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前夜,疯批世子后悔了》 第1章 当我的侍妾,一个月 明月高掛,夜凉如水。 司瑶指尖划过窗沿的雨水,在心里默数。 三十。 还差三十天。 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终於要熬出头了。 从罪臣之女,到宋棠之的贴身婢女,这条赎罪的路,她走的够久了。 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开雨水而来。 司瑶的背脊瞬间绷直。 是宋棠之。 他喝酒了。 只有喝了酒,他才会来她这个小小的偏院。 门被砰的一声推开,裹挟著酒气的寒风灌了进来。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黑影完全將她笼罩。 她起身低敛著头,低声唤了声:“世子。” 宋棠之没说话,一步步走近。 他身上那股清洌的檀香混著烈酒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的鼻尖。 “司瑶。”宋棠之开口,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为何不在东厢伺候。” “奴婢今日身体突发风寒,担心过了病气给世子,故让秋霜替我几日。” “风寒?”他嗤笑一声,笑声很轻,却像淬了冰。 “是担心我?还是不想见我?”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司瑶被迫仰起脸。 月光下,宋棠之的脸俊美得惊人。 眉骨高挺,鼻樑挺直,一双桃花眼在醉意下显得格外深邃,只是那眼底的情绪,是滔天恨意下的冰冷。 他的手指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疼,可她仍面目淡淡。 “自然是担心世子。” 宋棠之气的发笑。 “担心我?”他又笑,胸腔震动,那股子酒气更浓了,“司遥,你嘴里什么时候才会有句真话?” 他俯身,靠得极近。 “还是说,你在这盼著我来?” 司遥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她依旧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奴婢不敢。” “不敢?”宋棠之嗤笑。 他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將她拽进怀里。 司遥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硬滚烫的胸膛。 “五年了,司遥,你每天对著我这张脸,就没点別的想法?”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像恶魔的私语,“还是你觉得,你所谓的风骨,真的比命重要?” 司遥有些怒了,奋力想挣扎脱离:“你放开我!”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宋棠之被她这不痛不痒的抵抗搅得彻底失去了耐心,眼底最后意思清明被酒意和怒火衝散。 “啊!”司遥的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疼得她闷哼出声。 不等她坐起,高大的黑影已经欺身而上。 “三十天?”宋棠之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又热又烫,“谁给你的胆子?嗯?我允你走了?” 司遥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知道了。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快忘了。 “你以为伺候我五年,就能两清了?”他冷笑著,大手一把撕开他肩头的衣料。 衣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宋棠之!” 她终於失控,尖叫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可男女力量悬殊,他的手轻易就攥住了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压在枕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 “叫我的名字了。”他声音嘶哑,“你有多久没叫我我的名字了?” 司遥的眼眶瞬间红了。 恨意、屈辱、绝望,齐齐涌上心头。 就差三十天,就差最后三十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终是没忍住,顺著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宋棠之看著她的眼泪,动作有一瞬间停滯。 他俯身,吻去那滴泪,动作竟有些温柔。 可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別哭了,我还没死。” 他低下头,轻轻辗转,摩挲她的嘴唇。 司遥的手颤抖著,默默承受著他的汹涌,泪水控制不住地不断滑落。 “想走?”他抬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遥侧过头,没有应声。 “也不是不行。”宋棠之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就像一把刀,慢慢凌迟著她最后的希望。 “当我的侍妾,一个月。” 司遥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这一个月,你不是婢女,是我宋棠之的女人。隨叫隨到,伺候到我满意为止。” 他看著她震惊的眼,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一个月之后,我就放你出府,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一个月。 司遥觉得这三个字像诅咒一样,將她死死钉在这里。 她看著身上的这个男人,心口的疼蔓延开,带著尖锐的恨意。 “宋棠之。”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五年了。 她像个物件一样被他禁錮在府里,日夜折磨。 他恨她,她知道。 可这恨意难道没有尽头吗? “放过你?” 宋棠之重复著这三个字,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 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激起一片战慄。 “凭什么?” “我宋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我父亲兄长的錚錚铁骨,凭什么要让你一个罪臣之女轻飘飘一句『两清』就了结了?” 他的手指冰凉,缓缓抚过她白皙的脖颈,带著一股瘮人的温柔。 “司遥,你告诉我,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最后却落个家破人亡? 凭什么他眼睁睁看著父兄的牌位蒙尘,而罪魁祸首的女儿还能想著全身而退,婚丧嫁娶? 他眼底的冰凉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那点酒意催化的愤怒,让他彻底失控。 布料撕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她的领口。 冰凉的空气贴上她的皮肤,司遥打了个寒颤,屈辱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宋棠之,你疯了!”她用尽力气挣扎,双腿去踢他,却被他轻而易举地用膝盖压住。 “疯?”他笑了,笑声带著浓烈的恨意,“你父亲通敌叛国,害我父兄尽数折戟沙场时,我就该疯了!” “我在北境浴血奋战,换来的却是满门倾覆的噩耗,那时我也该疯了!” “我宋家满门忠烈,最后只剩下我和母亲。司遥,你记清楚,这一切都是拜你父亲所赐!” 第2章 好好学学怎么伺候男人 他的每一个字,重重砸在了司遥的心上。 她停止了挣扎,身上男人眼尾泛红,眼里翻涌的是滔天的恨意和哀戚。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她的父亲也是被人陷害的?说她是无辜的? 这些话,五年前她就说过无数遍了。 她也跪在雨里求过,换来的不过是更狠的羞辱。 世人只知道宋家冤屈,谁又信她父亲也被冤枉的?谁又在意她母亲兄长尸骨无存? 他们只知,她ho 宋棠之看著他失神的模样,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下来,化为更深更冷的嘲弄。 “怎么,无话可说了?”他鬆开她的手腕,指尖划过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带著令人心惊的繾綣。 “还是觉得委屈了?你的父亲害我宋家百口,我只让你伺候我一个月,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仁慈?”司遥弯起一丝悽厉的笑意,“这就是你的仁慈?把我当成一个没有知觉的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夜夜用恨意折磨我?” 她的眼底没了泪,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宋棠之,你恨我,我认。可你敢说,你对我,就只有恨吗?” 宋棠之瞳孔猛地一缩,捏著她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 “闭嘴!”他低吼出声。 司遥像是感觉不到疼,定定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 “五年前我父跪求你一条生路,我用这五年奴顏婢膝还了。如今这一月,我拿这残躯还你宋家满门。” “还望世子说话算话” “一月之后,我与世子,两清。” “两清?”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也配跟我谈两清?” 宋棠之瞳孔骤缩,五指猛地收紧。 司遥任由他捏著,眼角因窒息而泛红。 那双平日总是低垂,带著倔强和疏离的眼,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他半分身影。 宋棠之手上的力道突然卸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没由来地觉得一阵烦躁。 这点烦躁,让他皱起了眉头。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鬆开她,从床上坐起,慢条斯理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袍,恢復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子模样。 “明日一早,搬去东厢。我不希望再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还有,”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好好学学怎么伺候男人,一个月后,我若不满意,你知道后果。”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屋外的月光。 黑暗中,司遥躺在冷硬的床板上,拉过被撕坏的衣领遮住胸口。 只要三十天。 哪怕是地狱,爬也要爬过去。 天色刚亮,宋棠之的贴身侍卫林风,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司遥姑娘,世子爷让属下带您去东厢。” 司遥没有应声,起身下床,寻了件半旧的褐色婢女服换上。 她没什么可收拾的,这间偏院里,所有东西都属於宋府,没有哪样是属於她的。 她拉开门,林风一身劲装,面无表情。 他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颈侧的淤青上,隨即嫌恶地移开视线。 也是,满宋府,又有谁不恨她呢? “走吧。”林风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等她的意思。 司遥无声跟在他的身后,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从偏僻的西角小院,到宋棠之的东厢,要穿过大半个王府。 这个时辰,丫鬟和僕役们都已经开始忙碌。 见到林风,都恭敬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然而看到林风身后的司遥时,转身便化作了各色各样的探究和鄙夷。 “那不是司遥吗?她怎么在林侍卫身后?” “瞧她那张脸,狐媚样子,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听说昨晚世子爷歇在她那近半个多时辰呢,如今一早就让林侍卫来领人......” 声音不大,但都传到了耳朵里。 司遥垂著眼,盯著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得很稳。 她背挺得笔直,好像感觉不到那些目光。 林风把她带到正房门口就停下了。 张嬤嬤一早就在门前站著,抿著嘴。 “张嬤嬤,人带来了。” 张嬤嬤上下打量了司遥的脸,冷哼了一声。 “林侍卫您且去忙,这里自有奴家。” 林风頷首,看都没看司遥,转身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司遥和这位神情不善的张嬤嬤,还有她身后站著的两个小丫鬟。 “罪臣之女,也敢劳动林侍卫亲自来请,真是好大的脸面。”张嬤嬤开了口。 司遥低著头没有说话。 “进了东厢,就得守东厢的规矩。世子爷心善,留你一条贱命,你別不识好歹,以为爬上世子爷的床,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张嬤嬤绕著她走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打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婢女服。 “哼,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她嗤了声,“既然要做世子爷的侍妾,就该有个侍妾的样子。可別把那低贱的风气带到这来,污了世子爷的眼。” 她朝身后的小丫鬟扬了扬下巴,“去,打盆水来,让她好好洗洗这张脸,省得带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进来。” 一个小丫鬟应声去了。 另一个站在原地,看著司瑶,眼里儘是幸灾乐祸。 司遥站在风口,身形单薄却站得很直。 张嬤嬤最是看不得爬主人床的贱蹄子还一副清高样。 “怎么,哑巴了?” “还是觉得做了主子,我们这些下人就说不得你了?” 张嬤嬤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司瑶鼻子上。 “我告诉你,就算你成了侍妾,也一样是奴才!是世子爷的消遣玩意儿!” “这个世子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罪人之女在我面前摆谱!” “嬤嬤教训的是。”司遥低头轻声回应。 可司瑶越是无动於衷,张嬤嬤越是火大。 “水呢?!” “让你们打的水去哪了?” “呦,什么事儿啊,让张嬤嬤生这么大个气?” 第3章 只要熬过一个月 那声音娇俏,带著几分刻意的天真。 张嬤嬤被打断了话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转头看去,只见秋霜接过小丫鬟打来的水,裊裊婷婷地走了过来。 “秋霜见过张嬤嬤。”她屈了屈膝,目光却落在了司瑶身上,“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姐姐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她唤司瑶姐姐,叫的亲热,可眼底的讥誚和怨毒確实毫不遮掩。 张嬤嬤看是她,脸色稍缓。 “还不是她,”张嬤嬤瞥了眼司瑶,“如今攀上高枝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哎呀,嬤嬤您別生气。”秋霜把水盆放在一旁的石凳上,走到司瑶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昨夜伺候世子爷辛苦著呢,您多多担待些。” “伺候世子爷”这五个字,她咬得极重,挽著司瑶胳膊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司瑶吃痛,眉头锁紧。 昨夜她谎称自己风寒,让秋霜替她去东厢伺候。 秋霜必定以为这是自己天大的机会,巴巴地盼著宋棠之回去。 结果宋棠之却去了自己的偏院。 秋霜不会恨宋棠之,只会把这笔帐,算到她的头上。 “瞧我,都忘了正事。”秋霜像是才想起来,拉著司瑶到水盆边,“姐姐昨夜辛苦,这会儿脸上定是乏了。” “我来伺候姐姐洗漱,也好精神些,免得世子爷见了不喜。” 说罢她拿起一旁布巾,浸入水中,拧了半干,作势要给司瑶擦脸。 司瑶抬手:“不必了。”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 “姐姐这是嫌弃我伺候得不好?”秋霜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知道姐姐如今身份不同了,可毕竟我们姐妹一场,难道姐姐飞上枝头了,就瞧不上我们这些旧人了?” 不等司瑶说什么,秋霜手腕一转,湿冷的布巾就用力擦上了司瑶的脸。 司瑶偏头躲开。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秋霜的怒火。 “躲什么?!”她怒喝一声,一把抓住司瑶的后颈,狠狠將她的头按进水盆里。 “唔!”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口鼻,窒息感猛地袭来。 司瑶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抓住盆沿,想要抬头。 “还敢挣扎?!”秋霜眼底迸发出快意,用尽力气死死按住她。 “你这个狐媚子,昨晚是不是就是用这副样子勾引世子爷地?!” “你让我替你来东厢,自己却在偏院等著,你好深的算计!” “司瑶,你怎么这么贱!” 凉水呛入司瑶的胸腔,眼前开始发黑。 一旁的张嬤嬤看著这景象,没半分阻止的意思。 就该这样,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 就在司瑶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秋霜猛地將她提起来。 “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司瑶趴在盆边剧烈地咳嗽,水顺著她的头髮往下淌。 “怎么不说话?”秋霜欣赏著她的惨状,笑得残忍,“你不是很有能耐吗?不是能把世子爷勾引上床吗?” “我告诉你,世子爷不过是图个新鲜!你一个罪臣之女,连给世子爷提鞋都不配!” 话音未落,她再次抓起司瑶的头髮,將她的脸又一次重重地按进水里。 这一次,司瑶没有挣扎。 她放弃了。 五年了,这样的场景,她经歷多少回了? 被嫉妒的丫鬟推进荷花池,被怨恨的僕役关进柴房,被无故掌摑,被刻意刁难...... 反抗,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折磨。 麻木,才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闭上眼,任由冰冷的水將自己吞没,意识渐渐沉沦。 “在做什么。”院门口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但足以让秋霜和张嬤嬤失了魂。 秋霜的手一抖,下意识鬆开了司瑶。 水泼了一地,司瑶呛咳著跌坐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大口喘息。 宋棠之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著把未归鞘的长剑。 他刚练完剑,额角带著汗意,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停在秋霜身上。 秋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世……世子爷……” 张嬤嬤也慌忙跪下,大气不敢出。 宋棠之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过地上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停在秋霜面前,剑尖垂地。 “谁给你的胆子。” 秋霜磕头颤声回答:“世子爷饶命!是.....是司瑶姐姐说脸上脏,让奴婢伺候她洗漱,奴婢......奴婢一时手拙,才......” “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他抬起剑鞘,挑起秋霜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 “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条狗,一个奴才,都是宋家的私產。” 剑鞘冰凉,贴在秋霜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既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 秋霜瞳孔骤缩,冷汗顺著额头滑落:“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世子爷饶命!” 宋棠之收回剑,嫌恶地看了一眼剑鞘,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秋霜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宋棠之这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司瑶身上。 她浑身湿透,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却紧紧抿著唇,一声不吭。 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得人心头火起。 “还趴在那装死?” 他抬脚往正房走去,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经过司瑶时,脚步不带一丝停顿。 “既然没死,就滚进来伺候。”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张嬤嬤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剜了秋霜一眼,又看向司瑶,目光复杂,多了几分忌惮。 “听见没,世子爷要沐浴。还不赶紧进去伺候?” 司瑶没有说话,只是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水珠顺著衣摆滴落,洇湿了鞋面。 一个月。 只要熬过一个月。 她就能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宋棠之,也没人认识司瑶的地方。 她会拥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单单的“罪臣之女”。 为了这个,再多的屈辱,她都得咽下去! 第4章 这才第一天,你就想反悔? 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 司瑶走进温热氤氳的雾气里,身上的寒意却是驱散不去。 宋棠之就坐榻上擦著剑,剑身寒光凛凛,映著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皱起。 她身上这件褐色的婢女服,湿噠噠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却依旧玲瓏的曲线。 “谁准你穿成这副样子进来的?” “是想把外头的晦气,也带到我这里来?” 司瑶脚步顿住。 “奴婢......这就去换。”她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站住。” 他放下长剑,“过来。” 司瑶依言停住,默了片刻,又转过身缓步到他面前。 宋棠之瞥了眼她与他的距离,再次吩咐,“帮我宽衣。” 司瑶的背脊僵硬了一瞬,隨即垂下眼,靠的更近了些。 她抬起有些发冻的手,正欲解开盘扣,下巴却忽而被捏住。 他的力道很大,迫使她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幽深的眼。 “她们把你按进水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是觉得屈辱?还是觉得,这是你该受的?” 司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回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奴婢不敢。”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 “不敢?”宋棠之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司瑶,我最厌烦的,就是你这副什么都『不敢』的模样。” 他猛地收紧手指,司瑶吃痛,眼眶微红。 “你心里明明恨不得將她们千刀万剐,恨不得我立刻就死,脸上却偏要做出这副逆来顺受的姿態。”他凑近她,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你在演给谁看?演给我看,证明你的清高?还是演给你自己看,好让你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 字字句句,轻易地扎进司瑶的心。 “我没有。”她声音很轻。 “没有?”他轻笑一声,鬆开她的下巴,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將司瑶完全笼罩,压迫感迎面而来。 他一步一步將她逼到浴桶边,直到她的腿弯抵在冰凉的木桶边缘,退无可退。 “那让我看看,你这身傲骨,到底有多硬。” 话音未落,他直接扣住她的伸的腰,不带半分怜惜地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啊!” 司瑶惊呼一声,只感觉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便陷入温热当中。 她被他扔进了浴桶里。 温热的水瞬间没过头顶,呛水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胡乱地在水中扑腾著,挣扎著从水面下探出头来,趴在桶沿,剧烈地咳嗽。 “咳咳……咳……” 不等她喘口气,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重重按在桶壁上。 宋棠之也跨了进来。 宽大的浴桶因为两个人的进入,热水溢洒了一地。 司瑶的后背紧紧贴著桶壁,身前是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 她身上的湿衣被他粗暴地撕开,散落一地。 “宋棠之!”她终於怕了,开始剧烈地挣扎,“你放开我!” 水花四溅,她的手脚並用,捶打著,踢踹著,可这一切,都像是一只落水蝴蝶的垂死挣扎,徒劳而无力。 “放开你?”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她乱动的手腕,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嘲讽,“我们的交易,你忘了?” “一个月。当我的侍妾。” “司瑶,这才第一天,你就想反悔?” 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湿热的呼吸让她浑身战慄。 “还是说,你以为答应了,就能什么都不做,像个牌位一样供著,等日子到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屈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司瑶的挣扎渐渐停了。 是啊,她答应了。 用一个月,换余生自由。 这是交易。 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人,只是一件东西。 一件用来平息他恨意,满足他欲望的东西。 她闭上了眼,身体软了下来,任由他摆布。 忍过去,只要忍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瞧著她死寂般顺从的模样,宋棠之有眼底闪过一丝慍怒。 他要的是她的恨,她的怨,她的挣扎。 而不是这样一具没有温度,没有反应的躯壳! “睁开眼!”他低吼,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司瑶没动,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看著我!” 他怒极,一口咬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司瑶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眼。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来。 宋棠之尝到了她的血,眼底的疯狂愈发浓烈。 他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动作愈发粗暴,带著惩罚的意味。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带著薄茧的指腹刻意地擦过每一寸敏锐的肌肤,企图点燃她,逼她失控。 “怎么,没感觉?”他贴著她的唇,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是说,五年前,你父亲跪在午门外求饶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一副死人脸?” “司瑶,你这张脸,真是像透了他。” “一样的虚偽,一样的令人作呕!”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司瑶封闭起来的感官。 她猛地睁开眼。 死寂的眸子里,终於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就知道。 宋棠之满意地看著她眼中的恨意,凶狠地吻了下去。 燎原的怒火和掠夺的欲望,几乎要將她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屈辱、恨意、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战慄。 “咚咚咚!” 门外传来林风的声音:“世子爷。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和沈小姐到了,人已经请进正厅了。” 英国公府。沈小姐。 宋棠之停住动作,眼底翻涌的欲望和怒火,瞬间褪去。 得救了。 司瑶身子软了下来,松出了一口气。 宋棠之低头看她,那双刚刚还充满恨意的眸子,此刻透著一丝掩饰不住地......庆幸。 庆幸? 他低声轻呵了一声,直起身退出了浴桶。 “你很高兴?” 司瑶的心猛地一跳。 他慢条斯理换上衣服,恢復了平日里那副矜贵冷漠的模样。 “起来穿好衣服。” “跟我去正厅,给沈小姐请安。” 司瑶猛地抬起头,“宋棠之!” 他疯了! “怎么,不愿意?” 他居高临下看著她,嘴边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去拜见主母不应该?” “快点,別让贵客等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 浴房里的水汽依旧蒸腾,可司瑶却觉得浑身发冷。 沈落雁,京城里人人称颂的贵女,宋棠之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宋棠之让她以一个“侍妾”的身份,去拜见“正妻”。 他究竟想做什么? 第5章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 敛下心绪,司瑶扯过布巾擦了擦身体,找到自己那件湿透的婢女服。 刚要穿上,房门就被推开。 张嬤嬤领著两个小丫鬟进来,手里捧著一套崭新的衣裙。 “换上这个。” “正厅里都是贵客,你穿得跟个奔丧似的,丟的可是世子爷的脸。” 张嬤嬤把衣服扔在榻上。 那是一套藕粉色的罗裙,料子是司瑶这五年来从未碰过的丝绸。 司瑶看著那套衣服,没动。 嬤嬤眼睛一瞪,“怎么?还要老奴伺候您穿不成?” 司瑶只好拿起那件衣服,面无表情地穿在身上。 她的肤色本就白,藕粉色一上身,更显几分病態的柔弱。 脖颈上,宋棠之刚刚咬出的齿痕还清晰可见。 张嬤嬤扫了一眼,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还不快走?,別让主子们等急了。” 正厅里,暖炉烧得正旺。 厅內气氛正好,杜夫人脸上带著许久未见的笑意。 “落雁这孩子,真是越发出挑了,跟你母亲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落雁浅浅一笑,“伯母谬讚了,落雁哪里比得上母亲。” 英国公老夫人也笑著说:“这丫头就是嘴甜。说起来,她和棠之的婚事,咱们也该……” 话还没说完,宋棠之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母亲,沈老夫人。” “棠之哥哥。”沈落雁站起身,盈盈一拜。 杜夫人看著两人,脸上笑意更深,“棠之,你来的正好,我正和老夫人说起你和落雁的婚事呢。” 宋棠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母亲,此事不急。” 对面的老夫人面色微沉,“怎么不急?你年岁不小了,早日成婚,也好为宋家开枝散叶,告慰你父亲兄长的在天之灵。” 宋棠之没接话,只淡淡道:“让下人上些新茶点来。” 他话音刚落,司瑶就跟在张嬤嬤身后,低著头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杜夫人皱起了眉。 英国公老夫人看到她,脸色也是彻底冷了。 一旁沈落雁抬眼看去,目光触及她的脖子时,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是谁?”老夫人率先开了口,“棠之,你府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 “穿得妖妖调调,是想勾引谁?” 宋棠之仿佛没听见老夫人的怒气,对司瑶道:“过来。” 司瑶的脚步像是灌了铅。 她走到厅中央,离所有人都有几步远的距离。 “我让你过来。”宋棠之的声音冷了下来。 司瑶只能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宋棠之身边。 他伸手,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身侧。 司瑶一个踉蹌,几乎要跌进他怀里。 “宋棠之!”杜夫人低喝一声,脸上满是慍怒,“你这是做什么!没看到有客人在吗?” “母亲,”宋棠之看著自己的母亲,神情却很平静,“您不是一直让我多个人伺候吗?” 他转头看向沈落雁,手却没有鬆开司瑶的胳膊。 “落雁,这是司瑶,府里新来的侍妾。按规矩,她该给你敬茶请安。” 侍妾。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正厅里炸开。 杜夫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老夫人气得直接拍案而起,“荒唐!简直是荒唐!” “宋棠之!我们沈家的女儿还没过门,你就在府里公然养起了这种下贱东西!你是要打我们英国公府的脸吗?” 沈落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见到宋棠之欣喜的眼睛,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 她看著被宋棠之攥在手里的司瑶,眼里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棠之哥哥,这就是你的新侍妾?”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还不给沈小姐请安?”宋棠之低头对司瑶命令道。 司瑶此时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各种鄙夷的的目光。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身上。 “司瑶。跪下。”宋棠之加重了语气。 司瑶没有再犹豫,依言跪了下去。 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罗裙,刺得她骨头都疼。 她明白,此刻的她,仅仅是宋棠之的一把刀,没有说不的资格。 “司瑶,给未来主母磕头。” 屈辱感淹没了她。 她抬起头,看著端坐在上首的沈落雁。 那个女人,拥有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家世,地位,以及……清白的名声。 而自己,不过是个跪在她脚下的玩物。 沈落雁也看著她,忽然笑了,站起身走到司瑶面前。 “磕头就不必了。”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司瑶,“我可受不起。”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 司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落雁转向宋棠之,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 “棠之哥哥,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宋家是名门望族,镇国公府的门楣,不能被这种不清不白的人玷污了。” “你可要深思。” 她的话说得漂亮,既体谅了宋棠之,又点明了司瑶的身份。 宋棠之抬眼,“不过是个侍妾罢了,跟婢女有何不同。” 沈落雁寸步不让,“她若是婢女,打杀发卖,都隨你。可你给了她侍妾的名分,让她登堂入室,就是坏了规矩,辱了门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司瑶脖子上的痕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还是说,棠之哥哥对她,並非只有恨?” 这句话,正正戳在宋棠之的痛处。 他脸色一变,眼中的冷意更甚。 “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他一把將跪在地上的司瑶扯起来,动作粗暴。 “都看清楚了。”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沈落雁脸上,“她,司瑶,就是我宋棠之的侍妾。” “怎么?沈小姐觉得,我宋棠之的府里,连一个侍妾都容不下了?” “还是说,你现在就想以女主人的身份,来管我房里的事了?” 这番话,无异於当眾给了沈落雁一记耳光。 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宋棠之,“你……你这个逆子!” “还不快点把这个贱婢滚下去!” 第6章 这就是主母的规矩 贱婢两个字听得多了,司瑶本该无动於衷。 但从故人口中而出,她的心还是不自觉地被攥紧,透出丝丝的疼。 正厅里的空气在凝固。 司瑶被宋棠之攥著胳膊,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宋棠之!看来你根本就没把我们身价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么我们这场婚事就此做......” “祖母!”沈落雁拦下自家祖母的话,眼里露出乞求。 老夫人气急,“你!不成气候!我不管了!” 沈落雁安抚了下祖母,这才看向宋棠之。 “棠之哥哥,方才是我失言了。” “既然棠之哥哥允她唤我一声未来主母,那我便给几句规矩。” 她目光落在司瑶身上。 “这镇国公府,到底是有百年门楣的地方。这位……妹妹,” “既然当了侍妾,那有些礼数,就不能不懂。” 宋棠之鬆开了手,“沈小姐思虑周全。” 司瑶的胳膊得到解放,孤零零地站在厅中央,却感觉更加无助。 沈落雁绕著她走了一圈,目光一寸寸地上下打量。 “这身衣裳,顏色太艷了。” “侍妾当以素净为本,免得衝撞了主母,折了福气。” 司瑶的指尖蜷缩起来。 沈落雁的目光又缓缓上移,落在了她脖子上那块刺眼的齿痕上。 她什么都没说,只对身后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的白狐皮披风拿来,给司瑶妹妹遮一遮。” 丫鬟应声而去。 “虽说是房里人,可在长辈和外人面前,总得知晓『廉耻』二字怎么写。不然,丟的是棠之哥哥的脸面。” 一件带著淡淡兰花香气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司瑶的肩上。 那柔软温暖的狐毛,贴著她的皮肤,却像无数根针,扎得她血肉模糊。 宋棠之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姿势閒適地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杜夫人紧紧攥著手帕,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而英国公老夫人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你叫司瑶?”沈落雁问。 司瑶低著头应道:“是。” “以前是府里的婢女?” “是。” “那奉茶的规矩,总该懂吧。”沈落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去,给我祖母和伯母,重新换一盏热茶来。” 这是命令。 司瑶沉默著转身,走向茶水房。 张嬤嬤就站在门口,看著她,嘴角掛著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司瑶端著托盘迴来,上面是两盏新沏的龙井。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依著规矩,双膝跪下。 “老夫人,请用茶。” 她的手有些抖,茶杯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她举起茶杯,要递给老夫人的那一刻,一只绣著金丝芙蓉的鞋尖,轻轻“碰”了她的手肘一下。 “哎呀。” 沈落雁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滚烫的茶水瞬间倾倒而出,大部分泼在了司瑶的手背上,剩下的淋漓地洒在地上。 “啊!” 司瑶痛得低叫一声,手一松,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手背上瞬间红了一大片,火辣辣的疼。 “瞧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沈落雁立刻板起脸,呵斥道,“连端茶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日后还怎么伺候棠之哥哥?” “这点疼就受不住了?真是娇气!” 老夫人皱著眉,看著地上的狼藉和司瑶通红的手,眼里满是厌恶。 “行了,別在这儿碍眼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司瑶跪在地上,忍著手背上灼烧的痛,一言不发。 她看到沈落雁的裙摆,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沈落雁投来的,那道嫌恶的目光。 “祖母,我们该回去了。”沈落雁对老夫人说。 老夫人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棠之,你好自为之吧!” 她看都没看杜夫人,转身就往外走。 杜夫人连忙起身想送,却被老夫人冷淡地摆手制止了。 沈落雁扶著祖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司瑶。 “跪在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侍妾的本分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她扶著老夫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杜夫人压抑不住的气到发抖的呼吸声。 “逆子!”她终於爆发了,指著宋棠之,眼泪夺眶而出,“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为了这么一个东西,你把沈家的脸面都踩在脚下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怎么可以如此侮蔑未过门的妻子!你知道沈家这门姻亲,多不容易才求来的!” 宋棠之像是没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司瑶面前。 他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烫红的手背,又扫过地上的碎瓷片。 “疼吗?”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司瑶的身体僵著,没有回答。 她能怎么回答? 说疼?那是娇气。 说不疼?那是撒谎。 “这就是主母的规矩。”宋棠之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 “好好学著。” 他的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冰冷的荒漠。 说完,他鬆开手,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正厅。 自始至终,没再看他母亲一眼。 杜夫人看著儿子的背影,气得浑身发软,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脸哭了起来。 司瑶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手背上的痛,心口的痛,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张嬤嬤走了过来。 她用脚尖,將一块碎瓷片踢到司瑶的膝盖旁。 “听见没?沈小姐让你跪著反省。” 司瑶抬起头,看著她。 张嬤嬤脸上满是快意。 “世子爷也发话了,让你跪到他满意为止。”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道:“哦,对了。方才沈小姐的丫鬟差人传话过来。” “说她那件白狐皮披风金贵得很,被你这下贱胚子碰过,弄脏了。” “让你把它洗乾净,亲自送到英国公府去。” 第7章 谁让你教她规矩了? 正厅里的人都走光了,司瑶还跪在原地。 杜夫人捂著脸的抽泣声渐渐停了,她疲惫地抬起头,看了司瑶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深深的厌恶。 “滚出去!” 司瑶撑著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麻得没了知觉。 她试了好几次,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晃了晃。 张嬤嬤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拖著就往外走。 “夫人让你滚,没听见吗?” “別忘了沈小姐的话,跪著反省。” “现在是夫人开恩,让你换个地方跪!” 司瑶被她一路拖拽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 张嬤嬤鬆开手,將她重重一推。 司瑶的膝盖再次撞上冰冷的地面,疼得她眼前一黑。 “就在这跪著!”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算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嬤嬤丟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重重关上了门。 夜色渐深,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司瑶身上只披著那件单薄的白狐皮披风,根本抵不住凉气。 手背上被烫伤的地方,疼得像有火在烧。 她蜷缩著身体,將那双被烫伤的手拢在袖中,却依旧冷得发抖。 这一跪,就是一日。 天色愈发的黑,看来是不会有人来让她起来了。 司瑶被冻得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拖著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 她得洗乾净那件披风。 冰冷的井水打上来,司瑶脱下披风,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 狐毛沾了水,变得沉重。 她的手刚一碰水,就疼得缩了回来。 那双手,一只被茶水烫得通红,另一只手腕上还留著昨日宋棠之捏出的淤青。 她咬著牙,將整双手都泡进刺骨的井水里。 麻木的痛感,好过那火辣辣的灼烧。 她就这么蹲在井边,用冻得通红的手,一遍一遍地清洗那件金贵的披风。 “贱婢!谁让你起来的?!”张嬤嬤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 临近了才看到司瑶泡在水里的手,眼睛地溜了两圈,回身又端著一盆脏衣服,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既然司遥姑娘手这么巧,连狐皮都会洗,那想必洗几件衣裳,也不在话下吧?” 她把那盆脏衣服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是世子爷换下来的,仔细著点洗,要是洗坏了,你担待不起。” 司瑶抬起头,看著那堆积如山的衣物,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 张嬤嬤用脚尖踢了踢木盆,“世子爷的衣服,让你洗是抬举你。” “別以为当了侍妾就能不做事了,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你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司瑶低下头,將洗好的披风晾在一旁,然后开始动手洗那些衣服。 她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搓洗的动作。 张嬤嬤看著她顺从的模样,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哼,真是个闷葫芦。” 张嬤嬤骂了一句,转身又回了屋,没过多久,又抱来一摞。 “这些是我的,顺便也洗了。” 整个白天,司瑶就没直起过腰。 一盆又一盆的冷水,一堆又一堆的脏衣。 她的手从红肿到泛白,再到破皮,渗出血丝。 血融进水里,很快就淡了。 宋棠之回到东厢时,屋里只亮著一盏昏暗的灯,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 “人呢?” 张嬤嬤闻声赶忙从偏房跑了出来,脸上堆著笑。 “世子爷您回来了。” “我问你人呢。”宋棠之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哦,您说司遥啊。”张嬤嬤连忙道,“她在院子里洗衣服呢,说是要好好反省自己的本分。” 她一脸邀功地表情,“这丫头以前懒散惯了,是该好好教教规矩。奴婢让她......” “谁让你教她规矩了?” 宋棠之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嬤嬤的笑容僵在脸上,“奴......奴婢是想......” “你是想什么?想替我做主?” 宋棠之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她是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 “世子爷恕罪!”张嬤嬤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只是看她......” “我让你把她带到东厢,是让你把她当下人使唤的?” 宋棠之眼底燃起一簇怒火,“还是你觉得,我的话,可以当耳旁风?” 他的怒气,七分衝著那个不知好歹躲著他的女人,三分衝著这个自作主张的奴才。 “滚过去把她叫来。” “世子爷......” “听不懂?” “是!是!奴婢这就去!”张嬤嬤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司瑶正就著月光,洗著最后一批衣服。 她的手已经烂了,血和水混在一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这个丧门星!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张嬤嬤衝过来,一把將她从地上拽起来。 “世子爷叫你!还不快滚过去!” 司瑶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被张嬤嬤推搡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正房走。 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走进屋里,宋棠之就坐在桌边,手里把玩著一个茶杯。 他没看她,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 司瑶低著头,走到屋子中央,站定。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宋棠之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他看到她苍白的脸,乱糟糟的头髮,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上。 “手。” 司瑶的身体僵了一下。 “拿出来。”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那双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 红肿,溃烂,一道道口子往外渗著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著触目惊心。 宋棠之的瞳孔缩了缩。 “洗了一天的衣服?”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 “感觉如何?” 司瑶没说话。 “是觉得委屈,还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躲开我?” 宋棠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宋棠之气笑了,“司瑶,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说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司瑶痛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疼?”他看著她瞬间煞白的脸,眼底的怒火更盛,“知道疼,就该学得聪明点!” 他將她拽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甚至不惜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来博取我的同情?” “我没有......” “没有?”他冷笑,“那你告诉我,你这一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想著怎么熬过这一个月,还是想著怎么让我放过你?” 第8章 谢世子恩典 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下巴。 屈辱和疼痛一起涌上来,司瑶的眼眶红了。 她看著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点別的情绪。 是恨。 宋棠之看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很好。” 他拽著她,粗暴地將她往床边拖去。 “既然你这么喜欢『伺候』人,今晚,就好好伺候我!” 司瑶被他甩在床上,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高大的身影就压了上来。 他撕开她身上那件湿冷的旧衣,冰凉的空气贴上她的皮肤。 “宋棠之!” 司瑶尖叫著挣扎,她想要推开他,双手却被高举禁錮在头顶。 “现在知道叫我的名字了?”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晚了。” 身上最后一点遮蔽的布料被扯开,他滚烫的身体压了下来。 他身上的檀香裹著冰凉的寒风,惹的司遥一阵颤慄。 司遥侧过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抗这股蛮横的侵占。 宋棠之可不允许。 “看著我。”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司遥闭著眼睛,睫毛颤抖。 “我让你看著我。”他语气微冷,捏著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司遥被迫睁开眼,撞进一双盛满欲望与恨意的眼里。 离得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墨色,里面翻滚著她看不懂却足以將她焚烧殆尽的东西。 “说话。”他贴著她的唇,气息滚烫,声音低哑,“哑巴了?” 没等他回应,他的吻就碾了下来。 带著怒气,带著惩罚,毫无温柔地侵占她的所有,不断地攻略城池。 司遥的身体僵著,努力地隱忍下,还带著微微不自觉的颤抖。 他要的,无非是这句身体而已。 既然他要,她便给。 他恨她,她便受。 她只要活下去,她只要熬过一个月。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落在她的锁骨上,烫的司遥哆嗦了一下。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 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拆开,又被强行拼凑了起来,身体的每一寸都叫囂著酸痛。 她疼得厉害,尤其被他禁錮在头顶的双手,火辣辣的疼。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大概是她最后能守住的东西了。 结束后,宋棠之没有片刻留恋,起身抽离。 他绕过屏风,再走出来时,广袖深衣,一丝不苟,又是哪个清贵冷漠的世子爷。仿佛刚刚那个失控的男人,只是司遥的一场噩梦。 “来人。” 林风很快推门进来,低著头,“世子爷。” “去,端碗避子汤来。” 林风的身形顿了顿,很快反应过来,“是。” 门被合上,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人。 避子汤。 这三个字,瞬间刺进司瑶麻木的心里。 她忍著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费力扯过一旁的薄被,堪堪盖住自己。 宋棠之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著她的动作,眼神毫无波澜。 他倒了杯冷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握著白瓷杯,慢条斯理地喝著。 没过多久,张嬤嬤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世子爷,药来了。” 她將托盘放在桌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著浓重苦涩的气味。 张嬤嬤放下药退下,低头掩盖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宋棠之端著药碗,走到床边。 “起来。” 司瑶想动,身体却像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宋棠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他声线冷了几分,“要我餵你?”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他的耐心告罄。 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把將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薄被顺著她的身体滑落,她就这么赤条条地被他提著,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潮水般的耻辱感再次百倍千倍地涌来,司瑶的脸白得像纸。 “听不懂我的话?” 他以为她是在抗拒。 “怎么?不想喝?”他嗤笑一声,捏著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你以为你怀上了,就能母凭子贵?” “司瑶,我告诉你。”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罪人。” “我宋家的血脉,也是你这种罪臣之女配染指的?”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宋棠之的眼睛。 他眼里的鄙夷和恨意,那么清晰,那么刺眼。 是啊。 她是罪臣之女。 她的血是脏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怎么配,拥有他的孩子。 而且,她也根本不想要啊。 司瑶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力气竟恢復了些。她挣开宋棠之的手,光著脚,一步步走到桌边。 她端起那碗还冒著热气的药,手腕因为之前的伤,抖得厉害。 黑色的药汁在碗里晃荡,几乎快要洒出来。 她没有犹豫,举起碗,仰头,將那碗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她放下空碗,转过身看著宋棠之,空洞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提手,弯腰,屈膝。 “谢世子恩典。” 宋棠之眸色深了一层,蕴著不明来的怒气。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 他转身走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司瑶还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一股尖锐的绞痛,从小腹猛地升起。 “唔.....” 她痛得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猛,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她的肚子里来回搅动。 不对劲。 虽然以前未曾喝过这个东西,但避子汤在从前后院里,也是常见侍妾们喝的,可却没见过她们有这反应。 司瑶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捂著肚子,缓缓滑倒在地。 疼痛一波接这一波,越来越剧烈。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好冷。 好疼。 意识在剧痛中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第9章 遥儿,活下去。 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 她从相府的锦绣堆里,被拖拽出来,扔在冰冷的囚车里。 男丁抄斩,女眷流放三千里。 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转眼成了人人可欺的罪奴。 她看到父亲穿著囚服,戴著沉重的枷锁,跪在午门外。 那个平日里最是清高的男人,为了保住她一条命,磕得头破血流。 “陛下开恩!小女无辜啊!求陛下饶她一命!” 她看见兄长在刑场上,隔著人山人海,对著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活下去。” 后来,父亲的哀求换来了她的性命,她被贬入宋府为奴。 临走前,她隔著重重官兵,最后望了一眼她的父亲。 父亲也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 “瑶儿,活下去。” “......爹......” 司瑶蜷缩在地上,无意识地呢喃著,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 腹部的绞痛愈发猛烈,像是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拧碎。 她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父亲和兄长最后的嘱託,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一遍遍在脑海里迴响。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以至於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 黑暗,如潮水般將她彻底吞没。 她终於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负责打扫的丫鬟才发现了晕倒的司遥,传到了书房。 林风思量片刻,还是敲响了门:“世子爷。” “进。” 书房內,宋棠之正临窗而立,手里握著一管紫竹狼毫,面前的宣纸上,墨跡淋漓,一个“静”字写得龙飞凤舞,却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林风把下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宋棠之握著笔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在那个“静”字的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跡。 他放下笔,语气如常。 “知道了。” “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抬去偏房,別在主屋碍眼。” “是。”林风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男子多有不便,把世子爷的话带给了张嬤嬤,林风便回去復命了。 林风一走,张嬤嬤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 “呸,下贱的玩意,请大夫?她也配?” 世子爷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嘴上说请大夫,心里指不定多厌恶那个小贱蹄子。这会儿怕是正在气头上,才隨口一说罢了。 再说了,府里的大夫,那都是给老夫人请脉的,何等金贵?一个罪奴出身的下贱胚子,也敢惊动这尊大佛? 要是惊动了夫人,问起来龙去脉,知道世子爷为了这么个东西跟沈家闹不愉快,倒霉的还不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 两眼一转,她便做了主意。 “去,把里屋那个东西,抬到西边最角落的柴房旁边那间屋子去。” “嬤嬤,世子爷不是说偏房……”一个小丫鬟春儿忍不住小声提醒。 “你懂什么!”张嬤嬤一个眼刀子甩过去,“主屋旁边那两间才是正经偏房,是留给未来女主子身边的大丫鬟住的!她一个侍妾,也配住那?能有间屋子给她躺著,都是世子爷开恩了!” 两个婆子不敢多话,立刻进了屋。 她们对司瑶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拿起衣服隨便裹上,就给搬到了杂物房里。 “嬤嬤,那……那大夫还请吗?不去回春堂请个大夫,也该去外面药铺里寻个郎中来看看啊,司瑶姑娘的样子看著……不大好。” 张嬤嬤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看著春儿。 “你倒是挺会替她著想啊?怎么,看她做了侍妾,就想上赶著巴结了?” “奴婢不敢!”春儿嚇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 “不敢?”张嬤嬤冷哼一声,走“我告诉你,这府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她司瑶就算爬上了世子爷的床,骨子里也还是个下贱胚子!一个玩意儿,病了死了,都是她的命!” “世子爷说请大夫,那是场面话!真把大夫请来了,问起怎么病的,怎么说?说被世子爷折腾的?还是说喝了避子汤喝出毛病了?传出去,丟的是谁的脸?” “你这个没脑子的东西!想死別连累我们!” 张嬤嬤一番话,说得春儿哑口无言。 “滚去干你的活!再让我听见你多嘴,就拔了你的舌头!” 春儿害怕地连忙退下跑了。 张嬤嬤理了理衣襟,对著身后虚弱的秋霜使了个眼色。 “去后院拔些草,隨便熬碗汤糊弄过去。” “是。嬤嬤明智。”秋霜阴惻惻笑了,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这个女人无故害她挨了二十个板子,她绝不会让她好过! 司瑶是被冻醒的。 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空气里飘著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 她动了动身子,尝试撑起身,手脚却无半点力气。 “哟,醒了?”趾高气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秋霜端著一个粗陶碗走进屋。 她的目光落在司瑶身上,嘴角还掛著一丝浓浓的阴鬱。 她將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 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晃动了一下。 “醒了就麻利点,起来喝药。”秋霜抱臂站著,眼里闪过不忿和嫉妒。 这个女人昨晚怎么就没死? 命是真硬。 这五年,司瑶在府里过著什么日子,秋霜清楚得很。 被池塘水淹过,被关过柴房,挨过打骂,哪一次不是司瑶自己忍过来了。 被这样对待,还死皮赖脸地活著。 要换做自己,早就跳湖自尽了。 这样想著,她脸上的嘲色更浓。 “怎么的?装死呢。”秋霜不耐烦催促道,“赶紧起来,把药喝了。” 司瑶缓了一会,才找会些有些力气,挪动著身子咬牙从床上坐起来。 腹部显然没好透,一动起来,又开始泛起微微的疼痛。 她扶著床沿,慢慢走到桌边缓缓坐下,短短几步路,便出了一身冷汗。 碗里的“药”黑得深不见底。 司瑶皱了皱眉,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混著泥土气息的腥味直衝上来,微微晃动,还可以看见碗避掛著些许泥点子。 她默默把碗放回桌上。 “怎么不喝?”秋霜盯著她的动作许久了,见她又把碗放下,声音猛地拔高,“你还想等著我餵你吗?” 司瑶嗓子哑得厉害,隨便找了个理由:“烫。” 这碗里的不是药,估计不知道是从哪隨便摘来的野草。 她的嗓子还有些沙哑,“晚些我自会喝。” 秋霜的脸立刻沉下来。 “烫?!你还嫌烫?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我好心好意给你煎药,你还挑三拣四?” 第10章 这不是药。 秋霜上前一步,手指就快指到了司瑶的鼻尖。 司瑶抬起眼,静静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秋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退后半步。 “看什么看?”她色厉內荏地吼道,“赶紧喝了!磨蹭什么!” “这不是药。”司瑶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篤定。 秋霜的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她厉声呵斥,“世子爷赏的药,你敢质疑?你这是诬陷!好心给你药,你却当成驴肝肺!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秋霜说完,抬手想去按司瑶的头。司瑶下意识避开。 “行了,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张嬤嬤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一眼看到秋霜抓著司瑶,药还摆在桌上。 “秋霜,你干什么?”“有些人不喝,便不喝,我们这些下人,还能管得了主子的事?” 张嬤嬤嘴里不咸不淡地训著秋霜,看向司遥的眼却满是鄙夷。 司瑶刚刚为了躲闪,腹中疼痛更甚,脸色苍白的很。 张嬤嬤看著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別提多舒坦了。 “哎哟哟,这是怎么了?” “怎么连个避子汤,都能喝出毛病来?是不是在装啊?” 张嬤嬤的眼睛眯了眯。 “不会不想去英国公府送披风吧?”她问,语气带了促狭。 “也就是世子爷心善,还特地让秋霜熬药,你倒是在这拿起乔来了。” 司遥没有说话,盯著碗里的药,心中没有一丝涟漪。 这倒是他的作风。她也习惯了。 张嬤嬤看著司瑶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冒上来。 “赶紧把药喝了,这可是世子爷吩咐咱的,司遥姑娘还是別为难我们了,不然等世子爷问题,我们可不好交代。” 秋霜在一旁得意应声,“就是,还赶紧喝了?!” 看来这药今天是躲不过了。 司遥嘴角弯起苦笑,这一碗若是不喝,还有下一碗,还会有下下一碗。 这五年,她早就学乖了,在深渊里,抵抗会带来更多的折磨,与更深的痛苦。 她端起碗,將那碗满是泥沙草根的苦水一饮而尽。 张嬤嬤和秋霜见她喝下,倒是满意了。 张嬤嬤把带进来的披风扔在桌上,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弄坏衣服。 毕竟就算弄脏了弄坏了,也都会是司遥的错。 “世子爷还发话了,”张嬤嬤指著披风,“今个儿你就得把披风亲自送回去。” 司瑶的身体还在疼痛,刚刚吞下的药从腹里返出土腥味,让司遥一阵反胃。 昨日手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著。 她看一眼披风,又看一眼屋外渐亮的天色。 她知道,这是宋棠之的惩罚。也是沈落雁对她的下马威。 而她,没有选择。为了一个月后的自由,她什么都得忍。 司瑶伸出手,默默拿起那件白狐皮披风。 她仔细地將披风叠好,柔软的狐毛覆盖住手腕上的伤痕,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还不快去?”张嬤嬤又催了一句,脸上带著不耐烦。 她转身,步履缓慢地走出房门。 清晨的凉风吹来,司瑶打了个寒颤,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衣衫。 英国公府。 她要去那个地方,以一个侍妾的身份,去向她的未来主母送上这件充满挑衅意味的披风。 宋棠之,你到底想做什么? 司瑶的心里,冰冷一片。 她每走一步,小腹的钝痛就提醒著她昨夜的屈辱,也提醒著她,在这世间,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拖著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踏出东厢。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们见到她,都停下动作,窃窃私语。 司瑶低著头,只盯著自己脚下的路。 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又一轮的羞辱。但她不会倒下。她告诉自己,她必须活下去。 这是她对父亲兄长的承诺,也是她对自己的。 她紧紧抓住披风,指甲陷入柔软的狐毛中。 司瑶跟著张嬤嬤来到府门口。 府外,马车已经备好。 林风牵著马站在一旁。他看到司瑶,目光一闪。 “世子爷吩咐,司遥姑娘把东西送到英国公府后,直接回府。”林风的语气不带感情。 她上了马车,车厢狭窄。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司瑶靠著车壁,闭上眼睛。 她尝试著平復呼吸,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安心。 她的思绪,却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是相府千金。 出门时,乘坐的是华丽的轿子,身边跟著贴身丫鬟。 而现在,她只是一介罪女,一个侍妾。 马车在顛簸中前行,路途似乎很长。 司瑶知道,英国公府离镇国公府不远。 可对她来说,这段路,却像一道深渊。 越往前走,她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得越彻底。 小腹的绞痛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剧烈。 司瑶紧紧抓住披风,指节发白。 良久,马车停了下来。 林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司遥姑娘,英国公府到了。” 司瑶睁开眼,强忍著身体的不適,掀开车帘。 她吸了一口气,下了马车,上前轻扣大门。 朱漆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门房探出个头来,高声问,“何人?” 张嬤嬤上前一步,对门房说:“这位是镇国公府的司遥姑娘,奉世子爷的命令,给英国公府的沈小姐送东西。” 门房打量了司瑶几眼,见她手上的披风,眼睛转了转。 “姑娘且等,奴才这就去稟告沈小姐。”说完门就关上。 张嬤嬤可不会跟著等,嘱咐了一句司遥“办不好事別想回来”,便让林风赶著马车走了。 司瑶抱著那件白狐皮披风,独自一人站在英国公府的侧门外。 这一等,就是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她身上的衣衫被夜风吹透,腹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 从昨日至现在,她不过只进食了两碗要命的药,饿得头晕眼花。 此时膝盖也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酸痛麻木。 她靠著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许久许久,久到司遥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身体最后一丝温度时,那扇紧闭的侧门,终於发出“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著体面的丫鬟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照亮了司瑶苍白的脸。 第11章 旧识裴然 “你就是司瑶?”那丫鬟的语气带著审视。 “是。”司瑶声音微弱,丫鬟差点儿没听见。 “叨扰沈小姐了,这件披风我已经洗净,还望妹妹代为转交。” 丫鬟將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闪过几分轻蔑。 “妹妹可不敢当,司遥姑娘叫我碧春就是。” “我们小姐说了,姑娘的歉意她心领了。至於这件披风,就赏你了。” 司瑶递出披风的手僵在半空,她垂下眼睫。 “谢沈小姐垂怜,只是奴婢身份微贱,受不起小姐的重礼。” “怎么,听不懂话?”丫鬟不耐烦地皱起眉。 “左右不过是件脏了的披风罢了,小姐不惜的了,给你你就收著。” “另外,小姐还有话吩咐。” “明日裴府设宴,小姐会与世子爷一同前往。小姐说了,你身为侍妾,理应跟在身边伺候。” “既然是赴宴,总不能穿得太寒酸,丟了世子爷的脸。小姐发善心,让你明日就穿著这件披风去。” 丫鬟说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司瑶站在原地,抱著那件柔软的披风,指尖冰凉至极。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无尽的淒凉。 昔日的京城贵女,如今不过是以色侍人的一介罪奴,没有什么比把她摊在眾人面前赤裸裸地凝视她更折磨得了。 她转过身,拖著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腹中因著那碗不明的药,不適加剧。 每走一步,腹中的疼痛更厉害,令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终究是撑不住了。 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去。 然而脑海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稳稳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温润又带著急切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这个声音…… 司瑶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俊朗又担忧的脸。 那张脸,她认得。 是裴然。 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她和宋棠之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朋友。 更是……曾经在桃花宴上,对她笑言“愿为裙下臣”的少年。 五年不见,昔日的少年郎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姑娘……司瑶?” 扶稳了人,裴然看清了她的脸,眼睛里先是惊喜,隨即被巨大的错愕占据。 手中冰凉的触感传来,裴然顿然惊醒,怀中的人在寒冬腊月里仅仅穿了一层薄薄的夏衣。 他立马接下自己的披风,给司遥裹上。 “司遥,你怎么会......” 他记忆里的司瑶,是相府里被娇养的明珠,永远明媚张扬,灿烂夺目。 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司瑶挣扎著想推开他。 她想站稳,脚下却使不出力气,身体又晃了一下。 裴然下意识地扶得更紧了些。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他皱著眉,语里满是关切,“走,去我府上,你这样不......” “不必……” “上车。”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司瑶的话。 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宋棠之那张冷峻的脸。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钉在裴然扶著她胳膊的手上,眼神沉得可怕。 裴然看到宋棠之,愣了一下。 “棠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看向怀里虚弱的司瑶,脸色变了变。 “棠之,这是怎么回事?” 宋棠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视线移到司瑶脸上,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你上车,听不懂?”他的声音不大,司遥確实听懂了他压抑的怒气。 她推开裴然的手,屈膝谢了礼,便朝马车走去。 “司瑶。”裴然不放心地想跟上去。 “裴然。”宋棠之叫住他,“这是我的家事。” 裴然的脚步顿住,家事?这是什么意思? 马车很高,没有马凳,她此刻也没有力气爬上去,只好踮起脚侧身堪堪坐在马车边上。 裴然瞧著她单薄的身躯,眼中写满不忍。 “棠之,不管如何,当年的事並不是司遥想发生的,你不能这么对她!” “走,司遥,你跟我去我府上。” 他伸手要去拉司遥的胳膊,司遥却轻轻一侧,躲开了。 她低敛著眼,头垂的极低,“谢公子好意,奴婢愧不敢当。” 司遥这般模样,让裴然不禁一愣。 他记忆里的司遥,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贵女的风范,何曾有过这样卑微的时候。 一阵冷风迎面袭来,灌进了喉咙里,司遥没忍住咳嗽,身体冻的发抖。 裴然心急如焚,“別硬撑了,先隨我……” “裴然。”宋棠之冷冷打断他,望向他的眼里满是警告。 咳嗽一时停不下来,司遥用力想咽下喉间的痒意,咳得眼尾泛红。 一只大手毫无徵兆地伸过来,粗暴地攥住她的胳膊,猛地將她拽进了车厢。 巨大的力道將她甩到车壁上,钝痛从后面袭来。 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裴然的视线。 马车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司瑶只能感觉到,宋棠之就坐在她对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司遥蜷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她知道,躲不掉。 果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很大,捏的她生疼。 第12章 不,不要在这里 “怎么,还想钓著裴然?他当年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他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满是嘲弄。 “可惜,你现在不过是个罪奴,连裴府的侧门都摸不著。” “我没有。”司瑶的声音很轻,飘散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宋棠之的指腹愈加用力。 “没有?”他重复著这两个字,“那裴然的披风怎么会在你身上?” “你为何不推开?” 司瑶的身体因著腹痛轻轻发抖,此刻又被冷风吹透,更是寒意彻骨。 她身上的那件披风,是裴然的,还带著他身体的余温。 这温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著她。 “我……”她想解释,却发现无话可说。 难道说她快冻死了,快痛死了,所以没有力气推开吗? 他不会信的。 “没话说了?”宋棠之的手指滑到她耳后,捏住她的脖颈。 “以为隨便找个男人,就能当你的靠山?” 他凑近她,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著外头的寒气。 “你爹怎么死的,忘了?” “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也忘了?” “一个连裴府侧门都进不去的罪奴。” 他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一下一下,割著她的血肉。 司瑶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的沉默,彻底点燃了宋棠之的怒火。 “不说话?” 他一把扯下她身上那件属於裴然的披风,动作粗暴。 披风被丟开,车厢外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司遥猛地打了个哆嗦。 宋棠之將那件白狐皮披风从她怀里抽出来,直接扔到她身上。 “沈小姐赏你的,怎么不穿?” 赏? 司遥抱著那件柔软的披风,没有动。 穿上它,就等於承认了沈落雁的施捨,承认了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怎么?” 宋棠之的声音里透出危险的意味。 “我的话,你听不见?” 他倾身向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 马车里的空间本就狭窄,他一靠近,就闻到了身上她独有的气息。 如同昨夜纠缠在她雪白颈肩的味道。 宋棠之的眸色暗了下去。 昨夜她在他身下的隱忍和颤抖,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窜起一股无名邪火。 他伸出手,一把夺过司瑶怀里的披风抖开。 “穿上!” 柔软的狐毛拂过司瑶的脸颊,带著不属於她的温暖。 柔软的狐毛拂过脸颊,司遥偏过头,躲开了。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宋棠之。 “躲?” 他冷笑一声,大手捏住她的肩膀,將她死死按在车壁上。 冰冷的木板硌得她背脊生疼。 “裴然的披风愿意,换一件就不愿了?” “司遥,是我太惯著你了?” 他將那件白狐皮披风强行披在她身上,手指却不规矩地滑过她的脖颈,停在她衣襟的盘扣上。 “宋棠之,你放开我!” 司瑶的身体猛地一颤,终於不再沉默。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丝绝望的尖锐。 “放开你?”宋棠之轻笑。 他的手指轻轻一挑,解开了她第一颗盘扣。 “放开你,好让你去找你的裴然哥哥?”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你这副身子,昨晚是谁在上面?” 羞辱的话语,如针尖般扎进司瑶的心里。 她挣扎起来,手脚並用地推拒著他。 “別碰我!” 她的反抗,在他眼里不足为据。 那点微弱的力气,更是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征服欲。 “不碰你?” 宋棠之的另一只手钳住她乱动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死死压住。 他的身体欺了上来,將她整个人禁錮在他与车壁之间。 “司瑶,看来昨晚的教训,你还没吃够。” 他低头,狠狠吻上她的唇。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噬。 带著惩罚的意味,粗暴,蛮横,不带一丝温情。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 司瑶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偏著头想躲,下巴却被他捏得更紧。 “看著我。” 他又在说这三个字。 司瑶紧紧闭著眼,屈辱,噁心,混杂著小腹传来的阵阵绞痛,让她几欲作呕。 他的吻一路向下,滑过她的脖颈,锁骨。 衣衫被他粗暴地扯开,冰凉的空气爭先恐后地涌了进来。 司瑶浑身一哆嗦。 “不……不要在这里……” 她哀求著,声音破碎不堪。 在马车里,在这隨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大街上……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羞辱她! “不要?” 宋棠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由不得你。” 他撕开了她最后的遮蔽。 狭窄的车厢,像一口移动的囚笼。 司瑶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车壁上,那件白狐皮披风,此刻成了裹住她的锁链。 宋棠之的身体滚烫,沉沉地压了下来,不容丝毫抗拒。 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混杂著夜的寒气,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不……不要……” 司瑶的声音破碎,带著哭腔,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她的挣扎,在那双铁钳般的手臂下,动不了半分。 “不要?”宋棠之的唇贴著她的耳廓,气息灼热,声音却冷得像冰,“方才在裴然面前,怎么不见你说不要?” “他碰你,你就受著。我碰你,便不得?” 他的手指,带著薄茧,粗暴地划过她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慄。 司瑶浑身僵硬,小腹深处那股熟悉的绞痛,又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 冷,痛,还有无边无际的羞耻,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她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粗暴的对待。 她的顺从,似乎取悦了他。 他的动作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著惩罚的意味。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她破碎的自尊上,再狠狠地踩上一脚。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他想要看到的,从来不只是她的身体。 他更想看到的,是她痛苦,是她求饶,是她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为他而生的情绪,哪怕是恨。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滑落,混著泪水,没入发间。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破布,被他肆意地撕扯,揉捏。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屈辱折磨至死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第13章 宋棠之...疼... 司瑶的意识有些涣散,她像一条脱水的鱼,无力地瘫软著。 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带著一丝奇异的温柔,让司瑶的身体猛地一颤。 “司瑶。” 他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蛊惑。 “求我。” 司瑶的睫毛颤了颤,一时没反应过来。 “求我,”宋棠之又重复了一遍,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说你不想去裴府的宴会,求我別带你去。”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被咬破的唇瓣,动作曖昧又危险。 “只要你开口,我便饶了你。明天,你就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厢,哪儿也不用去。”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要的,是她低头,是她开口求饶。 只要她求了,就代表她怕了,代表她在意了。 司瑶缓缓地睁开眼,在昏暗中,对上他的眸子。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掌控欲,看到了那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情绪。 她不明白,他明明那么恨她,恨不得將她挫骨扬灰,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也折磨他自己。 去裴府赴宴,是羞辱。 此刻开口求饶,是更深的羞辱。 横竖都是屈辱,又有什么分別? 司瑶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空洞,悽然,像开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无声的抗拒,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能激怒宋棠之。 他捏著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不求?”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就这么想去见裴然?” “怎么?还想著让他带你脱离苦海?” “司瑶,你是不是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你以为裴家,敢收留一个罪臣之女?” “还是说,你觉得凭你这副身子,就能让他对你旧情復燃?” 司瑶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啊,她是什么身份? 罪臣之女,下贱的奴婢,一个任人採擷的玩物。 见她依旧不语,宋棠之的耐心终於耗尽了。 “好。”他怒极反笑,“既然你这么想去,我便成全你。” “我倒要看看,你明天,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他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覆了上来。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任何试探,只有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唔……” 司瑶痛得闷哼一声,小腹的绞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尖锐的痛楚,几乎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搅碎。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脸上出现诡异的潮红。 她的意识,在反覆的剧痛和屈辱中被撕扯成碎片。 “宋棠之……” 她无意识地呢喃著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疼……” 宋棠之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滯。 他低下头,想看清她的表情。 可她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像一个破碎的布娃娃。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宋棠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怀里的人,没有了任何反应。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唇瓣上是他方才咬出的血跡。 他鬆开她,將那件白狐皮披风重新裹在她身上,盖住了那一身凌乱的狼狈。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太冷了。 像冰块一样。 他烦躁地闭上了眼睛,可脑海里却不断地闪过她那双含著泪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还有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疼”。 宋棠之睁开眼,眼底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没有动,只是看著角落里那个蜷缩著的小小身影,半晌才冷冷地开口。 “林风,回府。” -- 司瑶是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纱帐。 左右环顾了下,发现自己躺在偏房里。 这个屋子离宋棠之的正房不远,只隔著一道墙。 他的房里没有过女人,连丫鬟都不见个,偏房里只有几件旧桌椅,还扬著一股淡淡地霉味。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久违的力气,腹部的绞痛也变成了微弱的钝痛。 “姑娘,您醒了?”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司瑶循声望去。一个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著药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看到她睁眼,小丫鬟脸上瞬间泛起几分局促不安。 “我这是……”司瑶开口,嗓子沙哑得厉害。 “回姑娘,是王府医给您瞧了病,说您……您要好生將养著。” 惊动了府医? 司遥一时没想到宋棠之会叫上府医。 “姑娘,该喝药了。”小丫鬟又往前走了几步,將药碗递过来。 司瑶望见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胃里一阵翻腾。 她迟疑未动,这两天的药让她怕了。 见她不动,小丫鬟有些著急,“姑娘,这是王府医亲自开的方子,您快喝了吧。” “如果你不喝,奴婢不好给世子復命。” 小丫头像是刚刚入府,见自己有可能完不成差事,一时竟红了眼眶。 司遥轻嘆了口气,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司瑶轻嘆了口气,接过药碗。凑近闻了闻,確定是寻常的药味,这才强忍著噁心,仰头將药一饮而尽。 “世子爷还有何吩咐?”司瑶放下碗问。 小丫鬟见药喝了,声音轻快了些,“世子爷让您醒了之后准备一下,说今日要去裴府赴宴。” 司瑶放下碗的动作顿了下。 “世子爷还说,让您穿上那件白狐皮披风。”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了腹部,疼得她蹙起眉。 她用手按住腹部,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司瑶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压抑的气息。 他换了一身墨色锦袍,金线绣著云纹,衬得他愈发挺拔冷峻。 “醒了?” “谢世子爷关心,奴婢死不了。”司遥见他进来,眼神平静,语气却带著一丝嘲讽。 她再能忍,这几天的折磨,也让她不免露了脾性。 第14章 没我的允许,你没资格死。 宋棠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死了倒是乾净。”他开口,语气刻薄,“不过,没我的允许,你没资格死。” 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她的脸依旧苍白,嘴唇上也没有血色,那双眼睛却因著怒气多了几分生动。 “看来王府医的药还不错。”宋棠之的手指在她下頜上摩挲,“都能有力气跟我顶嘴了。” 司瑶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捏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既然有力气,就別装出一副要死的样子。”宋棠之鬆开手,“裴府的宴会,京中权贵都会去。” “你不是想找靠山吗?这是个好机会。” 司瑶垂下眼睫,“奴婢的身子……怕是去不了。” “去不了?司瑶,你是在跟我討价还价?”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我父兄当年身中数十刀,血流尽而死,他们说过一句疼吗?” “你这点伤,算什么?” 司瑶的身体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宋棠之直起身,“你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宋棠之。”司瑶忽然叫住他。 宋棠之的脚步停下。 “你一定要这样吗?”司瑶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一定要把我逼死,你才甘心?” “逼死你?”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若真想让你死,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一步步走回床边,再次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刚才重了许多。 “司瑶,你父亲通敌叛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你的好兄长,在北境打开城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宋家满门的性命?” 司瑶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我父亲没有通敌叛国,”她想辩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哥哥他……” “闭嘴!”宋棠之厉声打断她的话,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將她吞噬。 “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他盯著她的眼睛,“你和你全家,都欠著我宋家的血债。” “所以,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 “我要你跪著,你就不能站著。” 说完,他一把將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司瑶的身体本就虚弱,被他这么一拽,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冰凉的地板,激得她浑身一颤。 “来人。”宋棠之冷冷开口。 两个丫鬟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屋里的情景,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把她扶起来,给她梳洗更衣。” “记住,穿上英国公府送来的那件披风。” “是。”丫鬟战战兢兢地应声。 这时,王府医提著药箱走了进来,准备为司瑶复诊。他一进门,就看到跪在地上的司瑶,嚇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世子爷!司瑶姑娘她……她身子大亏,血气未復,万万经不起折腾了!” “再这么下去,会出人命的!” 宋棠之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她是我的侍妾,是生是死,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王府医还想再劝,“世子爷,老夫……” “滚出去。” 王府医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天明明紧张的要命的王爷,今天又变成这般不在乎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的司瑶,最终只能嘆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司瑶扶著丫鬟的手,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知道,宋棠之说得对。 她没有资格死。 她得活著,熬过这一个月。 只要熬过去,她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为司瑶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长裙,又在外面罩上那件白狐皮披风。 司瑶看著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有这件披风,那纯白的狐毛在镜中显得格外扎眼,让她觉得,这恐怕也不是平安穿得的。 马车行驶得平稳。 车厢里却顛簸得厉害,司遥扶著车壁,才勉强坐稳。 对面,宋棠之闔著眼假寐。车窗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分明的下頜线,那张脸俊美得毫无瑕疵。 司遥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裙角。 马车很快在英国公府门前停下。 车帘被下人从外面掀开,一道明艷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织金斗篷,衬得一张脸愈髮肤白胜雪,艷光四射。 宋棠之睁开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依著礼数,朝车外伸出手。 “外面风大。”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关切。 “有棠之哥哥在,落雁就不冷了。”沈落雁巧笑著顺势往他旁边坐去。 宋棠之却在她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往里侧挪了半分。 沈落雁的动作僵了一瞬。 往日宋棠之对她也是冷淡的,但她还以为今日面对他更討厌的司遥,他能对她有些不同。 她低头掩盖掉失落,转头看向司遥。 “呀,司遥妹妹也在这里。”沈落雁像是才发现她。 “你身子好些了吗?瞧你这小脸白的,真叫人心疼。” 司瑶垂著头,声音低哑:“劳沈小姐掛心,奴婢无碍。”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沈落雁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如今是棠之哥哥的人,怎么还自称奴婢。” 她转向宋棠之,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棠之哥哥,你说是不是?” 宋棠之没有看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车厢內的空气因他这份沉默而变得紧绷。 司遥垂下眼眸,默默地当个透明人,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沉默一直到沉到裴府,马车停稳。 宋棠之率先掀开车帘,径直下了马车,未曾回头看一眼。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一出现便吸引了门口所有宾客的目光。 沈落雁紧隨其后,由著贴身丫鬟扶著,姿態优雅地踩著脚凳落地。 她今日特意装扮过,一顰一笑,皆是未来镇国公府世子妃的气度。 独留司瑶一人,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第15章 我带个下人来见见世面 外面的喧譁声,衬得车內愈发死寂。 她深吸一口气,扶著车壁,挪到车门口。 马车很高,没有脚凳。 她的腿还是软的,身上没有半分力气。 她尝试下车,膝盖却猛地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摔去。 在最后一刻她用手死死抓住了车辕,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饶是如此,她跪趴在车辕上的姿態,也足够难堪。 无人上前搀扶。 宋棠之只冷冷看著,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裴府门前,宾客盈门,皆是京中叫得上名號的权贵。 这突兀的响动让裴府门前瞬间安静,眾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抹狼狈的身影。 “那女子……瞧著眼熟,是不是……司家的那个罪女?”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著些不確定。 “嘘,小声点!她怎么会和镇国公世子同车而来?” “你们看她身上那件披风,白狐皮的,款式倒是別致,可……那不是英国公府前几日才送去给沈小姐的吗?” “想当年司相权倾朝野,这位司家大小姐出行的仪仗,比公主也差不了多少。我远远见过一次,那气派,那风姿,真真配得上『京城明珠』四个字。”一位年长的宾客抚著鬍鬚,感嘆道。 “谁能想到,家道中落,竟会落魄至此。” 另一人嗤笑一声,接道:“明珠?如今不过是蒙尘的瓦砾罢了,还是被人隨意踩在脚下的那种。与世子同车,身份不言而喻。那叛贼司相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这话一出,眾人看司瑶的眼神更加复杂,鄙夷与探究交织。 他们看著曾经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如今竟沦落到这般田地。 毫不掩饰的议论与嗤笑,轻鬆穿透司遥的心。 她终於从车上下来,低著头整理好凌乱的裙摆,默默地走到宋棠之和沈落雁身后,垂首而立。 府门前负责迎客的是裴然,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想宋棠之竟然带司瑶前来赴宴,更没想到他会无动於衷地看著司遥如此狼狈。 他的视线落在了司瑶毫无血色的脸,再滑到她身上那件扎眼的白狐披风,心口骤然一紧。 记忆深处,那年春日桃花宴,有个少女执著酒盏,笑意明媚地对他说:“裴然哥哥,这桃花酒,可比你那陈年佳酿好喝多啦!” 言笑晏晏,顾盼生辉。 和眼前这个形容枯槁、连站都站不稳的身影,如何也无法重叠。 裴然喉头髮紧,下意识地迈出一步。 “裴大人。”一道冰冷的嗓音响起。 宋棠之不知何时视线已经扫了过来,淡漠地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今日府上设宴,我带个下人来见见世面,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下人?见见世面? 这两个词,让裴然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那目光里的鄙夷与幸灾乐祸,再无半分遮掩。 沈落雁见状,恰到好处出声,笑意盈盈地对著眾人。 “裴公子莫要见怪。” “司瑶妹妹身子弱,我怕她路上受了寒,便將自己昨日不要的一件旧披风赏了她御寒。” 她顿了顿,柔声看向司瑶。 “妹妹,你可別嫌弃才是。” 原来是主人家不要的旧披风。 周围的世家贵女们,看司瑶的眼神愈发鄙夷。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名动京城的司家大小姐吗?”一个贵女故意拔高音量出声。 她是吏部侍郎之女,从前早就看不惯司遥高傲风光的样子,如今看到她落魄,怎么会放过? “罪臣之女,命倒是挺硬,就是这骨头软了些。” “瞧瞧,连別人的剩衣裳,都穿得这般服帖。” 尖刻的嘲讽,引来一片附和的窃笑。 司瑶垂著头,安静地站著。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连同著四面八方涌来的屈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掐住掌心,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 只有这一点微弱的刺痛,才能让她维持著最后一丝清醒。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嗤笑。 一个年轻公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浑浊的眼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住司瑶。 “嘖嘖,这是哪儿来的小美人儿?” “怎么站在这儿,受这等委屈?” 这人司瑶认得。 吏部员外郎之子,李衡。 一个不学无术,终日流连於花街柳巷的紈絝子弟。 上元灯会,他曾借著酒意当街拦下她的马车,出言调戏。 那时的她还是相府嫡女,眾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等腌臢气。 她当即命护院打断了他的腿。 为此,李衡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 这笔帐,他怕是记到了现在。 李衡摇摇晃晃地走到司瑶面前,“这不是司家大小姐吗?”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几年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司瑶的脸。 司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那只油腻的手。 李衡的脸色沉了下来,嗤笑一声,“躲什么?” 李衡嗤笑一声,收回了手。 “昔日京城第一贵女,如今还端著架子呢?” “我倒是忘了,司大小姐现在可是镇国公府世子爷的人了。” 他的目光在司瑶和宋棠之之间来回打量,眼神毫不避讳。 “嘖嘖,真是可惜了。” “连个名分都没有,说白了,不就是个供人暖床的玩意儿?” 司遥垂著头,脸色愈发苍白。 腹部的坠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几乎要让她站不稳。 “怎么不说话?” 李衡见她不语,愈发得意。 “司大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让人打断了我的腿,让我在床上躺了半年!” “你那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许久的恨意。 “如今你爹死了,你哥也死了,你就是个任人践踏的罪奴!” “我今天碰你一下,怎么了?” 李衡说著,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朝著她身上的白狐披风抓去。 “让我瞧瞧,这罪奴的身段,到底有多销魂,能让咱们的宋世子都收进房里。” 第16章 这罪奴,您也玩腻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下流。 裴然的脸色一变,当即上前一步。 “李公子,请自重!” 宋棠之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便让裴然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的警告,冰冷刺骨。 沈落雁更是巧笑嫣然地挽住宋棠之的胳膊,柔声道。 “裴公子,这是棠之哥哥的家事,您还是別插手了。” 家事。 又是这两个字。 像一把无形的枷锁,將司瑶死死地困在原地。 李衡见无人阻拦,胆子更大了。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披风的领口。 司瑶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车辕。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身侧的宋棠之。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她想,他或许会出言阻止的。 不为她。 只为镇国公府的顏面。 毕竟,她现在顶著的是他侍妾的身份。 当著满京城权贵的面,任由一个紈絝子弟如此折辱,丟的,也是他宋棠之的脸。 然而,她错了。 宋棠之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至极。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甚至,司瑶在他嘴角看到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在看戏,看她如何被羞辱,如何被践踏。 这冰冷的旁观,將司遥的希望彻底绞碎。 原来,他带她来,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为了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被剥得一丝不掛,顏面尽失。 李衡的手,已经拽住了披风的系带。 他脸上带著报復的快意,用力往下一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嘶啦” 丝帛撕裂的闷响,在喧闹的府门前,清晰可闻。 初冬刺骨的寒风,裹挟著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灌满了司瑶单薄的衣衫。 “今日这披风,你穿著倒是可惜了。” “不如,就让本公子替你脱了吧?” 披风的系带应声而断,披风从她肩头滑落,坠在满是尘埃的地上。 底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裙。 单薄的布料勾勒出她瘦削得过分的肩线。 寒风吹过,空荡荡的衣领下,一道暗红色的淤痕在苍白的脖颈上若隱若现。 那痕跡,刺得裴然的眼一阵生疼,也刺得宋棠之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著司遥,眼里有些痴迷。 “世子爷,您看……” “这罪奴,您也玩腻了吧?” “您瞧她这副身子骨,也伺候不好您。” “不若这样,”李衡伸出一根手指,大言不惭,“我平阳侯府,有十个新买的扬州瘦马,个个娇媚动人,我拿她们来换!” “就换这司瑶,去我府上伺候一夜,如何?”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连沈落雁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这李公子,过了。 宋棠之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阴鷙的目光扫过李衡那张肥腻的脸。 李衡被他看得一个哆嗦,理智回笼了大半,心里也后悔怎么自己就心直口快说了这些。 要知道,宋棠之自五年前后,就跟疯子一样,谁惹了他都不会好过。 李衡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他原本满脑子都是把这朵昔日高岭之花拽入怀里狠狠揉捏的邪念,可此时此刻,他连呼吸都觉得极其困难。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世家公子们,也都纷纷屏住了呼吸。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世子手段狠辣。 五年来的朝堂歷练,早就让他成了一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 “李公子平阳侯府的瘦马,確实金贵。”宋棠之慢条斯理地转开视线,语气毫无波澜。 “只是,我镇国公府的狗,也轮得到別人来掂量价钱?” 李衡面色一阵青白交加,“世子爷恕罪!” 他乾笑著连连后退,点头哈腰地告罪。 “是小人多嘴了,小人今日多喝了两杯,满嘴胡言乱语。” “世子爷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小人一般见识。” 说完,他立刻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深处。 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 司瑶孤零零地站在风口里,低垂著眉眼。 对於那句刺骨的“狗”,她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对抗这具残破身体带来的疼痛。 初冬的寒风在裴府门前呼啸刮过。 司瑶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旧裙,原本就洗得布料单薄。 此刻没了披风的遮挡。 寒风直愣愣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脖颈处那道暗红色的淤痕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昨夜宋棠之留下的惩罚。 她死死咬住下唇。 用疼痛来压制住胃里翻江倒海的噁心感。 裴然再也看不下去。 他顾不得宋棠之足以冻死人的目光,迈开步子朝著司瑶走去。 他只想带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眾目睽睽的羞辱。 然而,就在他动身的瞬间,林风挡在了他的面前。 “裴公子,世子爷的事,外人还是莫要插手为好。” 裴然的脸色因这句冰冷的话变得铁青。 宋棠之! 他知道,林风只是在听令行事。 他压抑著滔天的怒火,一字一句道,“让开。” 林风纹丝不动。 裴然抬头看向宋棠之德方向,那个男人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就在司瑶满身难堪,不知该如何起身之际。 一道温婉轻柔的女声,从裴府门內缓缓传来。 “府门外怎的这般热闹?” 眾人纷纷侧目。 只见太常寺卿之女林语柔,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长裙。 步態轻盈。 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 林家是清流门第,她又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平时待人温和,从不摆官家小姐的架子。 哪怕是这满街的权贵,对她也有几分敬重。 林语柔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落雁面前,温声见礼。 “沈小姐,好巧。” 沈落雁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傲慢,换上一副亲和的笑。 “林姐姐安好。” 林语柔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裙摆处一小块不明显的污渍。 “方才下马车时,我不慎弄污了衣摆。” 她语气温柔,带著几分懊恼。 “我身边这个丫鬟,实在蠢笨,手脚都不利索。” 第17章 多谢你,但下不为例 林语柔转头,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司瑶身上。 “我看世子爷身边这位奴婢,低眉顺眼的,倒是个懂规矩的。” 她重新看向沈落雁。 “不知沈小姐可否割爱。” “借这位奴婢去后院,帮我梳洗打理一二?” 沈落雁嘴角的笑意顿时停滯。 她知道林语柔是在给司瑶解围。 太常寺卿林大人是出了名的耿直清正,林语柔更是京城贵女圈里的清流表率。 若是此刻一口回绝,不仅得罪了林家,还会落个刻薄侍妾的恶名。 她一时无法推脱,只得转头看向宋棠之。 “棠之哥哥,你看这……” 宋棠之负手站在台阶上,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裴府大门。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答应,但这番举动便是权当默许了。 沈落雁见宋棠之走了,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她端著架子对司瑶说道,,“既然林姐姐看上了你,你便去伺候吧。” “切莫笨手笨脚,丟了镇国公府的脸面。” 司瑶应声起身,默默跟在了林语柔身后。 林语柔带著司瑶,穿过迴廊,避开了前院所有的喧囂。 她將司瑶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偏院客房。 “小春,你在门口守著,不许任何人进来。” 林语柔对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是,小姐。”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司瑶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著冰冷的门板滑落在地。 “司瑶!” 林语柔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入手处,是彻骨的冰凉,和抑制不住的战慄。 “快,快去打一盆热水来!” 林语柔衝著门外喊了一声,便急急解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斗篷,紧紧裹在了司瑶的身上。 司瑶的牙关都在打颤,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却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林语柔看著她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 昔日那个在桃花宴上,笑靨如花,明媚张扬的相府千金。 如今,却成了这个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孱弱女子。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初隨父亲到京城述职。 在一次宫宴上,因著家世清贫,被那些眼高於顶的贵女们排挤嘲笑。 是司瑶,端著酒杯,施施然走到她面前,替她解了围。 “林大人的清名,满朝皆知。林小姐的才情,更是我等望尘莫及。” “倒是有些人的嘴,除了嚼人舌根,再无半点用处。” 那时的司瑶,是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一句话,便让那些人噤了声。 这份恩情,林语柔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后来司家倒台,她想方设法打探司瑶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没想到,今日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丫鬟小春很快端来了热水。 林语柔拧了热帕子,一点点擦去司瑶额角的冷汗。 温热的触感,让司瑶混沌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她缓缓睁开眼,看著眼前满是担忧的林语柔。 “林姐姐……” 司瑶挣扎著想站起来,朝她行礼。 “你別动!” 林语柔按住她,“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司瑶的眼睫颤了颤,终究是没有再动。 她靠在门上,低声道,“林姐姐,今日之事,多谢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醒。 “但下不为例。” 林语柔为她擦拭的手一顿,低头不语。 “我如今,是宋棠之的侍妾,是镇国公府的人,是罪臣之女。” “你今日为我出头,已经落了沈落雁和宋棠之的眼。” “日后,切不可再与我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否则,只会平白连累了林家。” 她的话,冷静而又残忍,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林语柔看著她,心中酸楚难当。 曾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司瑶,如今却活得这般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她知道司瑶说的是对的。 在这吃人的京城里,太常寺卿府的这点清名,在镇国公府的权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她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我知道了。” 林语柔哽咽著应了一声,將暖手炉塞进了司瑶怀里。 “你先暖暖身子。” 接著又推过来一份点心。 “吃些甜的,能恢復些力气,我记得从前你爱吃桂花糕。” 司瑶看著那碟黄澄澄的桂花糕,愣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精细的点心了。 司瑶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著,拿起了一块,静静地看著。 林语柔见她不动,柔声劝道,“快吃吧,还是热的。” 司瑶將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糕点的甜香在口中瀰漫开,给这具早已麻木的身体,带来久违的一丝丝甜意。 这短暂的温暖与喘息,不过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房门,便被人从外面叩响。 “小姐,夫人那边派人来寻您了。” 林语柔眉头一蹙,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司瑶,你且在这里好生歇著,等宴会散了,我再想办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司瑶便轻轻摇了摇头。 “林姐姐,去吧。” “不必管我。” 林语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著司瑶那双死寂的眼,所有劝慰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起身,最后看了司瑶一眼,才推门离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司瑶一个人。 她將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地吃完。 然后,將林语柔留下的斗篷,仔细地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怀里的手炉,还带著一丝余温。 这是她这几天来,感受到的唯一的暖意。 可她知道,这点暖意,很快就会散去。 她將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想要汲取这片刻的温暖与安寧。 她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她闭上眼,只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稳又夹著几分踉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司遥以为是林语柔回来了,没有睁眼。 直到,一个带著酒气的熟悉气息,將她整个人笼罩。 一道阴影投下,挡住了窗外本就稀薄的天光。 “在这里装死?” 是宋棠之。 第18章 他一直都这么对你? 司瑶不敢睁眼,身体往里又缩了缩,將那件斗篷裹得更紧。 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他独有的檀香,离她越来越近。 见她毫无反应,宋棠之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司瑶的睫毛动了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他自然没有忽略那眨动的睫毛,伸出手,一把將她从地上起。 司瑶本就浑身湿透,又冷又饿,早已没什么力气。 被他这么一拉,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直直地撞进他怀里。 湿冷的衣衫贴上他温热的锦袍,瞬间便洇湿了一片。 宋棠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怀里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著几层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硌人的触感。 “装不下去了?”他声音驀然低沉,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入手是一片冰凉。 他看到的,是一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嘴唇泛著青白,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死气。 一股莫名的烦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 这副任人宰割,仿佛隨时都会碎掉的样子。 在司瑶还未反应过来时,宋棠之忽然低头,带著浓重的酒气,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动作粗暴,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在发泄。 司瑶错愕地睁大了眼。 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伴隨著糕点的甜糯,从她唇间溢出,钻入宋棠之的口中。 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滯。 这股味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相府的桃花开得正好,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踮著脚尖,將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这个可甜了,你尝尝。” 那时的她,笑得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吻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司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忘了反应,只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 她的顺从,像是一剂催化剂。 宋棠之的手臂收得更紧,將她纤瘦的身体完全禁錮在怀里。 那股清甜的味道,仿佛能驱散他心底的阴霾和暴戾。 他想要更多。 “唔……”司瑶终於回过神,伸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 这一推,將宋棠之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鬆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眼中的迷茫和温存瞬间褪去,重新被冰冷的淡漠覆盖。 “宴会还没结束,你想躲到哪里去?” 司瑶靠著冰冷的树干,冷得浑身发麻。 她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看著他。 宋棠之皱眉,转身吩咐,“跟我走。” 司瑶脚下发软,强撑著跟上他的步子。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黏腻的寒意就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穿过幽静的迴廊,宴客厅的喧闹声越来越近。 沿途遇到的丫鬟僕役,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都惊得低下头,匆匆避开。 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拖著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人。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要在心里咂摸几分。 司瑶低著头,就这么跟著宋棠之踏进了繁华纷扰的前院。 原本热闹的院子,也因著他俩,瞬间安静了下来。 司遥低下头,清冷的身躯冷冷受著院內眾人打量的目光。 “呀,司瑶妹妹,终於找到你了?” 沈落雁提著裙摆,从女眷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著担忧,一双美目里满是心疼。 “都怪,没让人去接你,裴府院大,一时不察,竟让你迷了路去。” “幸好棠之哥哥將你找来了。” 迷路?谁人不知当年相府千金司遥、宋棠之、裴然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髮小,裴府这个地界,司遥熟的不能在熟了。 不过如今沈落雁的几分薄面,还是没人拂的,两三句话,院里的气氛就缓和了回来。 司遥被沈落雁牵著,往旁边的空位走去。 “妹妹快坐下,你身子弱,可不能再吹风了。” “来人,快去取一条乾净的毯子来,再给司瑶姑娘备一碗热乎乎的薑汤。” 司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被冷风吹了那么久,又骤然进入温暖的大厅,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扶住旁边的桌角,勉强稳住了身形。 “妹妹小心。”沈落雁扶著她,关切地说,“看你,都站不稳了。” 司瑶摇了摇头,挣开她的手,自己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 很快,裴府的丫鬟就取来了厚实的毛毯和滚烫的薑汤。 “姑娘,快趁热喝了吧,驱驱寒。” 司瑶接过碗,薑汤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现在胃里空空,这碗薑汤下去,只怕会更难受。 可她没有选择。 她低头,一口一口,將那碗滚烫的薑汤喝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涌入胃里,像一团火在烧。 她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脸色,却依旧白得嚇人。 宋棠之就站在不远处,冷眼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她喝下薑汤,看到她因为辛辣而蹙起的眉头,看到她垂著眼,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可他的鼻尖,还是縈绕著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眾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司瑶,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只有裴然,最终还是忍不住,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司瑶身边。 “还好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司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裴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棠之,“他一直都这么对你?” 司瑶握著手里的空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又能怎么样呢? 只会连累裴然。 说“不是”,那是在自欺欺人。 见她不说话,裴然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將自己杯中的酒喝尽,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司瑶,你听我说,”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等会结束,你……” “裴公子。”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宋棠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神沉沉地看著裴然。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操心了?” 第19章 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裴然怒不可遏,“宋棠之,司遥与我自小相识!” “那是曾经。”宋棠之每个字都带著寒气。 “裴然,你爹,吏部尚书裴大人,会允你跟一个叛臣之女走得近吗?” “你!”裴然气结,却无从反驳。 父亲能从当年司家的滔天大案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绝不会容许他再踏进这个泥潭半步。 司遥懂他的窘迫。她缓缓站起身,对著他弯了弯膝盖,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 “裴公子,奴婢多谢您的好意。您请回吧。” 她这般姿態,是在替他解围,也是在划清界限。 裴然还想开口,却被她一个轻轻摇头的动作给堵了回去。 五年前司家出事,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关係,却连她的一根头髮都没找到。谁能想到,她竟一直被宋棠之藏在府里。 看她这身形单薄的样子,就知道这些年过得有多苦。 可他不能衝动,任何鲁莽的行为,只会让她在宋府的日子雪上加霜。 三人周围的空气几乎都凝固了。 宾客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谁都看得出镇国公世子和吏部尚书公子之间的剑拔弩张。 安乐候也是,此刻他倚著不远处的一根廊柱,手里摇著一把玉骨扇,一双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在司瑶身上打转。 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竟能让镇国公世子和尚书公子当眾对峙,他很是好奇。 他细细著打量著司遥,虽说穿著打扮不起眼,那张脸却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样,甚是勾人。 他轻佻一笑,晃悠悠走了过去,打破三人僵局。 “这是怎么了?宋世子,裴公子,何故生这么大气。” “本候可是听说,平日里两家最是要好的。” 安乐侯嘴里说著两人,脚却站定在司瑶面前。 “嘖嘖,这小娘子脸白的,看著就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想去捏司瑶的下巴,司瑶下意识地偏头躲开,身体往后缩了缩。 “哟,还挺烈?”安乐侯被躲开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隨手从旁边的桌上端起一杯酒,递到司瑶唇边。 “来,美人儿,喝了这杯,给爷笑一个。” 酒气混著他身上甜腻薰香,让司瑶一阵反胃。 她忍著不適,低声回绝:“侯爷请自重,奴婢……不会饮酒。” “不会?那敢情好,本侯就喜欢手把手教人喝酒。” 他说著,手腕一用力,就要把那杯酒往司瑶嘴里灌。 “安乐侯!你放肆!”裴然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抬脚就要上前。 一只手却从旁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臂。 是宋棠之。 “別动。”宋棠之的声音很低,眼神却一直锁在司瑶身上。 裴然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怒视著宋棠之:“你疯了?你就这么看著她受辱?” 宋棠之没理他。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个女人如何闪躲,如何挣扎,如何用她那点可怜的力气维护著早已不存在的尊严。 更想看看她是不是对谁都能这样逆来顺受,是不是寧愿受尽外人的折辱,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不肯对他服一句软。 另一边,陈婉那边早就乐开了花,她捅了捅沈落雁的胳膊。 “落雁姐姐,你看,有好戏看了。” 沈落雁端著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安乐侯见司瑶死活不肯张嘴,顿觉无趣。 他鬆开手,將酒杯重重地砸回桌上。 “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扫兴的玩意儿。” 他凑近司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她耳边轻佻低语: “你这副贞节烈女的样子,倒是和你娘有几分像。” 司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可惜啊,”安乐侯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的恶意,“几个月前本侯在岭南流放营里见到她时,她可比你识趣多了……” 岭南……流放营…… 母亲…… 她以为……她以为母亲早在五年前就已经…… 她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猛地抬头,一把抓住了安乐侯的衣袖。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带著破碎的颤抖,“你看见了我的母亲?” 安乐侯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怎么?现在想通了?” 他反手握住司遥的手腕,顺势將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陈婉看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鬨笑。 “哟,装了半天,还不是个下贱胚子。” “这就受不住了?我还以为多清高呢。” 裴然一脸错愕地看著司瑶。 他不明白,前一刻还拼死抵抗的司瑶,怎么会突然…… 宋棠之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司瑶抓著安乐侯衣袖的手上。 他等了很久。 等她求饶,等她崩溃。 可她没有。 她寧愿被冻死,寧愿被羞辱,寧愿被旁人欺凌。 现在,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主动伸出了手。 “啪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宋棠之手中的白玉酒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安乐侯鬆开手。 他慢条斯理地退后一步,伸手拂平自己衣襟上被抓出的褶皱。 “想知道?” “今晚子时,城东豫柳亭。” “你若乖乖来了,本侯便告诉你。”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宋棠之,又用眼角扫了下满面怒容的裴然。 没想到小小一个裴府宴席,还能看到如此戏码,这一趟没白来。 他心情大好,心满意足地摇著扇子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轻声叮嘱,“本候等你。” 岭南,母亲。 司瑶僵在原地,全身心都被这四个字占据,愣愣地望著安乐候离去的背影,全然忽略了眼前宋棠之眼中如天的怒火。 人已经走远,宋棠之见仍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眸色愈加深沉。 “怎么,看上了?”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动作却是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高大的阴影扑面而来,司遥抬头,撞进了他毫无温度的眼中。 见她不答,他没了耐心,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司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听不清宋棠之在说什么。 “看著我!” 宋棠之低吼,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了过来。 “安乐侯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第20章 子时,城东豫柳亭。 裴然看不下去,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 “棠之,你冷静点!你没看到她都成什么样子了?” “滚开!” 宋棠之的怒火,全都衝著裴然去了。 “这是我府上的人,轮得到你来多管閒事?” “你府上的人?”裴然气急反笑,“你就是这么对你府上的人的?让她受尽羞辱,让她在冰天雪地里用手去捞帕子?” “宋棠之,你还是个人吗!”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言官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脚步虚浮,眼神迷离,看到三人剑拔弩张的样子,竟还笑了起来。 那言官打了个酒嗝,伸出手指,在三人之间晃了晃。 “世子爷……好福气啊……” “两位公子……爭……爭一美人……” “嘖嘖,真是……真是羡煞旁人……” 他话还没说完,三道能杀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宋棠之的阴冷,裴然的愤怒,还有司瑶那双空洞眼睛里骤然亮起的,死人一般的寒光。 那言官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言官连滚带爬地溜了,生怕晚一步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场闹剧,总算让宋棠之眼里的疯狂,收敛了几分。 恰在此时,宴会的主人,吏部尚书裴正清,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棠之,裴然,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裴尚书脸上带著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司瑶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这位姑娘是?” “爹。”裴然开口,语气生硬,“这是宋世子府上的……人。” “哦?”裴尚书看了宋棠之一样,“原来是世子爷的人。” “既然来了,就是客,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裴尚书的话,暂时缓和了这凝固的气氛。 宋棠之鬆开攥著司瑶的手,脸上恢復了惯有的冷漠。 “裴伯父。” 他朝裴尚书略一頷首。 裴尚书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都別站著了,宴席还没散,回去坐。” 他说著,又对司瑶温和地笑了笑,“姑娘也快回去吧,別著了凉。” 眾人各自散去,司瑶一个人默默的走回了角落的位置。 沈落雁和陈婉她们,早就在不远处看够了热闹。 沈落雁和陈婉她们早就在不远处看够了热闹,见她回来陈婉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是没看出来,本事不小啊,连安乐侯都勾搭上了。” 沈落雁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说:“陈妹妹,少说两句。” 嘴上劝著,她看向司瑶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轻蔑和不屑。 司瑶对周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母亲……还活著……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早已冰封的心里,重新燃了起来。 今晚城东,她必须去。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去见安乐侯。 她要问清楚,母亲到底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宴席终於散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起身告辞。 宋棠之带著沈落雁,走在最前面。 司瑶跟在宋棠之与沈落雁身后数步之遥,她身上的湿衣早已被体温捂得半干。 棠之,我有话同你说。” 裴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几分压抑的急切。 宋棠之脚步未停,裴然的目光落在宋棠之的背影上,很是恼怒至极。“宋棠之!” 裴然大步上前,在经过司瑶身侧的瞬间手腕极快地一翻。 一枚温热坚硬的东西,被飞快地塞进了她的掌心,动作很快,几乎无人察觉。 “若有难处,拿著它,到城西的刘氏当铺,”裴然的声音压得极低。 司瑶的心口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刻著繁复的纹路,是裴家的私印。 刘,是裴然的母姓。 她甚至不敢低头多看,只飞快地將它藏进了宽大的袖笼之中。 裴然没敢停留太久,他赶上拦下宋棠之,“宋棠之,你今日之举,他日莫要后悔!” “后悔?”宋棠之终於停下脚步,薄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我宋棠之做事,从不后悔。” 他不再看裴然,转身扶著沈落雁,径直上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司瑶敛下眼睫,跟在后面,默默地爬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裴然那双写满担忧的眼。 沈落雁依旧紧挨著宋棠之坐著,柔声开口:“今日裴府的桂花酿倒是別致,棠之哥哥,你喝了不少,回去我让厨房给你备一碗醒酒汤可好?” 宋棠之闔著眼,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见。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车外的冬夜还要凛冽,是一种生人勿近的暴戾与压抑。 沈落雁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下不来台。她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司瑶,见她低著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司瑶妹妹也真是,怎么能为了安乐侯那样的人,就……” 她故意话说一半,用眼角余光去观察宋棠之的反应。 宋棠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沈落雁自討了个没趣,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久,车外林风回话:“沈小姐,英国公府到了。” 沈落雁还想说些话,“棠之哥哥,我……” “夜深了。”宋棠之打断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早些回去歇息。” 沈落雁看著他的脸,所有的撒娇和不甘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好咬了咬唇,挤出一个笑:“那……棠之哥哥早些歇息,” 司瑶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对外界的一切都恍若未闻。 子时,城东豫柳亭。 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摩挲著袖中的令牌,那点温度是她唯一的温暖。 她知道,只要她拿著这块令牌去求助,裴然一定会帮她。 无论如何都会帮。 可她不能。 裴家能在五年前那场大祸中保全自身已是万幸,她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再將裴然拖下水? 她不能用这块令牌。 她收回纷乱的思绪,开始在脑中飞快地盘算著。 从镇国公府到城东豫柳亭,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宋棠之今夜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要如何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脱身? 时间,一点一点在车轮的滚动中流逝。 司瑶的心,也隨著那越来越近的府邸,越揪越紧。 第21章 裴然的安乐候的,又有什么区別 马车还在滚动,尚未停稳。 宋棠之猛地掀开车帘,扣住司瑶手腕把她拽了出来,大步流星地往府內走。 “世子爷……”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想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滚开!” 下人们嚇得白了脸,纷纷退下,生怕触了霉头。 司瑶被他拖著,脚步踉蹌,脑子里只有出府的念头。 东厢的房门近在眼前,宋棠之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將司瑶重重地摜在桌边。 桌上一阵倾倒,茶杯都被摔倒在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冰冷的桌沿,硌得司瑶腰骨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身影便欺了上来,带著凛冽的寒气和酒意。 “安乐侯是什么货色,你也敢招惹他?” 宋棠之的双手撑在桌面上,將她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他的手虎口收紧,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为了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窒息感瞬间袭来。司瑶的呼吸变得困难,脸颊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她被迫仰著头,看著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笑了,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世子爷……不是早就说了吗……” 她的声音破碎,断断续续,却字字扎心。 “奴婢……就是个玩意儿……” “安乐侯能给奴婢……想要的……” 她拼命地喘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哪怕他是个泥沼……奴婢……也跳得甘愿。” 宋棠之眼里的血色更浓了,手上的力道一分一分增加。 “你说什么?” 司瑶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乾。 她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仰头直视著他眼底的疯狂。 “我说……” “只要能离开镇国公府……” “谁的床……奴婢都愿意爬。” “裴然的……安乐侯的……你的……” 她看著他瞬间紧缩的瞳孔,继续说道。 “又有什么分別?” “你!” 这句话,像一把火,直接烧断了宋棠之的理智。 这句话直接烧断了宋棠之理智。他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藕荷色外袍应声而裂。 “你这副身子,是我的。” “你没资格做主!” 他低下头,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狠狠咬在她细嫩的锁骨处。 尖锐的刺痛传来,血珠顺著她白皙的皮肤缓缓渗出。 司瑶却没动。 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头顶那雕花的房梁,眼神空洞。 “宋棠之。”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你杀了我吧。” 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终於控制不住,顺著髮鬢滑落。 “你杀了我,就乾净了。” “就再也没人提醒你……” 她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宋棠之心口。 “宋家满门的血里,也有你当年……没能杀掉我的懦弱。” “闭嘴!” 这句话像是一根最毒的刺,扎进了他隱藏最深的伤口。 那是他午夜梦回时,唯一的梦魘。 也是他这些年,疯狂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根源。 他暴虐地捏住她的双肩,正要发作。 怀里的人,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像一片枯叶般落在他怀里,毫无生息。 宋棠之下意识扶住她下滑的身躯,满腔怒火戛然而止。 “司瑶?”他拍打她的脸颊。滚烫的触感让他眉头紧拧。 一股狂躁涌上宋棠之的心头。他扬声喊道:“林风!” 林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世子爷。” 宋棠之的嗓音低沉:“去叫王府医过来。” 他抱起司瑶,將她塞进锦被中,在厚被里,她的脸色依然病態的苍白。 王府医很快就到了。他拎著药箱,步履匆匆。一进屋,看到床上苍白的人,他便放轻了动作。 王府医搭上司瑶的脉搏,不一会儿便眉头锁紧,神情凝重。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小心翼翼地扎在司瑶的穴位上。司瑶紧闭双眼,没有一丝反应。 宋棠之守在床边。 他的神色晦暗,目光落在司瑶的脸上,没有离开。 林风快步进屋,上一封沾著火漆的密信。 信封厚实,火漆的纹路已经破损。 “世子爷,这是方才安乐侯府上送来的急报,”林风声音很低,“属下派人截下的。” 宋棠之接过信件,扫了一眼信上的內容。 转眼间,他面色忽而一冷,眼底闪过冷光。 “世子爷,探子回报,宴席上安乐侯言语挑衅,说司瑶姑娘的母亲在岭南流放营。” “安乐侯约了司瑶姑娘,子时出城,豫柳亭见。” “豫柳亭?”宋棠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风点头:“豫柳亭附近埋了私兵。” “安乐侯想抓住司瑶姑娘。然后引世子爷过去,让世子爷落个『爭风吃醋、御前失仪』的罪名。” 宋棠之轻笑,“好一个安乐侯。”眼底却没有笑意。 “派人盯著安乐侯。” “他不是想看好戏吗?”宋棠之的声音冰冷,“本世子让他看个够。”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司瑶。他的眼中带著复杂的情绪。 他厌恶司瑶能挑动他的情绪,他更厌恶自己此刻竟然心底泛起一阵后怕。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丫鬟:“看好她。” 丫鬟绿意赶紧应声。 宋棠之的声音很沉:“若她醒了敢踏出门半步,唯你是问。” 绿意跪下:“奴婢明白。” 宋棠之没有再多说,带著林风便匆匆离去。 屋內的药味瀰漫开来。炭炉旁的绿意低头守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本该“昏迷不醒”的司瑶,指尖在被褥下轻轻颤抖。 她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睏倦。 她目光落在床边的瓷碗上,手腕一转,碗就滑了出去。 “哗啦”一声,瓷碗碎裂在地上。 绿意猛地抬起头,看到司瑶虚弱地趴在床沿上,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点血跡。 那时司遥自己咬破的。 “水……”司瑶声音微弱,“我渴……” 第22章 宋棠之,我求你 绿意嚇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几步扶起司遥。 “姑娘,您怎么了?” 司瑶摇了摇头。 她看起来十分虚弱。 “快……给我拿点水……” 绿意哪里还顾得上別的,她快步走向桌边,拿起茶壶倒水。 喝下两口水,司遥似乎有所好转,她趁机抓住了绿意的手腕。 “绿意……”她轻唤一声。 “世子爷的外袍……沾了血。” 绿意一愣,看了看地上的血跡,又看向司瑶的嘴角。 司瑶虚弱地靠在绿意身上。 “方才……世子爷他……” 她没有说下去。 绿意联想到刚才宋棠之的怒火,想到司瑶被宋棠之那样对待心里瞬间明白了。 “世子爷方才待在我的偏房,那件外袍沾了血,若被沈小姐看见……” “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绿意想起沈落雁的手段,身体一阵战慄。 沈小姐对世子爷的占有欲,府里的人都知道。 若是被沈小姐知道,世子爷刚才动了司瑶姑娘,而且还见血了。 那她这个看守的人岂不是要被活剥了皮? “这……”绿意慌了,“姑娘,那怎么办?” 司瑶抓著她的手。 “快……快拿去处理掉。” “不要让人发现。” 绿意眼神闪烁几下。 她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司瑶。 “可是……世子爷不让奴婢离开。” “世子爷只说不让奴婢踏出门半步。” 司瑶虚弱地笑了笑。 “可没说不让你拿东西出去,你把外袍洗好,明日便不会有把柄。” 绿意迟疑了一下,看著摇摇欲坠的司遥,心里没有过多怀疑。 “好,奴婢这就去办。” “姑娘,您先歇著。” “奴婢去去就回。” 屋里又恢復了寂静。 司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时间不多了,宋棠之隨时可能回来,她得抓紧时间。 她快速走到衣柜前,从深处翻出一件粗布丫鬟服,麻利的换上。 衣服有点大,把衣摆挽了几下,然后拿起旁边的铜盆。 盆里还有炭灰,她用指尖沾了点碳粉,隨意地往脸上抹去。 外面夜色正浓,她贴著窗欞听院內巡视侍卫的脚步声。 宋府里夜间的侍卫大约两刻钟一次,她只有趁这段时间悄悄溜出去。 司瑶屏住呼吸,小心沿著府邸的墙根移动。 夜色浓重,风颳过耳畔发出呜咽的声音。她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她顺利穿过几重院落,府內的巡逻侍卫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留意这个匆匆行走的粗布丫鬟。 走到府邸侧门,门房的老僕鼾声震天,司瑶推开门缝,侧身钻了出去,她身形瘦弱,钻过门缝只用了片刻。 门外是僻静的小巷。司瑶沿著巷子快步走著,不敢回头。 小巷通向宽阔的街道。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发出隆隆的声音。司瑶將头埋得更低,避开路上的行人。 城东方向的豫柳亭,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念想。她脚下加快速度。母亲的消息,让她全身都燃起一股力量。 她走出两条街,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很快,她看到了城门的轮廓。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矗立。城门只有一扇小门微开,供夜间行人出入。 司瑶朝著城门方向疾步走去。心跳得很快。 小门前站著几个守城兵丁,见司遥过来,抬了抬眼皮:“出城?” 司瑶低著头,声音嘶哑:“家里有急事。” 兵丁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隨口摆摆手:“快去快去。” 司瑶鬆了口气。她刚迈出城门半步,一股熟悉而冰冷的气息突然从侧面逼近。 “世子爷。” 司遥听到林风的声音,身体猛地僵住。 她缓缓转过头,月色下,宋棠之的身影笼罩了整个城门。 他的锦袍在夜风中轻动,脸上没有半分表情,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紧紧锁住了她。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乾涩发不出声音。 宋棠之迈开脚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 “急著去哪里?”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沉得像压著冰碴。 司遥低著头,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带著一股近乎绝望的恳求。 “宋棠之”她声音沙哑,“我求你。” 宋棠之挑起眉梢,“求什么?” “求你放我出去。”司遥双手紧握,“求你让我去豫柳亭。”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那是陷阱。” “是。我知道。”他们的话,她都听见了。 “你还想去?”宋棠之的眼神沉了下去。 “她是我娘。”司遥声音颤抖,“我娘在岭南流放营,我娘可能还活著。”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光。 “宋棠之,我求你。” 她说著,慢慢地跪了下去。五年以来,她第一次如此真正弯下6她的膝盖。粗布衣衫摩擦著冰冷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求求你,好不好?” “为了一个消息。”宋棠之声音极轻,却像刀一样划过司遥的心臟,“连命都不要了?” “只要能见到她。”司遥抬起头,眼神固执,“我什么都不要。” 宋棠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豫柳亭附近,埋了私兵。”他语气凉薄,“安乐侯设下圈套,就等著你过去。” “他要抓住你。” “然后引我过去。” “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司遥身体抖了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她全都知道。可是,那又如何? “你想去送死?”宋棠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怒气。 “我娘她还活著。”司遥抬起头,重复著这句话。这成了她唯一的执念。 宋棠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幽深的墨色。 “你为了一个不確定的消息。”他咬著牙,“甘愿被安乐侯那种人摆布?” 司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宋棠之突然笑了,笑声里透著彻骨的寒意。 “好一个为了娘亲。” “你就这么想从我身边离开?” 他俯下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寧愿去投奔安乐侯。” “也不愿求我?” 第23章 宋棠之,你这个混蛋 司遥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 她迎著他冰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求你?” “世子爷能给我什么?” “你能让我见到我娘吗?” “你能放我走吗?” 宋棠之的瞳孔紧缩,片刻之后,他鬆开她的下巴,后退一步,恢復了一贯的冷漠。 “林风。”他声音冷硬,“把她带回去。” 林风应声向前,几个侍卫也从阴影中走出,向司遥靠近。 司遥看著那些高大的身影,心底升起绝望。 “我不回去。”她咬紧牙关,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抬腿就朝著城门外衝去。 她不能回去,她再也回不去了。 然而,她双腿发软,步子根本快不起来,侍卫们眨眼间便追上了她。 “放开我!”司遥挣扎著,手臂挥舞著。 她被两个侍卫架住,根本无力挣扎。 “你放开我!”她回头,衝著宋棠之大喊,“宋棠之,你这个混蛋!” 她的声音又哭又怒,还带著压抑很久的恨意。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带回去。”他再次开口,声音冷漠。 侍卫们架著司遥,將她往回拖。司遥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 “宋棠之!”她绝望地喊著他的名字。 “宋棠之!” 她的喊声,最终还是消散在夜风里。 回到镇国公府,她被直接带回了东厢的偏房,房门在她身后合上,接著是落锁的声音。 司遥扶著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第二天,绿意端著饭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司遥靠著门坐在地上的样子。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还没换,头髮凌乱,脸色苍白。 “姑娘,您怎么坐地上?”绿意嚇了一跳,赶紧放下托盘去扶她。 司遥没什么力气,任由她把自己扶到床上。 “姑娘,快吃点东西吧,这是厨房新熬的粥。”绿意把粥碗端过来。 司遥看著那碗冒著热气的白粥,摇了摇头。 “姑娘,您多少吃一点。”绿意劝著,“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了?” 司遥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绿意见她不理,只好把粥碗放下,自己在一旁收拾屋子。 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姑娘,您就別跟世子爷犟了。” 司遥的睫毛动了动。 “世子爷他……他对您是上心的。”绿意声音放得更低了,“您看,您之前一出事,世子爷就让王府医过来。” “昨天晚上,世子爷也是怕您出事,才不让您出城的。” “那个安乐侯,奴婢都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人。” “世子爷是在护著您呢。” “护著我?”司遥转回头,看著绿意,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是啊。”绿意用力点头,“姑娘您想,您要是真落到安乐侯手里,那还有命在吗?” “世子爷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是有您的。” “不然,这府里那么多丫鬟,怎么就独独把您留在身边?” 司遥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到眼底。 “是啊,怎么就独独留下了我呢?” 绿意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还以为她想通了,继续劝道。 “所以啊,姑娘,您就服个软吧。” “您看沈小姐,平日里对世子爷百依百顺的,世子爷对她多好啊。” “您只要听话一些,世子爷肯定也会疼您的。” “到时候,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 “何苦要像现在这样,折磨自己,也让世子爷生气。” 司遥垂头静静地听著,像是听著什么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绿意。”她忽然开口。 “哎,姑娘,您说。” “你觉得,是活著好,还是死了好?” 绿意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姑娘,您……您怎么说这种话。” “自然是活著好了。”绿意想也不想就回答,“好死不如赖活著,只要活著,就总有盼头。” “盼头?”司遥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神哀戚。 她的盼头,早在五年前,就被人亲手掐断了。 现在好不容易燃起一点火星,又被宋棠之毫不留情地踩灭。 绿意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也发怵,不敢再多说。 她把饭菜在桌上摆好,就躬身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司遥看著桌上的饭菜,一眼没动。 她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將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 连著两天天,她都没能走出这个房门,也没见到宋棠之。 到了第三天,绿意进来的时候,司遥已经起身坐在了窗前。 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旧衣,头髮也梳理整齐了,一改这两日的颓然。 “姑娘,您起来了?”绿意见她终於不再躺著,心里鬆了口气。 司遥静静看著窗外的那棵梅树,光禿禿的,没有一点生气。 绿意把饭菜放下,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劝。 “姑娘,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您再不吃东西,神仙也熬不住啊。” “世子爷这几天没过来,也是在气头上。您要是自己熬坏了身子,谁心疼啊?” “他不会心疼。”她未回头,语气清淡。 “他只会觉得,我这条命太硬,怎么折磨都死不了。” “姑娘!”绿意急了,“您怎么能这么想世子爷?” “世子爷他……” “绿意,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司遥打断她。 然后起身走至桌前,端起了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粥。 绿意见状,脸上露出喜色。 司遥拿著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全然没有对食物的喜意,只是机械地进食。 一碗粥,见了底。 她放下碗,对绿意说:“我吃完了。” “哎,吃完就好,吃完就好。”绿意高兴得直点头,“奴婢再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司遥摇摇头,“把这些都撤下去吧。” 绿意虽然觉得她吃得太少,但总比不吃强。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端著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姑娘,您可千万別再想不开了。” 司遥没说话,重新坐回了窗边。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也能画出京城最美的牡丹,弹出世间最动听的曲子。 现在,却只能在这四方天地里,等著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折磨。 她就这么坐著,从清晨坐到日暮。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宋棠之,还是没有出现。 这三天,他就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没有羞辱,没有折磨,也没有他那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甚至在希望,希望约定的余日,他都不会到来。 然而夜色完全笼罩大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不同往日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换防的声音,也不是绿意送饭的声音。 司遥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没有回头。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浓重的药味,伴隨著寒气,涌了进来。 是王府医。 他提著药箱,身后跟著个端著托盘的小丫鬟。 司遥莫名鬆了一口气。 看到坐在窗边的司遥,王府医愣了一下,隨即躬身行礼。 “司瑶姑娘。” 第24章 他让你活,你就不能死 司遥转过身,看著王府医。 他的脸上带著几分疲惫,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姑娘,让老夫为您看看脉吧。”王府医的声音放得很轻。 司遥没说话,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那手腕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王府医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你这是何苦。”王府医嘆了口气,“寒气入体,鬱结於心,又接连几日米水未进,你这身子怎么受得住?。” 司遥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问:“我还能活多久?” 王府医被她这话问得一噎,半晌才道:“姑娘若肯好好调理,自然能长命百岁。” “若不肯呢?” 王府医看著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一沉。 “姑娘,世子爷让老夫来,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他让你活,你就不能死。” 这话,宋棠之也说过。 司遥扯了扯嘴角,没再出声。 王府医收回手,对身后的小丫鬟示意。 一个小丫鬟端著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著一只黑色的瓷碗。 “姑娘,这是世子爷吩咐的。”王府医指著那碗药,“这是老夫开的方子,固本培元,驱寒补气。” 司遥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药汁,闻著那浓重的苦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摇了摇头,“拿走吧,我不想喝。” “姑娘!”王府医急了,“这可使不得。” “这药,是世子爷亲自去裴府,向裴老太医求来的方子。” “裴老太医已经多年不为人看诊了,世子爷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才求得他老人家出手。” 司遥的动作顿住。 裴老太医是裴然的祖父,当年在太医院任院使,医术冠绝天下。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也是裴老太医一手调理过来的。 宋棠之……会为了她,去求裴老太医? 她不信。 “姑娘,老夫没有骗你。”王府医见她神色鬆动,赶紧又道,“世子爷是嘴硬心软,他若真想让你死,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 “他只是……只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司遥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指尖。 过不去的坎。 是啊,宋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过得去。 “姑娘,你就喝了吧。”王府医把药碗往前又递了递,“你若是不喝,世子爷发起火来,遭殃的还是姑娘你自己。” “还有这满院子的下人,谁都討不了好。” 司遥沉默了许久。 她知道王府医说的是实话。 宋棠之的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连累旁人。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药碗。 药汁还是温的,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却暖不了她早已冰冷的心。 她仰起头,闭上眼,將那碗苦涩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她放下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小丫鬟连忙递上蜜饯和清水。 司遥摆了摆手,没有接。 王府医见她喝了药,总算鬆了口气。 他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丫鬟几句,转身准备离开。 “王府医。”司遥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姑娘还有何吩咐?” 司遥抬起头看他,“这几天,京城里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王府医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城中一切安好,並未听说有什么大事。” “安乐侯府呢?”司遥追问。 王府医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躲。 “安乐侯……前日里在府中设宴,多喝了几杯,不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如今正在府中养伤,怕是三五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司遥的心一沉,摔断了腿?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然是宋棠之做的。 “我知道了。”司遥的声音很轻,“多谢王府医。” 王府医转身欲走,却听司遥又问。 “王府医,您行医多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您可知,岭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王府医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岭南啊……”他想了想,“地处南疆,气候湿热,瘴气横行,与京城相比,自然是苦寒之地。” “听说那里的流放营,更是……更是人间炼狱,能活著走出来的人,十不存一。” 司遥的手指,在袖中蜷缩起来。 人间炼狱。 她的母亲,就在那样的地方。 “多谢王府医。”她起身郑重行礼,送別了王府医。 门外的王府医走到院中,看到廊下站著的那个身影,连忙上前行礼。 “世子爷。” 宋棠之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怎么样了?” “回世子爷,药已经喝了,粥也用了一些。”王府医恭敬地回答,“只是……姑娘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心病还须心药医。” 宋棠之沉默了片刻。 “她问了什么?” “姑娘问了安乐侯的事,还问了……岭南。” 宋棠之的指节,在廊柱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是。” 王府医退下后,宋棠之在廊下站了许久。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最终还是没有踏进那间屋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几天,司遥过得异常平静。 她不再绝食,每日都按时喝药,按时吃饭。 只是吃得不多,人依旧瘦得厉害。 她也不再整日躺在床上,偶尔会坐在窗边,看著外面那棵梅树发呆。 绿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天下午,司遥正在窗边看书,绿意端著一碗刚燉好的补汤走了进来。 “姑娘,喝点汤吧。” 司遥放下书,接过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沈小姐,您不能进去啊!” “世子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司瑶姑娘休养。” “滚开!本小姐今天还非要进去看看了!” 是沈落雁的声音。 第25章 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绿意没能拦下她。 门板从来外面被粗暴的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沈落雁提著裙摆,带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轻巧地得体地走了进来。 绿意慌张得跟在后面,“沈小姐,姑娘她真的在歇息......” “歇息?”沈落雁的目光落在端坐在桌边的司遥,“我看司遥妹妹的精神好得很,怎么,是我打扰你了吗?“ 司遥刚喝完药,放下药碗便起身,对著沈落雁微微屈膝。 “沈小姐。” “妹妹快坐。”沈落雁几步上前,亲热地按下她的肩膀,“你身子弱不必多礼。” 她的手按在司遥肩头,指尖的力道却不轻,司遥感受到肩膀的传来的疼,面上却半点不显。 “我听说妹妹病了,心里一直记掛著,这不,得了空就赶紧过来看看你。”沈落雁说著,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隨即蹙起眉头。 “这屋子里怎么一股子药味闻著就让人头晕。”她捂起鼻子,摆了摆手。 “这门窗紧闭的,病人哪能好得快?” “去,王妈妈,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 “是。”王妈妈应声极快,绿意都没来得及阻止,窗户就被一打开。 凛冽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的桌上的书页作响,野炊起了司遥宽大的衣袖 司遥本就畏寒,被这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白了几分。 “这才像话嘛。”沈落雁满意地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在司遥对面坐下,那双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妹妹这两日看著倒是清减了不少,可真叫人心疼。”她眉眼轻皱,似乎是真的担心司遥。 然下一秒却话锋一转,“说起来,这京中的事也真是奇了。” “妹妹可知,安乐侯府前几日出了件大事?” 司遥端坐著,没接话。 沈落雁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安乐侯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竟从假山上滚了下来。” “嘖嘖,两条腿,全断了。” “太医说,就算能接上,这辈子也只能躺在床上了。” 司遥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看来王府医跟她说的保守了。 “还有裴家公子。”沈落雁的视线紧紧锁著司遥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听说裴尚书气得不轻,直接把裴公子关了禁闭,命他在书房抄写家规,没个十天半月是出不来了。”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司遥妹妹,你说奇不奇怪?”沈落雁放下茶盏,看著她,嘴角勾著笑。“怎么好像,哪个男人跟你走得近些,就没什么好下场呢?” 司遥终於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沈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妹妹难道不清楚?”沈落雁脸上的笑意淡去,露出此行的目的。 “我身为未来的镇国公府世子妃,自然有责任替棠之哥哥打理好后院,清除些不乾不净的东西。”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司遥。“来人。” 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步。 “这屋子污秽不堪,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沈落雁下令,“一寸都不能放过,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绿意嚇得跪倒在地。“沈小姐,使不得啊!姑娘房里怎么会有……” “闭嘴!”沈落雁厉声喝道,“这里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儿吗?再多嘴,连你一起发卖出去!” 绿意嚇得噤了声,只能担忧地看著司遥。 两个婆子得了令,便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 司遥的房间本就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再无他物。 衣柜被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被婆子粗鲁地一件件抖开,扔在地上。 桌上的那本旧书,也被翻得书页散乱。 连床上的被褥,都被整个掀了起来,棉絮翻飞。 司遥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她们的动作,仿佛被翻检的不是自己的住处。 很快,一个婆子上前稟报:“回沈小姐,什么都没搜到。” 沈落雁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信。 她不信司遥会这么安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司遥身上,像是毒蛇盯上了猎物。 “屋里没有,不代表身上没有。”沈落雁缓缓走到司遥面前,“司遥妹妹,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王妈妈,你去,替司遥妹妹好好检查检查。” 司遥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裴然的令牌,就在她的袖袋里。 绝不能被搜出来。 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更会把裴然和整个尚书府都拖下万劫不復的深渊。 在王妈妈的手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司遥猛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沈小姐。”她声音带著一股冷意,“你还没有嫁进国公府,有什么资格搜我的身?” 沈落雁没料到她敢反抗,愣了一下,隨即怒极反笑,“你一个罪奴,也敢跟我谈资格?” “如今我是世子爷的侍妾。”司遥一字一句地说,“就算要处置我,也该是世子爷发话。沈小姐这般越俎代庖,是想告诉所有人,这镇国公府,已经由你说了算了吗?” 沈落雁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不过是关心则乱,怕你被人矇骗,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进来!” “既然如此,”司遥垂下眼帘,“那便等世子爷回来,由他亲自搜查,奴婢绝无二话。” 她越是这样,沈落雁就越觉得她身上藏了东西。 今天,她非要把那东西搜出来不可! “少拿世子爷来压我!”沈落雁彻底撕破了脸皮,“给我按住她,搜!” 王妈妈得了令,不再犹豫,直接扑了上来。 另一个婆子也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司遥的胳膊。 司遥没有再挣扎。 她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 就在王妈妈的手探向她衣襟的瞬间,司遥被钳制住的右手,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她用指尖,將藏在袖袋里的一颗小东西,轻轻拨到了袖口的位置。 那是一颗小小的玉珠,是她年幼时掛在腰间香囊上的配饰,后来香囊坏了,这颗珠子她便一直收著。珠子不大,质地也普通,但上面的纹路,却带著明显的男子气。 王妈妈的手很粗糙,搜查的动作更是毫不客气。 她的手从司遥的衣襟一路往下,摸索过腰间,又顺著手臂探向袖口。 果然,当她的手指拂过袖口时,摸到了那颗小小的,坚硬的珠子。 王妈妈眼睛一亮,立刻將那东西从司遥的袖子里掏了出来,呈到沈落雁面前。 “小姐,您看!” 第26章 这东西,谁给你的? 沈落雁的目光落在王妈妈掌心那颗暗青色的玉珠上。 那珠子看著有些年头了,但上面的图样,一看就是男子之物。 沈落雁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得意的笑。 “司遥,你还有什么话说?”她拿起那颗玉珠,在司遥眼前晃了晃。“这是谁给你的?你背著棠之哥哥,到底跟哪个野男人私相授受?” 司遥看著那颗玉珠,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惊慌。 她越是这样,沈落雁心中的火却烧得越旺。 “不说话?”沈落雁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吗?” 宋棠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 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越过沈落雁,直直地落在了司遥身上。 沈落雁惊喜地迎了上去,姿態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棠之哥哥,你来了。” 宋棠之轻声嗯了一声,目光却是越过沈落雁,落到了大开的窗户上。 以及正暗暗发抖的司遥。 宋棠之眉头拧了起来。 “谁让你们开窗的?”他声音带著寒意,让屋內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特別是王妈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出声。 沈落雁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她赶紧解释道:“棠之哥哥你別怪她们,是我看这屋里药味太重,怕妹妹闷坏了,才让她们开窗通通风的。” 她说著,又把手里的玉珠举了起来,“我本是好心来探望司遥妹妹,谁知竟从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这珠子,一看便是男子之物,我担心妹妹被人矇骗……” 宋棠之的视线从司遥身上离开,落在了沈落雁掌心的那颗玉珠上。 那是一颗暗青色的玉珠,质地上乘,上面雕刻的青竹图样,却是手法低劣,坏了这玉珠如此的品质。 他的目光定在那颗珠子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一下。”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女儿家该有的。”沈落雁见他不说话,继续添油加醋,“这玉珠玉质上乘,雕刻手法却是粗劣不堪,棠之哥哥,我担心司遥妹妹怕不是被那个下人拿著偷来的东西给骗了......” 说完她也转头看向司遥,一脸痛心疾首。 “司遥妹妹,棠之哥哥对你这般好,你却背著他,与其他男人......勾三搭四!” “你如何对得起棠之哥哥,又如何对得起镇国公府?!” 几番罪名下来,沈落雁眼里得意越显,司遥的神色却是依旧没变。 她低著头,余光扫过那枚玉珠,神色复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颗珠子……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宋棠之送的。 那时候,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十五岁生辰之日,他带著一手的伤,將这颗珠子塞到她的手里。 他脸上似有些懊恼,可能是对手里的东西不满意,“生辰礼太仓促,这个先当著,等回去了,我再给你补个像样的。” 她看著珠子上拙劣的图样和他手里的伤,她顿时明白,这是他亲手刻的。 “谢谢你,时安,我很喜欢。” 时安,是他的字。 她很久没再想起了。 宋棠之从沈落雁手里,拿过了那颗珠子。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上面那片熟悉的玉竹纹路。 沈落雁看著他的动作,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她以为宋棠之会勃然大怒,直接把司遥拖出去处置了。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著那颗珠子,神情晦暗不明。 “棠之哥哥?”沈落雁试探著开口,“这东西……”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风立刻走了进来。“世子爷。” “送沈小姐回府。”宋棠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落雁愣住了。“棠之哥哥,我……” “我说,送客。”宋棠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双幽深的眸子,终於看向沈落雁,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沈落雁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慌。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替他抓住了这贱人的把柄,他为何反而要赶自己走? “棠之哥哥……”她还想再辩解几句。 “落雁,你还没入门,却是不好过多插手府中內务,对你名声不好。”他低头把玩这那枚玉珠,语气清淡,却是让沈落雁的脸顿觉得火辣辣。 她再不懂,也明白宋棠之的態度了。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她福了福身子,努力维持著大家闺秀的体面。“棠之哥哥说的是,是落雁唐突了。” “那今日我便不多打扰,落雁告辞了。” 她转身,带著那两个婆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绿意也跟著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將房门带上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司遥和宋棠之两个人。 寒风依旧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摇曳不定。 宋棠之走到窗边,“砰”地一声,將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司遥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走到她面前,將手里的那颗玉珠,举到她眼前。 “这东西,谁给你的?”他问,声音很轻。 司遥抬起眼看著他,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宋棠之嘴角轻勾,“刚才跟沈落雁顶嘴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说的吗?” 宋棠之见她不语的样子,心中升起些许燥意。 他走到屋子中间的炭盆边,鬆开手。 那颗珠子便掉进了烧得通红的碳火盆里,没多久,珠子便因为高温裂开。 司遥看著那盆碳火,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著那颗珠子一同破裂,永无还原之日。 “留著它,”宋棠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冰冷刺骨,“是怀念你相府千金的身份,还是在嘲笑我宋棠之,当年眼瞎?” 司遥缓缓地转过身,她看著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那是近乎死寂的悲哀。 宋棠之不喜欢她这个眼神。 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怎么不说话?是无话可说,还是不屑於跟我说?” 司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世子爷想听什么?” “想听你求饶,”宋棠之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著他身上独有的檀香,“想听你说,你错了。” “我错了?”司遥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我错在哪里?” “错在不该生在司家?还是错在当年没能死了?” 第27章 司家是冤枉的 “司遥!”宋棠之低吼一声,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司遥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世子爷,”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折磨我,羞辱我,都可以。” “但是你別想,让我低头认错。” “我没错。” “没错?” “很好。”宋棠之鬆开捏著她下巴的手,转而攥住了她的手腕。 司遥被他拽得一个踉蹌,被他拖著往外走。 她以为他会把她扔进雪地里,或者关进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柴房。 她甚至做好了被他一剑刺穿喉咙的准备。 可他没有。 他拖著她,穿过庭院,绕过迴廊,一路走向了主院。 主臥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屋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碳,暖意融融。 他將她甩在地上,一件带著他体温的墨色外袍就兜头扔了下来,盖住了她的视线。 “脱。” 一个字,冷得掉渣。 司遥扯下头上的外袍,抬头看他。 宋棠之正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解著自己手腕上的护腕。 “没听见?”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伺候我更衣。” 司遥跪坐在地毯上,没有动。 “怎么?”宋棠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相府千金,做不来伺候人的活?” 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一缕头髮,放在指尖把玩。 “还是要我教你?” 司遥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双手撑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她的指尖冰凉,不小心碰到他腰腹的皮肤,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玉带被解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接著是內衫。 她低著头,视线里只能看到他结实的胸膛,和上面交错的旧伤。 那些伤疤,有的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白色印记,有的却依旧狰狞,像一条条蜈蚣盘踞在他的皮肤上。 她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五年前,北境那场血战,宋家军被围困在雁回关,粮草断绝,援军迟迟未到。 是宋棠之,带著三百亲兵,杀出了一条血路。 也是那一战,让整个宋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她的父亲,当朝宰相司远,被冠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继续。”宋棠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司遥回过神,继续手上的动作,將他的中衣褪去。 当那件衣服从他身上滑落时,他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空气里。 更多的伤疤,触目惊心。 新伤旧痕,层层叠叠。 司遥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她知道他恨她,恨司家,可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这份恨意背后,他所承受的痛苦。 “看够了?”宋棠之抓住她的手腕,“去备水。” 司遥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备,水。” 司遥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走到屏风后,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浴桶,旁边早就备好了热水。 她將热水一桶一桶地倒进浴桶里,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水温。” 宋棠之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司遥伸出手,探入水中。 水有些烫。 她又兑了些冷水进去,直到水温变得刚刚好。 “好了。”她说。 宋棠之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褪去了身上最后一件衣物,抬腿跨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他的胸膛,他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司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过来。”他没有睁眼。 司遥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浴桶边蹲下。 “做什么,还要我教?” 司遥拿起搭在旁边的布巾,浸湿了水,拧乾,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后背上擦拭起来。 他的背上,同样布满了伤疤。 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后腰,几乎將他整个后背劈开。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凸起的疤痕。 那触感,让她心头髮颤。 “怎么,怕了?”宋棠之的声音,带著一丝嘲弄。 司遥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水声,和她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让宋棠之觉得烦躁。 他猛地转过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司遥的衣襟。 “你就只会这样?”他抓住她的手,將那块布巾从她手里夺走,扔到一边。 “司遥,”他看著她,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你装出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给谁看?” “世子爷想看什么?”司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看你哭,想看你求饶,”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想看你跪在地上,承认你错了。” “我没错。”司遥重复这句话,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宋棠之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从浴桶里站起身,水珠顺著他健硕的身体滑落。 他一把將司遥从地上拽了起来,拖著她走出屏风,將她狠狠地扔在床榻上。 柔软的床褥,让她陷了进去。 他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將她禁錮在身下。 “你再说一遍。” “我没错。”司遥看著他,答案依旧没变。 “通敌叛国的不是我爹,司家是被冤枉的。” “宋家的死,是朝堂之爭的牺牲品,不是我司家的罪过。” “住口,你有什么证据?”宋棠之怒极,“所有证据都指向你爹,你们还能狡辩?!” 他抓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胸前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牺牲品?”宋棠之冷笑,“说得真好听。” “我父亲,我兄长,我宋家十几口人命,在你嘴里,就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该为这场『牺牲』,付出点什么?” 司遥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不挣扎,也不反抗。 宋棠之却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紧闭的双眼,看著她长长的睫毛上那一点晶莹的湿润。 第28章 不如將她发卖出去? 他胸中的暴戾,在看到那滴泪的瞬间,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从她身上起来,翻身下床,背对著她。 “滚出去。”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沙哑。 司遥慢慢地睁开眼,看著他宽阔的背影。 她坐起身,拉了拉被撕破的衣襟,遮住裸露的肌肤,然后默默地下了床。 她走到门口,手刚放到门栓上,宋棠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站住。” 司遥的动作顿住。 “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司遥回过头,看到他指的是被她解下的那件中衣。 她走过去,弯腰,將那件衣服捡了起来。 “拿去洗乾净。”他说,“明早我要穿。” “还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 “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而且,你为何觉得自己没错?”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到她面前。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最深最长的伤疤上。 “这道疤,”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是拜你父亲所赐。” “你现在,还觉得你没错吗?” 司遥的手指按在他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上,指尖冰凉。 那道疤痕的凸起,如蛇般蜿蜒,触感粗糙。 她没有缩回手,也没有露出恐惧。 “这道疤,是战场所赐。” “是刀剑无眼,与我父亲何干?” 宋棠之攥住她的力道收紧。 “若不是他通敌,前线怎会弹尽粮绝?” “我宋家军又怎会腹背受敌?” 司遥抬起眼,那双眸子黑得不见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世子爷若真有证据,五年前就该將我一同问斩,而不是把我放在府里,当个玩物。” 宋棠之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片刻后,她猛地將她推开。 “玩物就要有玩物的自觉。”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乾净的寢衣换上。 “从今往后,你就睡在外间的软榻上。”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这屋子半步。” 他说完便径直走向床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没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司遥走到外间的软榻边,和衣躺下,也將被褥拉过头顶。 两人背对著背,一夜无言。 英国公府。 沈落雁的臥房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废物!都是废物!” 她將梳妆檯上所有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名贵的胭脂水粉摔了一地。 贴身丫鬟跪在地上被嚇得瑟瑟发抖。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啊!” “息怒?”沈落雁一脚踹在丫鬟心口,“你让我怎么息怒?” “我当著那么多下人的面,被他赶了出来!” “他为了那个贱人,竟然那么对我!” 沈落雁气得浑身发抖,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那个司遥,我绝不会放过她!” 丫鬟捂著胸口,忍著痛小心翼翼地抬头。 “小姐,世子爷护著她,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护著?”沈落雁的眼神变得怨毒,“他能护得了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吗?”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抹冷笑取代。 “这镇国公府,可不是他宋棠之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扶著桌子站起身,重新坐回镜子前,看著镜中自己有些扭曲的脸。 “来人,给我更衣。” 丫鬟连忙爬起来,“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沈落雁看著镜子,伸手抚平自己鬢边的碎发。 “顺便,也该跟未来的婆母,说说这府里的家事了。” 沈落雁一进屋,就乖巧地给杜夫人行了礼。 “伯母安好。” “快起来,快起来。”杜夫人拉著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外面天冷,瞧你这手冰的。” 丫鬟奉上热茶。 沈落雁亲自接过,捧到杜夫人面前,“伯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好孩子,还是你贴心。”杜夫人接过茶杯,心里熨帖。 她看著沈落雁这张端庄秀美的脸,越看越满意。 沈落雁陪著杜夫人说了会儿閒话,眼见杜夫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才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伯母,落雁今日过来,除了给您请安,还有一事……” 她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怎么了?”杜夫人放下茶杯,“跟伯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落雁嘆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落雁知道,这话本不该我说。” “可我实在是担心棠之哥哥,也担心国公府的名声。” 杜夫人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可是棠之又做了什么混帐事?” 沈落雁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 “不怪棠之哥哥,都怪……都怪那个司遥。” “她?”杜夫人皱起了眉,一提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就不舒服。 “伯母有所不知,”沈落雁起身,走到杜夫人身后,轻轻替她捏著肩膀,“今日我去看望司遥妹妹,本是一片好心。” “谁知,竟从她身上,搜出了男子私相授受的物件。” 杜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那东西,是一颗玉珠,上面的图样一看便是男子之物。”沈落雁的语气里满是痛心,“我问她,她也不说。” “后来棠之哥哥来了,竟……竟也没怎么罚她。” “伯母,您说,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棠之哥哥,怎么看咱们国公府?” “一个侍妾,在府里就敢如此不守规矩,这简直是把国公府的脸面往地上踩!” 杜夫人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反了她了!” “一个罪奴,竟敢如此放肆!” 沈落雁见杜夫人动了怒,心里暗喜,嘴上却继续劝著。 “伯母,您先別生气。” “棠之哥哥念著旧情,不忍苛责,咱们做女人的,得替他想周全了。” “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若是继续留在棠之哥哥身边,迟早会惹出大祸的。” “依我看,不如……”沈落雁顿了顿,“不如將她发卖出去,眼不见为净。” 第29章 沈小姐担待得起吗 杜夫人脸色一凛,陷入了沉思。 这五年,司遥一直放在宋府,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这几年,司遥受的苦他们都是知道的,棠之一直无动於衷,如今怎么就又护了起来? 思至此,她的眼神露出担忧和肃意,宋棠之喜欢谁都可以,唯独司遥不行! 沈落雁见她不答,脸上露出委屈。 “伯母,你是不是不相信雁儿说的话?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杜夫人回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想事出神了。” 沈落雁扶著杜夫人的手臂,眼眶微红,“那伯母可为雁儿做主?如今我还没有入府,棠之哥哥就被那狐媚子蒙了心,那以后雁儿如何自处?” 杜夫人点头,“放心,一个罪奴越不过你去。” 说完便站起身,“走,伯母给你做主去。” 沈落雁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一行人绕过抄手游廊,径直朝著东厢走去。 到了东厢,推开偏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散不去的药味。 “人呢?”杜夫人问院里的下人。 “回夫人,姑娘她……她在主院。” “主院?”杜夫人皱起眉头,声音拔高。 沈落雁也愣住了,拽著帕子的手收紧。 这个贱人,居然住进了主院?! 杜夫人没再多说,转身就朝主院走去,只是脚步加快了不少。 主院里司遥正坐在外间的软榻上,看著那个令牌,有些头疼。 这东西,不能再留了。 万一被发现,裴然势必会再受牵连,若被有心之人做上文章,连裴家都討不了好。 她必须想办法,將它还给裴然。 可如今她被困在这里,如何能见到裴然?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司遥心头一跳,慌乱中將那块令牌往袖子深处又塞了塞。 刚做完这个动作,杜夫人一行人就闯了进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司遥连忙起身,垂头行礼,“奴婢,拜见夫人。” 杜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先是在这屋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跪在地上的司遥身上。 她的身后,沈落雁的脸上掛著一丝怨恨与得意。 “这里,你也配住?”杜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司遥的头埋得更低了,没有答话。 “抬起头来。” 司遥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她对上的,是一双盛满厌恶与憎恨的眼睛。 司遥的心,被那眼神刺得生疼。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这双眼睛也曾这样看过她。 可那时候里面装的,是满满的慈爱与欢喜。 那时的杜夫人会拉著她的手,亲切地叫她“遥儿”,会笑著说,“我们棠之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时两家交好,她是相府的掌上明珠,他是国公府的少年將军。 她以为,她会是这京城里最幸福的女子。 能嫁与自己相爱的人,且能有雍和贤良的婆母。 可一夜之间,所有的美好都化成了齏粉。 “怎么不说话?”杜夫人见她不语,心中的火气更盛,“是做了亏心事,没脸见我?” 沈落雁適时地走上前,扶住杜夫人的胳膊。 “伯母,您別动气,仔细伤了身子。” 她嘴上劝著,眼睛的妒意却是扎在司遥身上。 “司遥妹妹也是,伯母问你话呢,你怎么能不回话?太没规矩了。” 杜夫人冷哼一声,“规矩?她一个叛臣之女,懂什么规矩?” “我们宋家,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们司家。” “当年你父亲在朝中受人排挤,是我夫君力排眾议,保他相位安稳。” “你母亲生辰,我亲自登门贺寿,送上的贺礼,哪一样不是精挑细选?” “还有你,”杜夫人的目光,死死地锁著司遥的脸,“我待你如亲生女儿,为你备下的嫁妆,比我亲女儿的还要丰厚。” “可你们司家呢?” “你们是怎么回报我们宋家的?” “你爹害死我夫君,害死我两个儿子,让我们宋家家破人亡。” “你还有脸,住进棠之的屋子?” “司遥,你们司家欠我们宋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杜夫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司遥的心上。 她只能咬紧下唇,任由那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能说什么呢? 说司家是被冤枉的?谁信。 说当年的事另有隱情?证据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司家永远是那个通敌叛国的罪人。 而她,也永远是罪人的女儿。 沈落雁看著司遥那副苍白隱忍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她轻轻拍著杜夫人的后背,柔声劝慰:“伯母,您消消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说著,她的视线落在了司遥垂在身侧的袖子上。 那袖口,微微鼓起一个硬朗的轮廓。 沈落雁的眼睛亮了。 “伯母,您看!”她伸手指著司遥的袖子,“她袖子里藏了东西!” “我今日来时就说了,从她身上搜出了男人的物件,棠之哥哥护著她,不让我声张。” “现在看来,她身上定然还有別的!” 沈落雁说著,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司遥的袖子。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司遥的反应比她更快,在沈落雁的手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司遥猛地抬手,反扣住了沈落雁的手腕。 沈落雁没料到她敢反抗,一脸不可置信,“你……你放肆!你敢动我?” 司遥没理会她的叫囂,只是抬起眼冷冷地看著她。 那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得沈落雁心里发毛。 “沈小姐,这里面是世子爷的东西。” “若是有个什么闪失,沈小姐,担待得起吗?” 世子爷的东西? 沈落雁愣住了,下意识地就想到了那颗被宋棠之亲手扔进火盆的玉珠。 她不信,宋棠之还会给她东西。 “你胡说!棠之哥哥怎么会给你东西!” “信与不信,沈小姐大可以搜走,拿去与世子爷对质。”司遥的手没有鬆开分毫。 杜夫人看著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不信司遥的话。 可看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杜夫人心里又生出几分狐疑。 第30章 世子爷吃醋了? “都住手。”杜夫人冷声开口。 司遥闻言,鬆开了钳制著沈落雁的手。 沈落雁揉著自己发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著司遥,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杜夫人走到司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袖子里,到底是什么?” 司遥垂下眼,“回夫人,是世子爷的私人物品,不便示人。” “私人物品?”杜夫人冷笑,“我儿子的东西,还有我这个做母亲的看不得的?” 她挥了挥手,对身后的沈落雁和一眾下人说:“你们,都先出去。” 沈落雁有些不甘心,还想留下。 “伯母……” 杜夫人语气缓了缓,“雁儿,你先出去。” 沈落雁只好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带著人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杜夫人和跪在地上的司遥。 杜夫人没有再多说废话。 她俯下身,亲手伸向了司遥的袖袋。 司遥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没有躲,也躲不开。 杜夫人的指尖隔著布料,碰到了东西的材质。 坚硬,带著稜角,绝非寻常女子之物。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拿出来。” 司遥跪在地上,身体僵直。 “要我亲自动手吗?”杜夫人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就在她的手要用力扯开司遥袖袋的瞬间,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 “母亲,何事动怒?” 宋棠之?司遥抬头,他怎么去而復返了?她今日已经问过绿意,他要去西郊军营巡查,至少需要两天才能回来。 宋棠之快走到了杜夫人身边。 他一只手自然地覆在杜夫人的手上,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另一只手,则顺势探入了司遥宽大的袖笼之中。 他的动作极快,司遥只觉得袖中一空,心跳都停了半拍。 完了。 当宋棠之的手收回时,掌心轻轻摊开,露出了昨晚破裂的玉珠。 “母亲要看的,是这个?”宋棠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司遥看到珠子时愣住了,片刻后低头掩去眼中的复杂。 杜夫人看著那颗碎裂的珠子也愣住了。 这东西,她认得。 是棠之少年时亲手刻给了司遥的生辰礼。 杜夫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良久才收回心绪。 “既是无用的旧物,那边罢了。” 她揉了揉眉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宋棠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宋家与司家,不共戴天。” “你別忘了,你父亲兄长是怎么死的。” “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迷了心智。” 宋棠之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著掌心那颗裂开的珠子。 沈落雁早就在宋棠之进来时,按捺不住跟了进来。 眼前这一幕,让她几乎咬碎了银牙。 她不甘心,衝上前指著司遥。 “伯母!棠之哥哥!你们別被她骗了!” “我刚才明明看见她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绝不止这一颗珠子!” “她定是趁棠之哥哥不备,把別的东西藏起来了!” “这个女人最会蛊惑人心,棠之哥哥你不能信她!” 宋棠之抬眼,目光冷冷地扫向沈落雁。 “沈小姐。” “你管得太宽了。” 沈落雁的叫囂卡在了喉咙里。 “林风。”宋棠之扬声。 林风从门外应声而入,“世子爷。” “送沈小姐回府。”宋棠之的视线,没有再在沈落雁身上停留片刻。 “让她闭门思过。” “在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不必再来国公府了。” 沈落雁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闭门思过? 他竟然为了这个贱人,要罚她闭门思过? “棠之哥哥,我……” “送客。”宋棠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林风走到沈落雁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小姐,请吧。” 沈落雁看著宋棠之冷漠的侧脸,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堵在心口。 她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狠狠地剜了司遥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杜夫人站在门口,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走前看向司遥的眼里,更是多了一份冷意。 下人们躬身退下,林风体贴地將房门带上。 屋子恢復了安静。 司遥还跪在地上,低著头,一动不动。 宋棠之走到桌边,將那颗裂开的玉珠隨手扔在桌上。 然后,他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啪”的一声。 裴家令牌,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块令牌。 “裴然的东西。”宋棠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怎么敢留?” 司遥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该怎么解释? 说这是裴然硬塞给她的? 说她正想办法还回去? 他会信吗? “怎么不说话?” 宋棠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终於勾搭上了裴然?” “不是的。”司遥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乾涩沙哑。 “不是?”宋棠之冷笑,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那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他给你的时候,都跟你说了什么?” “是不是跟你说,让你拿著它,隨时可以去找他?” “是不是还跟你许诺,会带你离开国公府?” 司遥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在宋棠之看来,就是默认。 一股暴怒从他心底腾起,瞬间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 “说话!” 他猛地鬆开她的下巴,转而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你告诉过我,谁的床你都愿意爬。” “裴然的床,是不是比我的更让你期待?” 窒息感瞬间袭来。 司遥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她双手抓著他禁錮著自己的那只手,徒劳地挣扎著。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著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面翻涌的,是她熟悉的疯狂和毁灭。 “怎么……” 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世子爷……吃醋了?”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什么?” 司遥看著他,嘴角扯出微弱的弧度。 “我说……” “世子爷是不是……怕我真的……跟別人走了……” “所以才……这么生气……” 第31章 世子爷要的,我都给。 这句话刺中了他內心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鬆了一分。 司遥抓住这个机会,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 剧烈的咳嗽声,从她喉间爆出。 “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流了出来。 宋棠之看著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鬆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司遥扶著地,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她抬起头,看著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黑白分明。 “没有解释。”她说。 “你!”宋棠之气极。 “这块令牌,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一旦被发现,裴然会被我连累,整个吏部尚书府,都会被拖下水。” 宋棠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还想护著他?” “我不是在护著他。”司遥摇了摇头,“我是在护著裴家。” “五年前,裴伯父能在司家的大案中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我不能因为我,再让他们家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宋棠之听完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他轻飘飘地问。 是啊,所以呢? 裴家的生死,与他何干。 若论以前,裴宋两家还算交好,但五年前大案后,两家也再无情分可言。 司遥抬起头,望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片刻之后,她垂下头颅,双膝弯曲,朝著他跪了下去。 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骨髓。 “这东西,烦请世子爷物归原主。” “请世子爷,帮我还给他。” 宋棠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著说不出的嘲讽。 “我凭什么帮你?” 司遥沉默了。 她知道她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他做什么。 可她,真的没有人可求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司遥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快速跳动的声音。 许久,她再次开口。 “宋棠之。”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求你。”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了引线。 宋棠之眼中的戏謔瞬间消失,怒火从眼底喷薄而出。 他猛地俯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就这么心疼他?” 他的脸凑得很近,呼吸都喷在她的脸上,带著一股压抑的暴戾。 “为了裴然,你竟然跪下来求我?” “司遥,你真是长本事了。” 司遥被他拽得站立不稳,只能被迫仰头看著他。 “与他无关。” “无关?那这令牌算什么?你们的定情信物吗?” “好。” 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世子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换裴然的一条生路。” 司遥看著他反问,“你要什么?” “我要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她还能再怎么生不如死呢? 司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手。 那双手,苍白瘦弱,微微发颤。 她解开了自己刚刚换好的乾净衣衫的第一个盘扣。 接著是第二个。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外衫鬆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她没有停,继续去解中衣的系带。 宋棠之就那么看著她,眼中的怒火越涨越高。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冷得打了个哆嗦,皮肤上泛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世子爷要的。” “我都给。” 宋棠之抓著她胳膊的手,猛地鬆开。 原来在她心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只会用身体折辱她的禽兽。 他想要的,就只有这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怒和失望席捲了他。 他俯下身,狠狠地咬住了她的肩膀。 不带任何情慾,只有发泄一般的啃噬。 血腥味,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司遥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宋棠之终於鬆开了口。 他抬起头,看著她肩上那个清晰的齿痕,血珠正从皮肤下渗出。 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牌转身离去。 “砰”的一声。 房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脚步声远去,司遥还保持著那个姿势,衣衫半褪,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缓缓地睁开眼,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 他就这么走了,带著那块令牌。 他会还给裴然吗? 还是会用这块令牌,去做些什么? 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蹲下身,將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捡起来,重新穿好。 她拉上衣襟,遮住了那个还在渗血的齿痕。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和衣躺下,用被子將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了起来。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宋棠之出了府,一路疾行。 凛冽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林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去裴府,让裴然出来见我。不要惊动裴家家主。” 宋棠之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是。” 林风不敢多问,立刻去办。 宋棠之前脚出了府,杜夫人就收到消息。 “夫人,世子爷刚刚急匆匆出府了。瞧著应该是生气了。” 杜夫人挑眉,自己护下的人,自己还恼起来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刚才在司遥袖中,她的指尖分明触到了一个方正的物品,有稜有角,材质坚硬,绝不可能是一颗小小的圆珠。 贴身的张妈妈递上一杯热茶,她没有接。 杜夫人闭上眼,思考几番后出声,“张妈妈。” “老奴在。” “去把伺候司遥的那个丫鬟,叫过来。” “是。” 张妈妈躬身退下,很快就把绿意带到了正厅。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奴婢……奴婢绿意,拜见夫人。” 杜夫人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抬起头来。” 绿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杜夫人那双平静的眼睛,心头又是一跳。 “你在司遥身边伺候多久了?” “回……回夫人,有个三五天了。” “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就……就是在屋里待著,看看书,偶尔……偶尔会坐在窗边发呆。” 杜夫人放下茶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世子爷,常去看她吗?” 第32章 不是司家,哪有会是谁。 绿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说常去,怕夫人动怒。 说不常去,又是欺瞒主子。 “说实话。” 杜夫人的声音不重,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绿意身子一抖,不敢再有隱瞒,“世子爷,这几日常去。” “姑娘落了水身子不好,世子爷还……还特地请了王府医过来。” 杜夫人端著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府医?” “是……是的。姑娘喝的药,也是王府医开的方子。” “听说……听说那方子,是世子爷亲自去裴府,跟裴老太医求来的。” “裴尚书家的老太爷?” “是。” 杜夫人没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绿意跪在地上,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再问你。”杜夫人再次开口。 “前几日,安乐侯府和裴家公子的事,你可有耳闻?” 绿意猛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奴婢听说了些閒话。” “说来听听。” “外面都传……安乐侯爷调戏姑娘,被世子爷撞见,才……才失足摔断了腿。” “裴公子也是因为在宴席上与姑娘走得近,被裴尚书……关了禁闭。” 绿意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低。 这些话,府里的下人私底下都在传。 谁都看得出来,世子爷对那位司遥姑娘,上了心。 杜夫人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 “记住,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世子爷。”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绿意如蒙大赦退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杜夫人和张妈妈两人。 张妈妈上前,给杜夫人续了些热水。 “夫人,您看这事……” 杜夫人没忍住,压抑已久的气此刻顿时翻涌,手中的茶杯直接扔向了地面,打破屋內的平静。 “真是宋家的好儿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如此费劲心思!” “他还记得司家如何毁掉自己的父兄亲长的吗?!” 张妈妈低声劝慰,“世子爷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等沈小姐进了门……” “沈落雁?”杜夫人冷笑一声。 “你今日也看到了,她连那个贱人的身都近不了,还指望她能管住棠之?” “五年了,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装得逆来顺受,我还真当她磨平了稜角。” “如今看来,我倒是小瞧她了!” 杜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那是她夫君还在世时,亲手种下的。 她还曾在那棵树下,嘱託过儿子与未来儿媳相伴相爱。 她以为,那是个好孩子的。 可是她,可是偏偏是司家! “我不能让那个祸害,毁了棠之。” “毁了我们宋家,最后一点血脉。” 杜夫人转过身,眼中是一片冰冷。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將烛台上的一点烛花,乾脆利落地剪掉。 火苗,重新旺了起来。 醉仙楼,雅间。 裴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棠之已经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世子爷深夜相邀,不知有何要事?”裴然话里略带嘲讽。 前几日宴后一別,他三番五次找他,可都是被他拒之门外的。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小廝后便让小廝退了出去。 宋棠之没看他,只是抬手,將袖中的那块令牌扔到了桌上。 “裴公子的私物,掉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院。” “下次若再掉了,捡到的,恐怕就是刑部的人了。” 裴然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 “东西怎么在你那?你是不是又为难她了?” 宋棠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到裴然的话火又蹭的一下上来了。 “为难?” “我看,是你们两个在为难我。” 裴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棠之,你明知她无辜。” “无辜?”宋棠之放下酒杯,终於正眼看他,“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你跟她是青梅竹马,还是你对她的一腔衷情?” “我与她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宋棠之嗤笑,“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这也叫清白?” “裴然,你若是不想再被裴尚书关禁闭,就少管些閒事。” 裴然被他的话激怒,“宋棠之,你既然不爱她,何必折磨她至此?” “司家大案,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不简单?”宋棠之拎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清冽的酒水顺著壶嘴流下,漫过了杯沿,溢在桌上。 “简单与否,是你说了算?” “裴然,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你若再伸手,裴尚书头上的那顶乌纱,恐怕就得换个人戴了。” 裴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直视著宋棠之的眼睛。 “当年岭南送来的那份摺子,被人中途截获。” “那上面写的,是宋家军真正的粮草来源和行军路线。” “你真以为,那是司远动的手脚?” 宋棠之端著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眼底泛起一片阴沉。 “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截获前线军报,害宋家军腹背受敌的,另有其人。” “司远,不过是个替罪羊。” “啪嚓——”宋棠之手中的白玉酒杯,应声而碎。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著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他感觉不到疼。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裴然。 “证据。” 裴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当年经手此事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没有证据,你说这些,是想替她开脱?” “我不是在替她开脱,”裴然直起身子,“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你一直不愿去想的可能。” “宋棠之,你捫心自问。” “这五年,你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你真的痛快吗?” 宋棠之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 那些旧伤疤,与新添的伤口叠在一起。 裴然看著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悽然。 “我今日来,不是想跟你爭论谁对谁错。”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即便被你折磨至死,心里记著的,也还是当年那个会在生辰时,亲手为她雕刻玉珠的少年。” “宋棠之,你若真的杀错了人。” “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炼狱里,永无寧日。” 说完这句话,裴然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那块令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宋棠之坐在那里,望著风雪愈来愈大的窗外,眼中墨色翻涌。 摺子,粮草,行军路线。 若这叛国的不是司家,那又会是谁? 第33章 你真的还给他了? “林风。”他低声唤了一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世子爷。” “岭南那边,可有消息?” 林风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呈上。 “半个时辰前,加急送到的。” 宋棠之接过信,信纸展开,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著那封信,感受著纸张的厚度。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 寥寥数语,却让他胸口血气翻涌。。 司遥的母亲,司夫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岭南瘴气重,司夫人入流放营不久便染了病。 营中缺医少药,她硬是拖著病体,熬过了头一年。 可后来…… 营里的守卫见她虽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便起了歹心。 她拼死反抗,却终究抵不过那几个如狼似虎的畜生。 事后,她被扔回牢房,衣不蔽体。 当夜便发起了高烧,第二天清晨,人就已经没了气息。 最后,不过是一卷破草蓆,被扔进了山后的乱葬岗。 “砰!” 宋棠之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烛台都跟著跳了一下。 跳跃的烛火,照出他晦暗不明的脸。 “除了我的人,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林风垂下头。 “安乐侯那边,之前似乎也派人去查过,但只知道司夫人病故,具体的细节,属下已经全部封锁了。” 宋棠之拿起桌上的信纸,凑到烛火前。 火焰瞬间舔上了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 “信里提到的人,都处理乾净。” “是。” “手脚利落些,我不希望京城里,听到半点关於此事的风声。” “属下明白。” 宋棠之看著窗外茫茫的雪夜,沉默了片刻。 “岭南那边,回信。” “告诉他们,司夫人尚在人世,好生照料,所需银两,从我私库里出。” 林风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头。 “世子爷?” 宋棠之没有回头。 “至於真相。” “她这辈子,都不必知道了。” 林风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躬身领命,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宋棠之一人回了府,走到了东厢的门口。 屋里还亮著一盏微弱的灯。 他停下脚步,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没有进去。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细微的咳嗽声。 他推开门,一阵寒风惊醒浅睡的司遥。 司遥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得更深了些。 是宋棠之回来了。 他身上带著寒气,似乎在外面待了好久。 良久半天,室內是诡异的沉默。 司遥没坚持住,起身和衣行礼。 “世子爷。” 宋棠之望著低头看似温顺的司遥,少见没了平日的冰冷。 他只是走到桌边,將一个冰凉的白玉盒子放在桌上,朝著她的方向,推了过去。 “自己抹。”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没了往常那种尖锐的戾气。 司遥看著那只药盒,没有动。 宋棠之也没催她,走到屋子中间的炭盆边,拿起火钳,將里面烧得发黑的银丝碳拨了拨,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 火苗窜了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屋子里很快又暖和了许多。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著依旧站著不动的她。 “怎么?”他眉头微蹙,“还要我帮你抹?” 司遥这才慢慢走过去,隔著一小段距离,伸出手將那只药盒拿了过来。 盒子入手温润,还带著他指尖残留的一点温度。 她打开盒盖,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背过身,走到屏风后,拉开衣襟,將那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肩上的伤口处。 药膏触到皮肉,一阵刺痛,隨后便是舒缓的清凉。 身后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裴然把令牌带走了。” 他忽然开口。 “你可以不用担心裴家。” 司遥涂药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探出屏风,看向他的方向。 “你……你真的还给他了?” 宋棠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他抬眼,对上她那双写满惊疑的眸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然呢?”他挑了挑眉,“留著给你当谢礼?”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好像……不是。 那感觉,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还未曾反目的时候。 他偶尔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开玩笑。 司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连忙垂下眼,不再看他。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宋棠之看著她瘦弱的背影,看著她低垂的头颅,露出的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想起信中描写的,她母亲在岭南的遭遇。 想起裴然质问他的那些话。 “这五年,你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你真的痛快吗?” 痛快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看到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他胸口的恨意就会被另一种莫名的烦躁所取代。 “司遥。”他又喊了她一声。 司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以后,少去招惹安乐侯那种人。” “我不一定每次都有空去救。” 司遥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会,良久才平静说道:“是你把我带到他们面前的。” 宋棠之僵住了。 他的指节收紧,泛起了白色。 是啊。 是他,亲手將她推入了那个不堪的境地。 是他,让她在眾人面前,受尽羞辱。 现在,他又在这里,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態,告诫她不要去招惹那些人。 何其可笑。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司遥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许久都没有动。 她慢慢地將衣襟拉好,盖住了肩上的伤。 屋子里很暖,炭火烧得很旺。 桌上那盒上好的药膏,还散发著清凉的香气。 一切都透著一股诡异的平和。 这种平和,对现在的她来说,竟然比淬了毒的匕首,还让她不知所措。 第34章 镇国公府,容不下你。 第二天一早,绿意端著早饭进来的时候,看到司遥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桌边。 “姑娘,您起来了?”绿意將托盘放下,“今儿厨房熬了莲子羹。” 司遥看著那碗甜羹,摇了摇头。 “我不饿。” “姑娘,您多少吃一点吧。”绿意劝道,“您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说著,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姑娘,奴婢跟您说个事。” “昨天……昨天夫人来过了。” 司遥拿著梳子的手顿了一下。 “奴婢被叫去问话了。”绿意一脸后怕,“夫人问了好多关於您和世子爷的事。” “奴婢不敢撒谎,就……就都说了。” 司遥放下梳子,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她都问了什么?” “就问世子爷是不是常来看您,还问了安乐侯和裴公子的事。”绿意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她的脸色,“姑娘,夫人她……她好像很不喜欢您。” 司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不喜欢? 何止是不喜欢。 是恨之入骨。 “姑娘,您以后在夫人面前,可千万要小心啊。”绿意不放心地叮嘱,“还有那个沈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昨天世子爷罚她闭门思过,她肯定把这笔帐算在您头上了。” “我知道了。”司遥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扫雪,动作很轻,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对了,姑娘。”绿意又想起一件事,“林风侍卫方才过来传话。” “说让您……让您好好在屋里待著,世子爷这几日,要去西山大营,暂时不回府了。” 司遥莫名地鬆了一下。 他不回来,也好。 她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 比如,宋棠之这忽如其来的转变,到底意味著什么。 比如,母亲在岭南的消息。 “姑娘,您在想什么?”绿意见她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 司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重新坐回桌边,端起了那碗莲子羹。 “你说的对,我是该多吃一点。”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將那碗甜羹吃了下去。 只有养好身体,她才有力气,去做她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天,宋棠之果然没有再出现。 司遥的日子,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静,或者说,是死寂。 她每日按时吃饭,喝药,偶尔会在窗边坐上一会儿。 杜夫人和沈落雁,也没有再来找过她的麻烦。 整个镇国公府,好像都把她这个人给忘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看书,绿意忽然端著一个食盒,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您快看!” 绿意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里面装的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这是厨房新做的,奴婢特地给您抢来的!” 厨房的人一听是给姑娘的,可是不乐意,她花了好大力气心思抢到几块的呢。 那桂花糕做得小巧玲瓏,上面还点缀著金黄的桂花,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司遥看著那盘糕点,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她也最爱吃这个。 每到桂花开的季节,母亲都会亲手为她做。 “姑娘,您尝尝?”绿意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司遥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是熟悉的味道。 可她吃在嘴里,却觉得满心苦涩。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好吃吗?”绿意满眼期待地看著她。 司遥点了点头,“好吃。” 她正要再吃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绿意见到来人,惊慌站起行礼。 “张……张妈妈。” 来人是杜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她身后还跟著两个身材壮硕的婆子,此时都面无表情,十分严肃。 张妈妈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司遥身上,语气无半点客气。 “司遥姑娘,夫人有请。” 司遥却是毫不惊讶,似是早有预期。 她放下手里的桂花糕,“有劳张妈妈带路。” 绿意不放心地跟了上去,却被其中一个婆子伸手拦住。 “夫人只见司遥姑娘一人。” “可是……” “绿意,”司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留下。” 绿意看著司遥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担忧地退到一旁。 司遥跟著张妈妈,穿过庭院。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落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没有被带去正厅,而是绕到了后院一处偏僻的佛堂。 佛堂里燃著檀香,烟雾繚绕。 杜夫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正跪在蒲团上,背对著门口。 张妈妈领著司遥进去后,便和那两个婆子一起退了出去,还將门轻轻带上了。 佛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司遥安静地跪在了杜夫人身后的另一个蒲团上,没有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杜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才停了下来。 “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这里?” “奴婢不知。” “呵,”杜夫人冷笑一声,“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她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双曾经满含慈爱看著她的眼睛,此刻全是冰冷的厌恶。 “我原以为,五年的磋磨,能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看来,是我错了。” “你不仅没有半分悔改,还变本加厉,妄图用那些狐媚手段,再次搅得我们镇国公府不得安寧。” 司遥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奴婢没有。” “没有?那你告诉我,棠之为何会为了你,三番两次地动怒?” “他为何会为了你,去求裴家的老东西?” “为何为了你,把我亲自定下的未来儿媳,赶出府去?” “司遥,你这张脸,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天生就是个祸害。”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杜夫人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父亲害死我夫君和我两个儿子,这笔血债,我们宋家没齿难忘。” “我让你活著,不过是棠之念著那点可笑的旧情。”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被你这个罪臣之女拖进泥潭里。” 司遥缓缓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有很多话想说。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杜夫人心里,司家早已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想如何处置奴婢?” “处置?”杜夫人看著她,嘴角挑过一抹讥誚的笑。 “镇国公府,容不下你。”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去处。” 第35章 夫人求你,我不能走 司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杜夫人拍了拍手。 佛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著打扮十分艷俗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脸上敷著厚厚的粉,眼里透著一股精明和算计。 “哎哟,杜夫人,您叫我来啦。” 妇人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司遥身上。 她围著司遥走了两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嘖嘖,这身段,这脸蛋,虽说瞧著病弱了些,但底子是真好。” 妇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对杜夫人笑道:“夫人放心,调教个把月,保准让她成为我们戏春苑的头牌。” 戏春苑,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 司遥的血液瞬间冷到了冰点,脑子一片空白。 “不……”她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那妇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卖身契和一小袋银子,递给了张妈妈。 “夫人,这是说好的价钱,您点点。” 张妈妈接过,交给了杜夫人。 杜夫人看也没看,直接扔在了旁边的供桌上。 “人,你现在就带走。” “好嘞!”妇人笑著朝司遥走去,“姑娘,跟妈妈走吧,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不走!”司遥猛地抬头,一把挥开那妇人的手。 她从地上爬起来,抓住了杜夫人的裙摆。 “夫人!求您,我不能走!” 她仰著头,眼里露出了哀求和惊惶。 “求您別把我卖了,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让我去洗衣,去劈柴,去刷马厩,做什么都行!” “只要不把我赶出府,求您了!” 杜夫人厌恶地皱起眉,“你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棠之,我早就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 “夫人!”司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不能走!” “你果然还是贼心不死!”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想留下来,继续纠缠棠之!” “我告诉你,司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得逞!” 她一脚踹在司遥的肩膀上。 司遥被踹得跌倒在地,可她的手依旧死死地抓著那片裙角。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来人!”杜夫人厉声喝道,“把她的手给我掰开!拖出去!” 外面候著的两个婆子立刻冲了进来。 她们一个去掰司遥的手指,一个去架她的胳膊。 司遥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力道几乎要將她的指骨折断。 “啊——” 她痛呼出声,手终於鬆开了。 “夫人!宋棠之不会同意的!他回来……他回来……” “闭嘴!”杜夫人打断她,“你以为我选在今天,是为什么?” “等他从西山大营回来,你早就是別人床上的玩物了!” “堵上她的嘴!带走!” 一个婆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破布,狠狠地塞进了司遥的嘴里。 那股酸臭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她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起来往外拖去。 她拼命地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个叫“李妈妈”的鴇母,跟在后面,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出了佛堂,穿过庭院。 绿意看到这一幕,嚇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食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桂花糕撒了一地。 “姑娘!姑娘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绿意哭著衝上来,想拦住她们。 “滚开!” 一个婆子毫不客气地將她推倒在地。 绿意摔在雪地里,额头磕在石阶上,瞬间就红了一块。 她顾不上疼,挣扎著爬起来,跪在地上,衝著杜夫人的方向磕头。 “夫人!求您开恩啊夫人!姑娘她身子弱,您不能这么对她啊!” 杜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由张妈妈扶著,转身回了佛堂。 大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司遥绝望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她被拖著,一路拖出了东厢,拖出了国公府的侧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停在巷口。 李妈妈掀开车帘,回头对那两个婆子说:“行了,把人给我弄上来吧。” 两个婆子合力,將司遥粗鲁地塞进了马车里。 “李妈妈,人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进了我的戏春苑,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光线。 司遥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嘴里塞著布,手脚被反绑著,听著车轮滚动的声音,像是正滚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良久,车帘被掀开一道缝隙,光线刺了进来,李妈妈那张敷著厚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 “醒著呢?”她凑近了些,看著司遥的脸眼里露出满意的笑意。 “嘖,这副样子倒是真能勾起男人的兴致。” 她伸出手指,挑起司遥的下巴。 “丫头,听好了。进了妈妈我这戏春苑,就別再想著什么相府千金、国公府侍妾了。” “以前那些再金贵的身份,到了我这,都是贱命一条。” 司遥的目光越过她定在车顶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妈妈看著她这副死人样子,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怎么?不服气?” “我见过的贞洁烈女,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最后,哪个不是哭著喊著求男人疼?” 司遥依旧没反应。 “怎么,哑巴了?” 李妈妈见她不理不睬,心头的火气窜了上来,对著司遥的脸就甩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司遥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指印,火辣辣地疼。 一丝血线,从她嘴角渗了出来,滴在了素白的中衣领口。 那顏色,像雪地里开出的一点红梅。 李妈妈打完人,心里的气顺了些。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司遥的腰间,那里掛著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 “这里面装的什么?也给我交出来。” 她伸手就去扯。 司遥一直安静的身体,在她的手触碰到荷包的瞬间猛地侧身躲开。 “你还敢躲!” 李妈妈被她这个动作激怒了,一把抓住她的头髮,將她的头往后拽。 “小贱蹄子,还敢跟我横?” 第36章 宋棠之,你若再不来... 她另一只手更粗暴地去撕扯那个荷包,指甲在司遥的腰侧划出几道血痕。 司遥咬紧牙关,任由她施为。 荷包最终还是被扯了下来。 李妈妈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瓣乾枯的桂花。 “穷酸货!” 她嫌恶地將荷包扔在司遥脸上,不再理她。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的嘈杂声隔著车帘传了进来。 女人的笑声,男人的调戏声,混杂著丝竹管弦,还有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司遥知道,戏春苑到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 她这样身份的人,一旦踏入这种地方,就是掉进了万劫不復的泥潭。 她赌的,是宋棠之。 赌他那颗被仇恨包裹的心,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亲手为她雕刻玉珠的少年。 赌他,还存著那么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惻隱。 马车在一个偏僻的后门停下。 “妈妈,到了。” “嗯,拉下来吧。” 车帘被掀开,婆子们探进头来。 “手脚轻点,別弄伤了脸。” “这可是咱们院里未来的摇钱树。”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將司遥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她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一婆子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走快点!” 后门狭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劣质脂粉和酒气混合的作呕味道。 她被推进一间屋子,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还落了锁。 屋里的陈设还算乾净,只是那张过分艷丽的锦被,和铜镜台前散落的珠花,都透著一股风尘气。 司遥退到墙角,警惕地望著门口。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 李妈妈扭著腰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套轻薄的纱衣,那料子薄得几乎透明,顏色是鲜艷至极的桃红。 李妈妈將那套衣服扔在桌上,“换上这个,今晚就有贵客要见你。” 司遥看著那堆布料,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 “我是镇国公府的人。”她的声音很冷,“你敢动我?” 李妈妈嗤笑出声,“镇国公府?” “小姑娘,你这梦还没醒透呢?世子爷亲自把你发卖出来,你还以为自己是哪根葱?”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慢悠悠地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在司遥眼前抖开。 “睁大你的眼睛瞧瞧,英国公夫人亲手给的卖身契。” “你啊,这辈子生是戏春苑的人,死是戏春苑的鬼,註定要烂在这里。” 李妈妈得意地收起那张决定她命运的薄纸,隨手塞回袖中,对著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扯司遥的衣服。 “滚开!”司遥积蓄的力气在瞬间爆发,她猛地侧身,將左边的婆子狠狠推了一个趔趄。 另一个婆子却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司遥拼命挣扎,后背重重地撞在墙边的方桌上。 桌角顶得她腰间生疼,桌上的茶具被这股力道撞得滑了出去。 “啪!”碎裂声在屋內炸开,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司遥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白花花的碎瓷片上。 在两个婆子再次扑上来的瞬间,她猛地蹲下身,捡起一块最锋利的瓷片,毫无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瓷片的尖锐边缘,瞬间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都別过来。” 婆子被嚇得停住了脚,李妈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跟我玩寻死觅活的把戏?” “我告诉你,进了我这扇门,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她转头怒斥两个婆子,“还愣著干什么?没见过这阵仗?快把她按住,今日这衣服她不换也得换!” “李妈妈。”司遥朗声大唤了一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 “夫人是不在乎我生死,但世子爷却未必。” 李妈妈愣了一下。 “你说若他从西山大营回来,发现我死在你这里……” 司遥握著瓷片的手,又往里送了一分。 血珠顺著瓷片边缘滚落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 “你觉得,镇国公府世子的怒火,你这小小的戏春苑,接得住吗?” 李妈妈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了宋棠之那个活阎王的名號。 那可是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主。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你少唬我!” “世子爷若真在乎你,杜夫人又怎么敢把你卖了?” “他在乎的,不是我的命。” 司遥看著李妈妈,不疾不徐。 “他在乎的,是亲手摺磨我的兴致。” 李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没听懂。 “世子爷恨我入骨,所以他要我活著,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任他作践,任他羞辱。” “这五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这条命,是他留下来的玩物。除了他,谁都碰不得。” 司遥的嘴角,勾起一个淒冷的弧度。 “你今日若逼死了我,便是坏了他的兴致。” “你猜,他会不会拆了你的戏春苑,把你剁碎了,拿去餵狗?”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妈妈看著司遥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竟生出几分寒意。 她见过太多被卖进来的官家小姐。 哭的,闹的,寻死觅活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 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著如此疯魔的话。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事实如此。 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赌不起。 她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著司遥。 “算你狠!” 她衝著那两个婆子摆了摆手,“先关著!” “等明儿个天亮,老娘亲自去探个虚实!” “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是不是真那么金贵!” 两个婆子不敢再上前。 李妈妈转身,扭著腰,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司遥靠著墙壁,身体缓缓滑落。 手里的那块瓷片却仍死死握在手里。 她不敢放。 黑暗中,她將脸埋进膝盖里。 宋棠之。 你若再不来。 我便真成了这棋局里,一枚无人问津的弃子。 第37章 宋棠之他一清二楚 城西,西山大营。 绿意感觉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来了,这是她头一回骑马,冷风颳在脸上生疼。 两天前姑娘吩咐她,万一她出事就去马厩找马夫借马,直奔西山大营。 她当时还觉著姑娘是想多了,府里的马都是有数的,哪是她个丫鬟说借就借的。 直到今天夫人带人上门,那阵仗,她才彻底明白。 她衝进马厩,马夫听了司遥两个字一句话没多问,沉默的牵出一匹高头大马,还帮她打了掩护。 绿意不会骑,可她没得选。 眼瞅著大营的旗帜就在眼前,她再也撑不住,连人带滚地摔下马背,沉重地砸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嘴里只剩下四个字。 “司遥姑娘……” 中军帐內,风卷著帘子,呼呼作响。 宋棠之立在沙盘前,修长的手指捏著一枚小旗,目光沉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林风一身风雪闯了进来。 “世子爷。”他的声音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 宋棠之眼皮未抬,“何事?” “绿意拼死传出的消息。” 林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她……她將司遥姑娘,发卖去了戏春苑。” 他握著令旗的手顿住,一寸寸收紧。 他慢慢转过头,声音低的嚇人。 “你说哪儿?” “戏……戏春苑。” 宋棠之眼中墨色翻涌,下一瞬他猛的转身衝出军帐。 他一把夺过亲卫手里的韁绳,利落的翻身上马。 披风在风中捲起,一人一骑瞬间消失在雪中 此时的戏春苑中,司遥还没回过神来,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隨著李妈妈諂媚的嗓音。 “侯爷,您慢点儿,里面黑,仔细脚下。人就在里头,跑不了的!” “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妈妈点头哈腰,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四个膀大腰圆的家奴,抬著一架木轮椅,跨进了门槛。 轮椅上坐著的人,双腿被夹板固定著,正是安乐侯。 司遥的心一沉,她捏紧了手里的碎瓷片,后背死死的贴著墙。 碎瓷的尖端又刺破了皮肉,血珠顺著她脖颈滚落。 “滚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安乐侯挥了挥手,李妈妈立刻会意的退了出去。 那四个家奴则守住了门窗,断了她所有的生路,屋子里只剩下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木轮碾过方才摔碎的瓷片,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安乐侯的目光黏腻,贪婪的盯著她脖颈上的血痕。 “终於见到你了小美人,宋棠之护你护的那么紧,没想到我还能在这见到你。”安乐侯阴惻惻的笑了两声,眼神里全是怨毒。 “本侯花了一千两,买你一夜。” “宋棠之断了我两条腿。” “我便在这榻上,狠狠办了他的心头肉。” 司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压下噁心,目光冷冷的落在他废了的腿上。 “侯爷如今这副废人模样,连站都站不稳。” “也配碰我?” “你若敢动我分毫,宋棠之,定会要了你的命。” “宋棠之?” 安乐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他操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朝著墙角砸去。 “砰”地一声,水花四溅。 “你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吧?” 他眼底泛起恶毒的光。 “你娘在岭南的那些底细,他宋棠之,可摸得一清二楚!” 司遥浑身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亲?宋棠之?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剧烈波动。 她將碎瓷片从颈侧移开了半寸,声音发颤。 “侯爷此言何意?” “我娘……她到底如何了?” 安乐侯见她终於服软,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操控著轮椅,又向前逼近了两分。 “想知道?” 他伸出手去勾司遥的衣摆,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脚踝。 “本侯这身子,確实不大方便。” “你乖乖跪过来,伺候本侯舒坦了。” “本侯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几句。” 司遥强忍著作呕的衝动,任由那只骯脏的手,攀上了她的小腿。 她狠狠咬破舌尖。 借著那股血腥气,维持著冷静。 “宋棠之恨我入骨,怎会去管我娘的死活。” “侯爷莫不是,拿话誆我?” “誆你?” 安乐侯冷笑,手上猛地用力,將她整个人都拽向了轮椅。 “镇国公府的暗卫,半月前就从岭南折返了!” “宋家军的旧部,將那个破流放营,翻了个底朝天!” 他一把掐住司遥的腰肢,喘著粗气,將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到她的脖颈间。 “你娘那个老货……” 话未说完,安乐侯的大手已经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襟。 布帛碎裂,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 司遥的眼底,寒光陡现。 她握紧瓷片的手,在被拽倒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高高扬起。 朝著安乐侯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贱妇尔敢!” 安乐侯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那块锋利的瓷片,最终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肩膀。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安乐侯发出一声痛呼,反手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司遥的脸上。 司遥耳朵里一阵轰鸣。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重重撞在桌角,又摔在地上。 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守在门口的两个家奴听到动静,立刻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安乐侯捂著流血的肩膀,面目狰狞地从轮椅上扑下来,朝著地上的司遥爬去。 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脚踝。 “轰隆——” 柴房那扇脆弱的房门,在这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扇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了进来! 安乐侯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他惊怒地回头。 “谁?!” 第38章 本世子的人,你也配碰? 门口的两个家奴根本没看清来人。 只觉得一阵带著雪的风扑面而来,两扇木门就炸成了碎片。 一块木屑擦著一个家奴的脸飞过,留下一道很深的血口子。 “啊!”他捂著脸惨叫,另一个人愣在了原地。 宋棠之顶著风雪,踏过门槛。 他手里提著长剑,剑尖斜指著地面。 血顺著剑刃滑落,在地上砸开血花。 “宋……宋棠之?” 安乐侯顾不上肩膀的痛,狼狈的撑著地面,手脚並用的往轮椅那边爬。 “你敢在天子脚下,动我这个侯爵?” “你就不怕皇上降罪吗?!” 宋棠之没说话,他那双眼睛黑的嚇人,里面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屋里剩下的家奴对视一眼,壮著胆子举起手里的刀,一左一右的朝著宋棠之砍了过去。 宋棠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隨便一翻。 刀剑碰撞和利刃砍进肉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左边家奴的刀被砍成两段,右边那个握刀的手臂从肩膀处被整个砍了下来。 断臂飞出去砸在地上,血溅了安乐侯满脸。 “啊!我的手!我的手!”那家奴抱著断掉的肩膀,跪在地上痛苦的嚎叫。 剩下那个完好的家奴双腿一软,连滚带爬的往墙角缩。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宋棠之根本没听见。 他的目光穿过屋里的血腥味,落在了墙角蜷缩的身影上。 司遥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还掛著血丝。 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血痂。 整个人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抖的厉害。 宋棠之身上的杀气,又重了几分。 他拖著剑,一步步朝著安乐侯走去。 “你別过来!你別过来!” 安乐侯手忙脚乱的想爬上轮椅。 可他刚抓住轮椅的扶手,一只军靴就重重踩在他打著夹板的腿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 “啊啊啊啊!” 安乐侯发出惨叫,痛的在地上抽搐。 宋棠之看都没再看他一眼,鬆开手任由那把沾满血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大步走到墙角解下大氅,弯腰將地上抖个不停的人严严实实裹著,打横抱起。 “本世子的人,你也配碰?”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被他抱在怀里,闻到的全是外面冰雪的冷,他身上独有的檀香和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她浑身抖的更厉害了。 她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滚烫的眼泪终於流了出来,无声的沾湿了他脖子边的皮肤。 宋棠之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抱著她,走出了这间让人噁心的屋子。 马车在风雪中快速行驶。 车厢里还没点炭盆,非常冷。 宋棠之將司遥放在铺著软垫的长凳上,转身想去给她倒杯热茶。 可他刚一动,衣袖就被人死死拽住了。 他低下头。 司遥还是用大氅裹著自己,只露出一张小脸。 那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头髮乱糟糟的贴在脸上,眼角还泛著红。 “別走……”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带著哭过的鼻音和一丝战慄。 宋棠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这么依赖他的样子。 这五年,他从来没见过。 他心里的暴躁,竟被这两个字奇妙的抚平了些许。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坐了回去。 他反手一捞,將那个连人带大氅的小东西,直接整个抱进了自己怀里。 “今天倒知道怕了?”他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却没了那股戾气。 “敢拿瓷片往自己脖子上抹,胆子不小。” 司遥伏在他胸膛上没有说话,只是抓著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这副又乖又怕的样子,让宋棠之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 他寧愿看她对自己张牙舞爪,也不想看她这副隨时都会碎掉的样子。 “安乐侯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著他,里面还带著没散的惊恐。 “他……他说……” 她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他说,你知道我娘在岭南的事。” 宋棠之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听他胡说。” “他说……”司遥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的往下说,“他说你派了镇国公府的暗卫去岭南,把那个流放营翻了个底朝天。” 她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白了。 “宋棠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告诉我,我娘她……她到底怎么样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窗外的风声。 宋棠之看著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喉咙哽住了。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她娘早在三年前就受不了折磨,病死在了那个骯脏的地方? 告诉她,那些畜生不如的守卫,是怎么折磨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的? 告诉她,她娘最后连口棺材都没有,只被一卷破草蓆扔进了乱葬岗? 他不能说。 他看著她此刻这张脆弱的脸。 他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彻底毁了她。 “她很好。”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的响起。 “我派人送了钱和药材过去,那边的人会好好照顾她。” 司遥就那么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真的?” “嗯。”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的眼睛。 “那……那我能给她写信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岭南路远,信件往来不方便。” “那……” “闭嘴。” 宋棠之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少操心些没用的。” 司遥果然闭上了嘴,不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將头埋回他的胸口,安静了下来。 宋棠之却觉得,怀里的人烫的嚇人。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她脸颊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 她发烧了。 “林风!” 他衝著车外喊了一声。 “世子爷。” “去王府医那,拿退烧的药,直接送到府里。” “是。” 林风领了命,马鞭一甩,马车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宋棠之看著怀里烧的有些迷糊的人,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將裹在她身上的大氅,又拉紧了一些。 “司遥。” 他低声叫她。 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 “司遥。” 他又叫了一声。 她好像是听到了,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只是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 宋棠之俯下身,將耳朵凑近了些。 “……別碰我……”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哭腔和无尽的恐惧。 “……滚开……” 宋棠之的心猛地一紧。 他知道,她这是魘著了。 还在那间屋子的恐惧里,没有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的拍著她的背。 “没事了。”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依旧很冷。 “我在这里。” 第39章 宋棠之,你是不是疯了? 马车在国公府门口急停,车轮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痕。 宋棠之没等车夫放好脚凳,一脚踹开车门,弯腰將怀里昏迷的人抱了下来。 府门家丁看到他怀里的人时,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宋棠之视若无睹,抱著人径直跨过门槛。 通身还没散尽的血腥味和杀气,让整个前院噤若寒蝉。 刚走到通往东厢的垂花门,一道身影带著几个健壮的婆子,气冲冲地迎了出来。 “站住!” 杜夫人扶著张妈妈的手,挡在了路中间。 她的视线落在宋棠之怀里那团看不清面容的人身上,声音凛厉。 “你去了哪儿?你怀里抱的是谁?” 宋棠之脚步一顿,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让开。” “你让我让开?”杜夫人指著他,气的浑身发抖,“你深更半夜从军营回来,闹得人仰马翻,就是为了去戏春苑那种腌臢地方,把这个贱婢捞回来?” “宋棠之,你是不是疯了?!” 宋棠之没说话,只是绕过她,想继续往里走。 “我让你站住!”杜夫人猛地转身再次拦住他。 “我们宋家满门的忠烈,你父亲,你两个哥哥,都死在司家手上!” 她指著他怀里的司遥,声音悽厉。 “你现在抱著的,可是司家之女,为了这么一个下贱的罪奴,连我们宋家的血海深仇都忘了?!” “来人!把她给我扔出去!” 杜夫人一声令下,她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抢司遥。 宋棠之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侧身躲开,隨即抬脚,狠狠踹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婆子小腹上。 那婆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抱著肚子半天没动静。 另一个婆子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不敢再上前。 “谁给你的胆子?给我滚。” 婆子连忙退下,杜夫人被他这股狠劲骇得后退两步,被张妈妈及时扶住。 “你……你为了她,竟敢对我的人动手?” 杜夫人的嘴唇都在哆嗦,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气。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宋棠之抱著怀里的人,又往前逼近一步。 他身形高大,压迫感十足,杜夫人一行人不由自主地又退了几步。 “母亲,”他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起伏,“她是我宋家的罪奴。” “是生是死,都只能在我宋家的府里。” “就这么丟出去,让安乐侯那种货色捡了便宜,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镇国公府的笑话?” “还是说,母亲觉得,我宋棠之的东西,別人可以隨便染指?” 杜夫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 她看著儿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阵陌生。 他怀里的人,烧得更厉害了,不安地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了细微的呢喃。 宋棠之低头看了一眼,將大氅的帽兜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半张脸。 他抬起头,越过杜夫人,视线落在了她身后那条通往东厢的路上。 “母亲,此女牵涉到当年旧案的一些线索。” “在我问出我想知道的东西之前,她不能死,更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说完,他再没给杜夫人开口的机会,抱著人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杜夫人僵在原地,看著他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张妈妈,你听见了吗?” 她的声音空洞。 “他……他说,是为了旧案。” 张妈妈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夫人,世子爷说的,或许是真的呢?” “或许是吧。”杜夫人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可她心里清楚。 那不过是个藉口。 宋棠之抱著司遥,一脚踹开东厢的房门。 屋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屋里冷的像冰窖似的。 他將司遥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昏迷中的人还在发抖,眉头紧紧皱著。 “水……” 她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宋棠之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端著茶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外间,吩咐守在门口的下人。 “去烧热水,再把王府医给我叫过来。” “是。” 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棠之重新回到床边,看著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额头,可指尖在离她皮肤还有一寸的地方,又顿住了。 他收回手,走到炭盆边,重新点燃了炭火。 火苗跳跃起来,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没过多久,林风提著药箱,带著王府医匆匆赶来。 王府医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血腥味,看到宋棠之,先是行了个礼。 “世子爷。” “少废话,去看看她。” 王府医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给司遥诊脉。 他的手指搭在司遥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宋棠之的声音很沉。 “回世子爷,”王死医站起身,“姑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惊嚇和风寒,导致高热不退。” “身上还有多处外伤,若是再晚一些,怕是……” “我问你怎么治。”宋棠之打断他。 “是是是,”王府医连忙从药箱里拿出金针,“需先施针,为姑娘退热,再辅以汤药调理。” “只是姑娘身子骨太弱,这针下去,怕是会疼得厉害。” 宋棠之看著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人。 “施针。” “是。” 王府医取出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他撩开司遥的衣袖,露出她纤细的手臂。 那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被人抓握过的痕跡。 宋棠之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王府医小心翼翼地將第一根金针,刺入了她手腕的穴位。 床榻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颤。 细密的冷汗,从她额头渗出。 “嗯……”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角滚落一滴泪。 宋棠之的拳头莫名攥紧。 王府医的手很稳,第二根金针落下。 昏迷中的司遥身体弓起,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世子爷,这针走的是死穴,疼是难免的。”王府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了一句。 宋棠之没应声,目光落在司遥紧咬的下唇上。 那片唇瓣已经被她自己咬破了,渗出血珠。 王府医不敢停,第三根针捻入穴位。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司遥喉间溢出。 第40章 我说过,她很好。 她的牙关咬得更紧,鲜血顺著下巴滴落,在素色的被褥上晕开一小朵红梅。 “姑娘!可不能再咬了,再这样下去会咬断舌根的!”王府医急道。 宋棠之猛地一步上前。 他伸出手,强行掰开她的嘴,將自己的手腕直接横了进去。 疼痛再次袭来,司遥无意识地用力,齿尖狠狠陷进他的皮肉里。 宋棠之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顺著他的手指,流进她的嘴里,带著一股铁锈味。 王府医看著这一幕,手里的针都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林风站在门边,垂著眼,將自己当成了一根木桩。 屋子里只剩下金针刺入皮肉的细微声响,和司遥无意识的战慄。 一刻钟后,王府医终於收了针。 “世子爷,高热退了大半,剩下的得靠汤药慢慢调理了。” 他躬著身,声音放得很轻。 宋棠之没看他,只是看著床上的人。 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些。 “方子留下,出去。” “是。”王府医如蒙大赦,连忙写下药方,和林风一起退了出去。 屋子恢復了安静。 宋棠之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两道深深的牙印嵌在他手腕上,还在往外冒著血。 他看都没看一眼,隨手拿起桌上乾净的帕子,將血跡擦掉。 床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司遥幽幽转醒。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稜角分明的脸。 宋棠之。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几乎是瞬间,她手脚並用地往床榻內侧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双刚恢復清明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惊惧。 宋棠之看著她这个动作,眸色沉了下去。 他將那块染血的帕子扔在地上,端起床头已经温好的药碗。 汤药是浓稠的褐色,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张嘴。”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命令。 司遥靠著墙,浑身都在疼。 她不去看那碗药,也不去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安乐侯呢?”她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废了。” 司遥的身体僵住,猛地转头看向他。 宋棠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司遥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娘呢?”她哑声问,“你派去岭南的人,查到了什么?” 宋棠之端著药碗的手,稳稳地悬在半空。 “你想知道?” “告诉我。”司遥撑著床榻,试图坐直身体,“我娘她……” “喝药。”宋棠之打断她的话。 他將药碗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你看著我的眼睛。”司遥没有退缩,“你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了?” 宋棠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我说过,她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司遥就那么看著他。 许久,她垂下眼。 “我自己来。” 宋棠之没动。 “我自己可以。”她又说了一句。 宋棠之这才將药碗递到她手里。 司遥接过碗,入手还有些温热。 她低头看著碗里深褐色的药汁,闻著那股浓重的苦味。 她仰起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顺著她的嘴角流下,沾湿了衣襟。 她喝完,將空碗递还给他。 “多谢世子爷。”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副顺从的样子,让宋棠之的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他接过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最好安分些。”他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宋棠之。”她忽然在身后叫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安乐侯是皇后娘娘的弟弟。” “你为了我惹怒了她。” “皇上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宋棠之背对著她,站了很久。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屋子。 门被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司遥一个人。 她靠在床头,慢慢地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药渍。 他刚才,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在说谎。 司遥闭上眼,將脸埋进了被子里。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宋棠之出了主院,林风已经在廊下候著。 “安乐侯府那边,都处理好了?” “回世子爷,都处理乾净了。”林风低声回道,“侯府的人只当是您上门寻仇,断不会想到同司遥姑娘有关。” “嗯。” “只是……”林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早在半个时辰前,夫人来话,让您去找她。” 宋棠之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抹微弱的鱼肚白。 雪停了。 镇国公府外,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巷口。 沈落雁掀开车帘,看著那扇紧闭的侧门,捏著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小姐,”丫鬟在一旁劝道,“咱们回去吧,您在这儿等了一夜了。” “我不回。”沈落雁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棠之哥哥一定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惑了,我要等他出来,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正说著,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风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小姐。” “林风,”沈落雁连忙问,“世子爷呢?他回来了吗?他是不是跟那个贱人在一起?” “世子爷昨夜回府了。” “那司遥呢?那个贱人是不是也被他带回来了?” “沈小姐慎言。”林风的语气冷了几分,“世子爷刚刚吩咐,在没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让您闭门思过。” “这是世子爷的原话。沈小姐莫忘了。” “沈小姐请回吧。” 林风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身进了府。 沈落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狠狠地將手里的帕子扔在地上。 “司遥!” “我跟你没完!” 第41章 留下她,不是因为私情 宋家的祠堂,终年不见天日。 烛火在漆黑的牌位间摇曳,空气里全是陈年檀香和灰尘的味道。 杜夫人站在堂中,手里攥著一根胳膊粗的藤条,上面还带著倒刺。 “跪下。” 宋棠之走进祠堂,看了一眼那根藤条,撩起衣袍,一声不吭地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你还知道这里供著的是谁吗?”杜夫人的声音,比祠堂里的风还冷。 宋棠之挺直了背脊,没有回答。 “你父亲,你大哥,你二哥,他们的牌位就在你面前。” “你看著他们!” 杜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藤条卷著风,狠狠抽在了宋棠之的背上。 “啪!” 一声闷响,衣料破开,血痕瞬间就显了出来。 宋棠之的身形晃都没晃一下,依旧跪得笔直。 “我问你,昨夜你去哪了?!” 藤条再次落下,带著破风声,一下比一下重。 “为了那个贱婢,你连军营的差事都扔下了?” “宋棠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藤条抽在旧伤上,皮肉翻卷。 血很快就浸透了中衣,黏在背上。 张妈妈站在一旁,看著宋棠之惨白的侧脸,嚇得不敢出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杜夫人抽了十几下,自己先喘了起来。 她扔掉手里的藤条,捂著胸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父亲害死你全家,你现在把她当个宝一样护在手心里,你对得起谁?!” 宋棠之终於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他母亲那张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 “母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疼痛。 “留下她,不是因为私情。” “不是私情?”杜夫人冷笑,“那你告诉我,你动安乐侯,是为了什么?” “安乐侯三番两次挑衅,该死。” “那你派人去岭南,又是为了什么?別告诉我,你也是在查案!” “是。”宋棠之吐出一个字。 杜夫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宋棠之的目光穿过烛火,落在最上方那块属於他父亲的牌位上,“我就是在查案。” “司家通敌一案,疑点重重。” “安乐侯,就是第一个疑点。” 杜夫人皱起眉,“他能有什么疑点?” “他为何对司遥如此执著?”宋棠之反问,“京中贵女千千万,他为何偏偏冒著得罪我的风险,也要对一个罪奴动手?” “只有一个可能。” “他想杀人灭口。” 杜夫人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疑取代。 “灭口?他要灭什么口?” “我不知道。”宋棠之垂下眼,“所以我才要留下司遥。” “一个活著的相府千金,一个顶著罪臣之女名號的活靶子,对当年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只要她还在我手里,那些人就一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想尽办法,让她彻底闭嘴。” “到那时,我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揪出来。”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杜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看著他满是血痕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这都是你的猜测。” “是。” “万一猜错了呢?” “那也无妨。”宋棠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过是多养一个閒人。” “我养得起。” 杜夫人闭上眼,许久才重新睁开。 “好。” “你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管她是什么靶子,我亲手绞死她,给她父母送去。” “谢母亲。” 宋棠之低头,朝著牌位,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背后的伤口,又渗出了新的血。 祠堂的窗外,一丛枯枝后面,绿意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她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活靶子。 原来姑娘在世子爷心里,就是这么个东西。 她不敢再多留,趁著没人发现,提著裙子跑回了东厢。 屋子里,司遥刚刚醒来。 她身上换了乾净的寢衣,肩上的伤口也重新上了药。 她靠在床头,看著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姑娘!” 绿意哭著扑了进来,直接跪在了床边。 “姑娘……呜呜呜……” 司遥被她嚇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绿意抹著眼泪,话都说不囫圇。 “姑娘,奴婢……奴婢刚才都听见了……” 司遥的心沉了一下。 “你听见什么了?” 绿意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 “世子爷……他被夫人叫去祠堂了……” “夫人用鞭子打他,打得满身是血……” 司遥攥著被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他还好吗?” “奴婢不知道……”绿意摇著头,哭得更凶了,“奴婢只听到,夫人问他,为什么要护著您。” “世子爷说……他说……” 绿意哽咽著,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说什么?”司遥追问。 “他说……留下您,不是因为私情……” “他说您……您是个活靶子……” “只要您还活著,那些当年害了司家和宋家的人,就都会自己跳出来……” 绿意的话,在司遥的心口来回地割。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炭火烧得正旺,可司遥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著绿意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就想笑。 是啊,她怎么会忘了呢。 他是宋棠之。 是那个恨不得將她挫骨扬灰的宋棠之。 他怎么可能会对她有半分怜悯。 救她於水火,为她杀人,替她照顾母亲。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她这个“靶子”,能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替他钓出那些真正的敌人。 “姑娘……”绿意见她不说话,脸色白得嚇人,心里更慌了。 “您……您別难过。” “世子爷他……他也是为了保住您,才这么说的。” “我知道。” 司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绿意的肩膀。 “別哭了。” “去打盆水来,我想洗把脸。” 绿意愣愣地看著她,点了点头,抽噎著站起身,端著铜盆出去了。 司遥看著她离开的背影,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上。 活靶子。 原来,他费尽心思从戏春苑把她捞出来,不是因为別的。 只是因为,他的玩物,不能被別人弄坏了。 第42章 还学会听墙角了? 金鑾殿上,一个御史跪在殿中,声泪俱下。 “陛下!镇国公世子宋棠之,目无王法,仗著军功在身,光天化日之下,私闯侯府,將安乐侯打断双腿!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他身后,乌泱泱跪倒一片。 “请陛下为安乐侯做主!” “严惩宋棠之,以正国法!”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龙案上的一本奏摺,看都没看,直接扔了下去。 奏摺砸在地砖上,滑到了宋棠之的脚边。 “宋棠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参你,你怎么说?” 宋棠之站在殿中,鹤立鸡群。 他身上还穿著昨夜那身带血的衣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玄色大氅,將血跡都掩了下去。 他没看地上的奏摺,也没看那些跪著的大臣。 他只是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大殿里一片譁然。 “陛下!您听听!他这是认了!” “狂妄至极!简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无话可说?” “那朕,是不是该治你一个藐视君上之罪?” 宋棠之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的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颇厚,玄色封皮上空无一字。 “这是何物?”皇帝发问。 “安乐侯的帐本。”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御史,脸色瞬间就白了。 “一派胡言!你这是污衊!” “张大人还未看过册子,怎么知道我这是污衊?万一我这是歌颂安乐侯呢?”宋棠之面无表情反驳,气得吏官直发抖。 跑人家家里把人腿都没了,现在掏出个册子还能是什么好事? “是不是污衊,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使了个眼色。 內侍总管立刻躬身下阶接过册子呈了上去。 皇帝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越往后翻,脸色越是铁青。 “混帐东西!” 他猛地將那本帐册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强占永安县良田三百亩,致秀才李文渊一家七口投井自尽!” “私吞賑灾粮款三万两,致使河东流民饿桴遍野!” “勾结淮南盐商,暗中抬高盐价,一年获利,竟达十万两之巨!” 皇帝每念一条,殿中百官的头就低一分。 那些刚才还叫囂著要严惩宋棠之的吏官,此刻抖得跟筛糠一样。 “来人!”皇帝怒喝。 “將安乐侯府一干人等,给朕拿下,抄家!严审!” “至於这些人……” 皇帝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那些跪著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 “全部给朕拖下去,摘去乌纱,打入天牢!” 哀嚎声和求饶声,响彻整个金鑾殿。 没有掺和的官员,可无人再敢多言半字。 宋棠之从始至终,只是静静站著。 他看著那些人被禁卫军拖拽出去,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处置完这些人,皇帝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看向宋棠之。 “你早就查到这些了?” “是。” “为何不早些呈上来?” “臣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皇帝沉默了。 他看著底下这个年轻人,看著他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许久,他才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退下吧。” “谢陛下。” 宋棠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金鑾殿,外面的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身上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他直接回了东厢,带著一身寒气和血腥味推开了门。 司遥被开门声惊醒,下意识地就要往床角缩。 可在看清来人时,却停住动作了。 她看著宋棠之,看著他满身的煞气,看著他衣摆上已经乾涸的暗色血跡。 她掀开被子,强撑著酸软的身体,下了床。 地面很凉,她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昨夜王府医留下的金疮药。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宋棠之面前。 宋棠之就那么站著,低头看著她。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她伸出那双还在发颤的手,去解他染血的外袍。 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背上那十几道纵横交错的鞭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血已经和衣服黏在了一起。 司遥的指尖抖了一下。 她垂著眼,將药瓶打开,把那些细腻的药粉,一点一点,均匀地撒在他的伤口上。 她的动作很轻柔。 可药粉落在伤口上仍带来一阵刺痛,宋棠之的肌肉下意识的绷紧了。 司遥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又继续,动作依旧平稳。 她离他很近,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著她自己的体温,钻进他的鼻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离得这么近了。 “你倒是会献殷勤。”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司遥没抬头,只是用指腹將药粉抹匀。 “別动,会粘上衣服。” 宋棠之的喉结动了动。 “怎么?以为给我上了药,我就会感激你?” “世子爷想多了。” 司遥终於上完了药,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只是觉得,”她抬起眼,那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到底,“世子爷若因伤倒下,我这个活靶子,也就没用了。” 宋棠之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眼神幽深莫测。 “怎么,还学会听墙角了?” 她平静地看著他,“无意间听到的。” 若是提到绿意,他必然会罚她。 宋棠之眸子闪了闪,“所以,这就是你给本世子上药的理由?” “用本世子的话来噁心本世子,你长本事了。” “这话,是世子爷说的不是吗?” “是又如何?”宋棠之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所以你得好好站著,替我引出那些藏在暗处的狼。” “最好別自作聪明。” “世子爷高估我了。”司遥轻轻答道,视线却落在了他手腕上还泛著血色的牙印上。 “这一个月我是世子爷的人,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第43章 怎么?怕我死了? “一个月?”宋棠之嗤笑一声。 “你倒是记得清楚。” “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侍妾。” 话音刚落,下一瞬,司遥只觉得身体一轻。 宋棠之竟是单手將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重重地放在了旁边那张厚实的方桌上。 司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宋棠之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环在他颈后,柔软得不像话。 他正要开口讥讽,却感到环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 “你的伤……”司遥的声音很轻。 “怎么?”他的声音很哑。 “怕我死了?” 司遥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么安静地看著他。 宋棠之喉咙发紧。 他不想再看到这双眼睛。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带著惩罚,带著宣泄,带著这五年来所有无处安放的恨意。 他啃噬著她的唇瓣,直到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司遥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隨即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屋外,风又起了,卷著残雪,拍打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司遥睁著眼,看著头顶上那深色的床帐。 帐子上绣著繁复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他身上那股混杂著血腥和檀香的复杂气味。 她伸出手,慢慢地回抱住了他,动作很生涩,甚至有些笨拙。 宋棠之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落进了两点星火。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来不及去想。 他只是遵循著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再次沉沦下去。 ……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濛濛的。 司遥睁开眼,身侧的床榻早就没了温度,只余下一点点冷掉的檀香气。 昨夜纠缠的体温,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她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和锁骨间深浅不一的印子。 她看都没看,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她一件一件捡起来,慢条斯理地穿好。 绿意端著铜盆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司遥脖子上的痕跡,连忙別开脸。 “姑娘,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了,地上凉。” 绿意放下铜盆,从床边拿起那双软底鞋,蹲下身,要替她穿上。 “我自己来。” 司遥避开了她的手,自己將鞋穿好。 绿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些。 “姑娘,快过年了,前院那帮小丫头都在掛红绸剪窗花了,热闹得很。” “奴婢想著,也去跟她们討几张红纸,给咱们屋也贴上,好不好?” 司遥走到盆架前,看著水面倒影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伸出手,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不必了。” 绿意还想再劝,“好歹也添点喜气,大过年的……” “绿意,这里不需要喜气。”司遥打断她。 这里不是她的家,不过是个好看些的囚笼罢了。 绿意还想再劝,外面院子里却传来了说话声。 是张妈妈的声音,她像是故意拔高了嗓门,好让屋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扫乾净点!尤其是这屋檐底下,別留著什么晦气的东西,衝撞了年节的好兆头。”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諂媚地接话。 “妈妈说的是。这雪啊,就跟有的人一样,瞧著白净,骨子里却脏得很。” “可不是嘛。” 张妈妈冷笑一声,“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真当爬了床,就能飞上枝头了?” “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货色,罪臣之女,下贱的胚子,还妄想越过规矩去?” “要我说,就该关死在屋里,省得出来碍眼!” “砰!” 绿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手里的铜盆摔在地上。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们太过分了!我去跟她们理论!” 她提著裙子就要往外冲。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姑娘?” 司遥摇了摇头,端起桌上早就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入夜,前院的爆竹声一阵接著一阵。 喧闹的笑语声,混著酒菜的香气,穿过风雪,砸在东厢紧闭的门窗上。 这里,连一盏新灯笼都没有。 司遥一个人坐在那盆早就熄透了的炭盆旁,屋里黑漆漆的。 宋棠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再来过。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瓶昨夜用过的金疮药。 冰凉的瓷瓶在她指腹间来回摩挲。 她不急。 关於母亲的消息,她总能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再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府门外,一辆雕花马车缓缓停下。 车身上,是英国公府醒目的徽记。 镇国公府的正厅里,杜夫人拉著一个穿著锦绣华服的妇人,笑得合不拢嘴。 “亲家母,这庚帖一换,咱们可就是正经的一家人了。” “往后落雁嫁过来,你我可得时常走动才是。” 沈夫人拍著杜夫人的手,满脸的笑意。 “那是自然,我们家落雁能嫁给棠之,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棠之被小廝从书房请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一身玄色锦袍,衬得整个人越发冷峻。 对满屋子的道贺声,他像是没听见。 “棠之,快来见过你沈伯母。”杜夫人朝他招手。 宋棠之走上前,对著沈夫人略一頷首。 “沈夫人。” “哎,还叫什么沈夫人,该改口了。” 杜夫人笑著打圆场,拉过站在一旁,满脸娇羞的沈落雁。 “你们小辈去说说话,別在这儿陪著我们两个老婆子了。” “外头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你们去赏赏梅,联络联络感情。” 沈落雁提著裙摆,走到宋棠之身边,羞答答地唤了一声。 “棠之哥哥。” 宋棠之看都没看她。 刚跨出正厅的门槛,他就停下了脚步。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隨手拋给了跟在身后的林风。 “备马。” 林风接过玉佩,“世子爷,去哪儿?” “西山大营。” 沈落雁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眼睁睁看著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手里的丝帕,被她生生捏碎。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想扶她。 沈落雁一把甩开她的手,目光怨毒地投向了东厢的方向。 都是那个贱人。 一定是那个贱人在棠之哥哥面前说了什么。 她提著裙子,转身就往东厢走。 “你们几个,跟我来!” 第44章 是婚期,亦是离期。 她身后,那几个跟著她从沈家来的壮硕婆子,立刻跟了上去。 东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廊下扫雪的小丫鬟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绿意正在屋里给司遥换药,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沈落雁根本不理她,带著人径直闯进了屋里。 屋子里,司遥正坐在桌边,手里拿著一本书。 她听到声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小姐。” 沈落雁看著她这副从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走到司遥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狠狠扔在地上。 “司遥,你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怎么?棠之哥哥刚走,你就耐不住寂寞了?” 司遥的目光从地上的书卷上移开,落回沈落雁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 “沈小姐若是来找世子爷的,他不在。”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沈落雁冷笑。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她走到屋子中间,像个女主人一样,打量著屋里的陈设。 “这屋子,也该换换主人了。” 她回头,看著司遥,眼神里全是炫耀和得意。 “杜夫人已经和我母亲交换了庚帖。” “不日,我就会是这里的女主人。” “而你,”她伸出手指,指著司遥的鼻子,“不过是我脚边的一条狗。” 绿意气得衝上来,“你……你別太过分了!” 沈落雁身后的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將绿意推了个趔趄。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份!” 司遥扶住差点摔倒的绿意,將她护在身后。 “沈小姐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止。”沈落雁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与棠之哥哥的婚期,已经定下了。” 她故意顿了一下,满意地看著司遥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就在,正月二十。” 司遥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月二十。 她记得很清楚,她与宋棠之的约定,是三十天。 到正月二十,正好一个月。 见司遥半天没说话,沈落雁以为她是被这个消息打击到了。 她走上前,凑到司遥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怎么样?是不是心都碎了?” “你以为爬上了他的床,就能留在他身边了?” “我告诉你,司遥,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司遥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沈落雁。 “那我就提前,恭喜沈小姐了。” 沈落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预想中的痛哭流涕、失魂落魄,一样都没有。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觉得有些不爽。 “你倒是嘴硬。” “没关係,等我嫁进来,有的是时间,慢慢磨掉你这身傲骨。” 沈落雁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名贵的衣裳。 “对了,忘了告诉你。” “昨日我来,母亲特地让人从库房里,给我挑了一套南海进贡的东珠头面。” “说是,给我做嫁妆的。” “那珠子,又大又圆,听张妈妈说,是陛下当年赏赐给老国公夫人的。” “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套。”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司遥的表情。 可司遥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乾净的指甲,好像根本没在听。 沈落雁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司遥!”她拔高了声音,“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司遥这才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听见了。” “沈小姐的嫁妆,想必是极好的。” 沈落雁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 她本想看一场好戏,结果对方连台子都懒得搭。 “好,好得很。”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等到正月二十,我八抬大轿从正门进来的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说完,狠狠地瞪了司遥一眼,带著她的人,气冲冲地走了。 屋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绿意看著司遥,眼圈都红了。 “姑娘,她……她也太过分了。” “她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司遥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了进来,吹在她脸上,有些疼。 院子里,沈落雁踩在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雪覆盖。 就像她这个人,很快,也会被这个府邸彻底遗忘。 绿意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著哭腔。 “姑娘,世子爷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您?” “他明知道您……” “绿意。”司遥打断她。 她转过身,看著绿意。 “扶我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您身上还有伤,外面风大。” “无妨。” 司遥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喙。 绿意只好找来一件厚实的斗篷,替她披上。 司遥走出屋子,踩在庭院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著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棵树,是她小时候,和宋棠之一起种下的。 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会笑著叫她“遥遥”。 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亲手为她雕刻玉珠。 会把从战场上缴获来的,最漂亮的小刀送给她。 他说,等她长大了,就娶她过门。 让她当他的世子妃,当镇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 司遥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粗糙的树干。 树干上,还刻著两个小小的名字。 一个“棠”,一个“遥”。 字跡已经很模糊了,被风雪侵蚀得不成样子。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姑娘,咱们回去吧。”绿意在一旁劝道,“您的手都冻红了。” 司遥收回手,將手拢在袖子里。 “绿意。” “奴婢在。” “你去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 “岭南那边,最近可有商队回来。” 绿意愣了一下,“姑娘,您要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给我娘,送些东西过去。” 司…遥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快过年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想必会很冷。” 第45章 世子大喜,奴婢高兴 绿意出去走了一圈,带回来的是个坏消息。 “姑娘,奴婢问遍了城南的几个车马行。” “都说这雪太大,通往南边的官道早就封了。” “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没一个敢在这时候上路的,最早也得等开春了。” 司遥手里正拿著一根细针,给一件刚刚改好的棉袍收线头。 听到绿意的话,她停下了动作。 手里的灰布是她能弄到的最普通的料子,她覆在买来的棉袍上,期待有机会能送到母亲的手里。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正不停的下著。 “岭南的冬天,又湿又冷。” “母亲最怕冷了。”司遥低喃。 绿意看著桌上那件棉袍,出声安慰,“姑娘,您別急,等雪停了,路通了,咱们总有办法的。” 司遥没有接话,眉间轻轻蹙起。 她拿起棉袍旁边的一个小纸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晒乾的桂花。 熟悉的香气,让她想起母亲做的桂花糕。 “姑娘……”绿意还想说些什么,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宋棠之站在门口,一身玄衣,宽阔的肩膀上还落著一层没来得及化的白雪。 他目光在屋里一扫,最后落在了司遥手边的棉袍和手中的纸包上。 司遥站起身行礼,下意识地想把东西往身后藏。 “世子爷。” 宋棠之轻瞥一眼便径直像她走来。 “手里拿的什么?”他走到桌前俯视著她。 “没什么。”司遥的手往后缩了缩。 宋棠之不语,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司遥吃痛,手指一松,那个小纸包掉在了桌上。 他捻起一小撮乾枯的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你在打什么算盘?” 司遥语塞,垂下眼不去看他。 “天冷了。” “我想给我娘,送些御寒的衣物。” “桂花……是她喜欢的味道。”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宋棠之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著司遥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才鬆开她的手腕,“岭南那个地方特殊,你送不过去。” 是啊,她也是清楚的,但是她没有办法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的,”司遥接过纸包,“但是万一呢?” “万一母亲收到了,兴许能过个温暖的冬天。” 宋棠之眼底情绪翻涌著,她如此期待,但若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然去世,会如何? 他驀然转过身去。 “包起来吧。”宋棠之出声。 司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世子爷?” “把东西包起来。” “我会派人送过去。” 司遥的呼吸停了一瞬,隨即心中跃上欣喜,赶紧將那件棉袍叠好,又把散落的桂花重新包好,生怕他后悔似的。 她找来一块乾净的布,將两样东西仔细地包在一起,打了个结。 “林风,明日一早,走军驛,加急送去岭南。” 门口的林风闻声而进,拿起桌上的包裹便领命退了下去。 屋內重新陷入寂静。两人默默一站一坐,一时竟不知如何对话。 “夜晚了,奴婢伺候世子爷更衣吧。”司遥打破了平静。 她起身缓缓上前,低著头,纤细的手指覆上宋棠之的衣扣。 宋棠之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专注认真的脸上,忽而出声。 “沈落雁今天来过?” 司遥手一顿,“是,沈小姐今日传来了喜讯。” 她替宋棠之取下了外衣,掛到了身后的衣架上,隨机才转身看向他。 “听闻夫人已经和英国公府交换了庚帖,奴婢在此恭喜世子与沈小姐新婚大喜,白头偕老。” 说完,她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这个礼,也曾在他们婚约既定时行过。 刚刚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宋棠之眼神瞬间变得森然,语气低沉,“你很高兴?” 司遥敛下眉眼,“世子爷大喜,奴婢自然高兴。” 宋棠之脸色愈发阴沉,眼底透出怒火。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高兴?”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指腹很烫,带著薄茧,摩挲著她的皮肤。 “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个高兴法。” 司遥被迫仰著头,呼吸有些不畅。 她看著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是她看不懂的晦暗。 “世子爷大婚,是镇国公府的头等大事。” “沈小姐出身高贵,与世子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奴婢在这里,提前祝世子爷与沈小姐,百年好合。” 每一个字,都说得既清晰又平稳。 宋棠之捏著她下巴的手,指节收紧。 “司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了妻,你就可以走了?” 司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奴婢不敢。” “你敢。” 宋棠之的另一只手,抚上她脖颈间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你的胆子,比谁都大。” “敢拿瓷片对著自己,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现在还敢跟我提百年好合。”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个一个月的约定。” “没忘。”司遥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 “奴婢记得清楚,到正月二十,正好一个月。” 正月二十。 沈落雁口中,他大婚的日子。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好。” “好得很。”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倒是把日子算得一清二楚。” “怎么?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国公府了?” 司遥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 她的沉默,在宋棠之看来,就是默认。 一股无名的火气,从他胸口直衝上来。 她就怎么想离开他?! “你走了,你母亲不顾了?” “別忘了,现在能帮你的,只有我。岭南那个地方,可没有几个人熬的过三年五载!” 他的话,带著几分危险与要挟。 司遥驀地抬头,眼里带著几分冰冷,“你什么意思?” 第46章 一个罪奴而已 拿她的母亲威胁她? 宋棠之嗤笑,鬆开她,“我没什么意思。” “既然是约定,我自然遵守。” “只不过司遥你想好了,今日这个包裹我能送,以后我也能不送。” “约定之后你若是想留下来,我也能护你。你可好好想想。” 司遥精致的眉眼染了怒气,眸中起两簇怒火,“宋棠之,你威胁我?!” 宋棠之轻笑,抬脚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再敢自作主张。” “我就把你这双手,一根一根地折断。” 屋门又缓缓合上。 绿意走上前,扶住司遥。 “姑娘,世子爷他……他怎么……” “我没事。” 司遥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个男人留下的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宋棠之,你到底什么意思? 东厢的书房里,林风捧著那个灰布包裹,安静地站在一旁。 宋棠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的,正是司遥包起来的那一包干桂花。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看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包的边缘。 许久,宋棠之站起身,走到屋子中间的那个炭盆前。 盆里的碳火烧得正旺,发出红亮的光。 他鬆开手。 那个纸包,悄无声息地落进了炭火里。 火焰瞬间吞没了纸张,隨即而来的是焦糊的桂花香味,瀰漫在整个书房。 “消息传出去了吗?” “回世子,都传出去了,那伙人似乎已经接受到你今晚不在府里的消息,已经蠢蠢欲动了。” “包裹拿下去处理了吧。” “是。” 林风抱著那个只剩下棉袍的包裹,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宋棠之站在那盆火前,久久佇立。 东厢的屋檐下,连最后一盏灯笼都熄了。 司遥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著眼,毫无睡意。 宋棠之的话和母亲的模样,来回在脑海里浮现,纷乱至极。 她蜷缩起身体,將脸埋进被子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忽而,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一瞬。 “噗。” 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像是窗纸被什么东西戳破了。 司遥的身体瞬间绷紧。 什么声音? 她轻生坐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著脚跳下床,摸索著抄起了桌上那只沉重的铜製烛台。 屋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为首那人手里,握著一柄泛著幽蓝寒光的短刀,刀尖直指床榻的方向。 他们是衝著她来的。 是谁?安乐候的人?还是五年前的人? 司遥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攥著手里的烛台,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躲在屏风的阴影里。 一个黑衣人径直走向床榻,扬起短刀,狠狠刺了下去! 刀锋没入棉被,发出的却是沉闷的声响。 空的! “人不在床上!”那人低喝一声。 另外两人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扫向屋內,很快锁定屏风的角落。 司遥知道自己躲不住了。 在对方扑过来的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將手里的铜烛台狠狠砸了过去! 黑衣人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司遥提著裙摆,转身就往门口跑。 可她刚跑了两步,后颈的汗毛就猛地倒竖起来。 一道凌厉的劲风从身后袭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躲不开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司遥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宋棠之提著剑,裹挟著一身风雪与杀气,踏门而入。 他手里提著一把长剑,剑身在昏暗中,像一泓流动的冷月。 刺客看到宋棠之,眼皮跳了一下。 “走!”黑衣男人一把抓住身前的司遥,用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咙。 “你们先走!”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便立马往墙角跃起。 “去追,要活口。”宋棠之吩咐。 “是!”身后的林风带人追上刺客的方向,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司遥忍住颈间的疼痛,望著对面清俊挺拔的男人。 他的眼神带著凉意,让人不寒而慄。 他早就知道了。 “宋棠之,你退下,不然我就杀了她!” 宋棠之的目光,越过司遥的头顶,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半分神色未动。 “你是谁派来的?” 黑衣男人不答,“我再说一遍,退下!” 男人手里的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分。 司遥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 她看著宋棠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唐的期待。 他会不会救她? 哪怕只是为了他的计划。 “一个罪奴而已。” “你想杀,就杀。” 司遥的血液有一瞬间逆流,隨即清醒过来。 她在期待什么? “你……你说什么?” “我说,”宋棠之拖著剑,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命,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我只要你。” “活的。” 司遥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看著他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情。 她低敛了眉眼。 原来,活靶子是这个意思。 她的命,她的死,都只是他用来引诱敌人上鉤的饵。 饵若是坏了,换一个便是。 何其可笑。 她之前竟然还因为他派人送去的那件棉袍,有过片刻的动容。 黑衣男人被宋棠之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你大可以试试。” 宋棠之的剑尖,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胸口。 “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黑衣男人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赌不起。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宋棠之动了。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黑衣男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力袭来。 他握著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那把锋利的匕首,在他鬆手的前一刻,顺著惯性,狠狠地划过了司遥的肩膀。 “呃……” 司遥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浸透了她单薄的寢衣。 宋棠之一脚踹在黑衣男人的膝弯处。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人卸了。 几个亲卫一拥而上,用绳子將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又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宋棠之收了剑。 剑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第47章 我笑自己蠢的可怜 他看都没看地上被制服的刺客,走到了司遥面前。 司遥靠著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抬起手,捂著肩膀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不停地往外冒。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世子爷的计策,果然高明。” 她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却带著清晰的嘲讽。 宋棠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看来,你这个靶子,还算有用。” 他蹲下身,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很凉,带著外面风雪的温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疼吗?”他问。 “不疼。” “世子爷的饵,怎么会知道疼呢?”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捏著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司遥,別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能救你第一次,就能让你死第二次。” “那真是……多谢世子爷不杀之恩了。” 宋棠之看著地上那个捂著伤口,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难得容忍了她的脾气。 “还不起来?”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等我扶你?” 司遥撑著墙,挣扎著想站起来。 可她流了太多血了,身体早已虚脱,刚刚勉强站了起来,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看就要重新摔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横过来,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她撞进一个冰冷又坚硬的怀抱。 鼻息之间,瞬间被那股熟悉的的檀香味占据。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可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更紧了些,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下一秒他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室把她放到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榻上铺著厚厚的狐皮,很软,可那一下的力道还是让她肩上的伤口剧痛。 司遥咬著牙,没吭声。 宋棠之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重重地扔在她脚边。 金疮药,纱布,还有一把泛著冷光的小刀。 他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肩上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司遥看著他手里的刀,那把刀她认得,是他常用的匕首,削铁如泥。 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去解自己寢衣的盘扣。 可她伤在左肩,用右手根本够不著。 试了几次,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宋棠之没了耐心。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襟,手上用力。 单薄的寢衣应声而裂。 伤口周围的布料早就被血黏住了,这么一扯,直接牵动了伤口,疼得司遥倒抽一口凉气。 那道口子很深,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著血。 宋棠之的眉头又紧了几分。 “世子爷不必费心。” 她喘著气,声音很轻,“死不了。” “我让你死了吗?”宋棠之冷声反问。 他拿起一块乾净的帕子,沾了烈酒,动作却在碰到她皮肤前,不自觉放轻。 烈酒沾上伤口,剧烈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心中的恼意更甚。 “世子爷特地留的诱饵,自然要好好活著。” 宋棠之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眼,那双黑眸里像是凝了冰。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世子爷的饵,我死不了。”司遥的额头冷汗涔涔,眼睛却仍然盯著宋棠之,又重复了一遍。 “很好,”宋棠之被气得冷笑出来。 “既然是诱饵,就要有诱饵的自觉。” 他扔掉手里的帕子,拿起旁边的小刀,刀尖轻轻抵著她的伤口与碎布粘连的边缘。 “忍住了。”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刀尖就轻轻一挑,那块碎布硬生生的剥离了出来。 “唔……”剧烈的疼痛袭来,司遥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宋棠之垂眸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他额头豆大的汗珠上,眉头皱的更紧,却没有再出声。 “世子爷。人都招了。”林风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宋棠之手上的包扎动作没有停下,头也不抬地冷声吩咐道:“说。” “他们说……他们是司家的旧部。” 司遥猛地一抬头。 司家……旧部? “他们说奉了司大人生前的密令,前来营救小姐出府。” 司大人,救她? 司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下意识看向宋棠之,“不可能,他们是来杀我的。” 刚才那一刀,就是冲向被子里面的人去的,根本没有留活口的念头。 “他们还说了什么。”宋棠之手上的动作变缓,面无表情地问。 “他们还说,早知小姐会投身於仇人的身下,司大人就不该拼死保下她的姓名,如此自轻自贱之人不配为司家之后。说完,这几人便咬断舌头,自尽身亡了。” 林峰说的每一个字都扎进了宋棠之的脑子里。 之前在酒楼里,裴然的话犹然在耳。 “司家大案,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一刻他承认,他曾经有过一丝动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倖。 可现在这可笑的侥倖,被这所谓的真相击得粉碎。 不是旁人构陷。 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司家。 好一个司家! 好一个清傲一世的司首辅! 他不仅害死了他的家人,还把他当成傻子一样耍! 司遥看著宋棠之阴沉下去的的侧脸,忍不住出声: “如果他们真是司家旧部,为何司家出事五年多了,直到到现在才来救我?” “而且我爹为官清廉,从不来结党营私,何来的旧部?!这一定是圈套!” “清廉?圈套?” 宋棠之猛地转头,如今的他看到司遥,更想起这几日愚蠢的自己。 他居然因为裴然的一句话,就动摇了。 真是可笑啊,宋棠之。 当日朝堂的凿凿铁证,他居然因为一句话就因此动摇,他如何面对父亲和兄长! 他嗤笑不已,看向司遥的眼神逐渐狠厉。 “司遥你可知你的父亲什么罪名?!到了现在,你还在狡辩?” “惺惺作態,巧言令色,和你那通敌卖国的爹爹和兄长一模一样。” “说,裴然的话是不是你让他跟我说的?特地让他来动摇我?” 裴然?动摇?原来如此。 司遥忽然想清楚了什么。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原来世子爷今晚演的这齣戏,就是为了等这个结果。” 宋棠之看到他脸上的笑,只觉得刺眼至极。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蠢的可怜。” 司瑶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两道牙印上。 “我原以为世子爷,是念了半分旧情。”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出我司家的『余孽』,既然世子爷的目的达到了,那是不是也该送我上路了?” “上路?你想得美!”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48章 原来,他从未想过要送 此时的皇宫深处。 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回陛下,那几个死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都招了。” 龙椅后传来一声轻笑,“很好,宋棠之可信了?” “信了。” “那就好。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臣子,才最好用。” 那声音顿了顿,想起来什么,又问道:“那个司家丫头如何了?” “回陛下,受了一些伤,但……没死。” “没死啊……” 那声音带了些玩味与可惜。 “那可真是有点意思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东厢主院被一把大锁从外面锁上了。 每日只会在固定的时辰,会有一个哑巴婆子从角门送些残羹冷饭进来。 司遥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屋子里开始发炎,整日整夜的烧著。 见她实在严重,才会给上一碗汤药。 宋棠之的目的很简单,留她一口气,別让她死了便成。 她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 她清醒的时候,就睁著眼望著头顶的小小的屋顶,想著远在岭南的母亲。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了。 母亲如果收到那件冬袍,会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悄悄的哭。 会不会?闻著那熟悉的桂花香,想起她小时候缠著要吃桂花糕的样子? 一想到这些,那些蚀骨的疼痛,似乎也能忍受了。 绿意的行动范围也被限制在了东厢,一步都出不去,每天看著昏昏沉沉的姑娘便著急到不行。 直到第五天,或许是看管的婆子们鬆懈了,趁著她们换班时,才寻了个空隙偷跑出去。 她必须去找个大夫,姑娘的伤不能再拖了。 寒风凛冽,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裳,步履匆匆。 绿意直衝冲衝进要管,凭著记忆和之前大夫的诊断,急切描述了司遥的病情,抓了些消炎退烧的药,便直衝冲往回赶。 路过一个偏僻的巷口时,她看到一个乞丐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那乞丐身上,裹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袍。 绿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那件棉袍上。 那灰色的布料,是姑娘亲手从府里旧衣堆里寻出来的,洗了又洗,晒了又晒的。 那宽大的袖口处,为了不显眼,还用同色丝线绣著一小朵不起眼的桂花。 那是姑娘特意绣上去的,属於她们母女俩之间的记號。 绿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她走过去蹲在那乞丐面前,“你……你这件衣服,是哪里来的?” 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紫的脸,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捡……捡的……” “在哪儿捡的?” “就在……就在那边街口的垃圾堆里……嘿嘿可暖和了。”乞丐说著,还得意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袍。 绿意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疯了一样,解下自己耳朵上那对唯一的银耳环,塞进了乞丐手里。 “换给我!” 她不等乞丐反应,不由分说地扒下那件棉袍,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转身就往国公府跑。 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冰冷的风,灌进她的喉咙,像刀子一样割著。 可她感觉不到。 她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姑娘知道。 绝对不能让姑娘知道。 可衝进来东厢时,她不愿瞒住。 司遥艰难地抬起眼,看到绿意通红著眼眶,站在门口。 “姑娘……” 绿意一开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想把那件衣服藏起来,可她身上没有地方藏。 司遥正想问怎么了,目光就落在了她怀里抱著的那个东西上。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拿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绿意哭著摇头,“姑娘,外面冷,奴婢……奴婢给您找了件厚衣裳……” “我让你,拿过来。” 绿意不敢再违抗。 她抖著手,將那件又脏又旧的棉袍,递了过去。 司遥接了过来。 她甚至不用凑近了去闻。 那股混杂著污泥和餿味的布料上,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的香气。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朵小小的桂花上,轻轻摩挲。 一针,一线。 都是她借著微弱的烛火亲手缝上去的。 “这是在哪儿发现的?”司遥颤抖著问。 “在……后街一个老乞丐上。” 老乞丐……身上? 司遥颤抖著手,抚著这脏污不堪的棉袍。 她曾想像过无数次。 母亲收到这件棉袍时,会不会欢喜。 会不会,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冷了。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他从来想过要送。 什么军驛加急。 什么送去岭南。 他不过是隨手將她的心意,连同那个装著桂花的纸包,一起扔进了垃圾堆里。 就像扔掉一件,再也引不起他半分兴致的破烂玩具。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司遥口中喷出溅在那件灰色的棉袍上。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绿意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司遥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 也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句“我会派人送过去”,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迴响。 何其讽刺。 何其可笑。 她死死地抓著那件棉袍,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原来,他连骗她,都懒得再费心思。 原来,他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要亲手碾碎。 宋棠之。 你好狠的心。 司遥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也有些东西,在废墟之上,重新立了起来。 她推开绿意,撑著墙,挣扎著站起身。 “扶我起来。” “姑娘,您要去哪儿?”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 她看著门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她不能死。 她若是死了,母亲怎么办? 谁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谁去还司家一个清白? 她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跡。 “绿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帮我。” “姑娘,您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出府。” “我要去找裴然。” 绿意愣住了。 “可是……可是府里守卫森严,我们怎么出得去?” “总有办法的。” 司遥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角落里那堆用来引火的乾枯稻草上,喃喃自语。 第49章 他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绿意。”她轻声唤了声。 绿意往前迎了迎,“姑娘,您说。” “待会,把那边墙角的柴草点著。” 绿意听完有些迟疑,“点火?姑娘,这……这要是烧起来……” “烧不起来。” 司遥看著她,“只点靠著墙根的那一小堆,弄出些烟就够了。” “那两个婆子惜命,又懒散,见著烟就会大呼小叫地过去查看,不会真的等火烧起来。” “到那时,院门那边就会无人看守。” “我从侧门走,你留在屋里。” “他们灭火的时间足够你回来。” 司遥將一床被子递给她。 “你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装作是我,咳嗽几声,把他们糊弄过去。” “她们怕忌讳,生怕染了病,一般不愿意进屋子。” 绿意抱著被子,手心全是汗。 “姑娘,您一个人,奴婢不放心……” “听话。” 司遥打断她,转身將自己平日的荷包塞进绿意手里。 里面是她身上仅剩的银钱。 “若是我天亮前回不来,你就想办法出府吧,別回头。” 她帮了她太多了,可惜她没有什么可回报的了。 “姑娘……” 说完,她不再给绿意说话的机会,转身將那件灰色的棉袍,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好。 片刻后,院子角落里果然升起了一缕微弱的黑烟。 “走水了!走水了!” 守门的婆子最先发现,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另一个婆子也从门房里衝出来,看著那烟,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大晚上的生火!” “快!快去看看!那边离主院近,可別烧到主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两个婆子一溜烟地朝著著火点的方向跑去。 院门大开。 司遥忍著肩膀的疼痛,贴著墙根一点一点地挪了出去。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疼。 凭著记忆里那条最偏僻的小路,朝著国公府的侧门跑去。 身后,是绿意压抑著的,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 …… 裴府门前。 守门的家丁看著那个浑身狼狈,衣衫带血的女子,几乎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 “你……你是何人?” “我要见裴然。” 司遥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家丁还想再问,却被她那双清亮又死寂的眼睛看得心头一颤,竟是不敢再拦,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裴然来得很快。 他披著一件狐裘大氅,手里还握著一卷书,显然是从书房匆匆赶来的。 当他看清站在风雪里,那个单薄得仿佛隨时都会倒下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司遥?” 他快步上前,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看著她苍白如纸的脸,看著她肩上那片深色的血跡,看著她破旧衣衫下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一股怒火瞬间从裴然的胸口烧了起来。 “宋棠之!” 他咬著牙,俊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狰狞的神色。 “他竟敢如此对你!他简直不是人!” “我这就去找他算帐!” 裴然转身就要走。 一只冰凉的手,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別去。” 司遥摇著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裴然,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裴然回过头,看著她那双没有半分光亮的眼睛,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你先跟我进来,外面冷。” 他將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司遥身上,半扶半抱著將她带进了府里。 温暖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司遥喝了一口热茶,身体里那股僵硬的寒意,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宋棠之把你关起来了?”裴然的声音里还压著怒火。 “嗯。”司遥轻轻回答。 “这是他伤的?” 司遥摇了摇头,“这......是个意外。” “司遥,你都这样了,还护著他?” “宋棠之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现在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裴然怒不可遏,恨不得现在就去给宋棠之两刀。 司遥无力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愿再说。 裴然看著她,也不再追问,他知道她的性子。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司遥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打听我母亲的下落。” 裴然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了。 他看著司遥,眼神里全是惊愕和不解。 “你母亲?”裴然惊愕不已。 他皱起眉,不忍看著司遥,声音放得很轻。 “司遥,你是不是……记错了?” “伯母她,不是早在五年前,流放岭南的路上……就病故了吗?” 司遥恍惚了一下。 是的,五年前母亲被流放岭南,流放队伍没走多久,就传来了母亲的死讯。 “是谁……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司遥缓缓地回过神,轻声回答,“是安乐侯。” “前些时日,他曾派人掳我,说……知道我母亲还活著。” 裴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安乐侯那个人渣,他说的话怎么能信!” “我知道。”司遥驀地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恳求,“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母亲真的活著呢?” “裴然,我只想求一个准信。”她垂下眼,掩去眼中的不安。 哪怕有一丝丝的希望和可能……她也要赴汤蹈火。 看著她这副样子,裴然说不出一个“不”字,他始终无法拒绝她任何,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他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沉声吩咐,“去把城里所有从岭南回来的商队、鏢局、脚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找来打听一遍。” “我要知道,五年前,从京城押送去岭南的那批犯人里,司家的人是否还活著!。” “是!”心腹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裴然看著司遥失魂落魄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却都是一样的。 “公子,问过了,南下的商队都说,当年那批犯人,路上折损了大半。” “公子,城西的脚夫也说,押送的官差亲口说的,那位司夫人根本就没能走出荆州地界。” “公子……”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听著,司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裴然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走到司遥面前,蹲下身,看著她那双空洞得嚇人的眼睛。 “司遥……” “所以,”司遥终於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 第50章 那你杀了我吧 裴然看著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是谁跟你说这些的?是安乐侯吗?还是……”他轻声问。 司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眼底是无尽的哀戚。 裴然的心被紧紧揪住,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抱住她,却忽然止住,他们已经不再是小时候两小无猜的天真孩童了。 就在这时,一个僕从快步走进来。 “公子,城门口有个行脚商人,说是刚从岭南过来,一路风雪,京城里还没有他的落脚处。” 裴然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快!速速请他进来!” 僕从领命而去,很快,一个身穿粗布棉衣的商人被带了进来。 他看起来饱经风霜,脸上满是疲惫。 “草民参见裴公子。”商人躬身行礼。 “免礼。” 裴然直截了当地问。 “我问你,你可曾在岭南见过一批从京城流放过去的犯人?她唤为司夫人?” “司夫人?”商人皱起眉头,似是陷入了回忆,半晌才想起些什么。 “草民確实听过一个妇人,说是京城前首辅的夫人。公子可是寻她?” “对!你可见过她?”裴然的声音急切了几分。 司遥的心跳几乎停止。 商人摇摇头,“裴公子提的那位夫人,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草民没有见过。” “但草民印象极其深刻。听说那位夫人在那些犯人里面,气质也与旁人不同。但她后来的结局……” 商人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忍。 司遥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著商人。 “她怎么样了?” 商人嘆了口气。 “哎,那位夫人,生得太过貌美。流放的路上便屡遭调戏,但路上艰苦加上有官差在,倒也是躲了过去。” “到了岭南后,日子也极其艰难,还生了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草民听说,最后她是被那些……” 商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被那些下三滥的……凌辱致死。” 凌辱至死。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司遥的头上。 司遥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只觉得周身血液倒流,脑袋嗡嗡作响。 不可能。 不可能! 她的母亲,清高孤傲了一辈子。 即便是死,也该是体面而从容。 绝不可能遭受如此污浊的对待。 “你撒谎!”司遥猛地喊出声。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娘她不会这样!” 她的声音带著濒临崩溃的哭腔。 “她不会的!” “宋棠之说过,她很好!” “她明明就很好!” 商人被司遥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跪下。 “草民不敢撒谎!” “草民所说,句句属实啊!” 司遥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裂,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不堪与委屈,终於在此刻爆发。 她不相信。 她绝对不能相信。 宋棠之说过,她娘很好。 他亲口说的。 他还答应过要送冬衣去岭南。 他不会骗她的。 他不会的。 司遥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去找宋棠之。 她要问他个清楚。 她要他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司遥猛地转身,完全不顾肩头的疼痛,直直衝出房门。 她要回镇国公府。 她要找宋棠之。 她要他给她一个解释! 裴然看著司遥踉蹌跑去的背影,心急如焚。 “司遥!”他大喊一声,连忙追了出去。 “司遥!你站住!”他追到院门口。 却被两个家僕拦住了去路。 “公子,您不能出去!”家僕躬身道。 裴然的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滚开!”他怒喝一声。 家僕纹丝不动。 “公子,裴大人有令!从现在起,您不得踏出裴府半步!否则,家法处置!” “父亲他……”裴然的身体僵住了。 父亲知道司遥来找他了,他不会答应他在插手司家的事。 裴然的手紧紧握成拳,第一次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绝望。 司遥一口气跑回了镇国公府。 肩上的伤口早就全部裂开了,血混著雪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可她却浑然不觉。 东厢的院门虚掩著,她一把推开。 院子里站满了人,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张妈妈,还有几个脸生的婆子。 他们围成一圈,圈子中间,绿意被人死死按在一张长凳上。 绿意看见了她,哭喊出声:“姑娘!您快走!別管奴婢!” 宋棠之就站在廊下。 他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的目光锁定他,神情晦暗不明,“玩够了?” 司遥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著那个高高举起的板子。 “放了她。”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放了她?”宋棠之轻嗤一声,声音带著说不出的冷意,“她帮你私逃出府,按府里的规矩,打死都算轻的。” “是我让她做的。”司遥往前走了一步,“你要罚,就罚我。” “罚你?”宋棠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她肩头那片骇人的血跡上,“你这副样子,还受得起罚吗?” “那你就杀了我。” 宋棠之的眸色沉了下去,“拿死威胁我?” “威胁?”司遥猛地一笑,眼底全是毁灭的疯狂,“我的命哪能算的了威胁?” “宋棠之,我问你。” “我娘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你说什么?”宋棠之皱眉。 “我问你,我娘她到底怎么样了!”司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你不是说她很好吗?你不是答应我,会派人把冬衣送过去吗?” “那件棉袍呢?我亲手缝的棉袍呢!你说啊!” 宋棠之心中一凛,她这是,知道了? “为什么不回我?”得不到他的回答,司遥笑了,眼泪却顺著脸颊滚下。 “不回?你当然不会回我,因为你根本就没送!” “你把它扔了,像扔一件垃圾一样!” “宋棠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我最后一点念想?!” 第51章 我娘早就死了!是不是! “住口!”宋棠之厉声喝道。 “我为什么要住口!”司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娘早就死了!是不是!三年前就死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看著我,你告诉我,是不是!” 宋棠之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遥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原来,都是假的。 什么“她很好”,什么“派人送过去”,全都是假的。 他让她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翻滚。 他看著她挣扎,看著她痛苦。 他一定觉得,很有趣吧。 “宋棠之……”司遥看著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好狠的心。” “来人。”宋棠之像是失了耐心,不再看她,对著那个举著板子的婆子冷声命令。 “打。” “不要!”司遥尖叫出声。 她疯了一样衝过去,扑倒在绿意身上。 “我不许你们动她!” 宋棠之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司遥,你找死。” “是,我就是找死!”司遥回过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杀了我啊!” “你不是早就想杀我了吗?” “现在就动手!你不敢吗?!” 她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他面前。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你恨我,恨我爹,恨整个司家。” “你把我从戏春苑带回来,折磨我,羞辱我,把我当成玩物,当成诱饵。” “这些,我都认了。” “可我娘……你怎么敢……” 司遥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敢拿她的死,来骗我!” “你怎么敢!”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最后一句,然后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带著五年来的委屈,带著家破人亡的仇恨,带著母亲惨死的悲痛。 她用了死力。 铁锈味瞬间在唇齿间瀰漫开来。 宋棠之闷哼一声,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么站著,任由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著她的痛苦和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遥终於鬆开了口。 她抬起头,嘴唇上沾满了他的血,让她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有种妖异的美。 “宋棠之。”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恨你。” 说完这三个字,她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宋棠之伸出手,下意识地將她揽进了怀里。 “世子爷……”林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低。 “放了那个丫鬟。”他沉声吩咐。 说完,他打横抱起昏过去的司遥,转身走进了屋子。 东厢房內,瀰漫著浓重的苦药味。 司遥已经昏睡了两日了。 高热不退,整个人极冷和极热之间反覆煎熬。 宋棠之坐在床榻边的太师椅上,手中转动著茶杯,指腹杯子上无意识地摩挲。 王府医照例诊了脉,却仍摇了摇头。 “世子爷……” “姑娘这病……起的太急,太凶。” “更要命的是,姑娘心脉很弱,心里有鬱结,这是一心求死啊……” “求死?” 宋棠之手中的动作一顿,幽深的凤眸里,翻涌著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是,用药治病,需要病人自己有求生的意志。可姑娘……姑娘牙关紧咬,汤药灌进去大半,咽下去的却没几口。这……” “她敢?!” 宋棠之猛的將手中的茶杯扔在桌上。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床榻前。 床榻上的人,脸色极其惨白,原本莹润的唇瓣此刻乾裂起皮,毫无血色。 她紧闭著双眼,眉心死死地蹙著。 “娘……冷……” 细若蚊蝇的呢喃声从她唇齿间溢出。 “別怕……遥儿给您缝了衣裳……有桂花……香的……” 宋棠之的呼吸猛的一滯。 梦魘似乎更深了。 司遥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像是在撕扯掉什么。 “別碰我……別碰我娘!” “滚开……都滚开!” 悽厉的嘶吼声,带著绝望的哭腔,在寂静的屋子里迴荡。 她陷入了那场她未曾亲歷的噩梦。 岭南的瘴气,骯脏的囚车,还有那些在她母亲身上肆虐的脏手。 “啊!” 一声悲鸣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按住她!”宋棠之厉声喝道。 一旁的几个婆子嚇了一跳,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按住司遥的手脚。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娘……我要去找她……”司遥虽然昏迷著,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个婆子竟是按不住她。 宋棠之看著她这副癲狂的模样,心臟像被狠狠攥住,无言生出一股暴戾。 她寧愿死在梦里,去寻那个已经死去三年的人,也不愿意醒过来看他一眼? 哪怕是恨他? 极致的愤怒涌上心头,“滚!都给我滚下去!” 屋內的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世子爷,这……”王府医犹豫道,“姑娘长久处於梦魘当中会损耗心力,切记要唤醒她。” “知道了,下去吧。” 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却隔绝不了满室的压抑。 宋棠之坐在床沿,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昏迷中的司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厌恶的东西,猛地偏过头,將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司遥,你想死?”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整个司家欠的人命还没还清。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 回应他的,只有司遥急促又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泪珠滚落,没入枕套中,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宋棠之盯著那片水渍,目光幽暗。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提著一盏兔子灯,站在国公府的红梅树下,笑著回头唤他“时安”。 那时的她,眼底有光,可如今,他多久不曾见过那双眼睛了。 第52章 只要是人,就总有软肋 “来人。” 宋棠之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恢復了平日冷漠的样子。 “奴婢在。” “药煎好了吗?” “回世子,煎好了,一直温在炉子上。” “端进来。” 婢子端著一碗汤药走进来,散发著苦味。 宋棠之接过药碗,挥手示意婢子退下。 他用汤匙搅动著药汁,瓷勺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遥,起来喝药。”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宋棠之耐心耗尽。 他將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伸手將司遥从床上捞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体太瘦,瘦的像一具枯骨,硌得他胸口生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嘴。” 他捏住她的下巴,试图將汤匙送进她嘴里。 可司遥的牙关却是咬得死紧。 宋棠之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强行卸开了她的下頜。 一勺苦涩的药汁灌了进去。 下一瞬,怀里的人剧烈地呛咳起来,刚餵进去的药汁又尽数吐了出来。 宋棠之看著自己胸前湿透了的衣裳,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鬆手,反而將怀里的人勒得更紧。 “不想喝是吗?” 他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不再用汤匙,而是直接將碗沿抵在了她的唇边。 “给我咽下去!” “咳……呕……” 司遥在本能的驱使下抗拒著那股苦涩的液体。 她虽然意识不清,但求死的意志却异常坚定。 药汁大半都洒在了外面,顺著她纤细的脖颈流进衣领。 宋棠之看著她这副寧死不从的样子,胸腔里的怒火越烧越旺,最后化作一声极怒反笑的冷哼。 “好,很好。” 他一把將手中的空碗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宋棠之鬆开手,任由司遥软软地倒回床榻上。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阴的。 这世上,只要是人,就总有软肋。 只要抓住了软肋,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给它捏碎了。 “林风。” 林风推门而入,目光触及屋內的一地狼藉,头垂得更低了。 “把那个叫绿意的丫头,拖到院子里来。” 宋棠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就在这窗户底下,行刑。” “让她叫,叫她主人的名字。” 床榻上,原本死寂一般的司遥,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风愣了一瞬,隨即抱拳应道:“是。” 不过片刻,院子里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粗暴的拖拽声和女子的惊呼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不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绿意的叫喊。 紧接著是行刑板子落下的闷响。 “呃……” 绿意闷哼一声,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叫出声来。 她知道姑娘就在屋里,她怕姑娘听见了伤心。 “世子爷吩咐了,让你喊司遥姑娘的名字。”监刑婆子恶狠狠地骂道。 “砰!”又是一棍下去。 巨大的痛意消磨著小丫鬟的意志。 板子是实打实的军棍,每一棍下去几乎都是皮开肉绽。 “快喊!” “砰!”板子一声接著一声。 绿意终于坚持不住了,开始呼喊,“姑娘……” 屋內。 宋棠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药汁。 他重新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那张惨白的脸庞上方停下。 “听见了吗?”他的声音透著诡异的温柔。 “那是你的好丫鬟,绿意。” “她这几天为了给你求情,还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真是个忠僕啊。” 宋棠之的手指,轻轻抚过司遥紧闭的眼和颤抖的睫毛。 “可惜,跟错了主子。” 院子里的板子声还在继续,夹杂著监刑婆子尖锐的喝骂声。 “叫大声点!蚊子点大声音谁听得见呢!” “打!给我狠狠地打!世子爷说了,不用留口气!” 终於,绿意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这声音穿透窗纸,直直刺进司遥的耳膜。 那一瞬间,司遥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死寂的瞳孔里,此刻映出了宋棠之那张冷峻如修罗的脸和无尽的恐惧和恨意。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住……手……” 宋棠之看著她终於肯睁眼,嘴角残忍勾起。 “醒了?” 他从一旁的托盘里,端起备用的第二碗药。 “醒了就好。” 他用汤匙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喝下去。” 司遥死死地盯著他,“你……卑鄙……” “我是卑鄙。”宋棠之坦然承认,“我若是想杀人,有的是比这更卑鄙的手段。” “司遥,你可以不喝。” 他微微侧头,示意窗外那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声。 “只要这碗药还在我手里,外面的板子就不会停。” “那丫头身子骨弱,前几日又受了风寒。你猜,她能挨过几板子?” “二十?还是三十?” “或许,就在下一板子,她就没气了。” “不要……”司遥胸口剧烈地起伏,悲戚地哀求著,“別打了……求你……” 那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近的人了。 “那就喝药。” 宋棠之的声音冰冷至极。 “你若咽气,我即刻让人乱棍打死那丫头,送她下去给你陪葬。” “你也別指望能在黄泉路上见到她。我会让人把她的尸首扔去乱葬岗,让野狗分食,让她死无全尸!” “宋棠之!” 司遥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他的名字,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將他千刀万剐。 宋棠之却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全是疯狂。 “喝。”他將汤匙再次抵在她的唇齿间。 这一次,司遥没有再紧闭牙关。 她颤抖著张开嘴,机械地含住了瓷勺,咽下了无比苦涩的药汁。 那是她此生尝过最苦的东西。 比黄连还苦,比胆汁还涩。 那是混著尊严、希望和仇恨的味道。 她一口一口地吞咽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 宋棠之看著她顺从地喝药,紧绷的下頜线终於放鬆了几分。 直到一碗药见底。 宋棠之放下空碗,抽出帕子,想要替她擦拭嘴角的药渍。 司遥却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放了……她。”她喘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生命。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站起身,对著门外扬声道:“停手。” 院子里的板子声戛然而止。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掩盖了那一地的血腥与罪恶。 第53章 为何你待我如此之好 司遥喝完药后,便没了半点精神,瘫软在床上。 她侧著头,目光空洞的盯著床帐,胸口微弱的起伏著。 “以后每日三顿药,少一口,绿意身上就多一道口子。” 宋棠之瞧见她如此,冷冷地拋下这句话。 司遥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就像是没听见,又或者是,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绿意活著,她这具残破的身躯受怎样的折磨,都无所谓了。 宋棠之胸中的暴戾並没有因为司遥喝了药而退出,反而越甚。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肩。 那是前几日她留下的咬痕,深可见骨,至今还没癒合。 伤口在疼,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好好看著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宋棠之扔下这句狠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屋子。 门外,风雪未歇。 行刑的长凳已经被撤下去了,地上的血跡被新落下的雪覆盖了薄薄一层,透出暗红色。 宋棠之目不斜视地踩过那片血雪,直接走出东厢的院门,到了角亭里才停下脚步。 “世子爷。”林风出现在角亭外。 “如何?”宋棠之没有回头,负手而立。 林风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双手呈上。 “这是刚从青州那边传回来的加急密信。” 宋棠之转过身,接过纸条。 纸条很轻,上面盖著一个暗红色的泥戳,那是他安插在各地的暗桩特有的標记。 他展开纸条,快速扫了一眼。 【青州现流寇,疑有司家旧部踪跡。另,查当年流放名单,隨行押送官差中,有一人名为赵老三,酒后失言,称当年司夫人並未死於凌辱,而是……被一贵人半途截走。】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被贵人截走? 並未死於凌辱? 那裴然查到的消息,甚至安乐侯放出的风声,全是假的? 还是说,这背后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著这一切,编织著一张巨大的网,將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宋棠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张薄薄的纸条在他掌心化为粉末。 如果司夫人没死…… 如果这一切另有隱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將触碰到真相的战慄。 “那个赵老三现在何处?”宋棠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林风顿了顿,又道,“不过,似乎还有另一拨人在找他。” “谁?” “看身手和路数,像是……宫里的人。” 宫里? 宋棠之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当年的司家灭门惨案,或许不仅仅是通敌卖国那么简单。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窗欞里,透出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司遥。 若是你母亲真的没死…… 你是不是会愿意好起来? “传令下去。” 宋棠之鬆开手,任由掌心的纸屑隨风飘散。 “加派人手,务必將赵老三活著带到我面前。” “是!” 许久,司遥的高热终於散去。 刚睁开眼睛那一个,,她便对上了绿意那双红肿的眼睛。 “姑娘……您终於醒了。” 司遥艰难地侧过头,眼睫轻颤。 小丫头脸颊青肿未消,唇角亦有裂痕,显然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折磨。 她的心尖猛地一抽,说不出的疼惜与酸楚涌上心头。 “绿意……让你受苦了。”许久未曾说话,司遥嗓音嘶哑。 绿意摇头,眼泪却是控制不住纷纷落下,“不苦,奴婢不苦。只要姑娘好好的,奴婢什么苦都不怕。” 司遥定定地望著她,眸光深邃而复杂。 她心中积鬱的疑问,此刻再也无法压抑。 “为何……你待我如此之好?” 在这人情淡薄,命如草芥的世道,这般真心实意的守护,著实让她困惑。她司家已然落魄,自己更是罪奴之身,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与自己並无血缘的女子,如此捨命相护? 绿意闻言,垂下眼帘,声音带著一股哀伤。“奴婢……奴婢曾有个姐姐。” “她与姑娘一样,生得钟灵毓秀,心善纯良。” “当年家中遭逢变故,姐姐为了护我周全,將我藏於柴草之中,自己却……却被乱兵所害。” 绿意抬头看向司遥,语调又轻了几分。 “姑娘的眉眼,像极了奴婢的姐姐。尤其是那份外柔內刚,那份清高不屈……在奴婢心里,姑娘便是奴婢唯一的亲人了。” 司遥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傻丫头。”她轻声唤道,声音虽虚弱,却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 绿意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力挤出一个笑容。 “姑娘,您既然醒了,便要振作起来。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奴婢都会陪著您。” 司遥苍白的嘴角弯起一道弧度,目光转向窗外。 “是啊,无论有多难,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又有何怕。” 她不该轻信任何人。 无论母亲是生是死,她都要亲自去岭南看一眼。 就算是尸骨无存。 她也要亲手將母亲的魂魄,亲手带回来! 司遥强撑著身子坐起来,绿意连忙上前搀扶,並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床头矮几上,还摆著汤药。 司遥看了一眼,眼神中不再有抗拒与厌恶。 她主动伸手,將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 “我要起来了。在这屋子里躺了太久,身上都要生锈了。” 绿意忙不迭地应下,小心翼翼地伺候司遥起身。 司遥身形摇晃了一下,却站稳了。 她看著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风雪依然没有停歇。 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落下,覆盖了整个院子。 她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 第54章 只是尽侍妾的本分而已 看著自家姑娘虽身形依旧纤弱,但那双眼眸中,却重新焕发出了不屈的生机,绿意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落下了一半。 夜幕降临,宋棠之回到了东厢。 屋子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在他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推门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屋內之人歇斯底里或者绝望死寂的模样。 然而,当他推开房门时,映入眼帘的却並非他所预期的那般景象。 司遥並未如前几日那般枯槁地躺在榻上,而是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著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寢衣,墨发披散,显得愈发清瘦。 她的面容苍白,却已无高热时的潮红与倦怠,一双眼眸,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的深潭,不起丝毫涟漪。 屋內的还熏著香,香气清雅,早以衝掉了屋內这几日浓厚的药味。 看到宋棠之进来,司遥缓缓从软榻上滑下,行至他的面前。 那双纤细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他的皂靴上。 “奴婢伺候世子更衣。” 宋棠之的眉头猛地皱起。 他猛地拂开她的手,那股力量让司遥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跌坐在地上,但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无法言喻的焦躁。 “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司遥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世子多虑了。” “奴婢只是在尽侍妾的本分而已。” 尽侍妾的本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宋棠之的心口。 宋棠之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忍不住厉声讥讽,“下贱!” “你的骨头,就这么软吗?” 司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低头朝著宋棠之叩首。 “世子教训得是。” “你。” 失控的感觉凶猛的要將宋棠之整个人吞噬。 他再也待不下去。 他猛地转身,带著一身翻涌的暴戾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颤抖了一下。 司遥缓缓地直起身子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心里清楚,宋棠之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乖顺的玩物,而她,也不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摆布的无知少女。 她要活下去,为自己,为母亲,为司家的清白。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便是离开这里,离开宋棠之的掌控。 岭南相隔数千里,若无通关文牒与足够的银两,寸步难行。 虽然很俗气,但很现实。 而距离他之前说的那一月之期,如今只剩半个月了。 要如何,才能避开宋棠之,储得银两? “绿意,”司遥唤她。 绿意赶紧走到跟前,“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帐房找些纸墨来。” 绿意有些为难,“姑娘,帐房那些人……” “你就说,”司遥打断她,声音很轻,“我要为亡母书写经文,抄些佛经,替她祈福超度。” 她立刻领会了司遥的意图,忙道:“姑娘放心,奴婢去帐房那边看看,定能寻到些废弃的边角料。” “嗯,小心些,別引人注意。”司遥嘱咐道。 没过多久,绿意抱著一小摞东西回来。 “姑娘,这是帐房婆子丟弃的边角宣纸。”绿意说著,声音低了下去,“墨块也干了,奴婢只能找到一些炭笔。” 司遥接过那堆破烂。 边角料的熟宣,墨色乾涸的墨块,还有几根断裂的炭笔。 东西很简陋,却已经足够了。 司遥下床走至在桌边,握住那半截断炭笔,开始慢慢勾勒。 五年没有执过画笔,一开始司遥竟有些陌生。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很是用力。 渐渐地找到了感觉,画也开始成型。 画中的山水,线条粗獷,全然不是她以前的风格。 画里没有闺阁女儿的柔和,只有锋利的线条,一笔一画间透著山谷的清冷与凛厉。 绿意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她能感受到,画中那种压抑的悲伤。 司遥一画,就是一整夜。 直到天色微亮,屋外传来几声鸟叫,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几幅画作,在她面前铺开。 画中的意境,很沉鬱,却也透著一股不屈。 “姑娘,您要画这些……”绿意迟疑地问。 司遥没有回答。她小心地將画捲起来,然后走向床边,把画作塞进床榻下的。 司遥转头,目光落在窗外。 经歷过上次逃离,整个东厢院子,守卫更加森严了。 她已经明显察觉,昨晚他们巡防的人数变多了,而且换防更加频繁。 “这些画,我要想办法运出府外卖了去。”司遥指了指床榻下。 绿意瞪大了眼睛,“姑娘,这……” 绿意止住了话头,没有多问,小姐这么做,必定是有她的理由的。 她思索著小声提议,“奴婢可以去买通门房。给些银子,他们或许会放行。” 司遥立刻摇头,“不行。” “门房的人,眼皮子很浅。他们得了好处,定会招摇。到时候,宋棠之会知道的。” “这个事,不能让宋棠之知道。” 司遥坐在软榻上。她靠著窗框,望向外面。 “世子爷,他何时会过来?”司遥问。 “回姑娘,世子爷今日出去公务了。”绿意回道,“归期不定。” 司遥陷入沉思。 绿意看著司遥,欲言又止。 “姑娘,您的伤……”绿意指著她的左肩,“还没有好全呢。” 司遥垂下眼,伤口很疼,但她已经习惯了。 “没事。”她轻轻摇头。 她需要时间去思考,去谋划。 如何避开宋棠之的眼线,如何將东西运出去。如何,在这一座牢笼里,找出一条生路。 这几天,司遥每天都会在纸上画画。她画了很多幅。 有些是山水。有些是人物。笔法都很利落。 她把画都藏在床榻下,如今她也没有別的法子挣取银两,只能先多画些。 “绿意,你明日去打听一下。”司遥忽然说。 “打听什么?”绿意问。 “京城里,可有谁喜好收画。”司遥顿了一下,“最好是那些,不那么在乎画师出身的人。” 绿意点头,“奴婢记下了。” 这天晚上,屋外风雪很大。 司遥依旧在作画。她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墨跡在纸上晕染,画中的山峰,峭拔险峻。 屋门忽然被人重重踹开。 “砰”一声。 积雪从屋檐上,扑簌簌落下,风雪也跟著涌进来。 司遥握著炭笔的手猛地一紧,目光笔直地看向门口。 第55章 她就这么希望我成亲? 来人是沈落雁。 她拢著一件披风,身后跟著一群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踏入东厢。 来的不是宋棠之,司遥紧握炭笔的手鬆了松,心中鬆了一口气。 沈落雁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粗糙的纸和炭笔,眼里划过一丝轻蔑。 “呦,司姑娘这是在做什么雅事?” 她的声音带著惯有的娇柔,却藏著不易察觉的嘲讽。 “画得是什么?” “莫不是在这东厢里,画出了一片世外桃源?” 司遥放下炭笔,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 “回沈姑娘,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隨手画画罢了。” 沈落雁走上前,细长的手指拿起桌上一幅山水画,假装欣赏。 “这画里的意境倒是挺特別的。” “山势险峻,笔法苍劲,倒是男人画的。” “只是这顏色,未免也太阴沉了些。” 她轻笑一声,把画隨手扔回桌上。 “也难怪,司姑娘现在这样,怕是也画不出什么明媚的春光了。” 绿意听著她句句带刺的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反驳。 司遥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到沈落雁面前,又福了福身。 “沈姑娘说的是,我身在泥沼,又怎么能描绘云端之景呢。” “只是沈姑娘您能来我这,不知道有什么事?” 沈落雁冷笑一声,对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一个婆子立刻上前,把一个雕工精致的红木锦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 “我听说,棠之哥哥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落雁抚了抚鬢角,慢悠悠地说道。 “想想也是,婚期快到了,府里上下却看不见一点喜气。”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司遥身上。 “我心想,许是府里的绣娘手艺不精,拿不出让世子满意的绣品。” 说著她打开锦盒。 盒內静静地躺著一方极品蜀锦,色泽流光溢彩。 绿意见到那蜀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贡品,稍有不慎便会勾丝。 她欲上前爭辩,这等艰难的活计,姑娘现在的身体怎么能支撑得住? 司遥按住绿意的手腕,上前一步,將那锦盒接过。 她垂眸,目光落在锦盒里的蜀锦上。 “沈姑娘心繫世子,奴婢自愧不如。” “只是这般精贵之物,不知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落雁满意地看著司遥的顺从,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再过半月,就是我和世子爷的婚期了。” “这块蜀锦,就是我嫁衣的底料。” “听说司姑娘从前可是针线了得,我想请司姑娘,在五日之內,將这蜀锦绣成嫁衣上最美的图样。” “这样,也討个好彩头,也全了你和世子之间那份情谊。” “五日?”绿意惊呼出声。 “这等精贵的蜀锦,寻常绣娘即便耗费半月,也未必能绣好!” “更何况……” 沈落雁眼中寒光一闪,她身后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將绿意的话打断。 “这是沈姑娘对司姑娘的恩赐,哪有討价还价的份儿!” 司遥静静地看著那方蜀锦,半晌才看向沈落雁,语调恭谨而缓慢。 “奴婢定当尽力。” “只是这等极品料子,府库中的普通绣线配不上,需得去南街的『锦绣坊』,亲自挑选金银丝线,方能配得上沈姑娘的尊贵。” 沈落雁闻言,微微挑眉,她可是知道司遥被禁足的事。 她打量著司遥,见她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落雁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让司遥出府,对她而言,绝无坏处。 京城南街锦绣坊,素来是达官显贵常去之地。 倘若司遥在那里出了什么“意外”,那可与她沈落雁毫无干係。 若司遥真能绣出惊艷之作,沈落雁也乐得坐享其成。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她稳赚不赔。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嗯,司姑娘所言有理。” “既然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允你走一趟。” “只是司姑娘记住,南街锦绣坊,並非你閒逛之地。” “挑选好绣线,就速速回府。” “若有半分差池,这嫁衣绣不好,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沈落雁说完,轻蔑地扫了司遥一眼,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东厢。 人一走远,绿意焦急地握住司遥的手。 “姑娘,这沈姑娘欺人太甚了!五日之內绣好嫁衣,这分明是要刁难你!” “这蜀锦金丝银线,稍微一点错,便要前功尽弃,姑娘这伤还没好,如何能……” 司遥轻轻拍了拍绿意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绿意,沈落雁要刁难我,又何止这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的刁难,恰好为我们开了一条路。” 绿意疑惑地看著她,“路?什么路啊姑娘?” 司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將锦盒盖好,眼中划过一丝幽光。 “南街锦绣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那里人来人往,各色人等皆有。” 她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总好过在这东厢里,坐以待毙。” 绿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姑娘,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司遥轻嘆一声,重新坐到桌边,拿起那截炭笔。 “画。” “要儘早画出更多的画。” 第二天清晨,沈落雁身边的婆子就送来了银两,走之前还耀武扬威了几番。 司遥拿到钱,便让绿意去找林风一趟,问及出府的事情。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宋棠之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支狼毫,笔走游龙,在公文上批阅著。 林风躬身上前稟报,“世子,绿意来报,司遥姑娘说是奉了沈姑娘的吩咐,需为世子妃的嫁衣购买绣线,需要出府一趟。” 宋棠之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 “嫁衣?”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是。沈姑娘吩咐,让司姑娘在五日之內,为她绣制嫁衣。” “司姑娘应下了,还说那蜀锦精贵,府里的绣线配不上,需得去南街锦绣坊,亲自挑选金银丝线,方能配得上沈姑娘的尊贵。” 宋棠之的眼底瞬间凝结成一片冰霜。 他捏著狼毫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公文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跡。 “她还说了什么?”宋棠之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压抑著怒火。 “司姑娘言语恭敬,句句都在理。除了提及要出府採购绣线,並无他话。” “並无他话?” 宋棠之猛地將手中的狼毫笔扔了出去。 那狼毫笔带著墨点,砸在墙上,溅开一片漆黑的污渍。 “好一个並无他话!” “她倒是乖顺得很!”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为了一个出府的由头,她竟然连嫁衣都愿意替沈落雁绣!” “她就这么期望我成亲?!” 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 “让她去!” “派两个嘴严的婆子,跟紧她。” “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稟报!” 第56章 锦衣绣线、逃离 司遥將连夜赶製的几幅画,用油纸小心翼翼地裹好,塞进宽大的袖笼里。 绿意提著那只雕花锦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司遥身后。 主僕二人刚踏出院门,宋棠之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便如影隨形地贴了上来。 她们的目光带著审视,死死盯住司遥的每一步,毫不掩饰其中的警惕。 其中一个婆子粗哑地开了口。 “司姑娘,沈姑娘吩咐了,早去早回。” 另一个婆子则眼神闪烁,不停地打量著司遥袖笼的形状,试图看出什么端倪。 司遥微微侧过头,只回了一个淡漠的“嗯”字。 她知道,这趟出门,必定是如履薄冰。 马车在南街最繁华的地段停了下来。 司遥由绿意搀扶下车,身形似乎有些摇晃。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缓,似乎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两个婆子紧隨著其后,瞧著司遥这一步三喘的模样,脸上带著几分不耐。 “这司姑娘身子骨也太弱了,走几步路都喘。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著什么急呢,这次我们可得小心,你忘了上次她偷跑出府后,那两个看门婆子的下场了吗?!” 似是想起那人的悽惨样,两个婆子更是警惕,眼神不敢离开司遥半刻。 司遥的脚步,在锦绣坊门前停下。 抬眼望去,坊內綾罗满目,各色锦缎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请。” 司遥对身后两位婆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平静。 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跟著走了进去。 锦绣坊的掌柜见有客来,连忙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司遥目光扫过前堂,最终停留在货架顶端一排精致的木盒上。 “掌柜的,请將那几盒最细的金银丝线取下来,让奴婢看看成色。” 司遥轻声说,指向了最高处。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下司遥,有些为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姑娘,这几盒丝线乃是特供之物,取放都需小心。” “无妨。”司遥眼中波澜不惊。 “我乃为英国公府的沈小姐绣制嫁衣,今日特地前来採买这金银丝线。” 听到是英国公府家的,掌柜连忙拿下了丝线。 “原是英国公府的姑娘,失礼失礼。这就是我们店里最好最细的丝线,姑娘看看。” 司遥点头,接过递过来的丝线,左右转动了身子。 “这等精细活计,对绣线的品质要求极高,不如去后院,那里的光线更充足,也方便奴婢仔细比对。” 掌柜看了看太阳,连忙点头,“是是是,上午前院光线不足,姑娘可以一幕后院查看。” 后面两个婆子有些不愿,“这锦绣坊的货怎么可能差,我看司遥姑娘这里也能看得七七八八了。我们早点买完早些回府。” 她们显然不想多生事端。 “大胆,”绿意拧著眉说道,“沈姑娘的嫁衣怎么可以马虎,这万一丝线不对绣坏了,沈姑娘怪罪下来,你们担当著起吗?” 其中一个婆子不乐意了,“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说著就想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不懂礼数的小贱人。 “两位嬤嬤,”司遥轻轻侧身,拦下他们的动作,“锦绣坊的质量不会差,奴婢仔细挑的是绣线的顏色。” “这绣线,红一分便是太艷,浅一分却又是不够契合,所以丝线的顏色都需细细筛选,才能修成好绣品。” “两家大婚,都是主子的大事,还烦两位嬤嬤见谅。” 此话一出,两个婆子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了,若真有事,她们也担当不起, 掌柜领著司遥主僕与两个婆子,穿过前堂,走向后院。 后院是一条蜿蜒的长廊,两侧是堆放布料的库房和染坊。 “后院到了,还请姑娘们慢慢挑选。” 司遥行礼谢过掌柜,便开始细细挑选起丝线。 两个婆子站在阳光下看著她摆弄,眼里的不耐越来越明显。 许久过去,司遥才將挑选完丝线。 “这些就够了。”她的声音清淡。 走出锦绣坊的大门。 南街的街市人潮比来时更加密集。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一阵锣鼓声,伴隨著人们的欢呼。 “快看!是太平戏班!”有人大喊。 人群开始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 司遥的眼神亮了一下,这是老天给她机会。 身后两个婆子的目光,仍紧紧地钉在她身上。 锣鼓声越来越近人潮也越来越汹涌。 司遥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捂住额头,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绿意立刻紧张地上前扶住她,“姑娘你怎么了?” “头有点晕……”她的声音微弱。 “前面人太多了。”司遥低声说,“我们靠边走吧。” 她说著,便顺势朝著人群最密集的缝隙中走去。 两个婆子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跟上,她们不敢让司遥出事,否则回去无法向世子爷交代。 人流像一股巨大的漩涡,將她们几个捲入其中。 司遥刻意放慢脚步,又走得不稳,身体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她看似无意地往一个方向偏去。 绿意心领神会,也配合著她的步子挤在人群中。 两个婆子很快被落在后面。 她们急了。 “司姑娘!慢点!” “你这贱婢,快把司姑娘扶稳了!” 她们的叫喊声很快被淹没在喧囂的人潮中。 司遥看准时机,侧身闪入一条小巷中。 第57章 顾公子,顾轻舟。 连拐了几个巷口,司遥才放下心来喘两口气。 司遥扶著绿意的胳膊,脚步踉蹌却急促,七拐八绕间,身后那两个婆子的呵斥声才渐渐远去。 直到喧闹的人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靠著砖墙重重喘息。 肩上的伤口被牵扯的阵阵抽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姑娘,您没事吧?”绿意连忙扶住她。 司遥摆了摆手,“没事……我们暂时安全了。” 她缓缓掀开宽大的袖笼,確定里面的画是否还在。 “我们走,去古意斋。”她深吸一口气,將袖笼拢紧,率先朝著巷弄尽头走去。 南街尽头的古意斋隱在两棵老槐树下,与不远处锦绣坊的热闹格格不入。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混著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店內冷清的只听见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掌柜正低头拨著算盘,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典当还是卖画?放柜檯上吧。” 司遥缓步上前,將画稿放在柜檯上,指尖轻轻掀开一角。 掌柜隨意扫过画纸,眼底却闪过一丝惊艷。 他终於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下司遥,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就这?用炭笔代墨的野路子,看著就晦气,笔法粗鄙的很。” 他用算盘珠子敲了敲柜檯,“五十文,要就拿走,不要就赶紧收起来,別污了我的眼。” 司遥眉心微蹙,五十文,这连去岭南的马车钱的零头都不够。 她刚要开口,店门被推开,几名身著锦缎长袍的学子说说笑笑的走了进来。 “掌柜的,上次订的墨兰图好了吗?”为首的学子话音刚落,目光便落在了柜檯上的画稿上,“哟,这是什么画?笔法倒是凌厉,可惜没个落款,是哪位隱士的手笔?” 眾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指点起来。 “线条太硬,全无文人的雅致,分明是野路子出身。” “你看这山,画的太尖,这水,画的太细,怨气太重了。” 一名白面学子忽然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司遥单薄的衣衫和蒙著面纱的脸,语气刻薄:“依我看,这画定是出自心术不正之人之手。莫不是秦楼里的姑娘,没钱换酒钱了,才拿这种东西来糊弄人?” 话语落下,学子们鬨笑起来。 司遥站在原地,清冷的眼眸里不起半点波澜。 绿意却忍不住,上前一步护在司遥身前,“你们胡说!我家姑娘不是……” 话未说完,那名白面学子便不耐烦的挥袖一推。 男子的力气大,绿意被这一推直接跌坐在地。 “绿意!”司遥心头一紧,俯身想去扶她,一只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绿意的胳膊。 “姑娘,当心。”那人的声音温润平和,显然是位男性。 绿意站稳了身子,惊魂未定地躲到司遥身后。 司遥垂著眼睫,视线落在那人青色的衣摆上。 那衣料是上好的,走线细密,压著並不张扬的流云纹。 “顾……顾公子?” 原本还气焰囂张的白面学子,此时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其余几名学子也纷纷变了脸色,脸上的轻浮被侷促取代。 “顾某竟不知,各位同窗在书院研习圣贤书,学到的竟是这般市井泼皮的行径。”青衫男子撒开手,转过身。 他生得一双极为漂亮的丹凤眼,本该是多情的长相,此刻却透著肃然之气。 “光天化日,欺辱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文人风骨?” 白面学子面色涨得通红,囁嚅著辩解。 “顾公子误会了,我等只是见这画来路不正,怕掌柜的被这等粗鄙之物蒙蔽了双眼……” “是啊顾公子,您瞧那画,连墨都捨不得用,用这种炭笔涂抹,简直辱了咱们文人的眼。” 另一人也跟著附和,试图找回点面子。 顾轻舟並没有理会他们的说辞。 他缓缓挪动步子,走到了柜檯前。 掌柜的一见是他,连忙热情起来,“顾公子,您可是稀客,快请坐,快请坐。” 顾轻舟摆了摆手,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柜檯上那幅被揉皱了边角的山水画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越看越是欣赏。 “炭笔代墨,虽是无奈之举,却意外留下了这般枯索冷寂的味道。” “这山势陡峭,看起来確实尖刻,可你们仔细瞧瞧这勾勒的笔力。”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那几名学子。 “这起承转合之间,若非有深厚的家学渊源,断画不出这般苍劲的力道。” “你们说它怨气重?” 顾轻舟轻笑一声,眼中透著些学子们不识货的讥讽。 “顾某却觉得,这画中藏著一股绝地求生的志气,更有那份即便身处污淖,亦不肯低头的傲骨。” “此等画作,若这也叫粗鄙,那各位平日里那些附庸风雅的涂鸦,又算什么?” 几名学子被这一番话训得面红耳赤。 他们深知顾轻舟如今在京城文坛的地位,又是大儒苏老的得意门生。 他说好,那便是极好。 他们若是再反驳,无异於自扇耳光。 白面学子訕訕地收回视线,对著顾轻舟胡乱行了个礼。 “我等才疏学浅,受教了。” 说罢,几个人再也不敢停留,灰溜溜地挤出门去。 原本喧闹的古意斋,瞬间安静了下来。 掌柜的也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著压价,此刻心思却是转得飞快。 “哎呀,这……这確实是我眼拙了。” “这位姑娘,刚才小老儿那是开玩笑,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司遥看著他那副市侩的嘴脸,低垂了眉眼。 她没力气去计较这些。 她只想拿了钱,赶紧离开。 这里离锦绣坊並不远,那些婆子隨时都可能寻过来。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冷。 “掌柜的,那这画,您出什么价?” 第58章 她不能倒下。 掌柜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顾轻舟,心里掂量著。 要是出低了,怕是会得罪顾公子。 要是出高了,他又心疼银子。 最后,他一咬牙,伸出十个指头。 “十两银子,成吗?” 这价格在京城,已经是一个有名气的画师出单幅画的市价了。 司遥的手指在袖中紧紧蜷缩。 十两,够了。 这对於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高价。 “成。” 掌柜的利索地从柜檯里取出几块碎银,又凑了一些铜钱,整整齐齐地递给司遥。 司遥收好银子,转身对著顾轻舟深深一拜。 “多谢公子援手。” 顾轻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蒙著面纱的侧脸上。 “姑娘不必客气,顾某平生最惜才,不愿见明珠蒙尘。” 司遥不再多言,拉起绿意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掌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姑娘!姑娘且慢!” “姑娘画技如此了得,不知可愿再多画几幅?只要是这等水平的,小老儿这古意斋愿意长期寄卖,价格好商量。” 司遥自然愿意,如今她正缺稳定的进项。 “自然,往后我有......” “司姑娘,且慢。” 一旁的顾轻舟侧身,温声打断了她。 司瑶停下脚步,隔著那层薄薄的白色面纱看向他。 她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即便是此刻透著深深的防备,也掩不住那股子清冷。 “姑娘这些画,立意高远,风骨奇峻。” “若是放在这古意斋里寄卖,实在是有些糟蹋了。” 司瑶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银钱。 尊严和风骨,在活下去面前,早就被她丟进了泥地里。 顾轻舟看出了她的顾虑,声音又轻了几分。 “顾某有个不情之请。” “若是將来姑娘还有这等佳作,可否不要再送来这些市井店铺?” “若是姑娘信得过顾某,直接將画留给我来赏鉴收藏,如何?” 司瑶微微一怔,陷入沉思。 在这人来人往的铺子里露面,確实太危险了。 若是被镇国公府的人抓到风声,不仅她要遭殃,恐怕连这古意斋的掌柜都要跟著脱层皮。 司瑶低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对著顾轻舟微微欠身。 “公子雅量,奴婢感念在心。” “只是奴婢身份卑微,这些信笔涂鸦,能入公子的眼,已是万幸。” “若將来还有拙作,定会如公子所言。” 她没有交待自己的身份,更没有问顾轻舟的名讳。 在这乱世里,不问出处,反倒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顾轻舟看出了她的疏离,並没有多加纠缠,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如此,顾某便在此谢过姑娘了。” 她再次福了福身,转头对著绿意使了个眼色。 主僕二人匆匆走出了古意斋。 司瑶刚走出巷口,一阵寒风吹过来,让她单薄的身体颤了颤。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绿意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紧张地扶著她。 “姑娘,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您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了。” 司瑶紧紧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不行。” “那两个婆子肯定还在锦绣坊附近转悠。” “若是被她们发现我们消失了这么久,宋棠之那里,我们交代不过去。” 她比谁都清楚宋棠之那个男人的疯狂。 若是让他怀疑自己动了出逃的心思,那这一月之期,恐怕就会变成她的死期。 司瑶忍著疼,目光在街角扫视了一圈。 “绿意,去那边的杂货摊看看。” 她指著不远处一个小小的铺子。 绿意虽然不解,但还是扶著她走了过去。 到了杂货摊,她隨意抓了几块绣嫁衣要用的碎布头。 “走吧。”司瑶將布头塞进怀里。 两人往锦绣坊走去,还没走近,就看见两个婆子正在锦绣坊门口急得满头大汗。 “人呢!死哪儿去了!” “这要是把人弄丟了,世子爷非把咱俩的皮剥了不可!” 其中一个婆子正跺著脚骂街。 一抬头,她正好看见了从风雪中走过来的司遥。 那婆子眼珠子一瞪,像是疯了一样冲了上来。 “好你个小蹄子!竟敢跟老娘耍心眼!” 她伸出大手,对著司遥的肩膀就要抓下去。 司瑶身形一晃,顺势靠在了旁边的砖墙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嬤嬤……救命……”她的声音细如蚊蝇,透著一股子虚弱。 那婆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看著司遥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也突地跳了一下。 司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刚才……刚才人太多了。” “我被那些人衝到了巷子里,险些跌倒。” “伤口疼得厉害,便在附近的茶棚歇了片刻。” 她说著,从袖子里露出了那几块碎布头。 “我想著沈姑娘要的嫁衣马虎不得,便去看了看练手的料子。” “嬤嬤,是我没用,耽误了回程的时辰。” 司瑶这一番话,说得淒婉又动人。 绿意在一旁看准了时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嬤嬤饶了姑娘吧!” “姑娘为了那嫁衣,在风雪里比对了半天。” “她这身子骨本就还没好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 她们心里其实也虚。 若是把跟丟人的事情闹到宋棠之面前,她们俩肯定也討不著好。 眼下司瑶自己送上门来,还给了个这么合適的台阶。 她们自然巴不得赶紧把这件事平息下去。 “哼,算你识相!” 刚才骂街的婆子冷哼一声,“既然歇够了,就赶紧回府!” “沈姑娘的活计若是耽误了,有你受的!” 她虽然语气还很凶,但那只准备打人的手却放了下来。 司瑶被绿意搀扶著,走进了马车。 马车停在镇国公府侧门的时候,司遥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了。 绿意伸出手去接她,触手竟是一片湿冷。 入眼指尖的血色,惊得绿意差点叫出声。 两个婆子领了赏钱,互相使了个眼色,谁也没提在街上跟丟了人的差池。 她们只想保住这颗脑袋,更不想惹祸上身。 东厢的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 司遥跌在软榻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那张脸白得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嚇人。 绿意抖著手去解她的斗篷,指尖刚碰上肩膀,司遥就疼得打了个冷颤。 衣料和伤口已经粘连在一块,每撕开半寸,都带下点血肉。 “姑娘......”绿意的眼中写满不忍。 司遥死死攥著榻上的蓆子,“继续,拿药来。”,她说话都带著颤音。 这一针一线的绣活,若是完不成,不仅沈落雁那边交不了差,宋棠之那边也更有理由发疯。 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第59章 你去哪 绿意小心翼翼地拿温水敷著伤口,一点点把黏在肉上的线头挑出来。 司遥咬著一块乾净的手帕忍著痛,额前被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终於,伤口重新撒上了药粉。 那种火辣辣的疼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把银子藏好。” 司遥等这股劲儿缓过去,指了指床底下那个隱蔽的角落。 绿意抹乾眼泪,动作利索地把东西塞进最深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宋棠之坐在书案后批驳公文。 林风推门进来,“世子,婆子说司姑娘在锦绣坊挑了一个时辰的线,因为身子的伤,还差点在街上晕过去。” “她们还说司姑娘很安分,买了东西就赶紧回府了。” 安分?宋棠之顿了顿,垂下眼將公文上的最后一个字批完。 这两个字用在司遥身上倒是有些稀奇。 这样也好。 听话的玩物,总比带刺的野猫要省心。 …… 东厢房內,司遥坐在绣架前,將今日买回来的金银丝线一缕一缕地分拣理顺。 “姑娘,让奴婢来吧。” 绿意看著她额头冒出的细汗,有些担忧,“您歇一歇,奴婢手脚也算利索的。” 司遥摇了摇头,“不行。” “这蜀锦太过精贵,你没绣过,万一勾了丝,就是天大的麻烦。” 那不仅是沈落雁发难的藉口,更是宋棠之折磨她的由头。 她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久,房门便被推开,宋棠之携著一身寒气,踏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绣架前的那个纤瘦背影。 她穿得极其单薄,整个人羸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可就是这样一具残破的身躯,却在为另一个女人的嫁衣,耗尽心血。 听见动静,司遥停下手中的动作,起身缓缓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她低垂著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宋棠之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绣架上那渐渐成型的並蒂莲图样上。 一股不適,从心底翻出。 “你对沈落雁交代的事,倒是上心。” “怎么?为了討好未来的主母,连这等熬干心血的活计也肯日夜赶工了?” 司遥没有辩解,重新拿起绣花针穿引著丝线。 “奴婢不敢耽误世子的大婚。”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足以让他怒火丛生。 他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了她正欲落针的手腕。 “唔……” 司遥痛得闷哼一声,手中的绣花针失了准头,直直刺破了她的食指。 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滚落。 血珠掉在那方鲜红的蜀锦上,顏色重叠,转瞬便看不见。 宋棠之没有鬆手,反而將她的手腕捏得更紧。 “这嫁衣对你来说,就这般重要?!” 这股怒火来得毫无缘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只知道,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她如此平静,甚至如此尽心地,为他与另一个女人的婚事做准备。 那模样,仿佛她对他,再也没有半分留恋与执念。 司遥看著他眼底翻涌的阴鷙与疯狂,心中清醒无比。 她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逆著他。 她那点微薄的生机,绿意的命,都还攥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她必须稳住他。 熬过这最后的半个月。 司遥强忍著手腕处骨骼错位般的剧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 “世子大婚,是国公府的头等大事。” “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只求世子息怒,莫要为了奴婢,气坏了身子。” 这句温顺到卑微的话,非但没有抚平宋棠之的情绪,反而像一滴冷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 他心底那股偏执的占有欲被彻底点燃。 “司遥!”他猛地一用力將她拽进了怀里。 下一瞬,他低下头,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怜惜可言,带著浓惩罚、掠夺,凶狠与暴戾,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司遥的身子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任由他粗暴地索取。 她的双手微微抬起,虚虚地攀附在他的腰间,乖顺到宋棠之无法忍耐。 他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將她重重地压在了冰冷的床榻上。 修长的手指,扯开了她单薄的衣领。 微凉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让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宋棠之的呼吸越发粗重。 然而,就在他准备褪去她最后一层遮蔽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的左肩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层层叠叠的纱布下,还隱约透出暗红的血色。 他喘息著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司遥那双半睁的眼眸里。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著他。 没有屈辱,没有恐惧,也没有情动。 所有的情慾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理智回笼,眼底逐渐清明。 他將她被扯开的衣领重新掩好,连带著將她的手,也从自己的腰间拿开。 然后,一言不发地翻身,躺在了她的身侧。 一室之內,只余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宋棠之平躺在床榻外侧,呼吸沉冷而克制。 他身上那股常年浸染的檀香,侵占了司遥所有的呼吸。 司遥僵硬地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 身上被揉乱的寢衣,勉强遮住那具单薄残破的身躯。 她一动也不敢动。 仿佛只要稍稍一动,就会被身侧那头假寐的猛兽撕成碎片。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身旁的呼吸声,似乎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睡著了? 司遥屏住呼吸,试探著將蜷缩的身体一点点舒展开。 锦被摩擦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侧耳倾听,身侧的人,依旧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异动。 她稍稍鬆了口气,准备轻声下床。 脚尖刚探到地面,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猝不及防地从锦被中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宋棠之並未睁眼,“你去哪。” 第60章 把东厢给我盯死了 司遥垂下眼睫,“回世子爷。” “奴婢资质愚钝,手脚慢。” “怕耽误了世子与沈姑娘的大婚之喜,必须得起来日夜赶工,才不负世子的恩典。” 大婚?宋棠之霍然睁开眼,幽深的凤眸在昏暗中沉得骇人。 下一瞬,天旋地转。 宋棠之翻身而上,用他高大的身躯,將她整个人都压制在了锦被之中。 “司遥,你就是这样尽你的本分?” 他冷笑一声,“镇国公府,还不至於差你这几针几线。” “若是你想用这种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惹我不快,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我告诉你,就算你绣穿了这双手,熬瞎了这双眼,也没有人会感谢你。” “现在,我就让你做这睡觉,那都不许去。” 感谢?她不需要任何的感谢。 她只是想在这个罅隙中,求得一丝生存的余地而已。 司遥没有拒绝,顺从地闭上眼,她真的累了,很快入了睡。 而宋棠之却睁著眼,毫无睡意。 他躺在司遥的身侧,鼻息间,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身侧的人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偏过头,打量著她沉睡的侧脸。 她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眉心死死地蹙著,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似乎被困在了噩梦里。 宋棠之伸出手,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他缓缓地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榻的一个角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在那道接缝上轻轻摩挲。 一丝细微的的灰烬,沾染了他的指尖。 宋棠之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犹豫,直接掀开了床板的一角,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用粗布包裹的布包,还有一个钱袋。 他拿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画稿,还有几根用剩下的半截炭笔。 画上的山水,线条凌厉,里外透著一股不折的气节。 儘管画风一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的画。 宋棠之捏著那几块冰冷的碎银,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如此。 什么挑选绣线,什么身子不適。 全都是她为了出府变卖画作的藉口。 好,好一个司遥。 他竟不知,她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 他以为他折断了她的傲骨,却不想,她只是將那份傲骨藏得更深,悄悄地谋划著名如何从他身边离开。 走? 宋棠之的薄唇,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这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允许,她能走到哪里去? 他將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合上床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將那个在梦中依旧不得安寧的人揽进了怀里。 司遥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別动。”他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司遥果然不动了,任由他將她禁錮在怀中。 他要让她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永远离不开他。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世子爷。” 宋棠之鬆开司遥,起身下床,隨手披了件外衣。 他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將房门轻轻带上。 “何事?” “人,带回来了。”林风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凝重,“只是,在京郊的路上,遭遇了一拨刺客。” “人没死。” 宋棠之的眼神骤然变冷,“宫里的人?” 林风点头,“身手利落,招招致命,不留活口。若不是我们提前做了准备,怕是……” “知道了。”宋棠之打断他,“把他带去暗牢,我亲自去审。” 地底暗牢。 赵老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火把的光,將宋棠之修长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充满了压迫感。 “赵老三。说说吧。” “三年前,岭南流放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老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世子爷……小的……小的不敢说啊……” “啪!” 马鞭裹著劲风,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啊!”赵老三发出一声惨叫。 “看来,你这身骨头,还不够松。”宋棠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说!我说!”赵老三彻底崩溃了,“世子爷饶命!小的全都说!” 他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当年……当年押送犯人的车队,在半路上,確实……確实遇到了山匪。” “但那些山匪,只是个幌子。” “司夫人……她……她没有死於凌辱。” 宋棠之握著马鞭的手,猛地收紧。 “说下去。” “就在我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个人,穿著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他的人出手极快,很快就解决了那些山匪。” “然后……然后他就走到了司夫人的囚车前。” 赵老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拿出了一块玉佩,给司夫人看了一眼。” “那玉佩……那玉佩……” “是什么样的?”宋棠之追问,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是……是龙!” “上面雕著一条五爪的金龙!” “小的当时就趴在不远处的死人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小的还听到,那个黑衣人对司夫人说……说……” “说什么?” “说,『奉贵人之命,接您回家』。” “然后,司夫人就被他们带走了。对外只说,是惨死在了山匪手里。” 龙纹玉佩,奉贵人之命,接您回家。 司夫人没死。 她不仅没死,还被皇室中人,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態,秘密接走了。 那司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棠之眸光冰冷,浑身散发著凌厉肃杀之气。 如果司家是冤枉的…… 那害他宋家之人,到底是谁? 那他这五年来,对司遥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宋棠之的心臟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 不可能。 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司家,就还是那个害死他满门的罪人。 而司遥,就必须留在他身边,偿还这一切。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林风下令。 “把他处理乾净。” “是。” 宋棠之走出暗牢,冬夜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司遥今日卖画换来的那几两碎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若是让她知道,她的母亲可能还活著…… 她是不是,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离开他,去寻找她母亲的下落? 不,他绝不允许。 他不能给她任何希望,不能给她任何可以挣脱他的力气。 他要她完完全全地属於自己,无论是身,还是心。 宋棠之的脚步,停在了东厢的院门外。 那扇窗里,依旧透著昏黄的烛光。 他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变得越发偏执与疯狂。 “林风。”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从今天起,加派一倍的人手,把东厢给我盯死了。” “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准踏出这院门半步。” 第61章 你也隨行伺候 林风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宋棠之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没有再躺回床上。 只是站在床边,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静静地看著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司遥便从极浅的睡梦中惊醒。 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冷,宋棠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可空气中那股檀香,却依旧縈绕未散。 她拥著略显潮湿的薄被坐起身,心头无端地往下沉。 有什么不对。 院子里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透著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绿意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虑。 “姑娘,您醒了。” 她放下水盆,快步走到床边,压低了声音。 “姑娘,外头多了好些面生的佩刀侍卫。” “把咱们这东厢围得跟铁桶一样。” “连奴婢方才去大厨房提个早膳,都被人拦著,从头到脚细细盘问搜身了一遍才放行。” 司遥的心忽地一沉。 这般突然加紧守备,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察觉到了什么。 “绿意,你可以瞧见杜夫人院里是否也是加强守卫了?”司遥眉头蹙紧地问。 绿意摇摇头,“奴婢特地打听了的,杜夫人院里一切如常。” 司遥升起一些不好的预感。 她示意绿意守在门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冰凉的地面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却顾不上。 她轻手轻脚弯下腰,探向那个隱秘的角落。 那个粗布包裹和钱袋,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出来,细细查看。 画稿没有多余的摺痕,那十两碎银也分毫未少。 从表面看,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跡。 可不知为何,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却愈发浓烈。 不行,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倖。 司遥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取代。 她毅然將那几幅画稿尽数抽出,走到屋角那个还带著余温的炭盆边。 司遥毅然抽出所有画稿,走到还带著余温的炭盆边,將画投了进去。 纸张很快燃烧起来,仅仅片刻便变化为了灰烬。 这里刚把画烧了,宋棠之就接到了消息。 “世子,司姑娘方才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几幅画,全都烧了。” 宋棠之正提笔批阅公文,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才將狼毫笔搁在笔架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轻笑。 “倒还有几分谨慎的样子。” “既然她这么能藏,这么会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便亲给她递个梯子。”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酝酿另一场大雪。 沈落雁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再次踏入了东厢。 “司姑娘,这几日辛苦了,我特地来看看。” 她声音娇柔,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当那方流光溢彩的蜀锦在绣架上缓缓展开。 看到上面用金银丝线交织而成的,一朵栩栩如生的並蒂莲时,沈落雁的眼中,控制不住地闪过一抹惊艷。 她几乎能想像到自己大婚那日,穿著这身嫁衣,该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可这惊艷之后,便是不可遏制地,从心底涌起的嫉妒与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下贱的罪奴,能有这样一双巧手? “针脚也太密了些,看著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丹蔻长指,故意在绣面上最精细的一处花瓣上挑剔。 “还有这顏色,金线用得太多,俗气。” 她瞥了一眼旁边木盒里分拣好的各色丝线,冷哼一声。 “也难怪,你如今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罪奴,见识浅薄,哪里配得齐这上好的金银丝线。” “能绣成这样,也算是难为你了。” 司遥低垂著眼睫,任由那些羞辱的言辞砸在身上,离府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不能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她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在那纤长的手指离开后,默默地將那几缕被她指尖勾乱的丝线重新理顺。 沈落雁心头的火气更盛,“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错了?” “司遥,你別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我和世子爷发善心,才让你在这府里有口饭吃!” “你最好给我用心些,若是在嫁衣上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仔细你的皮!”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传声。 “世子爷到!” 沈落雁脸上的刻薄跋扈,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將所有尖锐都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娇羞柔婉的姿態。 宋棠之修长的身影,踏入了门內。 “棠之哥哥,你怎么来了?”沈落雁迎上前去,满眼都是对未来夫婿的倾慕与依恋。 宋棠之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深邃的目光,却越过她娇俏的脸庞,落在了那个始终垂首而立的纤瘦身影上。 司遥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奴婢,见过世子爷。” 沈落雁察觉到宋棠之的目光,心下不悦,却不敢表露。 她亲昵地挽住宋棠之的胳膊,將他拉到绣架前,巧笑嫣然。 “棠之哥哥,你快看,司姑娘的手艺真好,这並蒂莲绣得跟活的一样。” “再过几日,落雁就能穿著它,嫁给你了。” 宋棠之的视线,只在嫁衣上停留了一瞬,便显得意兴阑珊。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隨意地提起。 “听闻京郊的大慈恩寺,近来香火鼎盛。” “寺里的菩萨,很是灵验,引得许多权贵都前往祈福。” 沈落雁闻言,立刻心领神会,一双美目亮了起来。 她娇声道:“真的吗?大婚在即,落雁正想去寺中为家中长辈祈福还愿呢。” “不知……棠之哥哥可愿同去?” “好。”宋棠之淡淡应允。 一个好字,足以让沈落雁喜笑顏开。 “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著,明日一早我们便起身去祈福。” 正欲出门,宋棠之的话拦住了她的脚步。 “择日不如撞日,天色尚早,不如现在动身。” “可是......”沈落雁有些犹豫,她还得回家换套好看的衣裳呢。 “林风,去备车马。”宋棠之打断她,径直下了决定。 下完决定之后,宋棠之的目光隨即又落回了司遥沈落雁身上。 “待会去寺庙,你也隨行伺候。” 第62章 给她做几件像样的衣服 司遥交错握著的手紧了紧,心中一颤。 这一趟怕是鸿门宴。 她上前行礼,想要推拒这趟出行。 “世子爷开恩。” “沈姑娘的嫁衣工期实在紧迫,奴婢手脚慢,怕若是出了门,会耽误了主母的大婚吉日。” “还请世子爷,允准奴婢留在东厢赶工。”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主子做的决定,何时轮到你一个罪奴来推三阻四?” 一句话堵死了司遥。 沈落雁原本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 带上这么一个狐媚胚子,不是存心给她添堵吗? 可眼见宋棠之態度如此坚决,她若再反对,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她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端出未来主母的贤良与大度。 她上前一步,轻轻柔柔地开口,话却是对著地上的司遥说的。 “妹妹,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世子爷心善,念你整日闷在屋里辛苦,特意开恩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你怎么还不领情呢?” “你且受著便是。” “只是要时时记著,认清自己奴婢的本分,莫要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是,莫要失了体面。”宋棠之似笑非笑地重复。 司遥听著这话,心中不安更甚。 她深知,这趟突如其来的安排,绝非宋棠之一时兴起。 这更像是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局。 推脱不掉,也躲不过。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沈落雁找藉口去了客房熟悉一翻,司遥也找出了她最旧的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婢女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起了毛边。 顏色暗沉,样式也最是普通,丟进人堆里,便再也寻不出来。 “姑娘,真的要穿这个吗?” 绿意手里捧著那件衣裳,满脸都是心疼。 司遥点了点头,“我是去伺候人的,自然该有伺候人的样子。” 绿意咬著唇,没再多话,伺候著她换上了那身衣服。 宽大的衣袖垂下来,堪堪遮住了她手腕上还未消退的青紫痕跡。 铜镜里映出的那个人,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穿著一身黯淡的灰衣,越发显得渺小又可怜。 司遥看著镜中的自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样最好。 对於现在的她来说,越不起眼越好。 司遥理了理衣襟,正准备开门出去,宋棠之正好推门二进。 他的目光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落在了司遥的身上,当看清她那一身装扮时,他原本就没什么温度的眸子,瞬间沉了下去。 “你就准备穿成这样,跟著出门?” 司遥垂著头,双手在身前交握,姿態恭顺。 “回世子爷,奴婢是去伺候沈姑娘的,自然要有奴婢的样子。” “奴婢的样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 “你是在提醒我,镇国公府的世子,身边就只配跟著这种货色?” 司遥不明白,他到底在为什么动怒。 她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安全,更不起眼,难道这也有错? “奴婢不敢。”她只能將头埋得更低。 “不敢?”宋棠之冷笑一声,“穿成这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宋棠之是如何苛待身边人的?” “还是说,你觉得穿上这身破布,就能撇清你和我之间的关係?” “换掉。”宋棠之冷声命令。 宋棠之鬆开她,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司遥站在原地没有动。 “世子爷,奴婢没有別的衣裳了。” 这是实话。 自从被贬为罪奴,她那些綾罗绸缎,早就被付之一炬。 剩下的,不过是几件最普通的婢女服,聊以蔽体。 宋棠之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转身,对著门口嚇得脸都白了的绿意开口。 “去,把本世子前几日让人送来的那件月白色的夹袄拿来。” 绿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转身就往里屋跑。 很快,绿意捧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走了出来。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素麵夹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著几簇极淡的兰草,雅致又精巧。 “世子爷……” 司遥看著那件衣服,眉头一紧,她的身份不该穿这个衣服。 沈落雁的嫉妒,府里下人的议论,足以將她凌迟。 “怎么?”宋棠之挑眉,“要我亲自帮你换?” “你......”司遥被她的流氓之词一堵,说不出话来。 她也信,宋棠之会干出这样的事。 她换上了那件夹袄,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月白色的衣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清冷羸弱。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雪中独自开放的寒梅,脆弱又倔强。 宋棠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才像话。”他语气稍缓,但依旧冷硬。 “世子爷,沈姑娘那边,怕是已经等急了。”她小声提醒。 宋棠之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头髮也给我束起来。” “戴著那根木簪子,像什么样子。” 他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根墨绿色的玉带,隨手扔给了绿意。 “用这个。” 绿意手忙脚乱地接住。 那玉带触手温润,显然价值不菲。 她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为司遥將披散的长髮束起。 墨绿色的玉带,缠绕在如瀑的青丝间,与月白色的衣衫相得益彰。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宋棠之终於满意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绿意吩咐。 “去把京城最好的绣庄的尺寸单子拿来。” “等我们回来,给她做几身像样的衣服。” 绿意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司遥。 司遥低著头,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件衣服的重量,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忽然有些摸不准宋棠之的心思。 宋棠之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司遥。 “再让我看见你穿得像个乞丐。” “我就把绿意身上那身皮,也给你剥了。” 赤裸裸的威胁,让她无处可逃。 司遥闭上眼,將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 “奴婢……谢世子爷恩典。” 第63章 別动不该有的心思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等候。 沈落雁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正在马车边与宋棠之说著话。 当她看到从东厢走出来的司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司遥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夹袄,像是针一样,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料子,那做工,分明是宫里出来的贡品。 连她,也只在太后赏赐的时候,得过一匹。 宋棠之,竟然捨得把这样的好东西,给一个下贱的罪奴穿? “棠之哥哥,她……”沈落雁指著司遥,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宋棠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个伺候人的丫头罢了,穿得太寒酸,丟的是镇国公府的脸面。” 沈落雁心里的火气,被这句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是啊,她才是未来的世子妃。 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计较,失了身份。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恢復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还是棠之哥哥想得周到。” 司遥上前,虚虚行了礼。 她本在布衣时就难掩姿色,更何况是盛装之下,这般的熠熠光彩让沈落雁心中闪过一丝嫉妒。 沈落雁上前几步,虚扶起她,忍不住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衣服倒是不错。” “就是不知道,你这副贱骨头,配不配得上。” 她伸出手,假意为司遥整理了一下衣领,指甲却用力地掐进了司遥的皮肉里。 司遥疼得闷哼一声,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沈姑娘提点。” “奴婢定当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 沈落雁见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上车吧。” 她冷哼一声,转身由丫鬟扶著,上了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 司遥被安排在另一辆稍小一些的马车上。 车厢里很简陋,只有一条长凳。 她刚坐下,车帘就被人掀开。 宋棠之弯腰,坐了进来。 车厢本就不大,他一进来,更显得拥挤逼仄。 司遥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怕我?”宋棠之开口,打破了沉默。 司遥摇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车壁。 “奴婢不敢。” 宋棠之没再说话。 司遥也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努力维持平和。 然而天不遂她愿,马车忽然一个顛簸,司遥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倾倒,直直撞向宋棠之的怀里。 宋棠之没有躲,反而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掌滚烫,隔著几层衣料,依旧烙得她肌肤发疼。 司遥的身子瞬间僵硬。 她挣扎著想退开,那只手臂却收得更紧,將她牢牢禁錮在他的怀里。 “坐不稳?”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司遥的耳朵烫了起来。 “奴婢……谢世子爷。” 她撑著他的手臂,重新坐稳,立刻就想抽身退回角落。 宋棠之却没鬆手。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这件衣裳,倒还衬你。”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司遥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怎么,穿了我的衣服,连话都不会说了?” 宋棠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司遥深吸一口气开口,“谢世子爷赏赐。” “赏赐?”宋棠之轻笑。 “错了,这不是赏赐,这是我的东西,暂时放在你身上穿著罢了。” “只要我想,我隨时都可以收回来。” 他说著,手指顺著她的衣领往上,停在了她纤细的脖颈处。 冰凉的指腹,贴著她温热的皮肤,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看,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窒息感瞬间传来,司遥的脸憋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挣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著他。 宋棠之心头的燥火升起,他最恨她这副样子。 像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在她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他猛地鬆开手。 司遥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咳咳……咳……” 宋棠之冷眼看著她狼狈的样子,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暖手炉,扔进了她怀里。 “拿著。”他的语气生硬,像是命令。 司遥捧著那个暖手炉,指尖触到那份暖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想要缩回手。 “怎么?”宋棠之的眼风扫了过来,“本世子的东西,你也敢嫌弃?” “奴婢不敢。” 司遥只能將手炉抱得更紧,紧接著马车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这次宋棠之没有放过她。 他再次揽过她的腰,覆上她的唇,辗转反侧。 “唔……”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指尖在他的胸间抓出褶皱。 她驶进推开他,求得暂时的呼吸,“宋棠……” 没来得及唤完他的名字,他的吻再次席捲而下。 他强势地侵入她的领地,剥夺她的所有呼吸。 失去了空气,她几欲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鬆开她的唇,转战她敏感的耳垂。 雪白的脖颈仰起,司遥不自觉地发出嚶嚀。 这声嚶嚀似乎取悦了宋棠之,他的动作顿了下,埋在了她的脖颈。 喘息间低喃,“原来是这里。” 司遥浑身僵住,骤然惊醒。 她居然…… “不,不要碰我……”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想要推开他。。 “求我。”宋棠之抓住她作乱的手,將她的双手交叉按在头顶的车壁上。 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將她彻底困在车厢角落。 扰人的旖旎侵蚀著司遥仅存的理智。 忽而,马车外的一声打破安静。 沈落雁身边的丫鬟在外面高声喊:“世子爷,前面路面结了冰,车子顛簸。我家姑娘问您是否要过来同乘?” 两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宋棠之眼里的炙热逐渐散去,渐渐恢復清明。 司遥连忙逃出他的怀抱,將自己缩在角落。 宋棠之静静看著他的动作,隨即转头,衝著外面冷冷吐出几个字。 “不必。让她坐稳。” 外头没了声响。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紧紧盯著司遥。 “这一趟去大慈恩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还带著未褪去的情慾,略带沙哑。 “別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等司遥回答,他便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利落上了马。 司遥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第64章 並不认识这位贵人 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直到马车缓缓停下。 “司姑娘。大慈恩寺到了。”婢子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司遥下了车,古朴庄严的寺庙山门前,沈落雁正站在那里。 宋棠之下了马,走到沈落雁身边,语气淡然。 “走吧。” “好。”沈落雁上前,自然而然地想要挽住宋棠之的胳膊。 宋棠之却不著痕跡地侧身避开了。 “寺庙乃清净之地,注意言行。” 沈落雁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难堪得几乎要站不稳。 周围下人们的目光,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怨气和怒火,都归结到了不远处的司遥身上。 都怪这个贱人! 一行人,沉默地走进了寺门。 寺庙里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沈落雁很快调整好了情绪,领著眾人去大雄宝殿上了香。 上完香,她转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司遥。 “司遥妹妹。”她柔声开口,“今日来这佛门圣地,你也去为你的家人,求支签吧。” 司遥的心猛地一沉。 沈落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毒。 “毕竟,你司家满门,如今也只剩下你一人了。” “去求菩萨保佑,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也为你自己,求一求。” “求菩萨,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再做这等祸国殃民的罪臣之女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空气瞬间凝滯。 司遥扶著殿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她的视线越过沈落雁,越过裊裊的香火,落在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上。 “多谢沈姑娘提醒。”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我身为女儿,自当为他们日夜祈福,求他们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至於我的下辈子……” 司遥抬起眼,那双总是浸著寒潭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沈落雁。 “奴婢的命是世子爷的,这辈子都由世子爷做主。” “奴婢不敢奢求下辈子。” 此话一出,沈落雁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本想看司遥崩溃求饶的丑態,却不想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 她还想再说什么,身旁的宋棠之却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话太多了。”声音很轻,但足以凌迟沈落雁的心。 她的身体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宋棠之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司遥的背影。 那背影纤瘦,却挺得笔直。 沈落雁身侧的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陷入皮肉里。 司摇,她不能再留了。 沈落雁掩饰住眼底的阴鷙,正要招呼下人下山。 山门前,几个身著青衫的学子正往里走,谈笑声打破了古寺的沉静。 “那画中的枯山瘦水,虽无落款,骨气却胜过当今许多名家。” 顾轻舟正说著话,余光扫过阶前的一道人影,瞬间停住了脚步。 虽然那日司遥带著面巾,但他仍一眼就认出了她。 “顾兄,你瞧什么呢?”同窗在身后喊他。 顾轻舟拱了拱手,“杜兄,失陪片刻。” 说完他便向著司遥的方向走去。 “姑娘且慢。”他试探著唤了一声。 司遥的背脊骤然僵硬,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滯。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正是那个在古意斋为她解围的顾轻舟。 恐惧驀地爬上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宋棠之就在前面,她没敢回头,不禁加快了速度往前走。 男子的步伐到底块,顾轻舟很快挡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果真是你!” 他脸上带著由衷的喜意,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前日你走得匆忙,我正愁没法问得你的居处,不想竟在此重逢。” 他注意到司遥今日没戴面纱,那张绝美的脸庞透著绝望的苍白。 “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这身装扮……” 他看向司遥身后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婆子,手还没抬起便觉失礼。 司遥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她察觉到前方那道身影已经停下,正缓缓转过身来。 宋棠之正站在不远处,那一双凤眼里压著即將爆发的暴虐。 “这位公子,您认错人了。”司遥的声音透著冷漠与疏离。 顾轻舟一愣,轻轻皱起眉头。 “认错?姑娘忘了?前日在古意斋……” “公子是否记错了?”司遥打断他,“奴婢从未去过什么古意斋” 她往后退了一步,福身屈膝行礼。 “奴婢是镇国公府的下人,今日隨主子祈福,现需回府。还望公子儘早寻得有缘之人。” 顾轻舟眼里的喜悦褪去,眸底闪过一丝深思。 他知道他不会认错。 “司遥。”一道暗哑阴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宋棠之迈著步子走近司遥身边,伸手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鬢髮。 指尖冰凉,像冰块一样贴在司遥滚烫的皮肤上。 “这位公子说,你是他的旧友。” 宋棠之勾起嘴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怎么,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在京城竟然还有这等雅致的朋友?” 司遥低下头,“回世子爷,奴婢身份卑贱,並不认识这位贵人。” 顾轻舟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女子有不言之隱。 如此孟浪行为,確实是他唐突了。 思及此,他转身与宋棠之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在下顾轻舟,並无恶意。” “这位姑娘的背景极像在下的故交,顾某一时欣喜认错了人,打扰贵府女眷,唐突了。” “故交?”宋棠之冷笑一声。 他一把扣住司遥的肩膀,宣告主权般將她扯进怀里。 司遥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低下眉眼。 “顾公子,大慈恩寺的斋饭不错,你该多吃些。” 宋棠之眼里杀意横生,盯著顾轻舟的脖颈扫了一圈。 “別在大街上隨便认人,容易认掉脑袋。” 第65章 偏偏去搭理那等污糟女子? 顾轻舟向后退开半步,再次拱手作揖,“公子息怒。” “顾某確是认错了人。” 他的声音清润,不疾不徐,不见半分被威胁的紧张。 “只因顾某素来痴迷书画,前些日子在一画师见得一幅气骨绝佳的画作,那画师,竟与这位姑娘眉眼神韵有几分相似。” “顾某寻那画师心切,一时失察,才有了今日的唐突。” 好一个“神韵相似”。 宋棠之听著,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哦?”他轻笑一声,“不知是何等画作,竟能让公子般失態?” 宋棠之边问著,手里的力度变本加厉的收紧。 顾轻舟的视线从司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凉意。 面上他神色自若地接过了宋棠之的话头。 “那画师並非用墨,而是用寻常的炭笔所作,如此粗陋之物,画出了那苍劲傲骨的山水风貌,顾某佩服不已。” 看著他露出的欣赏,宋棠之眼底闪过冷意。 “公子倒是雅兴不浅,可惜今日认错了了。” 他冷冷地丟下这么一句,隨后便强硬地揽过司遥的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马车走去。 司遥踉蹌著被他拖拽著,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宋棠之的手劲极大,直接將司遥整个人重重摔进了马车里。 厚重的车帘被人猛地扯下。 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天光。 宋棠之带著一身骇人的寒气弯腰跨了进来,逼近司遥,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认错人了?” “司遥,你当本世子是那些好糊弄的蠢货吗?” 司遥被迫仰著头,下頜骨被他捏得生疼。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惹怒宋棠之。 母亲还没有確切的下落,她还要留著这条命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司遥直视著宋棠之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奴婢整日在国公府的东厢里赶製嫁衣,连大门都不曾迈出过一步。” “那位公子如何认得奴婢,奴婢確实不知。” “还不肯说实话?”宋棠之手上的力道猛然加重。 “难道在古意斋卖画的人,不是你吗?!” 司遥的呼吸重重漏了一拍,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 他果然全都知道了。 那床底下的画,还有那突然將东厢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 全都是他为了逼她露出马脚布下的局。 既然已经被完全揭穿,司遥也不打算再做无谓的狡辩。 “是。” “奴婢身无长物,只想用自己这点微末的画技,换几两碎银子傍身。” “若是世子爷觉得奴婢丟了镇国公府的脸面,大可重重责罚。” 她的坦诚反倒成了一把火,將宋棠之心头的怒意彻底点燃。 傍身? 她要银子傍身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谋划著名有朝一日能彻底从他身边逃走! 宋棠之猛地低下头,张口狠狠咬住了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尖锐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 司遥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浓重的血腥味在小小的车厢里瀰漫。 宋棠之喘息著鬆开她,死死盯著她白皙脖颈上那个鲜血淋漓的牙印。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心思。”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镇国公府的后院里。” 他粗暴地扯过一旁的薄毯,兜头扔在司遥身上。 “遮好你这副身子,別再出去给我招蜂引蝶。” 司遥没有去擦脖子上的血,只是木然地拢紧了身上的毯子,將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马车外,大慈恩寺的冬风呼啸著刮过。 顾轻舟独自立在风雪中,长身玉立,青衫隨风翻飞。 他的目光长久仍停留在镇国公府马车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底藏著探究。 “顾兄,你还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同窗孙兄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顺著顾轻舟的视线望了望。 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孙兄收起手中的摺扇,有些不解。 “顾兄,你可是大儒苏老的得意门生,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想请你赴宴都请不到。” “你怎么偏偏去搭理那等身份污糟的女子?” “平白跌了顾家公子的高贵身份。” 顾轻舟挑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袖口,顺著他的话问。 “听孙兄的意思,似乎早就认得那位姑娘?”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惹得孙兄如此嫌恶?” 孙兄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唏嘘。 “顾兄才回京城不久,自然不知道这京城里曾经翻天覆地的大事。” “那位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粗使丫头。” “她可是昔日名满京城,清高绝尘的相府千金,司遥。” “只可惜啊,如今凤凰落架不如鸡,连给未来的世子妃沈落雁提鞋都不配。” 顾轻舟的脚步猛地一顿。 司遥。 相府千金。 他到京这几日,多少也听说过三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谋逆大案。 司丞相被人检举通敌叛国,证据確凿。 圣上震怒,下令將司家满门抄斩。 男丁尽数斩首示眾,女眷流放岭南或沦为罪奴。 昔日高高在上的相府,一夜之间大厦倾颓,沦为京城最大的笑柄。 “竟然是她。”顾轻舟低声呢喃,心口莫名紧了一下。 孙兄还在继续说著,语气里的鄙夷越来越重。 “可不就是她么。” “当年这司遥在咱们京城,那是何等风光无限的人物。”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世家公子挤破了头想求娶她进门。” “可人家眼光高得很,成日里端著一副清高绝尘的架子,谁也瞧不上。” 孙兄冷哼了一声,“谁能想到她爹包藏祸心,干出通敌叛国的卖国勾当。”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全都是她司家咎由自取。” 孙兄拍了拍顾轻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告。 “所以啊顾兄,你可千万別去招惹她。” “这种背著满门血债的脏女人,谁沾上谁倒霉。” 顾轻舟站在寒风中,久久一言不发。 满门抄斩。 贬为罪奴。 任人践踏的玩物。 他无法想像,一个曾经名满京城的娇贵千金,经歷了怎样的惨剧。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幅用炭笔画出的枯山瘦水。 那画里的山势陡峭险峻,水流细瘦却苍劲有力。 每一笔都透著绝地求生的志气和寧折不弯的傲骨。 原来如此。 原来那是相府千金的手笔。 顾轻舟的心臟紧紧缩成一团。 在那样暗无天日的泥潭里,换做任何人,恐怕早就疯了,或者死了。 最不济的,也会放下所有的尊严,去諂媚討好,以求得苟活的余地。 可是司遥没有。 能在那般屈辱泥潭中画出如此孤直画作之人,绝非流言中那般不堪。 他也不相信,能教出这等女儿的司相,会去干通敌叛国的下作事。 孙兄见顾轻舟一直不说话,奇怪地皱起眉头。 “顾兄,你这是怎么了?” 顾轻舟收回纷乱复杂的思绪,將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在温润的面容之下。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与孙兄拉开了些许距离。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山上的风愈发大了。” “孙兄,我们回书院吧。” 第66章 我杀了你! 宋棠之將司遥摔进车厢的动作,没有半分遮掩。 沈落雁站在马车旁,看著宋棠之进去又出来,车帘落下,隔绝了那个女人狼狈又引人遐想的模样。 “棠之哥哥。”沈落雁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迎了上去。 “这山路顛簸,司遥妹妹一个人在那辆小车里,也无人照拂。” “万一磕著碰著,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她顿了顿,话说得愈发温婉贤淑。 “不如,就让她与我同乘吧,我也好照看一二。免得回府了,她身子不適,再耽误了嫁衣。” 宋棠之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车帘,眸色沉沉。 “看好她。” 三个字,从他薄唇里吐出,听不出情绪。 说完,他翻身上马,看都没再看沈落雁一眼,径直策马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沈落雁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 她隨即恢復如常,转身对著身后的丫鬟婆子吩咐。 “去,请司姑娘过来。” 很快,司遥被两个婆子请下了小马车,又被扶上了沈落雁的座驾。 宽敞华丽的车厢里,熏著名贵的香料。 司遥一进来,就被那股甜腻的暖香包裹,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沈落雁温和的笑著,示意自己身边的丫鬟。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 “是。” 丫鬟婆子们躬身退下,车厢內,只剩下二人。 沈落雁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轻轻拂去茶沫。 “司遥妹妹,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她將茶盏递到司遥面前。 司遥没有接,“奴婢不敢。” 沈落雁的笑容淡了些,“是不敢,还是不屑?”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我倒是忘了,妹妹如今攀上了高枝,自然瞧不上我这盏粗茶。” “妹妹身上这件衣裳,这料子,这绣工,连我都要眼红几分呢。” “棠之哥哥,待你可真是不一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贴著司遥的耳朵说的,话音里淬著毒。 没等司遥回答,沈落雁就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司遥的脖颈。 “你这个贱人,真以为穿了件好衣裳,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力道之大,让司遥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视线落在沈落雁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眼中划过一丝可笑。 她费劲心思想要离开宋棠之,却有人同样费劲心思想要靠近宋棠之。 这世间,真是可笑。 沈落雁被她这眼神刺的怒火更盛,“你笑什么?!” 她手上力道更重,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脖颈。 下一瞬,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司遥月白色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肌肤。 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一个鲜红刺目的牙印,赫然在目。 印痕很深,周围还带著青紫的瘀痕,甚至有几处已经破了皮,渗著血丝。 那是一个充满了占有与暴戾的痕跡,是男人留在女人身上的印记。 沈落雁的呼吸停滯了,她知道那是宋棠之的杰作。 “你……你们……”她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 凭什么! 她沈落雁,是即將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镇国公府未来的主母。 可宋棠之待她,永远是客气疏离,连指尖都未曾碰过。 而司遥,一个家破人亡的罪奴,一个低贱的玩物,却能得到他如此亲密的对待! 嫉妒的毒火,烧毁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你也配留著他的痕跡?” 沈落雁的面容扭曲,她猛地拔下自己的步摇,尖锐的簪尾对准司遥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便要狠狠划下! “我今天就毁了你这张脸!看你还怎么去勾引男人!” 金簪携著破风之声,直逼面门。 司遥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再忍耐,手腕一翻扣住了沈落雁持簪的手。 “沈姑娘!”司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前所未有的讥誚与冰冷。 “你这般作態,是怕世子爷心里,压根就没给你留过位置吗?” 一句话,正中沈落雁的死穴。 “你胡说! “我是未来的世子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叫板!” “世子妃?”司遥冷笑一声。 “那你可知道,世子爷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不止这一处。” 沈落雁的眼睛瞬间红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杀了你!” 她尖叫著,用另一只手去抓司遥的头髮。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沈落雁的身子顺势向前一扑,被司遥扣住的那只手,也因此获得了片刻的鬆动。 她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与恶毒。 她借著两人纠缠的遮掩,手腕猛地一转,金簪调转方向,从车帘的缝隙中,狠狠刺了出去! “噗嗤!”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一声悽厉至极的马鸣,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金簪子刺入马的臀部,剧痛直接让马匹瞬间失控,不顾一切地甩开马夫的控制,拖著整个车厢,衝出了平整的山路官道! “啊!”沈落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车厢里天旋地转。 司遥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马车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在崎嶇不平的山路里疯狂顛簸,直直朝著不远处的悬崖乱石林衝去! “停车!快停车!” 沈落雁嚇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车內的扶手。 然而一切都晚了。 马车撞上了崖边一块巨大的山石,整个车厢瞬间四分五裂。 司遥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甩出了车厢。 天与地在眼前疯狂旋转,刺骨的寒风灌满了她的口鼻。 她的身子重重砸在破碎的车厢边缘,隨之而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崖边突起的石头,身体悬停在半空中。 风吹开了她眼前纷乱的髮丝。 她低下头。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山谷。 第67章 坠崖,相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宋棠之猛地勒住韁绳。 他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已经撞碎在悬崖边的乱石丛中。 车厢四分五裂,木板和绸缎散落一地。 而那抹穿著月白夹袄的纤弱身影,正大半个身子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司遥的手死死抠住崖边凸出的一块锐石。 狂风卷著大雪扑面而来,扯开她原本束好的长髮。 “救命!救命啊!” 沈落雁被几个丫鬟婆子从马车残骸里七手八脚地拖了出来。 她华丽的衣裙沾满了泥水和血污,髮髻散乱,珠翠落了一地。 刚一站稳,她便看见了调转马头疾驰而来的宋棠之。 “棠之哥哥!” 沈落雁嚎啕大哭著扑上前,想要去抓宋棠之的衣摆。 “那马不知怎么突然疯了,我差点就没命见你了!”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满是赤红的杀意。 他根本没有勒马停下的打算。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宋棠之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沈落雁的肩膀上。 “滚!”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沈落雁尖叫出声,整个人被这股大力踹得飞了出去,重重跌进泥坑里。 她疼得浑身抽搐,却被宋棠之那要吃人的眼神嚇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宋棠之借著马背的力道,腾空而起,疯了般去冲向那处碎裂的悬崖。 司遥悬掛在半空中,体力正在急速流失。 崖边的岩石极为锋利。 她掌心已被石头刺进血肉里,鲜血顺著石块壁缝往下流。 痛,但是她不敢鬆懈半分。 哪怕只有一点点鬆懈,她就会坠入粉身碎骨的地狱。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翻腾的云雾,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將抠进石缝里的手指再次往深处扎去。 鲜血越流越多,將石头染得触目惊心。 她听到了上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也听到了石头渗人的开裂声。 本就鬆动的石块,再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 咔嚓一声脆响,整块岩石连带著边缘的泥土,瞬间崩塌。 司遥手中一空,身体骤然失重。 强烈的狂风將她单薄的身躯迅速往下拉扯。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 掉落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宋棠之直接扑倒在崖边,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死死抓住了司遥的手腕。 因石头擦伤的手臂,流出了温热的鲜血顺著他修长有力的手臂,低落到了了司遥的脸上。 司遥猛地睁开眼。 上方那张素来高高在上的俊美面容,此刻双眼红得滴血。 他死死盯著悬掛在半空中的司遥,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司遥!” 他咬著牙,每个字都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试试!” 司遥仰著头,看著那顺著他手臂不断滴落的鲜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关头抓住她不放的,竟然是那个恨不得將她踩进泥里的宋棠之。 “宋棠之……” 司遥的声音支离破碎,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放手吧。” “再这样下去,您也会掉下来的。” 这悬崖边的泥土因为刚才的撞击已经鬆脆不堪。 她能感觉到,宋棠之半个身体都在向下滑落。 宋棠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手上的力道却有增无减。 “闭嘴!”他怒吼出声,暴戾的情绪彻底撕裂了他平日里的沉稳克制。 “我说了不准你死!” “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阎王也休想收你!” 他想要將她拉上来。 可稍一用力,崖边的土层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那些碎石砸在两人的身上,预示著死亡的逼近。 瘫坐在后方泥地里的沈落雁终於回过神来。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崖边,探出头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当她看到宋棠之为了救那个贱人,竟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时,嫉妒让她彻底发了疯。 “棠之哥哥!” 她哭喊著伸出手去拉宋棠之。 “快放手啊!悬崖要塌了!” “为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奴,你难道要搭上镇国公府的未来吗!” 宋棠之猛地转头,目光森然地剜向沈落雁。 “滚开!” 沈落雁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鬆软的泥土上。 就在这剧烈的拉扯和挣扎中,又是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宋棠之身下响起。 司遥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宋棠之,你疯了。” “闭嘴!抓紧了!”宋棠之加大了力气,断裂声更加密集明细。 司遥定定地看著宋棠之那双满是执拗的眼,忽然释然地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去掰宋棠之紧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宋棠之看穿了她的意图,心臟猛地骤停。 “司遥!你敢!” “你若是敢鬆手,我定將绿意碎尸万段!” 他在用绿意的命威胁她。 可这一次,司遥没有停顿。 “世子大恩,奴婢只能来生再报了。” 她用力掰开他的一根小指。 紧接著是无名指。 宋棠之拼命想要抓紧,可脱臼的肩膀和鲜血淋漓的小臂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素白的手,一点点从自己的掌心滑脱。 “不要……” 剧烈的坍塌声彻底掩盖了所有的呼喊。 崖边的岩层终於走到了极限,带著大片的泥土彻底崩塌碎裂。 “棠之哥哥!”伴隨著沈落雁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宋棠之高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 他没有后退,更没有鬆手。 在坠落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用力一扯,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狠狠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两道身影紧紧相拥著,坠入了那万丈无底深渊。 第68章 司遥,不要走 风声在耳边疯狂撕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夺走了司遥所有的呼吸。 她睁不开眼,只能感受到腰间横过来一条坚实的手臂。 那条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將她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过来。 隨后她被狠狠按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崖壁上横生的枯树枝重重抽打下来,尖锐的乱石剐蹭过皮肉,宋棠之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 扣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掌却收得更紧了。 他把司遥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前,不让周围的断木碎石伤到她分毫。 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下巴滴落,重重砸在司遥的脸颊上。 巨大的水花炸开。 两人重重坠入崖底的深潭,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突然的水让司呛住,胸腔发疼,使不出半点力气。 腰间那双大手在却此刻骤然发力。 宋棠之从下方死死托住她的腰肢,用尽全身最后一丝余力,將她整个人猛地推出了水面。 司遥破水而出,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气。 等她终於睁开眼睛看清周围,腰间的那股强悍支撑力却骤然卸去了。 水面上泛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晕。 宋棠之双眼紧闭,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高大的身躯直直往深暗的水底沉坠下去。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息。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高处的风声呼啸而过。 司遥踩著水漂浮在潭面上,望著下方那团不断下沉的玄色阴影。 只要她转身游向对岸。 只要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场长达五年的噩梦就彻底结束了。 宋棠之会永远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崖底。 再也没有人会把她踩在脚下羞辱。 自由就在眼前。 水下的血跡还在不断往上翻涌。 司遥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全是绿意被按在长凳上痛哭的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还有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於母亲的线索。 若是宋棠之死了。 镇国公府的怒火会將绿意撕碎。 她也永远无法查清当年相府满门抄斩的真相。 更何况刚才下坠的这一路,是宋棠之拼死护住了她的命。 司遥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一头扎进浑浊冰寒的潭水中。 水下的视线极其模糊,水压逼得耳朵生疼,她强忍著不適往深处游去。 终於摸到了一截布料,她一把攥住宋棠之的衣领,奋力蹬著水往上拖拽。 男人的身躯极其沉重,好几次带著她一起往下坠。 司遥在水里又被呛了几口水,喉咙里满是腥甜的味道。 她没有鬆手,拖著这具几乎身体拼命往水面游。 再次破水而出时,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司遥拖著宋棠之游到岸边的乱石滩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將他推上岸,自己也脱力地瘫倒在碎石上。 寒风扑面砸来,冻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司遥强撑著坐起身。 四下张望。 崖底三面环水。 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绝壁。 根本没有出路。 不远处一块巨石后方。 隱约有个天然凹陷进去的裂缝,像是一个废弃的浅山洞。 司遥咬牙站起来,双手穿过宋棠之的腋下,艰难地拖著他在乱石堆里挪动。 她浑身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凭著本能一步一步把人拖进山洞里。 山洞里好歹挡住了部分风雪。 司遥將宋棠之平放在乾燥的地面上。 他身上的玄色衣衫已经破烂不堪。 尤其是后背,布料被树枝撕扯成条状,深可见骨的伤口往外不断渗著血水,与湿透的衣料黏连在一起。 必须生火。 不然两人都会冻死在这。 司遥跑出山洞。 在边缘摸索著捡来一堆乾枯的树枝和苔蘚。 她从溪边找来两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双手冻得通红僵硬。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力互相敲击。 手指被石头磨破了皮。 流出的血沾在石头上。 不知道敲了多久。 点点火星终於落在了枯黄的苔蘚上。 司遥赶紧凑过去轻轻吹气,细小的火苗颤巍巍地窜了起来,慢慢点燃了细树枝。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山洞,驱散了一点彻骨的寒意。 司遥挪回宋棠之身边,伸出手去解他的衣带。 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伤口上。 司遥手指发抖,一点一点將那些黏连在血肉上的碎布撕扯下来。 昏迷中的宋棠之发出一声闷痛的低吟,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司遥终於看清了他背上的伤,血肉翻卷。 这一路撞断了多少树枝乱石。 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身上。 司遥低下头,將自己最外面那层湿透的外衣脱下丟在一旁。里面穿著的粗布里衣只湿了一半。 她没有犹豫,用力將里衣的下摆撕成几条长布带,凑近火堆稍微烘烤去水汽。 然后跪在宋棠之身边,忍著酸痛为他缠绕包扎。 她离他很近,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凌乱的心跳。 火光映照在宋棠之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往日里总是高高在上,总是用尽手段折磨她。 可此时他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 司遥垂下眼睫,心口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敢去深想背后的缘由。 手下的动作更加麻利,迅速將布条打上死结。 宋棠之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开始发烧了。 皮肤滚烫得嚇人。 哪怕靠近火堆,他的身子依然在不自觉地轻微战慄。 司遥脱下自己烘得半乾的月白夹袄盖在他的身上。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势渐渐微弱,司遥准备起身去洞口再捡些柴火。 刚直起身子,手腕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骤然死死攥住。 那只手烫得嚇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牢牢扣著她的衣袖不肯鬆开。 司遥转头看去,宋棠之依旧闭著眼,只是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应该是陷入了梦魘中。 他乾裂的唇瓣微微张合,发出极其沙哑低迷的声音。 “不准走……” 司遥的身子猛地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司遥……不准走。” 他连在昏死过去的时候,都要把她死死拴在身边。 司遥试著去掰开他的手指。 可那手指就像长在她手腕上一样,怎么也掰不开。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 山洞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悽厉的低吼。 司遥猛然看向洞口,这是某种大型野兽在靠近的喘息。 火堆最后闪烁了一下,眼看就要熄灭。 周围的黑暗瞬间压迫过来。 司遥停止了挣扎,反手摸到了刚才用来生火的那块尖锐石块。 死死握在掌心。 第69章 嗯……还没死 那声低吼越来越近。 司遥握紧手中的尖石,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洞口。 火堆只剩最后一簇跳动的火苗,微弱的光照不出三尺远。 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亮缓缓浮现。 是狼。 一头灰毛杂乱的独狼,低伏著身子,从洞口的裂缝处挤了进来。 它的鼻翼急促翕动,循著瀰漫在山洞里的血腥味,一步一步逼近。 司遥的瞳孔骤缩。 她没有退。 身后是昏迷不醒的宋棠之,她退无可退。 她用空著的那只手飞快地从即將熄灭的火堆里抽出一根还燃著火星的木棍,用力吹了两口,火苗重新窜了起来。 “走!”她挥动火把朝狼的方向猛劈过去。 火光晃了狼一下,它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发出更加暴躁的低吼。 但它没有走,飢饿让它的眼睛愈发贪婪。 司遥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冷。 冰水泡过的身体早就没剩多少力气,光是握住石块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意志。 狼绕著她缓慢地踱步,试探著寻找进攻的空隙。 它很聪明,知道火是危险的,所以一直在等。 等她力竭。 等火灭。 司遥咬紧后槽牙,將火把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弧,逼退了狼的又一次试探。 她的余光扫向身后。 宋棠之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紧皱著眉头昏迷不醒。 火把上的火苗越烧越短。 木棍的末端已经烧到了她的手指。 灼烧的疼痛让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条件反射地鬆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狼扑了上来。 灰色的身躯直直撞向司遥的胸口,巨大的衝力將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火把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彻底熄灭。 山洞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而司遥的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 锋利的狼爪已经撕开了她的左臂。 撕裂声伴隨著剧痛同时传来。 她感觉到皮肉被利爪翻开,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整条手臂。 疼。 疼到骨头缝里。 司遥咬牙死死忍住,没有叫出声。 她右手死死攥著那块尖锐的石头,照著狼的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擦过狼的眼角,划开一道血口。 狼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暂时鬆开了她的手臂。 司遥趁这一瞬翻身爬起来,踉蹌著退到宋棠之身前,將他死死护在身后。 左臂已经使不上力了。 整条手臂从肩膀往下全是血,袖子被撕得稀烂,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伤口。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依然牢牢盯著前方那双幽绿的眼睛。 狼舔了舔嘴角的血,重新压低身子。 这一次,它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浓重到呛人的血腥味灌入鼻腔。 宋棠之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他就看见了眼前那道单薄的背影。 她跪在他面前,左臂无力地垂著,血顺著指尖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滩血,右手握著一块沾满血的石头,挡在他和一头饿狼之间。 那背影瘦得不成样子,可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寸不让。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匕首还在! 狼已经起跳了。 宋棠之瞬间坐起,一把揽过司遥的腰將她扯到身后。 匕首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凌厉,匕首精准地没入狼的咽喉。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 狼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山洞里恢復了死寂,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宋棠之甩掉匕首上的血,转过身来。 火堆虽然灭了,但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足以让他看清司遥的模样。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左臂的衣袖已经被撕得不剩几块布,露出的伤口触目惊心。 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最深的那一道已经见了骨,白色的骨头在血肉中若隱若现。 而她的右手还死死的攥著那块石头,手指僵硬的掰都掰不开。 宋棠之喉结滚了滚,一步直接跨到她面前蹲下。 “手给我。”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 司遥抬起头,视线涣散的看著他。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颈侧的血污里。 “宋棠之。”她的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 “我这只手……是不是废了。” 宋棠之的动作顿住。 “是不是……以后再也画不了画了。” 她的嘴唇在颤,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冷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恨和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画是她最后的东西了。 是她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活过的东西。 宋棠之的心猛然一紧。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而是伸出手,將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动作太大扯到了后背的伤,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紧拧,但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些。 他扯出乾净的布带,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她血肉模糊的左臂。 她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他缠得极慢,极轻。 每绑一圈,他就停下来看一看她的脸色,生怕弄疼了她。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份小心。 司遥靠在他的胸膛上,耳朵贴著他的心口。 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带著滚烫的温度,一下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垂下眼。 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宋棠之將最后一个结系好,低头看著怀里安静到不正常的人。 她闭著眼,呼吸浅的几乎察觉不到。 “司遥。” 他哑著嗓子叫她。 没有回应。 “司遥!”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握著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 “嗯……还没死。” 宋棠之悬著的那口气总算鬆了下来。 他死死盯著她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她抱得又更紧了一些。 山洞外,风雪渐渐小了。 远处的崖壁间忽然亮起了火光。 “爷”,林风拿著火把衝进山洞里,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待看清洞里的场景,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洞口横著一头死狼,咽喉上插著一把匕首,周围的地面被血浸透。 他们的世子靠著石壁,浑身是伤,满脸血污,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瘦弱的女子。 那女子左臂缠满了布条,鲜血已经將布条浸透,整个人缩在世子的怀中,了无生息。 宋棠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沙哑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 “找大夫。”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先救她。” 第70章 爷,你的伤…… 林风立马招呼人拿来担架,“爷,担架备好了,先把司姑娘放上来,属下们抬著走。” 宋棠之看了眼简陋的担架,没有应声。 他撑著石壁慢慢站起来,后背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层层布条,渗出来洇湿了整件中衣。 林风脸色一变,“爷,您的伤……” 宋棠之低头,將怀里的人往上託了托,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让开。”两个字,不容反驳。 林风张了张嘴,没敢再劝,侧身让出了路。 宋棠之抱著司遥,一步一步踩著乱石往洞外走。 崖底的碎石滩湿滑难行,他的靴底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每走一步,后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额角的青筋根根绷起,但那双手臂却从头到尾都纹丝未动,稳稳地將怀里那具单薄的身子抱在胸前。 跟在后面的暗卫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世子浑身浴血,脚步沉重却一刻不停,周身翻涌著的煞气让山谷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从崖底到山腰的小路,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期间宋棠之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让任何人碰司遥一下。 林风带了人在前面清路,搬开挡道的碎石枯枝。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世子的背上,衣衫下面隱约露出的伤口已经发黑了,血和布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布。 可他的步伐,始终没有慢下来。 大慈恩寺的后院客房里,灯火通明。 沈落雁坐在软榻上,一个丫鬟正拿著药膏小心地往她胳膊上的擦伤处涂抹。 另一个丫鬟端著热茶站在一旁,弓著身子好声好气地劝。 “姑娘,您好歹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沈落雁红著眼眶,哭得梨花带雨。 “棠之哥哥他……他还没回来吗?” “那么高的悬崖……我好怕他出事……” 她哽咽著,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正说著,就听见门外的婆子喊了句“世子爷”。 沈落雁猛地抬头,满脸惊喜地立马起身,打开房门时却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宋棠之大步跨进了院子。 他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血污泥水糊了满身。 脸上是乾涸的血痕,衬得那双眼更加赤红骇人。 他怀里抱著司遥。 那个女人左臂裹著浸透了血的布条,脸白得跟纸一样,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臂弯里,了无声息。 而宋棠之抱著她的姿势,谨慎地似乎生怕怀里的人碎了,小心翼翼。 沈落雁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嘴角的弧度僵在脸上。 “棠之哥哥!你受伤了!” 她衝上前两步,伸手去够宋棠之的手臂。 宋棠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大步往客房走。 “大夫呢?”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回世子爷,大夫就在客房候著。”林风紧跟其后。 “叫进来。” 宋棠之將司遥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放得极缓,像是怕磕碰到她身上任何一处伤口。 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手指不小心蹭过她左臂的伤处,司遥在昏迷中皱了下眉。 宋棠之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大夫被林风催著一路小跑进了屋,一看见床上的情形,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他哆嗦著蹲下身查看司遥的伤口。 层层布条揭开,露出下面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老大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伤口太深了,筋脉都伤了,若不及时用药,只怕……” “只怕什么?”宋棠之站在床边,声音低沉得不像人说出来的。 孙大夫额头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只怕这条手臂日后……使不上力了。” 他说完,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屋里安静了两息。 “需要什么药?” 孙大夫愣了一下,连忙报了一串药名,最后支支吾吾地加了一句。 “若是有百年血参入药做底,续筋接脉的效果能好上十倍不止,只是这味药极为罕见……” “林风。”宋棠之打断了他。 “爷。” “立马回国公府的库房,把那棵百年血参取来。” 林风愣住了,“爷,那棵血参是老国公爷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一直留著救命用的。” “我说取来。”宋棠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林风的后脊一阵发凉。 “是!属下这就去办!”林风转身跑了出去。 孙大夫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伤口,宋棠之就站在一旁看著。 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人给自己上药。 直到大夫將司遥的伤口处理完,又灌下了一碗安神汤,她的呼吸终於平稳下来。 宋棠之伸手,拉了拉她身上的被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剩下的的人,守好这间屋子。” “少一根头髮丝,你们拿命来填。” 说完这句话,他拔出了其中一个侍卫腰中的长剑。 他提著剑,一步步往外走去。 月光將他拉长的影子拖在廊下,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 沈落雁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的沈落雁正坐在铜镜前,手忙脚乱地將那根金簪重新簪回髮髻。 簪尾上的血跡已经被她用帕子反覆擦拭过,又蘸了茶水洗了几遍,勉强看不出痕跡。 她刚把手放下,就看见铜镜里映出了那道浴血的身影。 宋棠之提著一柄长剑,站在门口。 剑尖拖在地上,划过石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落雁的脸瞬间白了,“棠之哥哥……” 第71章 沈落雁,我给你一次机会 她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跌倒,扶著桌沿才勉强站稳。 “棠之哥哥,你怎么……你的伤还没处理,怎么不先去让大夫看看……” 宋棠之没有应声,转头朝门外吩咐了一句。 “把东西抬进来。” 两个侍卫將一具马的尸体拖进了房里,重重的摔在地下。 马的身躯已经僵硬,身上皮肤完整,唯一的伤口,就是屁股上的刺伤。 那伤口窄长,明显是细长的利器刺的。 沈落雁的目光触到那个伤口,瞳孔猛地收缩,隨即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棠之哥哥,怎么抬个死马进来,你这是何……” 话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 剑锋抵在了她的喉咙上,冰凉的锋刃贴著皮肤,稍微一动就能割破她的脖颈。 沈落雁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沈落雁。”宋棠之的声音冰冷至极。 “我给你一次机会。” “告诉我,那匹马为什么会发疯。” 沈落雁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开始泛红。 “棠之哥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马突然就疯了,我也差点丟了性命……” “是吗。”宋棠之目光移到了沈落雁头上那根金簪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抬手从她髮髻上直接拔下那根金簪。 簪尾在烛光下微微泛著暗红。 她洗得再仔细,金簪鏤空雕花的缝隙里,依旧残留著血渍。 宋棠之將簪子举到她面前,“这上面的血,你也不知道?” 沈落雁的身子剧烈地抖了起来。 “我……那是……”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不停的往下落。 “是司遥!是她想害我!“ “她在车上发了疯一样抓我打我,我的簪子是被她抢过去的!“ “她故意用簪子扎马,就是想让我死在悬崖底下!“ 沈落雁越说越急,“棠之哥哥你想想,她是罪奴,她恨我们镇国公府的所有人!她就是想藉机报仇!“ 宋棠之听著她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沈落雁愣了一下,疯狂点头。 “棠之哥哥,你要相信我……“ “那你告诉我。“ 宋棠之的剑往下压了压,逼得沈落雁不得不仰起头。 “如果是司遥抢了你的簪子去扎马,那簪子应该留在马身上。“ “可现在簪子是在你的身上,而且擦的这么干净,这又是为何?“ 沈落雁的脸一瞬间白透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落雁,你当我是傻子吗?“ 宋棠之念著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带著碾压的力度。 “你当我查不出来?“ 沈落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棠之哥哥,我是一时糊涂!“ “我只是太害怕了,看到她脖子上的……我太害怕了……我没想过要害人命,我只是想嚇唬她……“ 她膝行上前,去抱宋棠之的腿。 宋棠之退了一步,剑身横在她面前,拦住了她所有的靠近。 “你扎的那一簪子,差点让两个人摔死在悬崖底下。“ 他低下头看她,眼里是冷到极致的漠然。 沈落雁跪在地上,身体抖的厉害,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狡辩了,再辩下去,宋棠之会真的杀了她。 她咬著牙,逼出了最后一张底牌。 “棠之哥哥,我沈家和宋家的婚约,是太后娘娘也亲口应允过的。“ 她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又软又可怜。 “你若动我,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爹在朝中经营多年,你现在还需要沈家的助力。“ “棠之哥哥,我们之间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沈落雁以为自己赌贏了。 宋棠之却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掛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让沈落雁的血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你说得对。“他收回了剑。 沈落雁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两家的婚约,我暂时不动。“ 宋棠之將长剑往旁边一扔,剑身哐当落地,在寂静的屋子里砸出迴响。 “你的人,我来动。“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把秋萍拖出去。“ 秋萍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两个暗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直接將她拖了出去。 “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 秋萍尖叫著挣扎,沈落雁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棠之哥哥!秋萍是我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她什么都没做,你不能……“ “什么都没做?“宋棠之站在门槛上,侧过半张脸看她。 “你那支步摇上的血,谁帮你洗乾净的?“ 沈落雁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残存的血色彻底消失殆尽。 “打。“宋棠之只说了一个字。 棍棒落在血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秋萍的惨叫声从院子里传来,一声比一声悽厉,到后来渐渐没了人声,只剩下棍子砸在肉上的钝响。 沈落雁捂住耳朵,浑身哆嗦著蜷缩在地上。 她想衝出去拦,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於安静了。 一个暗卫走到门口,单膝跪下。 “回世子爷,人已经断气了。“ 沈落雁的瞳孔猛的放大,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倒在地砖上。 秋萍从她七岁起就在她身边伺候。 十一年了。 说打死就打死了。 夜风卷进屋內,將窗欞上溅到的血沫吹得微微晃动。 血点洒在窗纸上,触目惊心。 宋棠之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 “沈落雁,今天死的是丫鬟。“ “下一次,死的是谁,你自己掂量。“ “死的是谁?!”一道女声在房门口响起。 第72章 血参拿去给谁用? 沈落雁抬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起。 “伯母!”她踉蹌著衝出房门。 “伯母救我!” “司遥在马车上疯了,她抢了我的簪子要杀我,还拿簪子去扎马……” “马疯了,车翻了,我差点就死在悬崖底下了……” “棠之哥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秋萍打死了……伯母,秋萍她什么都没做啊……伯母……你要为秋萍做主啊。” 杜夫人低头看著哭成泪人的沈落雁,又抬眼扫了一圈院子。 秋萍的尸体被草蓆盖著,露出一只已经变了形的手。 杜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把人抬下去。” 两个婆子赶紧上前,將秋萍的尸体抬走。 杜夫人弯腰扶起沈落雁,“落雁,別怕,有伯母在。” 沈落雁哭得更凶了,“伯母,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是那个贱……是司遥,她想拉著我一起死……” 杜夫人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鬢髮,“伯母知道,莫担心。” 说完她直起身,看向宋棠之。 宋棠之行礼,“母亲怎么来了。” 杜夫人走到宋棠之面前,目光从他满身的伤口上扫过,眼眶泛了红。 “你是我的儿子,你摔下悬崖,差点没了命,我能不来吗?” 她伸手想去碰他后背的伤,手指还没落下就被宋棠之侧身避开了。 杜夫人的手顿在半空,收了回来。 “你先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不急。” 宋棠之转过身,看著被杜夫人护在身后的沈落雁,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被他扔掉的金簪。 他將簪子递到杜夫人面前。 “母亲看看这个。” “马臀上的伤口是被尖锐利器刺穿的,创口和这根簪尾完全吻合。” 杜夫人看著手中的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宋棠之。 “就算是落雁一时衝动犯了错,你也不该打死她的丫鬟。” “落雁是沈家的嫡女,是你未来的妻子。” “沈家和宋家的婚约关係到两家在朝中的根基,你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这么折辱沈家的脸面,传出去像什么话!” 宋棠之看著自己的母亲,唇角弯了弯。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后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 “这些是我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挡下来的。” “而那些伤,是您眼前这位贤良淑德的未来世子妃扎马造成的。” 杜夫人握著簪子的手紧了紧。 “棠之!” “沈家和宋家的联姻是大势所趋,你为了一个罪奴,要把这些全都推翻吗?” 宋棠之没有接话。 他看著杜夫人护著沈落雁的模样,胸腔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林风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爷!血参取来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台阶,將匣子递到宋棠之面前。 “属下快马加鞭,从库房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世子身边的杜夫人。 杜夫人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檀木匣子上。 那个匣子她太熟悉了。 匣盖上刻著镇国公府的族徽,边角包著银片,里面用三层锦缎裹著的,是她丈夫当年从北疆战场上带回来的百年血参。 他把血参交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杜夫人至今记得。 “这东西留著,日后若棠之有个万一,能保他一条命。” 杜夫人的手开始发抖,“林风。” “这棵血参,是拿去给谁用的?” 林风的嘴巴张了张,下意识看向宋棠之。 宋棠之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眼神。 林风硬著头皮开口,“回夫人,是……是世子爷吩咐的,给司姑娘入药续筋。”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 杜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去。 老国公留给亲儿子保命的血参。 要拿去救一个罪奴。 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 “宋棠之。”杜夫人的声音在颤。 “你再说一遍,这棵血参是给谁的?” 宋棠之看著她,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 “给司遥。她的手不能废。” 杜夫人浑身的血猛地涌上头顶。 她一把夺过林风怀里的檀木匣子,紧紧抱在胸前。 “你疯了。”她的眼眶通红,嘴唇抖得厉害。 “你爹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你要拿去给一个害死你爹的仇人之女续什么筋?” “宋棠之,你对得起你爹吗?” 宋棠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杜夫人抱著檀木匣子转身便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夫人,司姑娘的客房在东边那间。”身后的婆子低声提醒。 杜夫人脚步一转,径直朝东边走去。 两个贴身婆子紧紧跟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房门被推开。 屋內药味浓重,床榻上躺著一个人。 司遥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左臂裹著层层布条,鲜血已经將最外面那层浸得透红。 她呼吸极浅,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隨时都会断气。 杜夫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手指猛地攥紧了匣子。 这张脸,像极了年轻了二十岁的林氏。 杜夫人的眼眶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想起了丈夫。 想起了她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七天七夜,膝盖骨都跪碎了,也没能等回丈夫的一块完整的尸骨。 而害死她丈夫的罪魁祸首的女儿,此刻安安稳稳躺在镇国公府世子的床榻上,盖著世子的被褥,用著世子亲手包扎的布条。 她的儿子甚至要拿出他父亲拿命换回来的血参,去救这个女人的手。 杜夫人的胸口疼得几乎站不稳。 “把她拖下来。” 杜夫人冷极了,声音充满杀意。 两个婆子有点犹豫,这是世子的人。 “没听到吗?我说,把她拖下来!” 婆子一惊,连忙称是,上前就要抓住司遥手臂。 门口守著的侍卫上前一步,“夫人,世子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我是他的母亲。” 杜夫人转过头,眼底的泪光和怒意搅在一处。 “镇国公府的主母还管不了一个下人?” 侍卫低下头,退到了一旁。 杜夫人走到床边,低头看著昏迷中的司遥。 杜夫人曾经也是喜欢她的。 她曾经拉著司遥的手,笑著跟林氏说“这孩子日后嫁进宋家,我当亲闺女疼”。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上。 “拖下来!” 第73章 若救不了她,我便退婚 两个婆子弯腰去拽司遥的胳膊。 手刚碰到司遥受伤的左臂,昏迷中的司遥眉头猛地皱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 婆子的手缩了回去,“夫人,她伤著的……” “伤著的又如何?”杜夫人冷笑了一声。 “当年我丈夫死的时候,谁来心疼他伤著没有?” “拖!往后山的雪地里扔!冻死了算她的命!” 两个婆子咬著牙架住司遥的双臂,將她从床榻上拽了下来。 司遥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床沿,闷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布条崩开了一截,伤口撕裂,血顺著指尖淌了一地。 杜夫人没有看她,她抬起手中的檀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 “这颗血参,就谁都可以。” “唯独不能救你!” 匣子脱手。 檀木撞击地面的声响还没来得及炸开,一道身影从门口掠了进来。 宋棠之一把接住了半空中坠落的匣子,五指死死扣在木沿上。 杜夫人猛地抬头。 宋棠之將匣子放在桌上,將手中的剑锋横在两个婆子面前。 “放手。” 两个婆子嚇得腿一软,立刻鬆开了司遥,跪倒在地。 宋棠之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司遥。 她歪倒在床脚边,左臂的布条散了大半,血从重新裂开的伤口里往外涌。 眼睛闭著,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蜷成一团。 宋棠之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他没有去扶司遥,转过身面对杜夫人。 剑横在身前,挡在床榻与杜夫人之间。 “母亲。” 杜夫人盯著那柄横在面前的剑,眼里的泪终於掉了下来。 “宋棠之,你拿剑指著你的母亲?” “为了那个害死你全家的女人,你拿剑指著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寒。 “你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你忘了宋家军三百余人的人命了吗?” “司诚扣住粮草,泄露行军路线,把你父亲和你叔伯兄弟全部送进了北蛮人的刀口下!” “你大哥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他的头被掛在城墙上示眾三天!” “你二叔一家老小十一口,全部死在乱军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 杜夫人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而你现在告诉我,你要用你爹拿命换回来的血参,去救司诚的女儿?” “宋棠之!你对得起宋家列祖列宗吗?!” 宋棠之的手在抖,剑锋轻微地颤动著,在烛光下划出细碎的光。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那日的烽火。 是大哥的人头被高高悬掛。 是父亲的鎧甲碎成齏粉。 是三百余具棺槨抬进国公府时,长街上跪满了哭嚎的遗孀。 那些血,那些命,压在他肩上整整五年。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夫人看著他的沉默,胸口的怒意和悲意同时涌到了顶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 剑锋抵在了她的胸口。 宋棠之猛地睁开眼,手腕下意识后撤了半寸。 杜夫人没有退。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的寒意隔著衣料刺进皮肉,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要救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不会让司家的人,再毁掉宋家仅剩的血脉。” “你死了的父亲,不会允许。” “我这个活著的母亲,更不会允许。” 宋棠之看著自己的母亲,手腕一翻,將剑身收入鞘中。 “母亲,血参的事,没得商量。” 宋棠之与杜夫人四目相对。 “今夜这株血参若救不活她的手。” “明日一早,儿子便进宫面圣,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退掉与沈家的婚约。” “你疯了!”杜夫人的声音尖厉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沈家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御史台、六部、內阁,多少人是沈家的门生故吏!” “你爹死后,镇国公府在朝堂上的根基折了大半,这五年若不是沈家在暗中斡旋,那些政敌早就把宋家啃得渣都不剩!” “你现在跟沈家退婚,等同於把我们宋家推出去让人活活撕碎!” “宋棠之,你要拿整个镇国公府给一个罪奴陪葬吗?!” 杜夫人往后踉蹌了一步,声音在直直发颤。 “母亲高看沈家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这五年,儿子手上沾的血够不够多,母亲不清楚,沈家应该很清楚。” “去年秋闈舞弊案,沈尚书的心腹被牵了出来,是谁替他按下去的?” “今年开春户部亏空的银子查到了沈家的商號头上,又是谁替他善的后?” “沈家现在跟镇国公府的关係,不是他们在帮我们。” “是他们的把柄捏在我手里,他们不敢不帮。”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杜夫人。 “沈家若因为退婚翻脸,那些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御前。” “母亲觉得,沈尚书敢拿全族的前程来跟我赌吗?” 杜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说得出来的话,做得出来。 五年前那个跪在灵堂里哭红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头比他父亲更嗜血的狼。 “你……”杜夫人的嗓子眼里堵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门外的廊下,沈落雁躲在柱子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退婚,他说的是退婚。 他寧可把沈家得罪到死,寧可拿出那些把柄来撕破脸,也要救那个贱人的手。 沈落雁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嘴里瀰漫开来。 屋內,杜夫人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深的悲凉压了下去。 “好。” “宋棠之,你今天用你父亲的命去救仇人的女儿。” “来日她若反过来害了你,我做鬼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杜夫人带著两个婆子消失在夜色中。 廊下的沈落雁缩著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杜夫人从她面前经过时,脚步都没有停。 沈落雁低著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又涌上来。 屋內,宋棠將匣子递给门口候著的孙大夫。 “切参入药,现在就熬。” 第74章 餵药,甦醒。 孙大夫双手接过,“世子爷放心,有了这株血参做底,老夫有八成把握保住姑娘这条手臂的筋脉。” “要十成。”宋棠之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大夫嘴角抽了抽,连忙抱著匣子跑了。 宋棠之转身走到司遥身边,蹲下来。 她蜷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丟弃在雪地里的幼猫,浑身都在细微地发著抖。 他伸出手,將她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床榻上。 她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宋棠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低头去看她的左臂。 布条散了大半,被杜夫人的人拖拽时伤口又裂开了。 血还在往外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棠之的下頜绷紧,重新拿起新的绷带给她缠上。 指腹擦过伤口边缘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映著他低垂的眼。 谁也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到底装著什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孙大夫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小跑进屋。 “世子爷,药好了。趁热服下效果最好,凉了药性就散了。” 宋棠之接过药碗,一手托起司遥的后脑,將碗沿凑到她唇边。 药汁碰到她的嘴唇,司遥的眉头猛地皱紧。 她的牙关死死咬著,怎么都撬不开。 黑褐色的药汤顺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脖颈,洇进衣领里。 一碗药灌进去大半碗,全顺著嘴角流了出来。 宋棠之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那张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看著药汤一滴一滴从她的下巴滑落。 孙大夫急得搓手,“世子爷,这药必须在一炷香內服下,否则血参的药效就……” “出去。” 孙大夫一愣,“世子爷?” “所有人,出去。”宋棠之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孙大夫看了看他的脸色,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拎著药箱退出了门。 房门从里面关上。 屋內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和碗中药汤的苦涩气味。 宋棠之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起药碗,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去。 他一手扣住司遥的后脑,一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用力,將她紧咬的齿关一点点撬开。 司遥的嘴唇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 他低头覆上去,將口中的药液一点一点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苦涩的参汤混著血腥味,从他的口腔漫进她的喉咙。 司遥的喉结动了一下,药汤被迫咽了下去。 宋棠之直起身,再次端起药碗,含了第二口。 就在他再度俯身的瞬间,司遥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开始剧烈地挣扎。 她眼睛紧闭著,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她的手胡乱地抓挠著,指甲刮过宋棠之的胸口,又攀上了他的肩膀。 五根手指死死扣进他后背的伤口里。 宋棠之闷哼了一声,血再次涌了出来。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抓住她的手放至胸前,低头再次將药汤渡了进去。 “不要……不要带走她……“含混的字句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哭腔。 宋棠之的动作顿了一瞬,而后继续俯身。 一口。 两口。 三口。 直到碗里的药汤终於见了底。 宋棠之將空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大拇指按在她的唇角,轻柔地抹去溢她唇角的药汁。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她抓出来的血道子,有几条还在往外渗血。 他没当回事,拿袖口隨手擦了一下。 药效上来了。 司遥的身子开始发烫。 先是手臂,然后是脖颈,再是整张脸。 那层白到透明的皮肤上浮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她烧得浑身都在颤,牙齿打著颤咯咯作响,嘴里开始说胡话。 “哥哥……“宋棠之正在给她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哥哥,別丟下我……“ 司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娘在哪……哥哥,带我去找娘……“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面上,宋棠之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在梦什么。 五年前那个夜晚。 三千禁军围了相府。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司家上下七十三口人被绳索串成一排,跪在堂前的青石砖上。 司遥那时候才十五岁,被两个兵卒从后院的暗道里拖出来,赤著脚踩在碎瓦片上,脚底板全是血。 她的母亲被按跪在最前面,头髮散了满肩,一边哭一边回头去看自己的女儿。 她的哥哥挣断了绳子衝过去,被一刀劈在肩膀上,血溅了司遥一脸。 这些事,宋棠之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那道圣旨,就是他亲手递到御前的。 药效还在持续。 司遥的体温越升越高,潮红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左臂上的布条被汗浸湿了一层,裹著伤口闷在里面,疼得她在梦里直抽气。 宋棠之拧了一块冷帕子,按在她的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司遥哆嗦了一下,头偏向一侧,嘴里的囈语变得断断续续。 “不要杀……不要杀他们……“ 宋棠之的手搭在她额头上,没有收回去。 他就那么坐著,听她在梦里哭,听她喊那些早就死了的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司遥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体温也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她的眉头还是皱著,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拧得死紧。 宋棠之换了第三块帕子,刚要放到她额头上,忽然感觉到衣摆上有什么东西在拽。 他低头看去。 司遥的左手正微微蜷缩著,攥住了他垂落在床沿边的衣角。 宋棠之盯著那只手看了许久许久,才慢慢伸出手,將她那几根蜷著的手指,连同自己的衣角,一起握进了掌心里。 天光微亮,昏迷的司遥终於慢慢清醒。 一恢復意思,她的左臂就传来一阵密集的钝痛,痛得她眉心猛地皱紧。 她试著动了动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微弱屈伸。 能动。 她的心终於落回了原处。 司遥缓缓偏过头,目光还没来得及聚焦,就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第75章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宋棠之靠坐在床畔的圈椅上,半个身子斜倚著床沿,身上的玄衣已经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棠之的脊背猛地绷紧。 那双微红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再抬起时已经换回了司遥最熟悉的冷漠。 宋棠之撑著扶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扇窗的光。 他低头看著床上的人,嗤了一声。 “命倒是硬,省了口薄棺。” 司遥躺在那里,看著他逆光的轮廓。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回来。 崖壁上他以命相护的臂膀。 坠落时他將她死死按进胸膛里的力道。 水潭里他从水底把她推出水面的那双手。 还有山洞中他挡在她身前,一刀捅穿狼喉的侧影。 这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谢。”两个字,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 宋棠之却听得清清楚楚。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往日的尖刺,没有恭谨的疏离,让宋棠之已经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愣了片刻,隨后才反应过来,继续大步走到窗边的炭盆旁。 炭火上温著一只粗瓷小盅,盅盖边缘冒著细细的白气。 他揭开盖子,盛了一碗药粥,转身走回床边。 “张嘴。” 他重重坐在床沿上,动作带出的震动让床榻晃了一下,瓷勺却轻柔地抵到司遥的唇边。 司遥看了他一眼,就著他的手,將那勺温热的药粥咽了下去。 宋棠之的手腕僵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顺从。 瓷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他又舀起第二勺。 这一勺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第三勺更轻。 到第四勺时,他甚至会在送到她唇边之前,先在碗沿上蹭掉多余的汤汁,免得淌下来烫著她。 这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屋內只剩下瓷勺磕碰碗壁的轻响。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交叠在一起,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司遥一口一口喝著,宋棠之一勺一勺冷著脸餵著。 谁也没有开口提相府。 谁也没有说起镇国公。 谁也没有去戳破这份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安寧。 药粥很快见了底。 宋棠之將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 “你那只手要是真废了,留你在府里还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冷硬,嘴上说的话半点不留情面。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他在看她左臂上那些重新缠好的布条,看结痂的伤口边缘渗出的淡粉色血水。 他盯著那处伤看了很久。 久到司遥都能感觉到他视线里压著的那股沉重。 她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右肩上。 “你的肩膀。”司遥的声音很轻。 “怎么不上药包扎。” 宋棠之顺著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 “无妨。” 司遥看著他肩上那片还在扩大的血渍,撑著右手想要坐起来。 宋棠之皱了下眉,“你做什么。” “给你包扎。” “用你那只手?”宋棠之扫了一眼她缠满布条的左臂,冷声道,“我花了一棵百年血参才把你这只手保住,別还没好利索又给我废了。” 他说完就要站起来。 司遥伸出右手,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袖。 宋棠之的动作停住了。 “我还有一只手没伤。” 司遥抬起头看著他,眸底带著执拗。 宋棠之低头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指节纤细,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被狼爪蹭出来的浅淡擦痕。 可她攥得很紧。 宋棠之盯著那只手看了两息,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慢慢坐了回去。 司遥从床头够过孙大夫留下的药箱,单手打开,取出乾净的绷带和伤药。 “衣服。” 宋棠之侧过身,解开中衣的系带,將衣衫褪到腰间。 他上半身的线条硬朗分明,肩宽背阔,常年习武练出的肌理轮廓清晰。 但那些伤痕更清晰。 新伤叠著旧伤,深浅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 昨夜从悬崖上磕出来的伤最为触目,整片后背血肉翻卷,有几处结了薄痂,被衣料黏连后又扯裂开,正往外渗著血水。 司遥拧开药膏的瓷瓶,用右手的指腹蘸了药,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那处最深的伤口边缘。 宋棠之的背脊肌肉猛地绷了一下。 司遥的手顿了顿,力道更轻了。 她一点一点地擦拭掉伤口周围乾涸的血跡,动作慢得不行,指尖的力道极其得轻。 宋棠之垂著眼,看著她凑近自己肩头的那张脸。 她的眉眼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碎发,能看清她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细纹。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耳廓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绒光。 司遥將绷带绕过他的肩头,从腋下穿过,右手拉紧,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打了个结。 她抬起头,正要去检查绷带鬆紧。 目光对上了宋棠之正低头看著她的眼睛。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两个人都没有动。 呼吸交缠在不到一拳的距离里,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的皮肤上。 屋內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跳。 “砰!”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林风满脸焦急地衝进门槛。 “爷,京中出事了!” 宋棠之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看到赤裸著上半身的宋棠之,林风身形一僵。 但事关重大,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匯报了。 “爷,昨夜子时,刑部大牢走水,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扑灭。关在甲字號牢房的三名重犯全部身亡,验过了,不是烧死的,是被人割了喉。” “兵部调拨粮草的那批帐册,原本存放在刑部库房西侧的暗格里,如今……连灰都没剩下。” 宋棠之的手搭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起。 “昨晚谁值的夜?”他问。 “刑部侍郎周安亲自点的人,但据暗桩回报,换班的时辰里有小半刻的空档,守卫被人调开了。” “周安。”宋棠之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眸底闪过几分沉色。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第76章 再动就把你扔回崖底 “是!”林风起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宋棠之叫住他。 “备一辆最宽敞的马车,车厢里舖双层软垫,再加一床厚褥子。” 林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床上的司遥。 宋棠之的目光也跟著偏了过去。 司遥靠在迎枕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是醒著的。 她的右手正攥著锦被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的话没有避开她,她都听见了。 刑部。 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时,她下意识的想起当年相府的所有涉案卷宗,都在刑部的库房里。 调拨粮草的帐册……里面有什么,司遥不知道。 但她知道,能让人连夜放火灭口的东西,绝不会是无关紧要的。 宋棠之收回视线,对林风道:“去办。” 林风应声退了出去。 屋內又安静下来,司遥鬆开攥著被角的手,垂下眼。 宋棠之则走到桌边,將匕首重新別回腰间,系好腰带,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人。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著丫鬟低声劝阻的声音。 “沈姑娘,世子爷那边还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让开。”沈落雁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裙,鬢髮重新梳过,眼眶还泛著红,端著一只食盒,站在门外。 “棠之哥哥,我熬了补汤,你的伤……” 房门从里面打开。 宋棠之的身影挡在门槛上,一寸都没有让开。 他从上往下看著沈落雁,目光没有一丝温度。 “谁让你过来的?” 沈落雁的笑僵在脸上。 “我……我担心你的伤,昨晚你流了那么多血,总要喝点东西补补……” “我的伤不劳你费心。”宋棠之直接打断她。 “倒是你,哪来的閒心给人熬汤?秋萍的尸体收拾了吗?” 沈落雁端著食盒的手猛地一抖,指甲扣进了木盒的边沿。 她咬了咬唇,强撑著没有失態,“棠之哥哥……” “我听说你要启程回京,路上顛簸,你伤还没好,不如我跟你同乘一车,路上也好照应……” “不必。”宋棠之断然拒绝,没有给她留一丝情面。 “沈姑娘自重,我车上有伤患。” 沈落雁的脸刷地白了。 伤患。 他说的是司遥。 他的车上坐的是司遥。 沈落雁的手开始发抖,食盒里的瓷盅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棠之不再看她了,转头对廊下的侍卫吩咐。 “沈家的马车安排在队伍最后面,隔开三十丈。” “是。” 沈落雁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想说什么,但宋棠之已经转身进了屋,房门在她面前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食盒里的汤还是热的,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一缕一缕散在冷风里。 屋內。 宋棠之径直走到床边,从架子上取下狐裘。 他弯腰,將狐裘连头带脚裹在司遥身上,把她整个人兜得严严实实。 司遥皱了下眉,“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 宋棠之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扯动了他后背上所有的伤口。 司遥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微颤,下意识挣了一下。 “放我下来,你的背……” 宋棠之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將她的脸摁回了他胸口。 “別动,再动就把你扔回崖底。” 司遥的脸贴在他胸膛上,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重得发闷。 她没敢再挣扎,生怕他的伤口再加重裂开。 宋棠之抱著她走出房门,穿过长廊,一步一步往院外走。 院子里跪了一排侍卫,马车已经备好了。 路过沈落雁身边时,宋棠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落雁看著他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人,指甲刺穿了掌心的皮肉,嫉妒的怒火无法掩藏。 马车的帘子放了下来,队伍缓缓启程。 车厢里舖得软和,顛簸感被压到了最低,但每过一处坑洼,宋棠之的手臂还是会下意识收紧一分。 司遥半靠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棠之的呼吸落在她发顶,温热的,带著浅浅的血腥气。 车厢里很安静,是那种不压抑的安静,甚至称得上……平和。 司遥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在镇国公府的两年里,她和宋棠之之间的空气从来都是绷著的,带著刺的,带著血的。 可此刻,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靠在软垫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手臂鬆鬆地环著她的腰,整个人的气息沉稳得不寻常。 “刑部大牢的事。”司遥开口打破了沉寂,“会牵连到镇国公府吗?” 话一出口,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宋棠之睁开眼,捏住了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將她的脸掰了过来。 司遥的对上了那双半睁著的眼睛。 眼底的血丝还没褪乾净,瞳仁里映著她的脸。 他盯著她看了好几息。 那种目光带著审视,带著剖析,好像要把她的脑子劈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心思。 司遥没有躲。 她回望著他,眼底乾净明澈。 宋棠之的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了一下,鬆开了手。 “你倒操心得宽。”他的声音带著困意,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誚。 “镇国公府还轮不到你来担心。” 司遥被他鬆开的脸偏向一侧,“我只是问一句。” “问一句?”宋棠之嗤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关心起镇国公府的死活了。” 司遥没接话。 宋棠之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没有告诉她那批帐册记录的是什么。 更不会告诉她,那小半刻的守卫空档,是被羽林卫副將刻意调开的。 而羽林卫,是皇上的人。 这条线牵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还没理出全貌。 司遥低下头,看到他外袍的领口歪了,右肩上包扎的绷带边缘露出一截,被风灌进来吹得往外翻卷。 她伸出右手,把那截绷带压回去,顺手將他外袍的领口拢正。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宋棠之低头看著她的手在自己衣领上整理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他顺势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將她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 下巴搁回她发顶,鼻尖埋进她的发间。 她身上没有脂粉味,只有药草和乾净皮肤的淡淡气息。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司遥便听著头顶传来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而后方隔了三十丈远的马车里,沈落雁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第77章 英国公府要退婚? 她坐在车厢角落里,锦帕在手里绞了一圈又一圈。 她死死地盯著前方那辆马车,指甲掐进掌心里。 “姑娘,您的手在出血。”新换上来的婢女叫春桃,怯生生地递过去帕子。 沈落雁转头看著她。 “春桃。” “奴婢在。” “下一个驛站停车的时候,你下车先回府。” 春桃的手抖了一下,“英国公府?” 沈落雁嗯了一声,“你找老夫人。”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往外挤,眼里满是恨意。 “就说我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身边贴身伺候了十一年的丫鬟被活活打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让外祖母带人到镇国公府门前等著。” 春桃的脸白了白,“姑娘,这……世子爷那边要是知道了……” “他知道又怎样?” 沈落雁猛地抬头,一把攥住春桃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春桃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打死了秋萍,当著我的面打死的!” “他让那个贱人坐他的车,让我一个沈家嫡女隔在三十丈后面吃灰!” “他还拿百年血参去救那个女人的手,他寧可得罪沈家也要护著她!” 沈落雁的声音越说越尖,“我沈家的脸面不能这么被人踩在脚底下碾!” 她鬆开春桃的手腕,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去。就按我说的办。” “要是外祖母问起细节,你就把昨晚的事一个字不漏地说给她听。” “记住,说的时候哭惨一点。” 春桃咽了口唾沫,低头应了声是。 马车在傍晚时分驶入京城。 暮色將长街染成昏黄,镇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街尾渐渐清晰。 宋棠之的眼睛睁开了。 他在司遥动的那一瞬就醒了,但没有出声,只是收回了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撑著车壁坐直了身子。 “爷,到了。” 宋棠之掀开帘子,弯腰將司遥抱了起来。 司遥身子僵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再拒绝。 她明白他的性子,拒绝又有什么用呢。 宋棠之抱著她跨下车辕,靴底踩上石阶。 抬起头,脚步却顿住了。 司遥有些疑惑,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清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 国公府门前的台阶上站著两个人。 杜夫人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面色铁青,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紧紧抿著。 她身旁,则站著英国公老夫人。 司遥偏头看他,“放我下来吧。” 英国公府显然不是来敘旧,这一趟,估计就是为沈落雁討公道来。 宋棠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没理会她的话,抬脚继续往门前走去。 门前的老夫人看到宋棠之的动作,气的不轻。 她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宋家世子,老身倒要问问你。” “我沈家的外孙女,在你镇国公府是怎么被作践的?” “雁儿还没过门呢,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就当著满府下人的面,抱著一个罪奴招摇过市。” “秋萍跟了雁儿十一年,说打死就打死,连句交代都没有。” “宋世子,你把我沈家的脸面放在哪儿了?!” 沈落雁从车上下来,看到自家外祖母似是一惊,小步踏上台阶迎去。 “外祖母……”她的眼泪说来就来。 她哽咽著声音,“外祖母,雁儿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昨日在山上,马突然发了疯,车翻下悬崖,我差点就没命了。” “棠之哥哥也摔下去了,我在崖上等了整整一夜,我好害怕……” “好不容易等到棠之哥哥回来,可是……” 她说著说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外祖母,秋萍没了,以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老夫人心疼得眼眶发红,弯腰將沈落雁扶起来,转头厉声道:“宋世子!你听听!落雁在你宋家受了多大的委屈!” 宋棠之站在台阶下,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著他的胸膛,一声不吭。 他抬起眼皮。 目光越过老夫人,直直钉在沈落雁脸上。 那双眼底映著睥睨的冷意。 沈落雁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对上那道视线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乾净,下意识往老夫人身后缩了两步。 “害怕?”宋棠之看见她的动作,轻嗤一声。 “沈姑娘倒是会挑时候害怕。” “拿金簪扎马的时候不怕,事后让丫鬟帮你擦簪子上的血时更不怕。” “怎么到了外祖母跟前,就怕得连腿都站不直了?” 沈落雁的瞳孔猛缩,捂著脸的帕子差点攥不住。 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拐杖往前一横,挡在沈落雁面前。 “马的事老身不想追究,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各有各的说法。” “但老身今日要问的,不是这桩。”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宋棠之怀里的司遥。 “宋世子,你怀里抱著的这个人,究竟作何打算?” “她可是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朝廷定罪的罪奴。” 宋棠之怀里的司遥睫毛颤了一下。 罪臣之女。 通敌叛国。 这些字眼她听了五年,每一次听到,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往她心口上烙。 她的手指蜷了蜷,缩回了袖子里。 宋棠之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千里迢迢从英国公府赶过来,就为了跟晚辈討论一个下人的去留?”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著几分閒適。 “沈家如今这般有閒心,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少跟老身打马虎眼!老身今日话撂在这儿——” “沈家门楣清白,我外孙女不与罪奴共侍一夫。你若执意留这个女人在府中,大婚之期,就此作废!”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杜夫人的眉心跳了一下,终於开口:“老夫人……” “我说的是实话。”老夫人打断她,“杜夫人,你也是当娘的人,將心比心,你的儿子这般行事,你心里就当真没有半分不安?” 杜夫人沉默了一瞬,垂下了眼。 宋棠之看著老夫人,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退婚?” “老夫人確定要在这跟我谈退婚?” 第78章 灯亮著时,就是我在 老夫人抬起下巴,“老身说得出口,就做得到。” “老夫人似乎忘记了,这桩婚事是沈家求来的。” “沈家需要镇国公府这块牌子挡刀,不是镇国公府需要沈家。” “老夫人若真想退,明日便可去圣上面前自请了去,只不过,不知英国公答不答应。” “你!”老夫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台阶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老夫人的拐杖在石阶上敲了三下,才终於挤出一句话。 “好……好……宋家出了个好世子……” 她转过身,拐杖点著地面,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沈落雁身边时,冷冷撂下一句。 “走。” 沈落雁的眼泪还掛在脸上。 她看了宋棠之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跟著老夫人走了。 杜夫人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你今天把沈家得罪透了。” “得罪不了。”宋棠之语气淡淡的,“沈家比谁都怕死。” 杜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迈下台阶,走到宋棠之面前。 “英国公府的事,我不跟你爭。” “但这个人,”她视线投向宋棠之怀里的司遥, “不许留在东厢。” “你要救她的手,我今日不拦你。血参的事,就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的身份,是罪奴。”杜夫人一字一顿。 “罪奴就该待在罪奴该待的地方。柴房也好,后院杂屋也好,哪儿都行。” “唯独不能堂堂正正地住在我儿子的院子里。” 司遥抬起眼,迎上了杜夫人的视线。那眼里,不再有往日的疼爱,只有冰冷的杀意。 意识到这个,司遥心刺痛了一下。 “三日之內,把人挪走。” “否则,我亲自来搬。” 杜夫人说完,便甩袖离去。 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宋棠之低下头,看著司遥望著杜夫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过了头。 “宋棠之。”司遥的声音轻轻的,“放我下来吧。” 宋棠之没有动。 “我说放我下来。” 宋棠之垂著眼看了她几息,手臂终於鬆了。 司遥的脚落在石阶上,踩稳了,往后退了半步,和他之间拉开了一个清晰的距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凉的。 “你不用为了我跟你母亲闹。” 司遥望著他的眼睛,“我住哪儿都一样。” 宋棠之的下頜绷紧,唇线压成一道。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捏住她的下巴。 “司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我做决定了?” 她抬眼看著他,目光沉静,“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没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悦。 “那你的意思是,你住哪儿都一样,是吗?” “柴房也好,杂屋也好,你都无所谓?” 司遥没有吭声。 宋棠之鬆开了她的下巴,转身朝府內走去。 “林风。” “爷!” “把东厢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 林风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爷,暖阁紧挨著您的书房,夫人那边要是知道了……” “我让你收拾,你就收拾。” 宋棠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丟在身后的夜风里。 “炭火烧足,褥子铺三层,窗户多糊两道纸,別透风。” “药箱搬过去,把绿意也叫过去。” “再从库房拨一套笔墨纸砚送过去。” 林风愣了一下,“笔墨纸砚?” 宋棠之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背对著林风,沉默了两息。 “她的手好了之后要画画。”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到林风差点没听清。 但他听清了。 林风的嘴张了张,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暖阁在东厢和书房之间,原是府里存放古籍的小间。 屋子不大,但胜在位置隱蔽,从外头看只当是书房的附属杂间,不惹眼。 离宋棠之的书房,只隔了一道花墙。 说白了,他坐在书房的窗前批公文,偏头就能看见暖阁的门。 林风带著人连夜收拾,不到一个时辰,暖阁里便焕然一新。 炭盆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 窗台上放了一只素净的白瓷瓶,里面插著两枝腊梅,是林风让小廝从后院折来的。 被褥铺好了三层,又加了一张狐皮褥子。 矮几上放著一套上好的湖笔端砚,宣纸压在镇纸下面,整整齐齐。 司遥被送到暖阁门口时,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著屋子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矮几上那套笔墨上。 宣纸是松烟的,她从前在相府用的就是这种。 巧合吗?她说不清。 “进去。”宋棠之站在她身后,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司遥迈过门槛,走到窗边坐下。 左臂上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疼痛已经钝了许多,但整条胳膊还是抬不起来。 她用右手拨了一下窗栓,窗缝里灌进一缕冷风,混著院子里的腊梅清香。 宋棠之跟著进了屋,视线扫了一圈,在窗户上停了一瞬。 他走过去,伸手把窗栓重新扣上。 “夜里不许开窗。” “闷。”司遥说。 “闷也不许。” 宋棠之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王府医新配的外敷药,早晚各一次,每次用棉布蘸了涂在伤口边缘。不许碰水,不许使力,不许自己拆绷带。” 他一条一条往外数,语气跟点兵似的。 司遥看著桌上那只小瓷瓶,轻声道:“知道了。” 宋棠之盯著她看了一会儿,“你现在倒是听话了。” 司遥没接话。 宋棠之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暖阁外面我安排了两个人轮班守著。” “白天你想在院子里走走可以,不许出这道花墙。” “晚上亥时之后不许出门。” “有事叫人传话,不许自己跑。” 司遥坐在窗边,听著他一条一条的规矩。 窗纸上映著他的影子,高大,沉稳,把整扇窗都挡住了。 “还有。”宋棠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书房的灯亮著的时候,就是我在。” 第79章 我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事 这句话说完,他带上了房门。 司遥坐在原地,盯著合拢的房门看了很久。 不一会儿,花墙对面就亮起了灯火,光线透过窗纸惹得她偏过头,依稀听见那边翻动书页的声音。 近到她能听见那边翻动书页的声音。 司遥收回视线,垂下眼。 她摸上矮几上的宣纸,指腹摩挲过纸面细腻的纹路。 松烟宣,八分厚,微微泛黄,吃墨极好。 这种纸京城只有两家铺子在卖,一家在东市的墨香斋,一家在南街的纸坊。 当年她用的那种,是父亲专门从墨香斋定的,每月初一送到相府。 她不信宋棠之会知道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大概只是巧合。 司遥放下宣纸,將身子靠在窗框上。 房间的暖意催著倦意翻涌上来。 她闭上眼之前,又朝窗纸上看了一眼。 隔壁的灯还亮著。 花墙另一侧的书房里,宋棠之坐在案前。 面前摊著一份刑部送来的火情卷宗,墨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纸上。 他偏著头,望著窗外。 花墙那头的暖阁,透出一团柔和的光,隱约能看见窗纸上映著的人影。 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坐姿,然后就不动了。 兴许是睡了。 宋棠之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风在门外轻声稟报:“爷,暗桩回信了。” “进来。” 林风推门进来,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宋棠之接过,拆开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安今晨称病告假,人已不在京中。” 宋棠之將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点燃。 “盯著刑部的人別撤。” “是。” 林风退到门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爷,还有一件事。” “说。” “沈姑娘的马车进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国公府,中途在英国公府停了小半个时辰。” “属下的人盯著,看到老夫人院里连夜亮著灯,进出了好几拨人,像是在商量什么。” 宋棠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家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抬眼看向窗外。 暖阁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月光在窗纸上铺了一层霜白。 “无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在我眼皮子底下,她出不了事。” 林风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 “等等。”宋棠之叫住他。 “明日一早,让人去墨香斋。” “墨香斋?”林风一愣。 “松烟宣纸,八分厚的那种。”宋棠之的语气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每月初一,送到暖阁。” “是。” 书房的灯又亮了大半夜。 花墙两侧,一明一暗。 而远处英国公府后院深处的佛堂里,沈落雁跪在蒲团上,面前的香炉青烟裊裊。 老夫人坐在她身后的太师椅上,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外祖母。”沈落雁的声音沙哑。 “他今天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这桩婚事是沈家求来的。” 老夫人的佛珠停了。 “外祖母,我不甘心。”沈落雁缓缓抬起头,泪光里裹著满满的委屈。 “那个女人活一天,我就永远是个笑话。”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才终於开口。 “雁儿,有些事,不能让宋家的人动手。” 沈落雁一征,有些不解。 老夫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精明。 “外祖母问你一句话。” “司家当年的案子,宫里头的那位,是不是也不想让人翻出来?” 佛堂里静了几瞬。 沈落雁跪在蒲团上,手心出满了汗,“外祖母的意思是……” “宫里那位,当年为了让司家和宋家彻底断了干係,没少花心思。” 老夫人满满转动著佛珠。 “司诚倒了,宋家折了大半,本是两全其美的事。” “可宋棠之把那个女人带进府里,养了整整五年,现在还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这桩事要是传进宫里头,宫里头会怎么想?” 沈落雁愣了一下,隨即慢慢回过味来。 皇上当年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司家推进泥里,就是要让宋、司两家永远都没有联手的可能。 可现在宋棠之抱著司遥当著满府的面招摇过市,甚至不惜为她开口退婚。 这要是叫皇上知道了…… “外祖母是说,”沈落雁的声音慢慢压了下去,“借皇上的手?” 老夫人没有应声,瞥了她一眼。 “这等小事,真能惊动圣上?” “你记得皇后娘娘的弟弟安乐候?被宋世子废了双腿的那个。” 沈落雁凝眉,安乐候?祖母的意思是......皇后娘娘? 见到外孙女终於猜到自己的心思,老夫人才点点头。 “安乐候的事情,皇后娘娘不好动手,但如果我们把刀子递到她面前,她自然是乐意的。” 沈落雁心里某根弦骤然鬆了开来,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外祖母。” “雁儿明白了。” 次日清晨,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绿意跟著林风走了进来。 司遥早就醒了,听见动静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的瞬间,绿意的眼眶先红了,她走过去,蹲在司遥面前,盯著她缠满绷带的左臂。 她姑娘每次出去,都是遍体鳞伤回来。 “姑娘。” “没事。”司遥轻声说。 “能动。”她动了动左手的指节,给绿意看。 绿意掩著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低著头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司遥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 “哭什么,死不了。” 绿意抬起头,红著眼睛瞪她,“姑娘您每次都说死不了,奴婢每次都被您嚇得半死。” 司遥没接话,笑了一下。 安静了两息,绿意抹了把脸,声音压低了。 “夫人那边,今儿个一整天没动静。” “府里的下人都在传,说世子爷为了您要跟沈家退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偷偷去看司遥的脸色。 司遥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视线往窗纸上移了一下。 她看不见人影,不確定宋棠之还在不在书房。 “传就传吧。”她说。 绿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憋住,“姑娘,世子爷他……” 第80章 宋棠之,你没有回答我 “绿意。” 司遥转过头,声音不重,但绿意立刻闭上了嘴。 “好好养著,別多想。” 绿意低下眼,“是。” 花墙这头,宋棠之还在处理公务。 宋棠之把刑部送来的勘察回执压在镇纸底下,指节叩了叩桌面。 那份回执写的四平八稳,说是火烛引燃了存放旧档的木架,顺势烧了库房西侧的暗格。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仵作在旁页附上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没躲过宋棠之的注意。 “地砖缝隙间留有黑色油脂残渣,疑为走水后蔓延所致。” 黑色油脂残渣,宋棠之怀疑是猛火油。 暗格里的东西烧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一点不剩,非得提前泼了东西不可。 那一群人的目的非常明显。 林风从外面进来,把一封信搁在桌角。 “爷,沈家今晚派出去的人,属下盯住了一个。” “顺著他去向摸过去,进的是宫里採买太监惯用的那条偏道。” 宋棠之没有抬眼,“几时?” “亥时末。” 宋棠之把那份回执叠好,放进抽屉里。 “沈家的动作比我快。”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还不够快。”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暗格。 里面放著一叠装订整齐的纸页,封皮上盖著兵部的章,墨色新得很,可纸张却做旧了,泛著淡淡的陈黄。 “这东西,”他把那叠纸推到林风面前,“今晚放到东市的黑市里,找个惯收旧档的掮客,让他当漏网的残页出手。” 林风接过来,翻了翻,低下头没吱声。 他看出来了,这东西是假的。 帐目数字、日期都对得上当年,但关键的调拨去向一栏,全都是填的空话,经不起细查。 “爷这是要……” “引蛇出洞。” 宋棠之在椅背上靠了靠,“沈家既然想烧乾净,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意。” “把这东西丟出去,他们忍不住的。” “一旦有人去接触那个掮客,给我留著人。” 林风把那叠纸揣进怀里,低声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书房又安静下来。 宋棠之侧过头,朝花墙那边看了一眼。 刑部,沈家,宫里的內侍。 猛火油,还有那批早就不见了的帐册。 线落到最后,每一条都指著同一个方向。 宋棠之攥著手中那盏茶,不愿再做深想。 良久,他起身,推开书房的侧门,穿过花墙,在暖阁门前停住了脚步。 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 他抬手,指节在窗欞上扣了两下,“开门。” 里头停了一瞬,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司遥站在门槛內侧,头髮只简单地拿一根素釵挽著,碎发垂在耳边。 宋棠之抬步而进,顺口就吩咐了绿意去准备早膳。 “去厨房取些粥来。”司遥身上有伤,需要吃些简单的。 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再拿些桂花糕。” 司遥闻言顿了顿。 绿意侧身行礼,很快就取了个食盒回来。 瓷盅里是白米粥,稠得正好,旁边搁著两碟小菜,一碟是醃萝卜,一碟是切碎的咸蛋黄。 司遥坐到矮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两碟小菜,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宋棠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醃萝卜搁在自己碗边,动作利落。 屋里就剩下瓷器碰撞的声音。 安静了大半晌,还是司遥先开口。 “你后背的药换了吗。” 宋棠之没抬头,“嗯。” “换的什么药。” “孙大夫开的。” “那肩膀呢。” 宋棠之这才抬起眼,看她一眼,“司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司遥端著碗,没再说话。 宋棠之低下头,又夹了筷子菜。 沉默持续了没多久,他忽然开口。 “你昨晚说梦话了。” 司遥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碗沿。 “说什么了。” 宋棠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才慢慢开口。 “叫你哥哥。” 司遥垂著眼,长睫遮住了眸底所有的东西。 “是吗,我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是乱的。” 宋棠之看著她的侧脸,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左臂上那层白布上,停了很久才移开去。 “司珏,死的时候,是背对著北蛮人的。” 司遥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动,只是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背对著。”宋棠之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当时我以为他是跑著逃的,背对敌人,贪生怕死。”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才觉得不对。” “一个人如果是真的跑,那死的时候应该是跑的姿势。” “可他不是。” “他是站著的,背对著北蛮的方向,面朝的,是我们自己人的阵地。” 司遥的呼吸慢慢乱了。 她死死盯著碗里的白粥,脑子里嗡嗡的。 哥哥死的时候,是面对著宋棠之的方向。 她当年没有机会知道这些。那个夜晚抄家,她什么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继续查。”宋棠之的声音落下来。 “因为我恨,我那时候恨你们整个司家,恨不得把你父亲挫骨扬灰,恨不得你们一个都別剩。” “所以我把那个疑问压下去了,我不想查,也不许自己去查。” 司遥终於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沉,里头压著的东西太多,她一时看不透。 他为何对她说这些? “你现在说这个,”司遥的声音有点哑,“是什么意思。” 宋棠之看著她,沉默了两息。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给你听。” 司遥盯著他的脸,“宋棠之。” “嗯。” “如果当年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宋棠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桂花糕的碟子,送到司遥面前。 “吃饭,你爱吃的桂花糕。” 司遥执拗地看著他,“宋棠之,你没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 宋棠之端起碗,语气淡淡的,“吃完饭再说別的。” 司遥盯著他,他却没有再抬头,安安静静喝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司遥垂下眼,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醃萝卜,放进嘴里。 咸的,脆的,一点都不好吃。 她低头,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对面的宋棠之放下碗,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他抬眼,正好对上她低著头的样子。 她的发顶对著他,乌髮柔软地垂著,素釵压著,有一根碎发贴在她脖颈边没有压进去,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动。 宋棠之盯著那根碎发,手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伸出去。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王府医午后会来诊脉。” 司遥抬起头,“知道了。” 宋棠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司遥。” 司遥看著他。 他站在门口,逆著光,脸上的神情分辨不清。 “你刚才问我,如果当年的事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会怎么办。” “我现在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息。 “得看那个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是谁告诉我的。” 第81章 你怕什么? 深夜,林风从侧门闪进来稟告昨夜计谋的进度。 “爷,东西放出去了。” 宋棠之没抬眼,“掮客怎么说。” “那人是个老油条,在东市倒腾旧档二十年了,什么货色一眼就能分出真假。” “但属下按您吩咐的,把纸张做旧的工艺用的是內务府的老法子,连边角的虫蛀痕都仿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收了。” “放出风声了?” “放了。就说是刑部走水那晚,有个小吏趁乱顺走的残页,怕烫手,急著脱手换银子。” 宋棠之的拇指用力一按,手中毛笔瞬间断成两节。 “盯死了。接触掮客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身份,一个都別放过。” “是。” 林风走到门边又折回来,“爷,还有件事。” “暖阁那边的灯还亮著。” 宋棠之的手停了一瞬,侧过头朝窗外看去。 花墙那头果然透著一团暖黄的光,隱隱约约能看见窗纸上有个人影在动。 今日早膳过后,他没等她的问话便出了房门。 他知道,她估计是在等她。 他挥手让林风退下,思怵片刻,还是来到了暖阁门前。 宋棠之抬手推门。 司遥坐在矮几旁边,左臂悬著没动,右手握著一支笔,笔尖蘸了墨,落在那张松烟宣纸上。 她画的是腊梅。 枝干歪歪斜斜,花瓣大小不一,墨色浓淡不匀,有两处明显洇开了,把花蕊糊成了一团黑。 但她画得很认真。 右手的指节微微泛红,执笔的姿势与她惯用的左手习惯的完全不同,彆扭得很,每一笔都带著生涩的顿挫。 宋棠之站在门口看了她几息。 她太专注了,连他推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了出来,隨手丟进桌上。 司遥抬起头。 “什么时辰了?”宋棠之低头看著她,语气不善。 司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没吭声。 “王府医怎么交代的?不许使力,你耳朵聋了?” “我用的右手。” “右手就不是手了?”宋棠之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宣纸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回去。 “画成这样还不如不画。” 司遥看著被他丟掉的笔,过了两息才开口。 “睡不著。” 宋棠之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话,走到窗边把窗栓检查了一遍,又去摸了摸炭盆的温度。 “炭火快灭了,也没人添。” 他蹲下身,从炭篓里拣了几块新炭丟进去,用火钳拨了两下。 炭火噼啪地响了几声,热气重新涌上来。 司遥坐在矮几旁,看著他蹲在炭盆前拨火的背影。 “宋棠之。” 他没回头,“嗯。” “你白天说我哥哥死的时候,是面朝你们阵地的方向。” 拨火的手停住了。 “你还说你没有继续查。” 宋棠之把火钳搁在炭盆边上,慢慢站起身。 “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司遥声音不答,语气也很平,可眼中的情绪確实压抑至极。 宋棠之转过身,垂眼看著她。 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左臂上缠著的白布在暖色的光里格外刺眼。 “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不是现在。” 司遥盯著他的脸,“你怕什么。” 宋棠之的下頜绷了一下,別过脸去,视线落在窗纸上。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炭盆里新添的炭烧透了一层灰。 司遥收回视线,低下头,右手摸上矮几上那张画了一半的腊梅。 她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轻声说了句。 “他不会通敌的。” 宋棠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能像以前那样反驳他。 他查到的那些证据,让他这五年以来的怨恨与坚信有了动摇。 司遥看清楚了他眼底的犹豫,这是不是意味著,宋棠之已经查到线索是?! 一想到这个可能,司遥心底就开始热了起来。 忍不住急切的问出口,“你是不是查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林风著急的声音。 “爷,黑市那头来人了。” 宋棠之眉头一凛,“什么人。” “掮客的铺子后门,进去了一个穿灰袍的,脸遮了,但咱们的人看见了他腰间的东西。” 林风停了一瞬。 “宫中採买太监的对牌。”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缩紧。 宫里的人亲自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 沈家把消息递进宫的速度,和宫里头接到消息后出手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除非,他们本来就在等这批东西。 宋棠之猛地转身。 他两步走到门边,从衣架上抓起那件玄色披风甩在肩上,系带还没扣紧就已经迈出了门槛。 “林风,点齐人手。” 他的声音沉得几乎砸在地面上。 “东市所有出口全部封死,暗桩往前压两条巷子,给我围上。” “那个灰袍的,活的。” “是!” 林风的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宋棠之站在花墙前,披风被风灌得鼓起来,猎猎作响。 他低头繫紧腰间的剑,余光朝暖阁里扫了一眼。 司遥站在门口,靠著门框,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她没有问他去做什么。 也没有说小心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著他,眼底沉沉的,映著廊下灯笼晃动的光。 宋棠之与她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夜色浓重,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沉闷而乾脆。 冷风灌进来,吹得院中那两株腊梅枝叶簌簌发抖。 宋棠之的手搭在剑柄上,大步走入黑暗里,身影被夜色吞没。 暖阁的门口,司遥慢慢抬起左手,攥住了门框。 宋棠之,到底查到了什么? 司遥在暖阁里坐了一整夜,也没等到宋棠之。 绿意端著洗漱的热水进来时,看到司遥坐著,愣了一下。 “姑娘,您一夜没睡?” 司遥收回窗外的视线,“嗯,睡不著。” 绿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嘴上没说什么,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司遥接过帕子擦了把脸,刚要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寻常下人走动的声音,带著规整的步调,还夹杂著细碎的请安声。 “沈姑娘来了。”绿意出去门外探了探头,回来压低了声音说。 司遥的手顿了顿。 这么早? 第82章 你最好给我活著出来 沈落雁来镇国公府从来都是晌午之后,从未在天刚亮就登过门。 司遥站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前院望去。 去往前院的一段路会经过东厢的书房及暖阁,此时的沈落雁穿了一身鹅黄的襦裙,头上戴著新打的金丝步摇,妆容精致,大方从容。 她站在杜夫人身侧,一只手挽著杜夫人的胳膊,正低声说著什么。 司遥的目光沉了下来,“绿意,前院来了什么人?” 绿意摇头,“奴婢也不清楚,但刚才看到管家亲自去开的中门。” 中门。 镇国公府的中门只在两种情况下会开。 一是皇家来人,二是大节大事。 司遥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等她想清楚,前院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一道尖细的嗓音穿过层层院墙,清清楚楚送进了暖阁里。 “长春宫首领太监刘全,奉太后懿旨。” 司遥的手攥紧了窗框。 太后懿旨? 绿意瞧见司遥的脸色,不由地也紧张起来,“姑娘……” “嘘。”司遥竖起食指,示意噤声,小步到了门外更加靠近前院,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刘公公的声音尖利高亮,不疾不徐的。 “太后寿宴將近,宫中所藏《百鹤迎春图》捲轴有损,亟需修补。闻镇国公府有妙手丹青之才,特宣罪奴司氏入宫,限三日內修復呈览。” 妙手丹青,罪奴司氏。 这两个词拼在一起,让司遥眉头蹙起。 看来让沈落雁早来的原因就是这里了。 只是太后怎么会知道镇国公府有一个会画画的罪奴? 她在这府里五年,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动过笔。 除非……有人递了消息进宫。 正堂的檐下,杜夫人接过懿旨,目光往暖阁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深,深到旁边的沈落雁都没敢细看。 沈落雁垂著头,帕子压在唇边,遮住了嘴角兜不住的笑意。 皇后娘娘果然没让她失望。 太后寿宴图卷,宫里有的是画师能修,偏偏要从镇国公府提一个罪奴进去,这道旨意摆明了就不是去修画的。 安乐候的两条腿,皇后记了整整半个月呢。 这笔帐,该清了。 正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棠之从院门外大步而入,玄色披风上沾著露水,剑还掛在腰间,整个人带著一夜未归的凌厉寒气。 他的目光扫过正堂里的太监,扫过杜夫人手里的黄绢,脚步猛地一顿。 “这是什么?” 那太监堆著笑转过身,“世子爷,奴才是长春宫的刘全,奉太后娘娘懿旨成……” “我听见了。”宋棠之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 “太后要修画,宫里画院养了几十號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从臣子府上提人了?” 刘全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堆了回来,“世子爷有所不知,这幅百鹤迎春图年份久远,用的是前朝的古法矿彩,寻常画师碰不得。太后娘娘听闻府上有位姑娘精通此道,特意点了名的。” “她的手废了。”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挡在太监面前。 “她不同旁人用右手执笔,如今左臂筋脉受损,执笔都握不住,何谈修画。公公回去稟了太后,就说镇国公府无人可用。” 刘全的眼珠转了转,笑容收了几分,“世子爷,这可是懿旨,奴才办不了差回去交不了……” “我说了,她的手废了。” 宋棠之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正堂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杜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沈落雁的帕子攥出了褶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正堂后方的圆门处传来。 “世子爷。”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过去。 司遥站在圆门下,左臂悬在身侧缠著白布,素色的衣裙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紧,沉眸看她。 司遥走到正堂台阶下,撩起裙摆跪了下来。 “罪奴司遥,叩谢太后隆恩。” “司遥!”宋棠之低声怒嚇。 司遥没理会他,额头低低地压向地面,双手抬起。 “奴婢领旨。” 刘全眉开眼笑,连忙將懿旨递上前,“好好好,司姑娘识大体,明日辰时,宫里会派车来接。” 他冲杜夫人行了个礼,拂尘一甩,带著几个小太监走了。 宋棠之盯著跪在地上的司遥,胸口的怒意翻涌得几乎要炸开。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司遥的右手腕,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拖著往暖阁的方向走。 “世子爷……”绿意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宋棠之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拖著她穿过圆门,一脚踹开暖阁的房门,將她推了进去。 “你急著去送死?” 宋棠之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胸膛剧烈起伏著。 “宫里的人来提你,你连想都不想就跪下接旨?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司遥被他甩开的手腕上一片通红,她揉了两下抬起头。 “那你说怎么办?” “不去。” “不去?”司遥看著他,“这可是懿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我说了,你的手废了!” “可她们不在乎我的手废没废。” 司遥的声音沉下来,清亮的眸子却愈发沉静。 “宋棠之,太后怎么会知道镇国公府有一个善修古画的罪奴?” 宋棠之的怒意顿了一下。 “我在这府里五年,从没在外人面前拿过笔。这个消息是谁送进宫的,你心里没数吗?” 宋棠之的下頜绷得能碾碎牙。 “沈家和皇后联了手。安乐候的双腿是你为了我废的,皇后记了半个月了,这笔帐她要收。” “你今天敢抗一道懿旨,明天就能来一道圣旨。你拦得住今天,你拦得住明天?” 宋棠之死死盯著她的脸,眼底一阵翻江倒海,“所以呢,替我去送死吗?” “司遥,你以为我会很感动吗?” 司遥揉著手腕,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底压著的东西太重,怒意、焦灼、还有她熟悉的、他永远不肯承认的惧意。 “我必须去。”司遥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坚定。 “宋棠之,你昨晚查到了什么?” 宋棠之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查到的东西,跟我爹的案子有没有关係?” 宋棠之沉默不语。 司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不到半臂的距离。 “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就別让我死在宫里。” “三天,给我三天的时间。” 她的眼底倒映著他紧绷的下頜线。 宋棠之低头看著她,拳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良久,他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 “司遥,你最好给我活著出来。” 第83章 人什么时候走的 次日,天还黑著,宫里的马就已经到了镇国公府前。 片刻,小太监也就到了暖阁门外。 “司姑娘,我等来请你入宫。” 绿意的脸刷地白了,她昨晚就一直守在房中。站起来就往门口挡。 “姑娘,天都没亮呢,怎么这么早就……” “让开。”司遥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襟。 绿意咬著唇不动。 司遥看了她一眼,“绿意,別让我说第二遍。” 绿意的眼泪唰地掉下来,身子抖了两下,到底让开了路。 司遥推开暖阁的门,冷风裹著霜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著两个小太监,手里提著宫灯,灯笼纸上印著长春宫的字样。 昨日那个刘全站在最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笑眯眯地冲她拱手。 “司姑娘,车备好了,请吧。” 司遥抬脚迈过门槛。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 绿意追出来,手里捧著一件灰色的薄氅,“外头冷,您好歹披一件。” 司遥接过薄氅搭在肩上,低声道,“回去等著,別乱跑。” 绿意使劲点头,司遥转过身,跟著刘全往前院走。 经过书房时,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花墙后面黑沉沉的,没有灯,没有人影,没有翻书页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宫里的马车停在侧门外,车帘厚重,四角坠著铜环。 司遥撩帘上了车,坐稳之后,帘子从外面被人放了下来。 车轮转动,铜铃叮噹。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所在的长街,拐上了通往皇宫的御道。 天边还压著浓重的墨色,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从远处走过。 司遥靠在车壁上,右手按著左臂。 绷带底下的伤口在发热,隱隱地跳著疼。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覆过著昨天宋棠之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最好给我活著出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刘全在外面笑著招呼,“司姑娘,到了。” 宫门沉重,朱漆斑驳,两扇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低沉的闷响。 司遥跟著刘全穿过夹道,走过两重宫墙,最后停在了长春宫的正殿前。 “司姑娘,劳您在此稍候片刻。”刘全转身笑得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昨日犯了头疾,今日起得晚些,奴才先进去通稟。” 司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刘全进了殿门,帘子落下来,將她隔在了外面。 殿前的廊下没有坐凳,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两根红漆柱子和一地被晨露打湿的青砖。 风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司遥身上那件薄氅挡不住多少寒意,左臂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隱隱发疼。 她站在廊下,安静地等。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濛濛的,日头被云层压著,透不出多少光。 辰时还早。 长春宫里传出零星的动静,是宫女们起身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 偶尔有人从迴廊另一头经过,看见她坐在那里,多看两眼,又匆匆走开了。 司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在镇国公府做了五年罪奴,什么样的冷脸没见过。 宫里头的规矩比国公府更硬,但脸面上的花样,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套。 让你等,让你冷,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分量。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终於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迴廊的地砖上。 司遥的手指尖冻得发白,她把两只手交叠著塞进袖子里,垂著眼,呼吸均匀。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偏殿的侧门终於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宫女,梳著低髻,穿著青灰色的宫装,走路的步子稳当得很。 一看就是长春宫的管事宫女。 “你就是镇国公府来的司氏?” 司遥欠了欠身行礼,“是。” 管事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左臂的绷带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 “跟我来。” 司遥跟著她穿过侧门,走进了一条更窄更深的甬道。 走到甬道尽头,管事宫女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陈设简朴,一张案桌,一把椅子,窗户很小,只开了半扇,光线勉强够用。 案桌上放著一只长方形的檀木匣子,匣盖上嵌著铜锁。 管事宫女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铜锁,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幅捲轴,绢本设色,年代久远,绢面已经泛黄,边角有明显的虫蛀痕跡。 司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 確实是古法矿彩,用的石青石绿和硃砂,顏料层厚实,有几处已经起了翘皮,最右侧的一只仙鹤翅膀处有一道裂痕,把整片翎羽纹样切断了。 这画修起来不算太难,但要用古法矿彩补色,需要研磨原料,需要调配底胶,需要一层一层地上色。 单靠右手,速度会慢很多。 三天,勉强够。 “画就在这里,姑娘自个儿看著办。” 管事宫女把钥匙收回腰间,声音不咸不淡的。 “工具在柜子里,有什么缺的跟门口的小宫女说一声。” “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召见我?” 管事宫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娘娘的事,奴婢做不了主。” “姑娘安心修画就是了。” 门从外面合上,脚步声渐远。 司遥站在案桌前,右手搭在匣子边缘,指腹摩挲著檀木的纹路。 让她来修画是幌子,但这幅画是真的。 太后寿宴用的东西做不了假,皇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太后的生辰图去造假坑人。 那就先修。 司遥伸出右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碟和一块石青矿石,开始研磨。 与此同时的镇国公府。 宋棠之从朝堂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进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朝暖阁看了一眼。 门关著,没有灯,没有人影。 他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书房。 林风已经候在里面了。 “人什么时辰走的?” “寅时末,天还黑著。” 林风低著头。 “属下派了两个人远远跟著,看到宫里的马车走的是东华门,进去之后就盯不到了。” 第84章 巳时在东临阁见你 宋棠之解下腰间的佩剑搁在桌上,坐进椅子里。 “东市那边,查出什么了?”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灰袍那人拿了残页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在掮客铺子后面的巷子里等了约莫一刻钟,接头的来了第二个人。” 宋棠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御前侍卫统领陈述的亲隨。” 林风点头,“属下查过了,陈述此人在御前当差九年,皇上的心腹。” “也就是说,宫里对这批帐册的內容,比我预想的还要在意。” 宋棠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沈家的动作是引子,宫里头的手才是真正的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视线越过花墙,落在暖阁紧闭的窗户上。 “爷,宫里的事咱们不好插手。”林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焦虑。 宋棠之没有回答,手指叩著窗框,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你去查一件事。” “五年前司家抄家那夜,刑部扣押的物证里面,有没有一份司诚隨身携带的手札。” 林风的表情变了变,“手札?” “司珏战死的那一仗,他是先锋营的,归司诚直辖。” 宋棠之的手指停在窗框上,声音低沉而缓慢。 “一个统帅如果真的通敌,他不会把先锋营交给自己的亲儿子。” “除非,他根本不知道有人要在那一仗里动手脚。” “爷,您这是在说……” “去查。”宋棠之转过身,眼神冷戾。 “三天之內给我结果。” 长春宫的偏房內没有炭盆。 司遥研了半个时辰的石青矿,右手的虎口磨得发红,瓷碟里才积了薄薄一层粉。 手指冻得有些僵,她停下来搓了搓掌心,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隔了片刻,有人敲了两下门。 “司姑娘,午膳送来了。” 门推开一条缝,一只食盒从外面递进来。 送饭的小宫女没有进屋,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司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她没有计较,端起碗慢慢喝完。 吃过饭她又继续研磨,將研磨好的粉加水反覆搅拌,直到顏料的浓稠度和捲轴上原有的矿彩层接近。 右手执笔的姿势彆扭,腕力不够稳,她试了十几笔,才找到一个勉强能控制的角度。 隨著时辰推移,日头渐渐落下。 天快黑了。 一整天,没有人来召见她。 管事宫女来过一趟,进门看了看画卷的修復进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下一盏油灯就走了。 油灯的灯芯很短,火苗跳得厉害,光线忽明忽暗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司遥知道这是有意的。 灯芯短,光线弱,她修画的速度就会更慢。 越慢,而她的处境就越危险。。 司遥没有强撑,將笔搁在笔架上,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半扇小窗往外看。 远处的宫墙上方,隱约能看到一角飞檐,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她正看著,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这一回进来的不是宫女,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著暗红色的宫装,头上戴著嬤嬤规制的包髻,面容端肃,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司遥回过头,弯腰行礼,“陈嬤嬤?” 妇人在门口站定,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左臂上多停了两息。 “你认得老身?” “猜的。”司遥走回案桌旁边站著,与她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上午云珠姑娘来传过话,说嬤嬤让她来的。” 陈嬤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云珠嘴碎,不该说的也往外说。” 她走到案桌前,低头看了看捲轴上已经修补了一小段的仙鹤翅膀。 “手还是有的嘛,说什么废了。” “左手废了,右手勉强能用,修得慢些。” “慢些好。” 陈嬤嬤抬起头,直直看著司遥的眼睛。 “娘娘说了,不急,慢慢修。” 司遥迎著她的目光,“娘娘到底想问我什么?” 陈嬤嬤的手叠在身前,拇指摩挲著另一只手背上的皮肤。 “娘娘问的事,不是老身能转述的。” “但老身受娘娘的吩咐,先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陈嬤嬤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 “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值不值得娘娘亲自走一趟。” 她说完这话,又朝捲轴上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 “今晚的灯芯,老身让人换根长的过来。” “可明儿个皇后娘娘见你的时候,你最好想清楚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脚步声远去。 司遥站在原地,右手按著桌沿。 陈嬤嬤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明天皇后要来了。 该来的,躲不掉。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蘸了矿彩,一笔一笔继续补那只仙鹤的翅膀。 入了夜,果然有人送了一根新灯芯来,火苗比白天稳了许多,光线够用了。 司遥一直画到亥时才停手。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指节,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 厢房里没有被褥,只有案桌旁的那把硬木椅子和一张窄凳。 她把薄氅裹紧了,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来的是花墙那边书房的灯光。 还有他那句,书房的灯亮著的时候就是他在。 司遥拧紧眉头,怎么想起了他是? 她甩了甩脑袋,把脑海中的男人甩了出去。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睡得不深,宫墙外巡夜的脚步声经过一遍,她就醒一次。 这一夜过得格外长。 天光泛白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步调一致,压得很轻。 司遥睁开眼,整了整衣襟,从椅子上站起来。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管事宫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两个端盘子的小宫女。 “司姑娘,梳洗一下吧。” 她把一盆冷水端到司遥面前,旁边还放了一把木梳和一条的帕子。 “皇后娘娘传话了,巳时在东临阁见你。” 第85章 欺君的罪名,奴婢担待不起 司遥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用木梳把头髮拢了拢,重新用那根素釵別在脑后。 巳时。 管事宫女领著她穿过迴廊,拐进了东临阁。 皇后年约四十,保养得宜,手里端著一盏茶,正慢慢掀著茶盖。 司遥跪了下来,“罪奴司遥,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的茶盖在盏沿上划了一声轻响,“起来吧。” 司遥垂著眼站起身,手叠在身前。 皇后放下茶盏,抬起眼来打量了几眼,视线最终落在她缠满绷带的左臂上。 “这就是镇国公世子,宝贝似的护在怀里的人?” 这话司遥断是不敢认得,“皇后娘娘折煞奴婢了。” 皇后轻笑,没理会她的辩驳,话锋突转。 “本宫的弟弟安乐候,你知道吧?” 司遥轻顿一会,她知道皇后会提安乐候,只是没想到这么单刀直入。 看来果然外界的传闻不假,皇后对安乐候这个胞弟极为疼爱。 宋棠之为了她废了安乐候双腿,这件事情,她必然不能承认,否则不仅宋棠之有难,她自己更是难逃一死。 她掩下心底的不安,轻声回道:“回稟皇后娘娘,安乐候的美名,奴婢也曾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皇后的声调拖长了半拍。 “半个月前还能骑马射箭的人,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太医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司遥站在原地,呼吸平缓,“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好起来的。” 吉人自有天相?皇后猛拍一下扶手,眼中扬起怒意。 “你还在给我装傻?!” “本宫问的是,宋棠之废了安乐候的腿,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后的怒火直接让屋內瞬间紧张起来,身后的宫女也都悄悄放轻了呼吸,生怕惹火上身。 司遥却是仍无波无澜地站在那里,不躲不避。 她抬起眼,对上了皇后审视的目光。 “回娘娘的话,安乐候的事,罪奴確实不知。” “不在场?”皇后怒火更盛,“可本宫听到的说法不是这样。” “本宫可是听说,安乐候不过是在宴上多看了你两眼,宋世子便翻了脸。” “私下將人打成了废人。” “多看两眼就废人家的腿?宋家的世子爷好大的脾气!” 司遥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任何鬆动。 “回娘娘的话,安乐候之事,奴婢確实不曾在场。” “世子爷的行事,也不是奴婢可以得知的。” 皇后嗤笑,“不曾在场,不曾商量。” “你倒是嘴硬。” 她偏过头,朝身侧的陈嬤嬤看了一眼。 陈嬤嬤垂著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司遥。 “司遥,本宫今日找你来,不是跟你打哑谜的。” “安乐候的两条腿,宋棠之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 “他不肯开口,本宫就从你嘴里撬。” “你是他护在心尖上的人,你说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司遥抬起头,“娘娘想让奴婢说什么?” 皇后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轻鬆了几分,“也不必你说什么大话,本宫只要你写一份证言。” “写明那日宋棠之因何动怒,因何对安乐候动手,你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有你这份证言,本宫才好去圣上面前替安乐候討个公道。” 司遥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娘娘恕罪,奴婢不曾看到,也不曾听到,奴婢写不了。” 皇后的笑收了,目光瞬间冷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皇后的声调慢慢压了下来。 “罪臣之女,朝廷定罪的罪奴,本宫要处置你,连圣上面前都不用过。” “一纸手令递到內务府,今夜就能把你从长春宫送到浣衣局去。” “浣衣局是什么地方,你应当有所耳闻。” “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囫圇出来三个,就算是老天开了眼。” 司遥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意从膝骨一路往上蔓。 她自然知道浣衣局。 那个地方不是洗衣裳的,是磨人的。 日復一日泡在冰水或滚水里搓洗宫中所有的衣料被褥,手烂了不给药,人病了不给看,活到最后的几乎没有。 皇后是在给她最后的机会。 写,就放她一马。 不写,就送她去死。 可皇后想错了,她的这条命,早在五年前就是捡来的,她从未怕过死亡。 “娘娘。”司遥叩首,额头触上冰凉的砖面。 “奴婢说的是实话,不敢欺瞒娘娘。” “奴婢確实不知安乐候之事的前因后果,若要奴婢凭空捏造,那便是欺君之罪。” “奴婢的命不值什么,但欺君的罪名,奴婢担不起。” 她把话堵死了。 不是不肯说,是说了就是欺君。 这顶帽子扣下去,皇后再逼,就是在逼她做偽证。 这话若传出去,皇后也是要被问罪苛责的。 皇后的脸沉了下来。 她是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年的人,什么样的心眼子没见过。 面前这个跪著的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实则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不说不知道,句句留退路,还把欺君两个字拎出来当挡箭牌。 当年司诚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好一个担不起。”皇后抬起手,朝身侧挥了一下。 “陈嬤嬤。” “奴婢在。” “司姑娘说她担不起欺君的罪名。”皇后靠回椅背上,嘴角弯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那就劳烦嬤嬤帮她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的记性好起来。” 陈嬤嬤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根细长的铜签子,拇指粗细,尖端磨得鋥亮。 这东西司遥认得。 宫里用来审问犯事宫女的刑具,专扎指甲缝。 一签子下去不会留疤,不会见骨,但那种钻心入髓的疼,能让人把三岁时吃的什么都交代出来。 陈嬤嬤拿著铜签子走到司遥面前,蹲下身。 “司姑娘,老身也不想为难你。” “左手已经伤了,老身就扎右手吧。” “姑娘若是想起什么了,隨时开口,老身立刻收手。” 第86章 顾公子还有事? 司遥看著那根铜签子,瞳仁缩了一下。 左手尚未恢復,如果这时右手也废了,出府之后,她如何能养活自己? 不能画画,不能写字,不能绣花,失去了双手,就是失去了生活的技能。 陈嬤嬤拿著针一步步上前,司遥的喉头紧了紧,眸底闪过一丝惧意。 “娘娘。”司遥朗声叫道。 “奴婢的手若废了,太后娘娘的寿宴图修不了。” “这个责任,娘娘担得起吗?” 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威胁? 一个罪奴,在用太后的名头威胁她? 她猛地放下刚刚端起的茶杯,“大胆奴才!本宫做事轮不到你说话!” “一个罪奴而已,你真以为只有你能修画?!” “我就不信这偌大京城,还找不出第二个能人!” “陈嬤嬤,给我扎!” “是!” 皇后气的胸口急促起伏,陈嬤嬤快速上前抬起司遥手臂。 司遥自知无法躲过,只是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疼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穿过迴廊,清清楚楚传进东临阁。 皇后的手从扶手上弹开,腰背在一息之间端正起来。 陈嬤嬤的铜签子也迅速收回了袖中,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跡。 两个侍立的宫女迅速上前,替皇后整理了一下鬢角和衣襟。 阁门从外面被推开,皇帝在僕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阁內,在跪著的司遥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了开去。 “臣妾恭迎皇上。”皇后起身行礼,姿態端庄。 “免了。” 皇上摆了摆手,往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像是隨意走到了这里。 “朕路过长春宫,顺道来坐坐。” 他的语气閒適,好像没看到地上跪著一个人,也没看到皇后方才不太好看的脸色。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皇后重新落座,笑容恢復了几分。 “今日是来看太子的功课。” 皇上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子放在膝上,展开来看了一眼。 “苏老先生年事已高,前几日朕请他入宫教太子经义,老先生推脱了。” “但他荐了个人,说是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学问扎实,年纪也合適,可以替他入宫侍讲。” 皇后的眉梢微微一动。 “苏老先生的弟子?哪一位?” “顾轻舟。” 顾轻舟?跪著的司遥眉头轻轻拧起。 她不確定是不是那个买画的公子。 皇上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朝阁门外偏了一下头。 “人就在外面,朕带过来让你也见见。” 他冲门口的內侍抬了抬下巴。 內侍领命出去,片刻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临阁。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形清瘦。 这便是当世大儒苏老先生。 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 身量修长,腰间束著一条墨色的丝絛,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周身透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顾轻舟跨过门槛的那一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阁內。 然后他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灰色薄氅裹著单薄的身形,左臂缠著绷带,右手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没有人察觉。 苏老先生率先上前行礼,“老臣苏衡,携门下弟子顾轻舟,叩见皇后娘娘。” 顾轻舟隨之躬身,“学生顾轻舟,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的注意力被来人分去,脸上的冷意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得体的笑。 “苏老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 她抬手示意宫女搬椅,又看向顾轻舟,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便是苏老先生举荐的高徒?果然一表人才。” “娘娘谬讚。”顾轻舟欠身,姿態从容。 他落座时,视线不经意地从司遥身上掠过。 司遥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头更低了几分。 皇帝靠在太师椅上,隨口道,“轻舟是苏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去年秋闈的头名,朕看过他的策论,笔力老到,见解独到,放在翰林院都绰绰有余。” “皇上过誉了。”苏老先生捋了捋鬍鬚,笑得和蔼,“轻舟这孩子,学问尚可,就是性子太直,老臣时常担心他在外头得罪人。” 皇后笑了笑,“年轻人有稜角是好事。” 她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地上的司遥偏了偏头。 “倒是让苏老先生和顾公子见笑了,本宫这里正在处置一桩小事。” 苏老先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轻舟也看了过去。 司遥始终没有抬头,跪姿端正,呼吸平稳,像是阁內多出来的这些人与她毫无关係。 “这是镇国公府送来修画的匠人。”皇后的语气轻描淡写,“手艺还行,就是规矩差了些,本宫正教她。” 匠人。 顾轻舟垂下眼,手指搭在膝上,不动声色。 皇帝对这个话题显然没什么兴趣,翻了翻手里的摺子,“太子的功课安排,苏老先生擬好了没有?” 苏老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手札递上去,“老臣与轻舟商议过了,头三个月以经义为主,辅以史论,每旬考校一次。” 皇帝接过手札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来。”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了。 皇后也跟著起身,“皇上这就走了?臣妾让人备了参汤。” “不必了,朕还要去御书房。”皇帝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司遥。 “这是司诚的女儿?”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皇上好记性。”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修完画就让她回去吧,镇国公府的人,別在宫里待太久。” 他说完便走了,內侍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皇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乾净。 皇帝那句话听著像是隨口一提,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是罪奴,是镇国公府的人。 这是在告诉她,宋棠之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袖口,“苏老先生,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苏老先生起身告辞,顾轻舟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娘娘。”他转过身,语气恭敬。 皇后正要坐回去,闻言抬了抬眼皮,“顾公子还有事?” 顾轻舟的目光落司遥身上,“学生冒昧,方才听娘娘说这位姑娘是来修画 的?” 第87章 他帮她擦顏料 皇后的眉头拧了一下,“怎么?” “学生听闻,太后偏爱一幅百鹤迎春图,可是这幅画出了问题?” “若是此画,以这位姑娘目前的进度,三日之內恐怕难以完工。” 皇后的脸色沉了沉,“你想说什么?” “学生在苏老先生门下时,曾隨师兄学过半年古画修復。”顾轻舟的声音不疾不徐,“不敢说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若娘娘不嫌弃,学生可以从旁协助。” “太后寿宴在即,贺礼若是出了差池,娘娘面上也不好看。” 皇后品过味来,看了顾轻舟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司遥。 “你认识她?” “不认识。”顾轻舟摇头,“老师常说,好画不可辜负,学生深以为然。” 苏老先生站在门口,看了自己的弟子一眼,捋著鬍子没说话。 皇后沉默了片刻。 顾轻舟说的没错,太后寿宴的贺礼出了岔子,第一个被问罪的就是她。 她本来就没打算真让司遥把画修完,可皇帝方才那句话堵在那里,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弄出什么事来。 “行。”皇后语气淡淡的,“既然顾公子有这份雅兴,本宫就准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太后的寿宴图,出了任何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学生明白。”顾轻舟再次躬身。 皇后挥了挥手,“陈嬤嬤,带他们走吧。” 陈嬤嬤应了一声,领著顾轻舟往外走。 经过她的身边时,司遥听见了一句极轻的话。 “起来吧,膝盖跪坏了,手再稳也没用。” 司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忍著膝盖的酸麻,从地上站起。 领著顾轻舟回去修画的房中。 顾轻舟驾轻熟路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石臼和几块未研磨的矿石。 司遥看著他的背影,“顾公子不该趟这趟浑水。” 顾轻舟头也没回,將一块石绿矿石放进石臼里,开始研磨。 “姑娘说的是哪趟浑水?” “我是罪奴,皇后要处置我,天经地义。你是苏老先生的弟子,前途大好,没必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惹上麻烦。” 顾轻舟手中的石杵不紧不慢地捣著臼中的矿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姑娘不必如此看我。”他没回头,声音清朗。“我並非为你。” “我只是不想一幅好画,就这么毁了而已。” 顾轻舟把捣好的石绿粉末倒进一只白瓷碟里,又换了一块石青矿石。 “况且,你左臂有伤,只靠一只右手,这几块矿石都要你亲手研磨,三天时限,你怎么赶得及?” 司遥没说话,轻抿了嘴唇,敛下眉眼。 是啊,她怎么赶得及。 如今有个帮手,修復的速度能快个三四分,她应该庆幸。 司遥没有再多纠结,开始认真修画。 两人默契的配合在静謐的房间中流转。 两人一直修画修到中午,直到房门被敲响,才回过神来。 “顾公子,司姑娘,用膳了。” 门被推开,宫女拿著食盒进来。 盖子打开,里面是两菜一汤,两碗冒著热气的白米饭。 “皇后娘娘吩咐,让姑娘好生用饭,別耽误了太后娘娘寿图的工期。” 宫女说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顾轻舟看了一眼饭菜,又看了一眼司遥。 “先吃饭吧。这些矿彩,也需要时间沉淀一下,急不得。” 他放下石杵,收拾桌上工具,腾出空间坐下。 司遥沉默地坐到桌前,拿起筷子。 两人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司遥用右手夹菜,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筷子夹住一片青菜,刚提起来就滑了回去。 她试了两次,没夹住。 顾轻舟放下自己的筷子,伸手把那碟清炒时蔬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拿起公筷,夹了几片菜搁在她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石绿调底胶的比例,你用的是三比一?”似是怕她拒绝,他用问题堵著了她。 司遥愣了一下,果然心思被问题牵了去。 “嗯,古法矿彩通常是这个比例。” “我看那幅画原本用的胶偏厚,应该胶多半分,顏料才压得住绢面的纹路。” 司遥低头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下午调的时候改一下。” 顾轻舟嗯了一声,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豆腐。 司遥心里还想著底胶的事,低头吃了。 阳光从那半扇小窗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照著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 吃完饭,两人继续修画。 顾轻舟负责研磨矿石和调配底胶,司遥执笔补色。 他调好一碟顏料就递到她手边,她用完了他再调下一碟,两个人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顺。 补到第三只仙鹤的尾羽时,司遥右手腕力不稳,一笔石绿蹭到了手背上。 她皱了皱眉,刚要用袖子去擦。 顾轻舟已经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到她面前。 司遥没接。 顾轻舟也没收回去,直接捏著帕子,轻轻擦掉了她手背上那一小块绿色。 “石绿沾在皮肤上时间长了会留印子,不好洗。”他说。 司遥看了他一眼,“多谢。” 顾轻舟把帕子收回去,重新坐回石臼前,继续研磨。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著初冬乾冷的气息。 谁都没注意到,那半扇小窗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宋棠之站在窗外的甬道里,手里攥著一份摺子,眸中墨色汹涌。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日入宫是为了递交刑部的勘察回执,事情办完,他该走东华门出宫。 但他没有。 他绕了一条远路,从长春宫后面的甬道穿过来。 然后就看见了窗里面的画面。 顾轻舟拿著帕子,擦她手背上的顏料。 第88章 你一个即將成婚的人,別动手动脚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而司遥坐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挡,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神情是鬆弛的。 宋棠之在镇国公府待了五年,从来没有在司遥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她对他的时候,永远是防备的,可她对著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就能露出这种神情。 宋棠之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看到两人亲近的交谈,他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向房间。 房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司遥手里的笔一抖,一道墨痕差点歪在了画纸上。 她抬起头,就看到宋棠之站在门口,玄色的官服上还带著朝堂的肃杀气,眉眼间压著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他怎么来了? 司遥轻皱起眉头,如今宫里形式险峻,他不该出现在这。 她眉间的神態顿时更加激怒了宋棠之,他怒火升起,一步並两步走过去,一把捏住她的右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换了个地方,倒是比在府里自在多了。”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连男人都换了一个。” 司遥被他攥得手腕发疼,脸色冷了下来,“宋棠之,你发什么疯。”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发疯?”宋棠之低头看著她,眼底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跟一个外男关在屋子里,让他给你擦手,你问我发什么疯?” “顾公子是皇上钦点的太子侍讲,来帮我修画是皇后准的,你在撒什么泼?” 她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宋棠之的下頜绷得能碾碎牙,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世子爷。” 顾轻舟从椅子上站起来,“太后寿宴图工期紧迫,司姑娘的左手有伤,全靠右手执笔。” 他的目光落在宋棠之攥著司遥手腕的那只手上。 “世子若是捏伤了她的手,这幅画修不完,耽误的是太后娘娘的寿宴。” “这个责任,顾某担不起,想必世子也担不起。” 宋棠之的眼神从司遥身上移到顾轻舟脸上,上下扫了他一遍。 青衫,丝絛,读书人的骨架,读书人的做派。 乾乾净净,温温和和,彬彬有礼。 宋棠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没有半分温度。 “顾公子这是在警告我?” “顾某不敢,”顾轻舟的声音平稳,“学生只是在替太后娘娘护著这幅画。” 两个人隔著不到三步的距离对视,暗地里藏著没有硝烟的对峙。 良久,宋棠之轻笑一声,“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鬆开司遥的手腕,但下一瞬就扣住了她的肩,把她往门外带。 “宋棠之!”司遥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拖著她出了房门,拐进甬道尽头一处背光的暗角,把她抵在了宫墙上。 墙砖冰凉,寒意透过薄氅渗进后背。 司遥被他两只手臂困在中间,退无可退。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宋棠之低下头,几乎是贴著她的额头说话,呼吸又重又烫。 “苏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前途无量,清流门第。” “是不是觉得跟著他,比在我手底下当奴婢强?” 司遥偏过头不看他,“世子爷想多了。” “我想多了?”宋棠之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那你告诉我,你跟他在屋里有说有笑的,算什么?” “算同僚。”司遥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一起修画的同僚。” “你若是连这都要管,那不如把我锁在暖阁里,连门都別让我出。” 宋棠之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红。 司遥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宋棠之,您忘了吧?” 宋棠之的手指僵在她下巴上。 “还有不到十日,一月之期就满了。” 司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到时候奴婢就该离开镇国公府了。” “您总不能指望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等著被扫地出门吧?” “我总得为自己找条活路。”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宋棠之的瞳孔猛地缩紧。 一月之期。 是他亲口定的。 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觉得一个月足够了,足够让她知难而退,足够让他把该查的事查清楚。 可他没想过,这个期限也在提醒他,她隨时可以走。 她会走。 她从来就没打算留下。 宋棠之盯著她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情绪翻涌到了极点。 下一瞬,他低下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带著怒意、不甘、和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司遥被他压在墙上,后脑磕在砖面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他的手扣著她的后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唇齿间全是铁锈般的腥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棠之才鬆开她。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司遥靠在墙上,胸口急促起伏,嘴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珠。 她抬起右手,用拇指慢慢擦掉嘴角的血,看著他。 宋棠之也看著她,眼尾的红还没褪,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司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敢走一个试试。” 司遥盯著他,嘴角那点血跡还没擦乾净,声音却稳得出奇。 “宋棠之,这话你留著,等十日之后再说。”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心中的恼意更盛。 “而且,世子和沈姑娘大婚將至,还请自重。” 宋棠之瞬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个即將成婚的人,在宫里头对一个罪奴动手动脚的,传出去不好听。” 司遥把薄氅拢了拢,从他手臂底下侧身出来。 “画还没修完,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甬道那头走。 背影单薄,步子稳当,没有回头。 宋棠之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她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把他推得远远的,连那个吻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抹成了一桩不体面的丑事。 宋棠之猛地一拳砸在宫墙上,砖面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地。 他盯著甬道尽头已经消失的人影,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堵得他喘不上气。 半晌,他转身大步往宫门的方向走。 走得又快又狠,披风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出了东华门,林风已经牵著马等在外面了。 “爷。” 宋棠之翻身上马,一言不发。 林风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没多问,跟著打马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长街,蹄声急促。 回到镇国公府,宋棠之进了书房,把门摔上。 林风在外面站了片刻,听见里面没有砸东西的动静,才推门进去。 宋棠之坐在案前,手肘撑著桌面,一只手捂著半张脸。 “爷,您让属下查的事,有结果了。” 第89章 他恨了司家整整五年 宋棠之抬起手,揉著发胀的眉心,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燥意。 “说。” 林风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书桌上。 “属下查了五年前隨军的军报登记册。” “按规矩,主帅隨身携带的手札、军令副本、粮草调拨的签收记录,战后都要统一归档,送交兵部存录。” “司诚当年是主帅,他的手札必定在册。” 宋棠之垂下手,目光落在那个册子上,没有动。 “但是属下翻遍了兵部的归公目录,都没找到。” 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登记册上,司诚名下的隨军物品只登了佩剑、令牌和帅印,手札那一栏是空的。” 宋棠之的眉头又瞬间拧起,“空的?” “是。属下起初以为是漏登了,又去查了內务府的抄家清单。” 林风翻开册子,指著其中一页。 “抄家那夜,內务府从司家搬走的东西一共登了三百七十二项,大到屏风字画,小到针线笸箩,事无巨细全都在册。” “唯独没有手札。” 宋棠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骨节根根凸起。 “一个统帅隨身带了五年的手札,抄家的时候没抄到,兵部归档的时候也没登上。” 他的声音乾涩,“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有人在抄家之前就把它拿走了,然后把所有记录一併抹掉。” 林风躬身点头,“是,属下顺著这条线又往下查了一层。”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五年前抄家那夜,负责清点司家书房的人叫赵德海,是內务府的副总管。” “此人在抄家结束后第三天,被调去了皇陵守陵,至今没有回京。” “而兵部归档那边,经手的主事叫孙良,抄家后一个月,以『年迈体衰』为由致仕还乡。” “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了,孙良回乡第二年就死了,对外说是病故,但邻里都说他死前一个月,家里来过几个穿官服的人。”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宋棠之盯著桌上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內务府抹了抄家记录,兵部抹了归档目录。 经手的人,一个被远远调走,一个离奇病故。 两条线,两个衙门,同时动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能同时调动內务府和兵部的人,这天底下只有一个。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场仗。 粮草三次延误,前线断粮七日。 他当时在侧翼营,饿得眼冒金星,是司诚从主帅营帐里亲自调了一批粮过来,说是后方补给到了。 他那时候没多想。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后方的补给根本没到。 那批粮,是司诚自己掏的银子,从沿途的商户手里高价买来的。 一个主帅,散尽家財,去填朝廷故意断掉的窟窿。 宋棠之的呼吸猛地一滯。 “断粮是故意的。” “那人要的不是打贏那场仗,他要的是司家和宋家在前线拼光家底,回来之后再也翻不起浪。” “司诚看穿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声张,自己扛了下来。” 宋棠之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所以,司诚不是通敌?那司珏呢?他是不是也是被污衊的?!” 五年。 他恨了司家整整五年。 他把司遥关在府里五年,让她做了五年的罪奴。 他亲口对她说“你父亲是叛国的罪人”。 他记得她被自己踩在雪地里,那双倔强的眼睛。 他记得她被自己掐著脖子,挣扎著辩解。 他记得自己亲手递上抄家的圣旨时,她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司诚散尽家財救了他的命,救了整个前线將士的命,最后被皇帝一脚踹进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而他,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宋棠之死死捏著那本册子,心臟像是被一只长满倒刺的手死死攥住。 眼底的红还没褪,但那股濒临崩溃的狂意被他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今天之內,把所有抄录件封存,额外誊一份副本藏到城外的暗桩。“ “这些东西,是给司遥的。“ “不管我將来怎么样,把这些交到她手上。“ “是。“ 宋棠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不能倒。 她还在宫里。 司遥回到偏房的时候,顾轻舟已经把新调好的底胶分装进了三只小瓷碟里,按浓稠度排了一排。 “石青的量够了,石绿再磨半碟就差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手里正往碟中滴水,一滴一滴控著分量。 司遥在椅子上坐下来,右手拿起笔,继续补那只仙鹤断裂的翎羽。 嘴角那点破皮还隱隱发疼。 她没去碰,低著头,一笔一笔地描。 修到捲轴最右侧的时候,她需要翻看背面的绢本情况。 她將捲轴小心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按压背纸边缘。 按到右下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背纸的纹路不一样。 绢本年代久远,纤维已经老化发脆,触感粗糙中带著鬆散。 可这一小块背纸,纤维明显更紧实,用的是另一种粘合方式。 司遥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下头,凑近去看。 那块区域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合得极其服帖,若不是用手触摸,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有人在背纸底下,藏了东西。 司遥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动手揭开,而是先扫了一眼门口。 门关著,外面没有动静。 她转头看向顾轻舟。 顾轻舟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放下石杵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里。”司遥压低了声音,手指点在那块背纸上,“纤维走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底下多了一层。” 顾轻舟弯下腰,细看了片刻,眉心微拢。 “確实有暗格。”他的声音也压了下来,“古法裱画的时候,有一种技法叫夹宣暗衬,在背纸和绢面之间额外加一层,专门用来藏东西。” “你能揭开吗?” “用松香水化胶就行,但动静不能太大,化多了整张背纸都会松。” 第90章 古画下的帐目丝帛 司遥点了点头,去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瓷瓶,瓶身上贴著“松香”的字样。 她倒出几滴在帕子上,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块背纸上,等药水渗透进纤维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背纸边缘微微翘起。 司遥屏住呼吸,用指尖一点一点掀开那层薄纸。 底下露出一片拇指大小的旧丝帛。 丝帛泛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但上面的字跡还算清晰。 不是正经的楷书,是一种暗语,笔画拆解过,乍看像是隨意的墨点和线条。 但司遥认得。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她母亲用过的记帐暗语。 小时候她见母亲在后院的帐房里写过,问她为什么写得这么奇怪,母亲笑著说:“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帐目不外传,外人看不懂才安全。” 司遥的指尖摩挲著丝帛上的字跡,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粮,三千石。 药,八百斤。 运往北境。 购入者,司陈氏。 时间……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永安十二年,秋。 永安十二年。 那一年,她的父亲率军出征,粮草三次延误,前线断粮七日。 也是那一年,她的母亲被判流放岭南。 母亲流放的那一年,竟然还在自掏腰包买粮买药,往北境送? “这幅画……”司遥抬起头看向顾轻舟,声音微哑,“你知道它的来歷吗?” 顾轻舟看不懂丝帛上的內容,但看到司遥的表情明白事情不简单。 “知道一些。”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这幅《百鹤迎春图》,原本不是宫中的藏品。” “老师提过,此画最早收录於一位朝中重臣的私人画册中,后来那位大人获罪抄家,画作连同其他字画一併被充入了內务府。” 司遥的手指攥紧了丝帛的边角。 “哪位大人?” 顾轻舟看著她的眼睛,顿了一下。 “司诚。” 话落,偏房里静悄悄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司遥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幅画,原本是她家的。 母亲把购粮的凭证藏在了自家的画里。 她怕將来有一天需要用到这份证据,所以用最隱蔽的方式保存了下来。 可抄家之后,画被收入內务府,母亲被押上了流放之路,这份证据就此沉睡在一幅无人问津的古画背面,整整五年。 司遥深吸了一口气,將丝帛沿著原来的摺痕叠好,一点一点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 她的手还在抖,但眼底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顾公子。”她抬起头。 顾轻舟看著她。 “今天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顾轻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拿起石杵,重新坐回石臼前。 司遥將背纸重新粘合好,翻回正面,拿起笔继续修那只仙鹤的翎羽。 谁都没有再开口。 入了夜,长春宫正殿。 陈嬤嬤端著一碗安神汤进了內殿,皇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串碧璽珠子。 “画修得怎么样了?” “快了。”陈嬤嬤將汤碗搁在小几上,“照这个进度,明日傍晚就能完工。” 皇后的手指停在珠串上。 “这么快?” “有那个顾轻舟帮忙,研磨调胶的活儿都不用她操心,进度自然快。” 皇后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本来她的打算是让司遥在限期內修不完画,好以此为由发落她。 可皇帝白天那句话堵在那儿,她不能明著动手,如今画又修得顺利,司遥眼看著就要完完整整地走出长春宫。 “不行。”皇后放下珠串,坐直了身子。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思量片刻,皇后转过头,看著陈嬤嬤,“库里还有没有碧落散?” 陈嬤嬤的表情终於变了一变。 “娘娘,碧落散那东西……” “本宫没让你用在人身上。”皇后语气不咸不淡,“用在画上。” 碧落散,无色无味,掺入胶中不会有任何异样。 但只要遇上沉水香的烟气,不出半个时辰,顏料就会发黑脱落,整幅画毁於一旦。 太后殿里常年焚的,就是沉水香。 到时候画呈上去,当著太后的面发黑剥落,那就不是修画没修好的事了,是蓄意损毁太后寿礼。 这个罪名压下来,別说司遥,连带著宋棠之都跑不掉。 “最后收尾要上一层定胶,把散子掺进定胶里。”皇后往软榻上一靠,“做得乾净些,別让那个姓宋的看出来。” 陈嬤嬤沉默了片刻,“老身明白了。” 她转身出了內殿,脚步声消失在迴廊尽头。 次日午后。 司遥在偏房里修完了最后一只仙鹤尾羽的补色,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 “底色全补完了,等干透之后上一遍定胶就成了。” 顾轻舟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画面,点了点头。 “定胶我来调,你歇一会儿。” 司遥站起身,“我去净个手。” 她走出偏房,拐过甬道去了净房。 偏房里只剩顾轻舟一个人。 他正打开柜子取胶粉,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嬤嬤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只小瓷碗。 “顾公子。”她笑了笑,“这是娘娘让送来的新胶,说是內务府刚调好的,比你们手里那些陈年旧胶好用。” 顾轻舟接过瓷碗,看了一眼,胶体清透,没有杂质。 “多谢嬤嬤。” 陈嬤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她没有回头,合上门走了。 顾轻舟將那碗胶放在桌角,重新拿起了柜里的旧胶粉。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新胶,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有气味。 他又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对著窗口的光线看了看。 清透。纯净。 毫无异样。 可內务府的胶,向来都是统一配好分到各处的,从不会单独给一间偏房送一碗。 他把新胶放到一边没有动,用旧胶粉自己调了一碟。 门外传来脚步声,司遥回来了。 她走到桌前,看到桌角多了一只瓷碗,“这是什么?” “陈嬤嬤送来的定胶。”顾轻舟头也没抬,把自己调好的那碟推过去。 “用这碟吧,浓度我试过了,和原画的胶层能对上。” 司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角那碗被搁在一边的新胶。 “嬤嬤送的你怎么不用?” 顾轻舟拿起石杵擦了擦手,声音不高不低。 “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姑娘比我更懂。” 第91章 你回来了 三日期满。 《百鹤迎春图》最后一层定胶干透,绢面上的仙鹤翎羽纹样完整如初,断裂处的接痕几乎看不出来。 陈嬤嬤亲自来验的画,她隨意看了下,便让人把捲轴收回匣子里。 “画修好了,娘娘说了了,你可以回去了。” 司遥有些征愣,没想到皇后如此轻易就放自己走。 此次进宫她本以为是凶多吉少,可进来之后,除了一开始皇后的刁难,剩下的都很顺利。 顺利到她有心慌。 司遥敛下疑虑的神色,放下笔起身行礼。 “多谢嬤嬤这几日照应。” 陈嬤嬤瞟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顾轻舟把桌上的工具收拾乾净,將石臼和瓷碟一一归位。 “画修完了,我也该走了。”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司遥点了点头,“顾公子,这几日辛苦了。” 顾轻舟没有接这句客套话,沉默了一息,开口道:“姑娘袖子里的东西,收好。” 司遥神色一顿,不语,半蹲行了个礼。 顾轻舟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迴廊深处。 宫门口,刘全已经备好了马车。 司遥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铜铃叮噹响起。 她靠在车壁上,右手伸进袖口的暗袋里,指腹摸到了那片折好的旧丝帛,悄悄鬆了一口气。 马车拐进镇国公府所在的巷子时,她透过帘缝便看到了前方的府门。 大门被掛上了大红绸缎,红柱子也被缠上的喜花,府里洋溢著喜气。 差点忘记了,他与沈落雁的婚期要到了。 这就意味了,离她自由之日,也快到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就心生期待。 镇国公府门前停著三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箱笼,朱红漆面,铜角包边,箱盖上贴著烫金的“沈”字。 有人正指挥著小廝往里搬箱子。 马车在侧门停下。 司遥撩帘下车,刚站稳,就听到传来一串窃笑。 “哟,这不是暖阁的那位吗?从宫里回来了?”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世子爷亲自护著的人呢。” “护著又怎样?沈家的嫁妆都进门了,还能护几天?” “听说沈姑娘的陪嫁丫头就有八个,到时候暖阁腾出来给人家做库房都嫌小。” 笑声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耳朵里。 司遥没有回头,绕开正门前搬箱子的人群,从侧门进了府,沿著夹道往暖阁走。 路过花园的时候,两个婆子正蹲在廊下拆红绸上的线头,看见她经过,其中一个努了努嘴。 “就是她?” “可不是嘛,罪奴的命,偏要攀世子爷的高枝。” “攀上了又怎样,正经的世子妃马上就要进门了,到时候这位往哪儿搁?” 推开暖阁的门,绿意回头见是她,立刻欣喜的冲了出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 “嗯,回来了。” 司遥拍了拍她的手,进了屋,把门关上。 屋里的陈设和走之前一样,没有人动过。 绿意跟在后面转悠,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姑娘,外面那些红绸子……沈家的嫁妆今天开始往府里送了。” “我知道。” “管家说,大婚的日子会如约进行,请柬都发出去了。” 司遥嗯了一声,走到床边。 她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只旧木箱,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著几件衣裳,是她这五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开始收拾东西。 宋棠之以前赏下来的几支珠釵、两匹缎子、一只玉鐲,她一样一样拿出来,分门別类地摆在桌上。 这些不是她的,她不能带走。 绿意站在旁边看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姑娘,您这是……” “还有七天。”司遥头也没抬,把一只赤金簪子放进匣子里,“到时候我走,这些东西留在府里,你替我还给世子爷。” “姑娘!” “別哭了,帮我把那件旧棉袄找出来,我记得塞在柜子最底下。” 绿意抹了一把脸,哽咽著去翻柜子。 司遥將桌上的东西一一装箱,动作不快不慢。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暮色沉沉地压过来,把府里那些刺眼的大红绸缎染成了暗沉的褐色。 入了夜,暖阁里点著一盏油灯。 司遥坐在桌前,正把最后一只珠釵放进匣子。 暖阁的门忽然被打开。 门板撞在墙上,哐的一声闷响,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两下。 宋棠之站在门口,玄色的外袍上沾著酒渍,衣领散了一半,发冠都歪了,浑身上下裹著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 司遥回头见他,不禁皱起了眉。 他一向自律谨慎,今日怎么喝得这般烂醉模样。 他歪在门框上,一只手撑著门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著。 眼神涣散,却又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底。 “你回来了。” 三个字,含混不清地从他唇间滚出来,尾音拖得很长,带著酒意,也带著说不清的东西。 司遥的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在镇国公府待了五年,从没见过宋棠之这副模样。 他向来冷厉自持,连笑都带著算计,什么时候像个醉鬼一样杵在她门口,说这种话。 “世子爷喝多了,回书房歇著吧。” 她转过身,继续把匣子里的东西码好。 宋棠之没走。 他跨进门槛,脚步踉蹌了一下,肩头撞在了柜子角上。 绿意嚇得往后退了两步,“世子爷,您小心……” “出去。” 宋棠之没看绿意,眼睛只盯著司遥的背影。 绿意急得看向司遥,司遥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绿意咬著唇退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屋里就剩了两个人。 宋棠之走到桌前,伸手扶著桌沿站稳。 他的视线终於落到了桌上那只打开的匣子上。 赤金簪子,白玉鐲,两支缠丝珠釵,一对碧璽耳坠。 整整齐齐,乾乾净净,一样不少。 他的醉意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褪了大半。 “这些是什么。” 第92章 他今天不对劲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著些许危险意味。 司遥没管他,把最后一只珠釵放进匣子,將盖子合上。 “世子爷这个月赏下来的东西,奴婢一一清点过了,没有遗漏。” 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 “世子爷,还有七日,一月之期便满了。” “这暖阁,该给未来的世子妃腾地方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低头看著匣子里那些东西,神情晦暗。 五年来他给的东西不多,还是带著折辱意味赏的,她还是一个个捡回来收起来了。 想起这些,愧疚与恐慌与愤怒交杂,可最后,还是被知道她想要迫切离去的怒火占了上风。 “你一早就在等这一天。” 宋棠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住了匣盖的边缘。 “从进宫那天起,你就盘算著怎么走。” 司遥没有否认,目光坦然地迎上去。 “世子爷定的规矩,奴婢不过是照办。” 宋棠之猛地抬手,一把將匣子扫落在地。 珠釵簪子叮叮噹噹散了一地,东西落了满地。 司遥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 还没站稳,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下一瞬,整个人被拽进了他怀里。 宋棠之箍著她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她勒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胸腔剧烈起伏,滚烫的酒气喷在她耳侧。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 司遥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双手撑在他胸口,使劲推他。 “宋棠之,你放……” “不放。” 他收得更紧,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又低又哑。 “谁让你收拾东西的?谁允许你走的?” 司遥挣不动,被他箍在怀里,心跳擂得又急又乱。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慌。 “世子爷这是要毁约?” 宋棠之的手臂僵了一瞬。 司遥趁这一瞬偏过头,冷声道:“一月为期,期满离府。世子爷堂堂镇国公嫡子,说过的话要反悔?” “毁约又如何?” 他鬆开一点力道,低下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翻搅著的东西浓烈得嚇人,是令司遥心惊的疯狂与执拗。 司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是在说醉话。 他想做什么? “世子爷。”她的声音轻了,一字一字地问,“你要把杀父仇人的女儿留在府里当外室吗?” “沈家的嫁妆今日进了府,红绸子掛满了前院。” “你的正妻还没过门,就要在暖阁里养一个罪奴?” “传出去,世子爷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自以为每一句都扎得准扎得狠,可宋棠之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冷,没有算计,反倒带著几分自嘲的凉薄。 她说的对。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她真相。 司诚的冤屈还没查到铁证,朝堂上的暗手还没拔乾净。 他现在把话说出来,不是还她清白,是把她推到刀口上。 他得等。 等他把所有脏东西翻出来,等他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说,你父亲不是叛臣,你不是罪奴。 到那个时候,他再一字一句求她留下。 那时候,她想走也走不了。 宋棠之鬆开手臂,退了半步。 他垂下眼,看著警惕的司遥,嘴角漾起一抹散漫的笑。 “紧张什么,逗你的。” 司遥不信,盯著他。 他偏过头,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无所谓。“你爱收收去,又没人拦你。” 他话音刚落,揽著细腰的手確是紧了紧。 他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呼吸喷在她脖颈侧面。 “不过走之前,把欠我的先还了。” 司遥浑身一僵,“宋棠之你……” “一月为期,你说的。”他的唇贴著她的耳垂。 “期限没到,你还是我的人。” “妾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 司遥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她答应过的事,確实没有理由拒绝。 可他今天不对劲。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对劲。 那声“你回来了”,那个箍著她不放手的动作,还有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他压倒在了床沿上。 薄氅滑落,落在地上,灰色的布料铺了一小片。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一只手挑开她的衣领,呼吸急促而滚烫。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碰她,是带著恨的。 粗暴、冷漠,像在惩罚。 今天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上游走的时候,力道却轻得反常。 司遥的身子微微发颤,偏过头不看他。 宋棠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 “看著我。” 她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酒意了,清醒得要命,黑沉沉的瞳仁里倒映著她的脸。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上。 很轻。 然后是鼻尖。 然后唇角。 一路往下,慢得不正常。 司遥的呼吸乱了。 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他从来不会这样碰她,从来不会用这种像是在珍惜什么的方式。 “宋棠之……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晚他要她要得极为放肆。 司遥被他折腾得浑身脱力,咬著唇不肯出声,可到后来连咬唇的力气都没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纠缠的两个人身上。 结束之后,宋棠之侧身把她捞进怀里,手臂搁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一下一下地蹭。 司遥闭著眼,背对著他,呼吸还没完全平復。 半晌,她哑著嗓子问了一句。 “你到底喝了多少?” 宋棠之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闷闷地笑了一声。 没有回答。 司遥等了一会儿,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著了。 手臂还搁在她腰上,没有松。 司遥睁开眼,看著对面墙上映著的月光。 他今天不对劲。 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她慢慢抽出右手,摸到了枕头旁边他隨手搁下的袖口。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从他袖口里露出来半截。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御前侍卫统领陈述的亲隨。” 司遥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宋棠之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他翻了个身,手臂鬆开了。 司遥慢慢把纸条塞回他袖口里,重新闭上了眼。 可整个后半夜,她都没有睡著。 第93章 太后寿宴,乖乖等我回来 接连两日,宋棠之都宿在了暖阁。 白天他去前院处理公务,入了夜便回来,门一关,帘子一放,整个人便不管不顾。 他要她要得不讲道理,翻来覆去,好像不知道累。 司遥被他折腾得腰都直不起来,几次推他都推不动,到后来索性不推了,任由他胡来。 可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安。 宋棠之从前碰她,从不会留宿。 完事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这两天他却像变了个人,搂著她睡到天亮,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还在不在。 有一回她起身去倒水,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捞,没捞著人,立刻就醒了。 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她站在桌边,才慢慢鬆了口气。 这种反常让司遥心底发沉。 太后寿宴的日子一眨眼就到了。 那天清晨,司遥还没起身,宋棠之已经醒了。 他撑在她上方,手指捋著她散落的长髮,低头在她额角蹭了蹭。 司遥被他弄醒,睁开眼,嗓音还带著困意,“几时了?” “卯时刚过。” “那你该去准备了,今日寿宴,迟了不好。” 宋棠之没动,手指从她发间滑到脸颊,拇指按在她唇角上摩挲。 “宋棠之。” “嗯。” “你压著我头髮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偏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司遥侧过头躲他,没躲开,反倒被他搂得更紧。 这一早的旖旎拖了半个时辰,司遥被他闹得浑身酸软,靠在床头喘了许久才缓过来。 宋棠之穿好朝服,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 司遥披著外衫坐在床沿,看著他的背影。 “你今天……”她开了口,又顿住了。 宋棠之回头看她,“什么?” 司遥抿了抿唇,“没什么。” 宋棠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手指托住她的下巴。 “今天哪儿都別去,在暖阁待著,乖乖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司遥听得出来。 她没应声。 宋棠之看了她两息,鬆开手,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出院门,后脚暖阁的门就被敲响了。 绿意推门进来,面色发白。 “姑娘,长春宫来人了。” “说皇后娘娘有旨,今日太后寿宴,修画有功,要您进宫当眾领赏。” 司遥握著梳子的手停住了。 领赏? 画已经交了三天了,皇后这个时候才叫她进宫领赏? 偏偏选在太后寿宴这天。 偏偏选在宋棠之前脚刚走。 司遥垂下眼,將散落肩头的髮丝拢到耳后,起身更衣。 “轿子已经在侧门候著了。”绿意的声音发抖,“姑娘,您能不能不去……” “皇后懿旨,我不去,是抗旨。” 司遥放下梳子,换了一身乾净的灰色衣裙,將碎发拢在脑后。 临出门时,她把袖口暗袋里的丝帛摸了一遍,还在。 她转头看了绿意一眼,“我若今日回不来,你把那只木箱交给顾轻舟顾公子。” “姑娘!” “別哭。” “司姑娘,轿子在外头了,请吧。“ 司遥上了轿。 帘子垂下来,將外面的光遮了个严实。 轿子晃了几下,起了步。 她坐在狭小的轿厢里,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皇后要动手了。 定胶那碗药她没用,顾轻舟用的旧胶,画呈上去应当不会有问题。 可皇后不是做一手准备的人。 如果画没出事,她就不会大费周章把人叫进宫来。 如果画出了事—— 司遥闭上眼,指尖摁住袖口暗袋里那片丝帛,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齐聚,皇后若要在今日动手,就是要让她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得合情合理。 轿子停了。 太监在外面弯著腰,“司姑娘,到了。“ 司遥掀帘下轿,被领进了宴殿后院的一间偏殿。 殿中没有炭盆,四面墙壁透著阴冷的寒气。 两个小太监把门从外面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司遥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椅子,连杯茶水都没有。 哪里是领赏,分明是候审。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在墙根处蹲了下来。 远处隱约传来宴席上丝竹管弦的声响,和觥筹交错的喧譁。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她无关。 太和殿。 鼓乐齐鸣,丝竹声声,满殿灯火煌煌。 太后端坐上首,精神矍鑠,满头珠翠在烛光下闪烁。 皇帝与皇后分坐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 宋棠之坐在武官席首位,身侧空著半个席面。 沈落雁一身月白织金华服,发间簪著赤金步摇,仪態端庄地坐在他旁边。 两人並肩而坐,外人看来,当真是天造地设。 沈落雁侧过头,压低声音,“世子爷今日气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 宋棠之端著酒盏,没看她。 沈落雁也不在意,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知道司遥进了宫。 皇后身边的陈嬤嬤昨日递了话过来,让她今日只管安心赴宴,其余的,娘娘自有安排。 宴席行至过半,太后笑吟吟地放下酒盏。 “皇后的那幅贺礼,哀家可盼了许久了,今日是不是该让哀家开开眼?” 皇后起身行礼,“母后既然开了口,臣妾哪敢再藏著。” 她朝身后的陈嬤嬤递了个眼色。 两名內侍捧著画匣上前,將《百鹤迎春图》缓缓展开。 画卷铺陈在殿中的长案上,百鹤翩躚,松柏苍翠,绢面上的矿彩在灯光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殿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声。 “好画!不愧是古法矿彩,这翎羽的纹路,当真是栩栩如生。” 太后站起身,走近了几步细看,面上笑意盈盈,“皇后有心了。” 皇后欠身,“能让母后高兴,是臣妾的福分。” 宋棠之端著酒盏,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他认得出来,画面修復的痕跡几乎看不见,是司遥的手艺。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站在画案旁的一名老太监。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画卷右侧第三只仙鹤的翅膀上,有一小块顏色正在变深。 起初只是微不可查的暗沉,紧接著如墨渍般迅速扩散,石绿色的翎羽一块接一块发黑,顏料从绢面上剥落下来,碎屑簌簌地掉在长案上。 第94章 他护她,没有一丝犹豫 殿內的讚嘆声戛然而止。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步一步退开。 “这……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震惊恰到好处。 “来人!把修画的人给本宫押上来!” 偏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禁卫架著司遥的胳膊,將她拖进了大殿。 她被摔在殿中央,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灰色衣裙,单薄身形,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渺小得不堪一击。 宋棠之看到那人儿的侧影时,手指瞬间攥紧了酒盏,眉骨下压著的阴鷙几乎要破体而出。 皇后从席间走出来,居高临下看著她。 “司遥,太后的寿宴图,是不是你修的?” 司遥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幅正在剥落的画,瞳孔微缩。 画还是毁了。 有人在別的地方动了手脚。 “回娘娘的话,画是奴婢修的。” “好,你自己认了。”皇后的声音尖利起来,“太后寿宴的贺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发黑剥落,你居心何在!” “来人,把这个罪奴拖出去,当场杖毙!” 杖毙二字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沈落雁垂下眼,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掩住唇角的笑意。 “慢著。”两个字压过了满殿的喧譁。 武官席首位,宋棠之放下酒盏,起了身。 他从席间走来,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在司遥身边站定。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沈落雁手里的酒盏微微一倾,几滴酒液洒在了裙摆上,她浑然未觉。 宋棠之没有看任何人,弯腰伸手,一把扣住司遥的手臂,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司遥被他扶起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太后寿宴,满朝文武在列,龙椅上坐著的是天子。 他在干什么?! “世子爷……”她压低声音,急切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宋棠之没理她,转身面向皇后,语气不卑不亢。 “娘娘,司遥是镇国公府送进宫修画的人。” “画出了问题,镇国公府难辞其咎,臣愿担全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半分。 “但臣有一事不明。” 皇后的笑意敛了,“什么事?” “司遥一个罪奴,在太后寿宴上当眾毁画,她图什么?” 宋棠之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剥落的画面。 “毁了画,她是杖毙的罪,不毁画,她功成身退回府,娘娘还要赏她。” “臣想不通,她为何要亲手毁掉一幅自己修了三天三夜的画,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这话掷地有声,殿內安静了一瞬。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说得在理。 一个罪奴修好了画便能平安离宫,何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司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死死盯著他的后背。 他的肩很宽,挡在她前面的时候,殿里那些如刀的视线全被他接了下来。 她的鼻腔忽然泛了酸。 五年了,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 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意味著什么。 当著天子与百官的面公然替一个罪奴说话,往后弹劾的摺子能堆满御案。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眼底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皇后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宋世子这是在替罪犯开脱?” “臣不敢。”宋棠之的下頜微抬,目光不闪不避,“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皇后的声调拔高,“事实就是太后娘娘的寿礼当著满殿宾客的面毁了!画是她修的,不追究她追究谁?” “那臣斗胆再问娘娘一句。” 宋棠之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一步。 “此画修復期间,还有一人全程参与调胶研磨,与司遥同进同出。” “娘娘既要追究,为何只拿一个人问罪,另一个人提都不提?” “是忘了,还是不打算问?” 这话落下去,太后的视线终於从那幅毁坏的画上移开,转向了皇后。 皇后的表情变了一变。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 “学生顾轻舟,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 顾轻舟一身青衫走进殿中央,步子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他向太后和皇帝行了礼,请求看画,“太后娘娘,可否允学生近距离看下画作?” “允了。” 顾轻舟叩谢,切身走进画前。 他舟弯下腰,用指尖捻起画面上剥落的一小片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面向皇上,“陛下,此画剥落,並非修復之过。” “顏料中被人掺了碧落散。” 殿內譁然。 碧落散? 宋棠之的神情一凛,余光闪过一丝杀意。 “碧落散无色无味,掺在胶中不会有任何异样,唯独遇上沉水香的烟气便会使顏料发黑脱落” “而如今殿中燃著的,正是沉水香。” 皇后冷笑,厉声道:“司遥你还有什么好狡辩,定是你在修画时故意掺在胶中!来人……” “皇后娘娘,且慢,这毁画之人不是司遥姑娘,怕是另有其人。” 皇后怒极,“顾轻舟,你凭什么信口开河!” “学生並非信口开河。” 说著顾轻舟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双手呈上。 “修画的所有矿彩皆由学生亲手调配。每日收工之后,学生都將当日使用的顏料与底胶各留了一份封样,瓶口以火漆密封” 他將瓷瓶递给一旁的內侍。 “陛下可命人当场验证。学生留存的封样中,不含任何碧落散成分。” “也就是说,碧落散並非在调配顏料时掺入,而是在画修好之后,被人另外加上去的。” 顾轻舟的话说得不紧不慢,却是扰了四面寂静的大殿。 皇帝接过瓷瓶看了一眼,递给身旁的掌事太监。 “验。” 掌事太监打开火漆封口,用银针挑了一点胶体细细辨別,又放在烛火上烤了片刻。 半晌,他弓著腰回稟:“稟陛下,胶中无异物。”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皇后,没有说话。 那一眼不重,但皇后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殿內的空气压得极低。 太后沉著脸坐回上首,半晌开口:“既然画上的药不是修画时加的,那就是修完之后有人动了手脚。” 她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 “画修好之后一直存在长春宫,皇后,这件事你怎么说?” 第95章 谁来替本世子暖床? 皇后的面色涨红,嘴唇翕动了两下。 “母后……臣妾也是受了蒙蔽,臣妾绝不知情……” “够了。”太后抬起手,打断了她。 “今日是哀家的寿宴,不是刑堂。这件事交由皇帝去查,哀家乏了。” 太后起了身,宫女立即上前搀扶。 皇帝也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 “此事著大理寺彻查,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相关人等。”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宋棠之一眼,眼底意味不明。 群臣纷纷起身恭送太后与皇帝,殿內一片衣袂窸窣的声响。 皇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陈嬤嬤低著头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沈落雁坐在席间,端著酒盏的手轻轻发颤,唇边的笑早已荡然无存。 人群散去时,宋棠之走到司遥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 司遥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牵著她往殿外走。 经过顾轻舟身边时,宋棠之的脚步慢了半拍。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宋棠之没有开口,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顾轻舟负手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 出了太和殿,寒风灌进廊道,吹得宫灯摇摇晃晃。 宋棠之一直牵著她的手腕,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半拖著她往宫门口走。 司遥被他拽得踉蹌了两步,脚尖磕在台阶上,险些摔倒。 他停住脚,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换了个姿势,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掌心是烫的,烫的她的腕骨发热。 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林风牵著韁绳站在一旁,远远看见两人的身影,立刻打起了车帘。 宋棠之没鬆手,直接把她推上了马车,隨后翻身跟上来。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车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坐在她对面,攥著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 光影从帘缝里透进来,一明一暗地掠过两个人的脸。 车厢里闷了许久,闷得她胸口发紧。 “你今天……”她先开了口,声音微颤。 “为了一个罪奴得罪皇后和满朝文武。” 她抬起头,微红的眼尾对上他的目光。 “值得吗?” 三个字落下来,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宋棠之盯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心口发疼。 宋棠之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突然想衝动地告诉她,你不是罪奴,你的父亲也不是叛臣。 可话在嘴边,他止住了。 太和殿上皇帝看他的那一眼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臣子当著满朝文武替罪臣之女出头,皇帝没发怒,没斥责,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也许是警告,或者是打量,是在掂量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现在把真相说出来,不是还她清白,是把她送上断头台。 皇帝要保住的不是皇后的脸面,是五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 若这个真相一旦若想掀开,第一个死的,一定是她。 宋棠之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些翻涌的东西全被他压了回去,眼底只剩一层薄薄的冷。 他鬆开她的手腕,往后靠了靠,扯了扯领口,像是嫌方才贴得太近。 “你想多了。” 他的声音懒散下来,和方才在太和殿上判若两人。 “什么值不值得的。” 司遥看著他突然变了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宋棠之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角牵出一点笑,那笑意轻慢又凉薄。 “镇国公府丟不起这个人。” 他歪著头,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要是死在宫里头,回了府,谁来替本世子暖床?” 这句话砸下来,车厢里像是突然被灌进了一阵穿堂风。 司遥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她眼底那一点刚刚亮起来的光灭了,灭得乾乾净净。 她看著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宋棠之把视线移开,偏过头去看帘缝外面晃过的街景,像是隨口说了句不打紧的话,连她的反应都懒得看。 可偏过头的那一瞬,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收拢,攥得骨头都在发响。 车厢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街声都显得刺耳。 司遥慢慢收回看他的目光,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平了平衣褶。 动作很轻,很慢,没有抖了。 “奴婢明白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多谢世子爷提点。” 宋棠之的下頜绷了一下,没转头。 “奴婢这条命,確实不该浪费在宫里。” 她垂著眼,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別人的事。 “留著暖床,总比死了强,世子爷想得周全。” 宋棠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转过头来。 司遥不再说话了。 她靠在车壁上,右手搭著左手的腕子,嘴唇抿著,眼底乾涸。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方才在太和殿上,他拉著她的手从人群里走过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那么乱。 他挡在她前面,替她接下满殿的目光,声音沉稳,腰背笔挺。 那一瞬间她鼻腔泛酸,五年来从没有过的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他不是不在乎。 或许,他只是不会说。 可这个念头还没成形,就被他一句“谁来替本世子暖床”碾得粉碎。 她就是一个暖床的奴婢。 从五年前到今天,从来不是別的。 她怨自己。 怨自己竟然还会生出那种念头,怨自己竟然在他牵著她走出太和殿的时候,眼眶会发酸。 马车拐进了巷子。 速度慢下来,车轮咯吱咯吱地响。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镇国公府的大门映入眼帘。 满府的大红绸缎在冬日的冷风里猎猎翻飞,门柱上的喜花开得浓烈刺目,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掛著,映得整条巷子都是喜气腾腾的红。 沈家的嫁妆已经摆满了前院的库房,还有几只朱漆大箱堆在门廊下没来得及搬进去。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 司遥看著那一片红,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极浅,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她这才发现,他方才挡在她面前的那副模样,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镇国公府的体面。 是为了暖床的人不能死在外头。 仅此而已。 第96章 七日之后,她必须走 马车停稳。 宋棠之掀帘下车,步子大而急,一阵风似的进了府门,头也不回。 司遥掀帘下车,朝侧门走去,身后的车帘被风吹得翻起又落下,满府的红绸子在她眼前明明灭灭。 她垂下眼,右手伸进袖口暗袋里,指腹摸到了那片叠好的旧丝帛。 上面是母亲的暗语,是五年前的购粮凭证,是父亲不曾通敌的证据。 她攥紧了那片丝帛,指节发白,眼底逐步清明。 七日,还有七日。 一月之期就满了。 她一定会查明五年前的真相,换父兄母亲,整个司家一个清白。 宋棠之快步进了书房,把门摔上。 他扯开朝服的领口,大步走到案前,撑著桌沿弯下腰,胸膛剧烈起伏。 马车上那句“谁来替本世子暖床”还堵在喉咙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连失望都省了。 “爷,大理寺那边传话,追查碧落散来源的线索断了。” 宋棠之猛地抬头。 “今日午后,大理寺刚派人去內务府调取长春宫三日內的进出记录,人到了才发现,册子已经被提走了。” “谁提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风顿了一息,“接管的人,带的是御前侍卫的腰牌。” 宋棠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桌上的青瓷茶盏被他攥在掌心里,骨节泛白。 “大理寺丞不敢拦,御前的人走的时候只撂了一句话:此案牵涉宫闈,由御前接办,大理寺不必过问。” “啪。”茶盏在他掌中碎裂,瓷片割进皮肉,鲜血顺著指缝一滴一滴落在案面上。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爷!” 宋棠之低著头盯著满桌的碎瓷和血跡,忽而嘴角弯起,嗤笑一声。 “他知道了。” 他身上的肃杀之前顿显,嘴角的弧度危险万分。 林风不敢接话。 宋棠之直起身,血从掌心淌下来,他浑然不觉。 “今日太和殿上的事怕不是皇后一个人的局。” “皇后想除掉司遥,可碧落散那条线被御前接管,证据一夜之间抹得乾乾净净。” “皇后可没有这个本事。” 宋棠之偏过头,侧脸映在月光里,眉骨下压著的阴沉让林风后背发凉。 “他默许皇后动手,又在关键时刻把线索收走,既保全了皇后的体面,又让大理寺查不出结果。” “顺便看看我宋棠之,到底对司家的人是什么態度。” 林风跪在地上,声音发紧,“爷的意思是……今日您在殿上替司姑娘说话,已经被皇上记下了?” 宋棠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一半,暗红色的,和府门口那些大红绸缎的顏色差不多。 “他当年能断前线的粮,逼司诚散尽家財填窟窿,再倒打一耙扣上通敌的罪名。” “如今就能隨时再落第二刀。” 宋棠之转过身,盯著林风。 “城外暗桩的东西,立刻转移。” “今夜就办,换一个地方藏,这个地方只能你我知道。” “是。” “还有……”宋棠之的视线沉了沉,“从明日起,暖阁周围加两个人盯著,不要让她知道。” 林风应下,又犹豫了一下,“爷,沈家那边……婚期只剩七日了。” 宋棠之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 “照常。” 两个字从他唇间滚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纸屑。 林风低下头,没再多问。 暖阁。 绿意拿了伤药和乾净的布条进来,要给司遥看膝盖上的伤。 “不用。”司遥坐在桌前,把绿意打发去烧水。 门合上之后,她从袖口暗袋里取出那片叠好的旧丝帛,小心翼翼地铺在桌面上。 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帛面上,母亲的暗语一笔一画浮现在眼前。 她的指尖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靠。 永安十二年。 那一年北境战事吃紧,父亲率军驻守三关,粮草三次延误,前线断粮七日。 朝廷给出的说法是“运粮途中遭敌军截击”。 她曾经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可粮草调拨的签收记录被人从兵部抹掉了,负责清点司家书房的內务府副总管被调去皇陵守了五年,经手兵部归档的主事离奇病故。 两条线,两个衙门,同时动手。 她想起几年前在府中偷听到的一句閒话。 那是管家和帐房先生在花园里说的,他们以为四下无人。 “宋老將军当年从北境回来,私下跟老国公说过,那三批粮草根本不是被敌军截的,是压根没从京城发出去。” “户部的人说拨了,兵部的人说发了,可沿途驛站的记录全是空的。” 她当时没有多想。 如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东西让她浑身发冷。 能同时封锁內务府和兵部的记录,能让户部做假帐、兵部销归档。 能扣住三批粮草不发,再把“粮草被截”的罪名栽到主帅头上。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司遥攥著丝帛的手开始发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是宫里那位。 他要宋家和司家在前线拼光家底,回来之后翻不起浪。 父亲看穿了这一点,散尽家財自掏腰包买粮,保住了前线数万將士的命。 可回来之后,等著父亲的是一道“通敌叛国”的罪名。 可父亲向来谨慎,手中的隨军手札,记著粮草调拨的每一笔帐,为何落到无法自证的地步。 除非,手札没了。 而她母亲,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提前留了一份购粮的凭证,藏在了自家的画里。 这幅画被抄走,母亲被押上流放之路,这份凭证就此沉睡了五年。 五年。 司遥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尖冰凉。 绿意端著热水推门进来,看到她的脸色,嚇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了?脸白得……” “没事。”司遥把丝帛折好,塞回袖口暗袋里,接过热水喝了一口。 滚烫的水从喉咙滑下去,翻涌的心绪一寸一寸压下去。 她知道了真相,可知道了又怎样。 她一个罪奴,手里只有一片拇指大的旧丝帛,上面写的还是外人看不懂的暗语,凭这个翻不了案。 除非找到能看懂这份暗语,能证明这份凭证出处的人。 母亲。 母亲若还活著,她就是唯一能解读这份暗语,说清这份凭证来龙去脉的人。 她是最后的人证。 可母亲,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司遥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镇国公府高耸的院墙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前院的大红灯笼还亮著,暖融融的光映在墙头上,红得扎眼。 她在这座府里待了五年,做了五年的罪奴。 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五年前能设局灭她满门,今日在太和殿上就能看出宋棠之的异样。 宋棠之替她出头的那一刻,就成了皇帝眼中的刺。 司遥转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 大红灯笼的光晃了两晃,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 七天之后,她必须走,走的越远越好。 第97章 东西您收著就好,別用 次日清晨,宋棠之换上朝服进宫。 天色还未大亮,府里的下人已经忙活起来,红绸子又添了几匹,掛在二门的廊柱上,喜气腾腾。 他从暖阁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瞬。 帘子垂著,屋里没有动静。 他收回视线,大步走了。 早朝很快散了,百官鱼贯而出,宋棠之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便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 “宋世子,陛下宣您去御书房。” 他回过头,一个小太监弓著腰站在台阶下笑。 “陛下说有要事相商。” 宋棠之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知道了。” 御书房在偏殿深处,穿过两道迴廊才能到。 宋棠之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抬手叩门,“进来。” 皇帝正在批阅奏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 “棠之来了,坐。” 宋棠之躬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免了免了,自家人,不必多礼。” 皇帝放下笔,“听说你和沈家姑娘的婚期快到了?” “回陛下,还有六日。” “好事啊。”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沈家姑娘知书达理,配你正好。” 宋棠之垂著眼,没有接话。 皇帝喝了一口茶,忽然话锋一转。 “昨日太后寿宴上的事,您费心了。” 宋棠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那幅画毁得可惜,不过好在查清了,不是修画人的过错。” 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当著满朝文武替那个司家的丫头说话,朕倒是有些意外。” 宋棠之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眼里处变不惊。 “司遥是镇国公府送进宫修画的人,画若出了事,镇国公府难辞其咎。臣替她说话,不过是为了府里的体面。” “体面?”皇帝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朕记得,五年前司诚通敌叛国,你父亲在朝堂上请旨抄家,你亲自带人去的。” “那时候你恨不得把司家满门抄斩,如今怎么又护起司家的人来了?” “不过司家这个姑娘与你倒是有情谊的,实在喜欢收进房中便是。” 宋棠之的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闪过冷意,他压下心中的翻涌,平静回復。 “司家之人不配。陛下,臣对司家的恨,五年来不曾减过半分。” “臣留她一命,不是为了放过她。” “她父兄害死了臣的兄长,这笔帐,臣要她一辈子来还。” “死了太便宜她,活著才能让她日日夜夜记著司家欠宋家的血债。”、 皇帝盯著他看了许久。 宋棠之没有躲,迎著那道目光,眼底的恨意半点不掺假。 半晌,皇帝笑了,“你倒是记仇。”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摺。 “不过也好,司诚当年贪墨粮草,导致前线断粮七日,你大哥就是那时候没的。” “这笔帐,確实该算在司家头上。” 宋棠之的手指在袖中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陛下说的是。” “臣不会忘。” 皇帝没再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大婚在即,朕也该备一份贺礼。” 他抬手招了招,门外的太监立刻捧著一只红木匣子进来。 “这是內务府新进的两匹蜀锦,还有一盒御赐的伤药,你拿回去,给府里的人用。” 宋棠之看著那只匣子,心口猛地一沉。 府里的人……只能是司遥。 他心下一凛,面上確实接过赏赐,“臣谢主隆恩。” “起来吧。” “朕还有摺子要批,你退下吧。”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人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宋棠之起身,躬身退出了御书房,走出宫殿,他才慢慢鬆开攥紧的手。 “爷……” 宋棠之没说话,把伤药塞进他怀里,眼底压著一股阴沉的狠意。 “拿回去,但別让司遥碰。” “还有,从今天起,暖阁周围再加两个人,盯紧了,別让御前的人靠近。” 林风应下。 “爷,沈家那边又送了一批嫁妆过来,说是明日要进府商议婚礼流程。” 宋棠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掀帘上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国公府驶去。 窗外的街声嘈杂,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宋棠之睁开眼,看著帘缝外晃过的街景。 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他娶沈落雁,司遥离府。 到那时候,她会去哪儿? 会不会恨他? 会不会……再也不回头? 马车拐进巷子,停在府门口。 宋棠之掀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掛满红绸子的大门。 刺眼得很。 暖阁內,司遥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根绣花针,在衣服內侧缝一只布袋。 绿意在旁边帮她理线头,“姑娘,您缝这个做什么?藏银两吗?” 绿意挠了挠脑袋,把银两藏在胸前?可这也太明显了吧。 司遥瞥了眼绿意,笑著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姑娘,我就不能藏个银票?” 绿意哦哦两声,反应过来,羞涩笑了笑。 司遥轻笑,眼底確实闪过沉重,她是用来藏丝帛的,她思来想去,东西放在她贴身地方才是最保险。 司遥低著头,一针一线缝得仔细。 趁绿意不注意,她把那片叠好的旧丝帛装进缝好的布袋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 绿意探头看了一眼,“姑娘,是林侍卫。” 司遥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口。 林风站在院门外,手里还拿著伤药。 “司姑娘。” “这是陛下赏赐的东西,世子爷让我送来给您。” 司遥看著那只药膏,眉心微微拧起。 “陛下赏的?” “是。” 林风把东西递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姑娘,这东西您收著就好,別用。” 司遥的瞳孔微微一缩,不著痕跡地点了点头。 “多谢林侍卫。” 她在这座府里待了五年,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赏赐。 如今皇帝突然赏她东西,还是在太和殿事发之后。 他在盯著她。 盯著她,也盯著宋棠之。 司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风的脚步声还没走远,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绿意正低头收拾针线,忽然抬起头,脸色变了。 “姑娘,是……是杜夫人身边的周嬤嬤。” 第98章 我亲口定的,我就不能改?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嬤嬤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丫鬟。 “司姑娘。”周嬤嬤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夫人来了,在院子里候著呢。” 司遥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 院子里,杜夫人穿著一件藏青色暗纹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面容端肃。 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暖阁门楣上掛著的那串旧风铃上,眉头蹙著。 司遥走出来,垂首行礼,“奴婢见过夫人。” 杜夫人沉默了几息,才淡淡开口,“昨日太后寿宴上的事,本夫人都听说了。” 司遥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杜夫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棠之替你出头,把皇后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司遥,你好大的本事。” 司遥的脊背微微绷紧,依旧没有抬头。 “夫人,昨日之事,奴婢並未……” “你没有?”杜夫人打断她,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画是你修的,祸是因你而起,棠之是为了你才站出来的。你说你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杜夫人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看著这个她儿子护这的人,眼底满是恨意。 “沈家的嫁妆已经进了府,婚期还有六日。” “沈家与镇国公府的联姻,是两家三代人的交情,是你父亲和你兄长欠下的血债之后,宋家唯一的退路。”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司遥,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迷了棠之的心智,也不管你在宫里到底做了什么。” “六日之后,沈落雁嫁进来,她就是镇国公府的正室夫人。” “你若敢在大婚前后生出半点事端,若敢勾著棠之做出任何有损沈家顏面的事……” 杜夫人弯下腰,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程度。 “我会亲手把你发卖出去,卖到城南巷尾最下等的暗娼馆里,棠之也护不住你” “司诚的女儿沦落到那种地方,想来你那个死在流放路上的母亲,在地底下也能听见你的哭声。” 这句话落下去,司遥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一下。 良久,司遥才应声。 “夫人,奴婢知道了。” “奴婢绝不纠缠世子爷半步。” 杜夫人轻嗤一声,“司遥,我凭什么信你?” 司遥跪在地上,“夫人若不信,奴婢可以发誓。” 她抬起头,对上杜夫人的目光。 “奴婢以司家满门在天之灵起誓,绝不纠缠世子爷半步。” “若有违此誓,奴婢不得好死。” 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杜夫人的眉头微微一拧。 她盯著司遥的眼睛看了许久。 她的眼睛,没在说谎。 杜夫人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门口走,“最好如此。” 院门合上许久,司遥才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绿意从屋里衝出来,“姑娘……” 司遥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直起身,走回暖阁,在桌前坐下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暮色沉沉地压过来。 入了夜,宋棠之回了府。 他没有去暖阁,直接进了书房。 林风跟在后面,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 “夫人去了暖阁,在院子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 “说了什么?” 林风顿了一下,“属下没敢靠太近,只听见夫人提了沈家的婚事。” 宋棠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呢?” “夫人走的时候,司姑娘跪在地上,脸色很白。” 宋棠之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眉心拧著,“她跪了多久?” “从夫人进院子到离开,一直跪著。” 宋棠之的喉结滚了一下,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爷,您这是……” “去暖阁。” 林风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暖阁的灯还亮著。 宋棠之推开门,看见司遥坐在桌前,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看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垂下眼,继续缝手里的活儿。 “世子爷。” 宋棠之站在门口,看著她低垂的头顶。 “我母亲今天来过?” “是。” “她说了什么?” 司遥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扎进布料里。 “夫人提醒奴婢,六日之后,沈家姑娘就是镇国公府的正室夫人。” “奴婢不该逾矩。”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別人的事。 宋棠之盯著她,眉头越拧越紧。 “还有呢?” 司遥没有抬头,“没有了。” “司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桌前。 “你跪了多久?” 司遥的手指又是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世子爷怎么知道?” 宋棠之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手指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膝盖还疼不疼?” 司遥看著他,眼底没有波澜。 “不疼。” “奴婢皮糙肉厚,跪惯了。” 宋棠之的手指一紧。 她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白,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司遥,你……” “世子爷。”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 “还有六天,一月之期就满了。” “到时候奴婢离府,世子爷娶沈家姑娘,各不相欠。” “这几日,世子爷就別来暖阁了。” “省得夫人多想,也省得沈家姑娘心里不痛快。”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中,“你赶我走?” “不敢。” “只是提醒世子爷,別忘了规矩。” “规矩?”他忽然笑了。 “你跟我讲规矩?” 他往前逼了一步,膝盖抵在她椅子边沿上,手臂撑在桌面上,把她圈在椅子和桌沿之间。 “什么规矩?是我定的规矩,还是我母亲教你的规矩?” 司遥往后仰了仰,后背贴在椅背上,退无可退。 “世子爷……”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司遥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盛著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是不是巴不得这六天赶紧过完?” 他问得很轻,指腹却用力地摩挲著她的下巴。 司遥没有否认。 “一月为期,世子爷亲口定的。” 宋棠之盯著她,拇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嘴唇边缘,在唇角上按了一下。 “我亲口定的,我就不能改?” 第99章 凭什么你说要就要 司遥抿嘴,心底涌起不安。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躲过他炙热的视线,趁势偏了下头,从他指间挣脱出来。 “世子爷回去歇著吧。” 宋棠之没动。 他站在原地,低著头看她收拾桌面的手。 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缝了半晚上的活儿,食指上被针扎了两个红点。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宋……” 她还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话说完,整个人就被他拽了起来。 下一瞬,她便给他紧紧扣在怀中,无比契合。 他低下头,鼻尖抵著她的额角,呼吸又急又烫。 “你让我走?” 司遥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胸口,使劲往外推。 “宋棠之,你鬆手。” “我想来就来。”他不退反进,额头贴著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哑,“谁准你赶我了?” 他的唇擦著她的鬢角往下滑,落在她的耳根上,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侧面。 司遥浑身一颤,偏过头躲。 他不让她躲。 手指扣住她的后脑,把她的头按回来,唇就著这个动作吻上了她的脖颈。 从耳根到锁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 司遥的身子微颤,手指死死攥著他胸前的衣襟。 “宋棠之。”她的嗓子哑极了。 “你马上就要娶別人了。” 他的唇停在她锁骨上方。 “六天之后,你有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 宋棠之停住了,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上,手臂还箍著她的腰。 司遥清晰地感受到脖颈间他粗重的呼吸。 “走之前还要被你碰一回,算什么?最后的赏赐?还是临走的施捨?” “司遥……” “世子爷。”她打断他,嗓音乾涩,“奴婢在这座府里待了五年,该伺候的伺候了,该跪的跪了,该认的命都认了。” “剩下这六天,世子爷就当行个方便。” “让奴婢走的时候,身上乾乾净净的。” 这句话落下来,宋棠之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 良久,他直起身,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空出距离。 司遥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著她,半晌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我当你没说过。”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脚步声沿著廊道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司遥她垂下头,看著自己衣领上被他扯歪的痕跡,伸手慢慢理平。 脖颈上残留著他方才吻过的温度,还带著一点潮意。 她抬手擦了擦。 擦了两下,没擦乾净。 她的手停在脖子上,攥紧了领口的布料。 他凭什么。 六天之后就要娶別人了,今天还来碰她。 他凭什么。 她在这个府里做了五年的奴,受了五年的辱,好不容易熬到了头。 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要便要。 安静日子没过半天,隔日一早,沈落雁便带著人在院里进进出出。 司遥在暖阁的小院里煎药。 膝盖上跪出来的淤青还没消,前两天磕在金砖上的那一下伤了骨缝,走路都隱隱作痛。她没声张,自己从厨房討了个小炉子,又去药铺抓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架在廊下慢慢熬。 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苦涩的药味飘散在冬日乾冷的空气里。 绿意蹲在旁边帮她看火,时不时拿竹棍搅一搅。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沈落雁一行人呼啦啦涌进来,把小小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绿意蹭地站起来,挡在司遥面前,“沈姑娘,这里是暖阁……” 沈落雁扫了她一眼,笑了笑,“我知道是暖阁,怎么,我进不得?” 司遥站起身来,垂首行了个礼。 “奴婢见过沈姑娘。” “別叫姑娘了。”沈落雁慢悠悠地走到廊柱旁,嘴角弯著。“再过五日,你该改口叫世子妃了。” 司遥没接话。 沈落雁也不在意,回头朝身后的绣娘招了招手,“来,把尺子拿过来,量一量这院子多大。” 绣娘赶紧上前,拉著尺子从院门口往里丈量。 绿意急了,“沈姑娘,这暖阁是世子爷安排给我家姑娘住的,您量这个做什么?” “量什么?”沈落雁回过头,眉梢一挑,笑意更深了些。“我进了门,內宅的事归我打理。各处院子的大小格局,我总得心里有数。” 她顿了一下,视线从暖阁的门扫到窗欞上,又落回司遥脸上。 “再说了,大婚之后,这暖阁还住不住人,可就说不准了。” 绿意咬著唇,攥紧了拳头。 司遥伸手按住绿意的手背,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落雁走到桌前,手指拈起桌上摆著的一只粗瓷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放下了。 “司遥。” “奴婢在。” 沈落雁转过身,靠著桌沿站定。 “世子爷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替你出头,是不是得意极了?” “可你知道事后沈家收到了多少帖子?都是朝中官眷递来的,问的全是一句话,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是不是养了个罪奴在身边当外室。” 几个陪嫁丫鬟互相看了一眼,看向司遥的脸满脸鄙夷。 沈落雁接著说,“我父亲气得三天没出书房的门,说沈家三代清名,不能被一个罪奴拖累。” 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司遥面前停下来。 “你也別往心里去,世子爷救你,不过是怕镇国公府的人死在太后寿宴上,丟了宋家的脸面。” “换一条狗跪在殿上,他也会站出来。” 司遥抬起眼,看了沈落雁一眼。 目光极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姑娘说得对。” 沈落雁微微一怔。 司遥垂下眼,嗓音不咸不淡,“世子爷救谁,与奴婢无关。奴婢一个罪奴,没有那个资格妄议世子爷的用意。” 沈落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预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想看司遥辩解、恼怒、难堪,可对面这个人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沈落雁的笑容淡了半分,手里的帕子被拧紧了。 “既然你这么懂规矩。”她的声音冷下来,“那我也不妨提前跟你交代一件事。” “大婚之夜,新妇入正院拜堂,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在各处守礼。” “到时候你去正院台阶下跪著守夜,替新妇祈个福,算是尽一尽你在府里最后的差事。” 第100章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绿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就要衝上前,被司遥一把拉住了胳膊。 她看著沈落雁的脸,半晌开口。 “一切听凭世子妃吩咐。” 七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没有怒,没有委屈,连敷衍都算不上。 就是不在乎。 沈落雁打量著司遥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的屈辱和不甘,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过分,像一潭搅不浑的死水。 沈落雁收回目光,“那就好。”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路过药罐子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这药味太冲了,拿远些,別熏著了正院的花。” 她的大丫鬟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端药罐子。 “別碰。” 司遥的声音不重,但那个丫鬟的手停住了。 司遥走过去,弯腰把药罐子端起来,放到了墙根的角落里。 “放这儿,熏不著。” 沈落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带著人走了。 脚步声和笑声渐渐远了。 绿意蹲在地上抹眼泪,“姑娘,她凭什么……大婚之夜让您去跪著守夜,她算什么东西!” 司遥蹲下身,把药罐子的盖子揭开看了一眼,药正好熬得差不多了。 “绿意,去端个碗来。” “姑娘!您就不生气吗!” 司遥没有回答,用竹棍搅了搅药罐子。 生气? 她在这座府里跪了五年,在太和殿的金砖上跪过,在杜夫人面前跪过,在宋棠之的书房门口跪过。 多跪一次正院的台阶,不疼。 何况,五日之后,她就走了。 沈落雁要她跪就跪,反正跪完了站起来,这座府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係了。 她倒了一碗药,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乾净。 五天而已,很快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边沈落雁带著人刚走到院门口,便撞上了急促回来的宋棠之。 沈落雁脸上的得意还未来得及收乾净,硬生生转成了端庄的笑,上前盈盈福了福身。 “棠之哥哥,您回来啦,今日下朝倒早。” 宋棠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直接落在那名拿著捲尺的绣娘身上。 绣娘嚇得手一抖,尺子掉在了地上。 “谁准你带人进这院子的。” 宋棠之看向沈落雁的眼神极度阴冷,没有半点平日里在人前的温和体面。 沈落雁身侧的手紧了紧,强撑著顏面站直身子。 “棠之哥哥这是何意?” “大婚在即,伯母说后宅之事早晚要交由我打理,我提前来看看院子格局,丈量尺寸。” 她顿了顿,拔高了音调。 “难道我这未来主母,还进不得一个罪奴的院子了?” 宋棠之往前逼近了一步。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压得沈落雁呼吸一滯。 “镇国公府的规矩,还没轮到一个未过门的外人来教。” 沈落雁的瞳孔骤然紧缩。 “棠之哥哥……” 宋棠之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沈落雁,你若安分守己等六日后的花轿,正院主母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你若大婚前再敢踏进后院半步。” “这婚事,也就作废了。” 沈落雁倒退了半步,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她堂堂沈家嫡女,当著一群奴才的面,被未婚夫拿退婚来威胁。 为了一个千人踩万人唾的罪奴。 她的脸面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泪意逼回去。 “是落雁越矩了。” 她屈膝行礼,“落雁这就回府。” 沈落雁转过身,挺直脊背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咬牙切齿,眼底全是含恨的怨毒。 林风赶紧把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打发了出去。 院子瞬间空了。 宋棠之转过身,看向廊下端著空药碗的司遥。 她从头到尾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轻易就挑断了他心里绷紧的弦。 他方才走到院门外,恰好听见那句“一切听凭世子妃吩咐”。 她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就这么轻飘飘地应了。 应了要去给別人跪台阶。 宋棠之眼底怒意翻涌,大步踏上台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绿意急得大喊,“世子爷您干什么!姑娘膝盖还有伤……” 林风一把捂住绿意的嘴,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出了院子,顺手把院门关严实了。 暖阁的门被一脚踹开。 宋棠之猛地把司遥拽进屋里,把她按在门板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让你大婚之夜去正院跪著守夜,你就答应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涌著压抑的怒火。 司遥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宋棠之眼角微红,透著压抑的怒火,“你可以拒绝。” “拒绝?” 司遥淡漠地开开口,“世子爷的未婚妻,奴婢怎么敢顶撞?” “沈姑娘说得没错,再过五日,她就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妃。” “她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得做什么。” “难不成世子爷真要为我一个暖床的罪奴退婚?” 宋棠之的呼吸猛地一滯,眼底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司遥,你怎知……” “世子爷。”她打断他,声音很轻。 “您方才在院子里护著奴婢,奴婢很感激。” “可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五日之后,沈姑娘嫁进来,她就是这座府里的女主人。” “到那时候,世子爷总不能天天护著奴婢,跟自己的正妻作对吧?” 宋棠之的手指在门板上一根根收紧,“你就这么想走?” 司遥垂下眼,没有回答。 “司遥,你看著我。”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是不是巴不得立刻离开这座府?” 司遥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没有波澜。 “是。” 一个字,说得乾脆利落。 “奴婢在这座府里待了五年,该还的债都还了。” “五日之后,奴婢离府,世子爷娶沈家姑娘,各不相欠。” “世子爷有世子妃陪著,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不是挺好?” 她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中,盯著她的侧脸,眼尾通红。 “你就这么看我?” “不然呢?”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別人的事。 “奴婢一个罪奴,哪有资格拦著世子爷的前程?” “奴婢只求五日之后,世子爷放奴婢一条生路,让奴婢走得乾乾净净的。” 宋棠之的手攥成了拳,“你走了,去哪儿?” 司遥沉默了一瞬。 “天大地大,总有奴婢容身之处。” “世子爷不必操心。” 宋棠之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嚇人。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第101章 我说,我觉得噁心! 司遥的身子微微一僵,回过头看他。 宋棠之往前逼了一步,把她困在他怀中。 “一月为期,是我定的。” “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翻涌著一股危险的执拗。 “你哪儿都不许去。” 司遥的瞳孔猛地一缩,“宋棠之,您说话不算话?” “不算话又怎样?” 他的拇指按在她唇角上,用力摩挲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放你走,你能怎么办?” 司遥死死盯著他,。“你这是要毁约?” “毁约又如何?”宋棠之的声音沉下去半分。 “你是我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的,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 “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你到底想怎样?” 宋棠之盯著她,半晌开口。 “我想怎样?”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想怎样。”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著一股压抑的疯狂。 “我只知道,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 他的话停住了。 司遥看著他,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散开。 “宋棠之你这是在折磨我,还是在折磨您自己?” 宋棠之没有回答她,只是撩起她凌乱的髮丝,放在她白皙小巧的耳后。 “你若敢跑,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 司遥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掰不开。 她索性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虎口上。 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 宋棠之吃痛,手劲鬆了半分。 司遥趁机狠狠推开他。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桌沿上。 她大口喘著气,“宋棠之,你疯了。” 她盯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我们之间,多少条人命横著,,你不在意,我还觉得噁心!” 宋棠之眸底瞳孔剧震,脸色瞬间阴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觉得噁心!” 司遥红著眼眶,指著门外。 “你去娶你的名门闺秀,去过你前程似锦的日子。” “別碰我,脏了我的轮迴路!” 脏了她的轮迴路?宋棠之紧紧盯著眼前的女人,眼尾红的异常妖冶。 “你觉得我噁心?”宋棠之的声音哑得变了调。 他死死捏著司遥的手腕,眼尾憋得通红。 司遥仰著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汪死水。 “是,噁心。”她字字清晰。 这五年来的日日夜夜,他折磨她,羞辱她,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 现在他要娶妻了,却还要把她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当个见不得光的玩物。 宋棠之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猛地收紧手臂,將她整个人狠狠压在门板上。 “我让你噁心?”他咬牙切齿地逼近。 司遥偏过头去躲他。 宋棠之的大手一把掐住她的下頜,强行把她的脸掰正。 他低下头,发狠一般吻住她的唇。 司遥睁大眼睛,双手死死抵在他的胸膛上,拼命推拒。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司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张开嘴,狠狠咬在他的唇瓣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他,抽出一只手给了这个男人一个耳光。 “啪!” 宋棠之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司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的手心还在发麻,唇角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丝。 宋棠之慢慢转过头来,盯著司遥。 眼底的疯狂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阴鷙。 “司遥。” 司遥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半步。 “世子爷若觉得不够,可以把奴婢发卖了,或者直接打死。” 她抬手胡乱擦去唇角的血跡。 “但別拿您碰过別人的嘴来碰我。” 宋棠之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副嫌恶到极点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得很。”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开暖阁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宋棠之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院门外的林风嚇了一跳,赶紧跟上去。 “爷……” 宋棠之沉著脸,脚步生风。 “滚!” 林风立刻顿住脚步,不敢再跟。 暖阁里,司遥靠著门板,身子一点点滑落下去。 她跌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绿意从角落里跑出来,扑到司遥身边。 “姑娘!您没事吧?” 司遥摇了摇头。 她没有哭,眼底乾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其实早就该明白的,在宋棠之眼里,她就是个物件。 高兴了给点赏赐,不高兴了隨意践踏。 他要娶沈落雁,为了宋家的前程和体面。 他要留著她,为了满足他那点可笑的掌控欲和报復心。 她算什么呢? 她什么都不是。 “绿意,去打点水来。”司遥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绿意抹著眼泪去了。 司遥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冷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脑子却异常清醒。 还有五天。 五天后,镇国公府的大婚。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书房。 宋棠之一脚踹翻了门口的炭盆。 通红的炭火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林风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 名贵的汝窑花瓶,上好的端砚,全被砸了个粉碎。 宋棠之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 那响亮的一巴掌似乎还留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其实不疼。 真正疼的是心口。 她看他的眼神。 她骂他脏。 宋棠之抬起手,摸了一下被咬破的嘴唇。 指尖沾了一点血。 他看著那点血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透著说不出的悽厉和疯狂。 “司遥……” 他念著这个名字,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执念。 “你想走?” “做梦。” 就算是相互折磨到死,就算是下地狱,她也得陪著他。 第102章 你娶你的妻,我走我的路 次日一早。 正院。 杜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著一串佛珠。 周嬤嬤弓著腰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回稟。 “夫人,昨晚世子爷去了暖阁,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杜夫人动作没停。 “吵架了?” “听说是。”周嬤嬤顿了顿,“世子爷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回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东西。” 杜夫人冷笑一声。 “她倒是长本事了,敢给棠之脸色看。” 周嬤嬤试探著问,“夫人,要不要老奴去暖阁敲打敲打?” 杜夫人摇了摇头。 “不用。” “马上就要大婚了,別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她把佛珠放在小几上。 “沈家那边怎么说?” “沈姑娘昨日回去后,沈老爷发了火,但婚事照旧。” 杜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落雁是个懂事的,知道轻重。” “只要她进了门,这后宅就是她说了算。” “到时候,一个暖床的丫头,还不是任由她揉捏。” 杜夫人放下茶盏,眼神微凛。 “你派人盯紧暖阁。” “大婚那天,绝不能让她在人前露脸。” 周嬤嬤连声应下。 暖阁里,司遥正在整理袖口暗袋里的丝帛。 绿意端著早饭进来。 “姑娘,吃饭了。” 司遥把丝帛贴身放好,走到桌前坐下。 早饭很简单,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著。 吃得很慢,很认真。 绿意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司遥头也没抬。 绿意咬了咬唇。 “姑娘,我刚才去厨房拿饭,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 “说什么了?” “她们说……说世子爷昨晚发了话,大婚那天,让您去正院门口跪著。” 司遥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好。” 绿意急了。 “姑娘!您怎么还答应啊!那可是大冬天的晚上,您膝盖上还有伤,会落下病根的!” 司遥放下碗筷。 “绿意,我要是不去,他们会罢休吗?” 绿意愣住了。 司遥看著窗外。 “去跪一晚上,换我安安稳稳地离开。” “这笔买卖,划算。” 她转过头,看著绿意。 “绿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绿意瞪大了眼睛。 “姑娘,您……您要逃?” 司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绿意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司遥伸手把她扶起来。 “好。” “那你这两天,帮我办一件事。” 司遥压低声音,在绿意耳边说了几句话。 绿意的脸色变了变,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 宋棠之没有再来过暖阁。 他很忙,忙著迎娶他的世子妃。 司遥也很安静。 她每天待在暖阁里,哪儿也不去。 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 第五天夜里。 明天就是大婚的正日子了。 暖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著坐在桌前的司遥,眼神有些复杂。 “司姑娘。” 司遥站起身,“林侍卫有事?”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世子爷让属下送来的。” “金疮药。” “世子爷说,明晚天冷,您提前把药敷上。” 司遥看著那个瓷瓶,没有动。 “替我多谢世子爷。” 林风嘆了口气,“司姑娘,您別怪世子爷。” “世子爷他……也有他的苦衷。” 司遥抬起眼,看著林风。 “林侍卫。” “他的苦衷,与我何干?” 林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世子爷还说了一句话。” 司遥没接腔。 林风背对著她,声音很低。 “世子爷说,明晚过后,他会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 司遥看著桌上那瓶金疮药,扯了扯唇角。 她不信他的交代。 她只信自己。 她把药瓶推到一旁,连碰都没碰一下。 “绿意,东西都备好了吗?” 绿意从床榻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袱,点点头。 “姑娘,都备好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您缝在里衣的碎银子。” 司遥接过包袱,把那块藏著母亲暗语的丝帛贴紧胸口。 这薄薄的一片丝帛,是她全部的指望。 她必须活著带出去。 “今晚前院开宴,后院的守卫会比平时鬆懈。” “等我被带去正院罚跪,你就去厨房后头的柴房,把那堆乾草点燃。” 绿意手心里全是汗。 “姑娘,火势会不会太大?万一伤著人……” “不会,柴房旁边就是水井,火烧不起来,但足够把正院的暗卫引开一柱香的时间。” 司遥握住绿意的手,目光坚定。 “点完火,你什么都別管,直接去西侧门等我。” 绿意用力点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便彻底喧闹起来。 吹吹打打的声音穿透重重院墙,直直砸进暖阁里。 满府的红绸迎风招展,刺目得很。 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掛著討好的笑。 司遥坐在窗前,听著外头的喧譁,面容平静。 前院的热闹是沈落雁的。 她只要她的自由。 天色渐暗,吉时快到了。 周嬤嬤带著两个粗使婆子推开了暖阁的门。 “司姑娘,夫人有令,吉时將至,请您去正院台阶下候著,给新妇祈福。” 周嬤嬤特意咬重了“祈福”两个字。 那两个婆子甚至防备地盯著司遥,生怕她撒泼闹事。 司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 “走吧。”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顺从得让周嬤嬤准备好的一肚子难听话都憋了回去。 正院张灯结彩,红红火火。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窗欞。 司遥走到台阶下,撩起裙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上的寒气瞬间穿透单薄的冬衣,钻进膝盖的骨缝里。 疼。 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前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宾客的道贺声一浪高过一浪。 “新娘子进门咯!” 欢呼声传来,司遥垂下眼帘,看著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宋棠之,你娶你的妻,我走我的路。 我们此生,再不復相见。 半个时辰后。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后院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喊声。 正院门口守著的几个婆子和侍卫脸色大变。 “今天可是世子爷大婚,怎么会走水!快去救火!” “快打水!別惊动了前院的贵客!” 第103章 除非我死,那你去死啊 人群瞬间乱作一团,纷纷往柴房的方向跑。 连盯著司遥的两个婆子也提著裙摆跑去帮忙。 司遥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四周。 就是现在。 她撑著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打了个踉蹌。 她咬紧牙关,朝西侧门快速跑去。 冷风颳在脸上生疼,但她的心却跳得飞快,那是五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 快到了,西侧门就在前面。 绿意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死死攥著门閂。 “姑娘!”绿意压低声音喊她。 司遥加快脚步,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她的手即將碰到门閂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稳稳落在两人面前。 是暗卫。 司遥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司姑娘,世子爷有令,您不能离开国公府半步。” 暗卫拔出腰间的长剑,横在门前。 司遥死死盯著那把剑。 宋棠之连大婚之夜,都在防著她跑! 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 “让开。”司遥的声音乾涩。 暗卫不为所动。 “属下只听世子爷的吩咐,请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与此同时,前院喜堂。 宋棠之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堂中央。 他的脸色阴沉,没有半点新郎官该有的喜气。 沈落雁盖著红盖头,由喜娘搀扶著站在他身侧。 满堂宾客笑语盈盈,皇帝甚至派了御前太监来宣读贺词。 杜夫人坐在高堂之上,满脸欣慰。 “一拜天地!”赞礼官拉长了调子高喊。 沈落雁缓缓俯下身。 宋棠之却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满堂的红绸,看向后院的方向。 林风满从侧门挤进来,快步走到宋棠之身边,压低声音。 “爷,后院柴房走水,司姑娘趁乱逃了。”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暗卫拦在西侧门了。” 宋棠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破体而出。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大红绸花,隨手扔在地上。 “世子爷?”赞礼官愣住了。 沈落雁察觉到不对,猛地掀开红盖头。 她看著地上的红绸花,脸色煞白。 “棠之哥哥,你要去哪儿?” 宋棠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杜夫人猛地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 “宋棠之,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你要把镇国公府的脸面丟尽吗!” 满堂宾客面面相覷,议论声四起。 宋棠之停下脚步,侧过头。 “母亲,儿子说过,她不能走。” “谁也带不走她。” 他大步跨出门槛,红色的喜服在夜风中翻滚,决绝而疯狂。 沈落雁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红绸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滴落。 她的屈辱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她堂堂沈家嫡女,在拜堂的时候,被新郎官丟在了喜堂上! 为了一个罪奴! 西侧门。 司遥拉著绿意,步步后退。 暗卫步步紧逼。 “司姑娘,请回暖阁。” 司遥忽然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簪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点血珠。 暗卫脸色大变,“司姑娘!” “开门。”司遥盯著他,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或者你带著我的尸体回去交差。” 暗卫不敢轻举妄动。 司遥的手腕用力,血珠顺著脖颈流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裹挟著怒火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司遥!” 司遥浑身一僵,回过头。 宋棠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穿著一身刺目的大红喜服,眼底烧著猩红的火光。 他看著她脖子上的血,呼吸急促,“把簪子放下。” 司遥没有动,反而將簪子抵得更深。 “世子爷不在前院拜堂,跑来后院做什么?” 宋棠之死死盯著她,一步一步走近。 “我说了,让你等我的交代。” “你的交代就是让我跪在正院,听你们结为夫妻的贺喜声?” 司遥笑了,笑得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宋棠之,五年了,你还要把我当傻子耍到什么时候?” 宋棠之停在她三步之外,双手紧握成拳。 “我没碰她。” “我连堂都没拜。” 司遥看著他身上的喜服,觉得无比讽刺。 “那又如何?” “你娶不娶她,与我有什么关係?” “我只要出这座府。” 宋棠之的眼尾红得滴血。 他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握著簪子的手。 簪尖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他不顾手上的伤,猛地將她扯进怀里,死死箍住。 “我不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让人胆寒的偏执。 “司遥,你生是镇国公府的人,死是镇国公府的鬼。” 司遥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禁錮。 她仰起头,看著近在咫尺脸。 “宋棠之,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宋棠之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畔。 “除非我死。” 司遥的眼泪终於砸了下来。 “那你去死啊。” 宋棠之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缓缓鬆开手,看著她满是恨意的眼睛。 这四个字,她说得平静,眼泪掛在脸上,最后被冬夜的风吹得冰凉。 宋棠之盯著她,眼底那点残存的理智里彻底碎了。 他一把把司遥拦腰扛了起来,利落的转身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宋棠之!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尖锐,双腿拼命踢打他的胸口。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一只手死死压住她挣扎的腿,步子又大又急。 “宋棠之!你疯了!“ “是,我疯了。“他的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疯了五年了,今天算是彻彻底底疯了。“ 司遥趴在他肩上,头朝下,散乱的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著他大红喜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看著地上一滴一滴的血跡,从西侧门一直延伸到连接前院的迴廊。 “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脚步却越走越快。 前院的灯火越来越亮,司遥的心却猛地坠了下去。 他要把她带到喜堂去。 “宋棠之!你放我下来!“ 第104章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她惊了,声音带著惶恐,“当著满朝宾客把我扛进去,你是要我死吗!“ 宋棠之的脚步没有停,直至一脚跨过喜堂的门槛。 堂內灯火通明。 赞礼官正站在堂前擦汗,满嘴的吉利话说的磕磕绊绊。 沈家的人分坐两侧,脸上笑得勉强。 杜夫人端坐在高堂之上,面色铁青。 沈落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红盖头揪在手里,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所有人都在等新郎官回来。 等来的却是新郎官扛著另一个女人回来的场面。 堂內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眾人的眼神在新娘与新郎身上的女人之间来回打量,窃窃私语顿起。 杜夫人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宋棠之!“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被气的止不住颤抖。 宋棠之把司遥从肩上放了下来。 司遥踉蹌了两步,差点跌倒在地上,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拉了回来。 她站在喜堂正中,满头乱髮,灰扑扑的袄子和满堂的大红绸缎格格不入。 “棠之哥哥!“ 沈落雁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宋棠之扣在司遥手腕上的那只手。 “你是不是疯了!这是我们的喜堂!你把一个罪奴带进来算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胸口因怒气不断剧烈起伏。 “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你让我沈家的脸往哪搁!“ 杜夫人站起,眼神中的杀意直刺向司遥,“来人!给我把那个罪奴拿下!“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口的府兵应声上前。 宋棠之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逼近的府兵,下一瞬他抬脚猛地踹翻了堂前的供桌,香案供果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谁敢上前一步。“ 满堂鸦雀无声。 府兵顿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半寸。 杜夫人浑身发抖,指著宋棠之的手指颤得厉害。 “你……你要气死我!“ 沈落雁跌坐在椅子上,凤冠上的流苏乱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决堤一般涌出来。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著她,看著她被自己的未婚夫当眾拋下。 这是她一辈子最大的耻辱。 沈家老太爷从席间霍地站了起来,拐杖重重戳在地上。 “宋棠之!你这是在羞辱我沈家!“ “老夫要去宫里告御状!看看皇上……“ 话音未落,前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数十名披甲暗卫鱼贯涌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他们手持长刀,衣甲上沾著尘土和夜露,分明是连夜赶回来的。 为首的暗卫此刻满脸风尘地跨入喜堂,单膝跪地。 “稟世子爷!“他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喜堂。 “属下奉世子军令,趁今夜城防交接之际,率暗卫突袭京郊西山。“ “在沈家名下的西山別庄地窖內,查获私造兵器三千余件,弓弩箭矢两千副。“ 满堂宾客的脸色齐齐变了。 “別庄后山的旧粮仓中,囤积陈粮一万六千石,仓底暗格藏有与北境军寨往来的书信二十七封。“ “人赃並获,押送大理寺的车队已经进城。“ “沈家私造军械、暗通边关,铁证如山!“ 最后八个字落下来,喜堂里像被抽乾了空气。 沈家老太爷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脸铁青,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落雁的身子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了个乾净。 “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往后退,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人跌坐在地。 宾客席间的沈家族人齐齐变了脸色,几个老者已经站不住了。 杜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剧震,死死盯著自己的儿子。 宋棠之站在一片狼藉的喜堂正中,大红的喜服被血跡与烛泪染得斑驳。 他转过身,面朝满堂宾客,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大人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沈家与镇国公府联姻,我本不想在今日撕破脸。“ “可沈家私造兵器、囤积军粮、暗通北境的证据,已经在大理寺了。“ 他顿了一下,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沈落雁。 “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沈落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著宋棠之的脸,那上面没有半点愧疚,连一声对不住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都是棋子。 这场大婚,不是为了迎娶她,是为了让沈家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喜事上,鬆掉最后一根防线。 宋棠之选在今夜动手,因为沈家全府上下都在忙著嫁女,西山的人手调去京城帮忙布置排场,暗洞空虚,城防换岗。 这个男人,从下聘的那一天起,就在等今夜。 沈落雁浑身冰凉,恨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钉在司遥身上。 “司遥……是你!一定是你告诉他的!“ 司遥站在原地,迎著沈落雁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著宋棠之的侧脸,胸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今夜根本不是来追她的。 他是来收网的。 而她的逃跑,不过是这盘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 杜夫人扶著桌沿,慢慢坐了回去。 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震怒,有不解。 可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宋棠之转过身,走到司遥面前。 他低头看著她,眼底还残留著方才搏命时的血红。 “你方才说让我去死。“他的声音很轻。 “可惜不能如你愿,我死不了。“ 他伸出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是烫的,也是湿的,血和汗混在一起。 “但你也別想跑。“ 司遥低头看著他的手,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凝固的血痂。 她用力抽手,没有抽动。 “宋棠之。“她的嗓音沙哑。 “你查沈家,不需要告诉我。你拜不拜堂,也不需要告诉我。“ “但你不能一边把我扛到喜堂里丟人现眼,一边说不准我走。“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第105章 你凭啥觉得一笔勾销 满堂的朝廷权贵听见“私造兵器”、“暗通北境”这八个字,各个变了脸色。 这种诛九族的死罪,谁沾上谁死。 刚才还满嘴道贺的宾客,此刻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出镇国公府。 沈老太爷被几个小辈搀扶著,浑身哆嗦,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带头往外走,立刻引发了连片反应。 不多时,喜堂里的人走得乾乾净净。 杜夫人坐在高堂之上,忽然心痛如绞,身子直挺挺往后倒去。 周嬤嬤嚇得尖叫出声。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快叫大夫!” 几个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上去掐人中,乱作一团。 宋棠之连头都没回,抱起愣住的司遥往外走。 沈落雁跌坐在地上,凤冠掉在一旁,头髮散乱。 她看著宋棠之抱著司遥从她面前走过,连半个眼神都没有施捨给她。 “棠之哥哥!”她悽厉地喊了一声。 宋棠之停都没停,径直走出了喜堂,把沈落雁的哭喊拋在身后。 夜风捲起他大红喜服的下摆。 他抱著她穿过迴廊,一直走到正院。 这里原本是为今夜新婚准备的新房。 宋棠之一脚踹开主臥的房门,把司遥抱进去。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封锁正院。”宋棠之的声音透著冷硬,“没有我的命令,连只飞鸟都不准放进来。” “是!” 房门在身后合上。 屋內红烛摇曳,大红的喜字贴在拔步床头,刺眼极了。 桌上摆著交杯酒和桂圆花生。 宋棠之把司遥放在铺著大红锦被的床榻上。 司遥立刻往床角缩去。 她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警惕地盯著他。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叠沾著乾涸血跡的纸,放在她的跟前。 “你要的交代,我给你了。” “你自己看。” 司遥拿起那几张纸,开始细细查看。 那是几份画押的供词。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五年前沈家如何拦截了发往燕关的粮草调拨单。 如何偽造了司诚通敌的行军图。 又如何將这一切罪名栽赃给司家。 供词底下,按著几个鲜红的手印。 还有一枚沈家暗卫统领的私印。 司遥看著那些字,视线一点点模糊。 原来她父亲背了五年的骂名,她司家满门被抄斩,她母亲下落不明,竟然有沈家的功劳。 宋棠之蹲在床边看她,声音低哑,“我查清楚了。” “当年扣押粮草的不是你父亲,是沈家。” “是沈家想夺你父亲的首辅之权,借北蛮的手除掉我大哥,再把罪名推给司家。” “司家没有通敌。” “你也不是罪臣之女。” 他说出这几句话,眼眶发红。 他看著司遥单薄的背影,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司遥。” “我答应过给你一个交代。” “沈家完了,你父兄的冤屈洗清了。” “以后在这座府里,没有人敢再拿你当罪奴看。”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衣料,司遥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著让人心惊的嘲弄。 她抬眼看著宋棠之,眼底是死水般的平静。 “冤屈洗清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他。 “世子爷觉得,这就洗清了?”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 “沈家私造兵器、偽造粮草文书的铁证都在这里。” “明日一早我就会上奏皇上,要求重审旧案。” “司诚会被追封,司家的牌位可以重新请进祠堂。” “你还要怎样?” 司遥往里挪了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我还要怎样?” 她看著手中的供词,闪过轻蔑的笑。 “宋棠之,你是不是觉得,你拿到了这几张废纸,你就是司家的恩人?” “你是不是觉得,你今晚在喜堂上丟下沈落雁,把我抱进这个正房里,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 宋棠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没让你感恩戴德。” “我只是告诉你,你没必要再想著跑。” “你的罪籍我会想办法消掉。” 司遥摇了摇头,“我不稀罕。” 宋棠之的眼皮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稀罕你的施捨,也不稀罕你给的清白。” 司遥仰起头,眼眶终於红了,但眼泪被她死死逼在眼眶里。 “宋棠之,你既然查到了粮草文书是沈家偽造的,那你查没查过,我父亲当年为什么要认罪?” 宋棠之眸底闪过一丝暗色,她知道了什么? 他並不打算让司遥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宫里那位,对於她来说,沈家就是最好的凶手。 “为什么这么说?”宋棠之紧紧盯著她。 司遥看著他反应,以为他完全不知,只觉得荒谬。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五年前那场案子,仅仅是沈家在只手遮天?”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视著他的眼睛。 “如果没有人默许,沈家有那么大的胆子扣下前线的救命粮草?” “如果没有人点头,沈家能轻而易举地偽造出首辅通敌的铁证?” “住口。” 宋棠之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警告她。 “这种话你也敢说,你不要命了!” 司遥却笑了,“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说实话?” 她看著这个口口声声说给她交代的男人,满心都是悲凉。 “宋棠之,五年前我司家被抄家的时候,你带著人踢开我相府的大门。” “你指著我的鼻子,骂我父亲是卖国贼。” “你亲手把枷锁套在我的脖子上,把我送进刑部大牢。” “这五年,我在你府里端茶倒水,被你隨便发卖的奴僕践踏。” 她每说一句,宋棠之的愧色就多一分。 “司遥……” 他想去抓她的手腕,却被她一把甩开。 “別碰我!” 司遥的声音拔高,带著彻骨的恨意。 “你今天查出沈家是凶手,你觉得你委屈了?” “你觉得你也是受害者,你大哥也死了,你只是被蒙蔽了双眼?” 她指著桌上的供词,“那这是什么?” “这是你用来感动你自己的东西!” “你拿著它来告诉我,你为我翻案了。” “你凭什么以为,我司家满门的血债,几张轻飘飘的纸就能抹平?” “你凭什么以为,你这五年来加注在我身上的折磨,一句误会就能一笔勾销?” 第106章 宫內急召 宋棠之死死盯著她。 他看著她决绝的脸,只觉得心臟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以为,他只要给出“真相”,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留在身边。 他以为只要洗清了她身上的罪名,他们之间横亘的血仇就没了。 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宋棠之咬著牙,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偏执和痛楚。 “那你要我怎么还?” 他逼近她,把她困在自己和床靠之间。 “司家欠宋家的,沈家还了。” “我欠你的,我用我的命还,够不够?” 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腰间的匕首上。 “你拔刀,往我这里捅。”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捅死我,我绝不还手。” “只要你今天留在这座院子里,留在我身边,你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 司遥的手被他攥著,隔著布料碰到那把刀鞘。 她看著眼前这个双眼发红的男人。 他是个疯子。 他寧可互相折磨到死,也不愿意放她一条生路。 她猛地抽出手,把他的手甩开。 “宋棠之,你別逼我。” “我不想要你的命。” “我只要出府。” “你要是真觉得欠了我,你就放我走。” 宋棠之的脸色在红烛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手掌心那道被簪子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放你走?你休想!” 他摇了摇头,眼底透著阴翳。 “司遥,你记住。” “这份供词,我能把它递到皇上面前,也能把它烧成灰。” 宋棠之的话音落下,司遥看著他手里的供词,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宋棠之,你无耻。”她咬著牙骂出声。 他笑了,笑得眼眶猩红。 他猛地把手里的供词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我就是无耻。” 他一步逼上前,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狠狠压向自己。 司遥拼命挣扎,双手捶打他的胸膛。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把她身上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染得斑驳不堪。 那件粗布衣裳实在太碍眼了。 这里是他的新房。 这里掛满了大红绸缎,点著龙凤红烛。 她却穿著这种下等粗使丫鬟的衣裳。 宋棠之呼吸粗重,一把扯住她的衣襟。 只听撕啦一声闷响,粗糙的灰布连著里衣被他生生撕裂。 冷空气灌进来,司遥浑身一颤,苍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扬起手,又想给他一巴掌。 宋棠之这次没让她得逞。 他扣住她的手腕,反剪在她的背后,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他一手禁錮著她的双手,另一只手去扯她腰间最后一点布料。 “別碰我!”司遥的声音悽厉,“宋棠之你滚开!” 她越是挣扎,他眼底的暴戾就越重。 她要走。 她恨他。 她甚至觉得他噁心。 他不在乎了。 哪怕是用最卑鄙的手段,他也要把她钉死在这里。 只要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温度,哪怕是恨,也好过留不住她。 宋棠之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的脖颈上。 正好咬在她方才拿簪子划破的那道伤口旁边。 司遥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放过我吧,求你了……”她哭出声。 五年的隱忍,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她真的累了。 她撑不下去了。 宋棠之的动作顿了一瞬。 温热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抖。 他抬起头,看著她满脸的泪水和绝望的眼睛。 心臟被狠狠撕扯开,但他没有停下。 他俯下身,把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吻乾净。 “司遥。”他喘息著在她耳边低语。 “这辈子,我们註定要纠缠死在一起了。” 他不再给她反抗的余地,隨著他最绝望暴戾的占有,司遥的哭声戛然而止。 大红的喜被在两人身下揉皱成一团。 司遥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痛呼都咽了下去。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头顶那雕著戏水鸳鸯的承尘,眼神空洞。 宋棠之將她抱得很紧,紧到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躺在他怀里,不挣扎,不反抗,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 他的动作越来越重,企图从她身上逼出一点哪怕是痛的鲜活反应。 可司遥只是死死咬著破裂的嘴唇,眼底空无一物。 滚烫的眼泪不知是谁的,砸在两人交叠的肌肤上。 红烛燃到尽头,发出噗嗤一声轻响,屋內彻底暗了下去。 次日清晨。 天色刚亮,前院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镇国公府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拍开。 宫里的太监总管带著带刀禁军,气势汹汹地踏进了前院。 昨夜喜堂上的闹剧和沈家的巨变,早就在半夜传进了宫里。 圣旨下得极快,太监尖锐的嗓音穿透重重院落,直达正院。 “传陛下口諭,镇国公世子大婚生乱,御前失仪,即刻入宫覲见!” 主臥內,宋棠之早已穿上了一身玄色朝服。 他站在床边,看著裹在满床大红锦被里的司遥。 她背对著他躺著,露在被子外的后颈和肩膀上全是他昨夜留下的斑驳青紫。 呼吸很轻,轻得几不可闻。 宋棠之喉结滚了滚,伸手想去帮她把被角掖好。 他的手刚碰到锦被的边缘,司遥的身子便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往床榻深处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触碰。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 “我去一趟宫里。”他压著嗓子开口。 床上的人没有应声。 宋棠之收回手,用力捏住身侧的玉带。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推开正院的大门,冷风夹杂著晨雾扑面而来。 林风已经等在门外,单膝跪地。 他身后,整整齐齐站著上百名浑身散发著杀气的黑衣死士。 这些是镇国公府培养出来的利刃,只认令牌不认人。 宋棠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眼神狠戾,“把正院彻底封死。” “没有我的口信,任何人敢踏入这道门半步,杀无赦。” “属下领命!” 上百名死士瞬间散开,將整个正院围得水泄不通。 宋棠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自己疯了。 可他寧愿关她一辈子,也绝不容许她离开他半步。 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走去。 正院內。 听到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司遥缓缓睁开了眼。 她撑著支离破碎的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扯过榻上散落的大红喜服外袍,胡乱裹在身上。 双脚刚踩在地砖上,腿间撕裂般的疼便让她踉蹌著跌倒在地。 门外此时则传来重重的落锁声,伴隨著绿意在院门外的哭喊。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锁门!” “世子爷!您不能这么关著我们姑娘!放姑娘出去!” 第107章 你倒是有脸穿 绿意在院门外喊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没有一个人理她。 那些黑衣死士像木桩一样,对她的哭喊充耳不闻。 屋內的司遥靠在床柱子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宋棠之进宫了。 沈家的案子闹到御前,少说也得大半天。 她只有这半天的工夫。 可正院被死士围得铁桶一般,硬闯是死路。 她得找一个人,一个能名正言顺打开这扇门的人。 司遥撑著床柱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才站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喜服。 院门外,绿意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 “绿意。”绿意猛地抬头,隔著门缝看见司遥的脸,扑上来就要哭。 “嘘,小声点。別让他们发现我跟你谈话。”司遥立马制止了她。 “放心,我没事。绿意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绿意听著自家姑娘虚弱的气音,使劲咬住嘴唇,把差点拖出口的话憋回去。 司遥看了一眼院墙上站岗的死士,確认他们听不见,才开口。 “你现在去找杜夫人。” 绿意愣住了,杜夫人?杜夫人如今恨不得活剐了姑娘,找她做什么? 司遥自然知道绿意不解,当她没有过多解释。 “你去见杜夫人,就说我想离开镇国公府,再也不回来。” “只要她帮我打开这道门,我立刻走,从此以后,世子爷身边乾乾净净,再没有我这个碍眼的罪奴。” 绿意忍不住低声回了句,“可是姑娘,杜夫人凭什么信您?” “她不需要信我。” 司遥垂下眼,“她只需要恨我就够了。” “一个她恨了五年的女人主动要走,她高兴还来不及。” 绿意攥紧了拳头,咬著牙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 “等等。”司遥叫住她,“你別从正门走,绕后面花园那条路。別让死士跟著你。” 绿意抹了把脸,转身快步往花园的方向跑去。 司遥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十指青白,指甲里还有昨夜抓挠他时留下的血痕。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 杜夫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额头上敷著冰帕子。 周嬤嬤守在床边,端著参汤一勺一勺地餵。 杜夫人推开碗,“別餵了,喝不下。” 她盯著头顶的帐子,嘴唇抖了抖。 “沈家的人走了?” 周嬤嬤小心翼翼地答,“走了。天没亮就走的,沈老太爷被人架上马车的时候,人都直不起腰了。” 杜夫人闭上眼睛,“棠之呢?” “世子爷进宫了,圣上急召。” 杜夫人沉默了良久。 “他把那个女人带去哪了?” 周嬤嬤不敢说。 “说!” “……新房。世子爷把人带进了新房,还让死士封了院子。” 杜夫人猛地坐起身,“好,好得很。” “我替他操持了大半年的婚事,他转头就把一个罪奴抱进了新房。” “宋家的脸面被他丟尽了,他倒安心得很。” 周嬤嬤不敢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嬤嬤,暖阁那个叫绿意的丫头在外面,说有要事稟报夫人。” 周嬤嬤皱眉,“什么暖阁的丫头,打发走。” “慢著。” 杜夫人叫住了她,“让她进来。” 周嬤嬤犹豫了一下,朝外面点了点头。 绿意跑进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 “奴婢给夫人请安。” 杜夫人靠在床头,冷冷地打量她。 “你倒有胆子来见我。说吧,你主子有什么话要带?” 绿意咽了口唾沫,把司遥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厢房里安静了片刻。 杜夫人的眼神变了。 “她说她要走?” “是。”绿意低著头,“我家姑娘说,只要夫人帮忙打开正院的门,她立刻离府,从此再不踏进镇国公府半步。” 杜夫人没有立刻答话。 她靠在床头,眯起眼睛,手指慢慢捻著被角。 “她拿什么跟我保证?” 绿意顿了一下,“我家姑娘说,她可以写下文书,按手印,白纸黑字,此生绝不再与世子爷有任何瓜葛。” 杜夫人盯著绿意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她,我亲自去见她。” 绿意心头一跳,“夫人……” “怎么?她想借我的手走人,连一面都不敢见?” 杜夫人慢慢坐直身子,拍了拍被面上的褶皱。 “周嬤嬤,更衣。” 周嬤嬤急了,“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再说那院子里都是世子爷的人,您去了……” 杜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这座镇国公府,还轮不到他用死士拦我。” 她撑著床沿站起来,头上的金簪歪了也顾不得正,披了件夹袄就往外走。 “把府里管事的婆子都叫上。”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再把那个贱人的卖身契从帐房取出来。” 周嬤嬤浑身一怔,“夫人,您是要……” 杜夫人背对著她,声音沉沉的。 “棠之要留她,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不是喜欢把人关起来吗?” “我倒要看看,他从宫里回来,发现人没了,是什么反应。” 正院里,司遥很快等来了杜夫人。 “我是镇国公府的主母,你们拦我试试。” 死士的声音低沉,“世子爷有令,任何人……” “他的命令管得了外人,管不了他的母亲。你们要是想拦我,明天一早我就把你们全发卖到矿山去。” 沉默了片刻,落锁的声音响了。 院门被推开,杜夫人一身素色夹袄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周嬤嬤和四五个管事婆子。 她抬起头,看见坐在窗下,裹著那件大红喜服的司遥。 杜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喜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 “穿著我儿子的新婚喜服,倒真把自己当世子妃了。” 司遥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杜夫人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司遥。 这五年里,她无数次看著这个曾被自己当成亲生女儿疼爱的姑娘跪在自己脚下。 过去她只觉得痛快。 可今天,看著司遥身上裹著的那件大红喜服,她只觉得扎眼。 那是她亲手给沈落雁挑的料子,现在却披在一个罪奴身上。 “什么腌臢东西,你倒是有脸穿。”杜夫人冷笑出声。 第108章 我凭什么放你走 司遥没有抬头。 她將裹在身上的喜服外袍拢了拢,遮住脖颈上那些惨烈的青紫痕跡。 “奴婢不敢脏了夫人的眼。” “你已经脏了镇国公府的门楣了!”杜夫人猛地拔高了音量。 她指著司遥的鼻子,气得手指发颤。 “棠之为了你,把沈家得罪了个乾净。” “他连堂都不拜,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你抱进这间正房。”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 杜夫人往旁边走了两步,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周嬤嬤赶紧上前替她顺气。 杜夫人盯著司遥的头顶。 “我凭什么放你走?” “你把棠之迷得神魂顛倒,让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我把你放出去,他转头就能把京城翻过来找你。” “倒不如我今天就让人一碗哑药灌下去,再拿根白綾勒死你。” “对外就说你暴毙了。” “一了百了。” 杜夫人的话音落下,屋里的几个婆子立刻上前一步。 只等主母一声令下,她们就能把这个瘦弱的女人按死在地上。 司遥跪在地上,没有求饶,而是抬起头直视著杜夫人的眼睛。 “夫人要是杀了我,世子爷会恨您一辈子。” 杜夫人冷眼看著她,“我是他亲娘,他还能为了一个罪奴杀了我?” “他不会杀您。”司遥语气平静。 “但他会为了查清我的死因,把镇国公府闹得鸡犬不寧。” 司遥看著杜夫人渐渐变了的脸色,继续往下说。 “夫人,死人是没有错的。” “我若是死了,在他心里,我就是那个清清白白,被他逼死的司家嫡女。”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 杜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她知道司遥说得对。 自己那个儿子,从小就是个认死理的性子。 他认定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要是司遥真死在这间屋子里,宋棠之绝对能干出把整个镇国公府掀翻的事来。 “那又如何?”杜夫人咬著牙。 “只要你死了,他迟早会忘了你。” 司遥摇了摇头,“夫人,您真的觉得,他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吗?” 司遥从袖子里抽出昨夜宋棠之留下的那叠供词。 她將供词双手递到半空,“这是世子爷昨夜给我的交代。” 周嬤嬤走上前,接过供词,递到杜夫人手里。 杜夫人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世子爷为了我,连夜抄了沈家的別庄。” 司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杜夫人的心坎上。 “他告诉我,沈家是当年害死宋家军的主谋。” “他说他要上奏皇上,要求重审旧案,为司家翻案。” 杜夫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纸。 各位都是聪明人,沈家算什么东西。 没有宫里那位点头,沈家敢扣押前线的粮草? 没有那位默许,沈家能轻而易举地把通敌的罪名扣在当朝首辅的头上? 宋棠之查到了沈家,已经是踩在刀刃上了。 如果他再为了司遥去翻案,去逼问皇上要一个真相。 那就是在逼皇上杀人灭口。 整个镇国公府都会给他陪葬。 司遥看著杜夫人的眼睛。 “夫人,您比我更清楚这背后的利害。” “世子爷现在觉得亏欠了我,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您今天若杀了我,他明天就能拿著这份供词去敲登闻鼓。” “您想看他为了一个罪奴,把整个镇国公府送上断头台吗?” 杜夫人闭上眼睛,压抑著心中的滔天骇浪。 她输了。 她可以不在乎司遥的命,但她不能不在乎她儿子的命,更不能拿镇国公府百年的基业去赌。 “你要什么?”杜夫人睁开眼,声音沙哑。 “我要我的卖身契。”司遥乾脆利落地开口。 “还有绿意。” “我要带她一起走。” 杜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 “一个丫鬟而已,带走就带走。” “但你拿什么保证,你走了之后,棠之不会去找到你?” 司遥垂下眼,“夫人只要把卖身契给我。” “剩下的事,奴婢自己会做。” “我会让他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会让他觉得我噁心,再也不想提起我的名字。” 杜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上面有司遥的指印和官府的红戳。 那是她做奴五年的枷锁。 杜夫人將卖身契扔在地上。 轻飘飘的纸落在司遥的膝盖前。 “你最好说到做到。” 司遥看著落在膝盖前的那张泛黄的纸。 那上面有她的指印。 五年了。 她颤抖著手,將那张纸捡起来,贴在胸口。 杜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答应我的事,最好说到做到。” “若你再敢出现在棠之面前,我定会亲手扒了你的皮。” 司遥仰起头,“夫人放心。” “奴婢这辈子,就算饿死街头,也绝不踏入京城半步。” 杜夫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个粗使丫鬟。 “脱。” 那个丫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手脚麻利地解开身上的外衣。 杜夫人指著地上的衣服,“换上。” 司遥没有犹豫。 她解开裹在身上的大红喜服。 喜服滑落,露出里面被撕裂的粗布里衣,以及脖颈、锁骨上大片刺目的青紫痕跡。 屋里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杜夫人別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司遥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丫鬟服饰,一件件穿在身上。 杜夫人转身往外走,“低著头,跟紧了。” 司遥垂下头,混在几个婆子和丫鬟中间,跟著杜夫人走出了主臥的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冷风吹在脸上,司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走到正院门口,门外那两排黑衣死士齐刷刷地转过头。 为首的死士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夫人。”他锐利的目光在几个下人身上扫过。 “还容请属下检查下,核对一二。” 第109章 姑娘你不要我了吗 绿意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软倒在地。 司遥死死掐住绿意的手腕,低著头,一动不动。 杜夫人勃然大怒。 她猛地扬起手,重重地甩了死士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正院门口格外响亮。 “放肆!”杜夫人怒喝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查我身边的人!” “棠之养你们,是让你们来对付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的吗!” 死士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印。 他重新转过头,依旧挡在门前,“夫人息怒。” “属下只是按军令办事。” 死士统领这时发了话,“进六人出六人,人数对了,开门。” 杜夫人特地挑了与司遥身形相仿的丫鬟,显然骗过了死士统领。 世子爷只说不准司遥姑娘离开正院。 只要司遥姑娘还在屋里,其他人走便走了。 死士统领站起身,退到一旁,“夫人请。” 杜夫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司遥低著头跟在后面,跨出正院大门的那一刻,冷风吹透了单薄的丫鬟服,她却觉得无比畅快。 出来了。 她终於走出那个囚笼了。 一行人避开府里的下人,顺著偏僻的小路,一路走到了镇国公府的后门。 后门外,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杜夫人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著司遥。 “马车我已经替你们备好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会把你们送出城,一直送到通州。” “到了通州,你们是生是死,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司遥拉著绿意,直直地跪在地上。 青石板冰冷刺骨,她的心却很热。 她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奴婢叩谢夫人。” “夫人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杜夫人看著跪在脚下的人。 眼底略过几分复杂,但很快又被冷硬取代。 “別谢我。” “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救我儿子。” 杜夫人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荷包,扔在司遥面前。 “拿著。” “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 “我不想棠之以后查起来,觉得是我逼死了你。” 司遥看著地上的荷包。 她没有推辞,伸手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夫人保重。” 司遥站起身,拉著绿意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马车缓缓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司遥掀开窗帘,看著越来越远的镇国公府后门。 杜夫人还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素色的衣摆,显得格外苍老。 司遥的眼眶红了。 五年了。 她在这座府里,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清白,受尽了折磨。 现在,她终於可以离开了。 宋棠之,我们两清了。 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杜夫人收回目光。 “嬤嬤。” “老奴在。” “去把正院那把火点了吧。” 周嬤嬤大惊失色。 “夫人!这万万不可啊!” “世子爷知道了,会发疯的!” 杜夫人闭上眼睛。 “他不发疯,怎么会相信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只要正院烧成灰烬,再找一具身形相仿的女尸扔进去。” “只有死人,才找不回来。” “去办。” 皇宫。 御书房外。 宋棠之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御书房外。 天色阴沉得厉害。 宋棠之跪在汉白玉台阶上,背脊挺得笔直。 玄色朝服被清晨的露水打湿,贴在身上。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 大太监李玉甩著拂尘走出来,嘆了口气。 “世子爷,您这又是何苦。” “陛下发了雷霆之怒,说您为了一个罪奴,连镇国公府的百年清誉都不要了。” “沈家那桩案子,陛下说大理寺自会查办,让您莫要再插手旧案。” 宋棠之抬起头。 他的膝盖在坚硬的石板上压了两个时辰,早就麻木了。 “公公替我转告陛下。” “臣不求別的,只求彻查五年前司诚通敌一案。” “只要能还司家一个清白,臣愿交出镇国公府一半兵权。” 李玉嚇得拂尘都掉在了地上。 “世子爷!您疯了不成!” “那可是宋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兵权!” 宋棠之直视著御书房紧闭的朱红大门。 “没了兵权,宋家还有国公的爵位。” “可她没了清白,就只能一辈子被人戳著脊梁骨骂罪奴。” “我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交代。” 他双手交叠,重重地磕在汉白玉台阶上。 “臣宋棠之,叩请陛下重审司诚旧案!” 他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空气,传进御书房內。 屋內传来茶盏砸碎的巨响。 “让他跪著!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让他起来!” 皇帝震怒的声音传出。 宋棠之没有抬头,依旧保持著叩首的姿势。 他不怕跪。 他只怕回去晚了,那女人又要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他。 等拿到重审的圣旨,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 你不是罪奴了。 你是乾乾净净的司家嫡女。 到时候,她就再也没有理由推开他了。 城外的官道上,马车顛簸得厉害。 司遥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紧紧攥著那张泛黄的卖身契。 绿意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 “姑娘,喝口水吧。” 司遥接过来,抿了一口乾瘪起皮的嘴唇。 水很凉,顺著喉咙流进胃里,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那张纸。 上面有官府的红戳,还有她五年前被按上去的指印。 这张纸,压了她整整五年。 让她在宋棠之面前抬不起头,让她像个物件一样任人揉捏。 司遥双手捏住纸张的边缘。 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 卖身契被撕成了两半。 绿意瞪大了眼睛。 司遥没有停手,將纸张叠起来,再撕。 直到那张代表著她屈辱过往的卖身契,变成了无数细碎的纸屑。 她掀开车窗的帘子。 將手里的纸屑用力扬了出去。 白色的碎纸片混在寒风里,打著旋儿飞向远方。 什么都没了。 司家没了,宋棠之也没了。 从今往后,她只是司遥。 绿意看著她眼底散开的光,眼眶红了。 “姑娘,咱们以后去哪儿?” 司遥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去岭南。”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说完她看向绿意,拿出绿意的卖身契,“此番去岭南必定艰险重重,绿意,你走吧。” 绿意听罢,顿时眼红,“姑娘你不要我了吗?” 第110章 司遥,你贏了 司遥弯起嘴角,摸了摸她头,“傻丫头,你跟著我才是害了你。如今你的卖身契已经拿回来了,这里有些银两,你你去找个地方,好好为自己过日子,不必跟我受苦。” “姑娘我哪都不去,我要跟著你!”绿意连忙握住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姑娘,我没有家人了,我只剩你了。” 小姑娘哭的楚楚可怜,怜得司遥有些不忍。 她也只剩一个人了,何尝不是形影单只。 “哪怕前路危险万分?”司遥终究还是鬆了口。 绿意重重点头,“对!哪怕前路危险千分万分,我也要跟著姑娘。” 司遥莞尔,“好,那之后你便唤我一声姐姐。” 而此时的镇国公府,正院突然冒出滚滚浓烟。 火势起得极其蹊蹺,从主臥的四周同时烧了起来。 冬日风大,火舌借著风势,瞬间吞噬了整个正院。 守在院外的死士统领脸色大变。 “走水了!快救火!” 他一脚踹开院门,带著人就要往里冲。 可火势太大了。 主臥的房门已经被烧塌,横樑砸下来,挡住了去路。 热浪逼退了所有人。 “司姑娘还在里面!” 死士统领急红了眼,夺过旁边人提来的水桶,兜头浇在自己身上。 他必须把人救出来。 世子爷走前交代过,里面的人要是少了一根头髮,他们全都要陪葬。 他顶著湿透的衣服衝进火海。 “司姑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床榻已经烧成了一团火球。 隱约能看见锦被里裹著一具焦黑的身影。 统领想靠近,头顶的房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主臥的屋顶彻底塌了下来。 將那张拔步床连同床上的人,死死压在了废墟之下。 统领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子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完了。 全完了。 宋棠之还在御书房外跪著。 日头渐渐升起来。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腰间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渗出了血跡。 就在这时,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譁声。 一个浑身是灰的死士跌跌撞撞地衝破了外围的禁军防线。 他手里举著镇国公府的令牌,扑通一声跪在御书房外的玉阶下。 “世子爷!” 宋棠之眉头猛地一皱。 他认出这是留在正院看守的死士。 “出什么事了?” 他撑著膝盖想站起来,腿却麻得使不上力,踉蹌了一下。 死士把头磕在地上,死死不敢抬起来。 “正院……正院走水了!” 宋棠之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一把揪住死士的衣领,將人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哪里走水?” “正院主臥!”死士浑身发抖,“火势太大,屋顶塌了。” 宋棠之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骨节泛出惨白的顏色。 “司遥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人呢?” 死士闭上眼,眼泪混著黑灰流下来。 “属下无能。” “没能把司姑娘救出来。” “人……烧没了。” 宋棠之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盯著死士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李玉都觉得他是不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骗我。” 宋棠之鬆开死士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她怎么会死。”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著。”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被火烧死都不出来叫人?”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她又在耍我。” “她肯定是为了逃跑,故意放的火。” “我要回去抓她。” “抓到她,我一定要打断她的腿。”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走到最后,他开始狂奔。 玄色的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路衝出皇宫,抢了宫门守卫的马,疯了一样往镇国公府赶。 不会的。 她不会死的。 她那么恨他,怎么捨得就这么死了。 镇国公府的大门敞开著。 下人们端著水盆进进出出,满院子都是刺鼻的焦糊味。 宋棠之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地衝进后院。 正院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余火还在冒著黑烟。 满院的大红绸缎全烧成了灰烬。 杜夫人站在废墟前,用帕子捂著口鼻。 看到宋棠之衝进来,杜夫人迎了上去。 “棠之,你別急,人已经……” 宋棠之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越过她,徒手衝进了还在发烫的废墟里。 “司遥!” 他大声喊著她的名字。 “司遥你出来!” “你別躲了!” “我把圣旨求来了!你不是罪奴了!” “你出来啊!” 他跪在废墟里,用那双握剑的手拼命扒拉著烧焦的木头和瓦砾。 滚烫的灰烬烫伤了他的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林风带著人衝进来,死死抱住他的腰。 “爷!您別这样!火还没灭乾净!” 宋棠之一脚踹开林风。 “滚开!” 他扑到主臥床榻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 在残骸中间,躺著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的手里,死死攥著一块烧了一半的大红喜服布料。 宋棠之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块布料。 那是昨夜他亲手裹在她身上的。 他跪在尸体旁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 可手指刚碰到那焦黑的边缘,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司遥?” 他试探著叫了一声。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充满恨意的眼神看著他,骂他无耻了。 宋棠之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心口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著风。 他猛地把那具焦尸抱进怀里。 不顾那刺鼻的焦味和滚烫的温度。 “你贏了。” 他把脸埋在焦尸的颈窝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灰烬里。 “你用你的命,换了我的命。” “你贏了。” 他抱著尸体,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悽厉的哭声响彻整个镇国公府。 杜夫人站在不远处,看著儿子发疯的样子,手指死死绞紧了帕子。 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长痛不如短痛。 就在这时,周嬤嬤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附在杜夫人耳边。 “夫人,不好了。” “咱们派去送她们出城的马车,在城外十里亭被劫了。” 杜夫人脸色大变。 “被劫了?谁干的?” 周嬤嬤浑身发抖,压低了声音。 “看路数,像是沈家养在外头的死士。” 第111章 修罗骑兵,顾轻舟。 杜夫人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沈家的死士。 沈家昨夜被抄,那些养在暗处的漏网之鱼,定是把这笔帐算在了司遥头上。 周嬤嬤急得直搓手。 “夫人,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救?” “若是让沈家人把司姑娘带走,万一哪天走漏了风声……” 杜夫人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救什么。” “她既然拿了我的银子,出了这座府门,是死是活就是她自己的造化。” 杜夫人转过身,背对著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棠之现在认定了她已经死在这场大火里。” “沈家人要是替我把她杀了,反倒乾净。” “就算她命大活下来,她也答应过我,这辈子绝不踏入京城半步。” 周嬤嬤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劝。 杜夫人闭上眼。 “去告诉府里上下,今天的事谁敢多嘴半句,我拔了他的舌头。” 城外十里亭,马车正顛簸著往前赶。 忽而,马车一个急停,司遥和绿意重重地撞在车厢上。 “怎么回事!”绿意捂著撞疼的额头去掀车帘。 帘子刚掀开一条缝,温热的血猛地溅在她的脸上。 车夫的头颅骨碌碌滚进了车厢。 “啊!”绿意嚇得尖叫出声,连连后退。 司遥一把將绿意拉到身后,死死盯著车帘外。 十几名黑衣蒙面人提著滴血的长刀,將马车团团围住。 领头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刀尖直指车厢。 “宋棠之毁了我沈家百年基业。” “他既然那么宝贝你这个罪奴,为了你连堂都不拜。” “老子今天就把你的头砍下来,送去镇国公府给他当贺礼!” 沈家的死士。 司遥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那个牢笼。 她还没去岭南找母亲。 她不能死在这里。 司遥摸索著拔下头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里。 “绿意,一会我拖住他们,你往林子里跑。” 绿意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走!” “我死也要跟姐姐死在一起!” 黑衣人冷笑出声,举起长刀,“想走?不自量力!” “你们一个都別想跑!”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刀劈开了脆弱的车厢。 木屑四溅,冷风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司遥拉著绿意就要往车下跳。 另一名死士已经举著刀扑了上来,刀锋直逼司遥的面门。 司遥举起簪子想要去挡,可那股力道太大了,她根本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绿意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了司遥身前。 “扑哧。” 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刺耳。 长刀深深砍进了绿意的后背。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单薄的衣衫。 “绿意!”司遥目眥欲裂,悽厉地喊出了声。 绿意软绵绵地倒在司遥怀里,嘴里不断涌出鲜血。 “姐姐……快跑……” 司遥抱著绿意,双手沾满了滚烫的血。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滴血。 “我跟你们拼了!” 她举起簪子,疯了一般朝那个死士扎过去。 死士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 司遥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她疼得连呼吸都抽搐起来。 死士提著刀,步步逼近。 “不知死活的贱人。”他高高举起长刀,对准了司遥的脖颈。 司遥闭上了眼睛。 到底还是逃不掉吗? 就在长刀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支玄铁重箭划破长空,直直贯穿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死士瞪大了眼睛,长刀脱手而出,轰然倒地。 司遥猛地睁开眼。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队穿著玄色轻甲的骑兵带著骇人的杀气冲了出来。 他们脸上全都戴著狰狞的修罗面具。 马蹄声碎,杀气冲天。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精锐。 沈家死士大惊失色。 “什么人!”没有人回答他。 修罗骑兵甚至没有减速,他们抽出腰间的弯刀,直接衝进了死士群中。 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家那些引以为傲的死士,在这些骑兵面前连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眨眼的功夫,十几名死士全变成了地上的残尸。 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在十里亭上空。 为首的骑兵勒住韁绳,马蹄在司遥面前停下。 马背上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披风在风中翻滚。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司遥面前。 司遥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手里依然紧紧攥著那根带血的簪子。 男人停下脚步,缓缓摘下了脸上的修罗面具。 一张温润的脸露了出来,眉眼清俊,透著几分书卷气。 司遥愣住了,“顾轻舟?” 司遥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 顾轻舟单膝跪在泥地里,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在她单薄颤抖的身上。 “司姑娘,受惊了。” 司遥看著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到底是谁?” 顾轻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將她从地上扶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家的人隨时会再追来。” “宋棠之也很快就会发现那具焦尸是假的。” 焦尸?司遥眼中露出疑惑。 顾轻舟明白她的疑虑,“你走后,杜夫人往正院放了一把火。” 司遥顿时瞭然,杜夫人是想让司遥这个人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间。 不过此时她不在意这些身后事,她挣开他的手,踉蹌著跑到绿意身边。 绿意趴在血泊里,脸色惨白,进气多出气少。 “绿意!你別睡!” 司遥手忙脚乱地去捂绿意背上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求求你,救救她!”司遥转过头,扑通一声跪在顾轻舟面前。 “你救救她,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顾轻舟立刻上前把她拉起来。 “司姑娘折煞顾某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手下,“带上这个丫头,马上止血包扎,用最好的金疮药。” 两名骑兵迅速上前,动作麻利地將绿意抬上了另一辆宽敞的马车。 司遥也跟著上了马车,跪在车厢里,双手死死按著绿意背上的伤口。 金疮药已经敷了两层,血还是止不住。 绿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连哼都哼不出声了。 “绿意,你撑住。” 司遥的声音在发抖,手上却不敢松半分力气。 顾轻舟掀帘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 “先餵她喝下去,这是我隨军带的续命汤,能吊住一口气。” 第112章 母亲,那不是司遥。 司遥接过药碗,强稳住发抖的手,把绿意的头托起来,一点一点往她嘴里灌。 大半的药汁顺著嘴角流了出来,只有一小口咽了下去。 司遥的眼眶红得厉害,拿袖子去擦绿意下巴上的药渍。 “你放心,她这一刀砍得虽深,但没伤到心脉。” 顾轻舟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到了通州,我有相熟的大夫,能保住她的命。” 司遥把绿意小心放平,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看著奄奄一息的绿意,沉默了很久。 “顾轻舟。”她轻轻出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会从镇国公府出来?又怎么知道沈家的人会在十里亭伏击?” 顾轻舟没有急著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搁在司遥面前。 令牌是黑铁铸的,正面刻著一个篆体的“司”字。 司遥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拿起那块令牌,翻过来,看到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忠勇营,丙字队。 这是她父亲的旧部。 “你是……” “司相在世时,曾暗中组建过一支亲信。” 顾轻舟看著她,语气平静。 “我父亲是司相的门生,当年司家出事后,这支人被打散了。”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联络旧部,就等著有朝一日能替司家翻案。” 司遥攥紧了令牌,指节泛白。 “你盯上镇国公府很久了。” “不是盯镇国公府。”顾轻舟摇了摇头,“是盯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知道你还活著,知道你在宋棠之手底下撑了五年。” “我也知道你迟早会走。” 司遥盯著他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著的质问。 顾轻舟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没有把握能从宋棠之手里把你带出来。” “他布在你身边的暗卫,换了三批。正院的防卫,比皇宫还严。” “硬来只会害了你。” 马车又顛了一下,绿意闷哼了一声,司遥赶紧去扶她。 顾轻舟继续说道:“我在镇国公府里有眼线。昨夜杜夫人让人备马车的时候,消息就传到了我这里。” “我在十里亭外布了人,原是接应你的。” “没想到沈家的人比我先到了一步。” 司遥將绿意的手塞回被子里,坐正身子。 “你刚才说,杜夫人放火烧了正院?尸体哪来的?” 顾轻舟看了她一眼,“是杜夫人让人从义庄弄来的。” “身形虽然相近,但骨骼做不了假。” “以宋棠之的心性,他会查。” 司遥垂下眼。 她知道他会查。 她太了解那个人了。 “我们必须要快了。”顾轻舟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在他追出来之前,把你送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司遥没有再问。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紧紧攥著那块刻著“司”字的令牌。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看不见日头。 镇国公府。 正院的废墟里,宋棠之抱著那具焦尸,在原地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人敢靠近他。 林风端了三次水过来,三次都被他砸了出去。 他的手臂僵硬地箍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衣袍上沾满了灰烬和乾涸的血跡。 入夜以后下了一场小雪。 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很快融化,混著灰烬淌下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风不敢再等了,硬著头皮走上前。 “爷,天亮了。该……该让人收殮了。” 宋棠之没有动。 他低著头,看著怀里那具焦黑的尸体。 雪化了,顺著他的发梢滴在尸体的脸上,衝出一道浅淡的水痕。 林风硬著头皮又走近了两步。 “爷,已经停了一天一夜了,再不入殮,尸首就……” “滚。”宋棠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风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也不敢走。 宋棠之抬起手,擦了擦尸体脸上的水。 指腹触碰到焦黑皮肤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停在尸体的颧骨处,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然后又按了一下。 他的瞳孔一寸一寸收紧。 他的手指往下,摸到锁骨。 隨后眼底那层死灰忽然燃起了一团骇人的火。 “这不是她。” 她的锁骨比一般人突出。 林风愣住了,“爷?” 宋棠之猛地把尸体放下,站了起来。 他蹲了一天一夜的腿早就失去了知觉,踉蹌了一下,一手撑住旁边烧塌的柱子稳住身形。 他低头盯著地上的焦尸,猛地扭过头,目光凶狠地扫向林风。 “绿意呢?” 林风一愣,“什么?” “暖阁那个丫头,绿意!人在哪里!” 林风脑子轰的一下,转身就往外跑。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林风带著两个管事婆子跑了回来。 两个婆子跪在废墟前,抖得上牙打下牙。 “回世子爷,绿意……绿意昨天一早就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奴婢找遍了府里上下,都没有她的人影。有人说昨天看见她往花园那边跑了,后来就再没见过。” 宋棠之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剧烈。 绿意不见了。 司遥身边的人,和她一起不见了。 他把两个婆子推开,径直穿过游廊,大步往佛堂方向走去。 佛堂的门虚掩著。 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杜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佛珠,闭目诵经。 周嬤嬤守在旁边,正往香炉里添香。 “砰。” 佛堂的门被用力推开,杜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宋棠之站在门口,一身衣袍沾满灰烬和血跡,脸上的表情阴沉到了极点。 “母亲,那不是司遥。” 佛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嬤嬤端著香炉的手抖了一下,香灰洒了一蒲团。 杜夫人睁开眼,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儿子。 “你跪了一天一夜,抱著一具烧焦的尸体不撒手,倒还有心思验骨?” “母亲。”宋棠之的声音沉得嚇人。 “司遥在哪里?” 第113章 这枚簪子他太熟悉了 杜夫人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 她放下佛珠,撑著蒲团边的矮桌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了。” 三个字落下来,宋棠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昨天一早,我亲自送她出的府。” 杜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给了她卖身契,给了她银子,让马车送她出城。” 宋棠之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杜夫人看著他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棠之,你为了她连兵权都要交出去,你这是在把镇国公府往火坑里推。” “她走了,对你好,对宋家好,对所有人都好。” 宋棠之缓缓抬起头,他右手的指甲已经扣进了掌心里,鲜血沿著手指缝往下淌。 “马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杜夫人没有回答。 “母亲!”宋棠之一把掀翻了佛堂的供桌。 佛像、香炉、供果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周嬤嬤尖叫出声,扑上去护住杜夫人。 “世子爷您疯了!这是佛堂!” 宋棠之根本不看她,死死盯著杜夫人。 杜夫人被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颤,但她还是咬著牙没开口。 “夫人!”周嬤嬤实在扛不住宋棠之那要吃人的眼神,哆嗦著喊了一声。 杜夫人闭了闭眼,“走的南门,往通州方向。”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车出城没多远,在城外十里亭……被沈家残余的死士劫了。” 宋棠之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个乾净。 “你说什么?” “沈家昨夜被抄,漏网的死士在外面截了人。”杜夫人別开眼,不去看儿子的脸。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棠之站在原地,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十里亭。 沈家的死士。 她身边只有一个绿意,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司遥穿著那件灰扑扑的丫鬟衣裳,跪在沈家死士的刀下。 “你知道?”宋棠之的声音轻得不像是他发出的。 “你知道沈家会截人,你没有派人去救?” 杜夫人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宋棠之的双眼一寸一寸变红,从眼尾一直红到眼底。 他往后退了一步,忍著一身煞气转身。 “林风!” “点齐所有暗卫,即刻出城!” “全城搜,沿著通州方向的每一条路给我翻过来!”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衝出了府门。 他伏在马背上,寒风割在脸上,眼里的猩红被风吹得越发浓烈。 她说过让他去死。 她说过不要他的命,只要出府。 他一样都没听。 他亲手把她推到了刀口上。 宋棠之死死攥著韁绳,掌心的伤口崩裂开来,血顺著韁绳往下滴。 司遥,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找谁去还这笔债。 通州方向的马车里,绿意的呼吸终於稳了下来。 司遥守了她一整夜,眼皮沉得睁不开,但手始终按在绿意的脉搏上。 顾轻舟掀帘进来,看了一眼绿意的脸色。 “退烧了,命保住了。” 司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著那块刻了“司”字的令牌。 “顾轻舟。” “嗯?” “你刚才说,你要带我去一个宋棠之找不到的地方。” “是。” 司遥转过头看著他。 “那你能不能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顾轻舟看著她的眼睛,“哪里?” “岭南。” 司遥的手指收紧,声音很轻。 “我想去找我娘。” 顾轻舟看著她疲惫却坚定的眼。 岭南路远,山高水长。 他握紧了手里的韁绳。 “好。” “我带你去。”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渐行渐远。 彻底隱入了漫天的阴霾中。 通往城外的官道上,宋棠之双目赤红,死死夹紧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 宋棠之勒紧韁绳,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翻身跃下。 刺鼻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十里亭外的空地上,简直是一片修罗场。 那辆青帷马车被外力从中间生生劈开,木板碎裂一地。 车夫的无头尸首倒掛在车辕上,断颈处的血已经流干了,顺著车轮在地上积了一滩暗红。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黑衣蒙面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宋棠之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沉重。 他用剑尖挑开一具又一具尸体,忽而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恐惧。 对,多年未曾出现的,恐惧。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可现在,他怕挑开一具尸体,会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林风带著大批暗卫终於赶到。 几十匹快马在十里亭外停下,暗卫们迅速散开,包围了整个现场。 “爷!”林风翻身下马,衝到宋棠之身边。 宋棠之此时正死死盯著马车残骸旁边的一处泥地。 那里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血量太大了。 大到把那一片的杂草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泥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林风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出血量,人绝对活不成了。 宋棠之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直接跪在了那滩血跡旁边。 玄色的锦袍在血水里浸泡,洇染了一片暗色,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血泊边缘的一点银光上。 宋棠之伸出手,將那点银光挖了出来。 是一枚银簪。 簪身已经变了形,上面沾满了乾涸发黑的血肉。 宋棠之的眼眶瞬间充血,把簪子死死攥进掌心。 这枚簪子,他太熟悉了。 这是司遥平时綰髮用的东西,是最不值钱的素银。 他看著面前那一大滩血跡,脑子里全是司遥穿著那件单薄的灰布袄子,跪在刀口下的样子。 她那么瘦。 她这五年在镇国公府里吃尽了苦头,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怎么流得尽这么多的血? 那些沈家的死士,是用刀砍了她的背,还是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当时一定很疼。 她最怕疼了。 五年前她还是相府嫡女的时候,破了点皮都要红著眼睛委屈半天。 她被砍中的时候,有没有哭? 有没有求饶? 还是和昨夜一样,死死咬著嘴唇,连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来? 她一定很绝望。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来逼他,好不容易才逃出镇国公府。 她以为她自由了。 结果却在十里亭,被沈家的死士乱刀砍死。 她死前在想什么? 她一定恨毒了他。 她一定在想,如果不是宋棠之,她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宋棠之,她早就离开京城了。 “司遥……” 第114章 你要进城? 宋棠之低著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把那枚带血的簪子贴在自己的心口。 心臟被这滩血跡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以为只要把她关起来,只要他替她翻了案,她迟早会明白他的苦心。 他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互相折磨。 可她就这么死在了荒郊野外了吗? 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给他? “爷!”林风在不远处大喊。 宋棠之没有抬头,他盯著地上的血,眼底的痛楚逐渐变成了骇人的疯狂。 如果她死了。 他要让整个沈家,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部给她陪葬。 林风跑到宋棠之身边,手里拿著一支玄铁重箭。 “爷,您看这个!” 宋棠之的眼珠动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支箭上。 不是普通的羽箭。 箭簇呈倒刺状,通体乌黑。 这不是沈家死士的兵器。 悲伤瞬间退却,他眼底瞬间燃起希望,闪过凌厉。 这些死士身上的伤口,一刀毙命,乾净利落。周围还有大量重甲战马的蹄印。 “有人在这里截杀了沈家的死士。” 宋棠之他的眼睛红得滴血,死死盯著那只箭。 有人带走了她,有人救了她。 这个认知让他忽而鬆了口气,隨即上来的事滔天的怒火与偏执。 “查!” 宋棠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彻骨的杀意。 “封锁通州沿线所有的医馆、药铺、客栈!” “拿著那支箭,去查京城內外所有能调动重甲骑兵的营盘!” 林风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宋棠之转过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他翻身上马,手里的银簪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 他拉转马头,目光死死盯著通往南边的官道。 司遥,你最好祈祷你还活著。 你就算是死,也必须死在我的怀里。 谁也別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驾!” 宋棠之一甩韁绳,战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几十名暗卫紧隨其后。 马蹄踏碎了十里亭的寧静,捲起漫天泥水。 而此时。 通往通州的官道上。 顾轻舟的马车正在雨幕中艰难前行。 车厢里,司遥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绿意还昏迷不醒,微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司遥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原本有一道被宋棠之捏出来的淤青。 现在,连同那枚银簪一起,都留在了十里亭的泥地里。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车窗上。 终於结束了。 宋棠之看到那滩血,看到那枚簪子,一定会以为她遇害了。 顾轻舟做事滴水不漏,他查不到她。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马车外传来顾轻舟温和的声音,“前面就是渡口了。” “过了江,我们就彻底出了京城地界。” 司遥睁开眼,掀开窗帘的一角。 江面上雾气蒙蒙。 她看著滚滚江水,轻声开口。 “好。” 渡口的雾还没散。 马车停在渡口的树荫下,司遥正给绿意换药。 金疮药已经用了大半,绿意背上那道刀口虽然止了血,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著淡红色的血水。 司遥把药粉仔细地敷上去,用乾净的布条一圈一圈裹紧。 绿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说。”司遥按住她想动的肩膀,“你死不了,我不许你死。” 绿意扯了扯嘴角,想笑,可一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別动。”司遥的手微微发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车帘被掀开,顾轻舟弯腰进来,脸色不太好。 他手里捏著一小捲纸条,是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 “出事了,宋棠之封路了。” 司遥的手指一紧。 “他调了镇国公府的暗卫和京畿大营的人马,把通州方向的官道全堵死了。” 顾轻舟把纸条递到她面前。 “沿途的医馆、药铺、客栈,全部被搜查。我的人说,他手底下的暗卫已经到了前面的岔路口,正在挨个盘查过往的车马。” 司遥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个字都让她心往下沉。 “他怎么这么快?” 顾轻舟看著她,“沈家死士的尸体上有我们的箭,他查到箭,就知道有第三方插手。” “他现在一定疯了。” 司遥闭上眼。 她太了解宋棠之了。 他在正院抱著那具焦尸的时候,或许还有一瞬的崩溃。 但只要他发现那不是她,那个人就会立刻变成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 他会翻遍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把她从任何角落里揪出来。 “通州去不了了。”顾轻舟果断开口。 “我们改道。” 司遥猛地睁眼,“改道?往哪改?” “渡口上游三十里,有一条废弃的水路。” 顾轻舟伸手在车厢壁上比划了一下方位。 “那条水路荒了好几年,河道窄,水浅,大船走不了。但小船勉强能过。” “我已经让人在下游接应了一艘商船,连夜走水路绕过通州,直接南下。” 司遥皱眉,“水路顛簸,绿意的伤……” 她低头看了一眼绿意。 绿意又昏过去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白得发青。 那道伤口太深了。 再这么拖下去,不用等宋棠之找到她们,绿意就会先撑不住。 顾轻舟立刻读懂了她的脸色,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进通州?” “绿意的伤不能再拖了。”司遥抬起头,“她需要正经的大夫缝合伤口,需要药铺里的好药。路上这点金疮药吊不住她的命。” “通州现在满城都是宋棠之的眼线。”顾轻舟眉头蹙起,“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司遥咬了咬嘴唇,“她是替我挡的那一刀。” 第115章 追兵到了 顾轻舟沉默了。 车厢里只听得见绿意微弱的呼吸声和江面上的水响。 过了好一会儿,顾轻舟开了口。 “不用进通州。” 司遥抬头看他,不解。 “我在岭南方向沿途布了三个接应点,每个点上都有人。” 顾轻舟从怀里摸出一块窄窄的竹牌,上面刻著暗號。 “去岭南的水路会经过丹阳渡,那里有个叫周半仙的老大夫,早年跟著军中做过军医。” “我让人飞鸽传信,叫他提前在丹阳渡等著。” “从这里走废弃水路到丹阳渡,快的话一天一夜。” 司遥低头看著绿意。 一天一夜。 她摸了摸绿意的额头,还是烫的。 “她撑得住吗?” “续命汤还有两副的量。”顾轻舟把竹牌放在她手边,“一路上我让人熬著,不断药。” “到了丹阳渡,周半仙会把人接手过去。” “那老头的针线活比绣娘还细,缝合伤口是他的拿手活。” 司遥攥著竹牌,心里头髮紧,她不是不知道进通州有多危险。 宋棠之的暗卫见过她的脸,她哪怕换了衣服改了髮髻,只要露面,就是把命送上去。 可绿意躺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刻,她的命就薄一分。 “你確定那个大夫一定能到?” “我的人从没误过事。”顾轻舟看著她的眼睛,语气篤定。 司遥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信你。” 顾轻舟掀帘出去,翻身上马,低声朝身后的骑兵下达指令。 “放弃渡口,全队掉头,走上游废弃水路。” “把马车上的旗帜全撤了,车厢外头糊一层泥,偽装成运货的板车。” “沿途不准生火,不准说话,天黑之前必须进水道。” 骑兵们动作利落,几个人跳下马,三两下把马车上能辨认身份的东西全部拆了个乾净。 有人从河边挖了湿泥,一把一把往车厢板壁上抹。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辆宽敞的马车就变成了一辆灰扑扑的货车。 顾轻舟最后检查了一遍,拍了拍车壁。 “走。” 车队调转方向,沿著江边一条几乎被杂草吞没的土路,缓缓往上游驶去。 司遥坐在车厢里,一只手搭在绿意的脉搏上,一只手攥著那块竹牌。 车身顛得厉害,碎石子不停地从车轮底下弹起来,打在车厢壁上啪啪作响。 绿意每被顛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司遥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垫在绿意身下,又把披风捲成一团塞在她腰侧,儘量让她躺得稳当些。 做完这些,她靠回车壁上,透过糊著泥的车窗缝隙往外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江面上,隱约能看见几点火光在移动。 那是通州方向的巡逻船。 宋棠之连水路都没放过。 司遥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姐姐……”绿意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司遥回过神,赶紧俯下身。 “我在,別怕。” 绿意费力地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们……到岭南了吗……” 司遥鼻子一酸,伸手拢了拢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快了。” “睡吧,等你醒了,就到了。” 绿意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车厢外,顾轻舟策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骑兵散成一条线,无声地穿行在荒草丛生的河道边。 一个斥候从后方飞骑赶来,勒马在顾轻舟身侧。 “大人,后面有动静。通州渡口方向来了一队人马,打著镇国公府的旗。” 顾轻舟眼神微变,“多少人?” “目测五十骑,带了猎犬。” 猎犬。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糊满泥巴的货车。 “加速。” “天黑之前,必须进废弃水道。” “进了水道,猎犬就追不了了。” 马鞭狠狠抽下去,车队骤然提速,在夜色降临前,钻进了那条几乎被野草枯枝封死的废弃河道。 与此同时,通州渡口。 宋棠之翻身下马,走到江边。 渡口的船夫被暗卫押了过来,跪在泥地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今天有没有马车从这里过江?” 船夫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车马过渡!” 宋棠之盯著他的脸看了几息,转过头看向空荡荡的江面。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上游方向。 目光越过重重芦苇,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河道入口。 “爷,上游那条河道荒了好几年了,根本走不了船。”林风在旁边提醒。 宋棠之没有说话,站在风里,衣袍猎猎作响。 林风顺著宋棠之的视线看过去。 “爷,那条水道荒废了少说也有五年了。” “河床早就淤堵不堪,淤泥深得能陷进半匹马去。” “莫说是走车马,就算是人徒步蹚过去,也得扒掉一层皮。” “司姑娘身子骨弱,身边又只带了一个丫鬟,断不可能走这条绝路。” 宋棠之站在风口处,將手探入怀中,摸出那枚素银簪子。 “把犬牵过来。” 林风不敢违逆,转身从暗卫手里接过那头体型庞大的追踪犬。 宋棠之半蹲下身子,將那枚银簪递到猎犬的鼻尖。 猎犬凑上前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它绕著宋棠之转了两圈,忽然调转头,衝著那条废弃河道的入口狂吠起来。 犬吠声撕破了渡口沉寂的夜色。 宋棠之缓缓站起身,將簪子重新贴身收好。 “她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区区一条淤泥道。” 他翻身跃上马背,扯紧了手中的韁绳。 “全员点火把。” “给我追。” 数十名暗卫齐刷刷地点燃了手中的火把,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江岸。 与此同时,上游十里外的泥泞土路上,顾轻舟的车队正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偽装成货车的马车车轮深深陷进了一个烂泥坑里,两匹拉车的马打著响鼻,无论怎么用力都拉拽不动。 顾轻舟翻身下马,走到车轮边查看。 泥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车轮,车轴卡在一截枯木上,进退不得。 一名斥候从后方飞骑赶来,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 “大人,追兵到了,不足五里地。” “他们带了猎犬,速度快得惊人。” 第116章 你別躲了,我求你出来 顾轻舟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陷在泥里的马车。 车厢里传来司遥压抑的咳嗽声。 “弃车。”顾轻舟当机立断。 “把所有马匹的韁绳解开,往旁边的密林里驱赶,把脚印踩乱。” “把车厢里的重物全扔了。” 他大步走到马车前,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司遥正用帕子给绿意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宋棠之追上来了。” “车走不了了,我们得换水路。” “接应的小舟就在前面芦苇盪深处,但这段路车马过不去,只能蹚水。” 司遥擦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没有问追兵还有多远,也没有问水有多深。 只乾脆地回答了句,“好。” 她將帕子收进袖中,弯腰去扶昏迷的绿意。 顾轻舟先一步探进半个身子,將绿意连同裹著的棉被一起抱了起来。 “我来抱她,你跟紧我。” 司遥没有推辞,她知道自己根本抱不动一个人。 她提著裙摆,踩著车辕跳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冰冷的泥水直接没过了她的脚踝。 寒意顺著裙摆往上爬,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轻舟抱著绿意走在前面,几名护卫持刀护在两侧。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边的芦苇盪走去。 江水比想像中更冷,水面渐渐没过了司遥的膝盖,浸透了她单薄的罗裙。 沉重的衣料贴在腿上,每往前迈一步都像是在拖著千斤重担。 她咬紧了牙关,努力让自己的速度更快些。 顾轻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水下淤泥深,踩著我的脚印走。” 司遥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顾轻舟的肩膀,看向前方那片茂密的芦苇盪。 芦苇深处隱约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接应的船只。 只要上了船,就真的安全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水面终於开阔起来。 一艘乌篷小舟静静地停在水草丛中。 顾轻舟率先跨上小舟,將绿意安置后,连忙回头,向还在水里挣扎的司遥伸出手。 司遥搭住他的手腕,借力爬上了甲板。 顾轻舟解下自己身上乾爽的披风给她,“进舱里去,里面生了炭盆。” 司遥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芦苇盪,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岸边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冲天的火光撕破了夜幕,將半个江岸照得通亮。 司遥站在船头,借著那冲天的火光,看清了岸上的景象。 宋棠之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神情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 猎犬在岸边狂吠不止,直直地朝著那辆陷在泥里的废弃马车扑去。 宋棠之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辆糊满泥巴的货车。 司遥屏住了呼吸,双手拽紧了身上的披风边缘。 她见过宋棠之发怒的样子,也见过他杀人的样子。 但她从未见过他此刻这般,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浑身上下都透著毁灭的气息。 林风带著几名暗卫先一步衝到马车前。 “爷,这车厢被人用泥糊死了。” 林风用剑柄敲了敲车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棠之没有说话,只冷眼看著那扇紧闭的车门。 林风会意,退后半步,拔出腰间长剑,对准车门用力劈了下去。 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车门被强行破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爷。”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让开了挡在车门前的位置。 宋棠之走上前,目光落入车厢內部。 车厢里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团凌乱的稻草。 但在那块破败的木底板上,赫然汪著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跡。 那是绿意伤口崩裂时流下的血,浸透了垫在下面的衣衫,又渗进了木板的纹理中。 宋棠之伸出手,手指在触碰到那滩半乾的血跡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搜。” 宋棠之转过身,双目赤红如血,眼底的疯狂让人不敢直视。 “她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林风跪在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爷,这芦苇盪太大了,夜里视线受阻,若是藏了人,根本无从找起。” 宋棠之看著那片隨风摇曳的芦苇,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就烧。” “把这片芦苇盪给我烧乾净。” 他抬起握剑的手,剑尖直指江面。 “准备火箭。” 暗卫们迅速行动起来,將隨身携带的火油浇在箭矢上。 顾轻舟站在司遥身后,看著岸上那片亮起的点点火光,脸色沉了下来。 “他疯了。” 顾轻舟转头对船夫低喝,“开船,走暗道,越快越好。” 船夫不敢耽搁,拼尽全力撑动长篙,小舟滑入芦苇盪深处。 冬日的芦苇乾燥易燃,火势借著江风,瞬间连成了一片火海。 司遥转身钻进船舱,从水盆里捞起一块湿布,捂在绿意的口鼻上,阻挡那些呛人的浓烟。 顾轻舟站在船头,冷静地观察著火势的走向,指挥船夫避开那些燃烧的障碍物。 “左满舵,绕过前面那片著火的浅滩。” “压低身子,贴著水面走。” 岸上的火光越来越亮,宋棠之站在烈火前,任由滚烫的热浪扑打在脸上。 他紧盯著江面,试图从那片火海中找出一丝活人的踪跡。 “司遥。” 他嘶哑著嗓子,大声呼喊著她的名字。 “你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噼啪作响的燃烧声,远远地传到了江面上。 “我知道你在里面。” 宋棠之往前走了一步,江水漫过了他的靴子。 “你別躲了,我求你出来。” 他曾经高高在上,將她视作可以隨意揉捏的物件。 可现在,他的声音里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卑微和绝望。 “我把命给你。” “你別死。” 司遥坐在船舱里,听著那伴隨风声传来的嘶吼。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她低下头,伸手捂住了绿意的耳朵。 “我们走。” 她轻声对著昏迷的绿意说道,也是对自己说。 小舟在船夫的奋力撑动下,借著浓烟的掩护,惊险万分地滑进了一条隱秘的支流。 火光渐渐被甩在身后,宋棠之那绝望的呼喊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直到彻底听不见。 一天一夜的水路顛簸,司遥几人终於到了丹阳渡。 第117章 这笔帐,我要和沈长明算算 顾轻舟抱著绿意上了岸。 司遥戴著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帷帽,紧紧跟在顾轻舟身后。 两人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处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医馆前。 医馆的木门虚掩著,里面飘出浓重的草药味。 顾轻舟没有敲门,直接用脚踹开了木门,冲了进去。 屋內光线昏暗,一个头髮花白的长衫老头正蹲在泥炉前熬药。 听到动静,老头头也不抬,手里拿著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著火。 “看病抓药去前街,老头子我这里只卖死人用的香烛。” 顾轻舟將一块竹牌扔在老头脚边,“周半仙,救人。” 周半仙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他走到顾轻舟面前,掀开斗篷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绿意。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拧得紧紧的。 “抬到后堂的木板床上去。” 顾轻舟依言將绿意抱进后堂,司遥紧跟著走进去。 周半仙提著一盏油灯走过来,毫不客气地解开绿意背上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皮肉已经翻捲髮黑,边缘处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脓水。 周半仙用两根手指在伤口周围按压了几下,绿意连痛哼都没有发出一声,就像个死人一样。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周半仙將油灯放在桌上,转身就要去洗手。 司遥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一把抓住周半仙油腻的衣袖。 “大夫,求您救救她。” “多少钱我都出,只要能保住她的命。” 周半仙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这不是钱的事。” “这丫头伤口溃烂,毒火攻心,心脉已经受损。” “普通的金疮药和针灸根本起不了作用,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顾轻舟挡在周半仙面前,“周老,我知道您有办法。” “您当年在军中,连肠子断了的人都能缝活,这点刀伤难不住您。” 周半仙冷哼了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精光。 “办法是有,但比死还难受。” 他指了指床上的绿意。 “要救她,必须用刀生生挖去那些发黑的腐肉,再用烈酒灼烧伤口止血。” “最后用桑白皮线將皮肉一层一层缝合起来。” 司遥听得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周半仙看著司遥的反应,冷笑了一声。 “这过程痛不欲生,这丫头现在只剩下一口气,根本熬不过挖肉的剧痛。” “除非,有人能用深厚的內力护住她的心脉,替她吊住这口气。” “否则,刀子还没动完,人就活活疼死了。” 顾轻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床边坐下。 “我来给她输送內力。” 他捲起衣袖,將手掌贴在绿意的后背上。 “周老,动手吧。” 周半仙从泥炉里夹出一把柳叶刀,刀刃烧得通红。 他把刀扔进旁边的烈酒盆里,瞬间白烟冒起。 “按紧了。”周半仙捞出刀,在衣服上蹭了蹭,“老头子我手抖,划偏了算她倒霉。” 顾轻舟盘腿坐在床沿,他双掌贴住绿意后心。 司遥扑到床尾,死死压住绿意双腿。 周半仙手腕翻转,刀尖扎进绿意后背那团腐肉里。 刀刃剜动,绿意猛地睁开眼。 她张开嘴,惨叫声还没发出,周半仙拿一团破布塞进她嘴里。 “呜!”绿意浑身剧烈弹动。 司遥被掀得差点摔倒。 隨即她扑回去,整个人压在绿意腿上。 “別动!”司遥红了眼,“绿意你忍著点!” 顾轻舟双臂青筋暴起。 他死死压住绿意上半身,內力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內。 周半仙手起刀落。 一块块发黑的腐肉被挑飞,掉在地上。 暗红的血水顺著床板往下淌。 “烈酒!”周半仙喊。 司遥单手捞起桌上的酒罈,拔掉塞子递过去。 周半仙接过酒罈,对著血肉模糊的伤口倒下去。 绿意双眼翻白,身子猛地弓起,隨后重重砸回床板,彻底不动了。 “绿意!”司遥扑过去。 顾轻舟探了探绿意颈动脉。 “还活著。”他收回手,声音发哑,“疼晕过去了。” 半炷香后。 周半仙咬断线头,打了个死结。 “行了。”他把针一扔,走到水盆边洗手,“阎王爷不收她。” 顾轻舟翻身下床,身形晃了一下。 司遥赶紧扶住他胳膊。 “我没事。”顾轻舟推开她的手,“內力耗损罢了。” 床上的绿意发出一声闷哼,费力地睁开眼皮。 “姐姐……”她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在。”司遥快步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没事了,不用死了。” 绿意扯了扯嘴角,再次闭上眼睡了过去。 司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至少人醒来了,说明情况不算太遭。 顾轻舟坐在旁边正在闭眼恢復,司遥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多谢。”司遥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 顾轻舟抬手阻止,托著司遥直起身子。 “司相於我有恩,我救你理所应当。”顾轻舟往外走,“我去安排船只,今夜就走。” 司遥跟上去,“宋棠之会查水路。” “他查不到。”顾轻舟停下脚步,“接应的商船掛著江南织造局的牌子,他镇国公府的手,还伸不进皇商的船里。” 司遥点头。 “你去岭南找你娘,有线索吗?”顾轻舟问。 “没有。”司遥摇头,“宋棠之曾说我娘早已身亡,只是……” 只是她没有其他办法了,想要证明丝帛帐本的真假,只有娘亲。 她的知道此次去岭南的希望並不大。 但若母亲真已身故,那她也要把娘亲带回,与父亲哥哥团聚。 顾轻舟知道她的欲言又止“到了岭南,我动用旧部帮你查。” 天光大亮。 芦苇盪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 宋棠之站在及膝的江水里。 水面漂浮著几根烧焦的木头。 林风带著几十个暗卫在浅滩上翻找。 泥水溅了他们一身。 “爷!”林风跑过来,单膝跪在水里,“全搜遍了,没有。” 宋棠之盯著江面。 “没有尸首,没有衣物残片。”林风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连那辆马车周围都挖地三尺了。” 宋棠之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 “回京。”宋棠之双腿夹紧马腹。 “爷,不追了?”林风愣住。 “追。”宋棠之马鞭抽下去,“留一半人继续查。剩下的人跟我回去。” 他眼底涌起杀意。 “沈家派人在十里亭截杀她。”宋棠之咬牙,“差点要了她的命。” “这笔帐,我得回去跟沈长明好好算算。” 第118章 除了当今圣上,还有谁 宋棠之快马入了京城,直接衝进牢狱內。 火把把墙壁照得通红。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和霉味。 此时的沈长明被铁链吊在半空,身上鞭痕交错,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残酷的拷问。 宋棠之走进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狱卒搬来炭盆,火红的炭块滋滋作响。 “泼醒他。”宋棠之抬了抬下巴。 一桶盐水泼在沈长明身上。 “啊!”沈长明猛地惊醒,浑身抽搐。 他抬起头,看清了坐在前面的人。 “宋棠之!”沈长明眼珠子凸起,“你公报私仇!皇上不会放过你!” 宋棠之没回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供状。 “十里亭的死士,是你派的。”宋棠之站起身,走到沈长明面前。 “是老夫派的!”沈长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没把那贱婢剁成肉泥,是老夫失算!” 宋棠之偏了下头躲开唾沫,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隨手一划。 面前便鲜血喷涌而出。 “啊!”沈长明惨叫。 他的左耳掉在地上。 宋棠之拿剑面拍了拍沈长明另一边脸。 “她没死。”宋棠之声音很低,“你的人全死光了。” 沈长明痛得浑身发抖,死死盯著宋棠之。 “你宋家护著通敌叛国的罪人之后!”沈长明咬牙切齿,“皇上早晚抄了你镇国公府!” 宋棠之把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到炭盆前。 拿起火钳,夹出一块烧红的木炭。 “五年前,司诚那份粮草调拨文书。”宋棠之夹著木炭走回去,“是你换的。” 沈长明瞳孔猛地一缩,闭紧起嘴巴。 宋棠之把通红的木炭直接按在沈长明锁骨上。 皮肉瞬间烧焦。 白烟升起,焦臭味瀰漫整个牢房。 沈长明喉咙里发出嘶吼,差点晕死过去,但仍死死咬住嘴,没有透露半句。 宋棠之扔掉木炭,“不说?” “没关係。” 他转头看向狱卒,“去刑部大牢,把沈家大公子提过来。” 沈长明猛地睁开眼,“祸不及妻儿!宋棠之你这畜生!” “你派人去十里亭截杀司遥的时候,想过祸不及妻儿吗?”宋棠之把帕子扔在地上。 他逼近沈长明,“我再问最后一遍。” 宋棠之盯著他的眼睛,“五年前,谁指使你换的文书?司珏带出的血书密旨,在哪?” 沈长明身子剧烈颤抖,他看著宋棠之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 “提人。”宋棠之直起身。 狱卒转身就走。 “我说!”沈长明大喊。 宋棠之抬起手,狱卒停下脚步。 沈长明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混著血水流进他眼睛里。 “文书……是我换的。”沈长明声音发颤,“司诚当年根本没扣粮草,他变卖家產筹粮。那份文书,是他向沿途州府借粮的求援信。” 宋棠之手指猛地收紧。 他被骗了五年。 他恨了司遥五年。 他把她当成仇人,折磨了她五年。 “谁指使你的?”宋棠之声音抖得厉害。 沈长明咧开嘴笑了,满嘴是血。 “你宋家功高震主,司家门生遍布朝野。”沈长明笑得癲狂,“你们两家联姻,这天下,到底姓宋还是姓司?” 宋棠之早有猜测,但亲自从他人口中证实,心中的恨意也如滔天般汹涌。 宋棠之盯著他,眼神沉沉。 “除了当今圣上,谁能调动禁军?谁能让大理寺连夜封卷?”沈长明大笑,“宋棠之,你替皇上杀了司家满门,你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宋棠之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沈长明咽喉。 “司珏的血书在哪?”宋棠之问。 “没找到。”沈长明摇头,“司珏那小子命硬,重伤突围。等我们追上他的时候,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东西在林氏手里。”沈长明盯著宋棠之的剑,“林氏流放途中坠崖,那是假象。她带著东西跑了。” 那么在军营的死,会不会是司夫人特地製造的假象? 宋棠之手腕翻转,长剑再次归鞘,转身大步往外走。 “宋棠之!你答应过放了我儿子!”沈长明在背后大喊。 宋棠之停在牢门处,侧过脸,“我没答应。” “沈家上下,一个不留。” 他迈出牢门,林风跟在后面。 “爷,去哪?” “进宫。”宋棠之大步往外走,“递牌子,我要见皇上。” 林风大惊失色,“爷!不可衝动!” 林风拦在前面,“沈长明一面之词,若是此时进宫质问,皇上定会治您大不敬之罪!” 宋棠之一把掀开林风,“滚开。” 他走出詔狱大门。 外面下雪了。 雪花落在他的玄色锦袍上。 他想起五年前抄家那个雪夜。 司诚跪在镇国公府门前,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染红了白雪。 他当时站在台阶上,看著司遥被禁卫军拖走。 他没拉她一把。 宋棠之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备马。”宋棠之吩咐。 他翻身上马,马蹄踩碎了地上的积雪,直奔皇城而去。 岭南方向的水路上,司遥站在甲板上,看著两岸倒退的黑影。 顾轻舟拿著一件大氅走过来,披在她肩上。 “江上风大,小心著凉。” 司遥拢住大氅领口,“绿意怎么样?” “睡著了。”顾轻舟站在她身侧。 “周半仙说,只要今夜不发热,命就保住了。” 司遥点点头。 “再有两日,就到岭南了。”顾轻舟看著江面。 “你母亲当年被流放,我派人去搜过,没有尸骨。” 司遥转过头,眼中有几分希冀,“我娘还活著。” “八九不离十。”顾轻舟压低声音。“当年司珏突围,带出了一份血书密旨。他把东西交给了你母亲。” 第119章 乱葬岗的尸骨 司遥抓紧木栏杆,“我哥没有通敌……” “他换上北蛮军服,是为了引开追兵,保住证据。”顾轻舟声音发沉。 司遥眼眶泛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 “宋棠之说,他亲眼看见我哥投降。” “他瞎了。”顾轻舟语气冰冷。“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司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我娘若是到了岭南,她会去找谁?” “藺岩。”顾轻舟吐出三个字。 “藺岩是你父亲的至交,也是岭南的土皇帝。你母亲若想把血书递迴京城,只能找他。” 司遥皱起眉头。 “可藺岩半个月前暴毙了。”顾轻舟嘆气。“死得蹊蹺。沈家的人半个月前去过岭南。” 司遥猛地转头。 “沈家杀人灭口?” “安乐侯一死,东西就不知去向。”顾轻舟看著她。“你母亲现在的处境,凶险万分。” 司遥盯著江面。 “我要找到她。” “我陪你。”顾轻舟说。 司遥没有拒绝。 “顾轻舟。” “嗯?” “你为什么帮我?”司遥看著他的眼睛。 顾轻舟坦然回视。 “司相当年提拔了无数寒门学子。我只是其中之一。” “司家倒台,寒门子弟被世家清洗。我们要翻案,也是为了自救。” 顾轻舟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递给司遥。 “这是忠勇营的信物。到了岭南,能调动当地暗桩。” 司遥接过玉佩,收进袖中。 “多谢。” 京城,镇国公府。 宋棠之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湿。 “爷!您醒了!” 林风端著药碗凑过来。 宋棠之一把掀开被子。 “沈家人在哪?” “皇上下旨,沈家满门流放岭南。今日一早已经出城了。” 宋棠之翻身下床。 他抓起桌上的长剑。 “备马。” “爷!您还在发热!” 宋棠之推开林风,大步往外走。 京城外的官道上。 一队囚车缓缓前行。 沈长明戴著枷锁,缩在囚车角落。 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后方逼近。 官差们停下脚步。 宋棠之骑著黑马,拦在囚车前。 他一身玄衣,手里提著长剑。 “世子爷。”领头官差上前。 宋棠之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囚车旁。 沈长明抬起头,咧开嘴。 “宋棠之,你敢抗旨杀我?” 宋棠之拔出长剑。 “我说了,沈家上下,一个不留。” 他一剑劈下。 枷锁碎裂。 沈长明滚落到泥地里。 官差们拔出刀,却不敢上前。 “宋棠之!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沈长明大吼。 宋棠之走到他面前,剑尖抵住他咽喉。 “司家抄家那晚,我父亲跪在雪地里。”宋棠之声音沙哑。“你们在瓜分司家家產。” 他手腕翻转。 剑刃切开沈长明的喉咙。 鲜血喷出,溅在雪地上。 沈长明捂住脖子,抽搐了几下,断了气。 后面的囚车里传出女眷的尖叫。 宋棠之提著滴血的长剑,走向下一辆囚车。 一炷香后。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 宋棠之拿出一块白帕,擦拭剑上的血跡。 林风骑马赶来,看著满地尸体,倒吸一口冷气。 “爷……” 宋棠之把剑收回鞘中。 “去岭南。” 林风愣住。 “去岭南找林氏。”宋棠之翻身上马。“找血书。” 他一夹马腹,战马衝进风雪中。 宋棠之摸著心口那枚素银簪子。 司遥。 你若死了,我杀尽天下人给你陪葬。 你若活著。 岭南的雨下得又急又密。 经过大半个月的水路顛簸,商船终於靠了岸。 岭南地处偏远,空气里混著水汽和鱼腥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轻舟在城南找了一处僻静的客栈,便要出去。 “忠勇营在岭南有暗桩。” “我让他们分两路去查。一路去打听藺岩生前的事,另一路去翻三年前流放营的死亡卷宗。” 司遥坐在桌边轻声叮嘱著平安。 顾轻舟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房门。 半日后。 雨停了。 顾轻舟推开房门,脸色沉得难看。 司遥猛地站起身,“有消息了?” 顾轻舟避开她的眼睛,“暗桩传回来的绝密消息。” “三年前,流放营里確实有一名林姓女囚。” “卷宗上记著,那女囚在营里饱受折磨,熬了不到半年就病死了。” 司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轻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尸首没有敛骨,草草裹了一卷破草蓆,扔去了城外三十里的乱葬岗。” 司遥愣在原地。眼眶红得滴血,眼泪却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带我去。” 顾轻舟皱起眉头。 “乱葬岗不乾净,你身子吃不消,我让人去把尸骨挖出来……” “带我去!”司遥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顾轻舟。 “我要自己去接我娘。” 城外三十里。 顾轻舟带了四名忠勇营的精锐隨行。 刚出客栈的巷口,顾轻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用余光扫过街角的茶棚。 几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正低头喝茶,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顾轻舟不动声色地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两名精锐立刻放慢脚步,悄无声息地隱入了人群中。 司遥满心都是乱葬岗,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异样。 马车出城后,一路往荒山野岭赶。 乱葬岗在两座枯山的夹缝里。 还没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就扑面而来。 满地都是隨意丟弃的破草蓆。 野狗在腐肉堆里刨食,听见脚步声,呲著牙发出呜咽的警告。 顾轻舟拔出长剑,將野狗驱散。 暗桩的人早已在前面带路,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前。 “大人,卷宗上记的位置,就是这里。” 连一块木牌都没有。 只有一堆长满杂草的黄土。 司遥走到土包前。 她曾经是相府最受宠的千金,吃穿用度皆是极品。 后来在镇国公府,宋棠之寻遍天下奇珍给她养身子,连一根头髮丝都不让旁人碰。 可现在。 她直挺挺地跪在那堆发臭的烂泥里。 她没有拿护卫递过来的铁锹。 她伸出双手,十指插进黑褐色的腐土里,用力往外扒。 司遥的指甲很快翻卷断裂,鲜血混著黑泥。 “司遥!” 第120章 暗潜藺府 顾轻舟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別挖了,我来。” 司遥猛地甩开他的手。 继续用双手刨著土。 指尖被泥里的碎石划破,血流得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疼。 她只知道,她娘在下面埋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这底下多冷啊。 半个时辰后。 司遥的手摸到了一截硬物。 她扒开那一层的泥土,一截森白的臂骨露了出来。 紧接著。 她看到了一根破烂不堪的红绳。 红绳绑在那截臂骨上,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黑。 司遥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根红绳。 那是她十岁生辰那年,亲手给母亲编的平安结。 中间还打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扣。 “娘……” 司遥张了张嘴。 压抑了一路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扑倒在那堆黑泥上,双手死死抱住那截白骨。 “娘!” “阿遥来晚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她把头埋进脏污的泥坑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撑了五年。 在镇国公府被宋棠之百般折辱的时候她没哭。 从正院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时候她没哭。 可现在。 她最后的念想断了。 顾轻舟看著她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走到坑边,蹲下身。 顾轻舟在军中待过,验尸看骨是基本功。 他伸手摸向那具白骨的骨盆位置。 手指寸寸摸过。 顾轻舟的眼神忽然变了,“司遥,这不是你娘!” “这具尸骨的盆骨狭窄未开。”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生养过的年轻女子。” 司遥看向那具白骨,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绳。 “可是这根红绳……” 她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反问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红绳是我亲手编的,我娘从不离身!” 顾轻舟看著她颤抖的双肩。 他嘆了口气,伸手將满身泥污的司遥轻轻拥入怀中。 “有人故意用了这具女尸。” 顾轻舟拍著她的后背,“有人把这根红绳绑在女尸的手上,偽造了你娘病死的假象。” 司遥靠在他的胸口,死灰一般的心臟,忽然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娘没死……” 她紧紧抓著顾轻舟的衣襟,把手指上的血跡全蹭了上去。 “我娘没死!” “对,她没死。” 顾轻舟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服。 “三年前,能在流放营里一手遮天,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天换日的人。” 顾轻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岭南城墙。 “只有这岭南的地头蛇。” “藺岩。” 司遥从顾轻舟怀里退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藺岩为什么要製造我娘假死的假象?” “为了保护她。” 顾轻舟站起身,顺手把司遥也拉了起来。 “藺岩是你父亲的生死之交。你母亲带著血书密旨来岭南找他。” “沈家的人肯定也追到了岭南。” “藺岩为了保住你母亲和血书,只能用一具女尸李代桃僵。” 司遥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绝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火光。 “既然藺岩保下了我娘,那我娘现在会在哪里?” 顾轻舟沉思了片刻,“但藺岩半个月前暴毙。” “他死之前,一定会把你母亲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顾轻舟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 “去查藺岩生前所有的私產、別院,还有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向。” 护卫拱手领命,迅速退下。 顾轻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帕子,递给司遥。 “先把手擦乾净,我们回城。” 司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 两人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两人立刻折返城內。 马车停在客栈后巷,顾轻舟扶著司遥下了车。 司遥的双手已经简单包扎过,白布上还透著点点血跡。 刚踏进客栈后院,一名做伙计打扮的暗桩便迎了上来。 “大人,有新消息。” 顾轻舟脚步一顿,“说。” “属下顺著流放营的线索往下查,找到了当年负责处理那具女尸的仵作。” “那仵作是个烂赌鬼,昨夜在赌坊输红了眼,喝多了马尿,酒后失言漏了底。” 暗桩压低声音。 “他说当年那具女尸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藺岩的管家连夜找上他,给了他一百两金子封口。” “让他只管在卷宗上写病死,然后儘快扔去乱葬岗。” 司遥的心猛地揪紧。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藺岩。 藺岩为了保住她娘,不仅用了一具女尸顶替,还用重金封了仵作的口。 “去找那个管家。”顾轻舟吩咐。 “大人,找不到了。”暗桩摇头。 “半个月前藺岩暴毙,藺府上下被当地官府以查案为由,尽数接管。” “那个管家,在藺岩死后的第二天,就在城外护城河里被捞了起来,淹死的。” 线索彻底断了。 司遥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藺岩死了,管家也死了。 她娘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顾轻舟挥退暗桩,转头看向司遥。 “今夜,我们潜入藺府。” 司遥抬起头。 “藺府现在被当地官府查封,外围全是重兵把守。” “硬闯是不可能的。” 顾轻舟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在石桌上摊开。 “这是忠勇营早年绘製的岭南城防图,里面有藺府的密道。” 他手指点在图上的一个位置。 “藺府后街有一处废弃的枯井,直通藺府主院的后花园。” “我们从那里进去。” 夜色浓重。 岭南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顾轻舟带著司遥,避开巡逻的官差,摸到了藺府后街的枯井旁。 井口被杂草掩盖。 顾轻舟拨开杂草,先一步跃下枯井。 片刻后,井底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 司遥深吸一口气,顺著井壁上凸起的石块,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井底有一条狭窄的暗道。 两人举著火摺子,在暗道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顾轻舟摸索著按下机关,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著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遥跟在顾轻舟身后,走出了暗道。 这是藺府的主院。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岭南最显赫的府邸。 第121章 齐嬤嬤 现在却是一片死寂,令人唏嘘。 借著微弱的月光,司遥看清了院子里的惨状。 府內到处都是乾涸发黑的血跡,柱子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这场面,根本不可能是什么暴毙,明显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他们来过,为了找到血书,血洗了藺府。 这个念头让司遥的心跳得飞快。 藺岩既然把娘藏起来了,那血书一定还在! 她提著裙摆,在废墟中仔细翻找。 主院的书房已经被烧毁了一半,满地都是焦黑的纸屑和碎木。 司遥走到书案前,蹲下身去摸索那些散落的书匣。 脚下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噠”声。 司遥一愣,低头看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块地砖猛地往下塌陷。 “啊!”司遥惊呼出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坠了下去。 “司遥!”顾轻舟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 他飞扑过来,却只抓住了司遥的一片衣角,衣角从他指尖滑落。 司遥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重重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周围一片漆黑。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混杂著排泄物和腐肉的味道。 司遥强撑著坐起身,摸索著从怀里掏出火摺子。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个隱蔽的地下冰窖。 四周都是厚重的冰墙,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地上全是发臭的黑水。 借著火光,司遥看到冰窖深处,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影子在微微蠕动,伴隨著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铁链碰撞声。 司遥屏住呼吸,举高了手里的火摺子。 那是一个被粗重铁链锁在冰柱上的老嫗。 老嫗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破布条,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低垂著头,嘴里发出疯疯癲癲的痴笑。 “嘿嘿……吃糖……吃糖……” 司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冰窖里怎么会锁著一个疯婆子? 难道是藺岩仇家? 还是沈家留下的活口? 老嫗似乎感受到了光,突然停止了疯笑。 铁链剧烈地晃动起来。 老嫗猛地抬起头,虽然乱发遮住了脸,但司遥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 老嫗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天清地寧……诸邪退散……” “司门清正……百鬼不侵……” 司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句暗语。 这是司家內宅才会用的辟邪暗语! 每逢雷雨交加的夜晚,司遥小时候害怕打雷。 母亲就会抱著她,一遍遍地念这句暗语安抚她。 这世上除了司家內宅的人,根本没人知道这句话。 司遥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顾不上地上的黑水弄脏了衣裙。 “娘!” “娘是你吗!” 司遥扑倒在老嫗面前,双手颤抖著去拨开老嫗脸上打结的乱发。 火光凑近,老嫗的面容终於暴露在司遥眼前。 那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脸。 左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连著嘴角都被割裂。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变成了一个可怕的血窟窿。 这不是她娘。 这张脸,就算毁成了这样,司遥也绝不会认错。 这是母亲当年最信任的贴身陪嫁嬤嬤。 齐嬤嬤! 当年司家抄家,齐嬤嬤跟著母亲一起被流放岭南。 顾轻舟查到的卷宗里,根本没有齐嬤嬤的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齐嬤嬤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被锁在藺岩主院地下的冰窖里! “齐嬤嬤……”司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伸手去碰齐嬤嬤的手臂。 触手之处,全是嶙峋的瘦骨。 齐嬤嬤仅剩的那只独眼,死死盯著司遥的脸。 她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喜。 “大……大小姐……” 齐嬤嬤的嘴唇哆嗦著,眼泪混著血水流了下来。 她猛地扑向司遥,“大小姐!” “你还活著!你还活著!” 齐嬤嬤嚎啕大哭,死死抓住司遥的衣袖。 司遥反手抱住齐嬤嬤,“嬤嬤,是我,我来找你们了。” “我娘呢?我娘在哪里!” 齐嬤嬤紧紧抓著司遥的衣袖,“夫人没死……夫人没死!” 司遥反握住她的手,“嬤嬤,我娘在哪?” “半个月前……”齐嬤嬤浑身发抖,“皇帝的龙鳞暗卫来了!” “他们血洗了藺府,见人就杀!” “夫人为了保住那份血书,自己换上了老奴的衣裳,引开了那些杀手……” 司遥的心臟被狠狠攥住。 引开杀手。 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怎么逃得过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 “都怪老奴没用……”齐嬤嬤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司遥咬紧牙关,“嬤嬤別怕,我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去找娘。” 齐嬤嬤拼命摇头,突然伸手拿出一把沾满黑血的黄铜钥匙。 “大小姐!”齐嬤嬤把钥匙死死塞进司遥掌心,“这是夫人留下的!” “凭这把钥匙,能找到血书!” “你快走!拿著钥匙快走!” 司遥握紧那把钥匙,眼底满是决绝。 “我不会丟下你。” 司遥刚要扶嬤嬤身,上方就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著“咔咔咔” 那是机弩上膛的声音。 司遥脸色骤变。 顾轻舟从洞口一跃而下,落地时带起一阵劲风。 他一把將司遥扯到身后,长剑出鞘。 “中计了。”顾轻舟压低声音。 冰窖上方,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洞口。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龙鳞暗卫將洞口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暗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等了半个月,终於等到大鱼了。” “镇国公世子满天下找的女人,果然有点本事,连藺府的地下冰窖都能找到。” 司遥死死攥著手里的黄铜钥匙。 他们拿她做饵! 难怪这一路南下出奇的顺利。 难怪宋棠之的人没能追上他们。 原来皇帝的暗卫早就盯上了她,就等著她带路找到血书的线索! 顾轻舟上前一步,將司遥挡得严严实实。 “走暗道。”顾轻舟头也不回地低喝。 “放箭。”领头暗卫抬手。 第122章 跟我回去,好不好 密集的弩箭如暴雨般射下。 顾轻舟挥剑斩断射向司遥的箭矢。 暗处的忠勇营死士瞬间与衝下来的龙鳞暗卫绞杀在一起。 顾轻舟护著司遥往暗道退去。 一名暗卫从侧面突袭,手中长刀直逼司遥面门。 顾轻舟反手一剑刺穿那人的咽喉。 然而暗处一支袖箭破空而来,顾轻舟躲闪不及,袖箭直直没入他的左臂。 顾轻舟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 “顾轻舟!”司遥惊呼,伸手去扶他。 “別管我!”顾轻舟一把推开她,“快走!” 龙鳞暗卫已经逼近。 忠勇营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 齐嬤嬤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扑向最前面的暗卫。 “大小姐快跑!” 长刀贯穿了齐嬤嬤的胸膛。 “嬤嬤!”司遥目眥欲裂。 齐嬤嬤死死抱住那暗卫的腿,转头看向司遥。 “走啊!” 顾轻舟强撑著站起身,一把拉住司遥的胳膊,將她带进暗道。 石门轰然落下,將所有的杀戮和鲜血隔绝在外。 同一时间,城外。 一骑黑马踏破风雪,狂奔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玄衣,满身煞气。 宋棠之勒紧韁绳,战马在城门前发出嘶鸣。 林风带著几名暗卫从城內飞驰而出,迎上面前的人。 “爷,藺府有动静。龙鳞暗卫正带队在围剿一男一女。” 宋棠之握著韁绳的手猛地收紧。 一男一女。 除了司遥和那个带走她的男人,还能有谁。 宋棠之扯了扯马韁,“皇帝的狗,也敢动我的人。”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雪夜中闪过寒光。 “点齐人马,跟我杀进去。” 暗道里,顾轻舟捂著流血的左臂,拉著司遥往前跑。 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司瑶回头看,是龙鳞暗卫用火药炸开了石门。 他们简直疯了。 火把的光亮照亮了狭窄的通道。 “快走!” 两人衝出暗道口。 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宅院,大雨倾盆而下。 十几个龙鳞暗卫早就在外面设了埋伏。 为首的暗卫提著滴血的长刀走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顾轻舟把司遥护在身后,单手举起长剑。 暗卫冷笑一声,挥手下令击杀。 几把长刀同时砍向顾轻舟。 顾轻舟重伤难支,被一脚踹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 一把长刀直逼司遥的脖颈。 司遥闭上眼睛。 结束了。 她终究还是没能找回娘亲,没能替父兄洗刷冤屈。 就在刀刃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 “砰!” 院墙轰然倒塌。 一匹纯黑的战马踏碎乱石,狂奔而入。 马上的人一身玄衣,手里提著一把玄铁重剑。 剑锋带起一阵狂风。 鲜血飞溅,三颗人头眨眼间便滚落在泥水里。 龙鳞暗卫大惊失色,纷纷后退。 宋棠之翻身下马,玄铁重剑上还滴著血。 “宋棠之……”领头的龙鳞暗卫认出了他,“你敢杀皇上的暗卫!” 宋棠之根本没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人群,死死钉在司遥身上。 她果然还活著。 她没有死在十里亭,很好。 宋棠之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提著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两名暗卫挥刀砍向他的后背。 他反手一剑,將那两名暗卫拦腰斩断。 其他的暗卫被他这副杀神降世的模样震慑,竟然不敢再上前。 宋棠之踩著满地的尸体和血水,走到司遥面前。 “司遥……” 他想抱抱她,想確认她是真真切切的活人。 司遥看著他靠近,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尖直直对准宋棠之的胸膛。 “別过来!”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抵在胸口的刀尖,眼底的光瞬间灭了。 “你要杀我?”他声音哑得厉害。 司遥握刀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崩溃地大喊,眼泪混著雨水砸下来。 “齐嬤嬤死了!” “我娘生死未卜!是不是连我找她的机会都要剥夺!” 宋棠之看著她通红的眼睛,没有说话。 司遥咬紧牙关,刀尖又往前送了一寸,刺破了他的衣襟。 “十里亭的死士,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这些龙鳞暗卫,也是你引来的对不对?” “宋棠之,你为了斩草除根,真是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她恨他。 恨他五年来无休止的折磨。 恨他毁了她所有的希望。 宋棠之垂下眼帘。 他看著胸口的匕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刺破皮肤,扎进肉里,鲜血涌了出来。 司遥嚇得鬆开了手,往后退去。 雨水砸在两人之间,冲刷著地上的血水。 司遥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匕首还插在宋棠之的胸口,他的衣襟被血浸透,顏色越来越深。 他看著司遥,看著她满身的泥污,看著她被雨水打湿的头髮,看著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他双膝一弯,跪在了她面前的泥水里,不顾胸口的伤,一把將司遥紧紧拥入怀中。 “阿遥……我来接你。” “我接你回去,回去之后,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司遥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熟悉的冷冽气息混著血腥味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你让我觉得噁心!” 司遥双手抵著他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將他推开。 宋棠之毫无防备,被她推得往后跌坐在泥水里,胸口的匕首被牵扯,又涌出一股鲜血。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愣愣地看著空荡荡的双手。 司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雨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接我?” “宋棠之,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跟你回去?”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现在装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就能抹平你这五年对我做过的一切吗?” 宋棠之脸色惨白,仰著头看著她。 “阿遥,我知道错了。” “沈长明招了,当年的文书是他换的。” “你哥没有通敌,司家是被冤枉的。” “我全都知道了。” 宋棠之急切地解释。 “我会替司家翻案,我会杀光所有害过你们的人。” “跟我回去,好不好?” 第123章 你以为你这是爱吗? 他近乎哀求地看著她,司遥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翻案?”司遥慢慢咀嚼著这两个字,隨即嗤笑一声。 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凶手是谁,可谁能动得了这天下的王? “我不会跟你回去。”司遥转过身,走向倒在血泊里的顾轻舟。 顾轻舟已经痛得昏死过去,左臂上的袖箭还在往外渗著黑血。 司遥跪在顾轻舟身边,撕下自己的裙摆,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面。” “我司遥,生生世世,都不想再和你有半点瓜葛。” 宋棠之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为了另一个男人紧张,妒忌和恐慌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衝过去。 一把攥住司遥的手腕,將她扯了起来。 “我不准!” “我不准你离开我!” 宋棠之双目赤红,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就算是用铁链锁,我也要把你锁在镇国公府!” 司遥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钳制。 她气急败坏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宋棠之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宋棠之被打得偏过头去。 司遥喘著粗气,“宋棠之,你真是个疯子!” “你除了强迫我,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你以为你这是爱吗?” “你这叫自私!叫恶毒!” 宋棠之慢慢转过头,没有发怒,也没有发疯,却让司遥心底升起一片战慄。 他鬆开司遥的手腕,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把沾著他自己鲜血的匕首。 司遥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以为宋棠之要杀顾轻舟。 宋棠之却没有看顾轻舟一眼。 他反手握住匕首,丝毫犹豫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司遥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宋棠之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拔出匕首,又举起。 这一次对准了自己的大腿扎了下去。 “你干什么!”司遥尖叫出声。 “你疯了吗!” 宋棠之拔出匕首,隨手扔在泥水里。 他拖著流血的腿,一步一步走到司遥面前。 他比司遥高出许多,此刻却微微弯下腰,平视著她的眼睛。 “这五年,你受的伤,我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宋棠之的声音很轻,带著病態的偏执与卑微。 “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罢。” “这条命,你隨时拿去。” 他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想要去碰司遥的脸。 却在即將触碰到的时候,硬生生停住了,他怕弄脏了她。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司家的冤屈,我拿命去洗。” “沈家的人,我一个不留。” “甚至那高高在上的皇权,也不例外。” 宋棠之的眼底闪烁著疯狂的光芒,“但我绝不放手。” “阿遥,你別想丟下我。” 司遥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他疯了。 彻彻底底地疯了。 他以为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就能换来她的心软吗? 司遥將自己的心悸深深藏起,眼底泛著冷漠。 “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司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带著你的人,滚。” 宋棠之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盯著司遥。 “林风。”宋棠之沙哑著嗓子开口。 林风带著暗卫早就解决了周围的龙鳞暗卫,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满脸焦急。 “爷!”林风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棠之。 “把顾轻舟带上。”宋棠之指了指地上的顾轻舟。 司遥脸色大变,立刻挡在顾轻舟身前。 “你敢动他!” 宋棠之看著她护著別人的模样,心口传来一阵比刀割还要剧烈的痛楚。 “他中了龙鳞暗卫的毒箭。” “没有解药,他活不过今晚。” 宋棠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遥,你不是最重情义吗?” “你忍心看著救命恩人死在你面前?” 司遥浑身发冷,低头看向顾轻舟的伤口。 流出来的血確实已经变成了黑色,顾轻舟的嘴唇也泛著乌青。 宋棠之在逼她。 用顾轻舟的命逼她低头。 司遥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你真卑鄙。” 宋棠之闭上眼睛,“是,我卑鄙。” “只要能留住你,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著司遥。 “选吧,阿遥。” “是看著他死,还是跟我走。” 雨越下越大,司遥站在雨中,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为什么就是不肯给她留一条活路。 半晌后。 司遥缓缓鬆开了紧握的双手。 “好。” “我跟你走。” 宋棠之的眼底终於闪过一丝亮光。 他推开林风,踉蹌著走到司遥面前,想要抱她。 司遥却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触碰。 “別碰我。” 宋棠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下意识躲开的身体,胸口那把还没拔出的匕首都没有这一刻疼。 “林风。”他哑著嗓子,偏过头。 林风立刻跑过来,“爷!” “给他餵解药。”宋棠之朝地上的顾轻舟抬了抬下巴。 林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蹲到顾轻舟身边,掰开他的嘴,將黑色的药丸塞了进去。 司遥紧紧盯著林风的动作,直到看见顾轻舟喉结滚动,把药咽了下去,才微微鬆了口气。 “满意了?”宋棠之看著她。 司遥没有回答。 宋棠之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笑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往前栽了下去。 “爷!”风丟下药瓶飞扑过来,堪堪托住了宋棠之的身子。 宋棠之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左肩和大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连日纵马疾驰,加上方才那场恶战,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他双目紧闭,倒在泥水里,再没了动静。 “爷!爷您醒醒!” 司遥站在原地,雨水顺著发梢往下滴。 她看著被暗卫围住的宋棠之,眼底没有担忧,没有心疼,什么都没有。 林风看向她,“司姑娘……” “先走。”司遥打断他,声音无比冷淡。 第124章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林风咬了咬牙,不敢再耽搁,指挥暗卫將宋棠之和顾轻舟分別抬上马车,连夜赶往宋棠之在岭南的隱秘別院。 司遥自顾自跟著顾轻舟上了一辆马车,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宋棠之一眼。 別院不大,藏在城郊一片竹林深处。 马车停稳的那一刻,整座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林风从城里提溜来两个岭南的名医,两个老大夫看见宋棠之身上那些伤,纷纷摇了摇头。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又染了风寒入体,今夜是道坎。”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熬过去了,还有一线生机。熬不过去……” 后半句话被林风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司遥被安置在隔了两道院墙的厢房里。 屋里点著灯,桌上摆了热茶和乾净衣裳。 她换了身乾衣服,坐在桌边,手里打量著齐嬤嬤塞给她的那把钥匙。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司姑娘,爷高热不退,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您可否去看他一眼?。” 司遥捏著钥匙的手指收紧,没有动。 “姑娘,世子为了救你,杀了皇帝的龙鳞暗卫,这条命他已经豁出去了。” 林风为自己的主子鸣不平,“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他撑到岭南,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屋內没有任何回应。 林风在门外求了许久,最终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司遥听著脚步声远去,低下头,借著烛火端详手中的钥匙。 烛光下,钥匙柄的尾端露出一个极小的刻痕。 司遥把钥匙凑近烛台,眯著眼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微小的图腾,形似铜钱,中间嵌著一个“匯”字。 司遥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图腾她见过。 匯通天下。 大楚第一大钱庄,在全国各州府都设有分號,专做达官显贵的贵重物寄存。 匯通钱庄有一条铁律,凭钥匙取物,不认人,只认钥匙。 娘把血书密旨存进了匯通钱庄。 司遥的心跳得飞快。 她必须去钱庄,亲自用这把钥匙取出血书。 只要血书在手,司家的冤屈就有翻案的铁证。 她深吸一口气,將钥匙贴身藏好,起身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站著四名暗卫,见她出来,齐刷刷挡在前面。 “我要去见顾轻舟。” “司姑娘。”领头的暗卫拱手,“上面吩咐了,您不得踏出主院半步。” 司遥的脚步停住,眉头皱起。 “顾轻舟的伤呢?” “司姑娘放心,只要他活著一日,顾公子就不会少一根头髮。” 暗卫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 顾轻舟是活是死,全看她听不听话。 司遥站在廊下,攥著袖中钥匙的手指微微泛白。 半晌后,她转身走向正院方向,推开宋棠之臥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宋棠之躺在床上,被褥被冷汗浸得透湿。 他的脸白到透明,嘴唇乌青,身上缠满了绷带,血跡从白布下洇出来,一团一团的。 他双眼紧闭,却不安分。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什么东西,指节用力到极致。 司遥走近一步,低头看清了。 他抓著一片沾了泥的裙角碎布。 那是方才在雨里,她被他拽住时撕裂的衣角。 他昏迷著,高热烧到人事不省,可这只手怎么都掰不开。 “阿遥……” 宋棠之烧得糊涂,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別走……” “阿遥別走……”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字,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在求谁。 司遥站在床边,低头看著他。 她伸出手,捏住那片裙角,用力抽了出来。 布料从宋棠之的手心里脱出,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抓住。 司遥把那片碎布扔在地上,转身要走。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响。 她回头,宋棠之不知何时醒的,不顾身上的伤直接起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带向床边。 “別走。”他的声音破碎到不成调。 “阿遥,你信我。” 司遥垂下眼帘看著他,眼神冷漠。 “宋棠之,別闹了。”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宋棠之被她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颤,埋进她的腰间。 “我已经撒出了所有暗卫去找你娘。”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把人给你找回来。” 司遥心头一颤,宋棠之的暗卫在找她娘。 如果他先找到娘,找到血书,那一切就全完了。 “你放开我。”司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他的声音虚弱得不行,手上的劲却仍使劲搂著她的腰,丝毫不肯鬆手。 可他敌不过病魔,一时强撑的清醒很快散去,他又陷入了昏迷。 司遥恼他,但见他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叫了人。 “林侍卫,你家主子醒了。”她推开门,面无表情喊著。 林风一脸惊喜,直接走进屋內,却只看见又是血跡斑斑的主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司姑娘,这……” “哦,刚刚又昏了。” 林风连忙叫大夫进来重新止血包扎。 司遥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宋棠之的伤势勉强稳住。 他烧退的第二天就强撑著下了床,脸上还带著病气,但死活不肯再躺。 他像个幽灵一样跟著司遥。 司遥在院子里坐著,他就站在廊柱后面看著她。 司遥用膳,他亲手把菜夹到她碗里,她不动筷子,他就一直端著。 司遥回屋歇息,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外,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不说话,不靠近,不触碰,就那么死死地盯著,把她困在视线里,一刻都不放。 第五日夜里。 林风匆匆赶到正院,脸色灰败。 “爷,京城来了密报。” 宋棠之坐在院中擦剑,头也不抬,“念。” 林风压低声音,“龙鳞暗卫全军覆没的消息已传入宫中,皇上震怒,连下三道密旨。” “第一道,以叛党罪名签发逮捕文书,缉拿世子。” “第二道,革除镇国公府一切爵位。” “第三道……暗调岭南驻军三千,围剿別院。” 第125章 宋棠之,我要去。 宋棠之擦剑的手没有停。 他把密报接过来扫了一眼,隨手扔进脚边的火盆里。 “爷!”林风急得跺脚。 “让他来。”宋棠之语气仍淡淡的,毫不在意。 他把剑归鞘,刚要起身,一名暗卫快步跑进院子。 “世子,城外三十里的落雁峡破庙,发现了一件沾血的女子外袍,上面绣著司家的暗纹。” “在哪?”司遥的声音传来。 宋棠之转头,司遥正站在廊下,眼底满是惊慌与急切。 她正好来找宋棠之商量顾轻舟的事,却没想到听到了自己母亲的消息。 可是她来得晚,没听见具体的地点。 宋棠之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落雁峡那地势特殊,皇上的人估计都埋伏在那,不能轻举妄动。 “站住!”司遥的声音拦住了暗卫的脚步。 她几步向前,站定在宋棠之面前。 “宋棠之,我要去。” 现在的每一个关於母亲的消息,她都不想放过。 宋棠之看著她单薄的身影,“外面不安全。” “驻军正在搜山,你留在这里,我让人把东西带回来。” “可我不信你的人!”司遥皱眉,便要往外走。 如果他不愿,那她便自己找。 “阿遥……”他抓抓住她的胳膊。 司遥下意识地用力甩开,牵扯到了他左肩口的伤。 宋棠之没管肩上泛出的红色,只是再次上前扣住她的手腕。 “你就这么急著去送死?”他的眼尾有些发红。 “我说了我会把东西带回来,你为何不信我?” “你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司遥扫过他肩口,停顿了片刻便若无其事的转开。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质问她的人,是他宋棠之。司遥眼底决绝,“你让开。” “我要去找我娘。” 宋棠之没动。 他看著她眼底的恨意和决绝,妥协了。 他弯下腰,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揽过司遥的膝弯。 司遥突然腾空,惊呼出声。 “你干什么?!” 宋棠之单手將她抱了起来,大步往院外走。 “宋棠之你放开我!”司遥挣扎起来。 “別动。”宋棠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带你去。” 他抱著她走出大门,將她塞进马车里,自己紧跟著坐了进去。 车厢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司遥缩在角落里,离他远远的。 三十里的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宋棠之下了马车,朝司遥伸出手。 司遥避开他的手,自己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残破的山神庙。 庙顶塌了一半,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几名暗卫举著火把,站在破庙中央,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件满是泥污和血跡的灰布外袍。 司遥快步走过去,接过那件外袍,借著火把的光亮仔细翻看。 衣襟的內侧,用暗线绣著一朵极小的缠枝莲,確实事司家主母衣物上特有的標记。 司遥的手指抚过那朵缠枝莲,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宋棠之走到她身后,“除了这件衣服,还发现了什么?” 暗卫低头回话,“回世子,庙里有生火的痕跡,但看灰烬,至少是三日前留下的。周围有凌乱的脚印,一路往深山里去了。” 司遥猛地抬起头,“往深山去了?” 她抓紧手里的外袍,“我要进山去找!” 宋棠之长臂一伸,將她拦腰抱住。 “不能去。” “放手!” “不行,这里深山人跡罕至多有猛兽,你进去就是活靶子!” 司遥根本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她娘可能就躲在这座深山里,受了重伤,隨时会没命。 “你放开我!宋棠之,你就是不想让我找到我娘!” “你放开我!” 宋棠之任由她打骂,硬生生受了她好几下重击,但他就是不鬆手。 “阿遥,你冷静点。”宋棠之喘著气。 司遥突然停了动作,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外袍。 不对。 她娘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如果真的受了重伤逃进深山,怎么会把带有司家暗纹的外袍扔在这么显眼的破庙里?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是陷阱。 是为了引她,或者引宋棠之的人进山。 司遥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转过头,看著庙外黑漆漆的山林。 那些树影里,不知道藏著多少隨时会射出的暗箭。 “放手。”司遥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进山了。” 宋棠之愣了一下,紧绷的手臂微微鬆开。 司遥趁机推开他,拿著外袍,想要在破庙里再找找別的线索。 她蹲下身,在火堆的灰烬里翻找。 “这里不安全。”宋棠之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你別碰我!”司遥用力甩开他。 “听话!”宋棠之加重了语气,强行把她往外拉。 “我还要再找找!” “没什么好找的,这就是个圈套!”宋棠之去掰她的手。 挣扎间,司遥的衣袖被扯破。 一个硬物从她的袖袋里滑落出来。 宋棠之的动作停住了,他弯下腰,长指一捞,將那把钥匙捡了起来,目光定格在钥匙尾端的图腾上。 宋棠之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当年抄家时,他亲眼看著禁军从司家书房搜出过匯通钱庄的帐本。 他太清楚这把钥匙代表著什么了。 匯通钱庄。 认钥不认人。 宋棠之抬起眼,看向司遥,“你找到线索了。” “还给我。”司遥朝他伸出手。 宋棠之捏著钥匙,“你娘把血书存进了匯通钱庄。” “你拿到了钥匙,你想背著我取出血书。” 他每说一句,眼底的阴鬱就重一分。 司遥站起身,直视著他,“是。” “那是我司家洗刷冤屈的唯一证据。” “我凭什么不能去取?” 宋棠之看著她戒备的模样,突然低低自嘲一笑。 “你还是不信我。” “我把命都交给你了,你还是防著我。” 司遥皱眉:“宋棠之,你配让我信吗?” “你灭我司家满门的时候,给过我信任吗?” “你把我关在镇国公府折磨了五年,你给过我活路吗?” 司遥的声音在破庙里迴荡,字字诛心。 宋棠之低头看著手里的钥匙,恶念俱生。 只要他毁了这把钥匙。 司遥就永远拿不到血书。 司家就永远翻不了案。 她就永远只能依附他,被他困在身边。 第126章 七百人,够我打一阵的了 宋棠之的手指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司遥看著他逐渐阴翳的样子,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 “宋棠之,你若是敢毁了它,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她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宋棠之抬起头,看见司遥的警惕,却忽而莫名的愉悦。 她懂他,了解他。 这个想法直接让他升起的阴暗潮湿瞬间全部退去。 “你要取血书。”宋棠之看著她。 “我陪你去取。” 司遥微微一愣,皱著眉头看他变幻莫测的情绪。 宋棠之把钥匙递到她面前,“拿著。” 司遥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钥匙,就被宋棠之反手握住了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全是冷汗。 “拿到血书之后,你有何打算?”宋棠之盯著她的眼睛。 “交给皇上?” “你觉得,皇上会认这份血书吗?” 司遥皱眉,抽出自己手,“这个不用你管。” “我自有办法。” 不用他管,宋棠之眉目微敛,眼底闪过自嘲。 他如何能不管。 “岭南的匯通钱庄,早就被龙鳞暗卫盯死了。” “你拿著钥匙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与你无关。”司遥淡淡回懟。 她知道宋棠之说的是实话。 皇帝既然派了龙鳞暗卫来找血书,怎么可能漏掉岭南最大的钱庄。 但这都不是她不去的理由。 两人僵持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林风倏地持剑飞奔过来,“爷!龙鳞暗卫围过来了,后面还跟著岭南驻军的先锋!” “若不立刻撤离,就走不掉了!” 宋棠之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 “多少人?” “暗卫两百,驻军先锋至少五百,后续大部队还在路上,半个时辰內会合围!” 宋棠之不语,看向声音的远处,陷入沉思。 “爷。”林风催促地喊了他一声。 宋棠之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司遥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莫名让司遥不安。 “林风,调一半暗卫护送司姑娘去岭南匯通分號。” “谁敢拦她,格杀勿论。” 司遥猛地仰头看他,“你说什么?” 宋棠之没回她,目光越过破庙残垣,望向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 “林风,听清了没有?” 林风张了张嘴,“爷,那您……” “我留下。” 宋棠之拔出长剑,剑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七百人,够我打一阵子了。” 司遥听懂了。 宋棠之要用自己做饵,拖住龙鳞暗卫和岭南驻军,给她爭取去匯通钱庄取血书的时间。 “你疯了。”司遥脱口而出。 宋棠之终於转过头看她,嘴角扯了一下。 “我確实疯了。” 他说完,把钥匙塞进司遥掌心,这回没有再握著她的手不放。 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就鬆开了。 “拿好了,別再掉。” 司遥攥著钥匙,愣愣地盯著他。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风!”宋棠之提高声音。 “在!” “带上人,护她去匯通分號。” 宋棠之抬手解下腰间的令牌,扔给林风。 “凭这块牌子,岭南城防的暗桩你都能调动。进了城之后走水路,从南门码头绕到钱庄后巷。” “钱庄外围的龙鳞暗卫,我会替你们引走。” 林风接住令牌,单膝跪下,声音发颤,“爷,属下不走。” “属下死也要跟爷在一起。” “你死了谁保护她?” 宋棠之一脚踹在林风肩上,“滚。” 林风咬著牙站起来,转身去调度人手。 司遥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慌。 她握紧了拳头。 “宋棠之,你別以为你做了这些,我就会原谅你。” “你欠司家的血债,不是你拿命抵就能抵得清的。” 宋棠之听完,没有恼,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满眼悽惶地望著她。 他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我没指望你原谅。”他的声音平淡得出奇。 “阿遥,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庙外走去。 玄衣在夜风里翻卷,长剑拖地,剑尖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司姑娘,走吧。”林风牵著马走过来,声音哑得不行。 司遥没动。 她盯著宋棠之消失的方向,胸腔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压了回去。 “走。” 她转身上了马,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不远处,喊杀声已经炸开。 司遥控著韁绳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林风带著二十几名暗卫,护著司遥抄小路往岭南城方向疾驰。 一路上,每到一处关卡,林风亮出宋棠之的令牌,暗桩立刻放行,甚至主动接应。 通畅得不像话。 司遥骑在马上,心里却越来越不好受。 宋棠之在岭南经营的势力,远比她想像的要深。 他这些年,到底在暗中布了多少棋? 马蹄踩碎了夜色,一行人从南门码头弃马换船,顺水道绕到了匯通钱庄的后巷。 后巷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里打著转。 林风翻身下船,先四下查探了一圈。 “安全。那些龙鳞暗卫果然被引走了。” 司遥跃上岸,快步走向后门。 她抬手叩了三下,门缝里露出一双警觉的眼睛。 林风递上一块腰牌,那双眼睛看了一眼,门立刻打开。 一个精瘦的中年掌柜迎了上来,弯腰作揖。 “贵客深夜到访,里面请。” 长廊曲折幽深,左右各有铁门,每道铁门后站著两名持刀护卫。 掌柜引著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密室前,停下脚步。 “这是钱庄寄存的暗库,凭钥匙开匣。” 掌柜侧身让开,“请。” 司遥走进密室。 密室四壁全是嵌入墙体的铁匣,排列得密密麻麻。 每个铁匣上都刻著编號。 司遥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钥匙,柄上刻著一个极小的“丁叄柒”。 她的目光沿著铁匣扫过去,在第三排最边上找到了对应的编號。 手指塞入钥匙,拧动。 “咔嗒”一声。 铁匣弹开。 第127章 这东西能让你全家再死一次 铁匣里放著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 司遥双手发颤,把木盒抱了出来。 她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一卷染血的丝帛,还有半块生锈的铜印。 司遥伸手去拿那捲丝帛。 手指触碰到乾涸的血跡,指尖驀地瑟缩了一下。 这是她父亲的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將丝帛缓缓展开。 借著密室昏暗的烛火,她认出了上面的字跡。 是父亲的字。 前面的字跡还算端正苍劲,越往后越是虚浮潦草。 每一笔都写得极重,透著背后的绝望。 “吾儿阿遥,若有朝一日你能看到此书,便知司家已遭灭顶之灾。” “莫恨,莫怨。” 司遥看清前两句,眼泪瞬间砸在丝帛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继续往下看。 血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劈开尘封五年的血腥真相。 五年前,司宋两家定下亲事。 文臣之首与武將之巔联姻,彻底触怒了高座上的天子。 皇帝借著北蛮南下的名义,故意在寒冬腊月断了西北边军的粮草。 皇帝要借北蛮的刀,杀尽宋家三万铁骑。 司诚在京城四处求援无果,为了救宋家这三万儿郎,他私自动用相府全部家財。 她的母亲林氏直接將林家在江南的二十八处商號全部抵押,凑出了救命的粮款,日夜运往西北。 可那点粮,只够三万人吃三天。 司遥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抖著手,翻开丝帛的第二页。 入目的,是一个刺眼的血指纹。 指纹旁边,是哥哥司珏熟悉的笔跡。 “宋兄,若能换你突围,司珏万死不辞。” 司遥的眼瞳骤然紧缩。 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司珏从来没有通敌。 他换上北蛮人的衣服,是为了引开北蛮的主力大军。 他用自己和三千护卫的命做诱饵,给宋棠之撕开了一条突围的血路。 司遥浑身战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手胡乱擦去。 父亲在信的最后写道。 “边关十万火急,皇上要宋家亡,绝不容宋家生还。” “若真相大白,皇帝必定屠尽宋家司家满门。” “与其两家同归於尽,不如由司家背下这通敌卖国的千古骂名。” “阿遥,爹把一切罪责都担下了。” “爹只有这一个法子,换你和棠之活命。” 司遥的手再也拿不住那捲丝帛,血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木盒底下的那半块铜印。 那是宋家主帅的將印。 那是宋棠之的父亲,在战死前亲手掰断,交给她父亲的。 两家约定。 宋司两家,生死同归。 为了这句承诺,司家上下几百余口人,全死了。 司遥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头瞬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 宋棠之恨了她五年。 把她囚在镇国公府,受尽折磨与屈辱。 她也防了他五年,恨了他五年。 她以为自己是这盘残局里最无助的弃子。 原来不是。 原来她和宋棠之能活到现在,是父亲、哥哥、宋伯父用尸山血海铺出来的。 是用整个司家和宋家上一辈的命换来的。 他们踩著父兄的尸骨苟延残喘。 却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互相折磨,互相怨恨。 宋棠之知道吗? 他口口声声要报仇的仇人,其实是舍尽全族性命护他周全的恩人。 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司珏,是为了替他引开敌军才被万箭穿心。 司遥伏在地上,发出悽惨的呜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笑话。 五年。 五年的血债与仇恨,原来只是一场天大的骗局。 就在此时。 密室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林风极其警惕的厉喝。 “什么人!” 紧接著是兵器相交的刺耳碰撞声。 门外传来两声闷哼,护卫倒地。 一道极其阴冷的嗓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司姑娘,看完了,就把东西交出来吧。” 司遥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將地上的血书抓在手里。 她快速將那半枚將印和丝帛塞进胸口,用外衣死死裹住。 密室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大步走进来。 为首的男人手里提著一把滴血的长刀,正是龙鳞暗卫统领陈述。 陈述的身后,林风被两名暗卫死死按在地上。 陈述的长刀刀尖,正抵在林风的咽喉上。 “司姑娘。” 陈述居高临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司遥。 “把东西拿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这东西,可是会让你全家再死一次的催命符。” 司遥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抹掉嘴角的血跡,眼底没有任何畏惧,只剩下冷得让人发颤的平静。 “再死一次?” 司遥冷笑了一声,“我司家上下三百口人早就死绝了。” “这天下,还有比让我司家背负五年通敌骂名更惨的死法吗?” 陈述眯起眼睛,“看来姑娘是不打算配合了。”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刺入林风的咽喉更深了一分。 林风闷哼一声,死死咬著牙没求饶。 “你要是不交,我现在就活剐了他。” 司遥的目光在林风和陈述之间转了一圈。 她突然转身,大步走到墙壁前。 她一把拔下墙上插著的火把。 她將火把举高,另一只手把怀里的血书掏了出来。 “你敢动他一下,我就烧了这血书!” 她知道他们的任务是拿回血书,不然早就下杀手。 司遥將那捲染血的丝帛凑向火苗。 火立马烧到帛书的边缘,冒出焦黑的烟气。 “住手!”陈述脸色大变。 他猛地將长刀从林风脖子上移开,往前迈了一大步。 “司遥!你疯了!” 皇帝的密旨要找血书,若是真让他眼睁睁看著血书烧毁,他带不回確凿的证物,必定会被皇帝重罚。 “我本来也没打算活著走出去。”司遥冷眼看著他。 “这血书若是毁了,皇上想要掩盖的丑事就再也找不到了。你猜,你回去怎么交差?” 陈述握紧刀柄,手背青筋直跳。 “放人。”司遥用不容抗拒的语气开口。 “让林风和外面的暗卫走。放他们出城。” 陈述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凭这个。”司遥將血书又往火苗凑近了一寸。“你要不要赌一赌,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火快。” 陈述死死盯著那团火苗。 他不敢赌。 密室里陷入对峙。 林风捂著胸口挣扎,“司姑娘……不能给……” 第128章 你若战死,我拿命还你 司遥没有看他。 她知道,这血书决不能在这里化为灰烬。 这是父兄拿命换来的清白,必须要大白於天下。 陈述权衡著利弊,他的任务是拿回血书。只要拿到东西,放走几个人也无妨,出了城自然有別人去截杀。 他刚要张口答应。 门外突然跑进一个浑身湿透的暗卫。 “统领!宫中八百里加急密旨!” 陈述心中一沉,一把抓过竹筒,捏碎封泥。 抽出里面的字条看了一眼。 陈述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刚还有的一点忌惮,此刻荡然无存。 皇上改变主意了。 格杀勿论,不必留书。 血书若是带不回来,直接毁了更好,只要杀光所有见过血书的人,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司姑娘,你没有筹码了。”陈述冷笑出声,將字条揉碎。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猛然挥起长刀,直劈向司遥的胸口。 司遥避无可避,本能地闭上眼睛。 宋棠之,我们地下见吧。 “錚——” 一声金属断裂声在密室里炸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司遥的脸颊上。 司遥睁开眼,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 玄色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原本的顏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棠之手里握著一把断裂的玄铁重剑。硬生生格挡住了陈述劈下的长刀。 “爷!”林风撕心裂肺地喊出声。 司遥呆呆地看著面前的背影。 宋棠之的左肩插著半截羽箭。 背上的皮肉翻卷著,一道长达尺余的刀口深可见骨。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像是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恶鬼。 陈述被震得后退了两步,震惊地看著他。 “宋棠之!你竟然还没死!” 七百人。 在落雁峡围剿他。 他居然活著杀出来了,还一路追到了岭南城里。 宋棠之没有理会陈述。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左眼已经被顺著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住,根本睁不开。 他背对著司遥,微微偏过头。 仅剩的右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阿遥……” 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在咳血。 “东西带走……” “走……” 司遥跌坐在地上,眼泪决堤而出。 她看著那个曾经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正用他破败不堪的身躯,为她挡住了所有杀机。 陈述怒吼一声,再度挥刀扑了上来。 “强弩之末!我看你能挡几刀!” 宋棠之站得笔直。 他握紧那把断剑,没有退后半步。 他迎著陈述的刀锋,一步步走上前。 哪怕身上的伤口在剧烈崩裂,鲜血淌了一地。 他也没有回头看司遥一眼。 他要把这条命,填在这个门口。 换她活下去。 身后的几名龙鳞暗卫同时拔刀,扑向宋棠之。 宋棠之没有后退。 他双手握住那半截断剑,迎著数把长刀狠狠劈了过去。 断剑砍断了一名暗卫的胳膊,却无法挡住另外两把长刀。 “噗嗤!”那是刀锋刺破血肉的声音。。 两把长刀一左一右,深深扎进宋棠之的腹部和肩膀。 宋棠之的脊背不可抑制地弯了一下。 他强行將身子往前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卡住了刀锋,不让陈述的人再往前推进一步。 “走。”宋棠之喉咙里涌出大口的鲜血。 陈述冷笑出声,眼神里透出狠厉。 “宋棠之,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所有人?” “你这副破败身子,还能撑几息?” 陈述猛地抬起脚,重重踹在宋棠之的膝弯上。 宋棠之的左腿猛地一软,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密室里清晰可闻。 可他攥著刀刃的双手,依然没有鬆开半分。 “我只要还有一口气。” 宋棠之抬起头,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右眼死死盯著陈述。 “你们谁也別想碰她一下。” 陈述被他眼底的疯狂震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此时。 密室后方的石墙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紧接著,伴隨著巨大的轰鸣声,坚硬的石墙被硬生生炸开一个缺口。 几名靠墙的龙鳞暗卫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咽了气。 漫天的烟尘中,一道人影飞掠而入。 顾轻舟。 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上胡乱缠著厚厚的白布。 十几个身穿夜行衣的忠勇营死士从缺口处涌入,迅速与残存的龙鳞暗卫绞杀在一起。 顾轻舟大步跨到司遥面前,“跟我走。” 顾轻舟用力拉著司遥往被炸开的缺口处退。 缺口外面是一条隱秘的地下暗河,已经备好了快船。 林风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把长刀,疯了一般想往宋棠之身边冲。 “爷!” 林风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砍翻一个暗卫。 “滚!”宋棠之头都没回,发出一声怒吼。 他猛地鬆开攥著刀刃的手,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直接扎进陈述的大腿。 陈述痛呼一声,不得不鬆开刀柄后退。 宋棠之用那把断裂的玄铁重剑撑在地上,硬生生站了起来。 他转身看向林风。 “护她走。” “她若是少了一根头髮,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林风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咬著牙,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转头提刀挡在司遥侧边。 司遥被顾轻舟拉著,一步步退向石墙的缺口。 暗河湿冷的水汽吹进密室,吹散了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 司遥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怀里揣著父兄用命换来的血书,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必须要走。 她必须要活著把真相带到大白天光之下。 可是。 她看著宋棠之。 他背对著门口,独自面对著重新扑上来的陈述和十几个龙鳞暗卫。 他身上的玄袍已经被血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每一次挥剑,都会有血珠从他身上甩落。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的剑招越来越慢,身上的刀口也越来越多。 这是他的赎罪。 也是他的了断。 他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把他欠司家的命,全都还给了她。 “宋棠之。” 司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宋棠之的耳朵里。 宋棠之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若是今日战死在这里。” 司遥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所有的温热强行压了下去。 “等我洗清司家的冤屈。” “等这天下的真相大白。” “我拿命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