灰暗的天空下,她一身素白衣裙,眉目如画,楚楚可怜。 “大哥。”她迎上去,眼中满是担忧,“你……真的要动手?” 谢西洲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明珠,你放心。只要谢明月死了,这侯府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他顿了顿,“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听话的妹妹有一个就够,不听话的,只能去死了。 至於谢映川和谢云山,自视过高的谢大公子从未放在眼里。 “我,我听大哥的。” 宋明珠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笑意。 “这就对了,等我的好消息。” 谢西洲单手负背,似胸有成竹。 “可是……万一她活著回来呢? 宋明珠眸光一闪,语气带著几分担忧,“老夫人如今对她深信不疑,府中上下,也渐渐偏向她,她若回来,咱们娘三个,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甚至可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休想活著回来!” 谢西洲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语气冰冷:“我会让人提前埋伏在他们途经之地,乔装成山匪,只要他们去了,就別想活著回京。谢明月那个贱人,还有谢云山那个野种,都得死!” 闻言,宋明珠垂眸,掩去眸中狂喜。 “你可千万要小心,不能留下半点痕跡。若是被人查到,咱们就全完了,娘也会受到牵连。要不,还是別动手了吧?” 她声音依旧柔弱可怜,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劝阻。 “放心。” 谢西洲嘴角勾起一抹阴惻惻的笑容,语气中满是自负,“我做事,自有分寸。那些死士,都是我精心培养的,只认我一个人,就算出事,也绝不会牵连到我,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说完,他拍了拍宋明珠的肩膀,大步离去。 宋明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渐渐弯起,唇角勾起一抹甜美的弧度。 谢明月啊谢明月,这一回,你还能逃得掉吗? 她转身,衣袂轻扬,步態裊娜地回了自己院子。 第91章 偏心 明月轩內。 时值正午,天地间却一片暗沉,连风都带著压抑的燥意,卷得院中海棠落英乱颤,谢明月望著窗外,心头如同压著一片沉云。 时间紧迫,她一上午都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事宜,距下午出发的时辰越来越近,分毫都耽搁不得。 青霜已將採买的药材尽数运回,大大小小的用牛皮纸包裹住撂在廊下,清苦的药香瀰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庭院之中。 阿蛮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將谢明月提前画好的符纸一一收进符囊,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疏漏。 谢明月立在窗边,指尖极轻地在袖中微动,无声推演著此行前路。 片刻后,她眸光一沉,寒意迸溅。 “小姐,秦公子来了!” 红綃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衝散了一室肃杀。 谢明月起身,走到院中。 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屋脊。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吹得泄了一地,又打起卷纠缠在她的裙裾之间。 秦长霄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僕僕,额角还带著薄汗,显然是刚进城就听谢谢明月找他,连衣裳都没换,直接过来了。 灰暗的天色映在他身上,將他惯常的玩世不恭洗去几分,眉眼间透出难得的沉凝。 “谢妹妹,出什么事了?”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红綃跑了两趟,说你要见我。” 谢明月將人请进屋內,屏退左右。 窗外天色越发暗沉,屋內燃起了烛火,烛光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没有拐弯抹角。 “我需要你帮忙买粮。” 秦长霄一愣。 “买粮?” 他本以为谢明月又是缺银子买药材,没想到竟是买粮。 “买多少?做什么用?” 谢明月將方才对祖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长霄听完,脸色骤变。 “你是说,清泽县暴发了山洪,半个月內还会再次暴发?” 谢明月点头。 “消息被人瞒住了。”她道,“若不是我算出这一卦,等消息传到京城,一切就都晚了。” 秦长霄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谢明月所说,消息被人死死瞒住了,那隱瞒此事的人,砍一百遍都不够。 “你要我怎么做?”他沉声道。 谢明月取出银票,推到他面前。 “这里有七万两,你帮我买粮。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买好之后,派人运到清泽县。” 秦长霄看著那厚厚一叠银票,没有推辞。 “好,我亲自去办。” 他將银票收好,又道:“你这一去,路上可有什么需要?” 谢明月想了想。 “还有几件事。” “第一,宫里那边,你帮我盯著丽妃。她有任何异常,都要记下。还有陛下的龙体,御医每日请脉的结果,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 秦长霄点头。 “我明白。宫里我会留意,若真有异常,多少能透出些风声。” “第二,铁矿案的事,你继续盯著,必要时,可以用些非常手段,总之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事关三位皇子,宣和帝子嗣不丰,很可能会將事情暂时压下,毕竟那一世,他就曾如此做过。 但显然,太子与三皇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人狗咬狗一嘴毛,虽然不知最后结果如何,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这一世,她既然选择趟这趟浑水,那就乾脆將水搅得更浑一点。 只是在这节骨眼上,宣和帝的身体,不知能否撑得住。 想到这里,她从符囊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秦长霄。 “这是五雷符,若陛下有个万一,此符可解。” 秦长霄看著手中的黄色符纸,抿了抿唇,半晌没说话。 先前给了卢瑾一张护身符,现在又给宣和帝准备了一张,偏偏就没有他的份。 偏心! 而且,就算给了他符纸,他就这样明晃晃地送进去,那位能信? 不治他一个欺君之罪才怪。 “怎么?” 谢明月投来疑问的目光。 “没问题。” 秦长霄摸了摸鼻尖,一口答应下来。 谢明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清泽县灾情的事,你想办法不动声色地传到卢瑾耳中。” 秦长霄眸光微动。 “卢瑾?” “他是皇城司指挥使,本就是打探消息的。”谢明月道,“告诉他,就等於告诉了陛下。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传的,更不要让他知道是我算出来的。” 秦长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卢瑾那边,我自有办法。找个机会喝酒,不经意间透出几句,让他自己去查,比直接告诉他更有用。” 谢明月頷首。 这人,办事果然靠谱。 秦长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乌云翻涌,天色暗得像傍晚。 他负手而立,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挺拔。 “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 秦长霄眉头微皱。 “这么急?” 谢明月点头。 “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秦长霄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给她。 “这是我在大名府的暗桩,醉仙楼的令牌。你到了那边,若有需要,可以去找他们。掌柜的会听你吩咐。” 谢明月接过令牌,上面刻著一个“秦”字。 她抬头看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多谢。” 秦长霄摆了摆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穷家富路,这些你带著。” 谢明月扫了一眼,心头微讶。 又是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两三万两。 “你……” “別推辞。”秦长霄打断她,“我在京城,用不著这么多银子。你那边处处要用钱,带著有备无患。” 谢明月看著他,沉默片刻,將银票收好。 “好。” 秦长霄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等。” 谢明月叫住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符纸,递过去。 “这些护身符你带著。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秦长霄微怔。 半晌接过符纸,忽然笑了。 “谢妹妹,你对我这般好,我怎么报答你?” 谢明月看他一眼,淡淡道:“把事办好,就是报答。” 秦长霄笑著点头:“放心,我秦长霄別的不行,办事还是靠谱的。”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谢明月站在院中,看著满地落花,久久未动。 风捲起花瓣,在她裙边打了个旋,又缓缓飘落。 她將宝压在秦长霄身上,自然要全力保他。 至於將来……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 第92章 被在乎的感觉 午后,天色越发阴沉。 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中翻滚。 院中树木纹丝不动,连鸟雀都噤了声,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捂住,透不过气来。 谢明月收拾妥当,带著阿蛮、青霜、银屏三人,来到府门口。 红綃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 “小姐,您真的不带我去吗?” 谢明月转身看她。 灰暗的天色里,红綃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角泛著泪光。 “你留在府里,替我守著院子,盯著那边的动静。”她压低声音,“有事立刻去找祖母,或者去翠轩楼传话。” 红綃咬著唇,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看好院子。” 她上前一步,替谢明月整理衣襟,声音哽咽。 “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明月拍了拍她的手。 “会的。” 红綃退后几步,看著谢明月走向马车,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下来。 马车旁,青霜和银屏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几个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把马车压得沉沉的。 谢云山已经等在门口,身边跟著四个侯府护院。 他一身劲装,背著简单的包袱,见谢明月出来,翻身下马。 待看清那满满一车的东西,他不由得愣住了。 “大妹妹,这是……” “药材。”谢明月简单解释道,“洪水过后必有疫情,这些东西,或许用得著。” 谢云山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 他本以为,此行只是前往苍梧山救出父亲,却没想到,谢明月早已將目光放到素不相识的万千百姓身上。 心中敬佩顿生,他不再多问,翻沉声谢道:“既如此,我们即刻出发,早一日抵达,便能早一分安心。” 红綃站在门边,眼圈通红,哽咽著反覆叮嘱,生怕此行有半分差池。 谢明月微微点头示意,隨即掀帘,正要登上马车,身后传来安乐郡主的声音。 “明月,云山。” 两人回头,只见安乐郡主由刘嬤嬤扶著,快步走来。 “祖母,您怎么出来了?”谢明月迎上去。 安乐郡主握住她的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 “此去清泽县,路途遥远,山高水险。祖母只有一句话:若实在事不可为,以自身安危为重。” 谢云山浑身一震。 以自身安危为重! 从未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府里是多余的。 父亲不喜,嫡母不容,兄弟姐妹疏远。 他习惯了被忽视冷落,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 可此刻,祖母的一句话,让他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被在乎的感觉。 风捲起他的衣摆,吹乱了他的鬢髮。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谢明月同样心头震动。 她想过祖母会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想过祖母会让她拼尽全力带父亲回来。 却唯独没想过,祖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看著祖母鬢边不知何时多出的几根银丝,谢明月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酸。 原来,这就是被亲人牵掛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声音坚定:“祖母放心,孙女一定会带父亲回来。” 不是为了谢德昌,只为了不让祖母失望。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去吧,路上小心。” 谢明月转身上了马车。 谢云山翻身上马,朝安乐郡主抱拳行礼,一夹马腹,当先而去。 “出发。” 护院分列马车两侧,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乐郡主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风吹起她的衣袂,灰暗的天色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一直站著,没有动。 刘嬤嬤轻声道:“主子,外头风大,回去吧。” 安乐郡主摇了摇头。 “再等等。” 看著马车消失在巷口,她忍不住低声喃喃:“福生无量天尊,明月,云山,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 马车刚拐出巷口,便被人拦住了。 秦长霄勒马而立,身后跟著几个隨从。 他换了身月白锦袍,在这灰暗的天色下,格外显眼。风捲起他的衣摆,他坐在马上,眉眼间再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沉沉的认真。 谢明月掀开车帘,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来了?” 秦长霄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递进车窗。 “路上吃的用的,我让人准备了些。” 谢明月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糕点乾粮,还有几个水囊。 “侯府准备有乾粮。” 这人特意又跑一趟,不会只为了送这点乾粮吧? “多多益善嘛。” 秦长霄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在灰暗的天色里,竟有些明亮。 还真是? 谢明月无语,不过人家是好心,也不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多谢,走了。” 秦长霄退后几步,看著马车缓缓前行。 风更大了,吹乱了他的鬢髮,他就站在那里,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久久未动。 身后隨从忍不住道:“少爷,人已经走了。” 秦长霄收回目光。 “走吧,办事去。” 他翻身上马,一勒韁绳,策马而去。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渐渐开阔。 谢明月掀开车帘,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色。 乌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 田野里麦浪翻滚,农人正在抢收,浑然不知千里之外,正有一场浩劫在悄然逼近。 她放下车帘,闭目养神。 阿蛮在一旁小声道:“小姐,秦公子对您可真好。” 谢明月没有睁眼。 “好好练功,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阿蛮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马车一路向北。 天色越来越暗,闷雷在云层中翻滚,越来越近。 谢明月抬头看天色,又掐指算了算。 半晌,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青霜。”她唤道。 “小姐有何吩咐?” “前面会下雨,让大家做好准备。” 青霜应了一声,去前面传话。 谢明月靠在车壁上,继续闭目养神。 前方,也不知青霜跟谢云山说了什么,他转头朝马车看了一眼,一双浓眉紧紧拧著。 “速度快点,爭取在天黑前赶到驛站!” “驾!” 马夫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骏马嘶鸣著,四蹄狂奔。 第93章 雨夜截杀 马车奔行愈急,车轮碾过,扬起漫天尘泥,与沉沉天色搅作一团浑浊。 闷雷在天际滚盪不休,风势陡然转厉,颳得车帘啪啪作响,天地间只剩压抑的沉浊,照这趋势,一场暴雨隨时都会倾盆而下。 阿蛮扒著车缝望向窗外,心头那股不安越发浓重,压低了声音嘀咕:“这天阴得快要塌下来一般,奴婢总觉得心慌,也不知苍梧山上的侯爷,这会儿到底怎么样。” 银屏守在车辕外侧,闻言轻轻嘆了口气:“希望不会再有大雨。” 儘管她从不怀疑小姐的能力,可还是衷心希望老天爷莫要再下雨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暮色降临时,雨终於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车顶发出细碎声响。 不过片刻,雨势便如倾盆,密密麻麻的雨线织成天幕,打得车顶噼啪作响,泥水顺著车辕蜿蜒流下,在地上积起浅浅水洼。 谢明月坐在车內,听著雨声,神色平静。 阿蛮有些不安,小声道:“小姐,这雨下得实在太大,前路怕是不好走。” 谢明月未曾睁眼,只淡淡吐出二个字:“无妨。” 风雨之中,马车依旧疾驰,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护院们策马紧隨两侧,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却依旧身姿挺拔,牢牢护著中间车驾。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骏马吃痛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將车辕掀翻。 谢明月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一丝凛冽杀机自眼底一闪而逝。 “小姐,前面有人拦路。” 青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几分凝重。 谢明月抬手掀开车帘,冰冷的雨丝瞬间扑在脸颊之上,透过迷濛雨幕望去。 前方官道中央,立著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剑,拦住了去路。 雨水顺著他们的刀锋流下,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流。 他们一动不动,如同雨中的雕塑,唯有手中的刀剑泛著冷冽的寒光。 谢云山勒马横刀,挡在马车之前,周身气息紧绷,沉声喝问:“什么人?” 为首的黑衣人扯著嗓子冷笑,声音沙哑刺耳:“要你命的人。” 话音落定,他猛地挥手,身后黑衣人齐齐嘶吼一声,提著钢刀蜂拥而上,刀光在雨幕中闪著寒芒,直扑马车与谢云山而来。 谢云山拔刀迎敌,刀身与敌刃相撞,迸出刺耳金铁之声。 四名护院也衝上前去,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雨势越下越猛,模糊了眾人视线,刀光剑影在泥水中交错,喊杀声与风雨声搅在一起,刺耳惊心。 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蜿蜒流淌。 谢明月看了眼车外,转头吩咐青霜与银屏:“护好车驾,莫要让人靠近。” 说完,她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小姐!你不能下去!” 阿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空荡。 谢明月没有回头。 任由雨水打湿她的衣裙鬢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谢云山正与两名黑衣人缠斗,余光瞥见她下车,大惊失色。 “大妹妹!回车上去!” 他分神的瞬间,一个黑衣人险些刺中他。 他连忙闪避,却已来不及回身去护谢明月。 谢明月恍若未闻,缓步朝著战圈中央走去。 一名黑衣人瞥见她孤身而来,顿时狞笑一声,甩开谢云山,挥刀直劈谢明月头顶。 刀锋裹挟风雨而来,势要將她劈作两半。 谢明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身姿轻如柳絮,刀锋贴著她的衣襟滑过,连半分衣角都未曾碰及。 不等黑衣人反应,她抬掌轻挥,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掌,稳稳拍在对方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黑衣人如同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中,口吐鲜血,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谢云山握著刀,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他缠斗了许久都未能拿下的对手。 在大妹妹手下,竟连一招都撑不住? 剩下的黑衣人同样骇然变色。 他们看著谢明月,如同见了鬼。 “一起上!” 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 剩下七八人齐齐扑向谢明月。 谢明月脚步未停,身影在雨幕中轻掠,步伐稳而快,不见半分花哨招式,每至一人身前,便是轻飘飘一掌。 一掌落,一人倒。 不过瞬息之间,衝上前的七八名黑衣人,尽数横尸泥水之中,雨水混著血水蜿蜒流淌,在官道之上绘出刺目的红痕。 她收掌而立,衣衫微湿,发梢滴著水珠,衣间溅上的血点被雨水冲得浅淡,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解决的,不过是几只拦路螻蚁。 谢云山僵在原地,握著刀柄的手微微发颤,满心皆是震惊与惊疑,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院们呆立当场,看向谢明月的目光,从最初的护卫之態,化作了彻骨的敬畏。 阿蛮扒著车帘,眼睛瞪得滚圆,半天回不过神。 青霜与银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她们知晓小姐近日勤加修炼,却从未想过,小姐的实力已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地步。 方才那十几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便是她们二人联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小姐一个人,轻描淡写,就全部解决了。 这份实力,让人望尘莫及。 谢云山终於回过神。 看著满地尸体,又看看谢明月,他深邃的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 这个向来身娇体弱的妹妹,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本事? “大妹妹,”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 谢明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些黑衣人面前,蹲下身,翻开其中一人的衣领。 领口內侧,绣著一个不起眼的记號。 谢西洲的人。 她起身,看向谢云山。 “谢西洲的人。他想让我们死在外面。” 谢云山脸色一沉,看著满地尸体,眼底怒意与寒意交杂。 他知晓谢西洲素来容不下自己,却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狠戾到连亲妹妹都要痛下杀手。 手足相残,丧尽天良。 “回去再跟他算帐。” 谢云山咬牙沉声,恨意溢於言表。 就算他现在想杀了谢西洲那个狗东西,也鞭长莫及。 哪知谢明月却冷哼一声,道:“君子报仇,从不隔夜。即便现在杀不了他,让他付出点代价,还是可以的。” 说著,她驀地咬破指尖,鲜血瞬间涌出。 第94章 霉运咒 “大妹妹!” 谢云山心中一惊,就要上前替她包扎,却被谢明月避开。 “二哥看著就是。” 说罢,她抬起染血的指尖,迎著风雨,凌空轻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谢明月以指为笔,以血为墨,竟在虚空中缓缓勾勒起来。 雨还在下,可那些落在她身周的雨水,竟像被无形之力推开,在她指尖周围形成一片乾燥的空间。 谢云山看得一头雾水。 大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看著像是在……画符? 可画符不是用黄纸与硃砂画的吗? 这用手指头在虚空描摹,怎么看都像是胡闹。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静静看著。 四个护院同样面面相覷。 他们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大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阿蛮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更大。 “小姐在画符?”她小声嘀咕,“可这也没有黄纸啊……” 青霜和银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著谢明月的手。 她们知道小姐有本事,可这凭空画符,她们也是头一回见。 谢明月指尖缓缓移动,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痕跡。 那痕跡渐渐成形,隱约可见繁复的纹路,透著一股说不清的神秘。 片刻后,一阵金光骤然闪现。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 金光一闪而逝。 谢明月指尖轻弹,那道符印便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定远侯府,谢西洲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端著茶盏,正要送到嘴边,忽然浑身一震。 一股恶寒骤然笼罩全身,仿佛有什么阴冷的东西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打了个寒颤,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少爷,您怎么了?” 一旁的小廝连忙上前。 谢西洲没有回答。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 谢明月轻轻弹去指尖残血,神色淡然,心中一片舒畅。 从前她身娇体弱,只顾著对付宋氏与宋明珠,没工夫搭理谢西洲。 现在他主动送上门来,不好好照顾照顾他,简直对不起他的这番“苦心”。 方才那一瞬,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咒杀对方。 可要凭空杀人,还是与自身有血缘关係的亲人,要捨去不少功德。 功德得来不易,区区一个谢西洲,还不值得她如此浪费。 让他沾沾霉运,暂时没功夫捣乱就行了。 谢云山站在一旁,仰头望著虚空,任凭雨水劈头盖脸落下,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大妹妹,刚才那是什么?” “来而不往,非礼也。”谢明月淡淡道,“给大哥回了点礼物。” 谢云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四个护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今日所见,简直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大小姐一个人杀了十几个死士。 大小姐在虚空画符,金光一闪,符印消失。 大小姐说,给大少爷送了礼物。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大小姐吗? 等等,刚才那些死士,竟是大少爷派来的? 四名护院愕然对视一眼,恍惚觉得自己窥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阿蛮从马车里跳下来,跑到谢明月身边,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小姐,你没事吧?” 谢明月抬手看了看。 伤口已经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无妨。” 她转身迈步,重新登上马车,身姿从容,仿佛方才凌空画符、千里咒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云山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看那辆马车,深吸一口气,策马引著车队继续前行。 “走吧,赶路要紧。” 马车轔轔前行,消失在雨夜之中。 车厢之內,阿蛮小心翼翼地给谢明月擦拭雨水,小嘴不停叭叭:“小姐,您方才实在太厉害了。” “奴婢什么时候能有您这么厉害就好了……” 谢明月闭目养神,未曾回应。 阿蛮眨了眨眼,小声问道:“那些人,当真是大少爷派来的?” 谢明月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轻轻嗯了一声。 阿蛮攥紧拳头,满心愤愤:“他身为大少爷,竟对亲妹妹下此毒手,实在狼心狗肺。” 谢明月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风雨渐歇,乌云缓缓散开,雨后的空气透著泥土与青草的清冽,夜色中,远处山峦被夜幕笼罩,仿若狰狞巨兽。 而另一边,送走谢明月,秦长霄回到翠轩楼,交待了一些事情,才再次离开。 不过他並未回府,而是翻身上马,径直往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而去。 醉仙楼。 楼內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景象。 雕樑画栋间,歌女婉转的嗓音裊裊迴荡,脂粉香气与酒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醉。 秦长霄一进门,便被几个锦衣少年围住。 “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晚?可是被秦伯父禁足了?” 说话的是威远侯嫡次子裴安,生得眉清目俊,一身华服却穿得吊儿郎当,腰间掛著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偏偏系得歪歪扭扭。 秦长霄挥开他的手,径直落座,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家里琐事缠身,不比你裴二公子清閒,整日躲在这温柔乡里,不理侯府纷爭。” 眾人鬨笑一声,都知道这是二人的玩笑话。 酒过三巡,秦长霄拉著裴安走到窗边僻静处。 楼下街市繁华,行人如织,叫卖声隱隱传来。 “你常去贵妃宫里走动,可知陛下近来龙体如何?” 裴安把玩著腰间玉佩,眼底闪过一丝精明,面上却依旧散漫。 “龙体欠安罢了,御医日日请脉,都说只是操劳过度。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长乐宫的丽妃近来风头正盛,陛下几乎夜夜宿在她那儿,就算现在病倒,也时时召她相伴。宫里不少人都在议论,说南詔来的美人,手段就是不一般。” 秦长霄心中一动。 “丽妃身边的人,可有异常?” “异常倒是没有,只是个个守口如瓶,从不与宫中宫人往来,像一群哑巴。” 裴安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一事。 第95章 倒霉的谢西洲 “对了,我姑姑说,丽妃时常夜半惊醒,哭著说有人要杀她,看著怪可怜的。” 裴安嗤笑一声,又道:“据说这话是她宫里洒扫丫鬟传出来的,也不知真假,不过那丫鬟被杖毙了,倒是真的。” 秦长霄眸光一凝。 这番话,与谢明月的猜测完全吻合。 他压下心头波澜,笑著拍了拍裴安的肩膀。 “管她呢,陛下的后宫,与咱们无关。倒是左都御史於恪,近来似乎在查什么案子,整日神出鬼没的,你可知晓底细?” 裴安眸光微沉,声音更低了。 “是铁矿案。京畿处有一座铁矿被人挖空了,还发现三十多具尸骨,似是被人灭口,此事牵扯到不少勛贵与朝中官员,太子那边也沾了边。於恪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谁的面子都不给,这案子一旦掀开,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 这些隱秘还是他从大哥裴驥那里听来的。 裴驥在京郊大营任职,铁矿被挖,驻扎京畿的京畿卫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要说其中没有猫腻,傻子都不信。 宣和帝已经下达旨意,將京畿卫召回京城,另派京郊大营去驻扎京畿,裴驥便在其中。 秦长霄心中瞭然。 铁矿案是他在暗中推动,为此他跟於恪那老傢伙掰了好长时间的手腕,最后还是搬出安乐姑祖母的名號,才让那老傢伙信了他的话。 他自然比谁都清楚案子的进展。 “於御史那边,要盯紧一些。”他语气轻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有些事,早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裴安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眼珠一转,说道:“我知道了。等明儿我就去找表哥,不给太子动手脚的机会。” 他说的表哥,是二皇子秦长衍,生母便是裴贵妃。 闻言,秦长霄挑了挑眉。 別看二皇子整日一副与世无爭的模样,可唯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个十足的疯子。 因为一双断腿的原因,性情变得格外乖张,但凡被他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二皇子向来对太子不假辞色,多次跟对方槓上。 对这个儿子宣和帝多有亏欠,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去胡闹。 秦长霄没忍住,小声问道:“你说,二皇子的腿,会不会是皇后下的手?” “哼,八九不离十。” 裴安冷哼一声,脸色阴沉下来。 若不然,二皇子又不是真的疯子,哪能整天想著怎么弄死太子。 秦长霄会意,笑著说道:“那正好,咱们也在后面出出力,让二皇子出了这口恶气。” “知我者,秦兄也!”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达成默契。 醉仙楼內依旧欢声笑语,紈絝子弟们推杯换盏。 无人知晓,这群看似不学无术的少年,早已在声色犬马之下,布下了搅动朝堂的棋局。 秦长霄端起酒杯,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城门方向。 窗外,雨势渐停,一股凉风吹了进来,吹散满室闷热。 与此同时,定远侯府。 谢西洲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今日被祖母当眾落了面子,他心里憋著一股邪火,想到谢明月那个贱人,他就恨不得亲手掐死她。 不过没关係,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他派出去的那些死士,都是精心培养多年的好手,对付谢明月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绰绰有余。 还有谢云山那个野种,正好一起解决了。 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顾不得疼,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大口喘著气。 “大少爷,您怎么了?” 一旁的小廝连忙上前。 谢西洲没有回答。 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过了好一会儿,那寒意才渐渐褪去。 谢西洲鬆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红了一片,是被茶水烫的。 “晦气!” 他咬牙骂道。 这是今天第二次摔掉茶盏了,要不是没有其他异样,他还以为自己中邪了。 小廝连忙拿来烫伤药,给他涂上。 谢西洲重新坐下,让人再沏一杯茶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翌日清晨,他起床用早膳。 厨房送来一碗粥,熬得软烂,正適合他现在吃。 谢西洲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粥碗触手温热,他用嘴唇碰了碰,觉得温度正好,便一口喝了下去。 下一瞬,他惨叫一声,把碗摔了出去。 “烫!烫死我了!” 那粥看著不烫,可入口之后,却烫得他满嘴起泡。 小廝连忙端来凉水,他连灌了好几口,才稍微好受些。 可舌头上的皮,已经被烫破了。 他捂著嘴,疼得直抽气。 “这粥怎么回事?明明摸著不烫,怎么入口这么烫?” 厨房的婆子战战兢兢道:“大少爷,这粥是刚出锅的,肯定烫。老奴端来的时候,还特意提醒过……” 谢西洲瞪她一眼。 “滚!” 婆子连忙退下。 谢西洲摸著烫出燎泡的喉咙,心里憋屈得要命。 午后,他在书房抄《孝经》。 之前祖母罚他禁足一月,罚抄《孝经》和《礼记》一百遍,他到现在都没抄完。 谢西洲忍著满腹怨气,拿起笔准备抄写。 哪知刚写几个字,笔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谢西洲愣住了。 这毛笔是上好的狼毫,用了好几年都没事,怎么今天突然就断了? 吩咐小廝冬青重新拿来一支笔。 结果写了不到一行,笔尖又劈叉了。 “见鬼了这是!” 谢西洲磨牙。 他不信邪,再换一支。 这回更绝,笔桿没断,笔头却直接掉了下来。 “啪!” 谢西洲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这什么破笔!” 冬青战战兢兢道:“大少爷,要不……再换一支?” “换!都给我换了!” 换上新笔,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抄写。 刚写几个字,墨汁突然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谢西洲:“……” 冬青拼命忍住笑,递上帕子。 “大少爷,擦擦脸。” 第96章 夜闯县衙 谢西洲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继续写。 写著写著,他忽然觉得屁股底下不对劲。 低头一看,椅子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正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咔嚓”一声,椅子腿断了。 谢西洲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冬青终於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西洲抬头瞪他。 冬青连忙低头,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谢西洲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手边断掉的椅子腿就朝冬青砸了过去。 冬青不敢躲,被椅腿砸中,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爷饶命!” 谢西洲心里这才舒坦。 傍晚,他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刚走到院子,就听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抬头一看,一群乌鸦正从他头顶飞过。 他心中驀地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刚要避开。 然后,一坨鸟屎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 谢西洲僵在原地。 那群乌鸦飞过去,又飞回来,在他头顶盘旋。 一坨,两坨,三坨…… 谢西洲被劈头盖脸地拉了一身。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脸上、身上、头髮上,掛满了鸟粪。 那群乌鸦拉完屎,“嘎嘎”叫著飞走了。 那叫声,竟透出几分得意的意味。 谢西洲精神恍惚。 他竟然从那些鸦叫声中,听出了嘲讽。 “啊!” 他崩溃大叫,声音在院子里迴荡。 冬青和几个丫鬟躲在廊下,看著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 “大少爷今天怎么了?” 一个丫鬟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撞邪了。” “別瞎说!” 可他们看著满身鸟屎的谢西洲,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谢西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然而这还不算完。 等到晚膳时分,厨房送来一条鱼。 谢西洲爱吃鱼,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 刚嚼了两下,他就脸色一变。 一根鱼刺卡在了喉咙里。 他放下筷子,用力咳了几下,没咳出来。 又喝了几口醋,还是没用。 那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夫!叫大夫!” 小廝连忙跑去请大夫。 大夫匆匆赶来,费了好大劲,才把鱼刺取出来。 谢西洲瘫在椅子上,满头大汗。 “今天怎么回事?事事不顺!” 大夫开了副药,叮嘱他这几日吃些软和的东西,便告辞离去。 谢西洲坐在那里,只觉得今天邪门得很。 “看来要找静慧大师去去晦气才行。” …… 七日疾驰,车马顛簸。 谢明月一行避开部分险地,专拣稳妥路径前行,一路风雨兼程,终於踏入清泽县境內。 越靠近县城,空气中那股潮湿压抑的气息便越重,天边云层厚重如铅,山风卷著水汽扑面而来,处处透著山雨欲来的紧绷。 按照谢明月的安排,满车救灾药材並未直接带入清泽县,而是暂存於府城,由青霜与阿蛮带人看守,一则安全,二则避免药材被大雨浸泡。 临走时,她留下几张符纸,並告知眾人,若有紧急情况,点燃此符即可。 青霜和阿蛮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安顿妥当,谢明月与谢云山二人,只带著银屏与两名精干护院,轻装进入清泽县城。 城內街道冷清,行人稀少,百姓脸上皆带著惶惶不安之色。 山洪退去,留下满目疮痍,倒塌的房屋,泥泞的街道,隨处可见的简易窝棚,处处透著灾后的淒凉。 不少人拖家带口,蜷缩在街角,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谢云山看得心头沉重:“大妹妹,县城之內已是这般光景,苍梧山那边,父亲他……” “父亲暂时无碍。” 谢明月语气平静,指尖微掐,已算出大致方位,“他行动不便,困在山中出不来,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上山。” 谢云山鬆了口气,隨即又问道:“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找家客栈住下。”谢明月放下车帘,“然后,等天黑。” 谢云山一怔。 等天黑? 他没有多问。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大妹妹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说等天黑,那就有等天黑的道理。 一行人找了家乾净的客栈住下。 窗外,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谢明月站在窗户前,望向县城正中那座气派森严的县衙,眸色冷淡。 再过三日,清泽县必將迎来第二场山洪。 届时山洪灌城,半个县城都会被淹没,若不提前將百姓迁往高处高地,十万生灵,必將化为白骨。 可那狗官贪財惜命,又刚愎自用,绝不会因她一句话便动迁万民。 寻常办法行不通。 那就只能用非常之法。 当夜,月黑风高,乌云遮月,四下一片漆黑,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谢明月换上一身玄色劲装,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掠过院墙,落入县衙后院。 县衙之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传来,夹杂著女子嬉笑与男子的调笑声。 谢明月眸中杀机一闪。 这狗官非但没有处理灾情,反倒在后院摆酒作乐,搂著美妾,饮酒高歌。 她避开巡逻衙役,如一缕轻烟,径直闯入张县令的书房。 不过片刻,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搂著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正是清泽县县令,张则远。 “大人,您喝多了。” 那女子娇声道。 “没多!本官清醒得很!” 张县令打了个酒嗝,大手在女子身上乱摸,“来,再陪本官喝一杯!” “不要嘛,大人……” 女子嗓音娇媚动人,如鶯啼婉转,听得张则远骨头都穌了。 “来来,老爷疼你。” 肥胖的大手一把按下女人的头颅,又慌著去解裤腰带。 谢明月看得云里雾里,又不想浪费时间,直接从暗处走了出来。 “什么人!” 张县令嚇得酒醒了一半,一把推开那女子,就要喊人。 谢明月一步上前,寒光一闪,匕首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寒气刺骨,杀意凛然。 张县令瞬间酒醒大半,浑身僵住,酒意嚇散了八成,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你、你是谁?!” 他声音发颤,牙齿打颤,“本官乃朝廷钦点清泽县令,你、你可知劫持本官是死罪!” 谢明月声音压得低沉冷冽,杀机迸现:“张大人好兴致,前番山洪刚过,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你却在此饮酒作乐,好自在。” 说著,手中匕首往前送了送。 刀锋划破皮肤,渗出一丝血。 张县令浑身冷汗涔涔,湿透衣袍:“你、你到底是谁?想要银子?本官给你,全都给你,只求女侠饶命!” 他贪財好色,更怕死。 那女子也早已嚇得瘫软在地,想叫又不敢叫,只能瑟瑟发抖。 第97章 鸭血粪便製成的七日断肠丸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盖上你的大印。” 张县令低头一看,是一份告示。 上面写著,清泽县近日將有特大洪灾,命全县百姓即刻撤离,迁往高处避难。 张县令愣了愣,心中暗骂荒谬。 山洪还能预测不成? 又不是神仙。 嘴上却不敢反驳,只一味求饶:“女侠说笑了,前几日倒是有小股山洪,不过已经退了,近期怕是不会再发大水……” 谢明月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送了送,这回血丝变成小溪。 张县令立刻怂了。 “別、別杀我!我盖!我盖!” 他哆哆嗦嗦地取出县衙大印,在告示上盖了下去。 谢明月接过告示,看了看,收入怀中。 见她收了刀,张县令鬆了口气,心中却暗暗盘算。 等人走了,他立马把告示收回来。 什么再次发洪水,骗鬼呢? 他在这清泽县当了五年县令,还从没见过什么大洪水。 再说了,百姓迁徙不要银子吗?安置不要粮草吗? 县衙哪有那么多银子补贴。 结果他这念头刚升起,就见那蒙面女子摸出一个黑漆漆的药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张县令心中一寒。 “你、你要做什么?” 谢明月没有回答,上前一步,捏住他的下巴。 张县令拼命挣扎,却被她一只手按住,动弹不得。 那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腥臭的黑水,顺著喉咙流进肚子。 张县令差点被噁心吐了。 “太臭了!你给我吃了什么?” 谢明月鬆开他,退后一步。 “七日断肠丸。” 张县令脸色惨白。 “七、七日断肠丸?” 谢明月淡淡道:“七日之內,若无解药,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你可以试试,是撤回告示要紧,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张县令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一定照办,绝不敢有二心!” 谢明月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 “记住,七日之后,我会来找你。若那时清泽县的百姓已经全部撤离,我便给你解药。” 她顿了顿,又道:“若让我发现你有半点阳奉阴违,你就等著肠穿肚烂吧。” 说完,她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张县令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那女子也从地上爬起来,颤声道:“大、大人,要不要报官?” 张县令瞪她一眼。 “报什么官?本官就是官!”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又摸了摸肚子,只觉得腹部隱隱作痛。 七日断肠丸……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敢赌。 “来人!”他朝外喊道。 一个衙役跑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张县令咬了咬牙。 “明日一早,张贴告示,让全县百姓撤离!” 出了县衙,谢明月摘下面巾,夜色中,她的眉眼清冷如月。 张县令那点小心思,她一清二楚。 所谓七日断肠丸,不过是她用鸭血粪便製成,並无什么效用。 真正致命的,是她顺势拍在那狗官身上的禁咒,虽不致命,却能让违令之人浑身剧痛,日夜难安,足够叫这贪生怕死的狗官乖乖听话。 待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谢云山早已等候得心急如焚。 见她归来,连忙上前:“明月,你去哪儿了?” 谢明月將那张告示递给他。 谢云山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这是……” “张县令的告示。”谢明月道,“明日一早,全县百姓撤离。” 谢云山看著她,眼中满是震惊。 “你去县衙了?” 谢明月点头。 “那狗官不肯下令,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 具体手段,就不必细说了。 “眼下百姓迁移之事,已有眉目。” 谢明月抬眼,望向苍梧山方向,夜色中,群山巍峨,雾气繚绕,“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必须儘快上山,救出父亲。” 谢云山重重点头,心中也有些急切:“好,何时动身?” 他对谢德昌没什么父子情,可谢德昌此行关係著王姨娘的冤屈,他不得不重视。 “越早越好。” 谢明月吩咐,“准备一下,天亮出发。” “好。” 而此刻,县衙之內。 张县令终於从地上爬了起来。 儘管心中依旧对谢明月的话將信將疑,可他还是让人唤来师爷。 “传令下去,全县百姓,三日內,尽数迁往城东高地,敢有阻拦者,以军法论处!” 师爷愣住了,满脸惊愕:“大人,您、您说什么?迁民?这……这要耗费无数银两,县衙可没多少银子了。” 別说县衙,粮仓都要被这张扒皮给掏空了,上哪弄银子安置百姓? “闭嘴!” 张县令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照做便是,出了任何事情,本官担著!” 他不敢说自己被人威胁,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师爷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退下。 张县令瘫坐在椅子上,捂著肚子,只觉得腹中越来越痛,越想越怕,越怕越悔。 他怎么也想不通,清泽县这穷山恶水之地,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位煞星。 翌日清晨,乌云终於散开,一缕金阳洒落,照在满目苍夷的大地上,很快便升起氤氳热气。 缩在角落的百姓抬起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太阳出来了,总不会再下雨了吧?” 谢明月站在窗户前,看著头顶那轮金灿灿的骄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看天色,不像是有雨的样子啊,怎会还有洪水? 正当她要再次掐算时,银屏推门而入。 “小姐,早膳准备好了。” “唔,这就来。” 谢明月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下楼。 用过早饭,护院已经牵著马匹,背好行囊在客栈门口等著。 眾人齐齐上马,离开县城,往苍梧山而去。 苍梧山在县城东三十里,山势险峻,林木茂密。 昨日刚下过雨,山路泥泞难行。 谢云山走在前面,一边开路一边道:“孔福还没找到,据他传回的消息,当初他跟父亲一同下山,不幸遭遇洪峰,慌乱中,父亲折回了山上,而他却被洪水带到下游,好容易才活下命来。” 等孔福找到驛站快马加鞭往京城传信,其实已经是两天后,加上一来一往的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天。 也不知父亲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谢云山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孔福是孔管家的儿子,一直在父亲身边得用,说话应当可信。” 谢明月点头:“没错,父亲目前並无大碍,只是被困在半山腰的一处山洞里,腿又被石头砸断,动弹不得罢了。” 她说得风轻云淡,面上没有半点忧色。 谢云山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眼神难掩诧异。 谢明月面色如常,只淡淡道:“两个时辰之內,如果赶不到地方,你就见不著全须全尾的爹了。” 谢云山:“……” 第98章 大小姐她,疯了不成? 一行人沿著山路往上攀爬。 越往上,路越难走。 山石鬆动,一不小心就会踩空。 谢云山时不时回头看向谢明月,生怕她摔著。 可谢明月步履轻盈,比他还稳当。 谢云山心中愈发惊讶。 可想到谢明月的身手,又觉得理所当然。 “大妹妹,你说父亲被困在山洞里,可咱们不知道具体位置,这苍梧山这么大,要怎么找?” 谢明月脚步不停,只淡淡道:“跟我走便是。” 她指尖微掐,不时调整方向,仿佛冥冥中有一根线在牵引著她。 谢云山看得目瞪口呆,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太阳笼罩山林,雾气升腾,脚下泥泞湿滑,草木横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眾人很快就热得一身汗。 谢云山心头沉甸甸的,不敢有半分耽搁,挥刀砍断拦路藤蔓,催促眾人加快脚步。 谢明月走在队伍中央,神色平静,指尖却在袖中不断掐算,目光扫过山林走势,每一次转向都精准无比。 孔福只知谢德昌困於苍梧山,却不知具体方位,这满山叠嶂,若无精准推演,便是找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寻到人。 护院与银屏皆是沉默赶路,他们已经接受谢明月的神鬼莫测,只知循著她的方向前行。 与此同时,苍梧山半山腰的一处隱蔽山洞內。 谢德昌靠坐在洞壁边,脸色苍白如纸,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已经肿得发黑。 他已经在这里困了整整十天。 十天。 起初,他还抱有希望,觉得很快会有人来救他。 可一日又一日过去,除了洞外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什么都没有。 带来的乾粮早就吃完了。 好在,这个山洞以前的主人似乎是个爱好收藏的傢伙,角落里堆著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里面翻出了几把生锈的刀具,几件破烂的衣裳,还有一小袋穀子。 就是这一小袋穀子,让他多活了几天。 他每天只敢吃一小把,生嚼硬咽,就著洞壁上渗出的水珠往下吞。 可现在,穀子也吃完了。 谢德昌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 他想起京城的繁华,想起府里的美妾,想起那些喝不完的美酒、吃不完的珍饈。 他才四十多岁,还有大把的福没享。 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一群不孝的东西!” 他忍不住骂道,“老子养你们这么大,出了事一个都不来救,谢西洲那个混帐,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连个影子都见不著!” “还有谢明月那个死丫头,整日装病,怕是巴不得老子死在外面!” 骂著骂著,他又想起谢云山。 那个庶子,从小到大他就没正眼看过几回。 这回要不是为了替他姨娘申冤,他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个兔崽子更指望不上,怕是早就忘了老子落到这种地步是为了谁……” 骂著骂著,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呜咽。 “呜……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缩在山洞里,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异响。 谢德昌猛地止住哭声,竖起耳朵细听。 “嗷呜!” 一声狼嚎,在寂静的山林中迴荡。 谢德昌浑身一僵,脸色煞白。 狼。 有狼。 他顾不上腿疼,拼命往洞內缩了缩,希望这里不要被发现。 可事与愿违。 “呼啦!” 洞口的杂草被拨开,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一头灰狼,体型硕大,皮毛脏乱,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它显然也饿了很久,此刻看见洞里的谢德昌,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 谢德昌的心沉到了谷底。 灰狼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蹲在洞口,死死盯著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它在试探。 谢德昌颤抖著抓起身边的一把锈刀。 那是他从角落里翻出来的,此刻成了唯一的倚仗。 “滚……滚开!” 他的声音发颤,毫无威慑力。 灰狼不为所动,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谢德昌拖著伤腿,在地上往后爬。 每爬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疼得他满头大汗。 灰狼似乎看出了他的虚弱,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人一狼,在狭小的山洞里对峙。 谢德昌举起锈刀,拼命挥舞,试图嚇退它。 那灰狼却只是微微侧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般的轻蔑。 它似乎看得出来,眼前之人没有什么无反抗之力,是唾手可得的食物。 下一刻,它猛地扑了上来。 谢德昌惨叫一声,闭眼挥刀。 “砰!” 刀砍在狼身上,却只是划破了一点皮。 灰狼吃痛,却更加疯狂,张开血盆大口,朝他脖子咬去。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谢德昌闭上双眼,认命般等待剧痛降临。 完了! 可恨他这一生享尽尊荣,却从未想过自己会葬身狼口,死得这般悽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嗖!” 一支箭矢精准地射入灰狼的侧腹。 “嗷呜!” 灰狼惨叫一声,翻滚在地。 谢德昌睁开眼,只见洞口站著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谢明月! 他那个身娇体弱的大女儿! 此刻她手持长弓,面色冷峻。 饶是谢德昌自认已经高看了这个女儿,也根本想像不出,刚才那一箭竟是她发出的。 直到这时,谢云山和两个护院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父亲!” 谢云山衝进洞內,扶起谢德昌。 谢明月却没有动,死死盯著还在地上翻滚的狼,眼瞳逐渐加深,似有什么东西翻涌著要衝出来。 灰狼挣扎著想爬起来,朝她齜牙低吼。 “啪嗒!” 谢明月扔下长弓,反手从护院腰间拔出长刀。 “大妹妹!” 谢云山惊叫道。 谢明月没有理会,一步步向前。 灰狼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杀意,竟往后退了退。 可谢明月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 刀光一闪。 灰狼的一条前腿飞了出去。 “嗷呜!” 悽厉的惨叫在山洞中迴荡。 谢明月面无表情,又是一刀。 另一条前腿也飞了出去。 灰狼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悽厉哀嚎。 谢明月蹲下,一刀一刀,將它大卸八块。 皮肉分离,骨头断裂,鲜血溅了她一身。 可她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头狼。 不,她眼中不是狼。 是谢西洲。 是那个前世杀了阿蛮,又將她逼下悬崖,让她被群狼啃咬而死的谢西洲。 那一世,她被狼群撕咬,尸骨无存,血肉被这些畜生一口一口吞下。 恨意在心中翻涌,如岩浆般滚烫。 她一刀一刀剁著那具狼尸,將它剁成了肉泥。 所有人都呆住了。 谢云山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护院瞪大了眼,如同见了鬼。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血腥,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大小姐她……疯了不成? 第99章 那个孽女,是真的敢杀了他! 谢明月双目泛红,杀意滔天,哪怕狼尸已成肉泥,手上动作依然没有半分停顿。 刀光起落间,血水肉泥溅满她的衣摆与脸颊,状若疯魔。 此时此刻,眼前这头饿狼,在她眼中与谢西洲的嘴脸重叠,化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银屏与护院曾见过谢明月出手,知晓她身手不凡,可此刻这般狠戾决绝的模样,仍是让他们心头一震。 他们能看出谢明月情绪异常,却不知这恨意从何而来,只敢静静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谢德昌更是嚇得魂不附体。 他瘫在地上,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谢明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还是他那个弱不禁风,被宋氏训斥,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大女儿吗?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谢明月。 从前那个怯懦温顺的女儿,此刻手握染血长刀,眼底杀意骇人,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下意识便想喝斥两声,可对上谢明月那双布满杀气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只要他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那把刀,下一个砍的便是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月终於停下动作。 她浑身是血,缓缓转过身,目光阴惻惻地落在谢德昌身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谢德昌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谢明月提著刀,一步步走向他。 “大妹妹!” 谢云山瞳孔骤缩,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你、你冷静……” 不知为何,他有种谢明月要提刀砍人的错觉。 谢明月恍若未闻,径直走到谢德昌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谢德昌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仰著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刻,他悲哀地发现,在这个女儿面前,他竟然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你要是不想跟这头畜牲一样的下场,以后莫要惹我。” 谢明月忽然开口,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你……” 谢德昌头皮发麻,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毫不怀疑,谢明月是真的想杀了他。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將女儿给得罪了…… 他抖著腿,去看谢云山,希望儿子能替自己说句话。 却见谢云山正满眼震惊地看著谢明月,显然也没见过她这副面孔。 谢德昌顿时来了底气。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老子,是长辈。 这个死丫头再厉害,还能杀了亲爹不成? 他咳了两声,努力摆出父亲的架子。 “明月,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这般血腥?传出去像什么话?还不快把刀放下!” 谢明月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让他心里发毛。 他咽了口唾沫,正要再训斥两句,却见谢云山面色已然恢復如常,甚至还扭头来问他:“父亲可曾听到明月说的话了?” 谢德昌面容骤然僵裂。 他张了张嘴,看著谢明月手中还在滴血的刀,又看著谢云山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表情,终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银屏上前,拿出乾净帕子递给谢明月,低声道:“小姐,擦擦吧。” 谢明月接过帕子,拭去脸上血水,神色渐渐恢復平静,仿佛刚才那疯魔般的狠戾从未出现过。 “走吧。” 她转身朝洞外走去,背影清冷如霜。 “你们两个,把这里处理一下。” 谢云山朝两个护院吩咐道,隨后扶起谢德昌,跟了上去。 谢德昌被他架著,腿脚发软,全程不敢吭声。 那个孽女,是真的敢杀了他!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两个护院抬著谢德昌,谢云山从旁协助,走得异常艰难。 谢明月走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却步履如飞。 谢德昌趴在大儿子背上,看著她的背影,心底又惧又怕。 这个女儿,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谢明月替皇帝挡箭,差点死在当场。 后来被送去药王谷养伤,一养就是三年。 三年不见,回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不,不是变了个人。 人还是那个人,可从前那个软弱可欺的谢明月,再也看不见了。 谢德昌虽然蠢,但也不是真正的傻子,很快就想到了关键。 都怪宋氏那个毒妇,偏要把侄女接来。 你说接来就接来吧,还搞区別对待,对侄女比对亲生女儿还要好,明月能不生气才怪。 等他回去了,非得好好教训那个贱人不可! 谢德昌目光阴狠地想著,將一切都怪在宋氏身上。 傍晚时分,一行人终於回到县城。 谢德昌被送回客栈,由大夫处理伤口。 他双腿断裂,好在没怎么错位,只需用心將养即可。 谢明月换了身乾净衣裳,从房间里走出来。 推开门,谢云山正在门口等著,见她出来,欲言又止。 “二哥有话要说?” 谢云山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今日……”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明月看著他,淡淡道:“嚇到了?” 谢云山摇头。 “没有。”他斟酌著措辞,“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若是我能帮得上忙,儘管告诉我。” 他是真的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这个一贯从容的妹妹失控。 谢明月双目微垂,没有说话。 谢云山看著她,也没有再问。 他隱约觉得,这个大妹妹身上,藏著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问多了难免產生隔阂。 虽然他们之前也不怎么亲近就是了。 入夜,窗外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越来越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谢德昌躺在床榻上,听著雨声,腿痛难忍。 “这雨怎么又下起来了?”他揉著断腿,呲牙咧嘴地骂道:“老天爷不是晴了吗?” 谢明月站在窗前,望著漫天雨丝,眉头微蹙。 这雨来得蹊蹺,比她推演的时辰早了许多,势头也越发猛烈。 翌日,雨势非但没有停歇,反倒越来越大。 天幕如同破了一道缺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连绵不绝。 城外的清流河水位飞速上涨,河面比平日宽了数倍,浑浊河水翻滚咆哮,隨时有漫堤风险。 第100章 有妖怪! 原本张县令迫於威胁,已经將告示贴满全县,命令百姓迁往城东高地。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听话。 只有一部分百姓有危机意识,看了告示后,拖家带口匆忙迁移。 另一部分百姓故土难离,死犟著不肯离开,守著房屋田地,坚信不会再有洪水。 等到雨越下越大,街上积水漫过脚踝,这些人才坐不住了,惊慌失措地往高处跑。 谢明月等人住的客栈地势偏高,积水暂时没有漫进来,不过看这趋势,客栈被淹是迟早的事。 一片慌乱中,谢明月找到了谢云山。 “二哥,你护送父亲回府城。” 谢德昌一听就急了。 “回府城?我腿还伤著,怎能赶路?” 他腿疼得不行,只想在客栈安心养伤,说什么也不愿再挪动半步。 谢明月看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谢德昌驀地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闭嘴。 谢云山皱眉道:“大妹妹,你呢?” “我留下。” “我也留下。”谢云山道,“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谢明月摇头。 “二哥,你忘了那日的卦象?山洪还没来。你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倒让我分心。” “旁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谢云山语气坚定:“我答应了祖母,要带你回去。救人之事,我也能出一份力。” 见他態度坚决,谢明月不再强求。 最终,谢德昌由两名护院护送,冒雨前往府城养伤。 而谢明月与谢云山、银屏三人,留在清泽县,隨时关注著灾情。 雨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河水暴涨的声音远远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谢明月撑伞登上城楼,衣袂被狂风捲起,雨水早已打湿她的鬢髮,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著苍梧山深处。 那里,一团浓郁的妖气正在蠢蠢欲动,翻涌不休。 那气息,不是寻常的妖邪,而是…… 她指尖微掐,片刻后,面色微变。 原来如此。 她就说,明明天气已经晴朗,怎还会下大雨发洪水。 原来是有妖物在渡劫。 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刺目闪电,將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天地为之震颤。 谢云山撑著油伞追上来,雨水顺著伞沿流下,在他脚边匯成小流。 “明月,雨太大了,先回客栈避避!” 谢明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向苍梧山方向。 “二哥,你看。” 谢云山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电闪雷鸣之中,苍梧山深处,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漫天雷光中格外刺眼。 紧接著,一声非人的嘶鸣穿透雨幕,远远传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与不甘。 “那是什么?” 谢云山声音发颤。 与此同时,苍梧山深处,某个深潭之內,水花冲天而起,一条丈余长的金色鲤鱼轰然跃出水面。 它的鳞片在雷电照耀下泛著耀眼的金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鱼鰭如绸缎般舒展,鱼尾摆动间,掀起滔天巨浪。 这鲤鱼精不知道吃了什么天材地宝,机缘巧合之下踏上修行之路,在这苍梧山中吞吐日月精华不知多少年,此刻功行圆满,要渡化形之劫。 “咔嚓!” 天雷一道道落下,劈在鲤鱼精身上。 金色鲤鱼浑身剧颤,鳞片迸溅出点点火光,却仍倔强地跃向高空,似乎想要迎向那雷霆。 只要渡过天劫,它就能化形成人,拥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可这天劫,也太强了。 第一道天雷劈下,它的鳞片便被击得翻卷,鲜血混著雨水洒落,染红了大半个深潭。 但它还在坚持。 还在拼尽全力向上跃起。 “轰隆!” 又一道天雷落下,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都要猛烈。 金色鲤鱼被劈得从半空跌落,重重砸进深潭。 潭水沸腾,水汽蒸腾。 片刻后,那金色鲤鱼再次跃出水面。 这一次,它的身形已经残破不堪,半边鱼身焦黑,一只眼睛已被劈瞎,只剩另一只眼睛死死盯著天空。 它不甘心。 修行数百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却要功亏一簣? 凭什么? “轰隆!” 又是一道天雷落下。 鲤鱼精痛的狂性大发,借著天雷间隙,纵身一跃,丈余长的身躯破水而出,如同金色闪电,顺著山间溪流,径直衝入清流河。 入河之后,它愈发疯狂,鱼尾肆意搅动,浑浊的河水被翻得巨浪滔天,原本就暴涨的水位,瞬间又涨了数尺,河面拓宽数倍,奔腾的河水如同脱韁的野马,朝著河岸撞去,发出轰隆巨响,震得岸边的树木都摇摇欲坠。 天雷依旧接踵而至,一道道劈在河面,激起数丈高的水花,鲤鱼精在水中痛苦翻腾,金色鳞片不断脱落,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气息也愈发微弱。 它望著天际翻滚的雷云,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恨。 左右都是个死,那便一同毁灭吧! 怨毒之心滋生,鲤鱼精彻底失了理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鱼尾疯狂拍击河面,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朝著清泽县城的方向衝击而去。 河水被它搅得彻底失控,顺著河道奔涌,沿岸的农田瞬间被淹没,浑浊的水流中,夹杂著石块断木,势不可挡。 此时,河边已有不少来不及迁移的百姓,正扶老携幼往高处奔逃,忽见河面之上金光闪烁,丈余长的鲤鱼在水中翻腾,天雷劈击之声震耳欲聋,顿时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有妖怪!” “河神!是河神发怒了!” “求河神放过我们!我们给您磕头了!” 哭喊声,求饶声,混在雨声中,响彻整座县城。 有人甚至拿出隨身携带的乾粮,慌忙摆在岸边,对著河面不停叩拜。 更有胆小者,嚇得浑身发抖,瘫在地上,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城楼上,谢明月望著这一幕,指尖微微泛白。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存在,鲤鱼精想要渡劫成功,机会太渺茫了。 这让她不免想到自身。 连鲤鱼精这等异种渡劫都毫无胜算,那她重生回来,到底有何意义? 只为了在一群內宅女子之中大杀四方吗? 可那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好在谢明月心志坚定,只恍惚了一瞬,便回过神。 不管未来如何,最起码,她现在有仇报仇,有怨抱怨,心神通畅,若再次修行,必然不惧心魔。 第101章 困水阵,妖丹 “轰隆!” 又一道天雷落下。 这道天雷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都要猛烈。 鲤鱼精亡魂大冒,沉入水中,疯狂向下游衝去。 河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看著越来越高的水位,谢明月心中发沉。 她心中清楚,鲤鱼精心知必死,怨气难平,才会搅动河水,引发这场灭顶之灾。 可她无能为力。 上辈子她修为全盛,尚且在天劫之下魂飞魄散,这辈子修为尽失,仅凭些许玄门手段,根本抗衡不了煌煌天威,也拦不住一头濒临疯狂的妖物。 “明月,不能再等了,我们快撤吧!” 谢云山快步上前,语气急切,伸手便想拉她下楼。 “河水马上就要漫过城墙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谢明月轻轻抽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河面,语气坚定:“我不能走。百姓还在奔逃,我去布下阵法,或许能拦一拦河水,为他们多爭取一点逃生时间。” “布阵?” 谢云山愣住。 布希么阵? “不行!太危险了!” 他挡在谢明月身前,眼中全是不赞同。 “河水如此汹涌,你去布阵,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我答应过祖母,要护你周全,绝不能让你去冒险!” “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我必须去做。” 谢明月转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从容与坚定。 “我能推演方位,能布下困水阵,哪怕只能阻拦片刻,也能多救几个人。你留意洪水动向,若有危险,即刻撤离。” 谢云山还想劝说,可对上谢明月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若事不可为,你必须立刻回来,不许逞强。” 谢明月微微点头,转身快步走下城楼,银屏撑著伞紧隨其后。 谢云山慌忙跟了上去。 三人冒著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衝到护城墙边。 雨伞这时候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冰冷的河水溅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明月不顾寒冷,从符囊中掏出一叠符纸,咬破指尖,快速画符。 “去!” 符纸泛起淡淡的微光,落在城墙上,遇水不化,形成一道道屏障。 她沿著城墙,快速移动,一道道符纸接连贴上,困水阵的轮廓,渐渐显现。 可清流河绵延数十里,河面宽阔,河水汹涌,她布阵的速度再快,一时间也不能將整个城廓都贴上符纸。 城墙外,被阵法笼罩的范围,河水被挡住,河面逐渐平息下来。 而未被笼罩的区域,河水已经漫过城墙,朝著县城內部涌去。递符纸,又怕符纸被雨水淋湿,看著不断上涨的河水,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拼尽全力配合谢明月。 片刻之后,最后一道天雷劈下,精准击中鲤鱼精。 鲤鱼精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隨后便翻著白肚,浮在水面上,彻底没了气息。 巨大的鱼尸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波涛起伏。 雷声渐歇。 天劫结束了。 没了鲤鱼精搅动,河水逐渐平息,但水位並未立时下降。 只听“轰隆”一声,远处,一段城墙被彻底衝垮,浑浊的洪水如同猛兽般衝出河道,朝著清泽县城疯狂席捲而去。 城池瞬间被洪水吞没,来不及逃跑的百姓,发出绝望的哭喊,被洪水裹挟著,隨波逐流。 谢明月停下手中的动作,望著肆虐的洪水,长长嘆了一口气,缓缓丟下手中的符纸。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不甘。 若是她能有半分修为在身,便能布下更强的困水阵,平息这场水患。 可如今,人力难敌天威,她这点微末手段,终究是杯水车薪。 好在水位开始下降,百姓已经转移了大半,她所在的城墙也保存完好,拦住了大部分洪水。 困水阵到底起了点作用,相比那一世,整个清泽县都被淹没的情况,如今的伤亡少了许多。 谢明月正要走下城墙,忽然身形一顿,目光掠过水麵,落在鲤鱼精的尸体上。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鲤鱼精身上。 它的腹部微微隆起,隱约有微光透出,隔著浑浊的河水,依旧清晰可见。 谢明月眼神一凝。 是妖丹! 鲤鱼精虽渡劫失败,被天雷劈死,但它苦修数百年的妖丹,却完好无损地留在体內。 这妖丹蕴含著浓郁的灵气,对如今修为尽失的她来说,是无价之宝。 有了这枚妖丹,哪怕天地没有灵气存在,她也能重新踏上修行之路,再也不用受制於这副孱弱的身躯。 没有丝毫犹豫,谢明月二话不说,纵身一跃,径直跳入冰冷浑浊的河水之中。 水流湍急,瞬间便將她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便被汹涌的波涛覆盖。 “明月!” 谢云山目眥欲裂。 谢明月的动作太突然,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跳进滚滚河水之中。 来不及思考,谢云山一咬牙,一个猛子扎进河中。 冰冷的河水里,谢明月奋力游动。 洪水湍急,裹挟著泥沙和杂物,一次次將她冲得偏离方向。 她咬紧牙关,拼命稳住身形,朝著鲤鱼精尸身游去。 近了。 更近了。 那巨大的鱼尸就在前方,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有金色的光芒从里面透出。 谢明月游到近前,伸手探入那裂口。 她的手指触碰到一颗圆润光滑的珠子,入手温热,隱隱有脉搏般的跳动。 妖丹! 谢明月伸出手,用力按住鲤鱼精的腹部,指尖发力,硬生生將那枚散发著金光的妖丹,从它体內抠了出来。 妖丹入手温热,蕴含著浓郁的灵气,顺著指尖,缓缓渗入她的体內,让她刚刚因为画符而失血过多的身子瞬间支棱起来。 她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妖丹收好,攥在手心,隨后奋力朝著岸边游去。 就在这时,一股巨浪袭来,將她整个人卷了进去。 她在水中翻滚,呛了好几口水,却死死握著那颗妖丹,不肯鬆手。 终於,浪头过去,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明月!” 就在这时,谢云山撕心裂肺的叫喊穿透雨幕,传入她耳中。 第102章 若有人阻拦,杀无赦! 谢明月转头望去,正好看到谢云山跳入水中的画面。 那一刻,她的心头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动容。 谢云山,竟然跳下来救她? 他不知道这河水有多危险吗? 不,他知道。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 只为了来救她。 看著他奋力游来的身影,谢明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一世,她孤苦无依,被父母厌弃,身边没有一个人真心待她。 后来被谢西洲算计,孤零零地死在悬崖下,被群狼啃咬,尸骨无存。 没有人来救她。 而这辈子,这个从前与她並不亲近的二哥,竟然会为了救她,不顾自身安危,纵身跃入这凶险的洪水中。 这一刻,她那颗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谢明月深吸一口气,朝著谢云山游去。 “二哥!”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谢云山看见她,眼眶通红。 “你疯了!跳进河里做什么,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谢明月是被鲤鱼精的怨气所迷,或是见水患无法平息,心灰意冷,想要跳水寻死。 可现在,看著又不像。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著他的手。 “走,上岸。” 两人相互搀扶著,艰难地游向岸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终於,他们爬上了岸,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喘气。 乌云散去,一缕阳光落下,照在他们疲惫的身躯上。 可喜可贺,他们都活著。 谢明月坐起身,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著一颗小儿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金色,在雨水中泛著温润的光芒。 谢云山愣住了。 “这是……” “妖丹。”谢明月道,“鲤鱼精留下的。” 谢云山看著她,眼中满是震惊。 “你跳下去,就是为了这个?” 谢明月点头。 “这东西对我很重要。” 谢云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早说啊,我给你捞就是了。” 谢明月看著他,唇角微微弯起。 “好,下次叫你一起。” 谢云山失笑。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这样说话,没有了疏离与客套。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妹妹,似乎愿意亲近他了。 银屏冲了过来,见两人完好无损,顿时长出一口气。 “小姐,您要嚇死奴婢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就行。” 她扶起谢明月,从怀里掏出乾净的帕子,给她擦拭脸上的水渍。 “我没事。” 谢明月收起妖丹,看向四周,眉心蹙起。 “眼下水患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救人,安置百姓。此地县令昏聵无能,啫財如命,指望他来賑灾,无异於拿刀子割他的肉。二哥,” 她看向谢云山,语气凛然,“你有五城兵马司的身份,拿著这枚玉佩,去接管县衙,开仓賑灾。” “记住,是开县令的粮仓,他服了我的七日断肠丸,不敢不听话。若不够,便看城中有哪家的粮仓未被水淹,统统徵收了。” “此行或许会遇到阻碍,告诉他们,此乃福泽后人的大功德,等回京后,自会上报陛下,论功行赏,若还有人阻拦,杀无赦!” 说著,她从银屏手中接过符囊,掏出一枚龙形玉佩,递给谢云山。 县衙的粮仓早就空了,这时候,也只能寄希望於城中富户尚有粮仓未被水淹。 好在她事先就打过张县令私人粮仓的主意,去看过那边的地形,以目前的水势来说,应当无碍。 只是,除了县城,整个清流河下游恐怕已经成了洪泽,百姓流离失所,还不知有多少难民。 这点粮食,远远不够。 谢明月抬眼看向京城方向。 她让秦长霄买的粮食,应该快到了吧? 那个人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办事却从不含糊。 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到。 与此同时,距清泽县约莫百里处。 一个二三十人的商队赶著马匹,冒雨赶路。 马车上驮的都是粮食,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难行。 车队中,一辆看似朴素的马车內,传来少年人低声抱怨的声音。 “这天气也太邪门了!” 车队后方,一辆看似朴素的青布马车里,传来少年人带著几分烦躁的低声抱怨。 “刚刚还是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这会儿就泼天大雨往下浇,一点徵兆都没有。本来说今天就能赶到清泽县,这下好了,又得被耽搁。” “行了,少抱怨两句。” 另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隨之响起,低斥道,“好好算你的卦,看看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前方路况如何。”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內伸出,轻轻掀开了车帷一角。 雨丝顺著车帷边缘滑落,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马车內空间远比外表看上去宽敞,铺著柔软的锦垫,角落里燃著一小炉安神香,驱散了雨水带来的湿寒。 秦长霄身著一袭墨色锦袍,腰间束著玉带,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赶路的疲惫,却丝毫不减沉稳气度。 他对面坐著的,正是一脸不耐的秦长安。 拉车的是两匹神骏的乌騅马,皆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即便驮著马车,速度也比队伍中其他驮货的马匹快上不少。 秦长安撇了撇嘴。 “我才刚入门,算卦哪有那么准?再说了,这种天气,神仙也算不准。” 秦长霄睁开眼,看他一眼。 “那你算不算?” 秦长安被看得心虚,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念念有词地拋了几次。 然后盯著铜钱的纹路仔细琢磨,手指在小几上写写画画,半天都没得出结论。 秦长霄端起桌上的热茶,浅啜一口,目光透过车帷缝隙,望向雨幕笼罩的前路,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急切。 谢明月临走时特意叮嘱,粮食需儘快送达清泽县,如今道路不好走,多耽搁一刻,便可能多一分变数。 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秦长安才终於抬起头,苦著脸道:“哥,这卦象有点乱。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且……而且前方三十里处,有段山路塌方了,只能派人清理出一条通道才能通过。” 秦长霄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微变。 这小子算卦好的不灵坏得灵,万一真塌方了,恐怕要耽搁一晚上了。 不过他並不死心,朝车外吩咐。 “去看看长安说的是否属实。” 第103章 有种信念崩塌的错觉 马车外,一名身穿褐色衣物的青年静静地坐在车辕上。 青年长得极为平凡,眉眼寡淡,几乎要与车身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定会忽略过去。 听到秦长霄的吩咐,他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雨中。 秦长安看得眼热。 “嘖嘖,不愧是青冥卫,这身手也太厉害了。” 秦长霄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冥卫是祖父留给他的死士,也是秦王一脉为数不多的底牌,连父亲都不曾知晓。 这些年过去,青冥卫已经换了一茬人手,如今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过这些事,是身为嫡次子、又完全不当家的秦长安不能体会到的。 秦长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说谢姐姐在清泽县那边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 秦长霄沉默片刻,道:“她不会有事。” 秦长安点头。 “我也觉得谢姐姐不会有事。她那么厉害,肯定能把事情办好。” 秦长霄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苍茫。 不知道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半个时辰后,秦一返回。 “主子,前方三十里处確有山体滑坡,道路被堵,马车过不去。绕路的话,要多走一天。” 秦长霄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隨即恢復平静,沉声道:“知道了。传我命令,队伍就地扎营歇息,派十人轮流值守,其余人养精蓄锐,明日天一亮,便全力清理通道。” “是。” 秦一应声退下。 很快,队伍便停下脚步,护卫们开始冒雨搭建帐篷,动作迅速有序,显然是训练有素。 秦长安看著车外忙碌的身影,嘆了口气:“看来今晚只能在这荒郊野外过夜了,这鬼天气,真是折腾人。” 秦长霄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看著清泽县的方向,眸光幽深。 …… 而此刻,百里外的清泽县城却是艷阳高照,洪水渐渐退去,留下满地狼藉,淤泥覆盖了街道,倒塌的房屋隨处可见,倖存的百姓趴在屋顶与大树上,个个露出劫后余生的恐慌。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很是难闻。 谢明月皱了皱眉,脚步微顿,朝银屏伸出手。 “拿符纸来。” 银屏不明所以,但还是快速从符囊中拿出一沓符纸,递给谢明月。 谢明月从中抽出一张,咬破指尖,隨意划了几笔,鲜红的血液游走在符纸上,形成一个怪异的符咒。 而后,她素手轻轻一晃,符纸瞬间点燃,很快化作灰烬。 谢云山看得眼角直跳。 儘管不是第一次见谢明月画符,但每次看到,他都会有种信念崩塌的错觉。 原来,那些传说中的算命捉鬼画符,都是真的! 虽然不知明月从何处学来的一身本事,但若能因此见到姨娘…… 想到此,谢云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灾后事宜,他们力量有限,只能帮一把是一把。 最后还是要指望当地官府。 “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 银屏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每次看到小姐画符她都觉得好神奇,恨不得多长一双眼睛。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以符法通知青霜与阿蛮带著药材儘快赶来。” 谢明月简单解释道。 天晴是好事,可现在是五月,太阳威力不小,那些未被处理的尸体这一晒,什么疫病都有可能冒出来。 她带来的药材虽然不多,但只要將源头控制住,也能减少伤亡。 想与此,谢明月看向谢云山,道:“我与你一起去县衙。” 一开始她本来想著先去救人,让谢云山独自去找张县令。 可转念一想,她只有一双手,即便救人又能救多少?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粮食的事。 那狗县令嗜財如命,又狡猾得很,只有谢云山一人,恐怕撬不出什么东西,她去了能省不少时间。 否则,这些百姓没了家,又饿著肚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闻言,谢云山並未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有你一同前往,確实更稳妥。”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早已对谢明月的手段心服口服,深知她考虑问题远比自己周全。 於是三人回客栈稍作清洗,便去了县衙。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洪水虽然退去大半,但留下的痕跡触目惊心。 有的街道只有少许积水,房屋完好,有的街道却积著厚厚的淤泥,隨处可见七零八落的杂物,还有被洪水衝垮的房屋残骸。 有人在淤泥里翻找著什么,半晌后却颓然放下手中的东西,眼中满是失望。 “老头子,你们都走了,叫我怎么活啊!”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具尸体失声痛哭,旁边坐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睁著一双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来往的人群。 而在孩子身边,躺著一个年轻男子的尸体,已经僵硬。 谢明月看了那老妇人一眼,脚步一顿,快步走了过去。 银屏与谢云,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看到有人过来,老妇人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谢明月三人,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 谢明月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吃了它,对你身体有好处。” 老妇人愣了愣,眼泪流得更凶了。 “姑娘,我当家的和儿子,都没了,都没了啊……” 老妇人又要去搂儿子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银屏看得眼眶发酸,下意识去看谢明月。 “所以你得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谢明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幼童,说道。 老妇人如梦初醒,慌忙去抱旁边的孩子。 “对,对,孙儿,我还有孙儿……” 那孩子被她抱著,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谢明月暗自点头。 哭出来好,说明神智已归,大难不死,此子必有后福。 老妇人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朝谢明月连连磕头。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谢明月起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抱著孩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孩子脸色潮红,显然是发了高热。 谢明月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 “发烧了。” 她从瓷瓶里又倒出一颗药丸,碾碎,用水化开,餵给孩子喝下。 那女子愣了愣,隨即跪下磕头。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谢明月扶起她。 “带孩子去高处,別待在低洼处。” 那女子连连点头,抱著孩子跑了。 谢云山跟在她身后,看著她一路救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大妹妹,平日里冷冷清清,对府里的人都疏远得很。 可对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她却愿意拿出珍贵的药丸救人。 银屏在一旁小声道:“小姐,您已经救了十几个人了。” “人力终究有穷时,走吧,去县衙。” 谢明月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然而没走几步,有人认出她来,纷纷围上来。 第104章 你是要命,还是要粮? “就是这位姑娘,刚才救了我家孩子!” “她给我娘吃了药,我娘缓过来了!” “姑娘是菩萨转世吧?” 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双手合十念叨著“女菩萨”。 谢明月皱了皱眉,快步穿过人群。 谢云山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道:“明月,你救人的事,他们都记在心里。” “目前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 谢明月嘆了口气,看著眼前满目苍夷的景象,深觉自身的渺小。 她若有半分权势在手,此刻早就命人安置百姓,清理淤泥,开仓賑灾。 可惜,她什么都不是,也就是身边之人信任她,才会由著她。 否则,祖母那一关都过不了。 看来,她要弄个官噹噹才行。 …… 县衙门口,积水已经退去大半,留下满地淤泥。 张县令坐在后堂,脸色惨白,不停地摸著肚子。 昨日的暴雨来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蒙面女子说的话,竟然应验了。 明明上一刻还艷阳高照,下一刻就电闪雷鸣下暴雨。 还真叫那娘们说准了。 “大人,您怎么了?” 师爷凑过来问。 张县令瞪他一眼。 “滚一边去!” 师爷訕訕地退开。 张县令又摸了摸肚子。 那七日断肠丸让他寢食难安,这几日时不时腹痛,更是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本来他还存著几分侥倖,觉得那女子可能是嚇唬他的。 可昨日的暴雨,让他彻底信了。 那女子说会有洪水,洪水果然来了。 那她说七日之內没有解药会肠穿肚烂,肯定也是真的。 张县令越想越怕,整个人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什么人?站住!” “我要见你们县令!” 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张县令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 走到前堂,就看见两女一男站在门口。 为首的少女一身素衣,面容清冷,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张县令愣了愣,隨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 谢明月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 “张县令,別来无恙啊。” 张县令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他死都不会忘记。 就是那天晚上的蒙面女侠! “你、你……”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明月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县衙。 谢云山和银屏跟在身后。 张县令哆嗦著跟进去,脸上堆满諂媚的笑。 “女、女侠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谢明月在主位坐下,看著他。 “张县令,先前的事,你办得不错。” 张县令鬆了口气。 “那、那解药……” “解药不急。”谢明月道,“眼下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张县令连忙点头。 “女侠儘管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谢明月看著他,眸光幽深。 “开仓賑灾。” 张县令脸色一僵。 “开、开仓?可、可是……” “可是什么?” 张县令低下头,不敢看她。 “粮、粮仓是空的……” 谢云山脸色一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空的?朝廷每年拨下来的賑灾粮呢?都被你吃了?” 张县令嚇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前任县令!他离任的时候,把粮仓搬空了,我接手的时候,粮仓就已经是空的!” 谢云山气得浑身发抖,抽出腰间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狗官!还敢狡辩!” 张县令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看,粮仓真的是空的!” 谢明月按住谢云山的手。 “二哥,別急。” 她看向张县令,眼神似笑非笑,“粮仓是空的,那你的私库呢?” 张县令浑身一僵。 “私、私库……” 他私藏的粮食,都是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让他拿出来救济百姓,比割他的肉还疼。 谢明月淡淡道:“张县令,你在这清泽县当了五年县令,总该有些积蓄吧?现在百姓遭难,你难道不该拿出来救急?” 张县令脸色惨白:“这、这……” 谢明月淡淡道:“张县令,你是要命,还是要粮?” 张县令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想起那天晚上吃的七日断肠散,只觉得肚子又痛了起来。 罢了。 命没了,要银子有什么用? 他咬了咬牙,终於点头。 “下官、下官这就开仓!这就开仓!” “最好如此。” 谢明月满意点头,“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看到粮食,你就等著尝尝肠穿肚烂的滋味吧。” “是是是!本官遵命!本官立刻就去!” 张县令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有半分耽搁,急匆匆地衝出了书房。 看著他狼狈的背影,谢云山眼底满是解气:“还是你有办法,这狗官,就是欠收拾。” 谢明月淡淡道:“对付这种贪生怕死之辈,就得抓住他的软肋。不过,放粮一事,还得有人看著才行,走,我们跟去看看。” “好。” 三人转身快步离开了县衙。 半个时辰后,张县令的私库被打开。 里面堆满了粮食,足够全县百姓吃上十天半个月。 谢云山看得目瞪口呆。 “这狗官,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谢明月没有多说,只是让人把粮食搬出来,分发给受灾的百姓。 张县令站在一旁,心疼得直抽抽,却不敢吭声。 谢明月走到他面前。 “张县令,这些粮食,就当是你將功补过。等朝廷来人查帐,我会替你说几句好话。” 张县令一愣,隨即大喜。 “多、多谢女侠!” 谢明月看著他,淡淡道:“记住,往后做个好官。再敢搜刮民脂民膏,下次就不是七日断肠丸这么简单了。” 张县令连连点头。 “下官记住了!记住了!” 谢明月转身离去。 谢云山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明月,这狗官的话能信?” 谢明月淡淡道:“信不信无所谓。等朝廷来人,自然有人收拾他。” 谢云山点头。 三个小时人走出县衙,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百姓们听说县衙开仓放粮,纷纷赶来领取。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泪流满面。 “青天大老爷啊!” “老天爷开眼了!” 谢明月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若是那一世,这些人都会死在洪水里。 可现在,至少活下来了大半。 “二哥,这里交给你,我们去那边看看。” 眼见放粮一事顺利进行,谢明月便想再去深水区看看,能否多救几个人。 哪知刚刚抬脚,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第105章 秦长霄到来 谢明月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县衙方向走来。 为首之人脸上带著淡淡的痞气,一双桃花眼正含笑看著她。 秦长霄。 谢明月微微一怔。 他竟然亲自来了? 秦长霄策马走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 “谢妹妹,粮食送到了。” 谢明月眼神复杂地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冒著大雨,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送粮食? 秦长霄见她愣神,笑道:“怎么,不欢迎我?” 谢明月回过神,嘴角微弯:“多谢。” 秦长霄摆手。 “谢什么,咱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谢明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看在这傢伙挺上道的份上,她可以多给对方一点好处。 谢云山站在一旁,看看谢明月,又看看秦长霄,若有所思。 大妹妹与这位秦公子之间,似乎不只是合作伙伴那么简单。 不过他没有多问。 话多討嫌,他只管做好自己份內的事就行了。 “太好了,又有粮食到了,咱们饿不死了!” “多谢贵人想著我们,我们给贵人磕头了!” “给贵人磕头了!求菩萨保佑贵人长命百岁!”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著呼啦啦跪了一地。 秦长霄装紈絝装了这么多年,在京城的口碑比人嫌狗厌强不了多少,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大家快起来!” 他俊脸上罕见地出现一抹緋红,连连摆手。 百姓们哪里肯听,依旧跪在地上,口中念著感恩戴德的话。 秦长霄耳根子都红了,桃花眼眨啊眨,求助地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唇角微弯,却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秦长霄无奈,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亲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 “老人家快起来,晚辈当不起这样的大礼。”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当得起,当得起!要不是贵人送来粮食,我们这些人,都得饿死啊!” 看著老人沟壑纵横的脸,秦长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未挨过饿,也从未想过,一袋粮食,对这些人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头看向四周。 满目疮痍的街道,倒塌的房屋,淤泥中露出的残破家具,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灾民。 这就是天灾之下的景象。 而他,是大庆朝的宗室子弟。 这片江山,是老祖宗打下来的。 他体內流著和当今陛下同样的血。 这些人,都是他们秦氏皇朝的子民。 秦长霄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二哥,你发什么呆呢!” 秦长安从队伍后面挤过来,一身锦袍沾了泥水,却半点不在意,反倒仰著下巴,一脸傲娇地凑到谢明月面前。 “谢姐姐,这次运送粮食我也是有大功劳的。” “而且我算卦的本事进步了,昨晚我就算出路上有滑坡,结果真的应验了,要不是我提前提醒,队伍还得耽搁更久!” 他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把自己的功劳一一数出来,就等著谢明月夸他两句。 谢明月看著他这副邀功的小模样,唇角微扬,隨口道:“不错,进步很大。” 短短五个字,让秦长安瞬间找不著北,眼睛都亮了起来,得意地挺著胸脯,恨不得告诉在场所有人谢姐姐夸他了。 秦长霄睨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別过眼,简直没眼看。 这般沉不住气,日后若是入了朝堂,怕是连一天都撑不过去。 “主子,粮食已搬运妥当。” 秦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长霄点头,转身看向谢明月。 “谢妹妹,我带了三十个人过来,接下来怎么安排,我听你的。” 谢明月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这人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她看向秦长霄身后的护卫,粗略一数,约莫三十人,皆是身形挺拔,步履沉稳,一看便训练有素。 尤其是刚才说话的那人,身上气运与秦长霄紧密相连,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秦家暗中培养的死士。 她当即转身,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张县令,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县令,你带著县衙所有衙差,即刻前往受灾街巷,清理淤泥,安置老弱,將倖存百姓全部转移至安全区域,不得有误。” 张县令哪里敢违抗,连忙躬身应道:“下官遵命,这就去办!” 说罢,慌忙招呼著手下衙役,匆匆离去。 待张县令走后,谢明月才看向秦长霄,直言道:“秦公子,我想向你借些人手。” “儘管开口。” 秦长霄没有半分犹豫,语气乾脆。 “二哥。” 谢明月转头唤来谢云山,“你带著秦公子的十五名护卫,守在放粮点,监督粮食分发,严防有人哄抢,若是遇到捣乱滋事之辈,不必留情,直接拿下。” 谢云山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谢明月又看向秦长霄:“剩下的护卫,隨我们一同前往城墙缺口处,那里受灾最重,还有不少百姓被困,我们即刻前去救人。” 这些说来话长,实则不过短短片刻。 眾人几句寒暄,便立刻投入救灾之中,没有半分拖沓。 秦长霄当即挥手,將护卫分成两队,一队交由谢云山调遣,一队紧隨自己与谢明月,朝著城墙缺口处赶去。 秦长安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 “谢姐姐,我也去!我也能帮忙!” 谢明月看他一眼。 “不怕?” 秦长安挺起胸膛。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怕!” 谢明月唇角微弯。 “那就跟著。” 路上泥泞湿滑,雨水虽停,满地淤泥却难行脚。 秦长霄与谢明月並肩而行,压低声音,简单说起京城的动向。 “铁矿案已经交由大理寺与刑部联手审理,皇城司全程监督,无人敢动手脚。京畿卫已被紧急召回,畿道防务交由京郊大营接管,统领大营的是卫国公。” 他顿了顿,补充道:“卫国公是陛下心腹,忠心耿耿,有他看著,不必担心有人暗中破坏尸骨。” 卫国公? 倒是巧了。 第106章 惨状 在谢明月的印象中,方如渊此人除了皇帝的话,油盐不进,几位皇子想要动他,恐怕也要掂量掂量。 她暂时放下心来,道:“尸骨尚在,证据便不会湮灭,幕后黑手就算手眼通天,也总有露出马脚的一日。”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起一事,侧头看向秦长霄,语气微沉:“临行前,我交予你的五雷符,你带在身上吗?” 临行前,她曾推演卦象,算出宣和帝近期有一场生死劫,虽不至殞命,却会伤及根本,如同前世一般,自此身体亏空,每况愈下。 她与宣和帝其实並无太多交际,那一世她受伤后,一直在养伤,后来去了药王谷,回来后也未曾面圣。 这一世重生后,她也只见过宣和帝两次。 可这位帝王待她不薄,那一世数次想要宣她进宫接受赏赐,都被谢家找理由拒绝了。 但在她死后,宣和帝依然替她报了仇。 只凭这一点,在能力范围之內,她都想让宣和帝活著。 所以,她才將五雷符交予秦长霄,让他寻机送入宫中。 没料到,他竟亲自押运粮食来了清泽县。 若没有五雷符,宣和帝这一劫,怕是难挨。 见她神色担忧,秦长霄心思一转,便知她心中所想,轻声道:“我將五雷符交给卢瑾了。” 谢明月微怔。 “我將你的嘱咐原封不动告知於他,说陛下恐有一劫,此符可护龙体,让他寻机送入宫中。” 秦长霄继续道,“我特意点明,这符是你亲手所制。” 谢明月愈发不解:“卢瑾生性谨慎,怎会接下这烫手山芋?” 卢瑾身为皇城司统领,只忠於宣和帝,却也最懂明哲保身,这般神乎其乎,甚至是妖言惑眾的事,换作旁人,他必定会断然拒绝。 秦长霄深深看了她一眼:“他不是信任我,而是信任你。” 谢明月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你们在说卢瑾吗?这事我知道!” 身后,秦长安凑了上来,接过话头。 “对了,谢姐姐,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卢瑾那傢伙,前几天差点被人杀了。” 谢明月眸光一凝。 “怎么回事?” 秦长安道:“他奉命追查铁矿案,遭到刺杀。刺客武艺高强,又人多势眾,卢瑾带著几个皇城司的人拼命突围,本来必死无疑。结果关键时刻,房顶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直接把一个刺客给砸死了。” 谢明月:“……” 她心中已然猜到几分,却没有打断。 “那刺客功力深厚,寻常兵刃都难伤他分毫,谁也没料到,一颗小小石子,竟能取他性命。” 秦长安继续道,“那些刺客都愣住了,以为是有高手暗中偷袭。卢瑾他们趁乱逃了出来。” “等安全之后,他拿出你给的护身符一看,已经化成了一捧灰烬。” 谢明月点头。 护身符替主挡灾,这是正常现象。 “他身边有个懂行的,说这护身符法力深厚,还问他从哪儿求的,他也想去求一张。” 秦长霄笑道,“卢瑾没理他,只不过这份恩情,他恐怕是记在心里了。” 谢明月没有说话。 她给卢瑾护身符,只是看在他是皇城司指挥使,又对宣和帝忠心耿耿的份上。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所以,我把五雷符给他,说是你所制,他二话不说便收下了。” 谢明月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她只当卢瑾是感念护身符的恩情,又忠於宣和帝,才会接下此事,並未多想。 “对了,临行前你让我盯著宫里的动静。丽妃那边,一切如常。陛下龙体……” 秦长霄顿了顿,又道:“似乎也没有大碍。不过御医日日请脉,具体情况打听不到。” 谢明月微微鬆了口气。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五雷符能镇压蛊毒,若丽妃那边真的动手,也能保证宣和帝龙体不失。 等她回去,再想办法解蛊。 两人说话间,脚步不停,被洪水冲断的城墙已然在望。 因谢明月提前布下困水阵,清泽县的城墙並未像前世那般尽数垮塌,只被衝垮了短短一段,其余方位皆完好无损,县城內的损失远小於前世。 真正受灾惨重的,是清流河下游的村落乡镇。 可那里路途遥远,人手不足,她眼下无力顾及,只能先救下眼前被困的百姓。 城墙缺口处,洪水虽退,却留下一片深水区域,水面上漂浮著各种杂物,还有牲畜的尸体,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远处的树上,趴著几个浑身湿透的人,不知是死是活。 更远的地方,隱约传来哭喊声。 谢明月眸光一凝。 “走,先救人。” 她率先踏入水中。 冰冷的泥水没过膝盖,越往深处走,水流越急。 秦长霄紧隨其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替她挡开身前的断木,动作自然而默契。 护卫们也纷纷下水,朝那些被困的人游去。 谢明月游到一棵树旁,树上趴著一个年轻女子,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孩子。 那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快撑不住了。 看见谢明月,她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救、救我的孩子……” 谢明月伸手接过孩子,递给身后的秦长霄。 秦长霄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那孩子不过两三岁,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 谢明月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孩子嘴里。 然后她看向那女子。 “能下来吗?” 那女子点了点头,鬆开树干,滑进水里。 谢明月扶住她,带著她往高处游去。 到了安全区域,那女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谢明月把药丸递给她。 “吃了。” 那女子接过,想都没想就吞了下去。 片刻后,她的脸色好看了些,挣扎著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谢明月扶起她。 “別跪了,照顾孩子要紧。” 女子连连点头,抱著孩子哭了起来。 秦长霄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抱著溺水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瘫在屋顶上绝望望天的老人,还有浑身是伤,却用尽全力托著家人的男人…… 一幕幕惨状,狠狠砸在他心上。 这些都是大庆朝的百姓。 是他们秦氏皇朝应该守护的人。 可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装紈絝,斗鸡走狗,饮酒作乐。 他觉得自己聪明,觉得韜光养晦是明智之举。 可这些百姓呢? 他们在天灾面前,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秦长霄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第107章 只要你愿意 “你在发什么呆?” 谢明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秦长霄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来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景象越惨烈。 有人趴在屋顶上嚎啕大哭,也有人抱著亲人的尸体,呆坐在泥水里,眼中全是对未来的茫然。 秦长安跟在后面,起初还有些不適,但看著水中挣扎的百姓,脸上的嬉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从小被母亲护得严严实实,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那些失去亲人后的痛哭,那些绝望的眼神…… 像一把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烦恼,根本不算什么。 和生死比起来,都是狗屁。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大步走上前,学著护卫的样子,笨拙地去拉水中的百姓,哪怕锦袍被泥水浸透,哪怕手臂被断木划伤,也没有半分退缩。 看著眼前惨乱的景象,秦长霄胸腔里的怒火不断升腾。 清泽县此前已经发生过一次洪灾,堤坝被冲毁,可地方官员瞒报,玩忽职守,才让灾情扩大至此。 县令的贪腐,州府官员的漠视,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朝堂乱象的缩影。 百姓无辜,却要为这些贪官污吏的恶行买单。 他冷哼一声,想到刚才吩咐秦一做的事,心中的怒意这才稍稍平復。 “快,搭把手!” 他从水中抱起一个孩童,递给岸上的护卫,“先救老人与孩子,不要落下一个人!” 护卫们训练有素,分成小队,有的划著名简易木筏深入深水区域,有的用绳索將被困百姓一个个拉上岸,秩序井然。 谢明月站在水中,指尖掐诀,几张安神符、止血符隨手甩出,落在受伤百姓的身上,伤口瞬间止血,惊恐的情绪也渐渐平復。 百姓们看著这诡异却神奇的一幕,皆是目瞪口呆,看向谢明月的眼神,愈发敬畏。 有人低声道:“那姑娘不会是神仙下凡吧……” “呜呜,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百姓们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明月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目光扫过水麵,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不远处,一处倒塌的屋樑下,压著一名妇人,孩子被护在怀中,早已没了声息,妇人却还在死死撑著,不肯放手。 她快步上前,秦长霄立刻会意,与两名护卫合力抬起房梁。 谢明月伸手將妇人抱出,指尖探向她的脉搏,隨即拿出一颗疗伤丹,餵入她口中。 妇人缓缓睁开眼,看到怀中没了气息的孩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 谢明月沉默著,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言语。 天灾人祸,她能救人,却救不了所有逝去的生命。 秦长安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圈通红。 他第一次明白,人命如此脆弱,也第一次无比渴望力量。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愈发坚定。 很快到了午时,但谢明月的脚步並未停下。 眾人草草吃了口饭食,就出了县城,来到一处被洪水围困的村庄。 这里的景象,比县城更加惨烈。 房屋几乎全部倒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泥水里泡著牲畜的尸体,还有没来得及逃出来的人。 哭声,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秦长霄站在村口,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 “这些贪官,都该死!” 他声音低沉,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脸色同样不好看。 她知道秦长霄在想什么。 之前是她想岔了,以为清泽县遭遇洪灾州府不知道。 可实际上走一趟,她才明白,清泽县距离州府仅两百里路,半个月前的那次洪水,州府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们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他们把消息压了下去,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若不是她逼著县令贴告示,让百姓提前转移,又布下困水阵拦住了大部分洪水,这里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別骂了。”谢明月道,“救人要紧。” 她率先踏入水中。 秦长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跟了上去。 护卫们也纷纷下水。 秦长安也跳进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淤泥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力。 可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原来天灾之下,人命这么不值钱。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泥水里挣扎求生的人…… 他们本该安居乐业,过自己的日子。 可一场洪水,什么都没了。 天灾无情,百姓苦难,他修习道法,真的有用吗? 平生首次,秦长安修习道法的决心,发生了动摇。 眾人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才把被困的百姓全部救出来。 谢明月瘫坐在岸边,大口喘气。 秦长霄也累得够呛,坐在她旁边,浑身湿透。 看著那些被救上来的百姓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满足与踏实。 “秦公子。” 谢明月忽然开口。 秦长霄转头看她。 谢明月望著天边的晚霞,问他:“你刚才在想什么?” 秦长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在想,我以前都在做什么。” “我装紈絝,装败家子,装得连自己都信了。我以为这样最安全,最稳妥。可今天看到这些百姓,我才发现,我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是我大庆的子民,我应该像皇祖他们一样,保护这些百姓,而不是躲在后面装疯卖傻。” 谢明月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往日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满目深沉。 就在这一刻,他眉眼间紫气骤然升腾,將整张脸都覆盖住。 谢明月微微睁大眼睛。 好嘛,这下子,她是彻底看不清秦长霄的面相了。 好在紫气升华的异象,给了她莫大的信心。 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终於开窍了。” 秦长霄苦笑。 “是不是有点晚?” 谢明月摇头。 “不晚。” 她站起身,看著那些百姓,双手负背,语气淡然。 “只要你愿意,我能让你实现心中所想。” 好霸道的承诺! 秦长霄心中一震,桃花眼猛地瞪大,愣愣地看著她。 最后一缕夕阳从谢明月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双丹凤眼如秋水般灵动又深邃,又似冷月洒下的银辉,清冽中带著几分傲然,秦长霄一时竟然看痴了。 第108章 卢瑾,你莫非想抗旨不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民们被水泡了一天,又怕又饿,人群中不时有哭泣声响起。 谢明月清点了一下人数,救出来一百一十七个,还有十几个没能救回来。 她站在岸边,看著那些尸体,沉默良久。 秦长霄走到她身边。 “你已经尽力了。” 谢明月目光黯然。 她知道她尽力了。 可尽力,不代表没有遗憾。 那些人,本不该死。 秦长霄沉默片刻,忽然道:“谢妹妹,你放心。” 谢明月转头看他。 “我已经命人將这里的灾情上报,那些狗官,一个都跑不掉。” 秦长霄眼带杀气,沉声道。 谢明月点了点头,眉目森然。 “很好,不过还不够。” …… 一夜过去,洪水彻底消失。 清流河暴涨的河水一路奔腾流入平沙江,水位逐渐下降。 第二日一早,谢明月便叫上几人,再次到城外巡视。 清泽县辖下村镇被淹了不少,好在村民事先得到通知,大部分都转移到了山上,这才免去一劫。 不过房屋田地却是未能倖免,大部分被衝垮。 谢明月见了,也没有说什么。 她只管救人,至於灾后重建,那就是官府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四处奔走,一张张驱疫符撒下去,净化空气水源,儘可能地避免瘟疫发生。 阿蛮与青霜也到了,架起炉灶,熬出一锅锅汤药,送到灾民口中。 秦长霄与秦长安兄弟俩同样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帮著组织人手清理淤泥河沙,张县令被指挥得团团转,却不敢有任何怨言。 就在清泽县眾人奋力救灾之时,千里之外的上京城,皇宫御书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宣和帝坐在龙椅上,指尖捏著一份密报,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清泽县发了这么大的水灾,朕竟是从皇城司的密报中才知晓!地方官员拿著朝廷的俸禄,却敢瞒报灾情,阳奉阴违,他们眼里,还有朕吗!” 他將密报狠狠拍在御案上,眼中怒火翻涌。 殿內的太监宫女尽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福全忙躬身道:“陛下息怒。” 宣和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这密报,是卢瑾送来的?” “是卢大人送进来的。” 福全点头,想起某个紈絝死皮赖脸硬塞的大额银票,又硬著头皮道, “不过奴婢听说,谢大小姐十余天前,就去了清泽县,前几日,秦国公府二公子去了,还运了不少粮食,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他点到即止,该查的陛下自会去查,他只需让二公子的名字入陛下的耳即可。 果然,宣和帝眼中闪过疑惑,问道:“明月跟长霄?他俩怎么回事,你详细跟朕说说。” “这个,就要问卢大人了,奴婢也不太清楚。” 福全垂著头,訕訕道。 “你个老东西,要你何用!” 宣和帝瞪他一眼,“宣卢瑾覲见。” “宣卢瑾覲见。” 內侍尖细的传召声穿过御书房外的长廊,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步履沉稳地踏了进来。 卢瑾身著玄色麒麟服,衣料上的金线麒麟在殿內烛火下泛著冷光,行走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臣卢瑾,叩见陛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宣和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並未叫起。 御书房內烛火通明,將宣和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卢瑾身上,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卢爱卿,朕问你几个问题。” 卢瑾垂首。 “臣恭听。” “清泽县的密报,是你递上来的。朕且问你,谢明月与秦长霄,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清泽县?还运了大批粮食过去,此事你可知情?” 宣和帝指尖轻叩御案,声音不辨喜怒,饶是卢瑾心性坚定,此刻也心中一紧。 他垂首,语气更加恭敬:“回陛下,臣知晓。秦二公子是受谢大小姐所託,为其运送粮食。” “哦?长霄给明月运粮食?” 宣和帝眉头骤然拧紧,眼中疑惑更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不解。 “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还有明月那丫头,好好的京城不待,为何要千里迢迢往清泽县运粮?” 帝王的耐心本就有限,此刻被地方官员瞒报灾情一事搅得怒火中烧,语气也重了几分。 “卢瑾,你给朕说清楚,莫要考验朕的耐心。” 卢瑾心中微沉,指尖在袖中攥了攥。 他知道陛下在怀疑什么。 一个侯府嫡女,一个紈絝公哥子,两个素无交集的人,忽然接连去了清泽县,还带著大批粮食。 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其中有鬼。 “陛下容稟。” 犹豫片刻,卢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秦二公子离京前,曾来找过臣。” 宣和帝挑眉。 “找你?” “是。”卢瑾硬著头皮道,“秦二公子说,半个月前,谢姑娘推演卦象,便已算出清泽县会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洪灾,特意托他在京中购粮,务必儘快送到清泽县,救助灾民。秦二公子担心谢姑娘孤身一人在清泽县遭遇不测,便打算亲自押送。”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瞬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宣和帝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卢瑾脸上,似要將他看穿。 “你说什么?明月算出清泽县会遭洪灾?” “二公子是这么说的。” 宣和帝沉默片刻,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卢瑾一眼。 “卢瑾,你与长霄很熟?”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卢瑾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跪下。 “臣与他不熟!” 宣和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熟?不熟他会將如此重要的事告诉你?怎不见他亲自来告诉朕?” 卢瑾心中一颤。 这话问得诛心。 秦长霄身为秦王之后,身份敏感,他若答得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卢瑾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陛下明鑑,秦二公子来找臣,其实另有要事相告。帮谢姑娘运粮之事,只是顺嘴告诉臣而已。” “哦?另有要事?” 宣和帝被勾起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卢瑾额头上的汗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要怎么告诉陛下? 说秦长霄告诉他,陛下近期或有灾劫,需要用五雷符镇压? 这话要是秦长霄说的也就罢了,他能当场將人打出去。 可这是谢姑娘算出来的,也是谢姑娘告诉秦长霄的。 由不得他不信。 若不是谢姑娘送的护身符,那天晚上,他就已经命丧敌手了,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见他久久不语,宣和帝脸色一沉。 “卢瑾,你莫非想抗旨不成?” 第109章 陛下这是把谢姑娘当女儿养了? “臣不敢。” 卢瑾心中一惊,立刻跪伏下去。 心知今日不交代清楚,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他深吸一口气,斟酌著说道:“陛下,秦长霄来找臣,是为了……给臣送一张符纸。” 宣和帝愣住了。 “送符纸?” “是。” 卢瑾硬著头皮道,“他说,谢姑娘算出陛下近期或有灾劫,这符纸能镇压邪祟,让臣时刻关注陛下龙体,若有异常,立刻將符纸送进来。” 宣和帝皱了皱眉:“你是说,明月那丫头,算出朕会有灾劫,所以让长霄给你送符纸?”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惊天秘闻,没想到竟是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 一直在旁边当鵪鶉的福全大总管也呆住了。 这谢大小姐,怎地如此不靠谱,竟敢妄议龙体。 秦二公子也是,就信了她的鬼话。 偏他还巴巴地在陛下面前为二人说话,万一陛下怪罪下来,岂不是要连累他? 福全心中叫苦不迭,偷偷去看宣和帝的脸色。 就见帝王神色阴晴不定,显然也觉得这事荒唐。 完了! 陛下生气了! 他拼命给卢瑾使眼色,哪知卢瑾看也不看他一眼,回道:“是。” 宣和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明月那丫头,朕知道她是个好的。可她会算卦?还算得这么准?连灾情都算出来了?” 他看向卢瑾,眼中带著审视。 “卢瑾,你信这些?” 身为帝王,宣和帝向来只信手中的权势,认为那些怪力乱神之说,不过是糊弄人的把戏罢了。 谢明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突然,他想到了药王穀穀主林清源,莫非,明月那丫头,是跟他学的? 罢了,小姑娘离家三年,养伤时无聊学点奇技淫巧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往后还是莫要再用了。 那孩子听话,多教教也就重新走上正路。 定远侯是个无用的,看来还得朕操心。 宣和帝自认找到了原因,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不愉就这么散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若没有几分把握,谢明月又岂敢冒著风险將此事告诉卢瑾。 难道,他最近真有灾劫? 也或许是那丫头知道他最近身体不好,胡乱猜测的? 可他这几日身体渐好,已不像前些日子总是咳嗽,喘口气都难。 宣和帝思维不断散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紧紧盯著卢瑾的反应。 福全大总管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的小人却已经將卢瑾狂抽八百遍。 你个大棒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不知道吗? 等陛下治你罪的时候,看咱家替不替你说话就完了! 他內心呵呵,却见卢瑾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宣和帝。 “陛下,臣之前也不信。可前几日,臣在追查铁矿案时遭遇刺杀,若非谢姑娘所赠护身符替臣挡了一劫,臣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他將那日遇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宣和帝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护身符化灰,武艺高强的刺客被掉落的石子砸死…… 这事太过离奇,若非卢瑾亲口所说,他绝不会相信。 可卢瑾的为人,他清楚。 这人从不妄言,更不敢在他面前撒谎。 “所以,你信了?” 卢瑾点头。 “臣信。” 宣和帝面色莫测难辩,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御书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竟然没治卢大棒槌的罪? 帝王心,海底针。 福全大总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有点看不懂自家陛下了。 良久,宣和帝忽然开口:“卢瑾,你说,明月那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卢瑾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不知。臣只知道,她是三年前替陛下挡箭的人,是陛下亲口夸过的忠义之女,是此刻正在清泽县救人的谢大小姐。” 宣和帝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护著她。” 卢瑾垂首:“臣只是实话实说。” 宣和帝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传朕旨意。” 福全立刻躬身。 “奴婢在。” “命左都御史於恪为钦差,即刻启程前往清泽县,全权负责賑灾事宜,並彻查地方官员瞒报贪腐一案,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律严惩不贷!” 福全一怔。 於恪? 他不是正在查铁矿案吗,陛下將人支出京城,莫非不打算追究了? 福全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 宣和帝又看向卢瑾。 “卢瑾,你去告诉於恪,让他务必查清此案。朕倒要看看,那些阳奉阴违的狗官,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卢瑾立即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宫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关,他算是过了。 可那张五雷符,陛下没说要,他也不能就这么呈上去。 罢了,还是先放在他这里吧。 希望谢姑娘能平安回京,到时自己去向陛下解释。 卢瑾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御书房內,宣和帝依旧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福全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宣和帝没有回头。 “福全,你说,明月那丫头,到底是真会算卦,还是糊弄人的?” 福全飞快看了眼宣和帝的背影,又低下头,道:“奴婢不知,不过,谢姑娘年纪还小,被人糊弄了也说不准。” 这个人是谁,不说宣和帝也知道。 他笑了笑:“还知道去救灾,到底是个好的,没白费朕关照她一场。” 说著又皱眉,“林清源那老东西,也不知教了她些什么。” 福全心中撇嘴,好与不好都叫您说了,也没见您把谢姑娘怎么样。 正腹誹著,就见宣和帝已经转身往寢殿走去。 福全连忙跟上。 结果刚走两步,宣和帝忽然又停住脚步。 “福全,你亲自去告诉於恪,让他到了清泽县,多看著点,那丫头做了什么,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朕。” 福全一怔。 “陛下是怀疑……” 宣和帝打断他,“朕只是想知道,那丫头,到底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丟下这句话,他迈步离开。 福全跟在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嘆。 陛下对谢姑娘也太上心了,连德妃娘娘生的大公主都比不上。 难道说,陛下这是把谢姑娘当女儿养了? 想到宣和帝膝下稀薄的子嗣,福全大总管觉得自己看穿了真相。 第110章 崔皇后 翌日早朝,宣和帝当眾宣布了於恪出任钦差的消息。 满朝譁然。 谁都知道,於恪正在查铁矿案,查得满城风雨,不知道多少人夜不能寐。 这个时候把他调走,陛下这是何意? 有人暗中鬆了口气,有人反对,朝堂上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於恪站在一眾朝臣中,挺直了脊背,近五十岁的年纪,面上可见风霜,不过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风姿。 此刻他面色紧绷,看著龙椅上的帝王,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宣和帝面无表情,任由眾人议论。 下朝后,於恪被单独留下。 御书房內,宣和帝看著他,缓缓开口。 “於恪,朕把你调走,你可有怨言?” 於恪將袍子一掀,跪地叩首:“臣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说是这样说,可那股不服气的意味,谁都能听得出来。 宣和帝笑了。 “你心里肯定在骂朕。铁矿案查得好好的,忽然把你调走,让你功亏一簣。” 於恪梗著脖子没有说话。 宣和帝看著他,目光深邃。 “於恪,朕不是不让你查。恰恰相反,朕想让你活。” 於恪一怔。 宣和帝继续道:“铁矿案牵扯多广,你比朕清楚。现在京城风声鹤唳,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朕把你调走,是让那些人放鬆警惕,案情暂时由大理寺与刑部接手,皇城司也会在暗中调查。” “等清泽县的事办完,你再回来接手,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至少,能保命。” 最行一句说得语重心长。 连卢瑾都差点被人杀了,於恪手无缚鸡之力,想要他的命,太简单了。 於恪愣住。 他看著宣和帝,眼中满是震惊。 他一直以为,陛下调走他,是为了护著那些涉案的人。 却没想到,陛下是为了保护他。 “陛下……” 宣和帝摆了摆手。 “行了,別煽情了。去准备吧,明日就出发。” 於恪深深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退出御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宣和帝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犟种,总算知道朕的苦心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 清泽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明月那丫头,可別又弄出什么事才好。 於恪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將要离京的消息传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朝堂上下,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人气急败坏。 凤仪宫。 殿內燃著龙涎香,裊裊青烟从鎏金博山炉中升起,將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朧的贵气之中。 崔皇后端坐在铺著明黄色软垫的凤榻上,一袭絳紫色常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年过四旬的妇人,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她眉心一点朱红梅花鈿,髮髻高挽,斜插一支九尾凤釵,凤嘴里衔著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隨著她轻微的动作摇曳生辉。 威仪,贵气,风华绝代。 这是崔皇后给人的第一印象。 可此刻,这张风华绝代的脸上,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蠢货!” 她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出,洇湿了蜀锦织就的桌布。 太子秦长钧跪在下首,垂著头,不敢作声。 殿內侍立的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崔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太子身上。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本宫说过多少次,你父皇子嗣稀少,只要你不做大逆不道之事,轻易不会动你。可你倒好,偏偏要多此一举!” 听了这话,太子抬起头,面色不忿。 “母后,儿臣知错。可父皇心里只有老三,谁知道哪天他会改变主意,將儿臣从太子之位上捋下来,让老三上位?” “放肆!” 崔皇后猛地一拍案几,凤眸圆睁,“谁允许你在背后非议你父皇的?” 太子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殿內陷入短暂的死寂。 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崔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有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这个儿子,是她倾尽心血教养长大的。 可偏偏性子急躁,沉不住气,总是被身边人攛掇著做些蠢事。 她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起来吧。” 太子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崔皇后看著他,苦口婆心地劝诫:“你是皇后嫡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只要不犯错,谁敢换太子?別说言官不同意,你外祖父与舅舅也不是吃素的。” 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崔家是老牌世家,底蕴深厚,从前朝至今,出了几代皇后。 崔老太爷是三朝元老,曾经的太子太傅,教过当今陛下。 她大哥崔宥执掌金吾卫,把著皇城门户,权势极重。 这份根基,这份势力,满朝上下,谁敢撼动? 便是陛下,也要敬崔家三分。 太子听到这话,脸上的不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恼。 是啊,他是皇后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父皇就算再喜欢老三,也不敢轻易废他。 都怪他鬼迷心窍,听了那个幕僚的话。 那幕僚说三皇子颇得圣恩,为防储君之位有变,需要早做防范,还颇为贴心地指出几处可能有铁矿的地点。 他一时心动,就去找了大舅舅…… “母后,儿臣知错了。”他垂著脑袋,囁嚅著道。 崔皇后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审视。 “真的知错了?” 太子点头。 “儿臣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再轻信他人。” 崔皇后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罢了,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再追究也无益。往后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让本宫失望。” 太子鬆了口气。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崔皇后摆了摆手。 “去吧。” 太子行礼退下。 殿內只剩下崔皇后一人。 她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於恪被调走,陛下这是要保太子? 她拿不准。 但她知道,只要崔家还在,太子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至於那些跳樑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自信的笑。 端王府。 与凤仪宫的华贵不同,端王府的书房里,此刻一片狼藉。 三皇子秦长煜站在碎瓷片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怒火。 第111章 三皇子 “父皇偏心!” 秦长煜咬牙切齿,一拳砸在书案上。 “啪嗒!” 笔架倒落,上好的徽墨滚落在地。 幕僚们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下息怒……”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 秦长煜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著说话的幕僚。 “铁矿案明摆著指向太子,父皇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於恪调走,这不是明摆著要保太子是什么?” 幕僚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秦长煜越想越气,脸色涨红,转身就想去拿茶盏,却发现茶盏早已被他砸光。 他微微一愣,隨即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殿下!” “快传太医!” 幕僚们瞬间慌了神。 端王府灯火通明,乱成一锅粥。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开方,折腾了一日一夜,秦长煜才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微明。 秦长煜睁开眼,看著头顶的雕花房梁,眼神有些恍惚。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与太子爭夺皇位,最后败给了对方。 太子抓住了他的把柄,在父皇面前狠狠参了他一本。 父皇震怒,夺了他的亲王位,將他圈禁在端王府中。 他怨恨父皇无情,日日在府中咒骂太子,可最终只换来一杯毒酒。 他死了。 死之前,他没能看到太子继位的场面。 但他知道,二皇兄不良於行,父皇只有三个儿子,他死后,继位的只能是太子。 他好恨! 明明他最受父皇宠爱,凭什么输给太子? 难道父皇给他的宠爱,都是假的? 秦长煜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 “殿下!殿下醒了!” 守在床边的侍女惊喜地叫出声,转身就要往外跑,“奴婢去叫太医!” “站住。” 秦长煜叫住她。 侍女回头,一脸不解。 秦长煜看著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的贴身侍女春杏,前世他死前,身边所有侍候的人都被处死,一眾妻妾子嗣也被隔离开来,王府终日有羽林卫把守,无一人陪他说话。 他还活著。 他重生了。 秦长煜缓缓握紧拳头,心中涌起狂喜。 老天有眼,让他重活一世! 前世他输得不明不白,这一世,他定要將太子踩在脚下! 可想到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他心中的狂喜又淡了几分。 都说父皇最喜欢他,可最后不还是轻易就把他给圈禁了? 再看现在,铁矿案许多证据都指向太子,可父皇偏偏在这时候派於恪离京,不是想让太子脱身是什么? 依他看,父皇最偏心的,是太子才对! 秦长煜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恨意。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他深吸一口气,让冷风吹在脸上,清醒了几分。 於恪被调走了,但铁矿案还未结案,由大理寺和刑部接手,皇城司肯定像上一世那样,也在暗中调查。 只要证据確凿,太子一样跑不掉。 不过想到於恪的去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清泽县发生水灾,父皇派的是礼部侍郎王崇前往清泽县賑灾。 可这一世,不知为何,派去的竟是於恪。 这改变,是因为什么? 秦长煜皱了皱眉,在脑海中翻找前世的记忆。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清泽县的县令张则远,是太子的人。 那县令在任上贪墨无数,却因为太子的庇护,一直逍遥法外。 直到水灾暴发,才被揭发出来,最后却做了替死鬼。 还有大名府的知府周培,也是太子的人。 清泽县隶属大名府,这次水灾瞒报,周培脱不了干係。 而且,若他没记错的话,再过几日,清泽县就会爆发疫情。 前世那场疫情,死了不少人。 朝廷派去的官员也染病死了几个,闹得人心惶惶。 这一世,於恪去了清泽县。 若是於恪染病死了…… 秦长煜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不,不止是於恪。 若是疫情爆发,不管是救灾的官员还是灾民,都会染病。 到时候,他只需让人把消息传回来,说清泽县疫情严重,是因为太子的人瞒报灾情、延误救灾所致。 太子还能脱身吗? 秦长煜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父皇想保太子,他偏不让。 这一回,他非要將太子扒下一层皮不可! “来人。” 他转身,朝门外喊道。 一个幕僚快步走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 秦长煜看著他,目光幽深。 “派人盯著清泽县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消息,立刻报给本王。” 幕僚一怔。 “殿下,清泽县那边……” “別问那么多。”秦长煜打断他,“照做便是。” 幕僚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秦长煜转身,再次看向窗外。 乌云更低了,雷声隱隱传来。 暴雨將至。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 这一次,他绝不会输。 …… 洪灾已过去数日,清泽县始终被一层闷热焦躁的气息笼罩。 时值农历五月初,本该是禾苗茁壮、万物勃发的时节,可洪水退去之后,烈日高悬,空气闷浊,热风卷著淤泥与腐草的气息,吹得人胸口发闷。 县衙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建的粥棚前排著长长的队伍。 灾民们面黄肌瘦,手里捧著豁了口的粗瓷碗,眼巴巴地盯著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锅里的粥,越来越稀了,捞上半晌也不见几颗。 就这样,灾民们依旧视若珍宝,牢牢抱紧手中的瓷碗。 秦长霄立在粥棚旁,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玉佩,往日散漫的眉眼,此刻凝满焦灼。 他数次派人打探钦差消息,可賑灾队伍迟迟不至,远水难解近渴。 再这般拖上三两日,不必等瘟疫,饿殍便会遍地。 秦长安站在一侧,往日里鲜活跳脱的神色荡然无存。 亲眼看著一个个灾民面黄肌瘦,从惶恐到麻木。 他心中酸涩又无力,往日只觉得道法玄妙有趣,此刻才明白,连一口饱饭都求不到时,万般术法都显得苍白。 粥棚里,谢云山提著粥勺,亲自为灾民施粥。 可看著锅里的粥,又看著那些瘦骨嶙峋的百姓,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第112章 给女鬼当新郎 “二哥。” 谢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云山转头,见她走过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明月,你怎么来了?”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口锅。 锅里的粥水清可见底,米粒寥寥无几。 “粮食不多了。”她道。 谢云山点头,声音低沉:“秦公子带来的粮食,昨天就吃完了。张县令那个私库,也见了底。现在剩下的,只够再撑两天。”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排队的人。 “就算一天只施一顿稀粥,也撑不过三天。” 谢明月眉心微蹙,面色也严肃起来。 她知道谢云山说的是事实。 水灾过后,清泽县大半良田被淹,颗粒无收,百姓们本就缺粮,现在更是飢不择食。 若是賑灾粮再不下来,饿死人只是迟早的事。 可钦差至少还要五六日才能到。 这五六日,就是生死关。 张县令从县衙里走出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只几日,他肥硕的大肚子已经小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 “谢姑娘,谢二爷,本官已经派人去州府催粮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 张县令偷偷瞄了谢明月一眼,只觉肚子又开始疼了起来。 他这几日被谢明月的手段嚇怕了,几乎形成条件反射,只要看到对方,肚子就下意识的抽疼。 谢云山冷冷看他一眼。 “催粮?你派去的人,连城门都进不去。州府那边巴不得清泽县的人都死绝,好把这事压下去,会给你粮?” 张县令脸色一白,訕訕地闭上了嘴。 他心里苦啊。 水灾报上去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官当到头了。 现在只盼著能少饿死点人,好將功折罪,留一条命。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粮,他能怎么办? “城里可还有富户未徵收到位?” 秦长霄皱眉问道。 “並无。” 张县令摇头,“整个县城稍有余粮的门户都已徵收过,再多,人家也拿不出来啊。” “这就有点难办了。”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谢明月忽然开口。 “今日午时,我带你们去拉粮食。” 眾人齐齐愣住。 谢云山看著她,眼中满是疑惑。 “拉粮食?去哪儿拉?” 秦长霄正朝她走来,听到这话,同样一脸不解。 “谢妹妹,整个清泽县都被水淹了,哪还有粮食?” 谢明月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去了就知道了。” 秦长安抠了抠腰间的罗盘,瞬间眼神一亮,猛拍大腿:“我姐说有粮就有粮,咱们只管跟著就是!”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秦长霄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马屁拍得越来越顺溜了。 谢明月没有多说,转身往外走。 秦长霄朝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十几个人立刻跟了上去。 …… 一行人出了县城,沿著清流河一路往东。 洪水退去后的河道一片狼藉,两岸的树木东倒西歪,泥泞的河滩上隨处可见被衝下来的杂物。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腥气,混著淤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走了约莫三十里,远处出现一座山。 山不算高,却绵延数里,鬱鬱葱葱。 山脚下有大片平整的田地,靠近河边,此刻却是一片沼泽。 田里有不少人正在清理淤泥,有的弯腰挖沟,有的搬运石块,忙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著绸衫的管事站在田埂上,扯著嗓子吆喝。 “快!都动作快点,把水排出去,早点清理乾净,你们也能早点种上地!” 听到这话,正在干活的人动作立刻加快。 秦长霄看了一眼那些田地,心中忽然升起一个猜测。 “这些田地,不会都是一个人的吧?” 谢明月点头。 “聪明。” 说罢,她径直朝那管事走去。 秦长霄等人连忙跟上。 那管事姓沈,约莫四十余岁,面色黝黑,正吆喝得起劲,见一群人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几位是……” 他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眼神微微一凝。 这些人虽然风尘僕僕,可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姑娘,一身素衣,神色清冷,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竟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谢明月开门见山,直言道:“我等为灾民而来,想向你家老爷借粮。” 沈管事一愣,差点被气笑了。 清流河水位暴涨,这附近的田地都被淹了,他们沈家损失惨重,前几日还施捨了不少粮食出去救济附近的灾民,现在哪还有余粮出借? 不过他从小就跟著沈老爷东奔西跑,自詡有些见识,见谢明月等人与寻常富家子弟气质完全不同,心道这些人恐怕来歷非凡,於是压下心中不满,道: “姑娘有所不知,这场大水来得突然,沈家万亩良田沿河而建,尽数被淹,青苗尽毁,损失惨重。前几日老爷心软,开仓放了一批粮食救济附近乡民,如今自家存粮也只够支撑度日,实在无多余粮食可借。”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十分明白。 沈家自身难保,爱莫能助。 秦长霄等人闻言,心皆是一沉。 本以为寻到一方大户,能解燃眉之急,到头来仍是空欢喜。 田地被淹,大户也有难处,怎会轻易將活命粮拱手借出。 秦长霄看向谢明月,以为她会失望。 可谢明月只是抬眸,望向半山腰隱在绿树间的宅院,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躁。 沈管事见眾人沉默,只当他们已死心,拱了拱手,便要回去督促佃农。 便在此时,谢明月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能救你家少爷。” 沈管事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瞪大眼睛看著谢明月,满脸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 他家少爷出事,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 附近方圆几十里都被水淹了,这片根本没外人来过,这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谢明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你家少爷被女鬼迷了魂,如今正给那女鬼当新郎呢。去晚了,阳气外泄,可就回不来了。” 管事脸色骤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女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万一要是真的…… 可这事他做不了主啊! 他咬了咬牙,朝谢明月抱了抱拳。 “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稟报老爷!” 说完,他撩起衣摆,撒腿就往山上跑。 秦长霄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问。 “谢妹妹,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 谢明月点头,看著半山腰的方向,眸光幽深。 第113章 大庆首富 山上,沈家大宅。 沈万三正坐在正堂里,焦头烂额地翻著帐本。 这次水灾,他沈家损失惨重。 河边那几千亩良田,一大半都被淹了。 虽说听了县衙的告示,提前转移了佃户和牲畜,可田里的庄稼,是实打实没了。 他正心疼得直抽抽,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管事一头衝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沈万三皱眉。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管事咽了口唾沫,急声道:“老爷,山下来了群人,说……说能救少爷!” 沈万三猛地站起身。 “什么?!” 他身后屏风后面,一个妇人冲了出来,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 “你说什么?有人能救衡哥儿?” 这妇人三十许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可此刻眼中满是焦急,手上力道大得惊人,勒得管事直翻白眼。 “夫、夫人放手……小的要喘不过气了……” 沈万三连忙上去拉。 “夫人,夫人!先放手,听他把话说完!” 沈夫人这才鬆开手,却依旧死死盯著管事。 “快说!那人怎么说的?” 管事揉了揉脖子,喘了几口气,把谢明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万三听完,脸色阴晴不定。 “女鬼?迷魂?这……” 他看向沈夫人,眼中带著几分犹疑。 什么女鬼,听著咋这么玄乎呢? 该不会是哪里来的神棍骗子吧? 可衡儿已经昏迷了三天,大夫来检查过,也说身体没毛病,难道真是丟了魂? 沈万三还在將信將疑,沈夫人却已经冲了出去。 “人在哪儿?带我去!” 沈万三连忙跟上。 山脚下,谢明月等了约莫两刻钟,便见一群人从山上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酱色绸衫,圆脸上带著几分精明的市侩气。 他身后跟著一个三十许的妇人,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只是脸上的神色无比焦急。 再后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眉清目秀,一脸好奇地打量著谢明月等人。 沈万三衝到近前,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哪位是能救犬子的高人?”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一群人都是年轻后生,哪个都不像高人吶? 他脸色微微一沉,转头看向管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只顾著说有人能救少爷,忘了说那人是位姑娘。 他连忙凑到沈万三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万三听完,目光落在谢明月身上。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眼神清正,气度从容,怎么看都不像个神棍。 可这种事,真能信吗? 他正犹疑著,谢明月忽然开口。 “沈老爷,你再犹豫,天就要黑了。等天一黑,令郎就要入洞房。到那时,你可就要多个女鬼当儿媳妇,这辈子就不用想抱孙子了。” 沈万三脸色一变。 他身边的沈夫人更是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沈万三!你敢不救我的衡哥儿试试,小心老娘扒了你的皮!” 她手上用力,沈万三被勒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夫人!夫人放手!我救,我救!” 他就这一个儿子,不救回来,这偌大的家业难道送给族人吗? 秦长霄等人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胖子,就是大庆朝的首富沈万三? 沈夫人这才鬆开手,转头看向谢明月,眼眶泛红。 “姑娘,你若能救我的衡哥儿,我沈家必有重谢!” 谢明月看著她,眸中幽光一闪:“重谢就不必了。我救人,是有条件的。” 沈万三整理著被揪乱的衣领,闻言警惕地看著她。 “什么条件?” 谢明月淡淡道:“我要沈家一半家產。” “什么?” 沈万三差点跳起来。 “一半家產?你这姑娘,好大的口气!” 谢明月双手负背,睨了他一眼,目光淡然:“你命中只有一子,若愿意死后无人送终,那便当我没说。” “你!休要胡言!” 沈万三面色涨红,却是气的。 这姑娘是在咒他儿子死啊! 谢明月下頜微抬,淡淡道:“信不信由你,不过……” 顿了顿,又道:“我可以先救人,后付帐。我治好你儿子,你再给我家產。” 沈万三愣住了。 这姑娘,居然敢先救人后收帐? 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倚仗? 她就不怕他事后反悔?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谢明月唇角微微勾起。 “沈老爷若想反悔,儘管试试。我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保管阎王让你三更死,不会拖你到五更,如何?” 她语气平淡,却让沈万三莫名打了个寒颤。 看著眼前的少女,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姑娘,不简单。 见他磨嘰半晌还在犹豫,沈夫人已经等不及了,拽著他丟到一旁。 “你不救就给老娘滚一边去!等衡哥儿醒了,看老娘不把你三条腿都给剁了!” “你,你敢!” 沈万三下意识夹紧双腿,意识到有外人在后,脸色顿时胀成猪肝。 “老娘就这一个儿子,你敢不救怎地?” 沈夫人咬牙切齿,双眸微眯,威胁道。 沈万三缩了缩脖子,被沈夫人拿眼一瞪,小声嘟囔著:“我也没说不救啊。” 又看向谢明月:“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过得先等我儿醒了,再奉上家资。” 谢明月微微頷首:“带路。” 沈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腰,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樑画栋,一派富贵气象。 谢明月跟著沈万三夫妇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中种著几簇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本该是清雅所在,可此刻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沈夫人推开门,急声道:“衡哥儿就在里面。” 谢明月迈步而入。 臥房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床榻上躺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俊秀,却苍白如纸。 他紧闭著眼,眉头紧锁,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谢明月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 “他的魂魄不在体內。” 沈夫人愣住了。 “什、什么?” 第114章 古墓 秦长霄跟进来,闻言也愣了愣。 “魂魄不在?那他是……” “三魂七魄,被人勾走了两魂七魄,只剩一魂勉强维繫肉身,再拖三日,便是回天乏术。” 谢明月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沈衡的额头,“你们用了多少药,都醒不过来,就是这个原因。” 沈夫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姑、姑娘,求您救救我儿子!只要能救他,我沈家倾家荡產也愿意!” “对对对!只要能救我儿,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沈万三眼眶都红了,扶著管事才没有摔倒。 谢明月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道:“刚才沈老爷不是不愿捨去钱財么?” “我以为,以为……” 沈万三吶吶不知如何解释。 他之前以为谢明月在胡说八道,想骗他的钱財,所以才犹豫不决。 可现在听谢明月这样一说,又看儿子躺在床上进气少出气多,这才慌了。 “哎呀,姑娘就不要和我这种粗人计较啦,赶快救人要紧!” 沈万三吭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乾脆一拍大腿,想要糊弄过去。 谢明月却仔细端详了一番沈衡的面相,微微挑眉:“令郎面相不错,此劫一过,未来必位极人臣,光宗耀祖。合该他遇到我,命不该绝。” “位,位极人臣?” 沈万三猛地提高声音,激动的嘴都要瓢了。 他老沈家三代经商,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別说位极人臣了,连个官身都不敢想。 衡哥儿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沈万三咧著嘴,恨不得现在就去给列祖列宗上香磕头,全然忘了,他的宝贝儿子这会儿还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著。 沈夫人没功夫搭理自家男人,一屁股將他拱到一边,拉著谢明月的手,哀声求道:“求姑娘快些出手救人吧,晚了,晚了就来不及了呀!” 说著就將手上的羊脂白玉鐲子褪下往谢明月手上套。 “夫人莫急,等我掐算一下令郎魂魄在何处。” 谢明月安抚了一句,便闭目凝神,开始掐算。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找到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秦长霄连忙跟上。 “去哪儿?” “半山腰,另一个方向。” 谢明月脚步不停,出了屋子便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出沈家院子,衣袂翻飞,速度极快。 秦长霄脸色微凝,当即对护卫低声吩咐几句,转身紧隨其后。 银屏连忙提气跟上。 “跑那么快干啥,等等我啊!” 秦长安武艺不行,只能拔腿追赶。 这可是现场观摩捉鬼的好机会,不能错过。 几人身手不俗,一路疾驰,很快就將沈家大院甩在身后。 行至半途,身后忽然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眾人回头,只见沈夫人一身素裙,几个起落就追了上来。 她步履轻盈,身法利落,速度竟丝毫不逊於秦长霄。 秦长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向沈夫人,忽然想起什么。 “敢问夫人,可是江湖上人称『凌波仙子』的柳飞烟柳女侠?” 沈夫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认识我?” 秦长霄抱了抱拳。 “久仰大名。我舅母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常念叨夫人是江湖上难得的女中豪杰。” 他舅母罗氏乃將门之后,年轻时曾仗剑行走江湖,认识不少绿林草莽,成亲后才逐渐收心,將往事当作谈资说於他们这些后辈听。 “你舅母?” 闻言,沈夫人只疑惑了一瞬,隨后便摆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救我儿子!” 银屏跟在后面,闻言惊讶地看向沈夫人。 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端庄温婉的沈家主母,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 沈衡的情况不妙,眾人也没心思閒话,便不再多言,沿著山势往另一个方向掠去。 夕阳西斜,將半边天染成血色。 越往山里走,光线越暗。 这半边山脉背阴,阳光极少能照到,一踏入此地,眾人便觉身上凉嗖嗖的。 这在五月的天气里,极不正常。 秦长霄眉头微皱,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银屏也握紧了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终於,谢明月停下了脚步。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山坳处,一座杂草丛生的古墓静静矗立。 墓碑歪斜,坟头长满野草,显然多年无人祭扫。 沈夫人没看到儿子的身影,顿时急了。 “姑娘,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衡哥儿在这墓里?” 她说著就要衝上去扒坟。 谢明月伸手拦住她。 “別慌。他的魂魄確实在里面,但现在还不到时辰。” 沈夫人急得眼眶泛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快说啊!” “等到天黑。” 谢明月淡淡说道。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夕阳最后一抹余暉正在消退,暮色四合。 秦长霄等人对她早已信服,当即立在原地,凝神戒备,周身气息紧绷。 唯有沈夫人心急如焚,在原地来回踱步,指尖攥得发白,每一刻都格外煎熬。 一想到儿子明明活得好好的,魂魄却先入了坟,她心中就止不住的恐慌。 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万一救不回来,可要她怎么活? 越想越怕,等沈夫人回过神,已是泪流满面。 谢明月静静看著,心头忍不住升起一丝酸涩。 这世间,有像宋氏那样视亲女如草芥者,也有如沈夫人这般舐犊情深的母亲。 她大抵是六亲缘浅,几世都未曾得到这样的亲情。 “姐姐!二哥!你们在哪里?” 驀地,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山林,直直砸入她的耳中。 谢明月紧抿的嘴角微微一松,转头看向林子。 半人高的林子里,秦长安一身蓝色锦袍,脑袋上顶著几根杂草,正在东张西望。 “这边,过来。” 谢明月朝他招了招手,心情也陡然好转起来。 谁说她没有亲缘的,这不是还有个便宜弟弟在么。 等回到京城,她再上越国公府,正正经经地拜见义母何氏。 秦长安小跑著过来,刚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气氛不太对,便老实地走到秦长霄身边,扯下腰间的八卦镜,对准古墓念念有词。 秦长霄侧耳听了听。 很好,一句话都没听懂。 天色越来越暗。 终於,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 整座山脉被黑暗笼罩。 就在这时,山间忽然起了白雾。 那雾气来得极快,不过片刻,便將四周笼罩得白茫茫一片。 霎时间,阴冷之气更重,虫鸣鸟叫尽数消失,整个林子死寂一片。 第115章 鬼新娘 银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谢明月身边靠了靠。 “小姐,这雾……” 谢明月抬手,示意她噤声。 下一刻,白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嗩吶声。 明明是喜庆的调子,可在这阴冷的白雾中听来,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沈夫人脸色发白,颤抖著声音道:“这、这附近也没有人家,哪来的嗩吶声?” 没有人回答她。 忽然,雾气骤地涌动起来,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四周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那座荒草丛生的古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门大宅。 朱红的大门,门楣上贴著大红喜字,两侧高高掛起的红灯笼,烛光昏黄摇曳。 大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吹吹打打的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 无数人影在院中穿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可仔细看去,那些人影…… 都是飘著的。 沈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玉手下意识按向腰间。 她腰上束著一条银色的腰带,缠绕著金线,粗看只觉得华丽异常,仔细看去,竟是一条以金丝银线製成的软鞭。 秦长安瞪大眼睛,靠近秦长霄,压低声音:“你看,这些东西,是不是鬼?” 说著举起手中的八卦镜,神情跃跃欲试。 “我这八卦镜可是在清风观开过光的,来一个照一个,来两个镇一双,不带怕的!” “……” 秦长霄嘴角抽了抽,嫌弃地看了他手中的八卦镜一眼,往前走了一步,將他护在身后,目光紧紧盯著眼前的宅院。 银屏站在谢明月身后,紧张得大气不敢出,手按在刀柄上,隨时准备拔刀。 唯有谢明月神色如常,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 “走吧,进去喝杯喜酒。” 她抬脚,迈进了那扇大门。 “小姐!” 银屏嚇了一跳,想要劝阻,却见谢明月已经走了进去,只得连忙跟上。 “走!” 秦长霄紧隨其后,身后几个护卫对视一眼,硬著头皮跟上。 沈夫人更是顾不上害怕,一心只想著儿子,冲在最前面。 院中,宾客满座。 那些人,不,那些鬼,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华贵,有的破旧,有的还穿著几百年前的样式。 他们端著酒杯,说说笑笑,时不时发出阵阵阴测测的笑声。 见有人进来,纷纷转头看来。 一张张脸青白交加,眼窝深陷,嘴角掛著诡异的笑。 银屏头皮发麻,差点叫出声。 秦长霄脚步一动,挡在谢明月身前。 谢明月却毫不在意,越过秦长霄,径直穿过庭院,朝正堂走去。 正堂里,红烛高照,贴满了喜字。 一对新人正站在堂前,准备拜堂。 新郎一身大红喜服,面容俊秀,却眼神空洞,仿佛木偶一般。 正是沈衡。 他身边站著一个女子,同样穿著大红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看不见脸。 司仪尖声道:“一拜天地!” 沈衡机械地弯下腰。 “衡儿!” 沈夫人失声尖叫,就要衝上去。 谢明月一把拉住她。 “別动。现在衝上去,只会惊了他的魂。” 沈夫人眼泪直流。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他娶个女鬼?”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著堂中。 “二拜高堂!” 眼看著沈衡就要弯腰。 就在这时,谢明月忽然开口。 “慢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堂中,沈衡的动作顿住了。 鬼新娘也微微侧头,似乎在看这边。 所有的宾客也都停了下来,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谢明月。 那一双双眼睛里,泛著幽幽的绿光。 谢明月却恍若未觉,迈步走进正堂。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看著那女鬼,“你有什么?” 鬼新娘似乎被问愣住了,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大的胆子,敢来破坏我的婚礼。” 她一把掀开红盖头。 一张绝美的脸露了出来。 柳眉杏眼,唇若点朱,肤若凝脂,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与寻常鬼魂完全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个正常的人类。 她上下打量谢明月,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我的閒事?” 谢明月神色不变,淡淡道:“你若悬崖勒马,看在你初犯的份上,我可饶你一次。” 女鬼轻笑一声,素手一扬,取出一张黄纸,晃了晃。 “我当然有婚书。沈衡自愿娶我,白纸黑字,亲笔署名,何来强夺?” 谢明月抬眸看去,眉头微蹙。 婚书之上,字跡清晰,新郎一栏,赫然写著沈衡二字。 她指尖微掐,略一推算,神色冷了几分:“这婚书是骗来的,做不得数。” 女鬼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谢明月看著她,目光清冷。 “你夜夜入他梦中,趁他神志不清时骗他写下婚书,算不得真。放了他。” 女鬼愣了一愣,隨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我不管他怎么写的,反正婚书在我手里,他就是我的人。” 说著,她还故意往沈衡身边靠了靠,“等拜完堂,他就是我的夫君,这辈子都別想跑。” 沈衡被她一靠,竟痴痴地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抱她。 “衡儿!” 沈夫人急得大叫。 可沈衡如同未闻,目光痴迷,眼里只有那女鬼。 沈夫人心头一紧,伸手抓住谢明月的手臂,声音带著慌乱:“姑娘,他这是怎么了?为何不理我?” 谢明月沉声道:“他的魂魄被迷,眼里只有这女鬼。等婚礼一成,一人一鬼绑死,这辈子都休想分开。” 沈夫人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娘,求您救救他!求您了!” 那女鬼听到谢明月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倒是有几分见识。不过,就算你识破了又如何?” 她勾了勾唇,“婚书在我手里,他就是我的人。你们若是愿意留下来喝杯喜酒,我欢迎。若是想破坏我的婚礼……” 她脸色一沉,周身黑气涌动,气势骇人。 “休怪我不客气!” 霎时间,黑气翻滚,鬼影憧憧,满堂鬼魂齐齐目露凶光,朝著眾人围拢而来。 第116章 他在我坟头撒尿! “呛!” 秦长霄等人瞬间拔剑,气势凛然。 谢明月却是淡然摇头,仿佛眼前这滔天阴气不过是清风拂面。 “也罢,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呵呵,就凭你这乳臭未乾的黄毛丫头?” 女鬼怒极反笑,厉声喝道:“不知天高地厚!” 她抬手一挥,院中的鬼魂似乎得到某种號令,齐齐发出嘶吼。 剎那间,滔天阴气冲霄而起,夹杂著无数悽厉鬼啸,朝著谢明月席捲而来。 “小心!” 秦长霄脸色微变,提剑就要上前。 “退下!” 谢明月轻声喝道,手腕一动,甩出一把镇邪符。 符纸凌空燃烧,金光乍现,悽厉惨叫声此起彼伏,围上来的鬼魂被金光一扫,瞬间魂体不稳,仓皇逃窜。 女鬼脸色剧变,厉啸一声,亲自出手,十指弯曲,凝聚成长长的鬼爪,直扑谢明月面门。 霎时间,阴风呼啸,寒气刺骨。 秦长霄等人只觉得呼吸困难,几乎站立不稳。 谢明月微微侧身,反手就是一掌拍出。 “啪!” 正中女鬼肩头。 女鬼惨叫一声,连连后退,红衣黯淡,脸色都苍白了几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修行近千年,寻常道士根本不是对手,竟被一个年轻姑娘一招击退。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明月没有回答,指尖轻点,一道道咒印如行云流水般冲向女鬼。 “啊!” 女鬼被金光淹没,从一开始的张狂到慌乱,再从慌乱到惊惧,拼尽全力反扑,却一直被谢明月压著打。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打得节节败退,魂体飘忽,再无半分美艷从容,只剩下惊恐与狼狈。 “你到底是何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偏要与我过不去!” 女鬼不甘嘶吼,恨不得与谢明月同归於尽,丝丝黑气从她魂体中冒出,眼看著又要发狂。 谢明月微微皱眉,又是一道符咒甩出,化作金光,將女鬼笼罩在其中。 女鬼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金光。 “放开我!放开我!” 谢明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女鬼恨恨地盯著她,良久,终於低下了头。 见她服软,满堂鬼魂嚇得魂都哆嗦了,哪里还敢停留,顷刻间四散而逃,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眼间,刚才还热闹喜庆的喜堂,瞬间化为虚无,重新露出破败的古墓矗立在夜色中。 沈夫人扑到儿子身边,想要抱住他,却扑了个空。 “衡儿!衡儿!” 沈衡木然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没有反应。 谢明月走过去,抬手在他眉心一点。 一道金光没入。 沈衡浑身一颤,眼神渐渐恢復了清明。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抱著自己的母亲,一脸茫然。 “娘?我怎么会在这儿?” 沈夫人顿时鬆了口气,忍不住放声大哭。 秦长霄朝四周看了看,问谢明月:“这女鬼怎么办?” 谢明月转身,看向被金光困住的女鬼。 “说吧,为何要纠缠沈衡?” 女鬼瘫在地上,咬了咬唇,终於开口。 “我在这片地方住了近千年,一直好好的,从没人打扰。” 她瞟了沈衡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可前几天,他,他……” 她指向沈衡,面色又羞又恼。 沈衡有点懵逼。 “我?我怎么了?” 女鬼眼眶泛红,愤愤道:“他在我坟头撒尿!” 眾人愣住。 沈衡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坟头啊!那天我喝多了,走错了方向,又尿急,想找个地方方便,就……” 女鬼瞪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露出一抹羞涩来。 “我当时正坐在坟头看星星,一泡热尿劈头盖脸浇下来,浇了我一身,还、还看到了他的……” 她捂著脸,说不下去了。 眾人却都听懂了。 秦长霄无语扶额,轻轻咳嗽一声,移开目光。 秦长安嘴角抽搐,拼命忍住笑,脸都憋红了。 银屏低下头,肩膀直抖。 沈夫人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白,又气又恼又尷尬,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儿子。 这混帐东西,往哪儿尿不好,偏要往人家坟头上尿,不仅毁了人家修行,还被人缠上要结阴婚,说出去简直荒唐至极。 再看沈衡,整个人都蔫了,缩著脖子,一脸生无可恋。 见他不说话,女鬼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坏了我的百年修行,必须要赔我!” 谢明月挑了挑眉。 “所以你就让他把自己赔给你?” 女鬼脸微微一红,却没否认。 “我孤单了几百年,突然就看到男人的……” 她顿了顿,“就、就动了心思。” 沈衡听到这里,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直接不敢抬头。 沈夫人深吸一口气,朝女鬼行了一礼。 “这位……姑娘,我儿多有冒犯,是他的错。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女鬼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沈夫人又道:“你想要什么赔偿,儘管说。只要我沈家拿得出来,一定照办。” 女鬼眼珠转了转,看向谢明月。 她现在就想要个像沈郎一样好看的如意郎君。 要是能把沈郎留下来陪自己就最好了。 谢明月淡淡道:“做鬼要適可而止。你若再纠缠,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女鬼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 “不纠缠了!不纠缠了!” 她想了想,道:“那就……让他给我修坟,每年清明来给我烧纸上香,至少祭祀一百年!” 听到这话,沈夫人为难地皱了皱眉。 別的都好说,可这祭祀百年,哪怕她再宠著儿子,也不敢说他还能再活一百岁啊。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女鬼又补了一句:“他要是来不了,就由子孙代替,总之祭祀百年,一天都不能少!” 这还差不多。 沈夫人鬆了口气,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点了点头。 “可以。” 沈夫人立刻应下:“好,我答应你。” 女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明月抬手一挥,金光散去。 女鬼重获自由,满脸不舍地看了沈衡一眼,又看向谢明月,眼中带著几分畏惧。 “姑娘手段了得,不知如何称呼?” “我姓谢,你若不想投胎,等我修为再高些,为你请一道敕令,为此山山神,你可愿意?” 谢明月单手负背,淡淡问道。 这女鬼修行千年,从未害过人,眼看就要成为鬼王,却被沈衡的一泡尿给毁了,不可谓不冤枉。 她得了沈家一半家產,总得给人家一点好处,才算因果两全。 第117章 云姒 “山,山神?” 女鬼闻言大喜,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她死了快千年,连投胎都不愿去,一心只想当鬼逍遥快活,再不受尘世磋磨。 而她也运气好,下葬的地方是块聚阴之地,渐渐的竟叫她攒了一身阴气,摸到修行的门槛。 就这样,千年过去,差一点她就要成为鬼王。 到那时,就是真的无拘无束,想去哪就去哪,不会再被困在这小小的林子里。 可偏偏沈衡往她坟头撒了泡尿,坏了她百年修行。 原以为还要再等百年才能修成鬼王,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要是按谢姑娘所说的,那可是有正式敕封的山神,不是什么野神能比的。 最起码,比起那劳什子自封的鬼王不知好了多少倍。 女鬼高兴坏了,眼巴巴地看著谢明月。 “自然,你不愿意?” 谢明月故意反问道。 “愿意!愿意!” 女鬼点头如小鸡啄米。 这种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不愿意的是傻子。 她看了谢明月一眼,突然福至心灵,双膝一屈,就跪下了。 “属下云姒,愿奉姑娘为主。” 而后不由分说朝谢明月磕了几个头。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顿时把秦长霄等人看呆了。 这女鬼啥意思? 想跟著谢姑娘? 银屏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是这女鬼跟著小姐,那还有她跟青霜发挥作用的余地吗? 谢明月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不由挑眉:“奉我为主?跟著我可就没现在自由了,你捨得?” 云姒连连点头:“捨得捨得!这深山老林我早就呆腻了,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求主子收下我吧!” 她又不傻,谢明月能轻易伤了她,说明对方比她强了不知多少,人都有慕强的心理,鬼也一样。 更何况,她若不跟在谢明月身边,万一对方以后把她给忘了怎么办? 她可不想空欢喜一场。 谢明月摸著下巴,暗自沉吟。 这女鬼有近千年的修为,实力强大,若能收在身边,確实是一大助力。 不过,鬼类性情不定,极易闹出事端,若真收下对方,得控制在手里才行。 想到此,她正色道:“你想跟著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受我控制才行。” 以防对方打退堂鼓,她顿了顿,又道: “当然,等我为你请封山神后,便会放你自由,在此期间,你需得无条件听从我的命令,不可反抗。如此,你可还愿意?” 话音落下,整个山林都寂静了下来,连风声都轻了。 月光如水,洒在这片破败的古墓上。 云姒跪在地上,听到谢明月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她在这深山老林里困了近千年,早就厌倦了日復一日的孤寂。 可若就此將命运交到別人手中,她又有点不放心。 她抬头看向谢明月。 月光下,少女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收服她这个千年老鬼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姒忽然想起方才那一战。 自己拼尽全力,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压制。 这份手段,绝不是寻常道士能比的。 跟著这样的人,即便暂时失去自由,也比困在这里强。 更何况,她还许下了山神的承诺。 那可是正式敕封的山神,不是那些自封的野神能比的。 若真能得封山神,她便再也不用困在这小小林子里,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人间,享受香火供奉。 云姒咬了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 “属下愿意。”她郑重叩首,“主子儘管施为。” 谢明月微微頷首。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勾勒起来。 月光下,那血色的纹路蜿蜒游走,渐渐形成一个繁复的图案。 那图案透著说不出的玄妙,仿佛蕴含著某种古老的力量。 秦长霄等人屏息凝视,不敢出声。 沈夫人虽是江湖中人,见多识广,可这种场面也是头一回见到,只觉得那符纸上的纹路看得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秦长安更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谢明月的动作,手中还跟著比划。 “这是什么符?”他小声嘀咕,“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秦长霄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笔走龙蛇,如有灵性,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金光一闪,隨即敛去。 谢明月抬手,那符纸无风自动,飘到云姒面前。 “这是血契符,你以魂力融入其中。从今往后,你我便有了契约。你若生出异心,我便会立刻生出感应,届时我只需一念,便能让你魂飞魄散。” 看著面前的符纸,云姒心中微微一凛。 她修行近千年,自然能感受到那符纸上蕴含的威压。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可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符纸上。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魂力从她指尖溢出,缓缓渗入符纸之中。 倾刻间,符纸开始轻轻颤动,上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点点吞噬著她的魂力。 云姒咬紧牙关,强忍著魂魄被剥离的痛楚。 那痛楚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魂魄深处,让她浑身颤抖,魂体都开始不稳。 可她死死咬著唇,一声不吭。 谢明月静静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女鬼,倒是有几分韧性。 片刻后,符纸金光大盛,隨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谢明月眉心。 谢明月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了。” 云姒只觉得心头一松,那种被压制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联繫。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谢明月的位置,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让她敬畏的气息。 她抬头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复杂。 有敬畏,有庆幸,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刚才她其实是在赌,赌谢明月確实有真本事,赌跟著她比困在这里强。 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谢明月画符时流露出的那种从容与自信,绝不是寻常术士能比的。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仿佛她本就该站在高处,俯瞰眾生。 这样的人,值得追隨。 “多谢主子。” 她再次叩首。 谢明月抬手虚扶。 “起来吧。” 云姒站起身,退到一旁。 银屏站在身后,眼口满是惊讶。 她跟隨谢明月也有段日子,知晓她身怀秘术,却没想到连千年厉鬼都能收服,还能让对方主动认主,心中对谢明月的敬佩更添几分。 秦长霄与秦长安也暗自咋舌,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识谢明月的手段,但每次看到,都能刷新两人的认知。 沈夫人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问道:“姑娘,她以后,就跟著你了?” 谢明月点头。 沈夫人鬆了口气,又看向云姒,脸上带著几分复杂。 这女鬼虽然缠著她儿子,但说到底,也是她儿子理亏在先。 如今人家不但不计较,还要跟著谢姑娘走,她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云姒姑娘,”她斟酌著开口,“你走了,以后我儿想要祭祀,又该如何?” 在她想来,云姒的魂魄都不在墓里了,若还在这里祭祀的话,她能收得到? 第118章 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闻言其余几人也都看向云姒。 云姒却是淡淡道:“无妨。不过为保万无一失,你们可以在家中供奉我的牌位,往后就在牌位前祭祀即可。” 沈夫人一怔,看向谢明月。 她不懂这些门道,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谢明月却是笑了。 “你这等於请了个保家仙,还不快快应下?” 保家仙? 沈夫人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惊喜。 以往逢年过节祭祀祖宗,求祖宗保佑,还不知祖宗能否收到。 可云姒不同,她是真实存在的,就站在眼前。 若沈家將她供奉在家中,日后真有个为难之事,求到她头上,她还能不应? 这一想,她心中顿时轻快许多,连之前因云姒迷惑沈衡所生出的怨气都散了个乾乾净净。 “哎呀,原来如此!” 她笑著看向云姒,“云姒姑娘,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等回去我就把你的牌位供上,保准日日供奉香火,绝不敢怠慢!” 云姒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原本只想让沈家每年到坟前祭祀一次,如今能日日吸收香火,哪有不愿的。 沈衡站在一旁,听著母亲和那女鬼的对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想到以后要经常与云姒的牌位相对,他就臊得慌。 都怪那天喝多了马尿,晕头转向往人家坟头跑,还尿了人家一身。 这下好了,连人家牌位都请回家里去了。 以后这事怕是要成为沈家的笑谈,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可现在,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他蔫蔫地看著母亲和云姒相谈甚欢,只能认命地嘆了口气。 事情办妥,谢明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坟边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上。 她走过去,折下一根手指粗细的槐树枝,又从符囊中取出一把匕首,三两下削成一支髮簪的形状。 槐木色白,纹理细腻,被她削得光滑圆润,虽是隨手之作,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意。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 谢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谢明月削好髮簪,转身看向云姒。 “你如今魂体受损,不便暴露在日光下。这支槐木簪可供你棲身养魂,日后便跟著我吧。” 云姒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槐木属阴,本就適合鬼魂棲身。 主子这一手,当真是处处为她考虑。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上前一步,化作一缕黑烟,没入那槐木簪中。 槐木簪轻轻颤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谢明月將髮簪插入发间,又从符囊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摺叠成一个小巧的三角形,抬手一招。 沈衡的魂魄不受控制地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被她收入符纸之中。 “走吧。”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眾人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秦长霄走在她身侧,目光忍不住往她发间瞟。 那支槐木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与谢明月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 可此刻,谁也不敢小看这支簪子。 那里面,可是藏著一个近千年的老鬼。 银屏跟在后面,看著那支簪子,心中又是敬畏又是复杂。 小姐身边有了这么厉害的女鬼,往后还有她和青霜岂不是成了摆设? 月光下,一行人沿著山路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起阵阵凉意。 山林间虫鸣声声,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更显得夜色幽深。 沈夫人记掛儿子的魂魄,走到谢明月身侧,忍不住问道:“谢姑娘,犬子他……” 谢姑娘就那么一招手,衡儿的魂魄就不见了,由不得她不担心。 “放心。”谢明月淡淡道,“他的魂魄我收著呢,等回去便让他归位。” 沈夫人鬆了口气,连连道谢。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於出现了沈家大宅的灯火。 …… 沈家大宅门口,沈万三正翘首以盼。 他身形肥胖,赶不上眾人的速度,只能留在家里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急得他在门口来回踱步,肥硕的身影在灯笼下来回晃动。 王嫣然站在他身侧,一双眼睛不住地往山路上张望。 她是沈万三的外甥女,生母早逝,被沈万三接回沈家,当作亲女一般养著。 只是此刻,她眉头微蹙,眼中带著几分忐忑不安。 表哥已经昏迷三日了,若是醒不过来…… 她咬了咬唇,不敢往下想。 她在沈家寄人篱下,能依靠的只有舅舅舅母。 可舅母虽然待她不薄,却始终没鬆口让她嫁给表哥。 她心里清楚,舅母是想把她嫁出去。 可她不想嫁给別人。 沈家就表哥一个独子,以后这家產都是他的。 她若嫁给表哥,整个沈家也都会是她的。 这是她最好的出路,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 可表哥若醒不过来,那她该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想。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沈万三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 “回来了!回来了!” 他肥胖的身躯跑起来有些滑稽,可此刻谁也顾不上笑。 谢明月一行人走近,沈万三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不见沈衡的身影,心头一紧。 “衡哥儿呢?衡哥儿怎么没回来?” 沈夫人连忙上前,安抚道:“別急,谢姑娘把他的魂魄收著呢,回去就能让他醒来。” 沈万三一愣,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微微頷首,没有多说,径直往宅子里走去。 沈衡的臥房里,烛火通明。 谢明月走到床前,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沈衡,从袖中取出符纸,而后轻轻打开,一道淡淡的光芒从里面飘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缓缓没入沈衡眉心。 沈衡浑身一颤,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恢復了血色。 片刻后,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我回来了?” 沈夫人扑上去,抱著他又是哭又是笑。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沈万三站在一旁,也是眼眶泛红,连连抹泪。 谢明月收回手,淡淡道:“他魂魄离体三日,虽已归位,但到底伤了元气。接下来需好好休养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多晒太阳,以补阳气。” 沈万三连连点头。 “是是是!姑娘放心,我一定照办!” 沈衡躺在床上,脑子还迷糊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爹,娘,我,我怎么回来的?” 沈夫人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回来的?要不是谢姑娘,你现在已经当新郎了!” 沈衡脸一红,低下头去。 沈万三看看儿子,又看看谢明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姑娘,那女鬼……” “收了。” 谢明月淡淡道,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槐木簪。 沈万三顺著她的动作看去,目光落在那支寒酸的槐木簪上,眼神微讶。 谢姑娘穿得衣裳是上好的料子,怎地发簮如此寒酸? 见丈夫一脸惊讶,沈夫人这才想起自己憋了一肚子的话还没说。 她一把拉住沈万三,竹筒倒豆子般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谢明月找到古墓,到她如何出手制伏云姒,最后云姒又如何奉谢明月为主,一五一十,说得绘声绘色。 沈万三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当他听到儿子是因为在人家坟头上撒了一泡尿才惹出这事时,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向沈衡,一言难尽。 沈衡被父亲看得低下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又看向谢明月头上的那支槐木簪,眼神变得敬畏起来。 那里面,竟然藏著一个近千年的老鬼。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谢明月见他看过来,淡淡道:“沈老爷,之前答应的事,不知可还作数?” 第119章 好大的手笔! 沈万三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请眾人落座,又吩咐下人赶紧上茶。 等人坐定,沈万三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姑娘说笑了。姑娘救了我儿的命,区区家產,自然作数。只是……” 他搓了搓手,斟酌著开口,“沈家產业眾多,且都经营得不错,若就这样切割,怕是会伤了元气,得不偿失。我有个提议,不知谢姑娘意下如何?” 谢明月抬眸看他,语气平淡:“沈老爷请讲。” 沈万三脸上堆著笑意,缓缓说道:“我想著,这些產业依旧由沈家经营,我每年给姑娘净利润的五成分红,为期三年。姑娘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秦长霄与秦长安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讶。 之前谢明月要沈家半数资產,他们已经觉得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沈万三竟主动提出分红,还多给了两年。 沈家可是大庆首富,三年五成分红,该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財富? 好大的手笔! 秦长霄挑了挑眉,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见她没有立刻答应,沈万三连忙又道:“姑娘若觉得不妥,咱们可以再商量。”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沈老爷果然精明。三年五成分红,算下来,比一半家產还要多。你这是在討好我?” 沈万三乾笑两声,也不否认。 “姑娘慧眼如炬。沈某確实是想与姑娘结个善缘,姑娘这般本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沈某不过一介商贾,能攀上姑娘这样的贵人,是沈某的福气。” 他说得坦荡,倒让人不好拒绝。 谢明月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胖子能成为大庆首富,果然不是没道理的。 这份精明果断,这份豁得出去的气魄,確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好,就依沈老爷所言。” 沈万三大喜。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秦长霄嘴角微微抽搐。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送银子送得这么开心的。 话说谢妹妹有了这么多银子,往后不会不搭理他了吧? 秦长霄摩挲著茶盏,心下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他看了谢明月一眼,眼神微微眯起。 王嫣然站在一旁,听著这番对话,手中的帕子都快拧烂了。 沈家產业三年五成分红,那是多少银子? 她不敢想。 她只知道,若她有这笔银子,想嫁谁不能嫁? 哪至於她都十六了,还没有相看好人家。 舅母一直不给个准话,表哥也对她若即若离,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苦不堪言。 她看向谢明月,眼中满是嫉妒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得到沈家的分红,而她在沈家四年,別说这么多银子了,连一间铺子都没能得到。 不就是救了表哥嘛,说不定不用人救,表哥也会醒过来。 肯定是这个女人为了得到沈家家產,故意夸大其词,誆骗了所有人。 对,一定是这样! 可恨舅舅偏偏信了,白白损失这么一大笔银钱。 王嫣然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一张清秀的小脸都扭曲了起来。 沈夫人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將王嫣然的表情看在眼內。 她心思玲瓏,稍稍一想,便猜出了外甥女的心思。 心中有些不虞,她笑著开口道:“说起来,我这辈子只得衡哥儿这一个儿子,想要个女儿都不得。今日见了谢姑娘,当真是打心眼里喜欢。” 说著握住谢明月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若你不嫌弃,往后就唤我一声伯母如何?过些日子,等衡哥儿身子好了,我就要动身前往京城,往后咱们就能多多来往了。” 她顿了顿,看向王嫣然,笑容不变。 “到时也把嫣然带去,舅母给你在京城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王嫣然脸色瞬间煞白。 她想的可是嫁给沈衡,以后整个沈家都是她的。 可现在,舅母竟然想把她嫁出去? 那她这几年不是白等了吗? “舅舅……” 她求助般看向沈万三。 沈万三大手一摆,笑道:“家里的事都听你舅母安排。你舅母眼光好,定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到时舅舅再多给你些嫁妆傍身,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王嫣然没想到舅舅也是这个意思,眼眶瞬间泛红。 她又看向沈衡。 沈衡却不知在想什么,看也没看她一眼。 王嫣然心凉了半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当著外人的面,又觉得没脸,只能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小声道:“一切但凭舅母做主。” 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日后得想个法子,让舅舅舅母同意让她嫁给表哥。 实在不行,也得给她找个官宦人家,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她可不想嫁个无权无势的穷酸。 秦长霄等人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都是人精,一眼便看穿了王嫣然的心思。 只是这是沈家的家事,他们不好插手,只能端著茶盏,眼观鼻鼻观心,暗自感嘆到底是商户人家,规矩礼仪不那么严谨,连这种事都当著外人的面討论。 谢明月喝了一口茶水,是上好的龙井。 她放下茶盏,目光从王嫣然脸上掠过,微微扬眉。 这位表小姐,倒是个心高气傲的。 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她没那么圣母,每个人的命运都要指点一番。 她轻咳一声,看向沈万三。 “沈老爷既然这般厚爱,我这里正好有件事,想请沈老爷帮忙。” 沈万三连忙道:“姑娘请讲!” 谢明月道:“清泽县遭了水灾,灾民缺粮。我想请沈老爷从附近州县的粮仓调集粮食,运到县城救济灾民。” 沈万三一愣。 清泽县城被淹不假,连沈家靠近河边的千亩良田都被淹了,只是没想到,县城会如此缺粮。 更没想到,谢明月会请他帮忙调集粮食。 谢明月淡淡看他一眼,继续道:“钦差不日就要到来。若沈老爷在这期间好好表现,或许能获得陛下嘉奖。到那时,改换门庭,也不是不可能。” 沈万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第120章 寻常姑娘哪像她一样,能文能武还能捉鬼 沈家三代经商,虽富可敌国,却始终被人视为商贾,空有钱財而无权势,每年不知要送多少孝敬出去,才能保住这份家业。 若此次能入了陛下的眼,以后再有人伸手,也能稍微顾忌些。 再想得美一些,万一得陛下嘉奖,踏入仕途,沈家便能彻底摆脱商贾身份,成为官宦世家,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想到这里,沈万三心里无比激动,当下拍著胸脯保证。 “姑娘放心!这事包在沈某身上,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给姑娘脸上爭光!” 他心里明白,这几位少爷小姐都是京城来的,说不定背后是什么背景。 与他们交好,百利而无一害。 秦长霄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感嘆。 不愧是谢妹妹,三言两语就让沈万三这个老狐狸心甘情愿掏出半数资產,还多得了两年红利,现在又答应调集粮食。 这份手段,远不是寻常闺阁少女能比的。 不过也是,寻常姑娘哪像她一样,能文能武还能捉鬼。 他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眸光深邃,似有惊涛骇浪在涌动。 到了这里,目的已经达成,谢明月便提出告辞,结果沈夫人拉著死活不让走。 “都这个时候了,要是让你们走了,那我沈家成什么人了,就在这住一晚,等明儿天一亮啊,保准粮食给你送到,你就放心吧。” 沈夫人拉著她的手,笑容满面地说道。 她现在越看谢明月越顺眼,是真的后悔当年没生个女儿出来,也就是儿子不爭气,闹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事,否则,以沈家的財力,也不是不能肖想一二。 谢明月抬头看了眼外面,夜空縹緲,明日无雨。 这些日子大家都累得不行,歇息一晚也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见她答应留下,沈万三高兴得不行,立刻吩咐下去,要大摆筵席,好好招待几位贵客。 不多时,宴席摆上,眾人落座。 沈万三亲自作陪,谈吐风趣,爭取不落下每一位客人。 尤其是秦长霄与秦长安两人,虽然年少,但看著就气度不凡,沈万三自然不敢怠慢。 秦长霄也有心与他交好,故意透露了身份。 “在下秦国公府秦长霄。这位是我堂弟,越国公府二公子,秦长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沈万三一听,心中暗暗吃惊。 姓秦? 这两位竟是宗室子弟?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也曾有皇室中人找过他,据说背后能量还不小。 但他生性谨慎,知晓沈家就是一块肥肉,若真成了上位者的附庸,便只能任人宰割。 於是无论多少人想来招揽沈家,都被他拒绝了。 不过眼前这两位少年只是公府子弟,与那个位置远得很,交结一番,应当无事。 这样想著,他更加热情起来,不断让人添酒加菜。 沈衡坐在一旁,看著自家老爹对这两个年轻人如此热情,暗自撇嘴。 以前从未见老爹对外人笑得这么灿烂过,不就是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至於嘛。 不过他刚刚甦醒,精神不济,也没兴趣交谈,略吃了几口,便回房休息去了。 谢明月边吃边听眾人交谈。 她这几日费了不少力气,又没吃饱过,这会儿见了一桌子好菜,只顾得上吃了,根本不想插嘴。 王嫣然坐在她旁边,听到秦长霄两人的身份,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原以为这两人只是京城来的小人物,没想到居然是皇家人。 要是能攀上他们…… 她悄悄看了秦长霄一眼,又垂下眼帘。 这位秦公子生得可真好看。 烛光摇曳,映得满室通明。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月色如水,清辉漫过沈家大宅的飞檐翘角,將青瓦铺成一层微凉的银霜。 远处山影重重叠叠,隱在夜色之中,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夜风裹挟著山间潮湿的水汽,穿廊过院,拂动窗欞上的薄纱,带来几分夏夜的温润。 沈万三亲自领著秦长霄兄弟二人往前院客房去,一路殷勤备至。 秦长安抱著他那面从不离身的八卦镜,东张西望,对沈家大宅充满了好奇。 秦长霄负手走在后面,目光淡淡扫过廊下悬掛的灯笼,心思却早已飘远。 另一边,沈夫人则领著谢明月和银屏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便到了一处清幽的小院。 院中种著几株桂花,虽未到花期,枝叶却蓊蓊鬱郁,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你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沈夫人拉著谢明月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舍,“等京城安顿好了,一定要来沈家做客。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谢明月应下。 沈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著丫鬟离去。 银屏关上房门,轻手轻脚地去铺床。 谢明月坐在窗前,取下头上的槐木簪,放在桌上。 一缕淡淡的轻烟从簪中飘出,在房中打了个旋儿,渐渐凝成一道纤细的身影。 云姒站在窗前,透过窗欞往外看,眼中满是新奇。 “这就是沈郎的家?” 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青瓷花瓶,指尖穿过瓶身,又缩了回来,“真好看。我在林子里住了近千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谢明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在房中飘来飘去,像一只刚出笼的雀鸟。 “你不急著要山神敕令?”她问。 云姒飘到床边,好奇地看著银屏铺被,闻言摇了摇头。 “不急。我魂体受损,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况且,” 她语气里带出几分悵然,“我困在那林子里快一千年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早就不知道了。如今有机会出来,自然要多看几眼。” 她飘到窗前,望著天边那轮弦月。 月光穿过她的魂体,照在屋內的博古架上,洒下淡淡银辉。 “当年我死的时候,这天下还是前朝的天下。如今换了人间,连月亮都好像不一样了。” 谢明月没有说话。 一个被困了近千年的魂魄,想看看人间,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云姒在房中游荡了一圈,最后停在谢明月面前,认真地看著她。 “主子,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做鬼近千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明明年纪不大,修为也不高,可你的魂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强大的可怕。” 第121章 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谢明月淡淡一笑:“往后你就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你若不睡,我可要歇息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见她不愿说,云姒也不追问,化作一缕黑烟,没入槐木簪中。 银屏铺好床,又去打了热水来。 谢明月洗漱之后,躺到床上,听著窗外的虫鸣,渐渐入睡。 槐木簪静静躺在桌上,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前院客房里,秦长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月光从窗欞缝隙中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格子。 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他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今日在古墓中的画面。 谢明月连千年老鬼都能轻鬆收服,那从容不迫的手段,让他这个自詡见过世面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敬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谢明月有了沈家的分红,往后还会需要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生了根似的,怎么都挥不去。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谢明月时的情景。 那时她刚从药王谷回来,身形单薄,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 他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子,不过运气好,替陛下挡了一箭,得了些虚名。 可后来呢? 后来她救了自己一命,还镇住数十道铁矿冤魂,又在庄子上布阵困住杀手,还一眼看穿方玉研儿子的身世。 就连清泽县的天灾,她都能提前预知,更別说轻描淡写地收服千年老鬼……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秦长霄又翻了个身,望著头顶的承尘。 他知道自己该睡了,明日还要赶路。可脑子就是不听话,越想越清醒。 他轻轻嘆了口气,闭上眼。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 反正不管她需不需要,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隔壁房间里,秦长安睡著了都不忘抱著他的宝贝八卦镜,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梦话,被子蹬到一边,露出白生生的肚皮。 梅香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嫣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眼前不断浮现出宴席上的一幕。 秦长霄坐在那里,一袭月白锦袍,剑眉星目,气质出眾。 他端起酒杯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骨节分明,好看极了。 王嫣然咬了咬唇,將脸埋进枕头里。 那可是宗室子弟。 她来沈家四年了,从未见过这般出色的人物。 舅舅认识的那些商户子弟,一个个俗不可耐,不是谈银子就是谈生意,哪及得上这位秦公子半分风采。 若能攀上这样的人…… 她坐起身,望著窗外的月色,心跳快了几分。 可很快,她又想起秦长霄看她时的眼神。 那目光淡淡的,客气而疏远,分明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虽然他们本就初识,可她主动上前行礼,他也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便再未看她一眼。 王嫣然攥紧被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甘。 她哪里比不上那个谢明月了? 谢明月不过是运气好,救了她表哥,得了舅舅的青眼。 论样貌,论才情,她自认不输。 可秦公子看谢明月的眼神,分明与看旁人不同。 她咬了咬牙,躺回床上。 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等到了京城,再慢慢谋划。 沈衡的臥房里,烛火摇曳。 他精神不济,早早就躺下了。 沈夫人安排好谢明月,便拉著沈万三一起来看儿子。 她坐在床边,看著沈衡苍白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看看你,好好的公子哥不当,非要去看什么田地。这下好了,歷练到人家坟头上去了,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沈万三站在一旁,搓著手,訕訕道:“夫人,这不都过去了嘛。衡哥儿也醒了,谢姑娘说了,养些日子就好。” “养些日子?说得轻巧!” 沈夫人瞪他一眼,“谢姑娘说了,要养七七四十九日,让你躺这么长时间你能舒服?” “可怜我儿生下来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罪,早知道当初该让他习武,说不定就能避过这一劫。” 沈万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暗地里却翻了个白眼。 当年衡哥儿五岁时,身为武林盟主的大舅哥让他把孩子送到碧水山庄,说要亲自教小外甥习武。 结果夫人却捨不得,死活拉著不让去,现在出了事才来后悔。 沈夫人又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沈衡:“等你好了,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家里给我好好待著。” 沈衡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茬翻过去,別再提什么坟头女鬼的事了。 每提一次,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夫人又絮叨了几句,这才起身,拉著沈万三往外走。 “走,回去睡觉。” 沈万三如蒙大赦,连忙跟上。 夫妻俩走远,臥房里安静下来。 沈衡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长长嘆了口气。 往后,家里还要供那女鬼的牌位,岂不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干的蠢事吗?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夫人回到正院时,已经三更过半,洗漱之后,坐在妆檯前卸釵环。 沈万三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沈夫人从镜子里瞥他一眼。 沈万三搓了搓手,低声道:“夫人,你说那谢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万三道:“我就是好奇。那姑娘年纪轻轻的,又有本事,又沉得住气。你看她在宴席上,一句话不多说,可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这种气度,不像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沈夫人將最后一支釵子放在妆檯上,转过身看他。 “你管她什么来头。只要她救了你儿子的命,就是我们沈家的恩人。往后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准没错。” 沈万三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我这不是好奇嘛。” 沈夫人站起身,走到床边,忽然压低声音。 “连两位国公府的公子都以她马首是瞻,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你以后见著她,恭敬些,別拿你那些商场上糊弄人的把戏去对付人家。” 沈万三连连点头,躺到妻子身边,望著帐顶,久久没有睡著。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 这一夜,除了秦长安那个没心没肺的傢伙,谁都没有睡好。 翌日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沈家大宅便热闹起来。 谢明月起身时,银屏已经打好了热水。 她洗漱之后,將槐木簪插入发间,推门而出。 院中,桂花树上沾著露水,在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山间雾靄沉沉,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 谢明月刚到前院,就看到沈万三正在指挥下人搬粮食。 第122章 这个外甥女就是个祸害 “轻点轻点!別把袋子磕破了,这可是救命的粮食!” 沈万三一夜没怎么睡,眼下掛著两个青黑的眼圈,却精神抖擞,嗓门比平日还亮堂。 一袋袋粮食从地窖中搬出,袋身印著沈家商號的印记,沉甸甸地堆在院中,码放在院中,堆得小山一样高。 下人们来来往往,搬得满头大汗。 沈万三肥胖的身子在人群中穿梭,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一见谢明月走来,脸上立刻堆满殷勤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谢姑娘,您醒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中带著几分邀功的意味。 “这是咱们沈家调出的第一批粮食,整整五千斤,都是上好的白米与白面,一粒陈粮都没有。” “我已经快马加鞭派人去附近州县调运剩余粮食,三五日之內,两万斤粮食必定悉数运抵清泽县,绝不敢耽误賑灾之事。” 他此刻对谢明月,早已不是单纯的报恩,而是真心实意的攀附。 这位谢姑娘手段通天,与其交好,沈家怎么都不吃亏。 谢明月看了一眼院中的粮堆,点了点头。 “辛苦沈老爷了。” “不辛苦不辛苦!”沈万三连连摆手,“姑娘救了我儿的命,这点粮食算什么。” 话音刚落,秦长霄与秦长安便带著护卫们走了过来。 秦长霄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一见谢明月,眼底便泛起暖意,快步上前:“谢妹妹,早。” 秦长安则抱著他的八卦镜,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后,脆生生喊道:“姐姐早!” 谢明月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秦长霄目光扫过院中粮食,立刻会意,转身对身后的护卫们吩咐:“立刻动手,將粮食搬上马车,儘快运往清泽县。” 护卫们齐声应是,立刻上前帮忙装车。 训练有素的护卫与沈家下人配合默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辆辆马车便被装满,粮袋綑扎牢固,只待出发。 “有劳诸位了。” 谢明月理了理衣襟,郑重朝眾人抱拳。 “不敢!” 护卫们连忙抱拳回礼。 秦长霄也肃容说道:“谢妹妹说笑了,此乃国家大事,吾等亦义不容辞。” 顿了顿,他又郑重朝谢明月行了一礼,道:“这一拜,我代大庆皇室,感谢姑娘援手之恩,若无姑娘算无遗策,及时出手,这清泽县的百姓,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姑娘大义,我等自愧不如!” “姐姐也要受我一拜。” 不等谢明月拒绝,秦长安也凑了过来,同样朝她一拜。 谢明月阻止不及,只能眼看著两人一揖到底。 “罢了。” 她摇了摇头,“便当是为我自己做功德吧。你们用过早膳便动身,爭取中午之前將粮食送到。” 秦长霄点头:“我让秦一亲自护送,必不会耽误事情。” 秦长安也凑过来,笑嘻嘻道:“姐姐,我昨晚算了一卦,今日大吉,这粮食肯定能顺顺利利运到!” 谢明月看他一眼。 “你那卦,准吗?” 秦长安挺起胸脯,一脸自信。 “当然准!我昨晚算了好几次,都是大吉!” 谢明月失笑,没有戳穿他。 这时沈夫人从后院赶来,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身后跟著一溜丫鬟,个个手上都端著托盘。 托盘上是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和粥。 “来来来,先吃早饭。忙了一早上,饿坏了吧?知道你们赶时间,我便將早膳端过来了,希望诸位莫要见怪。” 她满带歉意地说道,將食盒塞到谢明月手里,又招呼秦长霄和秦长安过来用饭。 “夫人客气了。” 秦长霄接过其中一个托盘,笑道,“这时候能有肉包子吃,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我们又怎会嫌弃?” 秦长安早就饿了,接过包子就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夸道:“伯母家的包子真好吃!” 沈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护卫们也不讲究那么多礼节,一人端著一个托盘,就这么吃了起来。 谢明月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一碟桂花糕。 她抬眸看向沈夫人,沈夫人冲她眨了眨眼,低声道:“姑娘家吃得清淡些,我让厨房特意做的。” 谢明月心中微暖,轻声道谢。 眾人正在用饭,王嫣然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髮髻上簪著一支碧玉簪子,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目光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长霄身上,王嫣然心跳微微加速,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快步走上前。 她在秦长霄面前站定,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柔柔弱弱:“秦公子,昨日府中事务繁杂,多有怠慢,还望公子海涵。” 她垂著眼帘,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这是她昨晚揽镜自赏了一晚上,总结出的最美姿势。 秦长霄正在喝粥,闻言头都没抬。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谢明月捏著一片桂花糕,闻言指尖微顿,好奇地看了秦长霄一眼。 这傢伙,不是青楼常客么,怎地现在美人在侧,反倒不搭理了? 秦长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吃包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沈夫人脸色有些黑。 王嫣然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她要是再看不出来对方的心思,那她也白活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这么多外人在,沈万三这个亲舅舅不说话,她这个做舅母的总不好出手管教。 她拼命朝沈万三使眼色,结果那死胖子光顾著跟管事商量事情去了,眼神都没往这边瞥一下。 沈夫人气了个仰倒,心下越发觉得这个外甥女就是个祸害,还是早点嫁出去为妙。 王嫣然等了半刻,见秦长霄没有说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她攥了攥帕子,又开口道:“秦公子,听说你们今日就要回清泽县了?那边的灾情很严重吗?” 秦长霄放下粥碗,看了她一眼。 “还好。” 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王嫣然咬了咬唇,还要再说什么,沈夫人已经走过来,强硬地把她拉到一边。 第123章 没有多看她一眼 沈夫人拽著王嫣然的手,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嫣然,过来帮忙,把这些碗筷收拾一下。” 沈夫人习武之人,力气大,王嫣然挣脱不开,只好跟著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秦长霄已经转身去和谢明月说话,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 王嫣然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不甘。 她明明已经极尽温婉,可秦长霄连一句话都不愿跟她多说,这份冷落,比昨日沈夫人的拒绝更让她难受。 可她没有办法,母亲去世,亲爹又什么事都听继母的,她只能寄居在舅家,凡事听从他们的安排,可事关终身大事,她必须得为自己爭取。 现在时机不对,等以后到了京城,她再想办法筹谋,绝对不能让他们把自己隨便嫁了。 …… 用完早膳,眾人也不耽搁,立刻就要启程。 沈家大宅外,五辆大车,满满当当,排成一列。 护卫们骑在马上,护在车队两侧。 沈夫人拉著谢明月的手,久久不愿鬆开,语气满是不舍:“今日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等伯母回了京城,安顿好了,一定上门拜访。” 说到这里,她才恍惚想起来,昨日匆匆忙忙的,竟忘记问谢明月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瞧我这记性!” 沈夫人一拍额头,歉然道,“昨日事情太多,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家府上是哪里?” 说著又打趣道:“这要是不问清楚了,往后我上哪去寻你?” 她是真心喜欢谢明月的气度与本事,要是门第不高的话,兴许自家儿子还有机会。 谢明月笑了笑,也不隱瞒:“我是定远侯嫡女,夫人去京城一问就知道了。” 三年前她救宣和帝那回,名声就传遍了京城,一说定远侯嫡女,就没人不知道的。 沈夫人吃了一惊,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你就是那位救了陛下的谢大小姐?我说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听说过,原来是你。真是好胆识。” 她是真的没想到谢明月竟然是侯府之人,怪不得总觉得她的名字有点熟悉。 沈夫人並不是专心相夫教子的弱质女流,经常隨沈万三四处行商,这几年也在京城小住过,对谢明月捨身救了当今陛下的事也曾听说,只是一时没能將她与那位传说中的谢大小姐联繫起来。 当时听说这事后,她还在想,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是怎么有胆子挡在陛下身前,以身餵箭的。 她就不怕死吗? 不过,若真是眼前这位,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毕竟这可是连女鬼都能收服的狠人,还有啥事她不敢做的? “要是夫人没记错的话,確实是我。” 谢明月莞尔。 见她承认,沈夫人又激动起来,拉著她怎么都不想放手。 “伯母知道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敢强留,只是你在这清泽县人生地不熟的,若有为难之处,儘管来找我们,你沈伯父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有几分薄面,总能给你撑撑场子。” 多好的姑娘啊,能文能武,还能镇宅辟邪,可惜门第太高,她家衡哥儿是没那个福气嘍。 不过这不妨碍她对谢明月的欣赏,恨不得再多留她几天。 “伯母这话,我可记在心上了,若真有上门求助的那天,可別推辞的才好。” 谢明月笑道。 “怎么会?” 沈夫人瞪了不远处的沈万三一眼,“你沈伯父要是敢推辞,看我不剥他的皮!” 沈万三正跟秦长霄交谈,再三拱手保证:“秦公子放心,剩余粮食我必定儘快送达,绝不耽误!” 说著身子抖了抖,狐疑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怎地突然浑身发冷,莫非这山里还有鬼不成? 不过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谢姑娘还在这里站著呢,哪个鬼怪敢来? 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沈万三抹了把脸,愣是没朝自家夫人那边看上一眼。 秦长霄点头:“有劳了。” 转头又招呼谢明月赶紧走,县里没粮,灾情不等人。 谢明月微微頷首,与沈夫人告別,转身登上马车。 秦长霄与秦长安紧隨其后,护卫们护著粮车队伍,缓缓驶离沈家大宅。 车轮碾过山间林道,留下深深的车辙。 沈万三站在门口,挥著手,直到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放下手,长长嘆了口气。 “这几位,都不是一般人啊。”他喃喃道。 沈夫人白他一眼。 “废话。能是一般人吗?”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你赶紧让人把云姒姑娘的牌位做好,供在祠堂里。说了要日日供奉香火,可別食言。” 沈万三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王嫣然站在门口,望著车队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她不甘心,明明她等了四年,眼看就要触碰到荣华富贵,却被沈夫人阻止,如今连攀附秦长霄的机会,都如此渺茫。 车队沿著官道缓缓前行。 路两旁,洪水退去后的痕跡依旧触目惊心。 倒塌的树木,淤积的泥沙,偶尔还能看见被冲毁的房屋残骸。 谢明月掀开车帘,看著窗外的景象,沉默不语。 银屏坐在她身边,小声道:“小姐,那位王姑娘,好像对秦公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明月放下车帘,淡淡道:“与我无关。” 银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马车外,秦长霄策马走在车队旁,目光时不时看向谢明月的马车。 秦长安骑著马跟在后面,见状凑过来,低声道:“二哥,你是不是在看我姐姐?” 秦长霄收回目光,瞪他一眼。 “好好骑你的马。” 秦长安嘿嘿一笑,也不恼,看著四周的景象,心情又沉重起来。 车队在午后抵达清泽县。 第124章 於恪的惊讶 谢云山早早得了消息,带著人在城门口等著。 他连日操劳,眼底布满血丝,衣衫上还沾著淤泥,当看到一辆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时,他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月,辛苦了。” 谢云山迎了上来。 谢明月下了马车,看著那些粮食,问道:“县城里情况如何?” 谢云山道:“还算稳定。於大人派人来传过话,说他三日內就到。张县令这些日子倒是勤快,带著衙役四处巡视,安置灾民,清理淤泥,也没出什么乱子。” 谢明月点头。 “粮食先搬进仓库,施粥的粥可以稠一些了。” 谢云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灾民们看到粮食,纷纷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感激,对著谢明月的方向不停躬身道谢。 几日来,这位谢姑娘四处救人,医治百姓,早已成为清泽县百姓心中的活神仙。 秦长霄走过来,站在谢明月身边,看著搬运粮食的护卫和衙役,忽然开口。 “谢妹妹,沈家的分红,你打算怎么用?”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 “怎么?” 秦长霄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我就是问问。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谢明月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街道。 “先救眼前这些人。”她顿了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秦长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傍晚时分,张县令从外面巡视回来。 他这些日子不敢有半分懈怠,亲自带著衙役清理淤泥、安置灾民、巡查县城,日日忙到深夜,脸上满是疲惫,只想將功折罪,好让谢明月赶紧给他解毒。 见到谢明月,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战战兢兢:“谢姑娘,下官来向您匯报救灾情况。如今县城各处灾民已妥善安置,暂时未曾出现疫情,只是淤泥清理尚需时日,还请姑娘示下。” 谢明月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张县令心中忐忑,低著头不敢直视,生怕她一言不合又给自己餵毒。 前两日他以为时候到了,谢明月就会为他解毒,结果毒是解了,可她转眼又餵了他一颗据说更厉害的毒药,还將他的两个儿子绑了来,当著他的面也餵了毒。 当晚他就吐了一大滩血,再不敢侥倖。 这些时日,他已经打听清楚谢明月的底细,手段狠辣莫测不说,还极得圣宠,得罪了她,没有好果子吃。 就算他背后有靠山,也是鞭长莫及,哪天谢明月真把他毒死了,靠山还能把他救活了不成? 顶著谢明月极具压迫力的眼神,张县令后背逐渐生出冷汗,脑袋越垂越低。 “继续盯著,不可懈怠。” 见这老东西被嚇得差不多了,谢明月这才淡淡说了一句。 张县令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告辞离去。 夕阳西下,余暉將清泽县的残垣断壁染成金红色,粮车带来的希望,如同这落日余暉,一点点照亮了灾民的心底。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清泽县的灾情在谢明月等人的统筹下,已经逐渐稳住。 沈万三没有食言,谢明月等人回来后的第二日,沈家又接连送来两批粮食。 如今十万多斤的粮食几乎將县衙仓库堆满。 谢云山带著乡绅们自发组建的队伍日夜操劳,清理各处污秽,以防疫情发生。 渐渐地,有身强体壮的难民加入进来,也有受灾情况较轻的百姓自发拿出家中存粮,为救灾队伍煮上一顿热汤。 更有年轻的妇人们自告奋勇照顾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幼童。 好在这时天气炎热,免去灾民受冻之苦。 清泽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恢復生计,街道上重新出现了烟火气。 这日午后,天空薄云遮日,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清泽县日趋乾净的街道上。 远处官道之上,忽然传来阵阵锣鼓声与马蹄声,一面明黄色的旗帜迎风招展,缓缓朝著县城而来。 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不一会儿,清泽县上下,都知晓是钦差大人到了。 於恪端坐在马车之中,一身緋色官袍,面容肃穆,目光透过车帘,看著街道上的景象,眼中暗暗惊讶。 他在京城之时,早已接到灾情奏报,得知清泽县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本以为抵达之后,会看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惨状。 可如今入目所见,百姓们虽衣衫襤褸,面色却还算正常,街道之上秩序井然,並无慌乱之象,甚至有百姓在整理房屋,恢復生计。 这般景象,与他想像中的重灾之地,截然不同。 马车缓缓驶向县衙。 张县令早已候在县衙门口,一见到钦差队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清泽县令张则远,拜见钦差大人!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下官瞒报水灾,玩忽职守,罪该万死!” 他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谢明月掌握著他和两个儿子的性命,可眼前的钦差大人,却关係著他全族人的生死。 张县令知道瞒报水灾的罪责跑不掉,只希望钦差大人看在他这段时日將功补过的份上,能在皇帝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车帷掀开,於恪缓步下了马车,冷冷扫了他一眼,面色沉如寒冰,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张县令,你身为父母官,漠视水灾,瞒报朝廷,置满城百姓於危难之中,罪责滔天,暂且收押,待老夫查明案情,再行处置。” 身后侍卫立刻上前,將张县令押了下去。 於恪没有在县衙多做停留,只匆匆放下仪仗后,便立刻带著隨从前往灾区各处勘察。 一圈走下来,他心中的惊讶更甚。 清泽县的灾情控制,比他想像中要好上百倍,甚至远超许多州府的救灾能力。 回到县衙大堂,於恪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堂中的谢明月与秦长霄等人。 谢明月一身素色衣裙,静静立在一侧,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即便面对朝中钦差,也没有半分局促不安。 秦长霄站在她身侧,神色沉稳,看到於恪进来,朝他咧嘴一笑。 秦长安站在两人身后,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於恪瞪了秦长霄一眼,目光落在谢明月身上。 “你就是定远侯的嫡长女,谢明月?” 第125章 她受之无愧 谢明月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正是。” 於恪打量她片刻,点了点头。 “老夫听说,是你提前算出清泽县会有水灾,逼著张县令贴了告示,救了满城百姓?” 谢明月淡淡道:“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於恪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姑娘大义,老夫佩服。” 他站起身,走到谢明月面前,郑重抱拳。 谢明月侧身避开。 “於大人言重了。这些灾民,还要靠大人安置。” 於恪点头,隨即问及沈家捐粮之事。 谢明月將沈万三主动捐粮,並为賑灾出力的经过一一道出,並未提及自己从中谋划之事。 於恪听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沈家虽为商贾,却能心繫百姓,捐粮賑灾,功在社稷。老夫回京之后,定会將此事如实稟明陛下,为沈家请功。” 谢明月心中微微一动。 於恪乃陛下亲信,他的奏报,在宣和帝心中极有分量。 有了这句话,沈万三想要改换门庭、脱商入仕的心愿,便十拿九稳了。 於恪的目光在谢明月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谢姑娘,陛下让老夫转告你,好好保重自己,莫要逞强。” 谢明月微微一怔。 於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案前,开始处理公务。 他先让人传唤张县令,又派人去大名府传唤知府周培。 张县令在公堂之上並未叫冤,而是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被拖下去时,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明月皱了皱眉。 张县令之前还极为惜命,现在却一反常態,连辩解都没有一句,说这背后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不过查案是钦差的事,她跟於恪不熟,贸然插手其中,未免有僭越之嫌。 这时,一名隨从打扮的男子快步进入大堂,低声在於恪耳边凑报。 “大人,皇城司那边有消息传来,周培是太子的人,张县令瞒报水灾,背后也有周培的授意,咱们若是彻查,怕是会惊动东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於恪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冷哼一声,道:“太子的人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夫奉陛下旨意查办此案,无论牵扯到何人,都一查到底,绝无姑息!” 他一生刚直,从不依附任何势力,只忠於宣和帝一人,即便对方是储君,他也丝毫不惧。 谢明月站在一旁,听著於恪的话,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刚正不阿好啊。 於恪这性情,恰好能成为打破朝堂平衡的一把利刃。 她缓步上前,提醒道:“於大人,周培在大名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太子撑腰,怕是不会轻易就范,还需多加防备。” 於恪转头看了她一眼,想起陛下的秘令,微微頷首:“多谢姑娘提醒,老夫心中有数。” 说罢,他立刻提笔写下文书,加派人手快马加鞭赶往大名府,传唤周培前来清泽县受审。 谢明月不再多言。 倒是於恪,刚到清泽县便雷厉风行地处理一桩桩事务,华灯初上,依旧顾不上歇息。 谢明月在一旁看了半晌,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左都御史,果然名不虚传。 秦长霄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於恪这人,脾气又臭又硬,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周培是太子的人,恐怕不会乖乖就范。” 谢明月淡淡道:“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宣和帝既然派於恪来此,必然考虑到方方面面,岂会连一个小小的知府都拿捏不住。 暮色渐渐四合,县衙大堂的烛火被一一点燃,映照著眾人的面容。 於恪忙碌於灾情查办,谢明月等人缓步走出县衙,街道上的百姓看到谢明月,纷纷躬身行礼,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秦长霄走在谢明月身侧,看到这副情景,心底竟生出与有荣焉之感。 就好像,这些人也在拜谢他一般,让他心生触动。 他也曾熟读史书,有人说君为轻民为重,也有人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这些天的经歷,让他清晰地认识到,百姓最朴素的期望是什么。 他们不奢望大富大贵,只要能吃饱穿暖,甚至有时候只需给一口吃的,便能感恩戴德,对你死心塌地。 如此淳朴的子民,县令那狗官不但肆意剥削压迫,甚至连他们的死活都不顾,其背后之人,更是该死。 好在有谢妹妹,清泽县才免去更大的灾难。 这些感激,她受之无愧。 谢明月目不斜视,月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其镀上一层银光。 皎皎风华,神女如歌。 秦长霄不知不觉落后几步,看著前方那清冷中又透著几分孤傲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炽热。 …… 於恪到任后,除了一开始就拿下张县令,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整顿。 他命人清点灾民人数,登记造册,按人头髮放粮食。 又调来附近州县的郎中,在城外搭建临时医馆,免费为灾民诊治。 谢明月之前布下的困水阵和撒下的驱疫符起了大作用。 洪水退去后,清泽县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瘟疫,这在歷次水灾中都是罕见。 这日,於恪让人將谢明月做的事一一记录在案,又亲自去城墙上查看了一番。 “你是怎么做到的?” 於恪看著城墙上残留的痕跡,皱眉问道。 他想像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手段,能让洪水改道,保住一方百姓。 谢明月站在一旁,没有解释。 “不过是些小手段,不值一提。” 於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让人將此事记录下来,小心收好。 陛下让他多留意谢明月,他自然要照办。 傍晚时分,於恪处理完公务,让人请谢明月到县衙后堂说话。 后堂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於恪坐在桌边,面前摊著一本册子,正在写什么。 见谢明月进来,他放下笔,示意她坐下。 “谢姑娘,老夫有些话想问你。” 谢明月在他对面坐下。 “於大人请讲。” 於恪看著她,目光逐渐锐利。 第126章 懦弱无能 县衙后堂,气氛沉凝,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点声响。 於恪盯了谢明月半晌,才道:“老夫离京城时,卢瑾曾告诉老夫一件事。他说,你送了他一张护身符,替他在刺杀中挡了一劫。他还说,你算出陛下近期会有灾劫,让秦二公子送了一张五雷符给他。” 谢明月神色不变。 “卢大人信任我,是他的事。至於陛下的灾劫,不过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 她这话並没有说谎。 宣和帝有紫微之气庇佑,她根本看不透对方的命运走向,之所以留下五雷符,不过是因为宣和帝中了蛊,她不在京城,以防万一而已。 只是没想到卢瑾会连这么隱秘的事都告诉了於恪,看来这位於大人,是真的受宣和帝信重。 於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姑娘不必紧张。老夫不是来问罪的。陛下让老夫转告你,好好保重自己,莫要逞强。这句话,老夫已经转达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句话,是老夫自己要说的。” 谢明月抬眸看他。 於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老夫为官二十余年,见过太多沽名钓誉之辈。像姑娘这样做了好事却不居功的人,不多见。” 他转过身,看著她,“清泽县的百姓,会记住你的恩情。老夫也会在陛下面前,如实稟报。” 谢明月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於大人。” 於恪摆了摆手。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谢明月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於恪忽然叫住她。 “谢姑娘。” 谢明月回头。 於恪看著她,目光复杂。 “老夫替清泽县的百姓,谢谢你。” 谢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於大人言重了。”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於恪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长长嘆了口气。 这姑娘,不简单。 难怪陛下对她如此上心。 看著窗外的月色,他佇立半晌,忍不住想起多年前那个恣意鲜活的身影,脸上浮现一抹悵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 与此同时,於恪到任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 端王府的书房里,端王也就是三皇子秦长煜,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著一只信鸽,看著案边放著的密报,唇角微微勾起。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终於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殿下,大喜。” 幕僚凑上前,压低声音,“於恪已经將张县令收押,还派人去大名府传唤周培。这两人都是太子的人,一旦开口,太子脱不了干係。” 端王放下信鸽,靠在椅背上。 “周培不会开口的。”他淡淡道,“太子不会让他开口。” 幕僚一怔。 “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会灭口。” 端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那个性子,本宫太清楚了。遇事只会慌张,慌张了就只会用一个法子。” 他转过身,看著幕僚。 “派人去清泽县,盯紧周培。太子的人一旦动手,立刻把消息传给於恪。记住,要做得不著痕跡。” 幕僚领命,匆匆退下。 端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一缕乌云飘了过来,墨色浓重,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暗。 远处隱隱传来雷声,一场暴雨即將来临。 他想起前世,就是在这场暴雨中,太子抓住了他的把柄,在父皇面前狠狠参了他一本。 父皇震怒,差点夺了他的亲王位。 好在他机灵,让身边幕僚当了替罪羊,这才躲过一劫。 但父皇还是罚了他三年俸禄,连封地的收成都收缴国库,以至於往后三年端王府差点揭不开锅,还是靠王妃的嫁妆才勉强度日,让勛贵世家看足了笑话。 想到此,端王俊美的面容一阵扭曲。 那一世,他输得不明不白。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的好大哥,这次,该你尝尝被父皇厌弃的滋味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迴荡,带著几分阴冷。 …… 凤仪宫內,烛火通明。 崔皇后坐在凤榻上,手中捏著一封密报,面色铁青。 她穿著常服,髮髻上只簪了一支凤釵,即便如此,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太子呢?” 她问身边的嬤嬤。 嬤嬤躬身道:“回娘娘,太子殿下在书房,说是要温习功课。” “温习功课?”崔皇后冷笑一声,將密报拍在案几上,“他还有心思温习功课?去,把他叫来。” 嬤嬤连忙去了。 崔皇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殿內燃著龙涎香,裊裊青烟升起,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烦躁。 不多时,太子匆匆赶来。 他穿著一身常服,衣襟有些乱,显然是从书房直接过来的。 “母后,您找儿臣?” 崔皇后睁开眼,將密报扔在他面前。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太子捡起密报,看了几眼,脸色骤变。 “於恪已经到清泽县了?他、他还派人去传唤周培?母后,这,这怎么办?儿臣不知张则远竟敢如此大胆,儿臣……” “你不知?” 崔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怒斥,“本宫早就告诫过你,地方势力要稳扎稳打,不可急於求成,更不可落下把柄。你偏不听,如今出了紕漏,只会慌乱不堪,何时才能让本宫省心?” 太子被骂得低著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浑身瑟瑟发抖。 看著他这副懦弱的模样,崔皇后心中怒火更盛,却也无可奈何。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毕生的指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语气冷了几分。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立刻飞鸽传出,让周培把屁股擦乾净,该灭的口,一个不留。绝不能让於恪拿到任何指向东宫的证据,明白吗?” 太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语气急促:“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去办,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把事情办妥!” 说罢,他转身便匆匆离去,脚步慌乱,毫无储君的气度。 看著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崔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这个儿子,懦弱无能,不堪大用,若不是她在背后步步谋划,这太子之位,早已不保。 窗外,狂风更盛,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映得殿內烛火摇曳。 定远侯府,兰竹院。 谢西洲坐在轮椅上,看著手中的邸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第127章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表兄妹 窗外风雨大作,雨水打在房檐上,吵得谢西洲一阵心烦意乱。 他手中的邸报被捏得纸张发皱,上面一行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邸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定远侯府嫡长女谢明月,於清泽县水灾中施药救人,安置灾民,被清泽县的百姓称为“活菩萨”。 钦差於恪到任后,亲口赞其大义。 谢西洲握著邸报的手青筋暴起。 她还活著。 她不但活著,还在清泽县出尽了风头,被人称为活菩萨。 那他的那些死士呢? 谢西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死士,是大舅舅重金培养的好手,私下里给了他,连母亲都不知道。 別说谢云山带去的四个护卫,就算再来十个,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斩杀。 可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谢明月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把他的人全杀了。 谢西洲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谢明月那个病秧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怎么可能杀得了那些死士? 除非,是谢云山! 对,一定是谢云山。 谢云山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身手不错。 一定是他带人动的手。 谢西洲咬著牙,將邸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只是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伤腿,疼得他面容一阵扭曲。 揉著伤腿,谢西洲恨不得捶墙。 可恨他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倒霉。 吃饭差点噎死,喝水险些呛死,出去转一圈都有鸟往他头上拉屎。 写个字不是笔断了就是纸坏了,害他抄了这么久的孝经都没能抄完。 更过分的是前两天。 谢西洲闭上眼,不愿再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晚他半夜肚子疼起来去净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一头栽进粪桶里。 等丫鬟听到动静把他从粪桶里拔出来时,他已经喝了好几口,呛得直翻白眼。 这还不算。 他被这一嚇,一个没忍住,屎尿拉了一裤襠,顺著裤管流在地上。 他羞愤交加,呵斥丫鬟去打水给他洗漱,然后怒气冲冲往外走,结果一脚踩在自己拉的屎尿上,当场摔得动弹不得。 本来他禁足的时间已经到了,就因为孝经没抄完,老夫人便不叫他出来,身边就一个丫鬟侍候,那时候摔了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巧阮氏偷偷抱女儿来看他,才发现他摔了。 后来等他收拾乾净找来大夫,才发现他两条小腿都摔骨折了。 “真他妈的晦气!” 谢西洲怒火上涌,猛地拿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在青砖地上炸开。 正屋里,宋明珠与阮氏相对无言。 两人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却没说几句话。 宋明珠是来看谢西洲的。 她惦记著谢明月的下场,心里著急,想来看看情况。 结果正巧碰到阮氏也来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再也没有话说。 宋明珠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位嫂子。 阮氏出身国子监祭酒府中,自詡清流名门,性情不討喜,话少不说,还不能为谢西洲的前程带来半分助力。 无权无势无財力,空有一个虚名,在她眼中一文不值。 只是她素来擅长偽装,面上温婉柔和,阮氏也看不出来她心底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表妹与自家夫君太过亲近了些,而且有时宋明珠的做法也让她不喜。 就比如现在。 这都戌时三刻了,对方一个未嫁的小姑娘还往夫君院子里来,毫无避嫌的意思。 若不是她今日凑巧前来,还不知对方会与谢西洲独处到何时。 平日里,宋明珠便时常往兰竹院跑,与谢西洲闭门低语,神神秘秘,全然不顾主僕礼数与男女大防。 莫非,对方想嫁给夫君做妾不成? 这个念头一起,阮氏看向宋明珠的眼神都不对了起来。 阮氏身为国子监祭酒之女,父母恩爱,父亲门生遍布,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嫁给谢西洲就是看他还算上进,当初曾许诺她永不纳妾,若不然,定远侯府无权无势,她又何苦嫁进来? 不过她与谢西洲成亲两年,还算恩爱,进门就怀上了,只是头胎生了个女儿,到底地位不稳。 难道说,宋明珠就是看到这一点,才想插入她与夫君之间? 这样想著,阮氏看宋明珠就越来越膈应,半句话都不想与她多说。 就在两人面上和熙,心里互相膈应时,隔壁屋子陡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阮氏心头一惊,正要起身,便见宋明珠蹭地站起,拔腿就往隔间书房跑。 那慌张关切的模样,比她这个正妻还要急切几分。 阮氏脸色陡然一沉,心底凉意更甚,捏著帕子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 她沉默片刻,也抬步跟了进去。 书房內一片狼藉,瓷片散落满地。 谢西洲捂著眼角,指缝之间有鲜血缓缓渗出,顺著掌心滴落。 方才摔茶盏之时,他用力过猛,瓷片迸溅到他脸上,把他眼角割破了,差一点点就伤到了眼睛。 宋明珠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掏出帕子按在他的伤口之上,动作轻柔,语气满是焦急:“表哥,你怎么样?侍候的人呢?还不快去请大夫!” 两人挨得极近。 宋明珠几乎贴在他身上,一手按著他脸上的伤口,一手扶著他的肩膀,那著急又亲密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表兄妹。 阮氏站在书房门口,看著眼前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阵阵发凉。 她才是谢西洲明媒正娶的正妻,可此刻,她却像一个局外人,看著別的女子对自己的丈夫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宋明珠一边帮谢西洲按著伤口,一边低声道:“表哥,你最近太倒霉了,有点邪门。要不我去千佛寺拜拜,替你捐点香油钱,再请道护身符回来?” 谢西洲疼得直抽气,胡乱点了点头。 宋明珠又压低声音,想问他截杀谢明月的事。 话刚要出口,惊觉阮氏就在门口看著,赶紧咽了回去。 这时,她才想起该跟阮氏说一声,忙又转头邀请:“嫂子,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千佛寺?” 第128章 没有疫病,那就造也要造出来 阮氏站在门口,沉默片刻,才摇头道:“孩子还小,我走不开。多谢表妹好意,我也出点香油钱,请表妹替我捐了,为夫君祈福。” “夫君”二字,她咬得很重。 宋明珠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过她感觉莫名其妙,心底生出几分不悦。 她不过与大哥说几句话而已,阮氏也要计较,实在小家子气。 不过阮氏不去也好。 她要去找爹想想办法,不能让娘就这么关著。 至於谢明月,她迟早要她好看。 阮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女儿。 丫鬟打了热水来,替谢西洲清理伤口。 宋明珠站在一旁,看著那伤口不深,这才放下心来。 等丫鬟走了,她才低声问道:“大哥,那些死士,有消息传回吗?” 谢西洲脸色一沉,摇了摇头:“她没死。” 宋明珠手指一紧,攥紧了帕子。 谢明月没死,那些死士呢? 她不敢问,但看谢西洲的脸色,也知道结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听雪堂,安乐郡主刚刚睡下,便听说了兰竹院的动静。 她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表小姐还在兰竹院不走,这是想做什么?阮氏呢?” “大奶奶回屋了。” 刘嬤嬤回道。 “怎就不知道把人撵走?” 安乐郡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阮氏这个孙媳妇儿看著不错,就是性子太软了些,以后想要执掌侯府中馈,还差了点。 “要不,老奴走一趟,让表小姐安份点?” 刘嬤嬤试探著说道。 安乐郡主靠在引枕上,想了想,说:“你去告诉大少爷,孝经抄了这么久都没抄完,可见他心不诚,便罚他再抄写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出来。” “这期间,除了身边侍候的,任何人都不得见他。” 闻言,刘嬤嬤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再抄百遍? 照这趋势看,抄到过年都不一定能抄完。 她还没见过像大少爷那么倒霉的人,抄个书无缘无故断笔,上个净房都能吃…… 呸呸! 太噁心了。 刘嬤嬤一阵嫌恶,嘴里嘀咕著:“大少爷最近也太倒霉了,莫不是中邪了?” 话音落下,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主僕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咳!” 安乐郡主轻咳一声,硬生生转移话题。 “也不知道明月那边怎么样了,早知清泽县真的会发生水灾,我该多给点银子她的。” 她轻轻嘆了口气,想到今早看到的邸报,怕谢明月在清泽县吃不好睡不好,又怕她出现什么意外,彻底没了睡意。 刘嬤嬤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郡主家当也不多,这些年的私產全部花用了,那五万两银票,都是从郡主牙缝里抠出来的。 “要是王爷当年留下的財宝能找到就好了。” 她跟著嘆息一声,语气里不无遗憾。 顺王当年欲爭天下,积攒了许多兵甲与財宝,不知藏在哪里。 听说几任皇帝都在找这批宝藏,可惜到现在都无人找到。 闻言,安乐郡主目光闪了闪,苦笑著摇头。 “我老婆子能活到现在,不就是靠著这个虚无縹緲的宝藏吗?” 她是顺王唯一的后人,当年太宗皇帝不杀她,一是为了彰显仁德,二来嘛,自然是想从她嘴里得到宝藏的下落。 可惜…… 她闭了闭眼,身子滑入被窝,许久没有言语。 刘嬤嬤心中一阵酸涩,为她掖了掖被角,默默放下帷帐。 郡主心中藏著的事情太多,希望大小姐能早点回来。 翌日,雨过天晴。 五月的京城,日光灼热,树叶上的雨水很快被晒乾,蝉鸣聒噪,扰得人心烦意乱。 端王府书房之內,阴凉静謐,端王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捏著一封密信,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神色凝重。 这是今早从清泽县传来的密信,里面的內容,著实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上辈子,清泽县水灾,洪水过后紧跟著就发了疫病,整个清泽县十室九空,人差点死绝。 父皇震怒,斩了好多官员,那一次,景德门外血流成河。 不过那时候他被父皇申斥,顾不上这档子事,叫太子逃过一劫。 可现在,洪水过去这么多天了,疫病居然没有发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事情產生了改变? 端王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突然,指尖碰到密信,目光扫过上面的字,骤然一顿。 谢明月?秦长霄? 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怎会同时出现在清泽县? 而且秦长霄那个紈絝,居然会提前运了粮食去清泽县,难道说,他早就知道清泽县会发生洪灾? 可是这怎么可能? 还有谢明月,密信上说她施药救人,莫非正是如此疫病才被遏制住了? 可洪灾过后尸横遍野,不说死了多少人,光是死了那么多牲口,也应该会发生疫病吧? 想不通。 端王將密信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炽热,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隱约有蝉鸣传来。 不过没关係。 没有疫病,那就造也要造出来。 总之这次必须要让太子掉层皮不可。 他转身,看向垂手立在角落的幕僚。 “去替本王办一件事。” 幕僚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请吩咐。” 端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幕僚听完,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殿下,这,这万一传出去……” 端王眼神一冷,盯著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本王当了皇帝,再补偿清泽县百姓就是了。” 那目光如刀子般锋利,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幕僚浑身一紧,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低头称是。 上了端王的船,他已经没了回头路,多想无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去吧。做得乾净些,別留下把柄。” 幕僚领命,匆匆退下。 端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暗沉的天色,唇角缓缓勾起。 他已经等不及想看太子倒台后的下场了。 …… 清泽县,清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在屋顶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谢明月早起在院中打了一套拳,吐纳调息片刻,只觉神清气爽。 连日来的疲惫在这几日的休养中渐渐散去,內力也比之前深厚了几分。 银屏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 “小姐,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谢明月点了点头。 “去城外看看。於大人这些日子忙著查案,灾民的安置也不能鬆懈。” 她换了身素色衣裙,带著银屏出了门。 第129章 於恪遇刺,云姒出手 灾后的清泽县城,经过各方努力,已经渐渐恢復生机,热闹起来。 太阳刚刚升起,百姓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此时,街道上的淤泥已经不见,只剩洪水留下的印记难以磨灭。 一路走来,街道两边有人在修缮房屋,也有人在摆摊,看见谢明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谢姑娘早。” “谢姑娘吃了没有?家里刚蒸的馒头,您尝尝。” “谢姑娘,我家狗剩昨天喝了您熬的药,已经好多了,等他能出门了,就让他来给您磕头!” 谢明月一一頷首回礼,婉拒了百姓的好意,脚步不停。 走到县衙门口,正巧於恪带著隨从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装,看起来比在公堂上隨和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 连日操劳,他眼底带著淡淡的青黑,精神却还好。 看见谢明月,於恪停下脚步,朝谢明月微微頷首。 谢明月回了一礼。 “於大人早。今日要去巡视?” 於恪点头。 “去城南看看。那边地势低,受灾最重,灾民安置得如何,总要亲眼瞧一瞧才放心。” “於大人辛苦。” 两人閒谈数句,正要各自分开,谢明月忽然抬眸,目光落在於恪的脸上,脚步一顿。 她眉峰微蹙,语气带著几分郑重:“於大人,你印堂发黑,面带血光,恐有灾劫临身,今日最好留在县衙,不要外出。” 闻言,於恪先是一怔,隨即失笑摇头。 他一生为官,刚直不阿,並不信命理之言,只当是谢明月多虑。 “你的好意,老夫心领。只是灾情尚未完全稳定,灾民安置、疫病防范,皆需老夫亲自查看,身为钦差,岂能畏缩不出,置百姓於不顾?” 谢明月见劝不动他,也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道摺叠整齐的护身符,递到他的面前。 “既然如此,大人將此符带在身上,可保一时平安。另外,外出之时,务必多带护卫。” 於恪看著她手中的符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听说过卢瑾的事,当初卢瑾被刺客追杀,据说是被一道护身上给救了。 而那护身符,正是谢明月给的。 他对此事一直半信半疑,认为或许是误打误撞,让卢瑾逃过一劫。 只是没想到,如今居然轮到他被谢明月送符。 於恪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老夫……” “大人信也罢,不信也罢。”谢明月打断他,“带在身上,总没有坏处。” 沉默片刻,於恪伸手接过符纸,隨手揣进袖中。 “多谢姑娘好意。” 谢明月看他那模样,便知他没把护身符当回事,不过也没再劝。 “大人保重。” 於恪翻身上马,带著隨从往城南去了。 谢明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槐木簪。 “云姒。” 一缕极淡的黑烟从簪中飘出,在她身边凝成一道淡淡的人影。 阳光正好,照在人影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云姒这些日子养得不错,魂体比刚收服时凝实了许多,那张脸也不再惨白得嚇人,倒有了几分生前的美艷。 她伸了个懒腰,眯著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身为千年老鬼,她如今虽不惧阳光,但总没有槐木簮內待得舒服。 “主子有何吩咐?” 看著於恪离去的方向,谢明月淡淡道:“跟上去。他今日有血光之灾,护住他,別让他死了。” 云姒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 “那老东西,一看就是个迂腐的。方才主子给他护身符,他还爱搭不理。” 谢明月看她一眼。 “去不去?” 云姒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 “去去去!主子吩咐,属下哪敢不去。” 谢明月指尖轻弹,一道淡淡的金光没入云姒魂体之中。 那金光如流水般在她周身游走一圈,渐渐隱入体內。 “这是养魂咒,可护住你的魂魄。去吧。” 感受著魂魄中的清凉之意,云姒心中微暖。 主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掛著她的。 看来她並没有跟错人。 云姒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消失不见。 …… 於恪带著隨从出了城,一路往南。 五月的田野本该是一片葱蘢,此刻却满目疮痍。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在阳光下晒得乾裂,偶尔有几株野草从裂缝中钻出来,倔强地绿著。 越往南走,灾情越重。 路旁的房屋大多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 百姓们正在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东西,看见钦差队伍,纷纷跪地行礼。 於恪下了马,一路走一路看。 他问得很细,灾民有多少,粮食够不够,有没有人生病,孩子能不能上学堂。 隨从跟在后面,一一记录。 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村落。 这里靠近山脚,地势较高,洪水来时没有完全淹没,但房屋也塌了少许。 不过与其他村子比起来,算是保存的不错。 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也安然无恙,枝叶茂密,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绿荫。 於恪在村口停下,正要进去,忽然眉头一皱。 太安静了。 这个村子,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孩童嬉闹,连树上的蝉鸣都停了。 他正要开口,路边草丛中猛地窜出十几道黑影,手持利刃,直扑过来。 “有刺客!保护大人!” 侍卫们拔刀迎敌,瞬间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於恪被侍卫护著往后退,脸色铁青。 光天化日,竟敢行刺钦差! 这些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黑衣人武艺高强,人数又多,侍卫们渐渐不支。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挥刀朝於恪砍来。 於恪大惊,转身就跑。 可他一个文官,哪里跑得过刺客。 刀锋破空,直劈而下。 於恪闭目等死。 就在这时,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只见那刺客脚下一崴,竟把自己给绊倒了,刀飞出去老远,人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於恪:“……”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又一个黑衣人追上来,一刀劈向他后背。 於恪亡魂大冒,拼命往前跑。 他后悔了,非常后悔。 早知道就听谢明月的话,不该这般托大。 身后刀风呼啸,刺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耳边骤然响起一声娇斥。 “找死!” 第130章 鬼都比人善良 “啪!” 一道红衣身影凭空出现,挡在於恪身前,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那死士的脸上。 死士如同断线的风箏,瞬间被扇飞数丈,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於恪愣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那女子转过身来,一张极其美艷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穿著一身红衣,长发如墨,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眼睛里透著一股冷冽的煞气。 “迂腐的老东西!” 她瞪著於恪,毫不客气地骂道,“让你多带人手你不听,让你別出门你偏要出,嫌命长了是不是?” 於恪被骂得莫名其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那女子已经转身,五指成爪,朝那些刺客虚空一抓。 数道黑烟从她掌心窜出,如蛇般游走,瞬间將剩下的几个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 刺客们惊恐地挣扎,却越挣越紧,黑烟勒进皮肉,疼得他们惨叫连连。 於恪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手段? 云姒拍了拍手,提溜著那几个刺客,像拎小鸡似的扔到他面前。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將人捆起来?” 於恪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招呼倖存的侍卫上前,將刺客五花大绑。 侍卫们也是满脸惊骇,手忙脚乱地捆人,时不时偷偷看云姒一眼。 於恪定了定神,朝云姒郑重抱拳。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是什么人,於某必有后报。” 云姒冷笑一声,斜睨著他。 “你这种目光短浅又迂腐之辈,要不是我家主人说你有灾劫,非要我来救人,我才不来。” 於恪一怔。 “你家主人?” 他不认识这样的高人啊。 云姒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我家主人就是谢姑娘。若不是她给你的护身符,你这会儿已经去见阎王了。不信你看看,护身符还在不在。” 於恪心头一震,连忙从袖中掏出那张符纸。 符纸已经化成了一撮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眼睛猛地瞪大,双手微微发抖。 这,这怎么回事? 云姒点了点头。 “这是替你挡灾了。” 说完,她身子一晃,便当著眾人的面,瞬间消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於恪四下张望,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低头看向地面,阳光正好,照在地上,投下侍卫们和自己的影子。 可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位红衣女子,在烈日之下,竟没有半分影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女子,她,她不会是鬼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於恪顿时寒毛倒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侍卫们不明所以,上前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於恪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 “回县衙。” 一行人押著刺客,匆匆赶回清泽县。 於恪一路上心神不寧,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云姒的话。 “我家主人就是谢姑娘。” 谢明月。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姑娘,身边竟跟著一个女鬼? 他不敢再想。 回到县衙,於恪没有先审刺客,而是让人去请谢明月。 不多时,谢明月带著银屏来了。 身后还跟著秦长霄与秦长安两人。 谢明月这会儿换了一身青色衣裙,发间只插著一支槐木簪,看起来与寻常闺阁女子没什么两样。 可於恪再看她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於大人,您找我?”谢明月微微欠身。 於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 “谢姑娘,今日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 谢明月侧身避开。 “大人不必如此。您是为清泽县的百姓奔走,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你救了於大人?” 秦长霄疑惑问道。 他怎么不知道这事? “等会儿再跟你说。” 谢明月低声说道。 於恪直起身,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问道:“谢姑娘,那红衣女子……她究竟是什么人?” 谢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从发间拔下那支槐木簪,轻轻放在桌上。 “云姒,出来吧。” 一缕淡淡的黑烟从簪中飘出,在房中打了个旋儿,渐渐凝成一道人影。 正是云姒。 於恪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倒是秦长霄等人,除了一开始的戒备之外,竟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云姒站在於是身前,,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怎么,怕了?之前不是挺硬气的?” 於恪咽了口唾沫,强撑著没有继续后退。 他看看云姒,又看看谢明月,脑子乱成一团。 “这、这……” 谢明月淡淡道:“云姒是修行千年的老鬼,如今暂居这支槐木簪中养魂,不会无故伤人。她虽然不是人,但心地不坏。今日救大人,也是受我之託。” 於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活了五十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鬼。 而且还是救过他性命的女鬼。 这年头,鬼都比人善良了。 见他这副呆样,云姒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怎么,不信?要不要我再变个给你看看?” “不、不必了。” 於恪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定了定神,朝云姒郑重抱拳。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云姒没想到这迂腐的老头会给自己行礼,愣了一下,倒有些不自在了。 “行了行了,別拜了。我也是听主子的吩咐办事,你要谢就谢我家主子。” 於恪又转向谢明月,深深一揖。 “谢姑娘,老夫先前对你多有疑虑,是老夫见识浅薄。今日之事,老夫铭记於心。” 谢明月扶起他。 “於大人不必如此。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是百姓之福。我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於恪直起身,看著她,目光复杂。 这姑娘,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本事和心性,难怪短短数日,清泽县的百姓已经对她心服口服。 不管多大的乡绅,只要谢明月说句话,就没有不应的。 “谢姑娘放心,今日之事,老夫心中有数。那些刺客,老夫定会审个水落石出。” 谢明月点了点头。 於恪又看向云姒,欲言又止。 云姒挑眉。 “还有什么事?” 於恪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姑娘……那个,你方才用的那些黑烟,是什么手段?” 云姒翻了个白眼。 “说了你也不懂。” 於恪訕訕地笑了笑,不再追问。 谢明月將槐木簪插回发间,云姒会意,化作一缕黑烟,没入簪中。 於恪看著那支不起眼的木簪,眼中满是敬畏。 这根木簮他曾注意轻过,之前还觉得谢明月太过素净,不像个正常的小姑娘,寧愿买粮买药救济百姓,也不给自己打扮打扮。 没想到,人家那簮子里,竟藏著一只千年老鬼。 也不知道谢姑娘从哪学来的本事,怪不得卢瑾对她的手段推崇备至。 此后几日,於恪行事越发谨慎。 出门巡视必定带上双倍人手,也不再托大,谢明月说的话,他句句放在心上。 那些刺客被关在县衙大牢里,於恪亲自审问,可几个硬骨头咬死了不开口。 他倒也不急,慢慢磨,总有撬开嘴的时候。 这天傍晚,於恪从城外巡视回来,刚踏进县衙大门,忽然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 隨从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起。 “大人!大人!” 第131章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於恪被抬进后堂时,整个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面色潮红中透著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乾裂起皮,还透著血丝。 隨从急得团团转,连滚带爬地去请大夫。 县城里最大的医馆在洪灾中被衝垮了,坐堂的老大夫也受了伤,如今还在养著。 好在还有几家小医馆撑著,於恪的隨从就近请了一位姓刘的大夫来。 刘大夫四十来岁,蓄著短须,看起来颇为稳重。 他搭上於恪的脉,凝神诊了片刻,又看了看舌苔,摸了摸额头的温度,沉吟半晌,篤定道:“大人这是连日操劳,外感风寒,邪气入体,才致高烧不退。待我开一剂发汗的药,服下便好。” 隨从连忙谢过,抓了药去煎。 於恪服了药,起初似乎好了一些,额头的热度退了几分。 可到了半夜,烧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厉害,整个人烧得滚烫,嘴里开始说起胡话。 隨从又去请刘大夫。 刘大夫看了看,说是药量不够,又加了几味猛药。 这一剂灌下去,於恪非但没好,反倒吐了一地,面色从潮红变成了灰白,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刘大夫这才慌了,搓著手团团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隨从急得直跺脚,连夜去请別的大夫。 可连请了三个,有的说是伤寒,有的说是湿邪,有的说是劳累过度,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猛,於恪喝下去一个比一个差。 到第二天傍晚,於恪已经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吊著,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面色青灰,进气多出气少。 隨从跪在床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人,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廝忽然道:“要不要去请谢姑娘?谢姑娘连洪水都能拦住,说不定也能救大人。” 隨从愣了愣,犹豫道:“谢姑娘是女子,况且也不是大夫,咱们贸然去请,会不会……”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小廝急道,“再拖下去,大人就没了!” 隨从一想也是。 谢姑娘虽说不是大夫,可她手中有不少方子,还熬製汤药救治灾民。 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有用呢? 他一咬牙,爬起来就往外跑。 可等他到到客栈,却扑了个空。 掌柜的说,谢姑娘一早就出门了,去了城东的慈济堂。 隨从又掉头往城东跑。 而此时,谢明月正在慈济堂里。 慈济堂是沈家出资建的,开在城东。 沈万三那个老狐狸,想与谢明月拉近关係,却又捨不得年年给她分红,见谢明月到处救人,便想出这么个法子,將谢明月与沈家绑在一起。 谢明月自然看穿了沈万三的心思,却没有拒绝。 一来救助弱小確实是一份功德,此界没有灵气供她修行,只能依靠功德。 虽然这些功德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二来嘛,她手上能用的人太少了。 身边只有几个侍女,青霜和银屏还是何夫人送的,阿蛮与红綃贴身伺候,有些暗地里的活,不好叫她们去干。 她需要自己的人。 慈济堂占地不小,前后两进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子里种著几棵桃树,五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碎金般跳跃。 谢明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阿蛮迎了出来。 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很好,眼睛亮晶晶的,神情也稳重了许多。 “小姐,您来了!” 谢明月点了点头。 “里面情况如何?” 阿蛮一边引路一边道:“现在一共收了一百二十三人,其中有四十多个老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有的是爹娘亲人在洪水中没了,有的是家里田地全被冲毁,活不下去了。”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孩子们穿著乾净整洁的粗布衣裳,正分成几拨忙碌著。 一群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择著刚从地里摘来的野菜,小手被泥土染得乌黑,却个个都坐得端端正正,动作认真得像模像样。 稍大些的孩子,则提著水桶,在院中井边打水,准备清洗晚上要吃的菜。 老人们则坐在树荫下,飞针走线,为孩子们缝补衣裳,或是哄著那些尚在襁褓的幼婴。 他们脸上虽有风霜,眼底却满是温柔。 看见谢明月,孩子们都停了下来。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仰著头看她。 她大概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头髮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高一边低,大约是阿蛮的手艺。 “你就是谢姐姐吗?” 谢明月蹲下,与她平视。 “你认识我?” 小女孩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阿蛮姐姐说,是谢姐姐救了我们的命。要不是谢姐姐,我们都死了。”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朵绢花,递到谢明月面前。 “这是我做的,送给谢姐姐。” 那绢花做得粗糙,花瓣歪歪扭扭,顏色也染得不匀。 谢明月接过来时,指尖触到粗糲的布料,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 她轻声道。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身跑回小伙伴中间,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谢姐姐,我也会做东西我编了个蚂蚱!” “谢姐姐,我会扫地,我每天都帮阿蛮姐姐扫地。” “谢姐姐,我会背书。人之初,性本善……” 孩子们七嘴八舌,爭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本事。 那一张张小脸上,带著期待,也带著隱隱的忐忑。 他们没了家,只能逼著自己长大,抢著干活,只想多做一点,减轻这里的负担。 他们怕被赶出去。 谢明月看著这些孩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看著宋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討好,生怕被嫌弃。 明明是谢家嫡女,过得却像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这种无时无刻怕被拋弃的惶恐,她太懂了。 第132章 上岸先斩枕边人 “好了好了,都別挤。” 阿蛮笑著把孩子们哄开,“小姐今天来是有正事的,你们先去玩,等会儿再来。” 孩子们虽然不舍,但还是乖乖散开了,一步三回头地看。 谢明月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 廊下的老人拘束地朝她笑笑,眼中满是感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著个婴儿,轻轻拍著,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摇篮曲。 “这些孩子,都还乖吗?” 阿蛮嘆了口气:“乖是乖,就是太乖了。” 她压低声音,“有几个孩子,半夜偷偷哭,被发现了就说想爹娘。还有的抢著干活,生怕自己没用,被赶出去。” “前几天有个八岁的男娃,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得满手是泡,问他为什么,他说怕白吃饭。” 谢明月沉默片刻。 “去跟沈家的管事说,请两个夫子来,教这些孩子读书。一男一女,女孩子也不少,有个女夫子方便些。” 阿蛮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还有,”谢明月继续道,“若有那无家可归又懂些手艺的妇人,也请来教孩子们手艺。” “这世道,男子能读书科举改变命运,女子若有一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阿蛮越听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小姐,您想得真周到。” 谢明月没有接话,又道:“再请个武师父来教孩子们武艺。在这之前,你先顶著。” 阿蛮一愣,隨即挺起胸脯。 她胃口好,发育得比谢明月还快,胸脯鼓鼓的,看得谢明月一阵眼馋。 死丫头吃啥了长得这么大。 “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阿蛮使劲点头。 她这段时间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时间练武,但由於服了培元丹的缘故,已经生出了內力。 而且她天赋不错,谢明月教她的功法也练得似模似样,对付几个壮年男子不是问题。 谢明月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好好练,別给我丟人。” 阿蛮拍著胸脯保证。 交代完这些,谢明月本打算离开。 阿蛮却忽然叫住她,压低声音道:“小姐,有个孩子病了,一直不见好。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 “他总是对著空气说话,看起来有点邪门。我怀疑是撞了邪,想请您去看看。” 谢明月眸光微动。 “带路。” 阿蛮领著谢明月穿过院子,来到后院一间小屋。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布帘遮著,阳光被挡在外面,屋內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气息。 床上躺著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面容清秀,却苍白消瘦,眼下青黑,不知多久没喝水了,嘴唇已经乾裂。 他闭著眼,呼吸急促,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谢明月目光落在床边,微微一凝。 那里站著一个女子。 一身素白衣裙,长发披散,面容苍白,五官与少年有五六分相似。 在谢明月的眼中,两人之间连著一条亲缘线。 若她没看错的话,这白衣女鬼,是少年的母亲。 此刻她正俯身看著床上的少年,眼中满是心疼和不舍。 那女鬼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对上了谢明月的目光。 她愣住了。 片刻后,她试探著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姑娘,你能看见我?” 谢明月点了点头。 女鬼浑身一颤,眼中瞬间涌出泪水。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谢明月磕头。 “姑娘!求您帮帮我儿!求您了!” 谢明月皱眉。 “你起来说话。” 女鬼不肯起来,只是跪著,泪流满面。 “姑娘,我知道您是好人。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看著,您救了那么多人,您是活菩萨。求您收留我儿,他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我放心不下他……” 她顿了顿,又道:“我家院中石榴树下埋著一些珠宝,是当年我变卖家產时留下的。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只求您让我儿有个安身之处。” 谢明月没有回答,而是看了床上的少年一眼,忽然问:“他有父亲在世,为何不让孩子去找父亲,而是把孩子託付给我?” 她原本以为问出这句话,女鬼会暴走,亦或哭诉陈年旧怨。谁知她只是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苦涩。 “找又如何,不找又如何?对方势大,我已经没了,不想儿子也跟著没了命。” 说著,她猛然惊觉,抬头看向谢明月。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儿还有父亲在世?” 谢明月淡淡道:“一看孩子面相便知。你若想报仇,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二。” 女鬼这才知道遇到了高人。她怔怔地看著谢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只求我儿平安。” 谢明月没有勉强,只道:“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女鬼名叫苏婉卿,原本是大名府布商苏家的女儿。 苏家小有財资,苏父又只有这一个女儿,便想为她寻个好人家,无论是嫁出去还是招赘,总之只要对女儿好就行。 说来也巧,某日苏父在外行商,救了个饿倒在路边的书生,那人名叫陈秉文,背著个书箱,穿著打著补丁的儒衫,看著很寒酸。 但他长得好看,又是个读书人,苏父便动了心思,將人带回了家,从此当儿子般养著,不但供他读书,等到苏婉卿及笄后,还將女儿嫁给了他。 一开始,两人恩爱有加,並生下一子,取名陈临渊,苏婉卿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等到陈秉文进京赶考后,一切都变了。 七年前,陈秉文进京赶考,结果一去不回,苏婉卿久等丈夫不归,求著父亲进京寻人,苏父也担心女婿出事,就派管家进京打听。 结果却得知陈秉文不但高中,还成了伯府女婿,那伯府小姐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陈秉文也藉助伯府的势,成功留在了翰林院。 管家曾在伯府门口看到两人进出,陈秉文对那伯府小姐极其殷勤,两人有说有笑,事情做不得假。 管家回来將事情告知苏父,苏父当即被气倒,嚷嚷著要进京为女儿討个公道,苏母拗不过,只能由他去了。 谁知,这一去,竟將命搭了进去。 第133章 世上怎会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人? “管家死里逃生,回来说,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让我们赶紧搬家。” 苏婉卿眼角含泪,嘴唇颤抖,“我带著母亲和儿子,变卖家產,遣散下人,搬来了清泽县,把儿子的名字改为苏临渊。” “我们以为,躲到这里,不去找那负心汉,总能安生度日。可没过两年,那天晚上,我们刚刚睡下,就听见门外有响动。 我以为是进了贼,叫上丫鬟想去把人嚇走。可还没等开门,几个蒙面人就破门而入……” 她捂住脸,泪如雨下。 “等我醒来,已经成了鬼。我苏家连同丫鬟婆子六口人,除了我儿临渊那日在先生家读书未曾归家,其余人尽数被灭口。”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是陈秉文!是他杀了我父亲,又杀我全家!我恨啊!” 阿蛮站在门口,听得眼眶通红。 “世上怎会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入赘女婿忘恩负义不稀奇,可他又不是入赘,孩子也姓陈,他竟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青霜冷笑一声。 “世上之人千千万,总不缺狼心狗肺之辈。” 银屏站在一旁,小声嘀咕:“姓陈,又是伯府女婿,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谢明月目光闪了闪,问苏婉卿:“你可知道是哪家伯府?” 苏婉卿脱口而出:“诚寧伯府!” 这个名字刻在她脑子里数年,即便死也不能忘。 “诚寧伯府?” 谢明月眉峰微微挑起。 赵羡安那狗东西就是诚寧伯世子。 倒是巧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又问苏婉卿:“既然恨他,为何不想报仇?” 苏婉卿苦笑一声,看向床上的少年。 “伯府势大,我苏家就剩临渊这一点血脉。若他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到了地下,也没脸再见父母。” 她跪在地上,朝谢明月磕头。 “我原想著就这么去投胎,可又不放心孩子。求姑娘发发慈悲,让孩子在这住下吧。他很乖,很听话,不会给姑娘添麻烦的。求求您了!” 谢明月看著她,心中五味杂陈。 苏婉卿爱子心切,为了孩子,甘愿放下深仇大恨,甚至放弃自己的执念,这种心情,她能理解。 可这世上的父母,都这般爱自己的孩子吗?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世的种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世的她,父不疼,母不爱,被弃於侯府角落,受尽欺凌。 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也是父母的亲骨肉,为何得不到一丝关爱? 那时的她,怨,恨,不甘。 可重生归来,歷经世事,她渐渐明白。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些人,本就不配为人父母。 而她现在,也无需纠结於这些过往。 该报的仇,她自然会报。 若不然,道心都不会通畅。 她睁开眼,看向苏婉卿。 “你以为,躲在这里,便不会被找到了吗?与其整日担心受怕,不如先下手为强,给他一个报应。” 苏婉卿脸色迟疑起来。 “可是……” “既然进了慈济堂,你们便是我谢明月罩著的。” 谢明月打断她,“你若放心,便將你儿子交给我。日后,自有你苏家冤情大白的一日。” 诚寧伯府没几个好人。 反正她要对付赵羡安,顺手解决了这事也不费什么力气。 苏婉卿很纠结。 她很想復仇,可又怕连累儿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谢明月也不催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床上的少年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临渊轻轻动了动,眼皮微微颤动,眼看就要醒来。 苏婉卿看著儿子,泪水忍不住长流。 她朝谢明月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道:“我都听姑娘的。姑娘愿意帮助我儿,婉卿死也瞑目了。” 话音刚落,她的魂体一阵晃动,竟似执念已消,要隨风散去。 谢明月眉头一皱。 她没有感受到地府的接引之意,苏婉卿若就此散去魂体,只能魂飞魄散。 这对她並不公平。 她抬手微扬,一道镇魂印从掌心飞出,没入苏婉卿魂体之中。 苏婉卿的魂魄猛地一滯,重新凝实起来。 “你难道就不想亲眼看到仇人的报应?”谢明月问。 苏婉卿呆住了。 “可……可以吗?” “我说行,那就行。” 谢明月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苏婉卿眼中猛地亮起光来。 “我信姑娘!我要看到陈秉文的下场!” 谢明月点了点头,走到床边,从苏临渊脖子上取下一块玉佩。 那玉佩成色普通,但被人贴身佩戴多年,温润有光。 她將玉佩握在掌心,指尖掐了个诀,朝苏婉卿一引。 苏婉卿的魂魄化作一缕轻烟,没入玉佩之中。 谢明月又打了一道安魂咒,落在玉佩之上。 玉佩上的光芒闪了闪,隨即恢復平静。 她將玉佩重新掛回苏临渊脖子上。 苏临渊恰好在这时睁开眼。 看见床边站著一个陌生女子,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戒备。 “你是谁?” 他进慈济堂没两日,又整天昏睡,还没有见过谢明月。 谢明月看著他,淡淡道:“我叫谢明月。这里是慈济堂,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人。你病了,在这里养著。” 苏临渊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著她。 谢明月也不绕弯子。 “我打算带你离开此地,你若愿意,等我离开的时候,可以跟著一起走。若不愿意,便在此长到成年再离开,在这期间,慈济堂也会供你读书习武。想好了再做决定。” 苏临渊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从京城来的吗?” 谢明月挑眉。 “是。” 苏临渊立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我去。” 谢明月看著他,眸色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 看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无需她多言解释。 “好好养病。”她道,“养好了,才有机会报仇。” 苏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著胸前的玉佩,眼中翻涌著压抑已久的恨意。 谢明月在慈济堂待了一整日。 除了视察情况,安抚孩子们之外,还亲自指导阿蛮练武。 阿蛮虽有內力,但缺乏实战经验,谢明月便一一指点,纠正她的招式漏洞。 她学得认真,进步神速,不到一个时辰,便已经能熟练地打出一套拳路,虎虎生风。 “你如今內力已有根基,但招式还不够纯熟。” 谢明月纠正她的动作,“想当武师父,还得多下力气。” 阿蛮点头,又练了起来。 青霜和银屏站在一旁,看著阿蛮练功,眼中带著几分羡慕。 她们跟隨何夫人多年,学的都是杀人的功夫,不像阿蛮,有小姐亲自指点。 夕阳西下,金乌坠岭,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谢明月才从慈济堂出来。 街道上炊烟裊裊,百姓们正在准备晚饭。 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在一处。 谢明月刚走到客栈门口,正巧碰上秦长霄和秦长安从外面回来。 秦长霄俊脸面无表情,薄唇紧抿,眉峰微微蹙著,脚步也比平日沉了几分。 秦长安跟在他身后,也是眉头紧皱,平日里的嬉笑全然不见,连走路都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哥俩好像遇到了什么难题。 第134章 人祸 谢明月停下脚步,扫了两人一眼。 “出什么事了?” 秦长霄抬头看见她,神色鬆了松,却还是沉著脸。 “进去说。” 几人进了客栈,银屏去沏茶。 秦长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嘆了口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姐姐,你是不知道,外面有些村子,情况比咱们想的糟。” 秦长霄接过话头,沉声道:“我和长安今天去了南面下游的几个村子,本来是想看看田地毁了多少,结果发现……”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 “有两个村子的人,接连生病。症状都差不多,都是高烧不退,咳血,身上起红斑。而且……” 他看向谢明月,目光凝重。 “已经有人传人的跡象了。据说最先病倒的是几户人家,现在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染上了,又传染给隔壁村子。我和长安没敢多待,怕把病带回来。” 秦长安放下茶盏,脸上带著几分后怕。 “姐姐,这病来得蹊蹺。那两个村子相隔不远,但也不是挨著的,不可能同时染上同一种病。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明月面色沉了下来。 已经有瘟疫发生。 可她明明撒了驱疫符,怎会还发生瘟疫? 除非,有人故意传播! 她正要掐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隨从打扮的人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姑娘!於大人他、他快不行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隨从一路跑到城东,不巧谢明月刚刚离去,他紧赶慢赶,终於找到了她。 谢明月猛地站起身。 “怎么回事?” 隨从哽咽著说:“大人从城外巡视回来,突然就栽倒了,烧得不省人事。请了好几个大夫,有的说是伤寒,有的说是湿邪,开的药越吃越重。大人现在已经……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谢明月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走。 秦长霄和秦长安连忙跟上。 银屏和青霜也紧隨其后。 一行人赶到县衙后堂时,於恪已经陷入昏迷。 他躺在床上,面上已经起了红斑,眼窝深陷,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混著病人身上的浊气,让人胸口发闷。 “这,这和那些人的症状一模一样啊!” 秦长安惊呼一声,猛地后退几步。 都是高热昏迷,身上起红斑。 “谢妹妹,莫要上前。” 秦长霄上前一步,將谢明月拦在身后。 於大人这是染了瘟疫,看著已经不行了,他不想让谢明月冒险。 “无妨。” 谢明月摇头,越过他,走到床前,伸手搭脉。 指尖刚触到於恪的手腕,她秀气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洪大而数,尺脉沉细欲绝,这不是伤寒,更不是湿邪。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桌上摆著几张药方。 拿起来扫了一眼,她冷笑一声,將方子拍在桌上。 “全是发汗解表的药。伤寒发汗没错,可於大人得的不是伤寒。这些药灌下去,不是在治病,是在催命。” 隨从嚇得脸色发白。 “那、那怎么办?” 谢明月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正在消退,远处的屋顶上,几只乌鸦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瘟气升腾,恶鸟闻风而动。 这不是好兆头。 她转身看向秦长霄。 “那两个村子病倒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些症状?” 秦长霄脸色难看地点头:“都是高烧,咳血,身上起红斑。” 谢明月脸色冷了下来。 看来她猜得没错,有人故意散播瘟疫,想要害死所有人。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比较难治。” 她走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方子,递给秦长霄。 “去抓药。若药材不全,去沈家的药铺取。跟沈万三说,等瘟疫散去,於大人会为他请功。” 沈万三那个老狐狸,若不给点好处,很可能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事交给我,我会让他乖乖配合。” 秦长霄郑重地接过方子,快步离去。 谢明月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以硃砂为墨,在符纸上勾勒起来。 符纸泛起淡淡的金光,她將符纸折好,递给隨从。 “拿去煎水,先给於大人服下,稳住病情。” 隨从接过,连滚带爬地去办。 秦长安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姐姐,你有几分把握?” 他怕於恪没治好,还把谢明月搭了进去。 谢明月看著他,目光幽深。 “九成把握。不过,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秦长安脸色一变。 “你是说,有人故意传播瘟疫?” 这关头,谁那么大的胆子,敢传播瘟疫? 难道说,是衝著於大人来的? 谢明月没有说话,闭眼开始掐算。 指尖翻飞,三枚铜钱在掌心转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眉心微蹙,神色渐渐凝重。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暗暗。 秦长安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巴巴地看著她。 他手中无意识地拨弄著八卦镜,爭取不放过谢明月的每一个动作。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远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谢明月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姐姐,怎么样?” 秦长安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眼中满是紧张。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长霄回来再说。” 秦长安不敢再问,乖乖坐到一旁,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 与此同时,城东沈家药铺。 铺子里灯火通明,伙计们正在整理货架。 洪水过后,药材紧俏,沈家药铺的生意比往常好了几倍。 秦长霄带著秦一踏进药铺时,掌柜的正在柜檯后拨算盘,抬头看见来人,先是一愣,隨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秦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沈万三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这几位京城来的贵人是沈家的恩人,要好生招待,万万不可怠慢。 掌柜的自然不敢大意。 秦长霄將方子递过去。 “这上面的药材,一样不能少。谢姑娘等著用,越快越好。” 掌柜接过方子,借著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 第135章 让端王也尝尝瘟疫的滋味 “怎么?这方子有什么问题?” 秦长霄目光如炬,紧盯著掌柜,压迫力十足。 掌柜的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 “秦公子,这方子上的药材倒是不缺,只是有几味颇为名贵,需要从后库房取。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办。” 那几味药哪里只是名贵,简直是稀少好吧,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需要用上这么多珍贵药材。 想到老爷的交代,掌柜的心都在滴血。 送给谢姑娘,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不急。” 秦长霄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淡扫过铺子,“沈老爷呢?” 掌柜的压下心里不舍,陪笑道:“老爷前日回老宅了,说是要安排捐粮的事。姑娘要的粮食,已经运了四批过来,第五批正在路上。” 秦长霄点了点头。 这沈万三,倒是言出必行。 “派人去请沈老爷回来。”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事关沈家的前程。” 掌柜的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沈家如今不缺钱,要论前程,就只有改换门庭这一项大事了。 莫非…… “是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去,快马加鞭,天亮前就能到!” 掌柜的点头哈腰,转身吩咐伙计去办,又亲自去库房取药。 之前那点不舍,全都被他拋在脑后。 秦长霄坐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著几分凝重。 秦一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少爷,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查清楚来源?” 人多嘴杂,他没提瘟疫二字,怕引起恐慌。 闻言,秦长霄眉目微动,不过想到谢明月的本事,他还是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先把药材备齐。” 秦一不再多言。 不多时,掌柜的捧著几个锦盒出来,身后伙计还抬著两个大箱子。 “秦公子,药材都齐了。其中几味名贵的不太好找,是老爷特意从总號调来的,说是给姑娘备著,没想到真用上了。” 秦长霄起身,让秦一付银子。 掌柜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爷吩咐过,姑娘要什么就给什么,银子万万不能收。” 秦长霄看了他一眼,將银票放在柜檯上。 “拿著。这是给灾民用的,不是私事。沈家的好意,我记下了。但银子该收还是要收,不能让沈家吃亏。” 掌柜的还要推辞,对上秦长霄的目光,心中一惊。 不是说这位爷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吗?怎地眼神如此嚇人? 那一双桃花眼不怒自威,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哪像是紈絝,说是官老爷他都信。 他不敢再推辞,连忙收了。 “那……小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秦长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告诉沈老爷,这次的事,朝廷不会忘。待回京之后,我自会向陛下稟明沈家的功劳。他想要的前程,不会落空。”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將沈万三拿捏得死死的。 掌柜的果然大喜,连连躬身。 “多谢秦公子!多谢秦公子!” 秦长霄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嘆。 这位秦公子,看著年轻,可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绝不是寻常世家子能有的。 到底是皇家之人,老爷的眼光,果然没错。 秦长霄回到客栈时,秦长安正蹲在椅子上,手里捏著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眼睛一亮,跳下椅子。 “堂兄!你可回来了!” 秦长霄將药材交给银屏,走到谢明月身边。 “药材都齐了。沈万三那边,我也让人去请了,天亮前应该能到。” 谢明月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等银屏出去关了门,她才缓缓开口。 “是端王。” 秦长霄脸色一变。 “端王?三皇子?” “是他。” 谢明月声音冰冷,“清泽县县令和大名府知府都是太子的人,若只是水灾,太子还能推脱不知情。可若是瘟疫蔓延,死了成千上万的百姓,太子就脱不了干係。” 她没说得太透彻,可秦长霄兄弟俩都不是傻子,两人身为宗室子弟,对夺嫡之爭最为敏感。 清泽县死的人越多,太子就越难以脱罪,而太子倒台,唯一能上位的,就只有端王了。 至於二皇子,他们根本就没有往他头上想过。 一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就算太子倒台,也轮不到他上位。 秦长安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端王?他不是挺受陛下宠爱的吗,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姐姐,你不会是算错了吧?” 端王给他的印象一直温和持重,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之人。 “宠爱?” 秦长霄冷笑一声,“再宠爱,也不是太子。那个位置只有一个,谁不想要?” 秦长安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他虽然不太关心朝堂上的事,可也知道,夺嫡之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秦长霄沉默片刻,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疯了。为了扳倒太子,竟要害死那么多无辜百姓。” 他不敢想像这事被揭发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宣和帝本就子嗣稀少,他会为此惩罚端王吗? 不,他只会將此事压下去,端王不能有罪,有罪的只能是下面的人。 秦长霄缓缓鬆开拳头,只觉得索然无味。 谢明月没有接话。 她从符囊中取出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空白符纸,铺在桌上,又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符纸上勾勒起来。 秦长霄和秦长安都安静下来,屏息凝视。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极为慎重。 那血色纹路在符纸上蜿蜒游走,渐渐形成一个繁复的图案,隱隱透著说不出的玄妙。 秦长安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学算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种符。 那些纹路繁复得让人眼花繚乱,却又暗含某种规律,仿佛天地运行的法则都浓缩在这一笔一画之中。 云姒不知什么时候从簪中飘了出来,安静地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 她能感觉到那符纸上蕴含的力量,那不是寻常的道法,而是更深更远的东西。 可惜她没接触过,看不懂。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猛地一亮,金光乍现,整个屋子都亮了一瞬。 谢明月收手,將符纸折好,递给秦长霄。 “这是反噬咒。” 她淡淡说道,“找到端王派来散播瘟疫的人,將符纸焚化餵其喝下,瘟疫之源便会反噬到端王身上。”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既然敢散播瘟疫,就要尝尝瘟疫的滋味。” 第136章 欲罢不能,有点上头 秦长霄瞳孔骤缩,看著手中的符纸,心中十分震撼。 这世上,竟然还有反噬咒这种神奇的东西。 越接近谢明月,他就越觉得她深不可测,但又忍不住靠近对方。 这种感觉让他欲罢不能,有点上头。 他深深看了谢明月一眼,將符纸小心收好。 “我这就让秦一去查。”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却被谢明月叫住。 “端王的细作藏在那两个村子中间的山上,你多叫点人手,別叫他们跑了。” 她想了想,拔下手中的槐木簮,递给秦长霄。 “拿著,必要的时候,让云姒出手。” 云姒身为千年老鬼,阴气极重,寻常人靠近不得,但秦长霄不一样。 他有紫微之气护体,鬼类邪祟只有怕他的份,不敢近身。 事情紧急,秦长霄也不推辞,在秦长安羡慕的眼神中,接过槐木簮便走。 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谢明月。 “那两个村子的百姓该如何安排?” “我来治。” 谢明月道,“你让於大人的人手去办隔离的事,挨家挨户排查,病了的留在村里,统一治疗。 没病的转移到別处隔离,不要让他们乱跑,吃食和药材统一发放,不许任何人进出。接触过病人的,也要隔离观察。” “好。” 秦长霄点头,大步离去。 秦长安站在一旁,看著谢明月,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谢明月问。 “姐姐,”他挠了挠头,“那槐木簮,堂兄拿著,真的没有问题吗?” 云姒就藏在那里头,万一她失控伤人怎么办? 堂兄就是个凡人,可打不过对方啊。 谢明月摇头:“若是別人,自然要小心一些,但秦长霄,他不一样。” 至於如何不一样,她没有解释。 天机不可泄露。 秦长安脸皱成一团,想到谢明月的本事,只好强迫自己放宽心。 然而安静不过两息,他又问:“你那反噬咒,真的能行?端王毕竟是皇子,万一……”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 “天道之下,眾生平等。皇子也好,平民也罢,造了孽,就要受报应。” 秦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著又问道:“那於大人什么时候能好?” 於恪身为钦差,若是出了事,清泽县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肯定会被打乱。 他现在迫切希望事情能快点解决,他要回去向皇伯伯告状! 这些贪官污吏,必须彻查到底,给黎民一个交代。 谢明月走到窗前,微风拂面,带著五月特有的草木清香。 远处的天际,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弯惨白的月牙。 “於大人不会有事。” 她淡淡道,“我说过,有九成把握。” 小屁孩问题怎么那么多,他不会是在害怕吧? 秦长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谢明月看穿,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 姐姐说行,那就一定能行。 …… 出了客栈,秦长霄脚步不停,径直往城南方向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 街道两侧的房屋黑漆漆的,百姓们早已入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一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走到城门口,已经有两拨人整装待发。 左边是秦长霄从京城带来的护卫,有十余人,个个身手不凡,在清泽县这些日子一直跟著他奔走。 右边是从县衙叫来的衙役,此时个个睡眼惺忪,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听候命令。 他们白天到处巡视,累得像狗,每次回来都恨不得倒头就睡,现在半夜被叫醒,说没有怨言是假的。 不过秦长霄是京里来的,又是皇家人,他们即便心里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 “少爷。” 为首的是秦二,上前抱拳,“人都到齐了,隨时可以出发。” 秦长霄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 一行人策马出城,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五月的夜晚正好,不冷不热,田埂边的野草在月光下泛著银白的光泽,远处山影重重,如墨如黛。 秦长霄勒马放缓速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都警醒些。那些人敢来散播瘟疫,手里一定有污秽之物,別著了道。” 护卫低声应是。 衙役们也一个激灵,瞌睡都嚇跑了。 瘟疫? 他们没听错吧? 现在退出还来不来得及? 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后退一步,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赶路。 秦长霄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槐木簪。 簪子静静躺在掌心,触手微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握在手中,只觉得掌心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在游走。 他试著將內力灌注进去,簪子微微颤了颤,隨即恢復了平静。 “云姒?”他低声唤道。 簪子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回应。 “在呢。秦公子有何吩咐?”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秦长霄唇角微微抽了抽,忍住了没有多说什么。 “待会儿可能需要你出手。” “知道了。” 云姒打了个哈欠,“主子说了,让我听你的。你放心,几个小毛贼,翻不了天。” 秦长霄不再多言,將簪子小心收好,策马加快了速度。 城南那两个村子,他和秦长安白天去过,地形还记得。 两个村子中间隔著一座矮山,山上林木茂密,確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若是寻常人去找,黑灯瞎火的,怕是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 但谢明月已经点明了位置,就好办多了。 一行人摸到山脚下,將马匹留在山下,眾人轻装上山。 山路崎嶇,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 秦长霄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如同狸猫般在林中穿梭。 秦一秦二紧隨其后,手中握著一把短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其余人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彼此之间保持著若有若无的联繫。 走了约莫两刻钟,秦长霄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眾人噤声。 前方不远处,隱约有火光晃动。 他压低身形,悄悄摸了过去。 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被几块巨石挡著,若不是有火光透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外坐著两个人,一高一矮,正在低声说话。 “这破地方,连口热乎的都没有。早知道就不接这趟差了。” 矮个子抱怨道。 高个子嗤笑一声:“你就知足吧。等事情办成了,殿下还能亏待咱们?” “那倒是。” 矮个子搓了搓手,“不过也奇怪,那几包药粉都撒下去好几天了,怎么还没传开?不是说两三天就能见效吗?” “急什么。那东西要慢慢来,一下子全死了,反倒惹人怀疑。” 高个子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再说了,於恪不是已经倒了吗?只要他一死,这清泽县就翻不了天。” 矮个子点了点头,又道:“那倒是,明天要是还没效果,我就多跑几个村子,不信闹不起来。” “得了吧。” 高个子打断他,“谨慎些,別最后把自己搭进去,等事成之后,让兄弟们赶紧撤,別留下痕跡。” 矮个子訕訕地闭了嘴。 听著两人的对话,秦长霄眼底黑墨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机,回头朝秦一打了个手势。 秦一会意,带著两个人绕到洞口另一侧,封住退路。 秦长霄又取出槐木簪,低声道:“云姒,待会儿我动手的时候,你帮我看著点,別让人跑了。” “放心。” 云姒的声音从簪中传出,带著几分兴奋,“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秦长霄將簪子收入袖中,从腰间抽出短刀,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第137章 认得小爷你还敢这么囂张,看来是揍得不够狠 洞口外,那两个细作还在低声说著什么,浑然不觉危险逼近。 秦长霄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確认洞口只有这两个人,里面应该还有人。 不过有云姒在,倒是不担心这些人从別处跑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窜出,短刀横劈,直取高个子的后颈。 高个子反应极快,听到风声,下意识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秦一已经从另一侧扑出,一刀刺入他的肩胛。 高个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矮个子大惊,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一道红影从他面前闪过,他只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都没了力气。 云姒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五指成爪,扣住他的喉咙。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根本不似活人,矮个子嚇得魂飞魄散,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別叫。” 云姒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张美艷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叫了我就掐死你。” 矮个子浑身发抖,拼命点头。 洞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冲了出来。 一共四个人,手里都拿著刀,看见外面情景,脸色大变。 “什么人!” 秦长霄没有回答,一刀劈向为首那人。 那人举刀格挡,被震得倒退两步,虎口发麻。 “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当然知道。”秦长霄冷笑一声,“不就是端王的走狗么。” 四人脸色骤变,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秦一带著人拦住去路,刀光剑影,瞬间战成一团。 这几人身手不弱,但秦长霄带来的人手不少,又有云姒在旁掠阵,不到片刻,便將四人全部制服。 跟来的衙役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直接看傻了眼。 还以为要抓的人有多穷凶极恶呢,结果就这?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顶著衙役们鄙视的眼神,几个细作肺都要气炸了。 这些衙役平时连跟他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竟敢嘲笑他们? 领头的细作脸皮一阵抽搐,咬牙喝道:“秦长霄,我劝你快点放了我们,否则,王爷怪罪下来,你吃不了兜著走!” “哟呵,还认得小爷呢?” 秦长霄呲著牙,走到他面前,一把缷掉他的下頜,拍了拍他的脸,冷笑道, “认得小爷你还敢这么囂张,看来是揍得不够狠。来人,再给他松松筋骨。” 他一摆手,秦二便走了上来,照著那人脸上便是一拳,不一会儿,便揍成了猪头。 领头的细作一开始还挺硬气,后来实在遭不住想要求饶,可惜下巴被缷了,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嗯嗯啊啊地叫著。 其余人看得一阵胆寒,缩著脖子,没有一个人敢呛声。 这秦长霄在京里就蛮横霸道惯了,出了京还这么囂张,实在可恶。 可现在他们落到对方手里,指望王爷救他们,基本不可能。 明白自己等人註定成为弃子,几人面色一片死灰。 “看不出来你还挺享受的。” 秦长霄走到那首领面前,蹲下身,咧著一口大白牙,笑意不达眼底。 “瘟疫的源头在哪儿?” 首领瞳孔骤缩。 他怎么知道是我们下的手? 可这事他不敢认,认了必死无疑,还会连累王爷。 他別过头,咬著牙不说话。 秦长霄也不急,示意秦一取水来。 秦一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青瓷小碗,那式样,一看就是从县衙顺手拿的。 又从水囊里倒了半碗水,端到秦长霄面前。 秦长霄从怀中取出那张反噬咒符纸,在火堆上点燃。 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动作格外小心谨慎。 好在符纸易燃,很快化作符灰,落入碗底。 秦长霄伸出一根手指,在碗底搅了搅。 “餵他喝下去。” 秦一端著碗,捏住首领的下巴,灌了进去。 首领拼命挣扎,却被按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碗符水灌进嘴里。 符水入腹,首领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眼珠翻白,口吐白沫,片刻后便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秦二探了探他的鼻息。 “少爷,还活著。” 秦长霄点了点头,站起身。 “搜。药粉、书信、令牌,但凡有嫌疑的东西,一样不许落下。” 护卫们领命,钻进山洞搜查。 秦长霄走到矮个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想说什么?” 矮个子早被嚇得魂不附体,哆嗦著道:“瘟,瘟疫的源头,是几件衣裳,已经被丟进井里,书信在首领身上……” “住口!你想害死我们吗?!” 高个子目赤欲裂,怒声咆哮。 秦长霄手一扬。 “噗嗤!” 一道银光闪过,高个子脖间飆出一道血线,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矮个子直接嚇傻了,双股战战,一股刺鼻的腥臊味瀰漫开来。 “嘖!” 秦长霄嫌弃地后退几步,摇了摇头,“就这胆量,也能当细作出来害人?端王的眼光,果然不怎么样。” 说著,朝秦一示意,“带几个人,到下面两个村子里的水井打捞,若真有东西,顺便井给填了。” 秦一应是,正要走,秦长霄又说道,“若有村民问起,便说井里有不乾净的东西,等事情过去,再让人重新给他们打口井。” “是!” 秦一带人离去,直扑山下村庄。 这时,秦二拿著几封信呈上。 这是从那首领怀中搜到的。 秦长霄展开信纸,借著火光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证据確凿。” 他將信收好,转身看向那几个细作。 “都搜一搜,看看身上有没有毒药,捆了带回去。別让他们死了,回头要送到京城的。” 护卫们应声,將几人捆了个结实。 秦长霄站在洞口,低头看著手中的槐木簪。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簪子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云姒姑娘,方才多谢。” 簪子里传来一声轻笑。 “小事。秦公子下次有这种差事,记得再叫我。” 秦长霄唇角微微弯起,將簪子收好。 “走,下山。” 到了山脚,秦长霄吩咐衙役们去两个村子,趁著天没亮,將被传染的人群隔离开来,免得引起恐慌。 然后让衙役们分作两拨,日夜看守,不得懈怠。 听说要接触被瘟疫传染的人群,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害怕。 一旦被传染上瘟疫,可是要死人的,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哪敢去送死。 “拿著,这是驱疫符,藏好了不得见水,可保尔等无恙。” 秦长霄甩来一把符纸,嘱咐道。 衙役们这才放下心来,手忙脚乱地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进腰间。 等他们离开,秦长霄才一挥手,一行人押著人犯,趁著夜色赶回县城。 第138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到了县城,秦长霄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先去了县衙,安排人將几个细作关进大牢,又让人去请於恪的隨从,让他盯著村民隔离的事。 隨从听说瘟疫是有人故意散播,又惊又怒,当即拍著胸脯保证一定把事情办好。 秦长霄又交代了几句,这才往客栈赶。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炊烟裊裊升起。 到了客栈二楼,他在谢明月的房门前站定,理了理衣衫,推门进入。 谢明月正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本药书,旁边放著几张写满字的方子。 秦长安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见他进来,谢明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人无事,这才將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槐木簪上。 “办妥了?” 秦长霄点头,將簪子递还给她,又將几封信放在桌上。 “人抓了。这是他们身上的信,是端王亲笔。” 谢明月接过信,扫了一眼,放在一旁。 “反噬咒呢?” “餵下去了。” 秦长霄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个领头的,喝完符水就倒了,不过人还活著。” 谢明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反噬咒的威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她上辈子用得最顺溜的符咒,只要中招,效果立竿见影。 “那两个村子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秦长霄又道,“衙役们连夜去排查,病了的留在村里,没病的转移出去。药材和吃食也安排好了,天亮就开始发放。”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做得不错。” 秦长霄眼神亮了亮。 谢妹妹总是夸他,是不是代表著,她也有点喜欢他? 他偷偷看了谢明月一眼,她正低头琢磨药方,烛火照在她如玉般的脸上,生出一层淡淡的莹光。 秦长霄不知不觉间就看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月清冷的嗓音驀地在他耳边响起:“时候不早了,不去歇息还杵在这儿做甚?” 秦长霄回过神,耳根子唰地红了。 但他脸皮厚,想赖著多待一会儿,便开始没话找话。 “咳,那个,於大人的病情可有好转?” “病情是稳住了。” 谢明月顺著他的话道,“天亮之后再施一次针,应该就能醒。” 秦长霄鬆了口气。 “那就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夜奔波,確实有些累了。 谢明月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去歇一会儿。天亮之后还有得忙。” 秦长霄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著淡淡的清香,顺著喉咙流下去,熨帖著疲惫的身躯。 “谢妹妹。”他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反噬咒效果如何?端王不会真染上瘟疫吧?” 当今圣上可就只有两位健康皇子,若端王得了瘟疫,那唯一胜出的,只有太子了。 可太子那个人…… 秦长霄皱了皱眉。 想到谢明月曾说过,大名府知府与清泽县县令都是太子的人,他心中就一阵发沉。 如今陛下还活著呢,这一个两个的,为了一己私利,就不把黎民当回事,往后大庆朝交到太子手中,还能有好? 可这事,他一个身份敏感,连世子之位都没捞著的人,哪有资格置喙? 正思忖间,就见谢明月走到窗前,支起窗欞。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微曦,將远处的屋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没有回头,只有淡淡的语气传来:“端王散播瘟疫,就会染上瘟疫。他害了多少人,自己就要受多少罪。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 秦长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就好。” 他將茶盏放下,站起身。 “我去眯一会儿,白天还有得忙。” 谢明月点了点头。 秦长霄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妹妹。” “嗯?” “谢谢你。” 谢谢你大义无双,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你更美好的女子了。 谢明月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微微弯起。 “去吧。” 秦长霄笑了笑,推门而出。 天彻底亮了,谢明月却毫无睡意。 瘟疫已经发生,驱疫符只能预防疫病,想要治好瘟疫,最简洁有效的办法,就是研究出对症的方子。 接下来的两天,她画出数十张符咒,交给秦长霄,让他拿去给那些已经被传染的村民服下,暂时稳住病人。 而她自己,则关在客栈房间,闭门研究疫症方子。 这期间,秦长霄来过数次,提醒她按时用膳,有时还会亲自將膳食端进来,看著她用完。 谢明月嘴上不说,但有个人时时关心,她其实挺受用。 这是前两世,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与阿蛮等身边侍候的人不同,秦长霄表面上只是个合伙人,最起码在外人甚至秦长霄自己眼里,他们的关係,仅限於合作开铺子的关係。 而且这个铺子暂时还没有开起来,她就已经拿了对方不少银子。 这么一想,她还有点心虚,只能安慰自己,这些只是暂时的,等回了京城,首先就把铺子开起来,然后再等时机,送那傢伙上位。 当然,在这之前,要先把太子与端王拉下马,顺便爭取宣和帝更多的信任。 或许,可以多展示一点手段,弄个国师噹噹? 谢明月摩挲著下巴,思索著这个法子的可能性。 两天后,她终於走出房门,將一张全新的方子交给秦长霄。 “去试试这个方子,嗯,先给於大人用著看看。” 三日未曾歇息,她的面色却依旧红润,完全不像是个熬了几日几夜的人。 秦长霄:“……” 合著这是把於大人当成了试验品? 不过他没有提出质疑,而是拿著方子,直接去了县衙。 笑话,不信谢妹妹的,难道去信那群庸医吗? 怕是嫌於大人死得不够快。 与此同时,京城端王府。 端王秦长煜躺在床上,浑身滚烫,脸上身上布满了红斑,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已经烧了两天两夜,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出血。 太医们轮番诊脉,开的药灌下去,却毫无起色,眼看著他陷入昏迷,气息逐渐微弱。 第139章 反噬,端王中招 端王病倒的消息,最初並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那日清晨,他起床时觉得有些头晕,四肢酸软,还以为是昨夜跟侧妃闹得太晚,伤了精神。 侍女端来热水,他洗漱之后,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便让人多加了一件外袍。 端王妃来看他,让他请太医来看看,却被他不以为然地拒绝了。 “不必。许是昨夜著了凉,喝碗薑汤发发汗就好了。” 说是不以为然,其实还是碍於面子,没好意思传太医。 薑汤端来,端王喝了一碗,果然觉得好了些。 可到了午后,寒意又上来了,比早上更重。 他缩在椅子里,裹著厚厚的披风,还是觉得冷。 端王妃又让人煮了薑汤,这回喝下去却没有半点用处。 傍晚时分,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额头微微发烫。 端王皱著眉,这才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说是偶感风寒,开了一剂发汗的药,便告辞离去。 药煎好了,端王捏著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 他躺在床上,等著发汗,可汗没出来,烧却越来越高。 到半夜,他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脸上开始泛起淡淡的红斑。 端王妃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又派人去请了另一个太医。 结果连换了三个太医,端王不仅没好,病情还越来越重,直到现在彻底陷入昏迷。 眼看几个太医都没辙,端王妃只好命人將太医院院判请来。 太医院院判姓李,是专门为圣上看病的御医,寻常时候无人敢去打扰他。 但如今眼看端王就要不行了,端王妃也顾不上那么多,硬著头皮將人请来。 李院判一看端王的面色,眉头就是一皱,等搭上脉,瞬间脸色大变。 “这、这不是风寒……” “那是什么?”端王妃急声问道。 李院判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脉象。 洪大而数,尺脉沉细欲绝,像是瘟疫,可京城並未发生时疫,端王是怎么染上的? “你倒快说啊!” 端王妃急得不行。 李院判脸色发青,嘆了口气:“殿下得的,可能是瘟疫。” 端王妃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晕过去。 “瘟疫?怎么会是瘟疫?殿下这些日子连府门都没出过,怎会染上瘟疫?!” “下官也不確定,但脉象和症状,確实与瘟疫相符……” 李院判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端王妃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请来!” 侍卫领命,连滚带爬地去了。 消息传到宫里时,宣和帝正在用晚膳。 福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陛、陛下!端王府传来消息,端王殿下,殿下他染了瘟疫!” 宣和帝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 “太医们已经赶过去了,说是来势汹汹,情况不太好……” 宣和帝猛地站起身,面色铁青。 “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太医,即刻前往端王府,全力救治端王。” 福全连忙应声,转身去传旨。 宣和帝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嘆了口气。 他只有三个儿子。 太子不成器,端王心思重,二皇子……从小就断了腿,至今还要依靠轮椅。 如今端王又染上瘟疫,生死未卜。 “摆驾端王府。”他站起身。 福全大惊,噗通一声跪下。 “陛下,使不得!瘟疫会传染,您万金之躯,不能去啊!” “放肆!” 宣和帝脸色微沉,一脚把福全踹开。 殿內宫女太监扑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更无一人敢上前来劝。 宣和帝冷哼一声,又要继续往外走。 哪知福全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宣和帝的腿,咬牙道:“陛下今天就是打死老奴,老奴也不能放陛下离开皇宫!” 似是豁出去了,他一抹眼泪,眼一闭,梗著脖子喊, “陛下若真要去端王府,请先赐死老奴!” 宫女小太监们哪见过福全公公这般作態,一个个趴伏在地,却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往这边瞥。 “你个老货,还威胁起朕来了?!” 宣和帝额头青筋暴跳,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狗东西恃宠而骄,以为他不会动手是吧? 好好好,今日就让这老货尝尝板子的滋味! 他黑著脸,拔了拔腿,呃,没拔出来。 宣和帝忍无可忍,就要喊人將福全拖下去。 “陛下!” 福全又是一嗓子,声音都喊劈叉了。 他仰著头,死死抱著宣和帝的大腿不放手。 “陛下,端王殿下还没好,您要是再染上疫病,这大庆朝该怎么办?就这么交给太子,您,您放心吗?” 这话击中了宣和帝的命门,他身形一僵,沉默片刻,颓然摆了摆手。 “放手,朕不去了。” 福全怕他耍诈,没敢立刻鬆手。 毕竟陛下是有前科的,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经常为了一盘糕点或冰饮,誆骗他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人。 宣和帝咬牙,喝道:“起开,去把朕的佩剑拿来,让人给端王送去。” 端王这病来得蹊蹺,说不得背后有什么魑魅魍魎,有天子剑在,也能镇一镇。 福全这才鬆开手,起身去请天子剑。 宣和帝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重重一嘆,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旨,封了端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太医们留在里面,全力救治。治不好,提头来见!” 说完这句话,他的精气神似乎被抽离,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几分。 端王府被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天灾,有人说是人祸,说什么的都有。 太医们住在端王府,日夜不停地诊治。 可端王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他开始咳血,高烧不退,身上的红斑蔓延到全身,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 端王妃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太医们跪在门外,瑟瑟发抖。 李院判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王妃娘娘,殿下这病来势凶猛,臣等实在束手无策……” 端王妃猛地抬头,目光如刀。 “束手无策?陛下说了,治不好殿下,你们提头来见!” 太医们嚇得连连磕头。 就在这时,端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污血喷出,溅在锦被上。 那血浓稠如浆,带著一股腐臭的气息。 端王妃尖叫一声,后退几步。 “快!快救殿下!” 第140章 陛下,臣斗胆! “快!快救殿下!” 太医们衝上前,搭脉的搭脉,扎针的扎针,忙得团团转。 王妃浑身发抖,扶著桌子才没有倒下,嘴里只无意识地说著:“府里別人都没有症状,怎么就只殿下染上了瘟疫,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说啊!” 太医们面面相覷,答不上来。 端王病重的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宣和帝正在批改奏摺。 福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脚步比平日轻了许多,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惶恐。 “陛下,端王府又传来消息……” 宣和帝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说。” 福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李院判说,殿下病情加重,太医们束手无策。”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沉默得让人心慌。 小宫女们摒气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宣和帝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可这明媚的日光,却驱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束手无策?” 他喉头微哽,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朕养他们这么多年,到头来只会说这四个字?” 福全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小太监进来稟报,说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皇城司指挥使卢瑾三人联袂进宫,说有要事稟报。 宣和帝强压怒火,宣他们进来。 三人进了御书房,跪地行礼。 宣和帝看著他们,面色阴沉。 “什么事?”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將一本厚厚的卷宗呈上。 “陛下,铁矿案有了重大进展。” 宣和帝接过卷宗,翻开一看,脸色越来越沉。 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京郊铁矿私采,背后主使是太子的人。 那些被灭口的矿工,也是太子的人下的手。 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全。 宣和帝握著卷宗的手青筋暴起,面色铁青。 “好,好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正要开口,忽然胸口一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血落在地上,竟不是寻常的红色,而是带著诡异的黑色。 更骇人的是,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长长的,像虫子,在血泊中扭曲翻腾。 “陛下!” 福全大惊失色,扑上前扶住宣和帝,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传太医!” 殿內的太监宫女们嚇得魂飞魄散,有的往外跑,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虫,虫子……” 刑部尚书也惊得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手指著地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那血中的虫子还在蠕动,看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大理寺卿更是不堪,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淌了下来,心里別提多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跟著一块来,不,当初陛下命三方会审时,他就应该称病,不接这烫手山芋。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只希望陛下无恙,他也能少担点责任。 可那血里都有虫子了,陛下,能挺过……咦,有虫子? 大理寺卿偷偷抬头瞄了宣和帝一眼,心中怵然一惊,陛下他,不会是中蛊了吧? 福全急得直跺脚,正要派小太监去叫御医,忽然想起,太医都被派去端王府了。 他脸色一白,浑身僵住。 这时候要是把太医喊来,万一把疫病传染给陛下怎么办? 正当他六神无主时,卢瑾一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 “陛下,臣斗胆了!” 说著,他一把捏住宣和帝的下巴,用力掰开他的嘴,將那张摺叠成三角形的符纸硬生生塞了进去。 “卢瑾!” 刑部尚书惊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拦,“你在干什么?你,你怎能给陛下吃符纸?简直胡闹!” 大理寺卿也从地上爬起来,惊声喝道:“卢瑾,你疯了?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乱用这些东西!” 福全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伸手想去掏宣和帝的嘴,却又不敢,只能急得直跺脚。 “卢大人,这、这使不得啊!陛下万金之躯,岂能吃这种东西!” 卢瑾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死死盯著宣和帝的脸色。 他的动作太快,刑部尚书的手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张符纸被塞进宣和帝口中。 符纸乾燥粗糙,宣和帝喉咙被噎了一下,发出含糊的声音。 卢瑾伸手在他背上一拍,那符纸便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宣和帝粗重的呼吸声。 刑部尚书僵在原地,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卢大人,你放肆!” 福全扼腕顿足,颤抖著手指指著卢瑾,脸色铁青。 “这,这可如何是好?” 大理寺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宣和帝有个好歹。 卢瑾一言不发,紧盯著宣和帝的反应。 片刻之后,宣和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方才还如金纸般灰败的面容,渐渐恢復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 就在这时,地上那滩裹在黑血中的虫子似乎受到什么刺激,突然疯狂蠕动起来,然后在眾目睽睽下,逐渐化成一滩黑色的脓水。 “怎么会这样?” 刑部尚书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宣和帝的脸色確实在好转,而且好得极快。 大理寺卿更是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亲眼看著宣和帝从濒死的边缘被拉回来,而那救命的,竟是一张符纸? “原来谢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福全口中喃喃自语,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后背被冷汗湿透。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卢瑾之前说过,谢明月算出陛下会有灾劫,让秦长霄送了一张五雷符过来。 当时他还觉得荒唐,堂堂天子,哪来的灾劫?可今日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不信。 原来谢姑娘没有算错,这五雷符,还真救了陛下。 半晌,宣和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卢瑾身上,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你方才给朕吃的,是什么?” 卢瑾跪在地上,面色坦然。 “回陛下,是谢姑娘托秦二公子送给臣的五雷符。” “谢姑娘算出陛下近期或有灾劫,让臣时刻关注陛下龙体,若有异常,立刻將符纸送进来。臣方才见陛下吐血,血中有异,便斗胆冒犯了龙体,请陛下恕罪。” 说完以头触地,等待皇帝降罪。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宣和帝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明月那丫头,倒是真让她算准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第141章 不愧是老秦家的种 御书房內,地上的黑血已经凝固,虫子也不见了,可方才吐血时,宣和帝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那可怕的一幕,他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想起这段时间自己莫名其妙流连后宫,甚至夜夜笙歌,宣和帝老脸通红的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被人控制了。 “今日之事,朕若听到外面有一丝风声,夷九族。” 宣和帝眸光冷厉,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眾人齐齐色变,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 “臣等不敢。” “奴婢不敢!” 宣和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卢瑾,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刑部尚书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宣和帝和卢瑾以及福全三人。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帝王阴沉的眼底。 “朕中了蛊。” 宣和帝睁开眼,看著卢瑾,“你能救朕,是因为明月给的符。她既然能压制蛊毒,是不是有办法解蛊?” 卢瑾沉吟片刻,道:“臣不敢妄断。但谢姑娘手段莫测,或许……” “那就让她回来。” 宣和帝打断他,“传朕旨意,召定远侯府嫡长女谢明月即刻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几日清泽县送来的密报上。 密报中除了灾情,还提到了秦长霄。 那个混不吝的,这次竟让人大开眼界,运送粮食、救济灾民,桩桩件件做得漂亮。 给皇家人长脸了。 不愧是老秦家的种。 更关键的是,他和谢明月走得很近。 宣和帝唇角微微勾起。 那丫头身边的人,他总要给些体面。 想到秦国公那偏心眼的老东西,他脸色又沉了沉,缓缓开口,“秦国公府秦长霄,此次賑灾有功,著即立为秦国公世子,与谢明月一併召回,接受敕封。” 卢瑾惊讶了一瞬,隨即叩首。 “臣遵旨。” 宣和帝又道:“派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另派人去秦国公府传旨。” 福全连忙应声,转身去擬旨。 与此同时,后宫长乐宫里,丽妃正坐在窗前绣花。 阳光从窗欞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手中的绣绷上,那是一朵並蒂莲,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极美,柳眉杏眼,肤如凝脂,虽是南詔人,周身却透著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 此刻,她指尖紧紧捏著绣棚,脸色有些发白。 方才那一瞬,她体內的母蛊忽然躁动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手中的针一偏,刺进指尖,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娘娘?” 身后的侍女南笙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著她,“您怎么了?” 丽妃不动声色地將手指含进嘴里,吮去血珠,摇了摇头。 “没什么。手滑了一下。” 南笙没有退开,依旧盯著她,眼神充满审视和怀疑。 “娘娘当真没事?奴婢方才见您脸色不对。” 丽妃放下绣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藉此掩饰眼底的波动。 “许是昨夜没睡好。做了个噩梦,醒来就忘了,心里却一直不安。” 南笙盯著她看了许久。 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丽妃的每一寸肌肤。 丽妃端著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於,南笙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娘娘保重身子。若有不妥,务必告诉奴婢。” 丽妃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绣绷。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母蛊躁动,只有一个可能,子蛊出了问题。 陛下那边,出事了。 丽妃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不想害他,可她没有选择。 若不能完成父王交代的任务,母妃就要受苦,她可以不顾自身,却不能不管母妃的死活。 要怪,只能怪他们的命都不好吧。 她稳了稳心神,拿起绣花针重新绣了起来。 南笙退回角落里,目光依旧不时扫过来。 丽妃一针一针地绣著那朵並蒂莲,花瓣渐渐成形,红得像血。 …… 秦国公府。 消息传到时,已是傍晚。 福全大总管亲自出宫宣旨,提前打了招呼,秦国公府上下忙成一团,设香案,换朝服。 秦国公换了一身崭新的蟒袍,站在正堂门口,翘首以盼。 他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俊朗,眉宇间与秦长霄有几分相似。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宫里的消息,前几日他进宫求见陛下,想为庶长子秦长风请封世子。 陛下当时没有表態,他还以为这事悬了,没想到今日福全公公亲自来了。 “老爷,福总管到了。” 管家匆匆来报。 秦国公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了出去。 消息传到后院时,付姨娘正在梳妆。 她是秦国公的远房表妹,进门抬了贵妾,也是庶长子秦长风的生母。 此刻,她坐在妆檯前,对镜描眉,嘴角噙著压不住的笑意。 “快,把那支赤金步摇拿来。” 她吩咐丫鬟,“还有那件石榴红的褙子,今日要穿得喜庆些。” 丫鬟连忙去取。 付姨娘对著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她年近四十,由於保养得宜,看著才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眉梢眼角带著几分柔媚。 这些年秦国公宠她,府里上下谁不高看她一眼? 如今长风又要封世子,往后这国公府,就是她的天下了。 她等了二十年,可算是等到了这一天。 “姨娘,大公子来了。” 丫鬟进来稟报。 付姨娘眼神一亮,连忙起身,迎到门口。 秦长风大步走进来,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腰间繫著白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他嘴角含著笑,眼神中透著志得意满。 “姨娘,福总管已经到了。”他低声道,“父亲让我来请您。” 付姨娘扶住他的胳膊,笑容满面。 “走,去看看。今日这圣旨,可是为你来的。”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並肩往前院走去。 路过花园时,正巧碰上秦国公夫人郑氏。 第142章 世子 郑氏穿著一身石青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面上带著几分忐忑。 这些日子她一直为儿子担心,那孩子去了清泽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今日忽然有圣旨来,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孩子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秦国公去宫里请圣旨的事瞒著没让她知晓,否则,她现在不但要担心儿子的安全,还要担心世子之位的归属。 “姐姐。” 付姨娘笑盈盈地行了一礼,“您也去前院?正好,咱们一道走。” 郑氏板著脸没有说话,闷头走路。 她不想看见付姨娘,却又奈何不得她,只能装作没看见。 付姨娘走在她身侧,脚步轻快,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 “姐姐,您说今日这圣旨,会是什么事?老爷前几日进宫求陛下为长风请封世子,如今福总管亲自来宣旨,想来是好事。” 郑氏脚步一顿,脸色刷地白了。 秦昭允那个浑蛋,竟然去请封了世子?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都不告诉她。 也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將她们娘俩放在眼里,宠妾灭妻,任由付氏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连唯一的嫡子都要极尽所能地打压。 可是凭什么? 她是郑家女,怎能任由踩在泥里,连儿子的世子之位都保不住? 郑氏攥紧帕子,垂下眼帘,心想若真是册封秦长风为世子的圣旨,她拼著抗旨的罪名,也要为儿子討个公道! 见她不吭声,付姨娘越发得意,又笑道:“姐姐也別往心里去。长风这孩子孝顺,他从小就是您看著长大的,当了世子,一样会孝敬您的,不会因为一个名分就变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郑氏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这二十年,她在秦国公府像个摆设一样,除了拿嫁妆养活一大家子外,还要受秦国公的冷待,付姨娘母子俩从未將她放在眼里,更別提尊敬了。 可她性子软,一开始她还斥责过付姨娘几回,但被秦国公冷待几次后,她就不敢再多说。 这一忍,就没了底线。 她以为看在她尽心为国公府打算,养著这一大家子的份上,秦国公怎么都要顾及一下她的感受,不会將霄儿应有的东西拿走。 可她忘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以秦国公的绝情寡义,又怎会为他们母子俩考虑? 郑氏心中闷疼,软弱了这么多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击回去。 秦长风走在一旁,唇角微微勾起,却故作谦逊道:“姨娘別乱说,圣意难测,万一是別的事呢。” “还能有什么事?” 付姨娘掩嘴轻笑,目光扫过郑氏,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这府里,除了世子之位,还有什么值得福总管亲自跑一趟?” 正堂里,秦国公已经带著眾人跪好。 付姨娘跪在秦国公身后,嘴角噙著笑意,脊背挺得笔直。 秦长风跪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福全手中的圣旨上,眼中闪著志在必得的光。 裴氏跪在他身后,面色清冷。 她是秦长风的妻子,出身裴家,父亲官居三品,一向自视甚高。 不管是对付姨娘,还是对郑氏这位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正经婆母,她从心底不放在眼里。 “母亲。” 她侧头看了郑氏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您也別太难过。长风袭爵,是陛下恩典,也是大势所趋。往后您还是国公府的老夫人,该有的体面,不会少了您的。” 这话听著是安慰,可语气里那点高高在上的施捨,谁都听得出来。 郑氏低著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付姨娘回头看了裴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儿媳妇,今日倒是难得说点她爱听的话。 裴氏得了婆母的眼神,心中不屑,却还是说道:“说起来,二弟这些年在外头胡闹,没少给府里惹麻烦。如今长风袭爵,他也能收敛些,好好找个差事做,不至於一事无成。母亲也该为他想想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在踩秦长霄,抬秦长风。 郑氏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是个嘴笨的人,从来不会吵架。 这些年被付姨娘明里暗里挤兑,早就习惯了忍气吞声。 可今日当著闔府上下的面,听著裴氏这般说她的儿子,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秦国公跪在最前面,回头看了郑氏一眼,见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愈发不耐。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都闭嘴,圣旨到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福全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正堂里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秦国公伏在地上,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付姨娘低著头,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秦长风腰背挺得笔直,似乎世子之位已经唾手可得。 裴氏垂著眼帘,嘴角也带著淡淡的笑。 郑氏闭上眼,等著那一声宣判。 “秦国公府秦长霄,賑灾有功,忠勇可嘉,著即立为秦国公世子,即刻回京接受敕封。钦此!” 秦国公跪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福全。 “福总管,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长风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不是为他请封世子的旨意吗? 怎会成了敕封秦长霄为世子? 陛下是不是弄错了? 裴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方才她对郑氏说的每一句话,此刻全变成了耳光,抽在她脸上。 她咬住唇,方才那点清高和不屑此刻全化成了难堪。 郑氏跪在最后面,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准备。 她以为今日这圣旨,是为秦长风来的,以为她的霄儿,终究要被人踩在脚下。 可她听到了什么? 陛下封霄儿为世子?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长霄,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付姨娘最先回过神来。 她猛地抓住秦国公的袖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老爷!这、这怎么可能?您不是说陛下会封长风吗?怎么变成了长霄那个紈絝?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第143章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 “闭嘴!” 秦国公甩开付姨娘的手,面色铁青。 圣旨都已经下了,还以为他真能去找圣上收回旨意不成? 不过付姨娘到底是他放在心上的人,当年没能给她正妻之位,已经是对不起她了,如今连说好的世子之位也没了,心里有怨也正常。 他握了握付姨娘的手,安慰道:“等我问问再说,你放心,长风是咱们的儿子,我不会不管他。” 付姨娘一心只想让自己儿子袭爵,根本听不进这些一听就是推辞的话,还要再闹,秦国公却已站起身,找福全打听內幕去了。 “福总管,陛下这旨意,是真的吗?长风虽是庶子,但文武双全,品行端正,比那孽子强多了,为何就不能封为世子?” 福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国公爷,陛下说了,此次清泽县水灾,二公子出了大力,为皇室爭光,乃忠义之士。陛下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国公身后的秦长风。 “有嫡立嫡,无嫡才立长。二公子还活著,您就想越过他立庶长子为世子,置皇家律典於何地?这次是给您一个提醒。若再有下次,就不是申飭这么简单了。” 秦国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福全將圣旨递给他,又道:“国公爷,接旨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国公双手颤抖著接过圣旨,只觉得那明黄色的绢帛重若千钧。 福全摇了摇头,並不同情这老东西。 “对了,陛下还让奴婢转告国公爷一句话。” 秦国公抬头。 福全看著他,一字一顿。 “莫要糊涂。” 说完,他大步离去。 正堂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丫鬟婆子面面相覷,內心都感到震惊,还有一丝解气。 以往付姨娘趾高气扬的,还以为大公子真能被封世子,没想到,到了还是二公子占了上风。 要她们说,大公子一个庶子,要是真继承爵位,那不是乱套了嘛。 得亏圣上英明,才没叫二公子吃亏。 有一说一,別看秦国公宠妾灭妻,可下人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府里吃谁的喝谁的,而且夫人好说话,丫鬟婆子都愿意往她跟前凑。 当然,除了二公子动不动威胁人以外。 所以郑氏虽然不得秦国公喜欢,被付姨娘欺负,其实在府里並不难捱。 付姨娘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精致的妆容糊了一脸,头上的赤金步摇歪在髮髻上,狼狈不堪。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几近崩溃,“明明该是长风的,为什么……” 秦长风站起身,一言不发。 他紧抿著嘴唇,怨恨不甘地看了郑氏一眼,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裴氏低著头跟在他身后,脚步慌乱的不敢看任何人。 方才那番话还言犹在耳,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郑氏还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统统流干。 她的长霄,终於得偿所愿,以后不用再被人看不起了。 不知跪了多久,郑氏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丫鬟连忙扶住她。 她朝秦国公看了一眼,那男人还站在原地,捧著圣旨,面色难看到极点。 “哼!” 她冷哼一声,根本不想再看这个男人一眼。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好在她儿子已经是世子了,往后不必再看谁的脸色。 郑氏转身带著丫鬟默默离去,走出正堂,夕阳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像一团火,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看著那漫天的霞光,她双手合十,无声祈祷著。 “愿我儿早日平安归来。” 清泽县,悦来客栈。 被郑氏念叨著的秦长霄此刻正跟谢明月大眼瞪小眼。 起因是谢明月想去那两个村子亲自看看染病的村民。 “谢妹妹,你就听我一句劝。” 秦长霄苦口婆心,语气里带著几分焦急,“那些染病的村民样子嚇人,比於大人的情况还要严重,你看了不合適。有什么不放心的,都交给我来做,你只管待在城里配好药方就行。” “我已经跟沈万三谈妥了,药材由他提供,不出几日,就能將瘟疫治好。” 谢明月斜眼看他,唇角微微挑起。 “都交给你?此次瘟疫由几种疫病混合形成,病情瞬息万变。真有情况,你能应付得来?” “还有,那两口井虽然填了,但还是要净化一下,否则难保哪天不会再次爆发。” 秦长霄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对上谢明月那双清凌凌的凤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事关人命,他就算再多理由,此时也显得苍白。 “行吧。” 他只好同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我与你一起去。” 谢明月没有反对。 两人出了客栈,银屏已经备好了马车。 青霜没有跟著,留下来照顾於恪。 於恪的情况已经好转,不过人虽然醒了,暂时还起不了身。 他身边也没有女眷,青霜心细,关键时候还能护他一护。 “姐姐,我也去!” 秦长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脸兴奋。 秦长霄一把摁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县衙方向推。 “你去县衙看著於大人,他现在虚弱,万一有人再来刺杀怎么办?你没事算算,看什么时候会有刺客来。” 秦长安讲义气,要是明著跟他说瘟疫危险,不叫他去,他肯定不愿意,但要是说有事情交给他,他就不会再跟著。 秦长安果然被忽悠住,挠了挠头。 “可是……” “可是什么?” 秦长霄瞪他一眼,“这可是大事。於大人要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 秦长安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终於点了点头。 “那行,我留下。” 秦长霄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马。 谢明月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抽搐。 这么蹩脚的理由,亏得秦长安能听进去。 她抬头朝南边方向看去,下一瞬便皱起眉:“走,再耽搁就迟了。” 第144章 怨气,死了两个 出了城,道路渐渐变得顛簸。 五月的田野本该是一片葱蘢,此刻却满目疮痍。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在阳光下晒得乾裂,偶尔有几株野草从裂缝中钻出来,倔强地绿著。 路旁的房屋大多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午后的阳光下映出孤零零的影子。 下李村在城南二十里处,与上李村隔著一座矮山。 刚进村,便看到村口有一块巨石,几个衙役站在附近,看见秦长霄,连忙迎了上来。 这几人正是那夜跟著上山的那批,见识过秦长霄的手段,因此態度格外恭敬。 “秦公子,谢姑娘。” 领头的衙役抱拳行礼,“村里的人都按您的吩咐,病了的留下,没病的都转移到別处了。每日送吃食和药材,不许任何人进出。” 谢明月下了马车,目光扫过巨石,眉头皱了皱。 “这就是那口井?” “不错。” 秦长霄走了上来。 他派人填了井之后,又在井口压了巨石,原以为没什么问题,可现在走到附近一闻,竟还有一股潮腐的气息,在周围縈绕不散。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解地问。 “那污秽之源可是几件衣物?” 谢明月问。 “你怎么知道?” 秦长霄惊讶地看著她,不过想到她的手段,又释然了。 “这就对了。” 谢明月点头,“那些衣服是从得疫病死了的人身上扒下来的,不但有瘟疫,还有怨气,经久不散,才会如此。” 闻言,几个衙役脸色猛地变了,后怕地连退几步,看那口废井如看洪水猛兽。 他们这几日轮流靠著巨石歇息,怪不得总感觉凉颼颼的。 “原来如此。” 秦长霄恍然,双眼亮晶晶地看著她,“既然你看出来了,肯定有解决的办法是吧?” “自然。” 谢明月没有否认,不过她並未立刻出手,而是抬头看向村子上空。 整个村子被一层乌云笼罩,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吠,也没有孩童嬉闹的声音,连风都似乎停住了。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著,窗户黑洞洞的,透著一股不详的气息。 “有多少人染上了?”她问。 衙役连忙道:“下李村二十三个,上李村多些,三十一个。上李村那边……已经死了两个了。” 谢明月眉眼微沉。 “带我去看看。” 衙役领著她往里走。 秦长霄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村里染病的百姓被集中安置在几间大屋里。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著病人的浊气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人躺在草蓆上,盖著薄被,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其中大多是女人,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们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眼中带著惶恐和期盼。 谢明月走到最近的一个妇人面前,蹲下身。 那妇人三十来岁,面色灰白,嘴唇乾裂,额头上敷著一块湿布。 她看见谢明月,挣扎著想起身。 “別动。” 谢明月按住她的肩膀,伸手搭上她的脉。 脉象和於恪的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不过確实是瘟疫的症状。 她翻开妇人的衣领,看了看脖子上的红斑,又问了几个问题,妇人一一作答,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谢明月点了点头,站起身,又去看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她检查了所有人的症状。 有的人已经开始咳血,被子上洇著暗红色的血渍,看得人心里发紧。 秦长霄站在一旁,看著谢明月忙碌的身影,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诊完最后一个病人,谢明月走到桌边,从符囊中掏出纸笔,重新写了一张方子。 “之前的药停掉,用这个。” 她將方子递给衙役,“三碗水煎一碗,早晚各一次。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性猛,用量不能错,一定要按方子抓,不可多一分,也不可少一分。” 衙役接过,小心翼翼收好。 秦长霄这才开口,沉声嘱咐道:“这些人的情况实在不妙,以后有任何变故,都要及时稟报,不得延误。” “属下知错。” 衙役心中一凛,连忙低头认错。 谢明月走到院中,闭目抬手,十指翻飞,指尖掐出一个又一个玄奥的符印。 那符印看不见摸不著,可周围的空气却开始微微震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衙役们看得目瞪口呆。 秦长霄站在一旁,看著她施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每次出手,都能让他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都是如此神奇。 谢明月的动作越来越快,符印层层叠叠,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咄!” 她豁然睁眼,双手猛地向外一推。 一股清冽的气息从她掌心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气息所过之处,乌云散开,空气中那股潮湿腐朽的味道被一扫而空,井口周围縈绕不散的浊气,被清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中的病人纷纷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减轻了许多。 几个病情较为严重的村民,眼中浑浊散去,露出希翼的光芒。 谢明月收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银屏赶忙递上帕子。 她伸手接过,隨意擦了擦。 “走吧,去上李村。” …… 上李村比下李村更偏,在矮山的另一侧。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此刻却像一座死村。 村口的槐树下,新添了两座坟。 坟头的泥土还是湿的,上面压著几张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衙役低声说:“这是瘟疫刚发生时就死去的老两口,先死的是老丈,隔了一天,老婆子也跟著去了,我们到的时候,他家大儿子也染了病,如今看著也不行了。” 秦长霄眉峰紧蹙。 都这么严重了,衙役们却还不赶紧稟报,看来没有於大人在,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 谢明月没有说话,抬脚往里走。 刚进村,就听见一阵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在叫,断断续续地从村口一间土坯房里传出来。 谢明月面色一变,施展轻功,身形一闪便掠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秦长霄和银屏连忙跟上。 第145章 意外收穫 谢明月一把推开土屋的门,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著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呼吸一窒,抬眼望去,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缕光,照在临窗的炕上。 一个面色青灰的老妇人裹在脏乱的被子里,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但即便如此,她如枯枝般的手,依旧牢牢地抓住一个男童的手不放。 那孩子七八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正趴在炕边,一边哭一边喊。 “奶奶……奶奶你醒醒……” 谢明月上前,搭上老妇人的脉。 脉象若有若无,尺脉已绝。 她皱了皱眉,又去摸孩子的脉,还好染上疫病不久,症状尚轻,治起来不难。 老妇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浑浊,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谢明月身上,眼神忽地亮了亮。 忽然,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抓住谢明月的手,將身边的孩子往她那边推。 “姑娘……救……救我的孙子……”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 谢明月扶住她。 “你放心,我会救他。” 老妇人眼中涌出泪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 她颤抖著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塞进谢明月手里。 “这……这是藏宝图,给姑娘……当,当报酬……” 谢明月低头看去。 那图纸不知是什么材质,泛著陈旧的黄褐色,边缘已经磨损,中间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了。 上面勾勒著山势水脉,標註著几个地名,但最关键的那一处缺损,根本看不出宝藏的具体位置。 她皱了皱眉。 藏宝图? 她现在有沈家的分红,已经不缺银子,收了这藏宝图,凭白沾染因果。 而且…… “这东西不完整,有何用?”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她不想收,老妇人掛念著孙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姑娘,我看你面善,今日能碰到你,咱俩有缘,这宝藏是真的,我亲耳听到的,那山洞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只要得到,十辈子都用不完……” 她哽咽著说道,极力把藏宝图往谢明月手中推。 谢明月还是不想收。 老妇人没了办法,顿时大哭起来。 “报应,这是报应啊!” 她嘴唇哆嗦著,声音里满是悔恨。 秦长霄走了进来,听到这话,看向谢明月。 怎么回事? 谢明月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插嘴。 老妇人弥留之际,看谁都想託孤,秦长霄这时候出声,难免会被惦记上。 不一会儿,老妇人哭累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到了黑白无常。 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並没有立刻上来拘她的魂。 可她真的累了,坚持不下去了,她的小孙孙又该怎么办? 见谢明月还是无动於衷,老妇人面色变了几变,这才断断续续地解释起来。 “这图……是我年轻时从別人手里抢来的,得了图,我就逃到这里,隱姓埋名,嫁人生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不敢停,像是怕来不及说完。 “一开始我不敢去寻宝,怕被人抓住,后来儿子娶了妻,生了孙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人来追,我就动了心思,咳咳……” 说著咳嗽起来,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撑著打起精神,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著脸上的沟壑淌进花白的头髮里。 “我带著男人和儿子去寻宝,那个山洞好深好深,他们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病痛还是心痛,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被子攥出窟窿来。 “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他们不出来,我就站在洞口喊,喊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应我。” “我不敢进去,我怕进去了也出不来,那我的小孙孙该怎么办?我走了,可他们爷俩,却永远留在那里,再也没有回来,我悔啊!” 老妇人大口喘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这么去了。 谢明月看著她的脸,目光忽地沉了沉。 “这图是怎么破的?”她问。 老妇人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害怕……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破的,这是报应,都怪我起了贪念,要是我当初不去抢这图不去寻宝,男人和儿子都不会死,儿媳妇也不会跑……” 谢明月凤眸黑沉,静静地看著她。 老妇人大限已到,救治已经毫无意义。 而且,她能看出,对方心里並不甘心,没有说真话,或者说,没有完全讲出事实。 比如说,这张藏宝图,从谁手里抢来的,背后又有什么纠葛。 老妇人见她不出声,忽然挣扎著想下床,可惜她已油尽灯枯,动弹了几下都没能成功。 谢明月伸手按住她,正要开口,秦长霄忽然上前一步,道:“不管藏宝图是真是假,这孩子都要救。先留著吧,就当安她的心。”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顺势將藏宝图收进袖中。 “你听到了,不管你给不给这东西,我都会救人。不过既然你偏要给,那我收下。” 她顿了顿,顺嘴问了一句:“你既然去过,那应该知晓,宝藏到底在何处?” 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老妇人或许已经记不清了。 却不料,老妇人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却死死抓住谢明月的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宝藏……在……在芒……芒山……” 说完,她手一松,闭上了眼。 那孩子扑上去,抱住她,放声大哭。 “奶奶!奶奶!” 谢明月静静看了老妇人的尸体片刻,才移开目光。 接著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塞进孩子嘴里。 “咽下去。”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乖乖咽了。 谢明月將他交给银屏。 “带他出去,餵一碗药。” “是,小姐。” 银屏带著退了出去。 秦长霄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邙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洛阳北邙山?” 第146章 京城急报 谢明月摇了摇头:“暂且不知,不过如果真要找,也不是难事。” 只是现在疫情为重,藏宝图的事,以后再说。 “先救人。” 她转身离开了屋子,去看其他病人。 上李村的病人比下李村严重得多。 三十一个人,除了刚才病死的老妇人,其余个个高烧不退,咳血的就有七八个,还有两个已经昏迷不醒。 谢明月一一看过,重新调整了方子,又拿出银针,挨个施针。 她施针的手法极快,银针在她指尖翻转,精准地刺入穴位,看得人眼花繚乱。 秦长霄帮不上忙,就站在一旁递针递药,偶尔帮著按住挣扎的病人。 一个时辰后,所有病人都施完了针。 谢明月直起腰,又重新写了一张房子。 这方子另加了几味药,效果便截然不同。 “按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一碗,每日两次。有什么情况,立刻报给我。” 衙役接过方子,连连点头。 谢明月又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色。 远处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染成橘红色,但村子上空,却阴沉沉一片,空气中也瀰漫著腐臭的味道。 “走,去井边。” 上李村的水井离隔离的屋子不远,几人很快就来到废井旁。 与下李村的那口废井一样,眼前这口废井被填埋后,也压了一块巨石在上头。 这才几天时间,巨石表面就已经爬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蘚,湿漉漉的,格外引人注目。 井口周围那股潮腐的气息格外浓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底下腐烂发酵,丝丝缕缕地从石缝里渗出来。 谢明月站在巨石前,闭目凝神。 周遭的空气沉滯如死水,连光线落在这片区域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她抬起双手,十指翻飞,指尖掐出一个又一个玄奥的符印。 这一次她的动作无比缓慢,每一式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角力。 符印在虚空中层层叠叠地堆积,像一道旋转的漩涡,將周围的浊气一点一点地吸进去、碾碎、再吐出来。 秦长霄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在流动。 一股无形的气机被漩涡搅动,打著旋儿往谢明月指尖匯聚。 她额前的碎发被气流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漩涡越转越快,谢明月猛地睁开眼,双手向上一托。 一道清冽的气流从漩涡中心冲天而起,像一根无形的柱子捅破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阴云。 残阳从破口处倾泻而下,正好照在那块巨石上。 巨石表面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石面。 石缝里渗出的潮腐气息被阳光一照,像冰雪遇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有几个病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扶著门框往外看。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原本被瘟疫折磨得灰败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活人的顏色。 谢明月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银屏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那几个衙役。 “村里的井虽然填了,但这股浊气若不驱散,迟早还会出事。往后每年端午,在井口焚一炉艾草,可保无虞。” 衙役们连连点头,看谢明月的眼神已经不只是敬畏,而是像在看神仙。 秦长霄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走吧,该回去了。” 事情已经办完,他实在不想叫谢明月在这里多待,尤其是见她几次出手,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谢明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倚在门框边的病人。 有个老妇人朝她颤巍巍地合了合手掌,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眼眶里全是泪。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村口走。 银屏跟在她身后,刚要迈出步子,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而踉蹌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那个男童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脸上还带著病態的红,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追。 他跑了几步就喘得厉害,却不肯停下,嘴里含混地喊著什么。 守在门口的衙役伸手拦住他。 “小娃儿,你不能出去。你病还没好,出去了会传染给別人。” 男童被拦住,急得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目光还死死盯著谢明月的方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银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向谢明月,嘴唇动了动。 “小姐……” 谢明月转过身,目光落在男童身上。 见她回头,他哭得更厉害了,挣扎著要往前扑,被衙役牢牢按住。 谢明月看了片刻,淡淡道:“等他病好了,安排到慈济堂,跟著阿蛮。” 银屏点了点头,朝那男童喊道:“你听到了没?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有人来接你。” 他似乎听懂了,哭声渐渐小了,抽抽噎噎地看著她们离开。 秦长霄回头看了男童一眼,没有多问。 他知道谢明月的意思。 藏宝图的事,这孩子从头听到尾,若不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日后难免生出事端。 马车驶出村口,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溅起细碎的尘土。 远处矮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一轮新月穿过层云,在空中若隱若现。 银屏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子,轻声道:“小姐,那孩子怪可怜的。” 谢明月没有接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风掀动车帘,漏进来几缕橘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孩子確实可怜,但万事皆有因果,无非一饮一啄。 回到县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上了门板,几家卖吃食的小摊贩也在收拾碗筷,准备收摊。 看见秦长霄一行人从街上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他们躬身行礼。 秦长霄一一点头示意。 几人赶往县衙,打算先看过於大人的情况再回客栈。 县衙门口悬掛著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著门前的青石板路,在地上铺开两团暖色的光晕。 秦长安蹲在门槛上,手里捏著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跳了起来,铜钱哗啦啦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秦长霄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迎上来的衙役。 “於大人怎么样?” 秦长安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凑到秦长霄跟前,压低声音道:“於大人好多了,下午还喝了一碗粥。不过青霜姐姐说,他身体还虚,得养些日子。” 谢明月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从街角拐出来,马上之人穿著一身驛卒的衣裳,满头大汗,衣领都湿透了。 他策马直奔县衙而来,到了门口猛地一勒韁绳,骏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报——京城急报!” 第147章 哪怕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太祖 “京城急报?” 秦长霄瞳孔骤缩,心下莫名有几分忐忑。 莫非京里出了什么事? 驛卒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站定身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喘著粗气道:“陛下有旨意前来,传旨太监隨后就到,二位请准备好接旨。” “竟是给我们的?” 秦长霄接过信函,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秦长安凑过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满脸疑惑地问:“於大人不是钦差吗,怎么还特意给你俩传旨?” 秦长霄没有回答,將信函折好收入袖中,面色有些沉。 他看了谢明月一眼,谢明月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难道说,陛下对我在清泽县做的事有意见?” 秦长霄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要不然他最近也没干坏事,怎么就招惹到那位了? 不怪他多想,秦国公府被几任帝王猜忌,虽然早就被降为国公,可帝王的警惕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这些年装紈絝败家,不就是怕这个吗? 如今他在清泽县露了脸,上面那位会怎么想? 秦长安显然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他脸色一白,抓住秦长霄的袖子,愤愤道:“堂兄你放心,陛下要真找你麻烦,我就去找宗正。咱们问心无愧,哪怕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太祖!” 秦长霄抽了抽嘴角,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老子还没死呢,你就这么咒我?” 秦长安被拍得一个趔趄,捂著后脑勺齜牙咧嘴,却不服气地嘟囔:“我这不是替你著急嘛……” 谢明月看著这哥俩,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 “圣旨还没到,你俩倒先吵上了。有这功夫,还不快去收拾一下,迎接钦差?” 秦长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杂念,转身吩咐衙役去准备香案。 县衙里顿时忙活起来,有那机灵的,连忙去后院通知於恪。 於恪的隨从听说有圣旨,连忙进去稟报,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香案摆好,黄绸铺平,县衙正堂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秦长霄站在一旁,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了约莫两刻钟,街角传来马蹄声。 紧接著,一辆由四匹骏马拉著的马车映入眾人眼帘。 车身没有太多装饰,但用料极好,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面还跟著几个骑马的侍卫,腰悬长刀,目光如鹰。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太监从车里钻出来。 他约莫二十岁上下,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繫著墨绿色的絛带,举止间带著几分宫人特有的矜持。 下车后,他先整了整衣冠,这才將目光看向县衙门口的眾人,最后落在谢明月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谢姑娘安好。奴婢姓安,是福总管手底下跑腿的,福总管特意嘱咐,见了姑娘一定要替他老人家问好。” 谢明月微微頷首,语气淡淡。 “安公公辛苦了。” 她见过此人,是福全公公的乾儿子,圆滑得跟泥鰍似的,还有几分势利眼。 当年她在侯府养伤时,对方来传过旨意,那时笑容可没这么灿烂。 安公公笑得更开了,又转头看向秦长霄,抱了抱拳:“秦二公子最近可好?” “都好都好,有劳公公了,等会儿请兄弟们喝杯酒水。” 秦长霄下意识堆起一脸浮夸,挤眉弄眼地塞去一张银票。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安公公嘴咧得更大了,手上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两人一个敢送,一个敢收。 谢明月微微蹙眉,不过她看了安公公的面相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秦长霄更不在意,心里还在琢磨安公公的態度。 对方这么客气,不像是来申飭的。 安公公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没看到於恪,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於大人呢?怎么没见著?” 秦长霄道:“於大人身体不適,起不了身。” 安公公一愣,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身体不適?什么病?严重吗?” “瘟疫。” 秦长霄没有隱瞒,“清泽县前几日突发瘟疫,於大人下乡巡视时染上了,幸好谢姑娘及时出手,如今已经稳住了。” “什么?瘟疫?!” 安公公脸色刷地变了,后退一步,声音都尖了几分。 他来的时候一路畅通无阻,城门大开,百姓进进出出,根本看不出半点瘟疫的跡象。 乾爹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难道说,消息被於恪压下去了? 这么一想,他脸色就更难看了。 瘟疫可不是小事,万一传播开来,他能来却不一定能回。 看出他心中所想,谢明月淡淡解释道:“瘟疫才发生没几日,於大人也病倒了,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京里。好在发现得早,只有两个村子染上了,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安公公面色依旧不好看,追问道:“就算如此,也应该封城。我来的时候城门畅通无阻,根本没有封城的跡象,万一传染到別处怎么办?” “瘟疫已经被谢姑娘治得差不多了。” 秦长霄接过话头,语气不软不硬,“那两个村子已经隔离,病人也在恢復中。安公公若是不放心,明日可以去看看。” “这么快就快治好了?” 谢姑娘还有这本事? 安公公诧异地看向谢明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正事。 “瞧奴婢这记性,光顾著说话,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目光在谢明月和秦长霄身上转了一圈,“陛下有旨意给二位,长安公子也有份。准备好了,就接旨吧。” 谢明月和秦长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秦长安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也有份? 眾人齐齐跪倒,香案上的烛火跳了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安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县衙大堂里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定远侯府嫡长女谢明月,於清泽县水灾中施药救人,功在社稷,著即回京面圣。秦国公府秦长霄,賑灾有功,忠勇可嘉,著即立为秦国公世子,一併召回,接受敕封。钦此!” “二位,圣旨已下,请接旨吧。” 安公公合起捲轴,笑眯眯地说道。 第148章 等不及要回去打脸了 县衙大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长霄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以为陛下要藉机找秦国公府的麻烦,结果陛下不但没有申飭他,反而直接把世子之位给了他? 早知道的话,他还藏个屁的拙! 早干点好事,说不定这会儿都能把他老子撵下来,自己当国公了。 当然愿望是美好的。 秦国公不死,他永远只能是世子。 谢明月磕了个头,双手接过圣旨。 “臣女领旨。” 秦长霄回过神来,也磕头接了旨。 他站起身,从谢明月手中拿过圣旨,低头看著那上面的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想到母亲这会儿指不定有多高兴,付姨娘母子越失望,他就越畅快,恨不得大笑三声。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把圣旨小心收好。 秦长安蹲在最后面,手里空空荡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呢?不是说也有我的份吗?” 安公公笑了一声,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越国公夫人给二公子的家书,不是圣旨。” 秦长安接过来,撇了撇嘴,將信揣进怀里。 安公公传完旨,整个人都放鬆下来,笑著对谢明月道:“谢姑娘,福总管特意交代,说姑娘在清泽县辛苦了,回京之后陛下必有重赏。姑娘可要保重身体,別累坏了。” 谢明月微微頷首。 “多谢福总管惦记。” 安公公又寒暄了几句,便推说赶路累了,要去歇息。 秦长霄吩咐人带他去后院客房,又让人备了热水和吃食。 安公公走后,秦长安凑到秦长霄身边,小声问道:“堂兄,你说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忽然就封你当世子了?” 秦长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心里隱约有个猜测。 这道旨意,真正要赏的恐怕不是他。 转身看向谢明月,她正站在廊下,抬头看著天空,月牙掛在檐角,清清冷冷的,像一只半闭的眼。 秦长霄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谢妹妹。” “嗯?” “你说,陛下为什么忽然召你回京?” 谢明月侧首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將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陛下的蛊毒发作了。” 秦长霄心头一震。 “上次我让卢瑾送的五雷符,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谢明月神色淡然,语气却格外篤定,“陛下召我回去,应该是想让我解蛊。” 秦长霄沉默了。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忽然想起他,忽然把世子之位给了他。 原来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陛下有求於谢明月。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明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世子之位是你应得的。清泽县的粮食是你送的,细作是你抓的,百姓是你安置的。这些事,陛下都看在眼里。就算没有我,这个世子之位迟早也是你的。” 秦长霄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可不一定。我爹那个老糊涂,恨不得把什么都给我大哥。要不是陛下压著,他早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谢明月没有接话。 因为她知道確实如此。 那一世,直到她死,秦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依旧悬而未决,死后那几年,秦长霄的名声也越发不好听,破罐子破摔,秦国公府还闹过几次笑话,宣和帝多次申飭后也没了耐心,乾脆置之不理。 再后来,她被雷给劈到修真界,就不清楚事情发展了。 不过若秦长霄仍未做出改变,想来结果不会很理想。 这一世,有她看著,只要秦长霄沉得住气,世子之位只是起点。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晃动,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跳跃。 秦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问:“姐姐,你说陛下中了蛊?那咱们回京之后,是不是要进宫?” 谢明月点了点头:“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莫要乱传。” “我知道了。” 秦长安挠了挠头,还想再问,被秦长霄照脑袋呼了一把。 “小子,你胆子大了啊,还敢偷听我们说话?行了,明天还要赶路,回去收拾东西。” “就你小心眼,这是我姐姐,凭啥不让我听?” 秦长安捂著头,不情不愿地走了。 廊下只剩下谢明月和秦长霄两个人。 秦长霄看著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樑到下巴,线条乾净利落,像一幅水墨画。 “谢妹妹。”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明月转头看他。 秦长霄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只剩下认真。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以后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不是傻子,明白谢明月肯定做了什么,否则按照他的人生目標,除了混吃等死,就是怎么折腾那母子俩,賑灾这种事,是万万轮不到他的。 可现在,他知道人生还有另一种意义,他会继续努力,爭取……能配得上她。 谢明月:“……” 不是,我还没出手呢,什么叫为你做的一切,明明是为了我自己好不好。 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那只是顺带,不值一提。 当然,这些话她肯定不会说出口,就让对方这么以为吧。 反正已经將宝压在他身上了,早晚都要出手,没啥区別。 这样想著,她又理直气壮地看了秦长霄一眼,对方也正看著她,月光在那双桃花眼里碎成了细碎的银光。 这小子长得確实不赖。 谢明月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与上辈子在修真界见过的无数美男相比,秦长霄居然也毫不逊色。 察觉到自己竟然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谢明月唾弃了自己一口,移开目光,转身就走。 “早点歇息,明天还要赶路。”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秦长霄唇角微微弯起。 夜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天。 他抬头看了看那弯月牙,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陛下封他为世子,他已经等不及要回去打脸了。 第149章 要不你留下,这个钦差本官让给你做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谢明月便起了身。 昨夜睡得並不沉,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清泽县这些日子的种种。 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还有那一双染了瘟疫后绝望的眼神,最终定格在老妇人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张藏宝图上。 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她推开窗,晨风带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裊裊升起,与天边的薄雾融在一处。 这座劫后余生的小城,正在慢慢恢復生机。 洗漱之后,她带著银屏往县衙去。 秦长霄已经等在门口,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繫著玉带,收拾得利利索索,周身痞气收敛了大半,倒真有几分世子爷的派头了。 秦长安跟在他身后,眼睛还有些肿,显然没睡好,手里却还捏著那三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姐姐,我算了一卦,今日大吉。” 他凑上来,献宝似的把铜钱递到谢明月面前。 谢明月看了一眼,没接话。 “你哪次不是大吉?” 秦长霄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於恪住在县衙后院,屋子不大,收拾得倒是乾净。 几人到的时候,正好碰上安公公也在。 不过他没有进屋,只在院子里跟於大人说话。 见到谢明月等人,安公公上前行礼。 “见过世子爷。” 秦长霄点了点头,隨手便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安公公阻止不及,面色微变,连忙后退几步。 等看到谢明月等人也跟进屋,他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这一个两个的都往於大人屋里跑,就不怕染上瘟疫吗? 屋內,於恪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依旧苍白,眼窝深陷,嘴唇上还结著乾裂的血痂。 他身子实在虚弱,昨日本想起身接旨,结果愣是没爬起来。 青霜端著药碗站在一旁,正在给他餵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看见秦长霄,於恪先是一愣,隨即撑著身子要起来。 “別別別,大人躺著。”秦长霄连忙上前按住他。 於恪也不逞强,又靠了回去。 青霜转头,见是谢明月来了,脸上漾出笑容。 “小姐。” 谢明月点头,道:“先把药餵完再说。” 青霜立刻麻溜地灌,呃,餵药。 咕咚几口苦药汁咽下去,於恪一张老脸都皱巴了。 他漱了口,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转,问:“你们要走了?” 秦长霄点头。 “陛下有旨,不敢耽搁。” 於恪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拍床沿,骂道:“瘟疫还没完全消失,这时候把你们召回去做甚?又不是有人要造反!” “再说了,就算有人造反,你们这两个手不能提的,回去又有何用!” 隨从站在门口,心里直犯嘀咕。 人家谢姑娘与秦世子能救万民於水火,您说人家手不能提? 大人病了一场,不会把脑子也病坏了吧? 院中,安公公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话於大人敢说,他不敢听啊。 他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秦长霄也嘴角抽抽。 不愧是於大人,连陛下都说骂就骂,不过这话到底不好听,连忙轻咳一声打断。 “於大人,陛下急召,定是有急事。如今賑灾粮已经下发,各处有人看著,不必担心。” “至於瘟疫,昨日我与谢姑娘去那两个村子看过,问题基本解决了,也重新改了方子,后续按照谢姑娘的吩咐医治就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附近几个村子也要同时防治,以防万一。药材不够,可向朝廷调度,若时间来不及,也可联繫沈家,我与沈家家主说好了,大人只管开口便是。” “当然,沈家这次出钱又出力,还有县里此次出过力的乡绅,大人写摺子时,也要適当提两笔,莫要让功臣寒心。” 话音落下,室內静了一瞬。 安公公傻愣愣地站在院子里,脑瓜子嗡嗡的。 连后续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这是一个紈絝能说出的话? 他下意识抬头看天,今天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啊? 谢明月看著秦长霄,唇角微微弯起。 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没有看错人。 假以时日,这傢伙定能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秦国公就等著后悔去吧。 倒是於恪,深深看了秦长霄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沉默片刻,他忽然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 “要不你还是留下,这个钦差本官让给你做。” 秦长霄訕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可別。我还等著回去打脸呢,就不给大人添麻烦了。” 真是正经不了两秒,那股子痞气又冒了出来。 谢明月莞尔,走到床前,看了看於恪的面色。 “於大人,接下来还有得忙。我再给你行一次针,早点好起来。” 於恪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谢明月转头看向屋里其他人。 “都出去吧。” 秦长霄识趣地往外走。 秦长安连忙跟上,青霜与银屏也离开了屋子,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谢明月和於恪两人。 晨光从窗欞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谢明月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於恪配合地翻过身,露出后背。 银针刺入穴位,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躲。 谢明月的手法极快,一根接一根,不多时便布满了整个后背。 於恪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针尖渗入,顺著经络游走,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忽然开口。 “谢姑娘,老夫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谢明月手上动作不停。 “大人请说。” 於恪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你祖母……安乐郡主,她身子可还好?” 第150章 万民旗 谢明月指尖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祖母身子硬朗,多谢大人惦记。” 於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歪著头,目光落在窗欞上,透过那道缝隙,看著外面淡蓝色的天,眼神悠远而悵然,像是透过这片天空,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谢明月没有多问。 她注意到於恪的面相上,感情线有一道深深的断裂,断口处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像是断了却没有完全断。 不过她没有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收了针,谢明月又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符纸,递过去。 “大人,刺客之前未能刺杀成功,或许还会出手。这几张护身符,大人贴身戴著,万万不可离身。” 於恪顿时精神一振,连忙爬起接过,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又拍了拍,確认放好了,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姑娘,老夫之前有眼无珠不识货,差点死於非命。姑娘救了老夫一命,往后有事,只管来找老夫。”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又看向门口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 “秦长霄,路上照顾好谢姑娘,若不照办,老夫跟你没完!” 门外传来秦长霄懒洋洋的声音。 “这还用你说?” 那语气,竟完全不將於恪当外人。 安公公站在他身旁,听得目瞪口呆。 於大人的脾气,满朝皆知,那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连圣上都不给面子的人,竟与秦世子关係如此要好? 还有,谢姑娘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护身符,值得於大人如此推崇? 难道真是她自己画的? 这里的情况太复杂了,他回去得好好跟乾爹说一说。 谢明月推门出来时,眾人已在县衙门口等著。 马车备好了,行李也装上了。 银屏和青霜站在车旁,青霜手里还提著一个包袱,里面是於恪让人准备的乾粮和水囊。 秦长安蹲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拋著铜钱。 看见谢明月出来,他跳了起来。 “姐姐,可以走了吗?” 谢明月点了点头,正要上马车,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后面忽然探出几个脑袋。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秦长霄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跑过来,低声道:“世子爷,这些百姓听说您和谢姑娘要走,一大早就来了,拦都拦不住。” 秦长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县衙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提著篮子,里面装著几个鸡蛋,有人抱著罐子,罐子里是自家醃的咸菜,还有人手捧著几块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从篮子里捧出一双布鞋,递到秦长霄面前。 “秦公子,老婆子没什么好东西,这双鞋是我一针一针纳的,您路上穿。” 秦长霄低头看著那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整齐,一看就用了不少功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又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把一罐咸菜塞进秦长安手里。 “小公子,这是我家那口子醃的,您带在路上吃。” 秦长安手足无措地捧著罐子,眼眶唰地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谢明月三人被围在中间,手里接都接不过来。 银屏和青霜连忙上前帮忙,替他们接著那些沉甸甸的心意。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一条路。 几个人抬著一面巨大的锦旗走了过来。 锦旗是深蓝色的缎面,镶著金边,上面密密麻麻缝满了名字,一针一线,工工整整。 旗中央绣著四个大字,万民感德! 旗杆是两根新砍的竹子,还带著青皮,被抬旗的人握得发亮。 人群安静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秦长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秦公子,谢姑娘,小老儿代表清泽县的百姓,谢谢二位的大恩大德。这面万民旗,是我们全县百姓的心意,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被二位救过的人。请二位收下。” 看著眼前的一幕,谢明月心中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她死的时候,满身骂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今生她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被人这样记在心里。 她想起自己刚重生时的念头,找宋氏母子三人报仇,让那些白眼狼付出代价。 可这些日子,她救了一个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看著他们从绝望中爬起来,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种感觉,比报仇更让人踏实。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復仇只能让心里痛快一时,可救人,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这世上,有比復仇更有意义的事。 她身边,秦长霄浑身都僵住了。 看著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竟然是万民旗! 这是品德高尚的象徵,只有做出大贡献,受万民敬仰的人才能受之。 可以说,有了这面万民旗,只要他不造反,皇帝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秦长霄没想到,清泽县的百姓能给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看到万民旗的那一刻,他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这一路的艰辛,全都不值一提。 只是他秦长霄何德何能,能配得上这么珍贵的万民旗? 秦长安站在他身后,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自语。 “值了,都值了。这回看我爹还敢不敢说我无用。” 听到这话,秦长霄不由想起自家那个渣爹,满腔感慨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老者面前,深深弯腰,鞠了一躬。 “老人家,这面旗,我收了。” 他直起身,双手接过万民旗,扛在肩上。 至於推辞不受,他连想都没想过。 他还想扛著万民旗回去打脸呢,哪会推辞。 想到那个画面,他內心就一阵沸腾。 他转过身,看向谢明月。 谢明月站在晨光里,含笑看著他,那笑容充满了欣慰与鼓励。 秦长霄心跳快了一瞬,忽然觉得,这面旗,比什么册封圣旨都重要。 人群后方,沈万三站在一辆马车旁,胖脸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摸著下巴上的几缕山羊鬍,意味深长地笑了。 既然收了万民旗,这下应该不会忘了给他请功了吧? 他抬头看向县衙的方向,心里已经在盘算著,等於大人走的时候,再缝製一面就是了。 总之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沈家能否改换门庭,就在此一举了! 马车缓缓驶出清泽县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百姓们跟在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出了城门,才在秦长霄的劝说下停住脚步。 谢明月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著一群人,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抹眼泪,还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晨风从车窗缝隙中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矮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幅淡墨画。 秦长霄策马走在马车旁,肩上还扛著那面万民旗。 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秦长安骑马跟在后面,怀里抱著那罐咸菜,眼睛还红红的。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爹看到这面旗,还会说我无用吗?” 他似乎被这个问题给困住,执拗地想得到答案。 谢明月没有回答。 秦长霄回过头,看了秦长安一眼,淡淡道:“你爹说不说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自己有没有用。” 秦长安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秦长霄又道: “还有,等回了京,我要是跟我爹干起来,你就让你娘过来,把我娘带走,听到没?” 第151章 破咒 “你说什么?你要跟你爹干架?” 秦长安愕然,拍马追了上来,走在马车另一侧。 谢明月也有些好奇,掀开车帷看向秦长霄。 秦长霄神色淡淡:“不是我要跟他干架,是他容不下我。这回世子之位落在我头上,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指不定背地里在想什么阴招呢。” 闻言,秦长安鬆了口气。 还以为秦长霄真要以下犯上呢。 再怎么说秦国公都是他老子,秦长霄要真对他动手,那就是大逆不道。 大庆朝以孝治国,秦国公再到宫里哭诉一通,惹恼了陛下,到手的世子之位保不住就没了。 谢明月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秦长霄的面相一眼,很好,紫微之气更浓郁了,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掀开另一侧车帷,朝秦长安看去。 片刻,她挑了挑眉,说道:“之前我给你们的护身符,都戴著吧?” “从不离身。” 秦长霄沉了沉眉眼,说道。 秦长安也拍了拍胸脯:“我掛脖子上,除了沐浴,就没取下来过。” 说完,他反应过来,朝四周看了看,低声问道:“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路上有人找事?” 这话一出,秦长霄周身气息明显沉寂下来。 连长安都能听出话音,他就是想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在京城虽然不干正事,可也不曾欺男霸女,要说仇人,得罪最狠的,也就只有崔砚。 可他又不是第一回得罪对方,那傢伙犯不著不远千里来找他麻烦。 而且,偏偏是在他说了那句话后,谢妹妹就做出提醒,很难不让他联想到什么。 “你倒是机灵。” 谢明月笑了笑,“有我在,不必担心。” “那是,我姐姐这么厉害,全天下没有第二个!” 秦长安得意地笑了起来。 少年昳丽的眉眼在初阳下格外肆意,谢明月竟有些羡慕。 她前两世如履薄冰,即便在修行界,也不敢行踏差错,就怕哪天被杀人夺宝,只有后来修为高了,才稍敢放鬆。 如今想来,也许是她绷得太紧,导致心魔难袪,最后才殞於雷劫之下。 重来一世,她或许可以试著放纵一回,那些爱恨情仇,无非是过眼烟云,何必为难自己。 不过,该报的仇还是要报,否则,她的道心还是不通畅,岂不是白白重生一回? 秦长霄不知她是怎么了,刚才还说说笑笑的,脸上莫名涌起一股哀伤。 他想了想,一拍马肚子,靠近前来,低声问道:“谢妹妹,端王中了你的反噬咒,可会一命呜呼?” 闻言,谢明月回过神,甩去脑子里的杂念,朝前方看了一眼。 安公公的马车走在前头,几个羽林侍卫紧隨其后,相隔有十几米远。 她敲了敲车窗,示意马车慢下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原本以端王的恶行,中了反噬咒,绝无活命的道理,可前两日,我发现,反噬咒竟被破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斩断。” 她停顿片刻,声音冷了几分,“所以,端王这次不会死。” “法咒也能被斩断?” 秦长霄惊讶问道,“可知是什么东西斩的?” “暂且不知。” 谢明月摇头,“不过,他製造瘟疫,有伤天和,又中了我的反噬咒,即便好了,也寿命大减,若往后还行不义之事,便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她没说的是,端王想要那个位置,除非败於太子手下,否则就必然会与秦长霄对上,到时自有收拾他的机会。 不过这些话现在不必说,秦长霄还未曾生出那个心思,说多了反而会坏事。 “可恶,这都能叫他逃了。” 秦长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声咒骂了一句。 “还有铁矿案,不会也是他干的吧?” 谢明月没有回答,只说道:“等回京就清楚了。” 宣和帝拢共就三个儿子,除了二皇子不做评价之外,其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论大庆朝落在谁手中,结局都不会好到哪去。 所以她才想捧秦长霄上位,一来他身具紫微之气,有帝王命格,据这些时日的观察,確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二来她也想通过对方挣些功德,好早日重踏修行路。 不得不说,功德確实好用。 就她这些时日救人挣下的功德,已经让她有了些微气感,只是还不大明显,但她相信,假以时日,定能修出法力。 车队渐渐远去,清泽县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身后。 …… 上京城,东宫。 太子坐在书房里,面色无比阴沉,地上散落著一地碎瓷片。 殿內宫人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 “饭桶!一群饭桶!” 他疯了似的一把將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好的端砚掉到地上,摔成两半。 这几日,他每日等著清泽县的消息。 可结果呢? 派去清泽县灭口的人,全军覆没。 刺杀於恪的人,也没了音讯。 那些饭桶,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太子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越想越怕,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些人落到於恪手里,会把多少事抖出来? 他不敢想。 这些天父皇对他颇有微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早朝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他行事浮躁,不堪大任。 这话太重了,压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怀疑,是不是铁矿案露了馅,才让父皇如此看他不顺眼。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於恪绝对不能回来。 只要他死在外面,铁矿案即便查出什么来,看在他是储君的份上,尤其是老三现在生死未卜,没人会跟他较真。 但若於恪那个搅屎棍子回来,天天闹著撞柱,父皇就算想不计较都不行。 太子知道自己手段不行,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去凤仪宫。” 第152章 要怪,只能怪你投错了胎 凤仪宫。 崔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著。 殿內燃著龙涎香,裊裊青烟从鎏金博山炉中升起,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烦躁。 皇帝最近都不见她了。 她心中清楚,都是因为太子。 干什么不好,偏要去私自开採铁矿,还杀了那么多贱民。 此事难堵悠悠之口,好在如今老三得了瘟疫,宣和帝没了选择。 只要老三一死,太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皇帝就算再不满意,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可若是清泽县的事再出紕漏,她不敢保证,宣和帝会不会废黜太子。 毕竟他对太子的不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想著,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连通报都没等,直接闯了进来。 “母后!” 崔皇后眉头一皱,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身为储君,这般失態,若是被陛下瞧见,又要惹来不快。” 太子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扑到她面前,哭道:“母后,救救儿臣!” 崔皇后脸色一变,挥了挥手,殿內的宫女太监鱼贯退下,门被轻轻关上。 “说。” 太子將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你再说一遍。” 崔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 太子缩了缩脖子,声音发虚:“於恪没死,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佛珠“啪”地断线,珠子滚了一地。 崔皇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森然。 “本宫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安分守己,你偏不听。铁矿案、灭口、刺杀钦差,哪一件是你该做的?你倒好,做一件砸一件,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本宫收拾!” 太子嘴唇哆嗦著:“母后,儿臣知错了……” “知错?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崔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可你改过吗?” 太子伏在地上,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崔皇后盯著他看了许久,终於嘆了口气。 这是她亲生的儿子,是她的命根子。 再蠢,她也得保。 “起来吧。” 太子连忙爬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崔皇后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一股热风灌进来,殿內温度顿时燥热起来。 “於恪不能活著回京。” 她缓缓开口,“周培和张则远也不能活著开口。” 太子忙道:“儿臣已经派人去了……” “你派的人?” 崔皇后冷笑一声,“你派的人要是管用,於恪早就死了。” 太子訕訕地闭了嘴,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父皇召了谢明月和秦长霄回京,他是不是糊涂了,居然抬举一个紈絝,让秦长霄做了世子。秦长风哪样不比他强,就此埋没也太可惜了。” 他跟秦长风有几分交情,主要是秦长风会阿諛奉承,哄得他心情舒畅。 如今秦长霄踩著他的人上位,他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崔皇后闻言皱了皱眉。 “一个庶子而已,不值得你放在心上,平白降了身份。” 她顿了顿,又想起谢明月,脸色更冷了。 “谢家那丫头不知好歹,屡次驳本宫的面子。本宫让她嫁给崔砚,那是看得起她,她倒好,不识抬举。这两人走在一起,想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她现在最头疼的还是清泽县的事。 大名府知府周培与清泽县县令张则远还关押在清泽县大牢里,这两人都是太子的人,手里掌握不少见不得人的东西,非死不可。 还有於恪,不能放这老东西回京。 “你派去的人,都折了?” 太子点头,面色灰败。 “一群废物。” 崔皇后冷笑一声,“这事本宫来办。你回去好好待著,別再惹事。这段时间,不要去招惹你父皇。” 太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崔皇后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这个儿子,何时才能让她省心?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 清泽县那边,得加派人手。 至於谢明月和秦长霄…… 两个毛孩子,翻不起什么浪。 她睁开眼,唤来心腹宫女。 “去承恩侯府,请承恩侯明日进宫。” 宫女领命去了。 崔皇后坐回凤榻上,捡起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重新穿起来。 …… 与此同时,秦国公府,后院。 付姨娘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封密信,凑到烛火上,看著火舌舔舐纸边,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字跡,火光映著她保养得宜的脸。 她嘴角噙著笑,心情却並不好。 自从福全来宣了那道旨意,她就像吞了一只苍蝇,噁心了好几天。 陛下居然真的封了秦长霄那个紈絝做世子,把她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不甘心。 国公夫人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世子之位,也该是风儿的,他是长子,若不是当年…… 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恨意。 “姨娘。” 秦长风推门而入,面色阴沉。 付姨娘將燃起的信纸丟进香炉,抬眸看他。 “都安排好了?” 秦长风点头。 “人已经派出去,在回京的必经之路上守著。只要他们经过,就別想活著回去。” 付姨娘沉默片刻,忽然温温柔柔地笑了。 “长风,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长霄挡了你的路,他就该死。” “圣旨虽然下了,但他还没有正式接受敕封。只要在路上出了意外,这个世子之位,还是你的。” 秦长风咬了咬牙。 “可他毕竟是父亲的嫡子。万一父亲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 付姨娘打断他,“你父亲心里只有你我母子。秦长霄活著,就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他巴不得那根刺自己消失。” 秦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姨娘说得对。他不死,我永远只是庶子。这个世子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付姨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 “去吧。做得乾净些,別留下把柄。” 秦长风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姨娘,若是父亲问起……” “你父亲那里,自有我来应付。”付姨娘笑了笑,“他啊,最听我的话了。” 秦长风大步离去。 付姨娘站在窗前,看著院中盛开的石榴花,嘴角缓缓勾起。 秦长霄,你別怪姨娘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投错了胎。 正堂里,秦国公秦昭允正歪在榻上,由丫鬟伺候著喝茶。 他这几日心情不好,连最爱吃的菜都少夹了几筷子。 付姨娘端著一盅燕窝粥走了进来,笑意盈盈,风情万种。 “国公爷,看你这几日瘦了,我特意让厨房燉的,您尝尝。” 秦国公接过,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还是你贴心。不像那个郑氏,整天板著脸,看著就烦。” 付姨娘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揉著肩膀,语气温柔。 “国公爷,妾身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付姨娘嘆了口气。 “妾身听说,长霄在清泽县出了些风头,陛下要召他回来正式敕封世子。这本是好事,可妾身担心……” 秦国公眉头一皱。 “担心什么?” 付姨娘压低声音。 “长霄那孩子,从小就不服管教。如今有了世子之位,会不会更不把国公爷放在眼里?妾身倒不是为自己担心,只是怕他將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连累整个国公府。” 秦国公沉默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第153章 说出去都丟人 “你说的不无道理。那小子,从小就跟他娘一条心,从没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秦国公燕窝也不喝了,心里拱著一团火。 见他上鉤,付姨娘又给添了一把火。 “妾身也不是说长霄不好,只是他身边那个谢姑娘,听说是个不安分的。两人走得近,万一被人拿来做文章……” 秦国公冷哼一声。 “他敢!” 付姨娘连忙安抚:“国公爷息怒。妾身只是隨口一说,您別往心里去。”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笑意。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马车像是从哪逃难来的,车身灰濛濛的,几个护卫骑马跟在两侧,面色疲惫,衣袍上满是褶皱。 谢云山策马走在最前面,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已经好几日没睡个囫圇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熟悉的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马车內,谢德昌横躺著,腿上的夹板还没拆,一路顛簸回来,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会儿恨不得插著翅膀飞回侯府。 孔福蹲在旁边,替他擦汗。 这小子命大,洪水中逃过一劫,又在苍梧山上躲了好几天,最后被谢云山的人找到,跟著一起回了京。 “侯爷,大夫说您这腿得静养,不能乱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孔福小心翼翼地说。 谢德昌瞪他一眼。 “老子还不知道要静养?用得著你提醒?” 孔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定远侯府门口停下。 门房探头一看,认出是侯府的马车,连忙跑进去稟报。 不多时,府门大开,丫鬟婆子鱼贯而出。 二夫人和三夫人带著家眷迎了出来,隔壁几户人家听到动静,探头探脑地张望。 谢德昌被孔福从车里扶出来,看著侯府大门,眼眶都湿了。 可算是回来了。 他这一路都遭的什么罪。 看到他这副样子,二夫人惊了,急忙上前:“大哥,您的腿怎么了?” 三夫人也凑上来,满脸惊讶:“这是怎么伤的?可请大夫看过了?” 又急忙招呼小廝,“快快,快扶侯爷进去。” 几个小廝连忙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地將谢德昌抬了进去。 孔福气喘吁吁地跟在旁边,嘴里喊著“小心小心”。 二夫人又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没见到谢明月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明月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对呀,大姐姐人呢?她不是去找大伯的吗?怎么没回来?” 谢明兰早就盼著谢明月回来,又心思浅,这会儿也跟著问道。 谢云山站在人群后面,面色灰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安乐郡主由刘嬤嬤扶著,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身石青色褙子,髮髻上簪著一支玉簪,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却藏著一丝急切,目光扫过眾人,落在谢云山身上。 “云山,明月呢?” 谢云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著头,声音沙哑。 “祖母,孙儿无能,没能將大妹妹带回来。” 府门口安静了一瞬。 二夫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婆母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三夫人拉著女儿的衣角,示意她別出声。 安乐郡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先进去再说。” 她转身往里走,脚步比平日都快了几分。 刘嬤嬤连忙跟上,路过谢云山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起来吧”。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正堂。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茶的端茶,摆果的摆果。 谢德昌靠在引枕上,目光扫过眾人,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还是家里好,比那破山沟强一万倍。 安乐郡主在上首坐下,目光落在谢云山身上。 “说。” 谢云山站在堂中,將清泽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洪水到瘟疫,从苍梧山救人到谢德昌逼他连夜回京,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遮掩。 说到谢德昌听说清泽县要发洪水,直接去了大名府,拋下谢明月和谢云山不管时,安乐郡主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握著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二夫人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 三夫人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谢云山继续往下说。 说到清泽县出现瘟疫,谢德昌听说后,嚇得不敢停留,逼著他连夜送自己回京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父亲说,若我不从,王姨娘的冤案,他便不管了。”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 “孙儿无能,没能带回大妹妹,请祖母责罚。” 正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明珠坐在角落里,低著头,手中攥著帕子,嘴角却微微勾起。 谢明月死在外面才好,她就是娘唯一的女儿了,谢德昌想要荣华富贵,势必要为她打算。 安乐郡主脸色铁青,看向谢德昌。 他被抬进来后,就歪在榻上,腿架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云山说的可都是真的?” 谢德昌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是、是有这么回事。儿子怕染上病,就……” “就丟下明月,逼著云山送你回来?” 安乐郡主接过话,眼底翻涌著寒意。 谢德昌低下头,不敢看她,嘴里却还嘟囔著:“她自己不走,难道还能把她抬走不成,这也能怪儿子?” 安乐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的手都在哆嗦。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鄙夷。 身为人父,遇到事情只顾自己,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说出去都丟人。 “都散了吧。” 安乐郡主闭上眼,摆了摆手,“云山,你留下。”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 谢德昌被几个小廝扶著,也出了正堂。 二夫人走到门口,吩咐人去街上买一把轮椅,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谢云山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安乐郡主看著他,沉默良久,终於嘆了口气。 “起来吧,不怪你。” 谢云山抬起头,眼眶泛红,身子却没动。 “起来。” 谢云山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安乐郡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明月那边,陛下已经下旨召她回京,我会派人去接应,你好好歇几日,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谢云山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安乐郡主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许久没有动。 刘嬤嬤轻声道:“主子,您消消气。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安乐郡主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刘嬤嬤,去给越国公夫人下个帖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她明日过府一敘。” “还有,传我的话,让人去清泽县接应大小姐。多派几个人,路上小心。” 刘嬤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154章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倒霉 翌日清晨,刚用完早膳,越国公夫人何氏便上了门。 她穿著一身絳紫色褙子,走路带风,一进听雪堂就笑著道:“姑母,您找我?” 安乐郡主请她坐下,屏退左右:“都下去吧,刘嬤嬤留下。” 一会儿,丫鬟们便退得乾乾净净,只留刘嬤嬤在一旁侍候。 何氏见这阵仗,心里就开始打鼓。 姑母急著喊她来,这架势,不会要与她商量什么机密吧? 越国公府看似蒸蒸日上,其实比秦国公府好不了多少,连王位都没保住,也就是她嫁进来后,有將军府在背后撑腰,才逐渐有了起色。 见安乐郡主面色发沉,她更加坐不住了,打算只等对方露出话音,就立马起身告辞。 哪知下一刻,安乐郡主一开口,瞬间让她如遭雷击。 “你可知,清泽县发生了瘟疫?” “发生瘟疫?什么时候的事?” 何氏脸色剧变,蹭地站起身来,急道:“长安还在那边,不行,我得赶紧派人接他回来!” “你先別急。” 安乐郡主按住她,“明月有些手段,又懂得医理,应当不会有事。只是此事还未传到京城,陛下尚不知晓。” 何氏立刻道:“我这就进宫,告诉皇后娘娘。” 安乐郡主摇了摇头:“听说连於大人都染了病,此事非同小可,得让陛下知晓才行,你现在就回去,让越国公进宫面圣,请陛下早日定夺。” 自从顺王获罪后,她已经三十多年未进过宫,宣和帝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 而且皇后娘娘那人,她虽不曾接触,但根据她故意针对明月一事,给她的印象便不如何。 何氏一开始没想到这茬,现在一听,又想到这位姑母的处境,立刻恍然,起身告辞。 “姑母且安心等著,我这就回去,等国公爷有消息了,我再来告诉姑母。” “好,老身等著。” 何氏转身便走,脚步匆匆,裙摆扫过门槛,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乐郡主坐在堂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嘆了口气。 刘嬤嬤走进来。 “主子,道堂已经布置好了。” 安乐郡主点了点头,起身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当做道堂,神龕上供著三清尊像,香菸裊裊。 安乐郡主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三清道尊在上,信女秦氏,求道尊保佑孙女明月,平安归来……”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面容虔诚,声音在寂静的室內迴荡。 刘嬤嬤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主子这些年,从未求过谁。 如今为了大小姐,竟跪在了三清尊像前,还打算茹素三年,为大小姐祈福。 求老天爷开开眼,让大小姐快些回来吧。 神像笼罩在裊裊青烟中,神情悲悯地看著人世间。 松涛斋,谢西洲坐著轮椅,被小廝推进门。 他被关了两个月,今日刚被放出来,腿上还打著夹板,脸色蜡黄,眼下青黑,比谢德昌好不到哪去。 父子俩面面相覷,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父亲,您这腿是怎么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倒霉。 谢西洲內心诡异地平衡了,面上却一脸关切地问。 “別提了,被石头砸的。” 谢德昌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又是怎么弄的?” 谢西洲嘆了口气,把最近的倒霉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抱怨。 “祖母也太苛刻了,禁足两个月,连门都不让出。再不去上值,吏部那边怕是要赶人了。” 谢德昌摆了摆手。 “回头我去跟你祖母说。侯府以后就指望你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不去怎么行。” 这话本是隨口一说,谢西洲听了,脸色却微微一沉。 他平生最恨別人提这事。 若不是谢明月替皇帝挡箭,他一个秀才,怎么可能进吏部。 可他自命不凡,认定就算没有谢明月,凭自己的本事也能飞黄腾达。 谢德昌没注意他的脸色,又道:“清泽县发了瘟疫,你妹妹还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你上值了,跟同僚打听打听。” 谢西洲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瘟疫?” “可不是。好在你爹我跑得快,要不然就走不了了。” 谢德昌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谢西洲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狂喜。 瘟疫好啊。 最好那死丫头染上瘟疫,死在那边。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谢明月,你最好別活著回来。 从松涛斋出来,谢西洲回到自己院子时,宋明珠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一身素白衣裙,眉目如画。 看见谢西洲,连忙迎上来,亲手替他推轮椅。 “表哥,你慢点。” 两人进了屋,宋明珠挥退丫鬟,关上门。 她凑到谢西洲身边,压低声音:“大哥,谢明月没死。那你之前派出去的人,会不会落在她手里?” 谢西洲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应当不会。若真有活口,谢云山早就到祖母跟前告状去了,又岂会瞒著不说?” 提到谢云山,谢西洲面容一阵扭曲。 从小到大他都看不惯这个庶弟。 明明比他还小几个月,偏偏比他长得高大,小时候连父亲都曾认错他俩,以为谢云山才是老大。 三年前,他藉助谢明月的救驾之功,才破格进了吏部。 而谢云山,却不声不响就进了五城兵马司,虽说不如吏部好听,却是他凭真本事进的。 谢云山越出色,就越发衬得他无能。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骂道:“怎么就不让他也得瘟疫呢!” 话刚说完,就听“咔嚓”一声。 他的手腕,断了。 “啊!我的手!” 谢西洲捧著手疼得发出猪叫,额头上的汗珠唰地淌了下来。 宋明珠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只是捶一下桌子而已,手就断了? 怎么这么邪门? 难道大哥沾了什么脏东西,最近才这么倒霉? 宋明珠后背冒出丝丝凉意。 不等她细想,便听谢西洲崩溃怒吼:“还愣著做甚,赶紧叫大夫!” 宋明珠回过神,连忙跑出院门喊人。 老大夫匆匆赶来,动作嫻熟地包扎,面上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行医四十年,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倒霉的人,这个月已经叫了他七八次,不是断腿就是鱼刺卡喉,上回还差点被噎死,这回更是连手都断了。 再过几天,不会要躺著了吧? 邪门,太邪门了。 要他说,肯定是这小子干了什么缺德冒烟的事,才被瘟神附体。 要不是诊金给得丰厚,他才不愿意来,万一沾了霉运怎么办? 老大夫暗自撇嘴,动作飞快地上夹板,然后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跑了。 就连药钱都是小丫鬟追出去给的。 “跑这么快,见鬼了不成?” 小丫鬟没好气地嘟囔著,转身回了兰竹院。 表小姐还在屋里,大少夫人让她盯紧点,她知道大少夫人的意思,可没有大少爷的命令,她也不敢进屋啊。 小丫鬟眼神鄙夷地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转身进了耳房。 屋內,宋明珠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大哥,你最近这么倒霉,会不会是撞邪了?” 谢西洲正捧著手腕脸色阴鬱,闻言神情一愣,思索片刻,又摇了摇头。 “应当不会。我这两个月都没出院门,去哪撞邪?” 宋明珠不解。 “那这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倒霉吧?”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眼神一亮。 “大哥,你再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是不是自从派人追杀谢明月之后,就开始倒霉了?” 谢西洲一愣。 “你是说……是她动的手脚?这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她要是有这本事,早就杀回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第155章 这两人果然有一腿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明珠解释道,“我是说,会不会是她克咱们?” “你看啊,她出生就害得母亲差点没了性命,这回自从她回来,我腿上中刀,母亲被禁足,你也处处倒霉,现在就连侯爷也断了腿,不是她克的是什么?”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篤定,越说越觉得如此。 要不是有谢明月在,她现在还住在明月轩,还是那个人人尊敬的表小姐。 可谢明月一回来,一切都变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欞吱呀作响。 谢西洲皱著眉,完好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可小三不是好好的?他可是没病没灾。” 他说的是谢映川,今年十三岁,在府里排行第三。 宋明珠想了想,道:“或许是表弟常年在国子监读书,极少回家,所以才没有被克著?” 谢西洲一愣,仔细琢磨,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 国子监在城东,离家远,谢映川一个月才回来一两次,若真是相剋,也该是离得越近越严重。 这么说来,说不得真是谢明月克了他。 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遭遇,吃饭噎著,喝水呛著,走路摔著,抄书笔断,连出恭都能栽进粪桶里。 他谢西洲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从小到大,他是尊贵的侯府嫡长子,是谢德昌最看重的儿子。 可自从谢明月从药王谷回来,一切都变了。 祖母回来了,母亲被禁足了,他被罚跪禁足,连腿都摔断了。 现在连手腕也断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谢明月。 她为什么要回来,怎么不死在药王谷? 她不死,就轮到他倒霉。 谢西洲越想越气,脸都绿了。 “好哇,我之前还念著兄妹之情,想著这次没弄死她,算她命大,便不再动她。没想到,她竟害我至此!” 说著手掌下意识往桌上一拍。 “啪嗒!” 夹板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断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谢西洲的脸瞬间扭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咬著牙,另一只手紧紧攥著扶手,才没有叫出声来。 宋明珠嚇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受伤的手腕,低头查看夹板有没有鬆动。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小丫鬟端著茶盏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愣了愣,隨即嘴角一撇,心想,可算是被她抓到了,这两人果然有一腿,这回能向大少夫人交差了。 小丫鬟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將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她也没管,转身就跑了出去。 看都没看谢西洲绿了吧唧的脸。 “她这啥意思?反了天了!” 谢西洲气得又想拍桌子,手都举起来了,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打著夹板的手腕,訕訕放下。 屋外,小丫鬟翻了个白眼。 她领的是老夫人给的月钱,又得了大少夫人的赏银,谁还在乎大少爷怎么想。 她快步穿过走廊,往大少夫人院子走去。 宋明珠的心思都在谢西洲刚才说的那句话上,根本没在意小丫鬟的態度。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眼底带著几分急切。 “大哥刚才的意思,还要继续派人追杀她?” 她巴不得谢明月马上就死。 清泽县离得远,万一谢明月运气好没有染上瘟疫呢。 要是谢西洲能再次出手,那就最好不过了。 她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谢明月死了,就能以姑姑失女伤心欲绝为藉口,求侯爷放她出来。 到时候,她就能继续以表小姐的身份在侯府立足,不必整日提心弔胆。 谢西洲沉默片刻,看著自己的断腿断手,心底一阵犹豫。 那死丫头命硬,当初胸口中了一箭,太医都说没救了最后都没死。 现在又將他克成这样,万一再弄不死她,那他不是要更加倒霉? 他摇了摇头:“上次杀她不死,这回陛下派了人去,恐怕不好动手。还是再等等吧。” 宋明珠很是失望,却也不好再劝,只是攥著帕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鬱,很快又敛去。 “好,我听大哥的。” 心中却想著,实在不行,让静慧大和尚再使把劲,哪怕败败谢明月的名声也好。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院中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飘落,铺了满地。 …… 养心殿內,鎏金狻猊香炉內点著龙涎香,青烟裊裊。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殿內的金砖地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宣和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卷宗,面色阴沉。 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章,最上面那一份,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可越想越觉得心寒。 刑部尚书跪在下首,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又麻又疼,可陛下不说话,他也不敢动。 许久,见宣和帝还是不说话,他偷偷朝上方瞒了一眼,顶著帝王无形的威压,硬著头皮道: “陛下,铁矿案的关键线索突然断了。涉案的几个关键人证,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如今剩下的证据,只能指向几个小嘍囉,再往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啪!” 宣和帝將卷宗扔在御案上,靠著椅背,疲惫地闭上双眼。 阳光落在他带著病態的面容上。 几日过去,他眼角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了几分,鬢边的白髮似乎也多了几根。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那里突突地跳著,像有一根针在扎。 能在刑部和大理寺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还能让所有人闭嘴,这样的人,朝中没有几个。 他培养出来的好太子,不但私自挖铁矿,还残杀无辜平民,如此残暴,如何能当一国之君? 可三皇子染了瘟疫,至今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也不知道能否挺过这一关。 他就剩这么一个健康的儿子了,能有什么办法。 可这万里江山,难道真要交给这样一个残暴不仁的畜生手上吗? 宣和帝睁开眼,眼底的犹豫逐渐坚定。 “继续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能查多少查多少。” 刑部尚书心中一颤,肃容叩首:“臣遵旨。” 他正要退下,小太监在殿外稟报:“陛下,越国公求见。” 宣和帝皱了皱眉。 越国公无事从不入宫,这会儿来,想必是有事。 他点了点头。 “宣。” 越国公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一身朝服,步子急切,进门就跪地行礼。 “臣秦圭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宣和帝这会儿心情不好,也不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倒是难得见你一回,说吧,何事见朕?” “陛下!” 越国公本来已经起身,听到这话,立刻再次跪下,也不墨跡,直接开门见山。 “臣接到消息,清泽县发生了瘟疫。” 宣和帝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硃笔掉在案上,在奏章上划出一道红痕。 “你说什么?” 第156章 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哪里配做她的父亲 刑部尚书也惊了。 清泽县何时发生了瘟疫,他怎么不知道? “越国公,你这消息打哪来的?吾等如何不知?” 越国公深吸一口气,道:“臣方才得知,定远侯从大名府回来了,內子去探望安乐姑母,听说那边出现了瘟疫,於大人都病倒了。” 闻言,宣和帝脸色铁青。 清泽县发了瘟疫,他竟毫不知情。 是了,大名府知府和清泽县县令都被关押,於恪也染上瘟疫,无人写奏章。 又想到谢明月,宣和帝眉头微皱,问道:“谢大姑娘也去了清泽县,她可回来了?” 越国公摇头。 “不曾。定远侯只带了儿子回来,谢大姑娘还留在清泽县。” 宣和帝眉心跳了跳,心中怒气渐生。 好一个定远侯! 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那张被他吞掉的五雷符,还有卢瑾说的那些话。 那丫头既然能算出灾劫,或许也有办法应对瘟疫。 可她毕竟是个小姑娘,万一染上了…… “传朕旨意。” 宣和帝站起身,“太医院抽调一半太医,即刻前往清泽县。粮食药材,能调多少调多少,卢瑾带队,亲自护送。” 福全连忙应声,转身去擬旨。 越国公叩首退下。 见状,刑部尚书连忙跟了出去。 殿內安静下来,宣和帝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碧蓝的天空,久久未动。 他想起围场上,当时还是四品將军的谢德昌带著妻女覲见。 那时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他。 因著安乐姑母的关係,他便多问了两句。 知道她叫谢明月时,他还顺嘴夸讚了一句,说她人如其名,月明如水,清辉万里。 后来她替他挡了一箭,差点丟了性命。 再后来她去了药王谷,一去三年。 等再见到时,她已经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 她变得从容淡定,甚至多了些城府,可他知道,那颗心还是赤诚的。 若没有她,他早就死在刺客箭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若没有她,他此刻蛊毒发作,生不如死。 若没有她,清泽县的百姓不知道要死多少。 她做了那么多,可他却连她的安危都保障不了。 还有谢德昌,简直枉为人父。 他若有这般出色的女儿,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 他倒好,根本不管女儿死活,自己跑回来了。 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哪里配做她的父亲。 宣和帝面色阴沉,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 …… 午后,阳光炽热,端王府门前,十几个侍卫站在门口,戒备森严。 福全带著圣旨来到端王府门口,被侍卫拦住。 “都让开,杂家是来宣旨的。” 他轻哼一声,亮了亮腰牌,侍卫连忙让开。 端王妃正在端王床前守著,手里拧著帕子,眼眶红肿。 她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端王身上的高热已经褪去,可还是昏迷著,没有醒来的跡象。 太医们进进出出,开的药灌下去,却毫无用处。 听说宫里来了人,端王妃连忙迎出来,脚步匆匆,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也顾不上。 福全宣了旨,说要带走一半太医,端王妃脸色一变,拦在门前。 “不行!王爷还没好,太医不能离开!” 福全面色不变,淡淡道:“王妃娘娘,清泽县发生瘟疫,需要太医。王爷这里有十几位太医,已经够了。” 端王妃还是拦著不让,声音尖利了几分。 “王爷是皇子,清泽县的百姓算什么东西?万一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福全脸色冷了下来。 “王妃这是打算抗旨?” 端王妃一噎,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说,只得不甘地看著太医们被带走。 等人走了,她转身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握住端王的手,低声喃喃。 “王爷,您快醒醒。陛下心里只有他的江山,哪有您的位置,您再不醒来,我们可该怎么活……” 床上的端王面色苍白,嘴唇乾裂,眼皮似乎动了动。 …… 凤仪宫。 崔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捻著佛珠,面色阴晴不定。 自从听说清泽县发了瘟疫,她就心中发沉。 那个破地方,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水灾瘟疫,一桩接一桩。 若是被查出什么来,太子又是罪加一等。 好在於恪也染了瘟疫,要是病死就最好不过。 她正想著,內侍走了进来。 “娘娘,三公子和三小姐来给娘娘请安。” “快让他们进来。” 崔皇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两个孩子是她娘家的晚辈,她一向疼爱,尤其是崔英,嘴甜会说话,每次来都能让她心情好上几分。 不多时,崔砚和崔英走了进来。 崔砚一身锦袍,面色倨傲,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找什么。 崔英跟在他身后,穿著一身鹅黄衣裙,眉目间带著几分骄矜。 两人行礼问安,崔英嘴甜,说了几句討喜的话。 崔皇后心情好了些,笑著让他们坐下,又吩咐宫女上茶。 崔英坐下后,忽然想起一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姑母,前些日子我和三哥进宫看您,被拦在宫门外,说是您凤体违和,不见客。可我们明明看见谢明月进去了。” 崔皇后脸色一沉,手中的佛珠发出一声细响。 “有这事?” 崔英点头,添油加醋地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忿。 “我们才是姑母的亲人,她谢明月算什么东西,竟越过我们被姑父召见,太气人了!” 崔皇后抿著唇,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根,指尖渗出一丝血珠,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你说的是这事,陛下跟我打过招呼,倒是无妨。”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堆起得体的笑容,眼底却翻涌著冷光。 谢明月! 陛下对其另眼相看也就罢了,可不该打她的脸。 此女,留不得。 定远侯府,何氏派来的管事婆子匆匆赶到,將越国公已经进宫稟报的消息递了进去。 刘嬤嬤接了帖子,快步走进听雪堂。 安乐郡主正坐在窗前,手里握著经书,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主子,越国公夫人派人传话,说国公爷已经进宫稟报了陛下。太医和粮药材很快就会出发。” 刘嬤嬤將帖子递过去,声音里带著几分喜色。 安乐郡主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长长鬆了口气。 第157章 晚上警醒些,莫要让不该进的东西进来 翊坤宫里,淑妃听说宣和帝將太医从端王府叫走,气得砸了几个花瓶。 “本宫就这么一个皇儿,陛下如何捨得让他受苦?” 她想不通,宣和帝就只有三个儿子,二皇子还不顶用,他怎么敢將太医派出京,就不怕煜儿醒不过来吗? 可让她去质问宣和帝,她又没那个胆子,只好在自己宫里发脾气。 奶娘杜嬤嬤劝道:“娘娘莫要如此,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娘娘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如去陛下面前哭一哭,还能得几分怜惜。” “明明是他心狠,还要我去求他吗?” 淑妃红了眼,她保养得不错,就算生气,也是个明媚的美人。 见她还没拐过弯,杜嬤嬤嘆了口气,只好说道:“殿下已经退热,估计再过不久就能醒来,若知晓娘娘如此衝动,估计又要责怪娘娘了。” 娘娘脾气执拗,有些话非得她掰碎来讲才明白。 听到这话,淑妃才丟下手中的花瓶,捂著脸哭了起来。 “嬤嬤,我怎么这么命苦,一个两个的,只知道伤我的心,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进宫了,呜呜……” “娘娘慎言!” 杜嬤嬤面色一变,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好在刚才娘娘发脾气的时候已经將人都赶了出去,否则这话传进陛下耳朵里,还能有好? 娘娘都这么大年纪了,嘴上还不把门,平白得罪人,连唯一的儿子都离心,何苦来哉。 杜嬤嬤感到心累,又捨不得看自家娘娘难过,只好小意哄著。 …… 定远侯府,何氏派来的管事婆子匆匆赶到,將越国公已经进宫稟报的消息递了进去。 刘嬤嬤接了帖子,快步走进听雪堂。 安乐郡主正坐在窗前,手里握著经书,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主子,越国公夫人派人传话,说国公爷已经进宫稟报了陛下。太医和粮药材很快就会出发。” 刘嬤嬤將帖子递过去,声音里带著几分喜色。 安乐郡主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长长鬆了口气。 她將帖子放在桌上,闭上眼,双手合十。 “道尊保佑。” 傍晚时分,夕阳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卢瑾带著太医和粮食药材出了京城。 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长的队伍,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 卢瑾策马走在最前面,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色冷峻。 夕阳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黑色的剑插在地上。 “出发!” 他厉喝一声,握紧韁绳,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急促,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浪翻滚,金黄的麦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几只白鷺从田间飞起,掠过车队上空,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 夜渐渐深了。 “梆!” 更夫敲响竹梆,三更已至。 定远侯府西跨院,灯还亮著,谢云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谢明月的脸。 她留在清泽县,自己却先回来了。 他答应过祖母要带她回来,可他食言了。 柳氏被他的翻动声吵醒。 “怎么了?” 谢云山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大妹妹没有回来,我心中实在难安。” 柳氏也跟著坐起来。 “圣上已经派人去接了,祖母也派了人。大妹妹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谢云山摇头。 “不行,我不放心。” 他一边说,一边穿上外袍,系好腰带。 柳氏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清泽县发生瘟疫,万一你染上了怎么办?” 谢云山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 “大妹妹是我的恩人。没有她,王姨娘的冤案就不能昭雪,我也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她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柳氏看著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她起身,替他收拾好包袱,又塞了几个银锭进去。 “路上小心。” 谢云山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月光被乌云遮住,只有廊下的灯笼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谢云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柳氏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翌日清晨,侯府眾人才知道谢云山半夜离了府。 柳氏红著眼眶,把昨晚的事说了。 消息传到听雪堂,安乐郡主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这孩子,跟他爹不一样。” ……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谢明月坐在马车里,手里捏著那张藏宝图,指尖轻轻摩挲著缺损的边缘。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田野一片葱蘢。 秦长霄策马走在马车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帘。 秦长安跟在他后面,怀里还抱著那罐咸菜,捨不得放手,连视若珍宝的八卦镜都不盘了。 “你能不能把罐子放下?抱著不累么?” 秦长霄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不知第几次劝道。 “我不。” 少年梗著脖子,固执地道,“抱不动了我就去跟苏临渊那小子一起坐。” 他口中的苏临渊,是女鬼苏婉卿的儿子。 谢明月答应了苏婉卿要帮她报仇,临走时,便將苏临渊一起带走了。 当然,苏家宅子里的那堆財宝她也没放过,命人挖了起来,在沈家钱庄兑成银票隨身带著。 “行行行,有本事你一直抱到京城。” 秦长霄嘆了口气,不再多劝。 远处的天边不知何时聚了一片乌云,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路旁的野草伏倒一片。 秦长霄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驛站。” 秦一应了一声,策马往前去传话。 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谢明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藏宝图被她收了起来,这东西有点来路,不过要等回京才能证实。 风越来越大,乌云越聚越多。 远处的天际,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紧接著,闷雷声滚滚而来。 要下雨了。 秦长霄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转过头,策马加快了速度。 雨落了下来,很快便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山峦被雨幕遮住,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眾人紧赶慢赶,终於在天色黑透之前,抵达了驛站。 驛站门前掛著昏黄的气死风灯,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 谢明月下了马车,银屏撑开伞替她遮雨。 秦长霄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驛卒,目光扫过院子,落在角落处。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车身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车辕是罕见的乌木包铜,不见雕饰,却在雨水的冲刷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低调中透著奢华。 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看不出主人是谁。 一个青衣隨从正赶著马车往里走,见他们进来,只抬眼扫了一瞬,便继续驾车往院內深处去,没多言。 安公公扫了他一眼,也没在意,进门就嚷嚷著要包下整个驛站。 他浑身湿了半边,袍角还在滴水,这会儿就想立刻泡个热水澡。 “驛丞呢?把这儿的客房都清出来,我家贵人要住!” 驛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这一行人衣著华贵,为首的太监更是气度不凡,连忙赔著笑迎上来: “公公息怒,实在不巧,楼上雅间已住了客人,眼下大雨封路,距离下个镇子还远,实在不好赶人。” 安公公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被谢明月伸手按住。 “出门在外,谁都不易,彼此行个方便,有个地方住就行了。” 安公公张了张嘴,见谢明月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驛丞,语气不软不硬。 “行吧,那就按贵人说的办。赶紧上些好酒好菜来,吃了饭我们要歇息,明早还要赶路。” 驛丞鬆了口气,连忙应下,转身吩咐厨下去准备。 安公公又换了一副笑脸,凑到谢明月身边,低声道:“姑娘,屋里请。这雨下得邪性,可別淋著了。”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四碟小菜,一盆热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安公公陪著说了几句閒话,便张罗著让眾人早些歇息。 路过驛丞身边时,谢明月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脸,脚步微微一顿,提醒道:“今晚你们都警醒些,看好门户,莫让不该进的东西进来。” 第158章 气海开,法力成 驛丞愣了愣,只当她是姑娘家胆小多虑,笑著摆手:“姑娘说笑了。咱们这可是官驛,附近还有官兵驻扎,谁敢来放肆?” 谢明月皱了皱眉。 “靠谁不如靠自己。警醒点没有坏处。” 驛丞嘴上应著,心里却不以为然。 安公公见他这副模样,脸色一沉,斥道:“姑娘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废那么多话做甚?” 驛丞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称是。 他偷偷看了谢明月一眼,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姑娘什么来头,连宫里的公公都对她毕恭毕敬? 安公公没再理他,转头笑著请谢明月上楼歇息。 谢明月点了点头,带著青霜银屏往楼上走。 秦长霄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里那辆马车,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楼梯拐角处,几人与那青衣隨从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清秀,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步伐沉稳,上楼时几乎没有声音。 谢明月看了他一眼,便没再多留意。 青风端著薑汤走进走廊尽头的客房,隔著屏风低声稟报。 “二爷,追风並无大碍,只是年纪大了累到了。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屏风后只听一阵水响,並无人回应。 青风不敢抬头,只垂首等著。 半晌,里面传来一道声音,清清淡淡,像山间流过的溪水。 “好。” 顿了顿,那声音又问:“刚才听外面一阵喧譁,可是新住了人?” 青风答道:“是。来的人不少,为首的好像是位公公。不过属下当时著急去看追风,没看清是哪位。” 屏风后又是一阵沉默,青风垂首立著,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才听那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浅淡的嘆息:“青风,你说,我这回是不是不该回来?” 青风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色。 “爷,你是不是后悔了?要属下说,咱们好不容易將那些证据递出去,现在说撤就撤了,不是白忙活一场?”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青风忍住想要进去帮忙的衝动,眼巴巴地盯著屏风。 不多时,一个壮汉抱著一个青年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那壮汉身形魁梧,面容憨厚,动作极轻极稳,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极为貌美。 一张脸苍白如玉,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此刻他薄唇微抿,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若仔细看去,那笑意並未达眼底。 他的长髮半湿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一袭月白中衣裹著瘦削的身躯,腰间松松繫著带子,整个人透著一股病態的美。 壮汉將他放到床榻上,扶著他坐好,又拉过薄毯盖住他的双腿。 青风见状,立刻站直了身子。 青年靠在引枕上,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 “你太小看父皇对太子的维护了。证据来得越容易,父皇便越会怀疑。只有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父皇才会继续让人往下查。” “你记住,上位者,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青风张了张嘴,心道这话不假。 若不是亲眼看到自家主子是如何一边笑著,一边將淬了毒的匕首捅入敌人心口,他也不相信,外人眼里病弱可怜的二皇子,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些年二皇子做过的事,桩桩件件,看似毫无章法,可事后回过头看,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 “主子,听说清泽县发了瘟疫,陛下派了卢瑾带人去。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青风又请示道。 二皇子微微摇头,那双凤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不必。於恪在那边,万一被他揪住就不好了。多做多错。不过你可以暗中以威远侯府的名义,送点粮食药材过去,也算是为百姓尽一份力。” 青风愣了一瞬,隨后应了。 威远侯府是主子的外家,侯府办事漂亮,主子面上也有光。 “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办。” 青风立刻就要行动,却被二皇子叫住。 “等明儿雨停了再去,不著急。” “是。” 他低声应道,隨后与壮汉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內只剩下二皇子一人,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低头看著自己被薄毯盖住的双腿,眼底闪过一丝阴鬱。 走廊另一头房间里,谢明月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闔。 云姒从槐木簪里飘了出来,好奇地在屋內转了一圈,將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然后飘到房顶,找了个舒適的位置坐下,自觉替她护法。 自从吞了鲤鱼精的妖丹,谢明月一直忙碌,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吞噬其中的精气,导致丹田气海迟迟未开。 如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她决定一鼓作气。 妖丹在体內缓缓转动,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丹田处升起,顺著经络游走。 她引导著这股能量,一点一点地衝击著气海。 那层无形的屏障在反覆衝击下渐渐鬆动。 谢明月屏住呼吸,將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丹田。 “破。” 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气海洞开,第一缕法力从丹田中溢出,流入经脉。 那感觉像是乾涸已久的河床终於迎来了泉水,清凉而温润,所过之处,经络都舒展开来。 谢明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 终於有法力了。 虽然暂时还很微弱,但这是从无到有的跨越。 有了法力,她就能使用真正的道术,而不只是画符和阵法。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轻盈,像是卸下了一层枷锁。 云姒飘过来,上下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主子,你好像不一样了。” “好眼力。” 谢明月笑道,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清。 正要將窗关上,她眉头忽地一皱,目光落在远处。 “来了。” 云姒一愣。 “什么来了?” 谢明月没有解释,转身拿起外袍披上。 青霜和银屏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小姐?” “有人来了,准备迎敌。” 谢明月系好腰带,抬腿便往外走。 两位侍女脸色骤变,手按上刀柄。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衝撞官驛!” 第159章 没打算让他们活著离开 谢明月推门而出,走廊里,秦长霄已经带著人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悬著长剑,面色冷峻。 秦长安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抱著那罐咸菜,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秦长霄问。 谢明月微抬下頜,朝楼下示意。 驛站外,火把通明。 数十名官兵將驛站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一个身著盔甲,腰悬长刀的中年將领,目光如鹰隼般,透过雨幕看向眾人。 驛丞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却还是硬著头皮喝斥。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官驛,里面住著宫里来的贵人,敢围攻驛站,你们是想造反吗?” 领头將领冷笑一声,沉声道:“造反倒是不敢,这里住了逃犯,吾等不过是前来追捕罢了,识相的,把人交出来,我等立刻就走。” “逃犯?” 驛丞面色一变,狐疑地看向身后。 这些人个个非富即贵,还有宫里出来的公公陪著,怎么可能是逃犯?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一冷,喝道:“休要胡言!驛站里的每个客人皆有路引,怎会有逃犯,我看你就是借题发挥,想要谋反!” 將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呸了一声,骂道:“狗东西別挡道,再不让开,老子连你一块宰了。” “你,你敢!” 驛丞缩了缩脖子,色厉內荏地喊道。 “找死!” 將领脸色驀地阴沉下来,一挥手,身后官兵立刻蜂拥而上。 “呛!” 刀剑齐齐出鞘,在雨中闪烁著寒光。 混乱中,有人提著油桶,往驛站的外墙和门窗上泼油。 驛丞嚇得腿都软了。 关键时刻,他恍惚想起谢明月方才说的话。 原以为她说的是山匪盗贼,没想到来的竟是官兵。 他一个驛丞,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快嚇尿了好吧。 安公公也冲了出来,站在驛站大堂门口,脸色铁青。 “大胆!杂家是陛下身边的人,你们敢动杂家一根汗毛,陛下定诛你们九族!” 领头將领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公公莫怪。末將不是冲您来的。只是这驛站里住了不该住的人,末將也是奉命行事。” 安公公心中一沉,下意识看向秦长霄。 他们这群人里,除了这位秦世子整日遛狗斗鸡,不干正事,得罪了不少人,其余人,好像也没啥地方值得別人下这么大本钱吧? 莫非,有人还不死心,覬覦世子之位,不想让他回去? 要知道,围攻驛站与衝击官衙一个性质,逮住了都是死罪,这些人既然敢出手…… 糟了! 安公公神色剧变,哆嗦著就往护卫身后退。 秦长霄这时已经带著人衝出驛站,与外面的官兵对峙。 他手中长剑在火光下闪著寒光,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驛站动手?” 领头將领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猛地一挥手。 “放!” 竟是根本不將秦长霄放在眼里,连话都不答。 话音落下,一个官兵將火把扔向泼了油的墙壁。 火舌腾地窜起,顺著油跡蔓延。 雨还在下,却浇不灭那油火。 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映著眾人惊骇的脸。 “你,你竟敢放火!” 安公公大叫一声,往后踉蹌了两步。 预想中最可怕的一幕发生了,此人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衝击驛站,恐怕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著离开。 驛丞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子都湿了。 “完了完了完,这回没被杀死也要被烧死……” 秦长霄脸色一沉,正要带人衝上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香风,紧接著,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谢明月纵身跃起,身形轻盈如燕,脚尖在廊柱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手腕微扬,一股水柱从掌心衝出,如暴雨般冲刷那些火把。 很快,火焰被熄灭,只剩裊裊青烟在雨雾中瀰漫。 领头將领瞳孔一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明月已经落在他面前,一掌拍出。 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落在领头將领胸口,却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周围的官兵愣住了。 谢明月没有停顿,身形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掌落下,便有一人倒地。 她出手极快,身影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一片飘忽不定的云。 秦长霄回过神来,一挥手,带著护卫冲了上去。 一时间,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就在这时,大堂內传来动静。 一个如铁塔般的壮汉推著轮椅,缓缓走了出来。 二皇子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么一切,眼中黑墨翻涌。 安公公一眼看见,惊得差点跳起来。 “二、二皇子?!” 二皇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道穿梭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青风,带人上去帮忙。” 青风应了一声,带著几个护卫衝下楼去。 安公公退到楼梯口,看看二皇子,又看看院子里的廝杀,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皇子怎么会在这里? 这些官兵又是冲谁来的? 二皇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开口: “本宫从外面求医回来,就遇到这种事。围攻官驛,意图谋害皇子和朝廷命官,这是要造反啊。” 安公公眼皮跳了跳。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是衝著秦长霄来的,自己是受了连累。 可二皇子这么一说,事情就变了性质。 不管这些官兵原本想杀谁,现在二皇子在这里,他们就是谋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朝二皇子行了一礼。 “殿下说的是。这些人胆大包天,定是蓄谋已久。” 院子里,谢明月已经解决了大半官兵。 她身形一闪,回到屋檐下,目光扫过战场。 秦长霄带著护卫將剩下的人逼到墙角,刀光闪过,又有几人倒下。 就在这时,一个火把从屋后飞了进来,眼看就要落在地上。 那火把落地的位置离人群较远,可一旦遇油,烧起来火势蔓延极快。 秦长霄眼角余光瞥见,顿时大惊失色。 “明月!” 第160章 冲她来的 谢明月头也不回,手腕一扬,一道水龙捲从掌心衝出,呼啸地卷向火把。 “唰!” 火把被水龙捲著拋出窗外,力度之大,直接將外面偷袭之人砸晕。 二皇子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明月身上,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 他见过高手用暗器,也见过內力外放,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从掌心放出水来。 这绝不是內力,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他眯起眼睛,看著那道纤细的身影,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火把被灭,领头將领又受了重伤,官兵们群龙无首,很快便溃不成军。 秦长霄带著护卫將最后几个人制服,押到堂中跪下。 雨渐渐小了,只剩零星的雨丝飘落。 门檐上掛著的气死风灯隨风摇曳,照著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驛丞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外看。 今晚的见闻,够他吹一辈子的牛了。 谢明月走到领头將领面前,蹲下身,伸手在他身上点了两下。 那人浑身一僵,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瞪著两个眼珠子,满眼惊骇地看著她。 “留活口。” 谢明月站起身,吩咐道,“这些可都是人证。” 秦长霄走过来,看著她的眼神格外复杂,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没事吧?” 谢明月摇头。 秦长霄鬆了口气,转身去安排人清理战场。 护卫们將尸体抬走,將擒获的官兵捆了关进柴房,由几个护卫看守。 驛丞被叫过来,哆哆嗦嗦地帮忙。 安公公站在大门口,腿还在发软,却强撑著没有倒下。 他看了看外面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二皇子,心中暗暗叫苦。 这趟差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不是瘟疫就是围杀,他有几条命也不够霍霍啊。 二皇子的目光始终落在谢明月身上。 雨丝飘落,沾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浑然不觉。 青风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要过去吗?” 二皇子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不急。”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地吩咐道,“去审审那领头的,本皇子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想要本皇子的命。” 青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柴房。 秦长霄安排好一切,转身看见大堂里的二皇子,微微一愣。 他抬手拍了拍秦长安的肩膀,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二哥。” 秦长霄抱拳,脸上带著几分笑意,语气热络却不失分寸:“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秦长安也跟著抱拳,嘴甜地喊了一声二哥。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抱著那咸菜罐子了。 二皇子抬眸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秦长霄身上短暂停留。 这些年他在外求医,京中紈絝子弟的传闻听了不少,说秦长霄是遛狗斗鸡、不学无术的草包。 可方才院子里的廝杀,这小子临危不乱,指挥护卫进退有度,倒与传闻相去甚远。 二皇子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却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你们这是打哪来?” “哎呀,別提了。” 秦长霄抹了把脸,就开始诉苦,“我们刚从清泽县回来,那边发了水灾,又闹瘟疫,折腾了一个多月,总算把事情办妥了。二哥怎么会在这儿?” 二皇子垂下眼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离家久了,回来看看。” 他淡淡一语带过,不愿多提过往。 青风站在一旁,闻言心中微动。 自家主子这些年在外漂泊,为了求药治腿,不知吃了多少苦。 可他不敢多言,只垂首立著。 见他神色淡淡,秦长霄也不好多问,只道:“回来就好。裴安那小子前几天还念叨你,说想去找你喝酒。” 二皇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他倒是閒。” “可不是閒得没事干。” 秦长霄笑道,“整天在翠轩楼泡著,连他爹都懒得骂他了。” 二皇子嘴角微勾,正要说话,便见谢明月从驛站外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衣裙,发间仅簪一支木簪,眉眼清淡,却难掩骨子里的从容。 就好像,方才於刀光火海中出手杀敌的並非她本人。 见她过来,秦长霄连忙侧身,抬手为二人引荐:“二哥,这位便是定远侯府嫡长女,谢明月谢姑娘。” 转而又对谢明月道:“明月,这位是二皇子殿下。” 闻言,谢明月微微屈膝,姿態不卑不亢:“臣女谢明月,见过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后背微微挺直,目光落在她身上,琥珀色凤眸中暗光微闪。 方才那一手控水之术,他看得真切,绝非寻常江湖秘术,倒像是他从未见过的异术。 这姑娘看似纤弱,內里藏著的东西,远比京中那些闺阁女子要深得多。 他微微頷首,语气郑重:“谢姑娘不必多礼。围场之上,姑娘捨身救驾,护得父皇周全,本宫代父皇,谢过姑娘。” 谢明月直起身,微微摇头:“殿下言重了。护陛下安危,乃臣女分內之事,当不起殿下重谢。” 二皇子笑了笑,只当她是谦虚。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如墨画,一笑之下,竟似有碎玉生光,连檐下昏黄的灯火都为之黯然。 尤其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本就深邃如古井,此刻却因笑意浮起一层温润暖意,仿佛寒潭映月,清冷中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眾人一时都看呆了。 传言二皇子貌若好女,他们原以为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比传闻中更加好看。 秦长霄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谢明月的神色,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谢明月抬眼,疑惑地看著他。 秦长霄摸了摸鼻子,没话找话道:“那些官兵如此大胆,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 话音刚落,青风从柴房出来,走到二皇子身边,低声道: “主子,问出来了。那百户姓许,说是接到上峰密令,要一把火烧了驛站。至於背后是谁,他不肯说。属下用了点手段,他还是不说,看样子是没打算开口。” “哼!” 二皇子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秦长霄眉头微微皱起,迟疑地问:“二哥,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谢明月站在一旁,目光闪了闪。 她能说,这些人,原本是衝著她来的吗? 第161章 让皇后和崔家背黑锅 二皇子淡淡道:“谁知道呢。” 这时,安公公走了过来,义愤填膺道:“殿下,区区百户竟敢调动官兵围攻官驛、纵火行凶,分明是背后有人指使,这是想谋逆啊!” 秦长霄跟著点头,意有所指地看向二皇子:“一个百户,无兵无权,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之人,想必是衝著身份最尊的人来的。” 他这话摆明了是说,刺客目標是二皇子。 毕竟在场眾人,唯有二皇子身份最为敏感贵重。 至於谢明月,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当她是受了无妄牵连。 谢明月垂眸立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並未出言反驳。 她心中清楚,官兵围攻纵火,明摆著是要杀人灭口。 杀臣女,至多是权贵私斗,很可能会成一桩悬案。 而杀皇子、火烧官驛,便是形同谋逆,株连九族都不为过。 这两个罪名,分量完全不同,性质也是天差地別。 既然二皇子主动给皇后扣了罪名,新仇旧恨叠加,这口黑锅,她乐得让皇后与崔家背得扎扎实实。 原本她还在犹豫,是否要为了朝堂安稳,对太子与崔家手下留情。 可如今看来,崔皇后肆无忌惮,心狠手辣,若真让太子登基,日后她垂帘听政,受苦的只会是天下百姓。 既如此,不如推秦长霄上位。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 二皇子心思何等縝密,瞬间便听懂了秦长霄的言外之意,凤眸中掠过一抹暗色,嘴上却淡淡道:“是非曲直,自有父皇圣裁。” 见他心中有数,安公公也不再多说,脸上堆著殷勤笑意:“殿下,奴婢多嘴说一句。这些官兵敢围攻驛站,胆子太大了。殿下若不嫌弃,不如跟咱们一道回京。路上人多,彼此有个照应。”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安公公又道:“陛下派了卢瑾去清泽县,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咱们这边有秦世子和谢姑娘,人手也够。殿下一个人走,万一路上再出什么事,奴婢回去没法跟陛下交代。” 秦长霄也跟著附和:“安公公说得极是。二哥一路求医在外,身边护卫不多,与我们同行,安全上也更稳妥。” 二皇子目光淡淡扫过眾人,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点:“也好。” 青风诧异地看著自家主子。 主子性子孤僻,除了裴二少爷,极少与京中子弟往来。 没想到竟愿意与人同行。 这是改性子了? 二皇子垂下眼帘,心中却想著,这秦长霄虽有紈絝名头,行事却通透仗义,並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看著倒也有几分顺眼。 再者,他也想看看,谢明月身上,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 安公公鬆了口气,连忙道:“那奴婢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诸事商定,眾人便回房歇息。 秦长霄朝二皇子抱了抱拳:“二哥,你先歇著。明早出发,我叫你。” 二皇子点了点头。 秦长霄走到谢明月身侧,两人挨得极近,他声音也不自觉的放轻:“折腾了一夜,你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便出发回京,路上我会让人多加戒备。” 谢明月抬眸看他,轻轻頷首:“有劳世子。” 简单四字,却让秦长霄心头微暖。 看著她清浅的眉眼,他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叮嘱一句夜里警醒些,便转身离去。 秦长安连忙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秦长安忽然回头,朝二皇子咧嘴一笑。 “二哥,你长得真好看。” 二皇子一愣。 青风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 秦长霄一巴掌拍在秦长安后脑勺上,把人拖了出去。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到屋里,谢明月吩咐青霜:“去看看苏临渊,他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別嚇著了。” 青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明月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银屏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换了身乾爽的寢衣,谢明月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方才那几道水柱,直接让她丹田里的法力见底。 好在鲤鱼精妖丹还剩下不少残存的灵力,她引了一丝出来,缓缓纳入丹田。 乳白色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与自身气息相融。 她没有將妖丹里的法力全部吸收,而是留了大半在丹核里,当作应急储备,关键时刻可快速补充法力。 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身积淀,不可过度依赖外物。 云姒从槐木簪里飘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飘回谢明月身边。 “主子,那个二皇子看你的眼神不对。” 谢明月没有睁眼。 “怎么不对?” 云姒想了想,道:“说不上来。不是那种……就是觉得他好像对你很好奇。” 谢明月没再问。 她当然知道二皇子在看她。 掌心出水这种事,任谁见了都会好奇。 她不打算解释,也解释不清。 一夜无惊。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眾人便起了身。 安公公亲自去请二皇子用早膳,走到门口,被青风拦住了。 “主子已经用过了,不必劳烦公公。” 自家主子不喜与人同桌进食,除了裴二少爷,极少与外人一同用膳。 昨日对秦长霄和顏悦色,已是看在裴二少爷的面子上格外开恩。 安公公也不恼,笑著应了,转身去张罗其他人的早饭。 谢明月下楼时,秦长霄已经坐在大堂里,面前摆著一碗粥,几碟小菜。 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秦长安蹲在门槛上,手里又抱著那罐咸菜,另一只手端著粥碗,喝得稀里呼嚕。 谢明月很是无语。 不知越国公夫人看到自家儿子这副模样,会是个什么表情。 她在秦长霄对面坐下,银屏端了粥来。 她慢慢吃著,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护卫们正在套马,將行李装车。 那个许百户连同几个官兵一起,被捆了手脚,塞进一辆马车里,由两个护卫看守。 驛丞站在一旁,满脸憔悴,不时拿袖子擦额头的汗。 用完早膳,二皇子被青风和壮汉抬了下来。 轮椅放在楼梯口,壮汉將他稳稳地放进去,又替他盖好薄毯。 二皇子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安公公凑上去,殷勤道:“殿下,咱们可以出发了吗?” 二皇子点了点头。 安公公一挥手,眾人鱼贯而出。 院子里,马车已经排成一列。 安公公的马车在最前面,二皇子的马车跟在他后面,由青风和壮汉护卫。 那辆低调却宽敞的马车,比谢明月的车大了整整一圈,车轮也宽,走起来稳当。 谢明月与银屏坐第三辆,秦长霄骑马跟在旁边。 秦长安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到苏临渊的马车上补觉去了。 出发前,二皇子看了一眼被押上车的许百户,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驛丞。 “把他也带上。” 他指了指驛丞。 驛丞本来在擦汗,闻言直接懵了。 “二、二皇子殿下,小的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哪能……” “你是证人。” 二皇子打断他,语气平淡,“到了京城,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驛丞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县,如今要去京城见皇帝,还要指证官兵谋逆,腿肚子都在打颤。 秦长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不会捆你。你坐后面的车,跟护卫一起。” 驛丞哆嗦著被人扶著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出驛站,沿著官道往京城方向行进。 晨光初透,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光。 路旁麦田麦穗饱满,在晨风中轻轻起伏,一派盛夏生机。 走了不到百里,官道前方出现一匹快马。 马上之人穿著一身玄色劲装,风尘僕僕,面容疲惫,却目光如炬。 那人远远看见车队,猛地勒住韁绳,眯著眼辨认了片刻,忽然一夹马腹,朝车队冲了过来。 第162章 咱们可是遇上大事了 秦长霄手按剑柄,正要上前,那人已经翻身下马。 “大妹妹!” 谢明月掀开车帘,看见来人,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谢云山。 他单人独骑,连夜疾驰,心中只记掛著谢明月的安危,根本顾不上歇息。 远远望见队伍之中熟悉的马车,他这才鬆了口气。 “二哥?你怎么来了?”谢明月惊讶地看著他。 此刻的谢云山眼下青黑,嘴唇乾裂,衣裳上满是灰尘,马匹在他身后喘著粗气,蹄子上沾满了泥,显然一人一马跑了不少路。 谢云山快步走到马车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確认她身体无恙,这才精神一松。 “你不回来,我放心不下。” 他咧嘴笑了笑。 谢明月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活了三世,她早已看淡人情冷暖,哪怕今生她做了许多事,救了许多人,却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她连夜赶路,单人匹马追出几百里。 “多谢二哥。” 她轻声开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不该一个人出来,也不带个隨从,太危险了。” 崔皇后那人像个疯子一样不可理喻,如今盯上她了,谁知道会不会逮著谢家人就杀。 谢云山摇了摇头。 “你一个小姑娘都不怕,我怕什么?” 秦长霄策马走过来,看著谢云山,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人对谢妹妹还不错,倒是能处。 “谢二哥,上马吧。后面有辆空车,你坐进去歇歇。” 谢云山也不推辞,走向后面马车。 他跑了一天一夜,途中还换了匹马,早就累了。 秦长安从车里探出头来,朝谢云山挥了挥手。 “二哥好!” 谢云山冲他点了点头。 车队继续前行。 谢明月靠在车壁上,听著外面的马蹄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的孤独,今生的温暖,两相对比,像一杯温水,慢慢地熨帖著心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將这份温暖藏进了心底。 又走了一天,日头出来了,阳光晒得人眼晕,行至一处密林,眾人停下来歇息。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之上,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车马响动。 秦长霄立刻警惕起来,抬手示意眾人噤声,走到前方查看。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龙,缓缓而来。 最前面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之人一身麒麟服,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秦长霄定睛一看,来人不是卢瑾又是哪个。 “卢指挥使!” 他扬声喊道。 卢瑾闻声勒住马韁,看到谢明月一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秦世子,谢姑娘,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 说著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二皇子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二皇子跟前,单膝跪地。 “臣卢瑾,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淡淡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卢瑾起身,目光又落到谢明月身上,確认她面色如常,没有受伤的跡象,悬著的心终於放下。 “清泽县瘟疫横行,姑娘孤身留在疫区,本官一直放心不下。如今见你平安归来,甚好。” 谢明月微微頷首:“劳卢指挥使掛心。清泽县局势已稳,瘟疫也在控制之中。” 身侧,秦长霄看著两人寒暄,眉心微微一蹙。 这卢瑾莫不是眼瞎? 明明他跟长安两人一起陪著谢妹妹,怎么就成她孤身一人了? 正要懟回去,就见秦长安抱著罐子走了过来,耷拉著脸,一语双关地说道:“卢指挥使眼神不好,我这么大个活人在这,你就没瞧见?” “秦二公子。” 卢瑾怔了怔,想到自己刚才话中的歧义,耳垂罕见地红了红。 谢明月好歹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对皇城司也有恩,他关心两句怎么了? 不过他这人一向冷麵惯了,也不屑跟人解释。 倒是秦长安,得意地拍了拍怀中的罐子,下頜微抬,一副想要炫耀又强忍著的表情,说道:“卢指挥使可知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卢瑾鼻翼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狐疑,“怎么有股咸菜味道?秦二公子喜欢吃咸菜?” 就算喜欢吃咸菜,也没必要这么宝贝吧? 从他来到现在,就没见秦长安怀里的罐子放下过。 秦长霄和谢明月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 “你懂什么。” 秦长安瞥了他一眼,傲然说道,“这可是临走时,清泽县百姓送给我的礼物,是他们的一片心意,礼轻情意重懂不懂?” 卢瑾愣住。 能让百姓主动送礼,可见这小子在清泽县还挺受欢迎。 结果这还没完,只见秦长安走到其中一辆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指著里面的东西,说道: “知道这是什么吗?万民旗,万民联名,清泽县百姓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怎么样,羡慕吧?” 卢瑾看著那面被捲起来,隱隱只能看见一角的旗帜,彻底说不出话来。 万民旗,万人联名,这是做了多大的功绩,才能让百姓如此。 他深深看了秦长霄一眼。 有了这面万民旗,谁还敢说这位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紈絝? 想到秦国公府的传闻,他嘴角勾了勾:“甚好。” “我说你懂没懂我的意思?” 秦长安瞪著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在清泽县干得好好的,局面已经控制住了,你们去了之后,別耍官老爷威风,要爱民如子,多到下面走走,帮他们解决困难,別让老百姓以为,咱们大庆朝都是贪官。”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二皇子抬眼看了过来,嘴边含著一抹淡笑。 秦长霄欣慰地摸了摸堂弟的脑袋,感慨道:“二娃是真的懂事了。” 二娃脸色顿时胀红,羞愤地拨开他的手:“不许喊我乳名!” 秦长霄无奈摇头:“听二娃的。” “噗嗤!” 谢明月忍不住笑出声,见几双眼睛看过来,脸色红了红,更是笑得眉眼弯弯。 青霜与银屏两人也捂著嘴笑得一颤一颤的。 秦长安:“……!” 都怪娘,偏要给他取个这么难听的乳名,这回好了,连姐姐都知道,他还怎么有脸见人! 一旁,卢瑾倒是没笑,他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刚才那些话,真是一个紈絝能说出来的? 还有,他卢瑾难道就长著一副贪官的脸,让人这么不放心? 短短片刻,卢瑾的內心已经震了几震,脸上的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这时,安公公凑了过来,张嘴就开始诉苦:“卢大人,咱们可是遇上大事了。” 第163章 能瞒一时是一时 “安公公,你说的,到底是何事?” 卢瑾皱眉。 “是这样的。” 不等安公公开口,秦长霄抢先將驛站遇袭的事说了一遍。 他略去了谢明月出手的细节,只说官兵围攻驛站,意图放火围杀二皇子,被他们击退,活捉了领头百户和几名官兵。 原本安公公被抢了话头心中还有点不快,听到这些,诧异地看了秦长霄一眼。 心道怪不得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呢,原来是怕他將谢姑娘的神异之处暴露出去。 可驛站里那么多人看著,能瞒得住吗? 秦长霄才不管那些,能瞒一时是一时。 要不是谢明月施展手段灭了火把,他们这些人不知道能活下几个,做人不能不知好歹。 至於为什么要將遇袭的事说出来,卢瑾身为皇城司指挥使,告诉他便等於告诉了宣和帝。 那些官兵的尸体就堆在驛站,现场也只隨意清理了一下,任何人一看,就知道那里发生了大案。 而从卢瑾嘴里说出去的话,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卢瑾听完,面色驀地一沉,目光落在被押在队伍后方的许百户身上,语气森然:“竟有此事?州府驻军竟敢围攻官驛,谋害皇子,此举形同谋逆,简直胆大包天!” 说著看了二皇子一眼,心中就忍不住多想了些。 驻扎在驛站附近的官兵只有百余人,能造什么反? 估计造反是假,不想让二皇子回京是真。 可二皇子双腿残疾,与大位无缘,为何还要针对他? 思来想去,他只能將疑点归於朝堂派系爭斗,並未往谢明月身上多想。 “此事事关重大,本该由皇城司介入彻查。” 卢瑾沉声道,“可我如今身有要务,脱不开身。你们路上小心,这些人既然敢动一次手,就敢动第二次。” 秦长霄点头。 “明白。” 卢瑾又看向谢明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谢姑娘,保重。” 谢明月微微頷首。 卢瑾转身,带著太医们继续赶路。 马车经过谢明月身边时,有几个太医掀开车帷,多看了她几眼。 其中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医还朝她拱了拱手。 谢明月认得此人,三年前那一箭扎进她的肺腑,就是这老头给她拔的箭。 看在拔箭之恩的份上,她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李院判,清泽县瘟疫並非单一病症,而是数种疫毒混杂而成,传染性极强。不过我已在当地留下药方,你们到后,只需按方抓药,隔离病患,便可控制疫情。” 闻言,李院判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扬了扬手,马车再次停下。 “你去药王谷学了医理?”他问。 “正是。”谢明月点头。 李院判笑了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去药王谷学了三年,就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 行医这事,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望闻问切,哪能积累经验。 小姑娘学了两手东西,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其他太医的表情也差不多,有的甚至微微摇头。 谢明月看在眼里,懒得再说。 她不过是好心提醒一句,听不听隨他们。 方子给了於恪,该怎么治疗,於恪自己会做主。 两方人马分开,一路往清泽县,一路回京。 秦长安凑到谢明月马车旁,笑嘻嘻道:“姐姐,快到京城了。等安顿下来,你来咱家认认门好不好?” 他说的是越国公府。 越国公夫人何氏认了谢明月为义女,只是还没正式办认亲宴。 谢明月眉眼弯弯,说了声好。 秦长安高兴得差点从马上蹦起来,转头朝秦长霄喊:“堂兄,你听见没?姐姐答应了!” 秦长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初夏午后,凤仪宫內已经摆放了冰鉴,殿內凉意沁人,却驱不散殿內压抑的气息。 崔皇后端坐凤榻之上,一身明黄色凤袍,珠翠环绕,面容端庄,眼底却藏著挥之不去的烦燥。 太子妃赵氏垂首立於下首,一身浅碧宫装,身姿恭顺。 “你嫁进来也有五年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崔皇后放下手中茶盏,沉著脸,“太子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还是良娣生的。你看看端王府,侧妃快生了,若是个儿子,太子拿什么跟人家比?” 太子妃低著头,不敢吭声。 太子都不怎么到她屋里来,整日宠著吕良娣,她总不能把太子硬往自己屋里拉吧。 崔皇后见她不说话,脸色更难看了。 “本宫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太子妃连忙道:“儿媳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去做。” 崔皇后冷冷道,“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半年之內,必须怀上子嗣。明日本宫便挑选两名得力宫女,送入东宫,助你开枝散叶。” 太子妃脸色一白,就想找藉口推辞。 那些宫女皆是皇后眼线,一旦入东宫,不仅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更会分走太子为数不多的关注,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可不等她开口,殿外传来一道轻缓的脚步声,內侍未通传,便有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年近三十,身著青色太监服饰,面容极为俊美,眉眼间一派清正端方,举止沉稳有度,一身絳紫色袍子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步伐沉稳,进了殿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崔皇后面前。 太子妃赵氏嫁入东宫五年,只见过此人两次,知晓他是皇后身边极为得用的心腹,名唤薛霖。 见他无需通传便能直入內殿,心中越发诧异此人在凤仪宫的地位。 崔皇后看了太子妃一眼。 “你先下去吧。” 太子妃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 走出凤仪宫,长长的宫墙遮天蔽日,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这次逃过一劫,下次呢? 皇后对她不满,太子也不喜她,她该怎么办? 日后的漫长岁月,难道就这么过了? 她沿著宫墙慢慢走著,日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碧蓝的天上飘著几朵白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缓缓握紧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凤仪宫內,殿门紧闭,只留皇后与薛霖二人。 崔皇后走下凤榻,步履轻盈地来到薛霖面前,伸出手,指尖勾了勾他的下頜,面上带著几分旁人从未见过的柔媚:“你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想我了?” 第164章 您是要命,还是要钱? 薛霖喉节动了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凑到皇后身边,他掀起袍角,直接跪了下来。 崔皇后脸色一沉。 “出了何事?” 薛霖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派去的人……失手了。” 崔皇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语气沉了下来:“怎么回事?本宫不是吩咐过,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属下按娘娘吩咐,命许百户以缉拿逃犯为由,调动驛站附近驻军,先杀谢明月,再一把火烧了驛站,毁尸灭跡。” 薛霖低声回话,语气带著几分愧疚,“可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派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什么?” 崔皇后脸色骤变,脚步踉蹌了一下,扶住身旁桌案才稳住身形,“上百人,全都死了?许百户呢?” “属下派人去查看过,只见到满地尸体,驛站已经人去楼空。” 薛霖摇头,“未见许百户尸身,想来要么是侥倖逃脱,要么便是落入了谢明月等人手中。” 崔皇后难以置信。 驻扎在驛站附近的官兵肩负著剿匪的责任,不是京里那些吃閒饭的饭桶,个个都是好手。 上百人围攻一个小小的驛站,居然全军覆没? 谢明月不过是个未及笄的闺阁女子,秦长霄更是个手不能提的紈絝,怎能杀得了上百精兵? 一定有人在帮他们。 她越想越慌,心头寒意骤生。 谢明月没死,等他们到了京城,一旦向陛下告状,说出驛站遇袭之事,再加上许百户这个证人,她调度官兵、谋害臣女的罪名便坐实了。 若是陛下深究,牵扯出当年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崔皇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让他们到京城。那个许百户,必须死。” 她转过身,看著薛霖。 “你亲自去。盯著他们的动向,看背后是否有人帮他们,如果背后无人,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们。” 薛霖叩首:“属下领命。” 崔皇后弯下腰,伸手抚上薛霖的脸。 她的指尖微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轻轻划过,语气又变得温柔如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只有你办事,我才放心。你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薛霖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娘娘放心。” 他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崔皇后站在殿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她想起了当年的裴贵妃。 陛下为了那个女人,不顾后宫规矩,冷落她这个中宫皇后,甚至险些废后改立。 她恨,恨裴贵妃夺走了帝王的宠爱,恨自己的儿子被她的儿子压了一头。 所以她动了手,让人在二皇子的长寿麵里下了毒。 那毒不致命,却让二皇子的双腿再也不能走路。 宣和帝知道是她做的,可他没有追究。 因为他的儿子太少了,太子也不能没有母亲。 他只是冷著她,一年又一年。 可裴贵妃从那以后就不再搭理皇帝了。 皇帝愧疚,对裴贵妃越发纵容,对她这个皇后,只剩下面子情。 如今又来一个谢明月。 若是让她一直在陛下面前出现,必定会成为第二个裴贵妃,威胁到她与太子的地位。 崔皇后攥紧佛珠,指节泛白。 她绝不允许歷史重演。 …… 定远侯府,听雪堂內,安乐郡主靠在引枕上,手里捻著一串碧玉念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 这株桂树还是当年她嫁进將军府时栽的,数十年过去,枝叶繁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嘰嘰喳喳地叫著。 刘嬤嬤端著茶盏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主子,老奴刚才听底下人说,表小姐又去千佛寺上香了。” 安乐郡主眉头一皱,捻念珠的手停了。 “又去了?这都第几回了?姑娘家家的,哪有那么多香要上。” 刘嬤嬤低声道:“可不是。老奴还听说,表小姐隔三岔五就往大少爷院里去,一待就是大半天。” 安乐郡主脸色沉了下来。 宋明珠明知宋氏在禁足,还动不动就往倚梅轩跑,本就不像话,现在还整天往谢西洲院里钻,一点规矩廉耻都没有。 “西洲也是,一点当兄长的样子都没有。” 安乐郡主越说越气,“再看看云山,连夜赶路去接明月,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同样是谢家的孩子,差別怎么就这么大?” 刘嬤嬤低声道:“二少爷確实是个好的。” “好有什么用?王姨娘死得早,他爹又不待见他,若不是自己爭气,早被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安乐郡主嘆了口气,又想到谢明月。 “明月也是个好的,为了救灾,把全部家当都搭进去了。可你看看她爹,危难当头,撇下女儿自己跑了。宋氏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明月死在外面。” “一个个的,享受著明月挣来的荣华富贵,可谁念过她的好?” “要不是看在明月的面子上,怕她还念著母女情份,以后恨我这个祖母,早就一碗药送她归西!”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刘嬤嬤,把帐本拿来。” 刘嬤嬤一愣。 “主子,您这是……” “你立刻就去倚梅轩找宋氏。” 安乐郡主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问她是要命还是要钱。若是要命,便把贪的银子吐出来。若是要钱,那我老婆子可以立刻送她上路。” 刘嬤嬤知道主子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多劝,转身去取了帐本,又带著两个粗使婆子,往倚梅轩去了。 安乐郡主站在窗前,看著院中落叶,眼底翻涌著冷意。 帐本早就查清了,只是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明月又在清泽县,她天天提心弔胆,日日诵经祈福,哪有心思找宋氏的麻烦。 如今明月要回来了,眼瞅著手里没钱花用,正好找宋氏要回来。 哪怕几个孩子分一分,也比全让宋氏那个毒妇贪了强。 倚梅轩內,宋氏坐在窗前,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与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她被禁足在这里,身边的丫鬟婆子前不久都被挪了出去,每日只有一个小丫鬟送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偶尔宋明珠来看她,也是匆匆来匆匆去,不敢久留。 她恨,恨婆母不慈,恨谢明月不孝,更恨谢德昌的薄情寡义。 可她没有办法。 老虔婆仗著宣和帝的口諭狐假虎威,愣是把她关在倚梅轩,不许她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踏进这屋子半步。 她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她。 “吱哑。” 院门开了,外面传来脚步声。 “明珠,肯定是明珠来看我了!” 宋氏一个激灵衝到窗前,就看见刘嬤嬤带著两个婆子走进院子,手里还捧著厚厚一摞帐本。 她心中一跳,面上却强撑著镇定。 “刘嬤嬤,你这是……” 刘嬤嬤走到窗前,將帐本放在窗台上,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夫人,主子让老奴来问您一句话。您是要命,还是要钱?” 宋氏脸色驀地一白。 第165章 这一次,她要让谢明月身败名裂 “你什么意思?我好歹是侯府的主母,你们竟敢这样对我?” 宋氏不敢置信地瞪著刘嬤嬤。 她为侯府生儿育女,打理中馈,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那老虔婆竟然要杀她? 不就是找杀手刺杀她嘛,又没成功,她还白白花了两万五千两银子,找谁说理去。 刘嬤嬤翻开帐本,一页一页地指给她看。 “这是公中的帐,夫人经手的每一笔开支,老奴都查得清清楚楚。这些年,夫人从公中挪用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都在这里。” “主子说了,若是夫人要命,便把贪的银子吐出来。若是要钱,那主子就送夫人上路。夫人自己选吧。” 宋氏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竟然有十几万两! 这么多,她哪里拿得出来? 这些年她贪的银子大部分都给了宋大舅做生意用了,如今宋家的生意確实越做越大,可让她去找宋大舅把银子要回来,她怎么开得了口? 而且,侯府的一切本就该是她们母子的,凭什么要吐出来。 不过,若是拿了银子,能把她放出去,倒是能考虑考虑。 宋氏眼珠一转,道:“拿银子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刘嬤嬤没想到她还敢提条件,皱眉问道:“什么条件?” 宋氏以为机会来了,顿时挺直了腰背,语气里带著几分討价还价的意味。 “给了银子,就要放我出去,总不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呵呵。” 刘嬤嬤顿时冷笑起来。 “夫人莫不是忘了,您被抱病,是陛下的命令。陛下不说话,谁敢放您出来?” 宋氏脸色一白,却还是嘴硬道:“不放我出去,凭什么把银子给你们?再说了,那些银子以后都是西洲的,我现在提前拿到手,有何不妥?” 刘嬤嬤见她到这时候还强词夺理,懒得再跟她废话。 “夫人不拿银子也可以,那就別怪老奴心狠手辣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两个粗使婆子也跟著出了院子。 宋氏愣在原地,心中渐渐慌了起来。 这老虔婆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不敢。 再怎么说她也是谢明月的亲娘,就算看在明月的面子上,陛下也不会真的杀了她。 陛下不动她,婆母就更不敢下手了。 都怪那死丫头,好好的去救什么灾,早点去跟陛下求情,把她放出来才是正理。 宋氏正胡乱想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刘嬤嬤竟又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安乐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金枝。 金枝手里端著一个青瓷大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冒著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瀰漫开来。 宋氏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煞白。 “你、你们要干什么?” 刘嬤嬤走到窗前,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既然夫人选了要银子,那就喝了这碗药吧。喝了之后,夫人往后就再不必为银子的事操心了。几位公子小姐,有老夫人看著,夫人更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还有表小姐,到时送回金陵去她母亲膝下尽孝,也不算人家白养她一场。” 宋氏肝胆俱颤,彻底慌了。 什么喝了就不必操心,这是真想要她的命啊。 还有明珠,要是被送回金陵,落到刘氏手里还能有好? 那刘氏刻薄寡恩,明珠名义上是她的女儿,实则从未得过她半分疼爱。 她不想死,更不想让宋明珠回金陵。 只要她还活著,总能为那可怜的孩子打算。 她要是死了,明珠还能依靠谁? 宋氏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拿!我拿银子!” 她哭著喊道,“可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要等几天才能筹到手。求嬤嬤跟婆母说一声,宽限几日。” 刘嬤嬤沉著脸,语气冷硬。 “主子没那么多耐心跟你耗。最多给你三天时间,若凑不齐银子,老奴便再来请夫人上路。” 说完,她一挥手,带著金枝和两个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碗药被放在窗台上,黑乎乎的,像一摊凝固的墨汁。 宋氏瘫在地上,委委屈屈地哭了起来。 她哭自己命苦,哭自己白白忙活了这些年,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 哭了一阵,她忽然想起正事,连忙擦了擦眼泪,走到窗前。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那个送饭的小丫鬟缩在耳房门口,偷偷往这边看。 “你过来。” 宋氏朝她招了招手。 小丫鬟翻了个白眼,腿都没动一下。 宋氏咬了咬牙,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鐲,从窗口递了出去。 “这鐲子给你,去,把表小姐叫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小丫鬟原本不想搭理她,可那鐲子成色实在太好,她以前就注意过几回,以她的月钱,攒上十年也买不起。 她咬了咬唇,伸手接了过来。 “夫人稍等。” 小丫鬟將鐲子塞进袖中,快步出了院子。 宋氏站在窗前,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死。 她死了,明珠怎么办? 西洲怎么办? 她一定要活著,活著看到她的儿子继承侯府,看到明珠嫁入高门。 宋明珠来得很快。 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头上簪著白玉兰,眉目如画。 进了倚梅轩,她快步走到窗前,压低声音道:“姑姑,您找我?” 宋氏拉著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 “明珠,娘活不成了。” 宋明珠脸色一变。 “姑姑,您说什么?” 宋氏將刘嬤嬤的话说了一遍,末了哽咽道:“那老虔婆要我还银子,三天之內,必须凑齐。若是不给,她就要杀了我。” 宋明珠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办?” 宋氏哭道,“不答应,她就要我的命。明珠,你去找你爹,让他拿银子来。那些钱本就是宋家的,他不能不管。” 宋明珠咬了咬唇。 “姑姑,爹在金陵,就算找他,三天也来不及啊。” “宋家在京城有铺子。” 宋氏抓著她的手,急切道,“你爹留了心腹在这里,让我们有事只管去找他。你去城东的祥瑞布庄,找掌柜的周叔,他会安排的。” 宋明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去。” 走出倚梅轩,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些银子,本就是她们母女应得的,谢明月凭什么回来抢走一切? 老夫人又凭什么处处针对她们? 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著,心中翻涌著恨意。 忽然,她停下脚步,嘴角微微勾起。 银子可以给,但她绝不会让谢明月好过。 这一次,她要让谢明月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