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速通指南》 第1章 妹妹最近有点奇怪 妹妹最近有点奇怪。 周启明坐在桌前,左手中指轻轻揉捏著有些肿胀的太阳穴,右手无名指啪嗒一声按下了回车键。 “如何判断女生被包养?” 豆包沉默片刻,隨即屏幕便弹出来一串回覆: “首先必须明確:仅凭外表,消费,生活状態,绝对不能断定一个女生『被包养』,这种猜测本质上是偏见,刻板的印象,甚至可能造成造谣,誹谤,非常伤人且不尊重人。” “很多女生家境好、自己兼职赚钱、有稳定恋爱关係、收到正常礼物,都可能被无端揣测,这是极不公平的。” 周启明苦笑一下:“如果家境不好呢?” 豆包:“如果家境普通甚至偏困难,但消费水平明显超出家庭和学生正常能力,確实会让人產生怀疑,但依然不能直接断定就是被包养,只能说存在异常经济来源的可能性。” “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六百,却突然换了一台上万的手机。” 豆包:“以每月600生活费、家境不好为前提:突然用上万手机,90%以上是被男性金主资助,也就是俗称被包养。剩下 10%是分期、借贷或极少数高收入兼职。” “十七岁,没有借贷能力,高三也不可能有高收入兼职。” 豆包:“这笔钱几乎不可能是她自己合法、正常赚来的,也不可能是家里给的。来源高度指向:被校外成年男性金钱供养,也就是俗称的被包养/被金主资助。” “那么如果我是她的哥哥,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豆包:“最简单,最实用的行动路线。” “1.今晚找她单独谈,態度稳、不凶 2.让她把手机来源说清楚 3.拉黑那个男的 4.你承担她一部分生活费 5.密切关注她一个月,防止復联。” 妹妹最近有点奇怪,她换了很贵的手机,经常性地旷课,失联,並且开始化妆。 她好像学坏了。 铃声响起。 “哥,这周我还有补习班,就不回家了。”电话里少女的声音糯软清甜。 又来了,周启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周启灵。”周启明平静地叫出她的全名——懂的人都知道,被家人喊全名,从来不是好事。 “今晚,我有点事儿想和你谈谈。” “今晚吗?”周启灵迟疑了一下,然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吧,虽然感觉早了一点,但確实快到摊牌的时候了。” 摊牌吗? 她也终於厌倦了和自己遮遮掩掩? “那就回来谈吧。”周启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出这句话,然后掛断了电话。 全身瘫软在椅子上,周启明抬头呆呆望著天花板,脑海中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叫周启明,她是周启灵。 相差七岁,昭然若揭的兄妹。 四年前父母的车祸,將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彻底撕碎。 车祸的赔偿金远远抵不过父母身上的债务,二人被迫从原本的家中搬离,勉强租了这处陋居。 生活的重担骤然压在了当时年仅二十的周启明身上。 不过好在周启明还是有一技之长。 他擅长游戏——游戏速通。 为了避免失去妹妹的监护权,他咬著牙没日没夜苦熬了四年,完成了二十六个游戏的速通世界纪录,让两个人不至於流落街头,让妹妹可以正常完成学业。 她很懂事——原本两千的生活费,她主动每月只要六百。 她也很聪明——考上了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並且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她是他的骄傲。 所以,她现在——究竟又在做些什么! “咔嚓。”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有些陈旧的防盗门发出了被推开的痛苦吱呀。 “哥,我回来了。”周启灵的声音轻快地从客厅传来。 周启明扭头看了一眼窗户,血红色的夕阳正在云翳中缓缓坠下。 穿著黑色校服的周启灵正推门而入,黑色的短髮下少女的容顏清秀如同浅白的茉莉。 二人的影子在房间中交错,緋红的光芒为二人的轮廓镀上暗沉的花边。 不凶。 周启明心中重复著这两个字,然后看向对方。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启灵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拉起一把椅子,坐在了桌旁,然后將背上的双肩书包有些沉重地放在了电脑旁边。 “八月十七號,也就是二十六天前。”周启灵用黑色的眼睛盯著周启明的眼睛说道。 二十六天? 周启明呼了一口气:“手机也是他给的吧。” “嗯。”周启灵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断了!”周启明望著妹妹认真说道,不容置疑。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还有回头的机会。” 周启灵瞪大眼睛望著周启明,她的眼神中有错愕,有不解,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用力,清脆如铃,似茉莉轻颤。 “哥哥你好像误会了一点什么,但是又好像没有误会。”周启灵止住笑声。 嘴角压不住的笑意甚至掩盖住了眼神中的忧鬱。 “但是断不了了,哥哥。” 她的声音轻鬆中带著决绝。 周启明噌地一声站了起来,黑色的阴影盖过了少女脸上的阳光。 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他从来没有凶过对方。 因为——她以前一直很懂事的。 “为什么断不了?” 周启灵坐在那里,带著有点复杂又苦涩的笑意。 “因为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太多了吗? 周启明那一刻出离愤怒,他抬起了右手,但是那一巴掌却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周启灵平静仰著头,与哥哥对视,少女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幽暗的泉水。 无惧无畏,无羞无愧。 这让周启明那一刻有些恍惚。 她明明,还是记忆中的她啊。 周启灵坐在那里,如纯白的茉莉在暮色里绽开,她轻轻张口,眼睛中似乎有星辰和夕光闪烁。 “你还记得我们的梦想吗?哥哥。” 梦想? 周启明愣了一下。 我们的梦想? 周启明已经快要忘记梦想这个词了。 家庭的变故让生活过早压在了他的肩上,原本只是爱好的游戏如今变成了赖以谋生的工具。 “你忘记了吗?”周启灵盯著哥哥的眼睛轻轻说道:“在葬礼的那天晚上,你抱著我哭著说,一定会让我回到原本的生活。” “回到我们原本生活的地方。” 周启明还记得。 但是这已经不是梦想了。 至少不是他的。 父母去世前,他和妹妹家境堪称优渥,要知道车祸后他们才得知,父母身上有过千万的债务,但是资金流转,对於父母而言,这些债务虽然烦恼,但並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父母辞世之后,资金炼的断裂,债务的碾压,最终击穿了二人能够继承的遗產,就连原本所居住的豪宅別墅,也被银行收回抵债。 早岁那知世事艰。 如今四年过去,真正踏入社会的周启明,已经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那差不多一个小目標的野望,確实已经不是他的梦想了。 周启明低著头咬牙:“我寧愿不要那个梦想!” “但是我想要。”周启灵抬高了声音。 “哥哥的梦想,便是我的梦想。” “就算你自甘墮落……”周启明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周启灵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书包,从中翻出来一个红本本和一把钥匙。 递了过来。 “这是?”周启明迟疑说道。 “打开看看吧,哥哥。”周启灵將红本塞到了他的手里。 周启明潦草地翻开看了一下,那一瞬间,如遭雷击,心乱如麻。 他说不出话来。 “原本的那套房子,如今是法拍房,產权复杂,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手。”周启灵看著哥哥平静说道:“所以这是我们家隔壁的那一套,如果多给我一点时间,那么再多买一套也不是什么问题。” 周启明大脑宕机了。 一个六百块生活费的高三女生突然换了一台上万的手机。 那么肯定是她被包养了。 那么如果一个六百块生活费的高三女生突然拿出来一套两三千万的房產证。 抢银行都没有这么快的吧? 或者说翻遍整个刑法,估计都找不到挣这个钱的门路。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周启明不由回想起来这句话。 他——究竟是谁! “我故意换了一台手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移开,“就是想让哥哥有个提前的准备。” 没有笑容,没有得意,只有平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周启明看著妹妹,有些麻木茫然地说道。 “我找到了一个好老板,他出了一个太好的价钱,所以我就把自己卖给他了。”周启灵望著哥哥,慢条斯理。 什么老板能给一个十七岁的高三女生两三千万? 周启明不知道。 “我本来打算就这两天给哥哥摊牌的,只是贪心了一点,总想拖延一下,不过既然哥哥提到了,那么早两天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別。”周启灵抿著嘴唇继续说道。 周启明突然意识到,妹妹所谓的摊牌,和他想像中的摊牌,似乎完全不一样。 周启灵继续將手伸进那个书包里,从中掏出来一张银行卡和三把车钥匙,然后將其一一放在桌子上。 “从今天开始,哥哥就可以搬去那个新家了,我儘量按照之前家里的布置来还原了,相信哥哥一定会住的习惯。” “这张银行卡里我存了三千万的现金,哥哥节省一点花,至少这辈子是衣食无忧的。” “不知道哥哥喜欢什么车,你从来也都没和我说过,所以我就隨便找了几个贵的牌子买了,就放在新家的车库里。” 少女这样温柔地一一指著桌子上的东西,她目光柔和,声音安静,娓娓道来如同一泓清泉。 只是她所讲述的未来中,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 周启明只感觉不安,这种不安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妹妹就好像在交代自己后事一样。 难不成这是一个梦? 一个自己太过於疲倦而做的荒诞诡譎的梦? 毕竟除了梦,又哪里会存在一个书包里装了大几千万来给自己交代后事的妹妹? 周启明终於无力地坐了下来,望著妹妹,甚至带著一丝恳求的味道。 “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长兄如父,他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的。 但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有的。”周启灵点了点头。 “什么!” 周启明瞬间有点振作起来,他点燃希望看著妹妹。 “一周后,將会有一款叫做《深渊》的游戏发售。” 周启灵伸出手,揉乱了周启明的头,她第一次看到哥哥这样可怜的表情。 以前他总是挡在自己的面前,遮蔽那劈头盖脸打来的淒风冷雨,即使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也会逞强地笑著说你看我厉不厉害。 她有点心疼。 “无论如何,哥哥都不要去接触这款游戏。” 少女的手向下滑去,冰凉的手指托住了周启明的脸颊。 “我希望你度过平安喜乐的一生,仅此而已。” “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房间暗了下来,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只有声音还在继续。 “但是我希望我最爱的哥哥,能多少从我这个不听话的妹妹这里……” “拿到一些好处。” 周启明坐在黑暗中,看著桌子上那些堆在一起的东西。 房產证,银行卡,车钥匙。 它们安静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座座小小的,沉默的墓碑。 ……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周启明已经来到了那个位於城市北郊的別墅群。 记忆中的香樟树依然茂盛,灿烂的阳光在树叶中投下斑驳的阴影。 二十七號院是一个有著白铁柵栏花园的洋楼別墅,铁栏杆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透过爬山虎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游泳池已经落满了金灿灿的树叶。 那座別致的三层小洋楼就佇立在那里,只是阳台上堆满了杂物,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的样子。 法院的白色封条依然交叉贴在白铁花园门的门锁上,確实不太好拿到手的样子。 周启明用手轻轻抚摸著有些锈蚀的铁门,邻居老太太拖著步走了过来,满头银髮,有些警惕:“我看你有点面生啊!” 周启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晃了晃:“我也是业主,刚来,这么好的房子怎么空著啊?” “造孽啊。”老太太看了看这座尘封的小楼,不由摇了摇头:“这家的主人遭了灾,两个大人一同去了,剩下两个小不点孤苦伶仃地被赶出去……” 这样说著,她见周启明洗清了嫌疑,又沉默著不再说话,於是便又慢悠悠地走远,临到街口又回头叮嘱一声:“这房子不吉利,也没人敢买。” 周启明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门口发呆。 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是四个人。 被赶走的时候,是两个人。 如今回来了,却也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周启明握住钥匙喃喃对自己说道。 老屋进不去,他也就来到了周启灵为他准备的新家,这里的別墅大多是相同的款式,只有细微装修的差別,钥匙插入锁孔,缓缓地转动。 门开了,风从客厅的另一侧穿堂而过,阳光洒下,门口的风铃叮叮噹噹地响了起来。 周启明站在摇曳作响的风铃下,初升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让他的眼睛模糊起来。 一切都是旧时的模样。 周启灵一定在之前来过这里,她提前打开了窗户,也將二人儿时的风铃掛上。 所以当周启明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晨风才会瞬间灌入,记忆与情绪在那一瞬间轰然涌来。 如同奔流。 他呆立了许久,才慢慢走进房间。 窗帘是熟悉的青蓝色丝帘,底下垂著白色的流苏垂蔓,半旧的奶白色沙发,占据了半张墙的一百五十寸液晶电视,黑白格子花纹的熊猫地毯,还有那个酒红色的双开门冰箱。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冰箱上面掛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冰箱贴,五顏六色。 周启明打开冰箱,里面是一个包装完整的巧克力布丁。 上面有著一只手绘的黑色小猫,正在那里眨著眼望著他。 他拿起布丁,慢慢在房间中踱步,就如同之前周启灵所说的那样,她在这里布置还原了二人童年的宅落,每一处家具,每一个印记,几乎都来自於彼此共同的回忆。 周启明几乎看到了那个少女在这个偌大房间之中忙碌的身影,她拖动沙发,掛上电视,小心翼翼地给冰箱上掛满冰箱贴,然后再像往常那样,把自己认为好吃的东西在冰箱中留了一份给自己。 她用那单薄的身躯一点点拼好了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然后將其作为礼物送给了自己。 周启明紧紧咬住嘴唇,他慢慢来到二楼,停到了妹妹的房间门前。 她的房间朝东,因为她说自己要闻鸡起舞,迎接每天的第一缕阳光。 他手里拿著那个画著黑色小猫的布丁,站在门口,却不敢推门而入。 他想过妹妹就躲在里面,趁他开门那一瞬间扑上来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拼命的给自己邀功让哥哥来夸奖自己。 但是他更害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回来了。” 他轻声自语,推门而入。 门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同於已经被各种回忆摆放地满满当当,就好像是主题博物馆一样的其他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 素白的墙壁,光洁的瓷砖,关的严严实实的窗户。 这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书桌,更没有妹妹那整整一墙的书和另外一墙的手办与玩偶。 当然,这里也没有妹妹这个人。 字面意义上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周启明慢慢跪了下来,直到这一刻,那巨大的失去感才真正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向他涌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布丁,焦糖的甜美与巧克力的醇香在口中漾开,泪水也终於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她蹦蹦跳跳地在这个三层的小楼中穿梭,不知疲惫地像仓鼠一样搬运,甚至有空在玻璃杯上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那只给哥哥打招呼的小猫。 但是在自己的房间中。 她什么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她所相信的未来,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 周启明躺倒在冰冷的白色瓷砖上,终於呜咽地哭出声来。 清晨的阳光依旧通过玻璃,將那份微凉的温暖洒在了他的全身。 …… …… 找不到,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周启明坐在电脑前不断地瀏览查阅关於《深渊》这款游戏的信息。 一无所获。 他找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游戏和dlc,可是唯独找不到那个会在六天后发售的名为《深渊》的游戏。 “为什么呢?”周启明喃喃自语。 《深渊》是周启灵给他留下的唯一线索,但是如今,这个线索竟然完全断掉了! 他迟疑片刻,然后下定决心关掉了所有网页。 转手打开了一个小游戏。 超级马里奥兄弟,一代。 隨著熟悉的噔噔蹬蹬音乐响起,那个红绿相间的小人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在小人勇往直前的奔跑与跳跃之间,周启明的目光越来越专注起来。 他是游戏速通领域的顶级玩家,手握二十六个游戏的世界速通记录,比如眼前的超级马里奥,他从第一关到打倒库巴救出公主。 只需要4:54.33. 世界第一。 而之所以现在时刻他选择坐在电脑前不务正业地再玩一次游戏,是因为当进行这些操作的时候,他会进入一种近乎心流的状態。 他现在甚至可以看清那个小人每一帧的动作,看著它如何在自己键盘操作下翩翩起舞。 仿佛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激活,它们贪婪地啃食著血液中的单糖,然后彼此碰撞交融出一道道思维的火花。 万千思绪在他的大脑中闪过,电光火石间,过去种种几乎在周启明的脑海中如同影片一样倒放。 “之所以一定要告诉我这款游戏不要玩,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正常情况下,这是一款我不会拒绝的游戏。” 下一瞬间,他得到了这个结论。 马里奥跳过墙壁,反蹬,然后精准地落入下水管道,沉下。 “这款游戏极其危险,甚至代表著人生的分界线。” 小人继续一路狂奔,踩过炮弹,高高跃起跳过长沟。 “她交给我的那些財產,所谓的好老板,都与这款游戏脱不了干係。” 顺滑地踩住乌龟,连跳出一串的乌龟壳,最终在最低端抱住旗杆——旗杆没有降下,小人利用节省的时间,一溜烟跑入城堡之中。 “二十六天,接近一个亿的现金回报,搞定一座两千万级別豪宅的交易,独自一人完成一栋三层別墅的重新装修和布置,甚至像素级別还原四年前乃至於更早的记忆图景。” 下水,马里奥噗嗤噗嗤地扇动著小手在水中躲避著火球与水母,纤毫不差。 手上的动作和头脑中的风暴,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昨天晚上,明明我绝对不会让她离开,明明会问清楚一切,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在原地沉沉睡去。” 一切的真相剎那间如同雪亮的惊雷出现在周启明的脑海中。 “她一定获得了超越现实的力量,才能够让这些近乎荒诞的事情接近真实地发生。” “而这些力量则来源於深渊这款游戏。” “她不愿离开,甚至想要拖延,但是一周后的游戏正式发售就是她的死线。” “她必须在此之前处理完一切。” “她完全篤定自己必须消失,也完全篤定自己绝对找不到她。” “因为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让我去找她的意思。” “进入深渊,也对我没有任何的好处。” 小人轻鬆地从库巴大王的脚下疾跑而过,然后斩断了吊桥的绳子,索桥断开,绿色的大乌龟跌入滚烫的红色岩浆。 马里奥救出了碧琪公主。 时间定格在了4:54.31。 新的记录。 周启明大口喘著粗气,头顶甚至开始冒出隱约的白雾,只是在方才突破记录的同时,他已经想明白了过去一个月所发生的一切。 “超自然的深渊,將会在六天后正式开启。” 他虚弱地低下头轻声咳嗽著,但是眼神那一瞬间却有些发亮。 屏幕中的小人歷经千辛万苦,终於从大魔王的手中救出了公主。 那么他呢? “你为了我好,不希望我遭遇和你相同的命运。” “但是。” 周启明低低笑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决绝。 “如果不能將你从这个深渊拉出来。” “那么即使同坠深渊,又有何妨。” 第2章 某某人的惊世智慧 周启明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鸟叫声唤醒的。 这让他回忆起小时候和周启灵一起趴在窗头数鸟的日子。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的水声伴他入眠,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而睁开眼睛时,那熟悉的天花板让他恍如隔世。 那个傢伙—— “你真是送了一份太过於贵重的礼物呢。”周启明喃喃说道。 究竟是放手选择过上妹妹给他安排的那种衣食无忧平安喜乐的未来。 还是选择无视警告主动地投身於深渊之內。 周启明早已经下了决断,只是唯一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是—— 人家游戏还没发售呢。 天王老子来了,也要再等五天。 说来好笑,周启明確实很想知道,这个到现在没有一丁点消息的深渊,究竟是打算怎么打动自己的玩家。 真的是一点营销学都不学的吗?新闻学没用营销学还是有点用的。 难不成真的就是五天之后,神秘独立游戏上架steam? 我一定要去抢先打第一个差评。 不过,这五天究竟要做些什么呢? 周启灵给他的房间准备了当前最新配置的电脑,手头又宽裕的周启明,完全可以像往常一样,单靠打游戏就能混过这五天。 不过周启明突然感觉自己忘记了一点什么。 他拍了拍脑袋,突然如梦初醒。 车! 不管怎么说,身为妹妹唯一的財產继承人,老妹是给他当面立过遗嘱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房——眼下这个三层豪华別墅。 卡——用他名字办的卡,里面货真价实存著三千万,確认过了。 还有一样。 车! “不知道哥哥喜欢什么车,你从来也都没和我说过,所以我就隨便找了几个贵的牌子买了,就放在新家的车库里。” 来到这里之后,连续的情绪衝击,让周启明根本无暇去车库看看,老妹究竟给他买了什么大玩具。 而现在,很明显,等著游戏发售的他,至少可以先去拆个盲盒找找消遣。 …… …… 当灯光打开,偌大的地下车库里,整整齐齐排列著三辆车。 周启明在那里瞅了半天,没敢认。 左边那辆黑色的,双r车標,银色小天使。 周启明拿出手机,打开豆包,拍照。 “豆包豆包,这是什么车?” “这是劳斯莱斯幻影(rolls-royce phantom),而且是长轴距版(phantom extended wheelbase),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劳斯莱斯顶级旗舰轿车。”豆包的女声清脆响起。 “嗯,这个我认识,你就说多少钱吧。”周启明咽了口口水。 “图中车型,官方裸车指导价为986万元起,基础落地价(含购置税+保险+杂费)约1100万-1200万元。”豆包有问必答。 “那保险呢?”周启明的声音带了点怯生生的味道。 老实说——要跟周启灵一起进深渊的时候,周启明都没有如此忐忑软弱。 “根据测算,完整保费30——35万元每年。” 不知道为何,周启明心中甚至有些微妙的安心。 哪怕这相当於一年扔一辆奔驰c听个响。 “那这一辆呢?”周启明把镜头挪向中间那辆最酷炫但是完全认不出来的蓝色跑车。 超酷炫,但是也真不认识,车標是椭圆形的红底白字英文,好像是bugatti。 甚至有点土气。 “这是布加迪 chiron(凯龙/奇龙),布加迪的旗舰超跑。” 原来这就是布加迪啊,这个我认识,龙族里面写了,这是全球最快的量產车,除了时光什么都追得上。 周启明摸了摸胸口。 何德何能,今天看到一辆布加迪躺自己车库里。 要知道就算是当初爸妈还在的时候,一个小目標的身家,家里也不过开一辆奔驰s罢了。 “不应该是布加迪威龙吗?威龙多霸气。”周启明想起来了点什么。 “布加迪威龙已经於2015年停產,凯龙是它的继任者,马力是前者的一点五倍,极速则高出60km/h。” 艹,威力加强版,这次能追上时光了吧。 周启明甚至被嚇出了路明非白烂形態。 周启灵你是个白痴吗! “这车多少钱?”周启明已经准备好听一个天文数字了。 这东西他记得没错的话,能把前面的大劳秒成渣的。 “布加迪凯龙,全球限量五百台,已正式停產,裸车价从標准版到极速版为2000万——3000万不等。” “註:这是海外不含税的裸车价,仅为基础门槛,国內无法直接按此价格提车。” 周启灵你是真的天然呆吗? 你怎么买到的? 真的就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吗? 周启明有点咬牙切齿起来,这种超跑怎么能开出家门的? 过户手续啥的你做好了吗? 如果妹妹真的就在眼前,他一定要劈头盖脸痛骂对方一番。 但是她偏偏不在。 是的,你打算拍拍屁股跑路了,专心给哥哥挑临別礼物去了,还挑最炫酷最贵的跑车刷给哥哥。 宠,你就是喜欢宠是吧? 你知道女生有种口红叫做死亡芭比粉吗? 这种车我要你有何用! “您想知道布加迪凯龙的保险价格吗?”豆包这个时候不忘落井下石。 “滚!不想听!”周启明直接转移了怒火。 反正这辆车就烂在车库里面吧,保险,谁爱掏谁掏吧。 怀著满腔的怒火,周启明看向第三辆车。 那一瞬间,他感觉对方居然眉清目秀起来。 “这是梅赛德斯-迈巴赫 s 680(mercedes-maybach s 680),是奔驰 s级的顶级豪华旗舰版本。” 周启明只能庆幸周启灵不懂车了。 她买迈巴赫大概是感觉迈巴赫有梅瑟德斯所以也算奔驰了,比较有怀旧感。 周启明之所以这么懂是因为他认识迈巴赫也是由於龙族,楚子航开著迈巴赫雨夜闯入了高架桥,痛失牢爹。 不过那辆是迈巴赫62s,已经於2012年停產的梦幻旗舰,书中號称是九百万改装迈巴赫,现实中落地还要再高一些,是能和旁边大劳掰手腕的存在。 而现在这辆。 周启明甚至有些想吹口哨调戏一下的衝动。 “报价!”周启明自信满满。 “官方指导价329.8万元起,落地价约380-450万元。” 洒洒水了,和前面两位大哥相比,你就委屈一点提提鞋了。 周启明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自己会觉得迈巴赫真的是价格亲民,属於经济適用车。 看完了周启灵的惊世杰作和她的惊世智慧,周启明默默掏出手机,输入了那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號码。 “您的通话暂时无人接听,留言请按1。” 周启明默默按下1。 “不和你聊哥哥喜欢什么车是哥哥的不对,因为我没有想到会有你给我买车的那一天。” 他语重心长地对那个並不存在的妹妹说道。 “但是这一次,我一定要给你说清楚。” “我喜欢的车叫做小米su7,请给我买四驱max版,508kw,百公里加速3.08秒,价格只需要30.39万元,” “顏色我要流霞紫,20英寸梅花轮轂。” “听懂了没有,听懂扣1。” 周启明放下电话,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著车库出口走去。 从今天开始。 不开车了。 我看每天网约车就挺好的,运气好还能坐坐小米su7。 …… …… 时间就这样过去,周启明在家里打打游戏,点点外卖。 世界风平浪静,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孩的消失。 只是周启明从来没有想到,深渊会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2027年九月十九日。 格林尼治时间零点整。 世界首富,钢铁侠埃隆马斯克召开新闻发布会。 脑机技术实现重大突破,星链系统组合完毕,人工智慧完成自我叠代。 真正的元宇宙时代降临。 他宣告了人类第五次科技革命的到来。 其標誌是一个游戏的诞生。 《深渊·星汉灿烂》。 第3章 深渊·星汉灿烂 在周启明的手心上,是一条雪白色的腕带,用复合材料编织而成,轻轻巧巧。 这条腕带,被那个钢铁侠命名为真魂(mysoul)。 而它,就是《深渊·星汉灿烂》的启动硬体。 价值998元。 比绝大多数手机还要便宜。 这条腕带的功能其实只有一个: 它是一个连接器与放大器。 就好像一些科幻电影中未来人类需要植入的晶片一样,这个腕带就如同外置的晶片。 对外,它直接连接所有人头顶上方那二十一万颗星链卫星,而那二十一万颗星链卫星则又连接整个地球超过一千亿台计算机与其他设备。 这等同於创造了一个以行星为尺度的巨大计算机,其运算能力相当於整个人类社会运算能力的总和。 对內,它连接了人体。 是的,这意味著任何一个人都拥有了使用这台超级计算机的权限。 但是周启明並没有戴上这条腕带。 因为只要戴上,就意味著接受了深渊游戏的入场券。 虽然已经决定了要进入深渊游戏,但如今的局面反而促使周启明先谨慎地观察一下。 而如今是2027年9月20日的中午,这样的腕带已经通过全球的物流网络,送到了这个星球的几乎任何一个角落。 不要八万八,不要八千八,只需要九九八,第五次科技革命带回家。 这是一件可以完全淘汰掉手机、甚至如今所有电子產品的、接近於下一个世代的完美造物。 它只需要戴在手腕上,便可以通过脑机系统,利用增强现实技术,在你的面前生成各种各样的文字和面板。无论你想要和別人通话、视频聊天,还是想要玩游戏,这个只需要998元的设备都可以帮你轻鬆实现。 但这只是ar,增强现实。 这条腕带同时也可以帮助你实现vr——虚擬实境。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躺下,闭上眼睛,接下来就可以进入一种近乎催眠的入定状態,从而真正进入一个由星球级別伺服器製造的巨大元宇宙之中。 不需要游戏头盔,更不需要游戏仓,只需要一条998元的腕带,找一张床,闭上眼睛,就可以完全进入那个崭新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就是被钢铁侠命名为《深渊·星汉灿烂》的游戏。 不得不说一句:神圣的卡拉连接著我们。 以目前周启明所掌握的情报,这个世界目前共有三十六颗已经创建完成的星球。这些星球都是由行星计算机的ai自行推演,拥有庞大的、堪比地球本身的数据量。 它们被命名为“天罡三十六”。 对於普通人而言,戴上这个腕带,即使不进入深渊,在日常的工作生活中也会拥有极大的便利。你可以隨时隨地听歌、刷剧,也可以利用它处理工作、解决问题。 毕竟在你身后的,是整个世界的算力支撑。 而如果你想追求更加精彩和刺激的人生,那么就可以选择进入深渊。 这三十六颗星球各自设定不同,风土人情千姿百態。你可以在其中选择自己所喜欢的风格,扮演任意的角色。 最重要,也最让周启明意外的是——这並不是他原本以为的死亡游戏。 游戏角色的死亡並不会导致玩家的死亡,只是会刪除你的游戏角色,並且在一段时间內你无法再次登录那颗星球罢了。 “如果这不算第五次科技革命,那究竟什么才算呢?”周启明望著手中的白色腕带,喃喃说道。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隱若现,无数人的生活正在那一片灰色水泥森林里日復一日地流淌。 而此刻,一条小小的白色腕带,即將改变其中一部分人的命运。 如果没有周启灵的警告,此时他绝对会像那些已经陷入疯狂的其他人一样,尽一切渠道搞到一条真魂,然后去体验科技进步给生活带来的巨大便利。 毕竟就周启明而言,《深渊》所展现出来的技术力与游戏性,是任何游戏玩家都梦寐以求、堪称跨时代的完美游戏。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似乎都是科技的进步。 脑机接口、星链、元宇宙、物联网、人工智慧。 这些都是正在发展的技术,並且隨著它们的逐渐成熟,真魂与《深渊》的诞生似乎同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就好像一百年前的人无法想像网际网路一样,十年前的人也无法想像如今的真魂。 但是——周启灵警告过他了。 周启明也深刻地知道: 《深渊》並不是科技的进步。 至少,不完全是科技进步的產物。 否则,作为前期开发测试人员的周启灵,不会因此而消失,也不会因此而获得如此多的財富与能力。 一想到这里,他就再次回想起车库里那几台吃灰的豪车。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给一个天然呆白痴那么多的钱。 想起那个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白痴,周启明还是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 至少他可以確定一件事情:周启灵应该没死。 这就够了。 这样想著,他伸出左腕,然后將那条腕带静静地绑在了手腕上。 腕带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有一丝微凉,像是清晨的露水落在那里。 扣上了锁扣。 是的,他凭藉自己的意志,在完全了解了利害关係之后,选择戴上真魂,选择进入深渊。 即使未来他因此而粉身碎骨,即使未来他真的见到了妹妹,听到了她对自己的埋怨与指责—— 他依旧可以说,这是身为成年人的自己独立做出的选择。 成年人就要承担选择的一切后果,无论好坏。 下一刻,酥酥麻麻的电流传遍了全身。周启明只感觉大脑深处一阵刺痛,隨即消失无踪。 那痛感像是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又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唤醒。 接下来,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些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但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手腕上长出来一条灵活又滑腻、虚幻又真实的触手。他可以完全凭著自己的意念来控制这条触手。 比如说: “我选择进入深渊。” 他开口说道。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响了一下,然后被四壁的寂静吞没。 下一瞬间,那条虚幻的触手骤然放大,然后一圈一圈地將周启明的身体团团围住。他看不到身周的一切,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正在被触手裹挟著飞快地上升。 窗外城市的喧囂仿佛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星空之中。目之所及,都是耀眼燃烧的星辰。星辰在他四周缓缓旋转,有的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有的远得像是一粒粒碎钻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而脚下,是无垠的深沉虚空,黑暗而深邃。 “欢迎来到深渊。” 有个难以描述、恢弘而厚重的声音,在他的心底隆隆响起。 “初次游玩,为您推荐三颗星球。” 星河之中,有三颗行星飞快地逼近,然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它们安静地悬浮著,缓缓自转,浅白的云层在它们表面流动,大陆板块在蔚蓝的海面中若隱若现。 就像是三颗微缩的地球,又像是三扇通向未知世界的大门。 第4章 黑死病与死亡倒计时 疼,就好像是骨头缝里插入了无数的钢针。 冷,四肢沉重又冰冷就好像完全不属於自己。 周启明蜷缩在一床骯脏的床褥里,头疼地几乎要裂开。 房间里瀰漫著腐烂的霉味,夹杂著陈旧的汗臭和说不清的血腥味。 “调低模擬感官,调整到百分之一。”周启明痛苦地说道。 下一刻,一切几乎要將人折磨至死的痛苦如同海水般退去,周启明重新感受到了如同冰雪一般的安寧。 “这游戏这么真实是要死人的!”周启明躺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自己的头顶。 那里有个鲜红的倒计时。 5:58:36.33。 那是他的生命倒计时。 准確来说,是他这具游戏机体的生命倒计时。 在选择进入游戏时,深渊给了他三个选择,分別是前往史前的蛮荒之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中世纪的瘟疫之星。 还有代表著近未来的赛博之星。 毫无疑问,这三个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但是他选择了中间那一个。 原因很简单——周启灵前段时间问过他关於《霍乱时期的爱情》这本小说,如果让对方来选的话,十有八九也会是这颗瘟疫之星。 他来到深渊,其根本目的就是寻找妹妹。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游戏能有这么狠的。 他睁开眼睛,就直接躺在了这张床上,高热,剧痛,皮肤上出现了无数瘮人的暗紫色瘀斑。 点开人物状態,显示的是鼠疫晚期,剩余生存时间为六小时。 隨之附送了一个初始的任务。 【请治疗身上的疾病,並离开这处隔离所。】 治疗? 离开? 说的轻巧。 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重症到六个小时之后就要噶掉的病人,如果不是可以大幅度屏蔽那些可怕的疼痛,他现在根本连爬都爬不起来。 还有,隔离又是什么东西? 周启明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户。 他没有看到方方整整的窗户,他只看到了木板和铁钉。 那些木板和铁钉密密麻麻地钉死在窗户上,一道道极细的日光从木板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面的灰尘上,形成了如同囚笼一般的杂乱纹路。 就好像封住了他逃生的最后希望。 瘟疫之星,中世纪,黑死病。 他进来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绝望的死亡开局。 “退出游戏。”周启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下一刻,他的意识几乎瞬间从这具重病垂死的身躯中抽离。 就好像打了个冷颤,就好像只有零点零一秒的延迟。 他眨了眨眼睛,明媚的秋日暖阳正透过青蓝色的丝帘照在他的身上,抬起左手,那条雪白色的腕带安静地躺在那里。 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泛黄,远处隱约传来几声悠长的鸽哨。 回来了。 就这样丝滑的回来了。 周启明原来还以为,深渊会故意把他困死在那具身体中。 但是真的就如同退出游戏一样丝滑。 原本无限真实的死境,直接就成了单纯只是游戏,轻飘飘的沉浸与代入感。 “登入深渊。”周启明皱著眉头说道。 0.01秒的切换时间。 他重新躺在床上,成了在骯脏被褥中等待死去的鼠疫病人。 黑暗几乎是瞬间合拢过来的,同样的霉味,同样的冰冷床褥。 “艹!”他躺在床上愤怒地吼道。 死亡倒计时。 5:56:35.75。 哭也算时间是吧? 即使登出游戏,这个游戏世界的时间也不会暂停,死亡倒计时还在读秒。 沉默片刻,周启明再次回到了那个窗明几净的臥室。 周启明眉头紧锁。 他想不到该怎么办。 他是速通玩家,但是最顶级的速通玩家也对抗不了游戏和製作组本身的恶意啊。 周启明再次回忆起了当初给的游戏情报。 【游戏机体在游戏中死亡后,玩家將会在一个月內无法再次重新登陆这颗星球。】 是了,如果其他人也都是这种待遇的话,那么深渊按照死亡游戏的模式来搞,估计第一天就能够达成一个骇人听闻的死亡数字。 对了——其他人! 周启明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他抬起头,左手手腕的虚幻触手立刻扬了起来,与此同时,数十个类似於网页的白色弹窗在他的视线中突兀地出现。 漂浮。 这就是增强现实。 利用真魂,他可以不再依靠那些玻璃的屏幕,而將这些网页的信息直接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让其可以同时瀏览几十乃至於上百个网页。 而现在,周启明所要看的,就是其他玩家在深渊游戏的遭遇。 深渊游戏是在格林尼治时间零点发布的,那个时候,作为东八区的自己这边是早上八点。 看起来非常的完美,但是等到周启明拿到真魂,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也就是说,从最极端的情况来讲,他进入游戏要比其他人晚二十四个小时还要多一点。 这对於网游玩家来说或许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毕竟比別人少了一天就等於一步慢,步步慢。 但是对於周启明而言,却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因为他是一个速通玩家。 速通玩家並不是第一个打完游戏的人,速通玩家是那个最终以最快方法打通游戏的人。 他需要无数次翻看別人的通关录像,总结出来最优的打法,並且尝试破解利用游戏的机制,外加成千上万次枯燥的练习,这一切的一切,最终才能够造就出一个堪称完美与极限的记录。 嗯,果然进入论坛,就看到了无数条帖子正在疯狂翻涌。 深渊作为由钢铁侠亲自背书的未来游戏,与真魂绑定下一发布就成了如今最炙手可热的超级热门游戏。 这是完全划时代的存在,要知道前几天周启明还在用电脑玩超级马里奥,今天他就可以进入深渊游戏,直接登陆另外一颗星球,不仅画面直接给你拉到满中满,甚至还有全模擬痛觉感受的功能。 能够调低痛觉感受毫无疑问是点睛之笔。 周启明直接筛选了瘟疫之星的情报,顺便也搂了点史前星球和赛博星球的帖子。 这两个落榜的,周启明也想搜集一下信息,毕竟眼下如果他在瘟疫之星噶掉,那么还是要选择其他星球进入游戏的。 总不能真的等一个月的冷静期再上线吧。 然后再来一次黑死病监禁play。 这样两个月就直接没了。 老妹啊老妹,你是怎么在这个游戏二十六天赚了一个亿的? 我现在是真的连一点水花都没看到啊。 这样想著,周启明將目光移向帖子。 嗯,史前星球的玩家正在荒野求生,和猛獁剑齿虎斗智斗勇,拿著石质长矛撒著脚丫子狩猎野牛。 赛博星球的玩家好多被抓进了血汗工厂里,吃著黑色的不知道什么做成的能量块,一边感慨著福报一边在蠕动求生。 科技发展就带来了这个吗? 周启明默默捂住脸,然后看向了重头戏。 瘟疫之星。 “我要投诉,所有相同经歷的玩家向我看齐。”一个帖子现在热度最高。 “我现在头顶上是二十六个小时的死亡倒计时,被砖头封在房子里,只有一个瘟疫医生送饭,身上中著黑死病。” “我想知道,你们策划脑子是被驴踢了,能想出这种开局的?” 第5章 必死无疑与「金手指」 二十六个小时吗? 周启明咬了咬牙——为什么我只有六个小时? 这是系统在搞针对吗? 而隨即他的注意力被下面的跟帖给吸引了。 “非常遗憾,这个游戏根本就没有策划,全是ai生成的数据,你想和ai亲属进行亲密接触只能去沙漠里打滚了。” “二十六个小时?你知足吧,我只有十八个小时,刚进去没关痛觉差点没把我小命干出来。” “言归正传,我个人怀疑这就是一个必死的开局,我让豆包统计了一下论坛,目前进入瘟疫之星的玩家,未患病的正常人占60%,患病但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占37%,也就是说,只有百分之三比例的玩家,会出生就直接按在投胎的按钮上。 再结合这游戏没有人工策划,这很有可能就是模擬中世纪鼠疫环境,进行的精准设计。” 得,还有数据党。 周启明静静翻看著这条帖子的全部內容,確实,像他这样的倒霉蛋並不止一个。 目前进入瘟疫之星的玩家总数在百万级別,那么按照百分之三的比例,那么至少有三万个玩家面临和他相似的情况。 这可是整整三万活蹦乱跳的玩家啊。 放其他游戏开服第一天出这种极其噁心的必死bug,那么这游戏的差评绝对会被直接刷到天际。 但是现在,论坛上一片鶯歌燕舞,歌舞昇平。 无他,单纯是因为这个游戏的沉浸感做的太好了。 三十六个星球伺服器,超百万人同时在线而没有任何卡顿,超高的画面分別率和近乎完美的人机互动。 玩家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的游戏,就算开局被关小黑屋等死,绝大多数玩家也都表示,不就是换个星球重开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什么能够从黑死病密室中逃出来的办法吗?” 周启明毫不犹豫地发出了一条悬赏贴,並且掛上了一千块的悬赏。 没办法,现在周启明是真的穷的只剩钱了。 “不可能。”很快就有名叫秋顏悦色的玩家回復道。 “我现在已经被困在黑死病密室中超过二十个小时了,死亡倒计时只剩下了三个钟。” “在这期间,我尝试从游戏內外寻找了几乎所有的办法,並且諮询了现实中的医学大佬。” “得到的答案是必死无疑。” “原因如下。” “1.黑死病爆发极烈,即使是在现代,也必须第一时间得到足够的抗生素,特別是对症的链霉素,合併多西环素的联合疗法,才有机会救下病人的性命。” “而在中世纪的医疗环境下,黑死病只能依靠人体的免疫力硬抗,去爭取百分之十的自然治癒率。” “2.而將重症黑死病封死在房屋中任其自生自灭,是中世纪最普遍也最有效的抗疫模式,虽然讽刺,但这確实是中世纪为数不多的有效措施。” “而进入黑死病密室的病人,一般都会被视作死人,瘟疫医生会定时检查病人的状態,等待死亡后再进入处理尸体。” “3.因此,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得不到任何医疗,又面对极其酷烈的恶性传染病,自身自由也被局限在囚笼钟的绝对困境,即使翻遍整个中世纪典籍,也只找到一例生还的案例,但他被怀疑有先天性的基因抗体。” 只能说玩家群体真的是个个多才多艺,这又是一个考据理论党,差不多要写一篇论文了。 周启明嘆了口气,他何尝不是因为完全想不到解决办法,才尝试上论坛找一下別人的思路和灵感。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全是噩耗。 还说啥呢?只能重开了唄。 而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一条高热的帖子顶了上来。 “炸裂,炸裂,我找到了游戏金手指,点石成金不是梦!” 金手指? 周启明確实被標题党吸引了,不由点了进去。 “我在探索中,发现游戏中有寻宝鑑定的功能,我就在我工作的金铺里偷偷拿了一条金项炼,你猜怎么著?我兑换了五十的渊幣。” “这渊幣是深渊中的唯一通用货幣,並且可以用来抽取游戏机体的专属天赋。” “我就抽到了一条。” “嘿嘿,你们想知道是什么?” “笑话,这可是每个玩家的专属天赋,怎么可能就这样告诉你。” 標题党,也没有那么標题党。 目前对於深渊,几乎每个人都是新手,而这个游戏又是极端的低引导,甚至还能够搞出来三万玩家被困黑死病密室这种赤石级操作,所以这样一条相当重要的情报竟然是由玩家自行发现的。 简单来说就是回收游戏內装备了? 怎么一股浓浓的古早传奇味儿? 周启明不由笑了笑,无论如何,这算得上是在论坛上得到的最有用的情报了。 他关闭论坛,选择重新进入游戏。 死亡倒计时。 5:12:53.86。 並不熟悉的污秽天花板,周启明强撑著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儘管屏蔽了疼痛,但是身体的无力和虚浮依旧是能够清晰地感知。 他拖著沉重的身体,第一次完整地探索了一下如今囚禁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世纪房屋,单层木石结构的墙体,一共有三个房间,分別是最深处的臥室,左侧的厨房,与出口相连的客厅。 在臥室只找到了几件亚麻布的灰色衣物,客厅则空空荡荡,桌子上摆著一个盛著发霉食物的陶碗。 原本出口的地方如今是被封死的厚厚石砖。 而在厨房了,周启明只找到了几颗芜菁和半个烂掉的捲心菜,还有半个能够当砖头的黑麵包。 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周启明站在厨房里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么穷的吗?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都被封在房间里等死了,咋可能还留下什么財物给自己? 为什么自己不是出生在金铺里呢? 周启明忍不住这样想道——大概就是命不好吧。 与此同时,周启明自己忍不住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是如此的撕心裂肺,以至於屏蔽痛觉的他也只能用力捂住胸口,眼睁睁看著粉红色的泡沫溅落在脚下的地面。 糟了——周启明心中一凉。 竟然还是肺鼠疫。 被周启明的剧烈咳嗽所惊动,一道黑影从灶台的缝隙中骤然窜出,然后慌不择路地在房间中奔跑起来。 周启明定睛一看。 那是一只猫。 一只黑猫。 一只和他一样被封死在这个黑死病密室中的黑猫。 猫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成琥珀色的满月,弓著背警惕地与他对峙著。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黑猫的脖颈下,悬著一个金灿灿的掛饰。 就好像是金幣一般。 第6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黑猫,不详的象徵。 瘟疫的使者,女巫的魔宠。 尤其是在黑死病盛行的中世纪,一旦发现独居的女性养有黑猫,基本上可以先烧再审。 但是——为什么自己家里会有黑猫啊? 周启明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给带入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铁骨錚錚的男孩子,没必要家里养一只黑猫啊。 这样想著,他蹲了下来,试著召唤对方:“咪咪,过来咪咪。” 黑猫没有反应。 它警惕,消瘦,就那样站在距离周启明只有三米的安全距离,既不远离又不靠近。 看来——周启明在心中默默想道:第一这不是自己养的猫,第二,在这个世界,咪咪应该也不是大多数小猫的名字。 但是他又真的很需要这只黑猫脖子上的吊坠。 否则怎么给深渊上供换专属天赋啊。 方才周启明不是没有尝试过上供给深渊两个捲心菜,但是深渊是真的不收,那个按钮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要抓住它吗? 周启明再望了望黑猫,隨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使是正常的成年人,也很难抓住这样一只警惕性超强,身手敏捷的黑猫。 更何况自己这样走路都费劲,再过几个小时就噶掉的鼠疫病人。 好难受,明明破局的钥匙就在眼前,但是却拿不到的感觉,好难受。 而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突兀的声音。 “当,当,当。” 敲门声,又不像。 像是用棍子敲打墙壁的声音。 而隨即,门口的一块鬆动的砖头被取下,一束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无数尘埃在光线中飞舞著。 黑猫被惊动,一溜烟地窜进了臥室里,而周启明则是踉踉蹌蹌地艰难走到那道光的入口。 透过砖头大小的空隙,他看到了一张惨白色的皮革面具,面具中央突兀地向前伸出一截长长的,弯曲的鸟喙,灰黑而坚硬。 瘟疫医生,中世纪啃食死亡的瘟疫医生。 他穿著一件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的黑色长袍,料子是浸过蜡的厚帆布,手里则是拿著一根白蜡木的手杖,方才敲门的声音,就是由这根手杖敲打墙壁所发出的。 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吗? 周启明嘆了口气,对他没有任何的期待。 这些瘟疫医生与其说是救死扶伤的天使,倒不如说是啃食尸体的禿鷲。 对於黑死病他们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措施,会的只是一些放血,灌肠之类只会让病人死的更快的神奇疗法,或者乾脆一边呼唤著主的名字一边用手杖鞭笞著病人,因为他们认为瘟疫是上帝为了惩罚人类罪孽而降下的灾难,所有染病之人,都需要懺悔並受到惩罚。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只能说一句,沟槽的中世纪唄。 瘟疫医生从砖头的缝隙中看到了站在他对面的男人,看著他憔悴虚弱的面容和身上衬衫残留的血跡,面具上厚重的玻璃片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你有什么遗愿吗?”他轻轻说道。 不对,是她。 对方的声音是明显的女性声音,並且是年纪很轻的女性声音。 遗愿吗? 这人医术还怪好嘞,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快死了。 也大概是因为周启明自己真的有一点病入膏肓了。 遗愿? 我自己感觉还是能稍微抢救一下的,比如说至少先让我抽个天赋? 周启明这样想著,然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遗愿:“我想吃一根薰香肠可以吗?” “薰香肠吗?”瘟疫医生重复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请稍等。” 不得不说这个医生人也怪好的嘞。 周启明看著对方拿著棍子快步离开,不由心中轻快了一点。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吃一根薰香肠。 但是那只猫肯定想吃。 对方和他一起不知道在这个房间中困了多久,自己还能吃一点捲心菜和芜菁,它可是纯靠饿的。 有了这根薰香肠,他就可以诱惑猫猫过来,再抓住猫猫取下对方的掛坠,献祭给深渊,就可以抽取自己天赋。 虽然就算抽了天赋,从这个游戏目前为止的调性来看,周启明也不天真地认为这能够救自己於水火,毕竟说是金手指,但这可是派发给每个玩家的东西。 批量群发能有什么好货? 只能说——周启明是真的,单纯感觉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这样想著,他抬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5:22:15.45. 周启明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上次看死亡倒计时应该是刚从论坛下来,进游戏找出路的时候。 当时具体多久记不清了,但是应该是五个小时十分钟多一点的样子。 而现在,怎么多出来了十分钟? 不对,不是多出来十分钟,而是在周启明的眼前,这串红色的死亡倒计时,竟然开始倒转起来。 5:22:16。 5:22:17。 电錶倒转了! 屋外的瘟疫医生將一个油布包著的长条形物体放在了砖头的空隙中,她的声音再次轻轻巧巧地响起。 “吃完之后,你需要臥床休息,再过四个小时,我会再来看你。” 瘟疫医生走了。 她原本就不是为周启明提供专门的瘟疫治疗而来,她更多的,是给周启明提供一点宝贵的临终关怀。 但是此时周启明完全顾不上其他。 因为就在他的眼前,自己的死亡倒计时重新开始正转了。 5:22:12。 5:22:11。 这是什么意思? 周启明亚麻呆住了。 他的大脑飞速思考。 当瘟疫医生靠近自己,距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时候,自己的死亡倒计时居然开始倒转。 而当她离开自己到一定程度之后,死亡倒计时就又恢復了原样。 这叫什么? 这叫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为公子加一秒。 我道歉,我收回对中世纪瘟疫医生的一切无端指责和恶意誹谤。 他们是真能治病啊。 这算是什么? 这算是治癒光环吗? 只要靠近这个瘟疫医生足够近,就能够获得正向的医疗支持? 周启明止住思考,嘆了口气。 他上前拿起那根有些沉甸甸的薰香肠。 不管怎么说,这个瘟疫医生人是真的挺好的,对於自己这种將死之人,她也愿意完成自己的遗愿。 她说她会在四个小时之后再过来看自己吗? 还好不是六个小时,六个小时自己就真的嗝屁了。 不过现在,到了该检验金手指的时候了。 这样想著,周启明掰开了一小块薰香肠。 “咪咪,咪咪。” 黑猫闻到了香肠的味道,迟疑地向著周启明靠近。 周启明欣慰起来——果然,咪咪还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呼唤猫咪的咒语。 只要你手里有吃的。 第7章 金手指——有用但致命 黑猫呜咽呜咽地啃著香肠,周启明则在把玩著已经到手的金色吊坠。 老实说周启明个人对於黑猫真的没有什么偏见,但是这只黑猫的原主人似乎也真的很喜欢它。 不喜欢也不会给它戴上这么贵的饰品了。 这是一块入手颇有些沉重,触感微凉的坠子,周启明確定不了是什么材质,但是应该不会是铜。 因为铜没有这么重。 “申请进行物品鑑定。”周启明开口说道。 【物品鑑定每自然日只能进行一次,待鑑定物品须能够纳入鑑定空间。】 【是否確定?】 视网膜中投影出这样的字符。 “確定。”周启明毫不犹豫地点头。 费了这大半天的劲儿,都快搞成一个任务流程了,还不鑑定那就真的等死了。 下一刻,周启明手中的金色吊坠瞬间消失在了他的手中。 【来自於黑猫脖颈的黄金吊坠,有谁竟然会无耻到去打劫小猫,价值十五渊幣。】 不知道为何,周启明感觉深渊在嘲讽自己。 只是这个嘲讽的语气,微妙的有那么一点熟悉。 是的,有点像周启灵,难不成周启灵跑路去深渊当客服了?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逝,隨即新的字符出现。 【恭喜玩家获得渊幣,正式开启商城系统。】 【渊幣用於满足深渊游戏中的局外成长部分的购买需求,主要由玩家在游戏世界搜集鑑定高价值物品获得。】 【渊幣可以在玩家之间互相交易,但存在交易限额。】 【花费十点渊幣可以开启天赋系统,请问是否开启。】 不开启我费劲打劫小猫做什么? 周启明不由带著自嘲想道。 “开启。”周启明说道。 接下来就是抽取天赋了对吧?试试手气的时候到了。 但是隨即一串字符已经出现在了周启明的视网膜上。 【玩家周启明已经开启天赋系统,正式获得专属天赋。】 【s级天赋,心流。】 【心流:玩家可以主动开启心流状態,开启时玩家的体能,反应,思考速度都会有大幅度的提升。】 周启明看著眼前的文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个发帖的人撒谎了,但这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说自己用一条金项炼换了五十枚渊幣,只要排除那是一条三斤重的大金炼子的可能,那么不可能拿到超过自家金牌三倍的定价。 其次,他说的是用来抽取机体天赋。 但事实上,根本不是抽取,而是开启。 周启明不认为自己何德何能,能够抽到一条s级的天赋,毕竟他自己的运气一向不好,赌运气的事情,周启明从来都敬谢不敏。 而偏偏,这个心流状態,原本就是周启明几乎最大的秘密和底牌。 虽然在现实中,这个底牌显得非常不实用,毕竟这是一个完全的被动,只有在玩游戏,特別是无数次游玩过的速通游戏中才会开启,唯一的用处也就是提升自己的速通成绩,要么就是用来作为辅助来推理事情。 毕竟正常情况下谁会让你没事就打开电脑玩著游戏进入心流啊,电脑死机了就自动退出心流的。 心流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而现在,游戏里自己就是全面加强了。 隨时隨地开启,等同於一个天神下凡,超级赛亚人变身一般的buff技能,实用性就直接拉满了。 下意识的,周启明就已经默念出口。 “心流开启。”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在周启明的眼睛中都变得慢了起来。 他看到光线中尘土飞舞的细节,他看到黑猫吃著香肠时微微抖动的黑色尾尖。 他看到…… 不对,在这个一切都变得慢下来的世界,只有一个加快了进程。 5:08:16。 5:04:17。 4:52:55。 4:42:33。 太快了,太快了,周启明头上的倒计时,就好像开启了直升机適应形態的魔虚罗,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周启明赶紧关闭了心流,那一瞬间,他感觉口鼻同时流淌出热热的液体,用手一模,摸到了满手的鲜血。 头上的最终倒计时: 4:11:35。 他几乎瘫倒在地上,哪怕此时已经几乎屏蔽了痛觉,但是那种发自內心的虚弱与无力感依旧瀰漫了自己全身。 这真的是一个愚蠢的错误啊。 周启明躺在地上默默地想道。 有谁拿到新玩具,第一反应不是先启动试试? 但是心流这样的状態,让现在处於鼠疫晚期隨时会死掉的周启明开启,那不就是人为地自杀,加快死亡的进程? “只剩下四个小时了,还要不要挣扎一下呢?” 周启明默默对自己说。 现在对这个游戏他已经了解很多了,包括並不限於超真实的生存系统,可以搜集游戏物品提交的金手指系统,根据每个人不同情况量体裁衣的天赋系统。 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拍拍手走人了? 很明显,现在这个一开就氪命的心流状態,非但没有对目前的局势有任何的帮助,反而是直接给了自己掏心掏肺的沉重一击。 哪怕怨不得別人,是单纯的自己蠢。 可是没有办法啊,金手指也拿了,论坛也逛了,可惜还是没有找到能够走出这个黑死病密室的方法。 周启明还没有到要完全死磕这个死局的程度。 反正死了,也就是换星球罢了,再过一个月回来依旧是一条好汉。 周启明目光闪烁著,躺在木质的地板上如是思索著。 而接下来,他感受到有柔软的东西贴近了自己。 周启明低头。 他看到那只先前桀驁不驯的黑色小猫,已经完成了它的进食,转而慢慢踱步过来,然后窝在了自己的胸口那里。 它认可了这只两脚兽作为自己奴僕的资格,认为他可以继续向他进贡那些好吃的肉食。 作为主人的奖励,它姑且愿意,稍微宽容一点,让对方睡在自己的身边。 “真是愚蠢啊。”周启明嘆了口气。 感受著胸口那一点小小的温暖。 他当然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但是离开也就意味著这只小猫会陪自己一起死去,虽然有机会借著自己尸体多活两天,但是等大门最终被打开,这只小小的食尸鬼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被送上火刑架烧烤罢了。 “姑且算是为了你吧。”周启明苦笑说道。 “那个瘟疫医生不是说她再过四个小时来看我死了没嘛?” “我姑且,看能不能多蹭一下她的治疗光环。” 周启明看著自己头顶上那可怕的死亡倒计时。 4:02:38。 “希望她是一个守时的人。” 第8章 新的情报 周启明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阴冷逼仄的中世纪房屋和眼下温暖明媚的臥室真的形成了太过於鲜明的对比了。 游戏中的机体已经回床上继续躺著了,毕竟身为病人,是不应该剧烈运动的,就算不能延长寿命,至少不会召唤直升机魔虚罗。 黑猫也蜷进了他的怀里,过去的几天,估计这个小傢伙也是又怕又饿的,以至於当周启明展现善意,它也就很快放下了戒备。 只是这些都不是紧要的问题。 真正紧要的问题在於,周启明该如何自救。 从目前所有掌握的情报来看,唯一能救周启明狗命的只有瘟疫医生的治疗光环,但是那个治疗光环的效果並不强力,它没有办法直接“復活吧,我的爱人。” 而是类似於打点滴一样,一点点回復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之前和瘟疫医生近距离接触大概也就一分钟的样子,给自己回復了十分钟左右的寿命。 不得不说这个加一秒的效率还是挺高的。 那么如果周启明想要活到瘟疫医生的下下次到来,他就必须,在下次对方来的时候,儘量和她贴贴。 简单按照一比十换算的话,那么至少也要贴一个小时以上。 尤其是现在自己处於一个重症將死的鼠疫病人前提下,有谁愿意真的和一个快死的传染病患者贴这么久的? 不过,至少希望不是为零。 而现在周启明回到现实世界,也就是为了提前做好准备。 他已经大致想好该如何对付那个瘟疫医生了,只是在此之前,周启明还是下意识地打开了深渊游戏中瘟疫之星板块的论坛。 果然,隨著那个金手指標题党的爆料,已经有很多人尝试了这个提交物品,换取渊幣,开启天赋系统的流程,而更多的规律也已经被总结出来。 “我经过测试,那个投机倒把一把手的爆料基本属实,並且不仅是黄金製品,像是宝石,古董这些其他有价值的物品也可以提交给系统。” 一个叫做大小姐奥黛丽的玩家目前的帖子是热度最高的。 “而在成功获取渊幣之后,我用十枚渊幣开启了天赋系统,並且获得了b级天赋宝物鑑赏。” “效果是我可以更加敏锐地觉察到周围有价值的物品,並且对其產生微妙的感应。” “属於寻宝雷达了说是。” “但是我要纠正投机倒把一把手的是,他的帖子有几个重要错误,第一,几乎不存在能够换取五十枚渊幣的金项炼,除非那条金项炼有著远高於黄金本身的额外价值。” “这一点,我自己尝试了多种不同的提交物之后得出的结论,目前价值最高的是一柄祖母绿权杖,系统可以提供四十渊幣的回收价格,但需要注意的是,这柄祖母绿权杖的价值是普通黄金的十倍以上,甚至更高,但是系统只给出了四倍左右的溢价。” “我们需要更多的测试来找出系统定价的规律。” “另外,天赋系统並不是抽取的,而是结合自身特质和能力,近乎量身定做的东西。因为现实中我经常接触各种珠宝和古董,並且大学的专业也是文物方面的,因此才获得了这个对应的天赋。” “而对於要不要隱藏自己的天赋,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事情,我选择公布自己的天赋,是因为这可以提高我的帖子真实性,並且对於我的游戏角色有一定的帮助。” “如果有人不確定收集宝物的价值,那么可以先在游戏中找到我的角色,我可以使用游戏中的货幣来收购你的宝物,这是一种双贏。” “另外,渊幣目前为止是唯一已知的独立资源,可以作用於深渊中的其他世界,用於提升自己的机体。” “所以,相信渊幣在玩家间的交易也会很快展开。” “虽然没有明確的价值標杆,但是我还是暂时在这里,提出想要收购一些渊幣。” “比值暂时定为一比一千,参考黄金在现实世界中的价值。” “收购总额为两千渊幣,有意者可以联繫我的虚擬號码。” 底下是一堆跪舔大小姐的声音——prprprprrprp。 周启明皱了皱眉头,他原本只是想粗略看一下论坛,没有想到就这样把奥黛丽大小姐的帖子给看完了。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人的气质和修养都是从小培养出来的。 这位奥黛丽大小姐文字条理清晰,行动力也是超强,並且做出了多种有力的推理和假设,最后更是做出了收购渊幣的创举。 或许是有什么內幕消息? 两千渊幣,也就是整整两百万的现金。 虽然现在对於周启明而言,两百万也不是什么大钱了,但是游戏刚开第二天,就豪掷两百万出去…… 就算是周启明,也想抱住大小姐的大腿舔两口了。 当然,渊幣確实很特殊,產出来自於提交游戏中的珍贵物品,但是有一点需要知道的是,因为这个游戏那可怕的真实度,很多珍贵物品並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拿到手的。 就拿投机倒把一把手来说,他因为出生点的优势,直接就提交了一条金项炼。 但问题是,游戏里的金项炼是有数的啊。 发现金项炼丟失,自然会有人把怀疑放在他这个店员身上,虽然没有办法人赃並获,但这可是中世纪,有时候证据並没有那么重要。 而显然,奥黛丽大小姐的出生点更是特殊,她不仅在现实中家境嚇人,即使在游戏中,她也能够拿出祖母绿权杖来进行尝试提交。 只能说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 大多数人出生就是牛马。 周启明暂时没有去卖渊幣的打算,如果合適的话,他甚至也想收购一些。 但是现在的价格明显很不合理,他想要再观望一下。 而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那就是如果渊幣真的可以稳定在现实世界中兑换成金钱,那么这个游戏就真的能够支撑起很多人全职的可能。 这就有点可怕了。 而且这样一来,妹妹赚钱的手法,至少就有那么一点想像的空间了。 这样想著,周启明还是选择暂时关闭了论坛。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好在四个小时后,如果瘟疫医生小姐真的准时回来的话,那么他就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让对方陪他一个小时以上。 当然——如果瘟疫医生小姐不守时的话。 那么她就可以帮自己收尸了。 第9章 三句话硬控你一个小时 幽暗的房间里,周启明坐在椅子上数著墙上偏离的日光,也在数著自己头上的倒计时。 00:24:35。 还有二十四分钟自己就要死掉了。 这是游戏给的死亡倒计时,要比医生给的还要准確的多。 不过此时只有百分之一痛觉感受的周启明,对於这个难得的濒死体验,居然没有什么特別的感受。 他甚至感觉身体有点轻飘飘的,乃至於精神也有点好了。 他刚才甚至还自己啃了一块黑猫吃剩下的薰香肠。 但是周启明同时也明白,这大概就是迴光返照了吧。 当身体严重缺氧,器官濒临衰竭的时候,大脑判断自己快嘎了,於是就会启动最疯狂的自救机制。 它会命令身体在短时间內几乎释放全部储存的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和糖皮质激素,等於自己给自己打了一根最猛的强心针。 这还真的不是寻常就能有的体验。 而正在这个时候,周启明听到了屋外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来了! 周启明振作起来。 那块鬆动的砖块被拿走,夕阳的光辉照射在周启明的脸上,他也看到了空隙外那张看起来冷酷阴森的鸟嘴面具。 但是此时的鸟嘴面具在周启明的眼中不亚於天使。 “你还活著?”瘟疫医生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听不出喜怒。 但是周启明已经看到自己的死亡倒计时动了。 00:24:22。 00:24:23。 “医生,我想我已经快要死了。”周启明不用假装,就可以轻鬆偽装出那种气若游丝的感觉。 毕竟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我会向生命女神祈祷,让你的灵魂回归祂的怀抱。”瘟疫医生注视著周启明说道。 生命女神? 不是主,也不是基督? 看来ai也讲版权,怕教会告它们啊。 “我並不畏惧死亡,我只是有点可惜。”周启明望著天花板说道。“我渴望征服这可怕的瘟疫,但是最后却功亏一簣。” 极少有人会拒绝听完一个將死之人的遗言,尤其是这位瘟疫医生还是个人很好的小姐姐。 而现在,周启明要做的,就是营造出穿山甲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的氛围,让对方可以主动听自己讲下去。 “瘟疫是女神降下的神罚,祂在惩罚那些不虔诚的信徒。”瘟疫医生有些冷淡地说著这个世界毋庸置疑的真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周启明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踉蹌著贴近封死的墙壁,睁大眼睛望著墙外黑色的“死神”。 “难道你就真的眼睁睁地看著瘟疫夺走那么多人的性命?”周启明此时需要控制表演的力度,因为他有点害怕,因为表演过激,会直接把对方嚇走。 “你知道吗?我是主动感染这种瘟疫的!” 他观察著外面瘟疫医生的动作和神態,虽然那厚厚的面具完全遮掩住了对方的样子,但是从声音来看,她应该是一个很年轻的女性。 周启明特意查了一下,想要知道现实中的中世纪黑死病大流行时期,究竟有没有女性的瘟疫医生。 而答案是——几乎没有。 瘟疫医生在这个时代,是地位相当独特的存在,虽然不受大多数民眾的欢迎,因为他们不仅医术糟糕,根本无法有效治疗瘟疫,並且非常不祥,像某位小学生一样走到哪里人就死到哪里。 但即使这样,瘟疫医生也要具备最基础的医疗知识,最起码他们需要给人放血,並且不把人放死。 光这一点而言,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吧。 並且瘟疫医生一般是直接与市政府之类的组织签定契约的,可以拥有相当多的特权,並且酬劳也颇为可观。 而受限於中世纪女性的受教育资格,大多数女性是根本做不到掌握医学知识和与市政府签订契约这两点的。 而从这位瘟疫医生的言谈举止来看,她与所谓的生命女神教会还有一定的联繫,这或许可以解释她身上那治疗光环的来源。 但是总之,从以上的情报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这位墙外的女性瘟疫医生,有著相当特殊的出身,接受了医学教育,並且还有一定的官方关係。 最重要的是,她很善良,是个好人。 她主动询问自己的遗愿,给自己拿了薰香肠,並且还主动提出要今天额外来看自己一次——从別的玩家口中得知,大多数瘟疫医生一天只来一趟。 更重要的是,她愿意从事这份职业。 一个受过教育,有医学知识的罕见中世纪女性,竟然愿意从事这种极其危险並且骯脏的职业,还保持了相当的热情,这说明她起码是一个医者仁心的好人。 这就是周启明最终所选择的切入点。 “我已经找到了如何击败这场瘟疫,挽救这座城市的办法,但偏偏我自己快要死了。”周启明贴著墙壁急切说道:“我死了不要紧,但是我所研究出来的治疗瘟疫的办法,你一定要记住,並且尝试利用它拯救这座城市的人们。” 亮起来了,亮起来了, 虽然周启明確实看不清面具后她的表情,但是周启明能够感觉到她绷直了身体,被自己的话所打动了。 当初华佗传授给狱卒青囊书,狱卒害怕惹祸就私自烧了。 但是自己现在是要將治疗瘟疫的一线希望告诉对方,只要她是个合格的医生,那么就必须听自己把所有的方案说完,並且期待自己不在说完之前嘎掉。 这样想著,周启明偷偷瞄了一眼倒计时。 00:33:26。 有戏! 加一秒小姐是真的很强。 “你说吧,我在听。”瘟疫医生的声音明显温柔安静下来。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目光注视著墙內的周启明。 “在你死去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把你所说的一切,都牢牢记住。” “我不確定你的方法是否真的有效,但是女神会原谅你的一切罪责,愿你的灵魂安息。” 但是我估计暂时应该死不掉了。 周启明再看了一眼倒计时。 00:34:44。 “黑死病並不是神罚,而是由老鼠所引发的烈性疾病。”周启明望著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其传播途径主要有三个。” “老鼠,跳蚤与人之间的血液传播。” “病人之间通过咳嗽,吐痰,呼吸导致的人传人。” “还有就是通过病人的体液,衣物,被污染的物品,所导致的接触传播。” “只要截断这三条传播链条,就能够將黑死病扼杀在囚笼之中。” 第10章 努力的极限不过是仅此而已 瘟疫医生走的时候,星光已经洒满了她离开的街道。 银白色的光芒落在鹅卵石路面上,远处有几扇紧闭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火。 周启明坐在椅子上,头顶上是全新的死亡倒计时。 13:42:26。 无论如何,姑且是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而为了这十三个小时的寿命,周启明也几乎用尽了浑身解数。 在確定了如何硬控对方的策略之后,剩下的时间周启明则是认真地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和黑死病相关的资料。 当然,中世纪欧洲的那些直接史料记载几乎没有价值,不愧是传说中最黑暗的中世纪。 在黑死病的侵袭下,最惨烈的城市几乎损失了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是真正的十室九空。 就像《十日谈》中所说的那样,只有那些逃亡乡下,远离尘烟的地方,才能够找到一线生机。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周启明找到了一个叫做伍连德的人。 他在二十世纪初的大吃货国,仅仅四个月就扑灭了东北的鼠疫大流行。 並且一样没有特效药,没有现代的医疗体系,其中的经验教训,几乎可以完全应用於如今的这座城市。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周启明就详细给那位瘟疫医生介绍了他所研究的鼠疫,以及从伍连德那里几乎照搬的抗疫举措。 那位瘟疫医生並没有提太多问题,但是却听得很认真。 周启明足足讲述了快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將伍连德的举措相对详尽地讲完。 “谢谢,你的建议非常有可研究性,我会尝试將这些匯报给我的老师。” 那位医生小姐姐是这样说的。 周启明並不太在乎这些。 因为他苟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只是让周启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早,他再次登入游戏时,发现对方正在墙外等待他醒来。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掛在隔离墙的砖缝之间,空气里带著露水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我想具体了解一下你所谓的口罩究竟是如何製作的。”瘟疫医生小姐姐这次拿著纸笔热诚地说道:“究竟需要使用什么样的纱布,对於中间的棉花又有什么特殊的处理要求。” 她几乎成了一个问题宝宝,周启明给出的防疫计划几乎每一个细节她都会反覆地追问,让周启明几乎都有些黔驴技穷。 毕竟当初周启明只是为了硬控对方,而用四个小时查阅资料,並且草草记了个大概,但是现在,他却必须在对方穷追不捨的追问下,反覆再去查阅资料,去验证核实那些操作上的细节问题。 两个人隔著一面墙,一问一答,宛如老师与学生的关係。 而周启明只能竭尽所能,將所谓的防疫举措一点点落实,成为几乎可以实行的计划。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您的许多建议,老师都感觉不可思议,但似乎又將会很有效果。”她这样说道。 “我们正在尝试推动在城外建立一个专门用来收容重病患者的医院,以便於將普通人和患者隔离开来。” …… …… 但是一切也仅此而已了。 通过蹭这位小姐姐的治疗光环,周启明已经成功將自己的死亡倒计时倒推到了42个小时。 死暂且是死不了了。 但是距离那个新手任务的完成,依旧遥遥无期。 【治疗身上的疾病,逃离这个房间。】 瘟疫医生的治疗光环,最终只能够缓解病痛延长生命,但是距离真正的治癒,还是有著相当的距离。 而如何逃离这个房间,更是难如登天。 正常来说,想要解除隔离只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死亡。 而另外一个便是治癒。 而偏偏如今卡在阴阳两界的当口,身为病人的周启明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在这些天里,从论坛中周启明得知,几乎所有被困於黑死病密室中的玩家都已经死去转生,之所以说是几乎所有,那就是因为只有自己这一根独苗还在苟延残喘。 1/30000分之一的生存概率给了周启明,周启明只能说这份福气我给你要不要啊。 目前总体来说,就是深渊游戏开启的三十六颗星球,玩家的生存状態都不太乐观,但是唯独这颗瘟疫之星显得特別惨。 毕竟在瘟疫面前,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周启明摸了摸趴在自己胸口的黑猫,它眯著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嚕声。 猫的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而遥远,像是这座死寂城市里唯一的背景音。 这些日子里,因为瘟疫医生来的时候会顺便带一些食物,所以姑且一人一猫这些天都没有挨饿。 “但是不能这样下去了。”周启明喃喃自语说道。 他不需要在一只黑猫面前隱藏自己的秘密。 “登出游戏。” 下一刻,他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那张鬆软舒適的床上,窗外已经是星光灿烂。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洒在周启明的脸颊上。 这些天,他几乎已经用尽了所有能够想到的方法,查阅了一切能够查阅的资料,甚至能够和那位瘟疫医生捣鼓出来一整套的中世纪鼠疫防治手册。 但是他偏偏没有办法拯救自己。 “一定有什么我忽视了的细节,我不信这一切真的没有解法。” 周启明望著天花板喃喃说道。 他可以迎接自己游戏角色的死亡,但是这也意味著他过去做出的所有努力,都將会付诸东流。 就算一个月后,他能够创造新的游戏身份在这颗星球上,但是这位和自己探討那么久的瘟疫医生小姐姐也不会再认识自己了。 说来好像,两个人这么久,都没有真正通过姓名。 因为大概都觉得,没有必要吧。 周启明默默地爬起来,然后解下了左手腕的真魂腕带。 他再次做到了电脑前。 有了真魂之后,绝大多数的工作都不需要依赖以前的电脑,但是现在周启明还是要仰仗一下这个老伙计。 开机,然后他再次寻找並且打开了一个游戏。 其名曰—— 《生化危机9》。 第11章 心流与傻瓜 生化危机9,是卡普空公司推出的生化危机最新续作。 因为周启明一直是生化危机系列的老玩家,並且这款游戏发售后直播热度相当高,是周启明最近主力速通的一款游戏。 其实什么游戏区別並不大,只是周启明需要再次使用心流,尝试重新整理一下思路,而这款游戏他最近很熟,並且还有游戏元素的加成,选择它几乎顺理成章。 虽然使用真魂也可以在虚擬机上进行游玩,但是速通玩家讲究的是极致人机匹配,真魂上的虚擬操作,暂时周启明还是適应不了。 游戏开始——在昏暗的惨白色洋馆中,女主格蕾丝手持摇曳的打火机开始仓皇逃跑,名为“女孩”的可怕怪物在她身后穷追不捨。 周启明深吸一口气,大脑开始逐渐放空,將全身心投入这场游戏速通中。 生化危机9的剧情流程普通人大概在十到十五个小时不等,而对於周启明这种顶级速通玩家而言,这个数字可以被降低到一个半小时。 准確来讲,是01:29:55.87. 同样是周启明所保持的世界纪录。 由於游戏的序章流程基本固定,没有可以优化的空间,所以大多数速通玩家都会选择从游戏的第一章,也就是格蕾丝被抓入疗养院逃脱开始。 他控制这个银白髮色的少女躬身快步与“女孩”擦肩而过,然后来到高高的药品柜旁边,静静等待一秒,然后让“女孩”扑过来的同时將小推车顶到了药品柜下,自己顺势爬上,在药品柜顶端找到了红色工具箱中的螺丝刀。 “生化危机9是经典的箱庭式恐怖解密,需要在怪物追击的紧张感中不断寻找关键道具,搜集资源,並且最终打开一道道关卡,方能够抵达胜利。” 使用得到的螺丝刀,格蕾丝快速地来到下一个任务地点,取出了需要更换的保险丝,然后进入剧情——里昂神兵天降,当面打爆了“女孩”,然后將仅剩一发子弹的安魂手枪交给了格蕾丝。 “但是深渊中的黑死病,是一个空间非常狭小,几乎没有解密要素的绝境,原本的恐怖怪物追击,变成了没有实体,只是渐渐將死亡倒计时逼近的虚擬瘟疫。” 狭窄的过道中,格蕾丝再次寻找到充当任务物品的人工心肺,回头时,昏暗的灯光下一只丧尸正开著铲车向她袭来。 “我已经穷尽了所有游戏內的手段,不確定瘟疫医生是不是游戏本身提供的破局钥匙,但是我现在已经將钥匙好感度刷到接近满值,依旧找不到下一步的思路。” 精准的四枪,第一枪打碎驾驶室的玻璃,第二三枪连续点射击杀开铲车的丧尸,然后枪口朝下,打爆了铲车斗抬起时露出的发动机。 “那么只能將思路放开,把破局的可能扩展到我所掌握的所有情报中——比如周启灵。” 回到医疗室,给实验中的丧尸安装上刚刚获得的人工心肺,再后退,精准地向著对方脑袋连开三枪,看著他挣扎滚落手术台的同时上前,小刀划两下终结他的生命,顺便拿走他的权限腕带。 “周启灵短时间內在深渊中获得了大量財富,可能与渊幣有关,她或许与其他游戏玩家进行了交易完成了积累。” 切换到里昂,面对臃肿如肉球的暴食丧尸,里昂精准地两枪霰弹打出硬直,然后诱导对方衝锋,卡在了一个特异点上,在这里,他连续点射,一枪,两枪,三枪——连开十二枪將这个癲狂难度的boss直接秒杀,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搜集物资,任由对方在他身后膨胀爆炸化作一滩脓血。 “但是依旧存在疑点,疑点核心在於周启灵的超自然能力部分,虽然她没有主动展示这些,但是我莫名昏睡,她独自一人完成三层別墅的布置,尤其是將三辆车送入车库的手段。” 再回到格蕾丝,她为了救回艾米丽,跟著“女孩”来到地下,在黑暗中巧妙与对方周旋。 “从最直接的角度来推测周启灵的超自然能力。” 格蕾丝在行走的途中抽空对著路边的丧尸瞄准头部两枪,然后快速地通过,而在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这些挡路的残血丧尸,只需要一枪就可以秒杀。 “二十六天的时间窗口过短,周启灵所经歷的深渊游戏,应该出现了一定的时间扭曲,至少不是如同现在这样的一比一时间流逝——她在深渊中所呆的时间,绝对远大於二十六天。” 地下研究所崩溃,如海水一般的鲜血涌来,周启明熟练地打开设置菜单,换成第三人称模式,连滚带爬的格蕾丝衝刺速度会比第一人称全过程快0.5秒。 “她进行了大量的搬运工作,合理推测她拥有类似於空间戒指的能力,当然现实中利用搬家公司之类的也能做到,但是倾向於前者。” 回到里昂,他来到了阔別三十年的浣熊市,废墟中,白色的蜘蛛狂乱地爬行,而真正的猎手隱藏在层层蛛网之后。 “周启灵警告我不要接触深渊,最初我以为深渊游戏会带来生命危险,但目前来看,深渊游戏看起来只是非常精良的虚擬游戏而已。” 黑色的蜘蛛从断楼的穹顶降下,里昂直接贴近对方,自动步枪对准其尾部的脓肿弱点,连续开枪,蜘蛛哀嚎,跑动,但是他的枪口始终追隨,十三枪再次带走boss,仅用时三秒。 “那么深渊的特异点呢?极其真实的虚擬游戏系统,玩家可以提交游戏中的物品换取渊幣。” 不爬楼梯,直接从两米高的墙体上跳下,取出转轮熟练地装上,然后开始转动。 “提交游戏物品,换取渊幣吗?” 周启明猛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停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手上近乎机械的操作。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让我尝试一下。” 屏幕最终定格在了里昂救出格蕾丝,分头男向捧著热咖啡的白髮少女告別的场景。 周启明看了看时间。 01:29:57.55. 可惜了,果然不是每次都能够顺利破掉记录的。 然后,少年站起身来,看向自己的滑鼠。 “拾取。” 他看著滑鼠静静说道。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风平浪静。 搞得他就好像是一个傻瓜。 第12章 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 周启明无奈地苦笑起来。 是的,谁没事对著自己的滑鼠说一句拾取,简直秀逗的跟傻瓜一样。 但是他眼中的光芒並没有熄灭。 他拾起在一旁放著的白色腕带,重新戴在左手手腕上。 真魂,前往深渊的契约,如果有这个,那么是不是会有一些不一样呢? 他再次將手伸向滑鼠,將掌心虚握。 “拾取。” 即使戴上真魂,依旧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周启明反而笑了起来。 他是速通玩家,最擅长的就是玩弄系统和bug。 速通玩家的事,那是机制,能叫bug吗? “真魂,展开虚擬实境,將房间覆盖为瘟疫之星中我被囚禁的房间。” 周启明冷冷命令道。 隨即一道暗色的波光在周启明的四周散播开来,波光所及之处,周启明看到的一切都瞬间转变。 原本光洁的白色瓷砖,换成了骯脏的砖石,原本明亮的灯光吊顶,换成了布满蛛网的木质横樑。 窗户重新被木板和铁钉封上,而在周启明的面前,原本黑色的滑鼠也变成了半截发霉的黑麵包。 真魂拥有近乎完美的vr性能,这是商品在宣传时所说的。 那么用真魂来模擬游戏世界的场景,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第三次將手放在了那截黑麵包的上方,虚握住。 “提交物品。” 下一刻,那截黑麵包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隨即,一串文字在他的视网膜上浮现。 【一块黑色的滑鼠,由塑料和金属製造的工业品,没有特別的价值。】 周启明儘管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是当这一切真的在他的眼前发生的时候,这一刻他依旧感觉大脑轰然炸开。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臟的跳动都变得清晰可闻。 “解除虚擬实境。” 周启明声音颤抖著命令道。 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虚假幕布,在那一刻重新被瞬间撕去。 真实的房间重新显露出来,午后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那些熟悉的白色瓷砖和吊顶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甦醒。 而在周启明的手边,那块黑色的滑鼠,已然消失不见。 “打开物品栏。” 周启明强行压住自己內心的恐惧与震惊。 有些实验既然做了,那么无论如何,就必须將它做完。 一个熟悉的物品栏弹窗出现在他的面前,整个物品栏几乎空空荡荡,只有那个黑色的滑鼠,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周启明沉默片刻,隨即捂住脸神情复杂地笑了起来。 太荒唐了,实在是太荒唐了。 所以——究竟哪边才是游戏? 哪边才是现实? “登入深渊游戏。” 一如既往的超高速响应,周启明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换,他依旧躺在那张骯脏的床褥之中,黑猫正躺在他的臂弯里酣眠。 头顶上是自己的死亡倒计时。 36:14:22. 周启明点开了自己的物品栏。 黑色的滑鼠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少年伸出手,做出了一个常规的,將物品取出的动作。 下一刻,他感到了手中有熟悉而陌生的触感。 流线型的身体,微凉中带著磨砂的质感。 那只黑色的滑鼠出现在了周启明的手中,他忍不住近乎癲狂地大笑起来。 “分不清了,这下真的分不清了!” 周启明异常的举动惊动了手边的黑猫,它警惕地站起,就想要逃脱周启明的怀抱。 但是周启明一把將它抓住,熟练地轻轻挠了挠它头顶的软毛。 “我说——你想吃猫罐头吗?” …… …… 周启明用剩下的时间,详细测试了一下这个规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著他的侧脸,將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即使戴有真魂的前提下,依旧没有办法正常將现实中的物品收入物品栏。 但是如果用游戏的画面覆盖掉现实,然后用正常提交物品的方式,就可以將自己想要收取的物品直接放进確认的窗口,如果有价值的物品,比如黄金,依旧可以正常献祭,並且获得渊幣。 这个渊幣与在游戏中献祭所获得的渊幣完全相同,没有任何的区別。 而如果放弃提交物品,那么就可以將物品顺势重新收回物品栏中。 隨后登入深渊游戏中,再次打开物品栏,那么就可以將收取的物品在游戏中取出。 这一系列操作中,最核心的条件需要满足三条。 第一:必须戴有真魂。 第二:必须使用vr完全覆盖掉真实世界的环境。 第三:执行提交物品的操作。 必须是提交物品献祭的操作,正常拾取也是没有办法拾取起来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bug。 一个游戏系统的bug。 但是如果这个bug能够影响现实的话,那就不是普通的bug了,必须出重拳。 “这意味著,提交物品这个操作要比想像中的更加重要,甚至是深渊游戏中的核心机制。” 周启明喃喃说道。 此时他一点都没有办法感到喜悦。 就好像楚门的世界中,最终发现自己正身处於一个巨大的摄影棚中。 而现在,周启明似乎有点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其实也是一个游戏?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此刻显得陌生而虚假,每一件物品都像是被精心摆放的道具。 那么,他是不是要像皇帝的新装中那个小男孩一样,向著整个世界大声喊出来那句话。 “他什么衣服都没有穿!” 这也未免太过於不懂读空气了。 又或者说,是另外一个更加可怕,但是也更合理的推理。 自己所处的世界当然是真实的。 而那个正被瘟疫所笼罩折磨的世界,同样也是真实的。 换句话说,唯一不真实的是深渊本身。 它以不可思议的伟力,將这些真实的世界连接起来,甚至以游戏的形式,將另外一个世界包装成了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一周后,將会有一款叫做《深渊》的游戏发售。” “无论如何,哥哥都不要去接触这款游戏。” 周启灵的话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妹妹毫无疑问,掌握了更多,更多的情报。 仅仅从她无意中所透露出来的一点残渣,他就尝试推导出来了將现实中的物品带入游戏这个不可思议的操作。 那么关於深渊的真正谜团,又究竟该有多么的庞大与恐怖。 他终於有点后悔,踏入这个远比想像中还要复杂千万倍的游戏之中。 这要远比所谓的死亡游戏,更加恐怖千万倍。 所以,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 周启明捫心自问道。 但是很快,他的心中就有了答案。 夜风从半掩的窗户里钻进来,拂过周启明疲惫的脸颊,带来一丝秋末的凉意。 “是的是的,这里是风眠山庄二十八號。”他熟练地拨打著宅急送的电话。 “我要三个疗程剂量的链霉素和多西环素。” “对了,再给我捎一箱猫罐头。” 第13章 周启明的思考与决断 银白的月光从被封死的窗户间隙中射入,清亮如同汞注。 周启明盘坐在木质的骯脏地板上,黑色的猫正在一旁呜咽呜咽地吃著金枪鱼猫罐头。 它果然很喜欢。 而在周启明面前,则是一大烧杯清水,一盒多西环素,一只注射器,还有一个透明的安瓿瓶——其中便是他所急需的链霉素。 多西环素可以口服,但是链霉素则必须使用肌肉注射,而最关键的则是二者都是受到管控的处方药,根本没有办法从常规的渠道获取。 但是周启明优点在於,他现在很有钱。 作为歷史悠久的基础用药,其单支的企业採购报价仅仅只有七毛钱,只要给足报酬,想要搞到不算太难。 毕竟大吃货国对於抗生素的使用是限制但不禁绝,不像大洋彼岸的某国,全国首富想找一支不被登记的抗生素都要找某位岛主帮忙。 头顶的倒计时是30:26:21。 周启明先倒出指定剂量的多西环素,一把吞下然后清水送服。 几乎立竿见影的,他头顶上的倒计时直接跳到了40:33:55。 果然科技的伟力要胜过牛鬼蛇神的治疗光环。 毕竟在这个几乎不存在抗生素的时代,这种药物的疗效真的就几乎等同於立竿见影的仙丹。 然后周启明再掰开安瓿瓶,用注射器將其中的药液吸满。 这一步肌肉注射已经需要相当专业的医学知识才能完成,但是偏偏周启明不能求助別人,他只能自己反覆观看了教学视频,並且也用清水在鸡胸肉上反覆练习了好多次。 他需要注射在大腿中部外侧,这是最方便个人自行操作的注射位置。 只是面对这根尖尖的针头,周启明这一瞬间还是陷入了恍惚。 他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他发现了这个堪称恐怖的秘密,如果他继续装糊涂,当做一切无事发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的这具游戏机体死掉,然后他秽土转生,选择一颗新的星球重新开始。 那他现在,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的风险,去尝试给自己逆天改命,难道真的值得吗? 要知道,这並不是什么完全利己的系统或者说这个世界赠予自己的金手指,而是他凭藉著速通玩家的机敏和本能,在一个看似超现实的游戏中所找到的超自然的漏洞。 而在游戏中恶意利用漏洞是什么下场,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人比周启明更清楚了。 如果是单机游戏的话,那么一般会取消成绩,严重的会直接ban掉你的竞速资格——无规则竞速除外。 而如果是网游或者竞技游戏的话,使用一次bug就可以让你被游戏公司永ban,造成重大后果的甚至会被游戏公司起诉,倾家荡產乃至於身陷囹圄。 而深渊是什么呢? 首先深渊肯定是网游,並且,是后台极硬,影响力空前的网游,而周启明所发现的bug,则是直接能让全球陷入动盪,乃至於能够让许多人直接道心破碎的存在。 所以周启明完全没有把这个bug公布出去的想法,无论钢铁侠是否知情,但是周启明的发声渠道肯定会被第一时间全部封掉。 然后会不会后背中八枪被判定为自杀,周启明不確定,但这恐怕是最好的结果。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公布这个秘密。 並且,还有一点就是——如果这个bug公布了,那么很可能会被短时间內修復。 周启明不知道深渊的程式设计师或者说是人工智慧究竟是什么级別的饭桶,能够搞出来这种么蛾子,但是周启明利用的是深渊系统对环境的误判,正常无法完成的操作,被覆盖上虚擬实境,並且使用优先度高到不可思议的提交物品操作,就可以成功拾取物品。 但是毫无疑问,那就是原本这个操作是被屏蔽的,可是周启明利用速通玩家常用的测bug手段给它测出来了。 可这个bug很好修啊。 超级好修的那种。 在公布bug这条道路被彻底锁死之后,周启明所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他要不要利用这个bug,以及怎么利用。 利用这个bug,就是周启明现在的操作,他给黑猫捎了一箱猫罐头,然后给自己带了现代的药。 如果现代的鼠疫特效药能够治好自己,那么周启明就可以向外面人展现自己强健的体魄,甚至可以手动在屋里面拆掉这层隔离墙。 那样的话,他这个三万分之一的黑死病密室逃脱者,就会显得非常扎眼。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周启明绝对可以出一期黑死病密室的速通攻略,他在很多游戏网站上都鼎鼎大名,这篇攻略肯定能让他再大赚一笔。 但是偏偏现在不可以。 並且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深渊游戏中还有很多普通玩家,如果是偏未来的世界观还好,如果是现在这种古代世界观,这些现代造物就太扎眼了,他必须要好好隱藏自己的秘密。 可是问题又来了,玩家不能看,那些npc能不能看到呢?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当然,现在评价他们为npc已经不太礼貌了,就好像那位瘟疫医生小姐姐一样。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只相对於他们这些玩家而言,要稍微低等一点罢了。 他们没有復活的权力,没有认为这个世界不过是个游戏的高高在上的想法。 周启明如果想要给自己在这个游戏中创造必要的优势,那么他必须利用这个bug,这同样是身为速通玩家的觉悟与理解。 那么他必须有选择性地在npc面前展示一部分的地球造物,而在玩家面前,则需要完全隱藏这种东西的存在。 这似乎不可能,但是又不是全无可能。 在周启明的脑海中,瞬间浮出了几个对应的思路和想法。 在所有的关节都思考完毕,念头通达之后,周启明笑了笑,然后將手中的针管扎向了自己的大腿。 在轻微的刺痛之后,冰凉的液体也隨著针头被一点点推送到周启明的身体之中。 而他头顶上的倒计时数字,则开始了飞速的变化。 40:58:55。 45:38:55。 60:58:55。 80:58:55。 数字开始疯了一样向上猛涨,最终突破了三位数小时的极限。 然后整个鲜红的倒计时悄无声息地粉碎,化作星星点点沁入周启明的身体。 这就是现代抗生素,肌肉注射带来的降维打击啊,周启明不由在心中感慨,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底响起了声音。 【恭喜玩家周启明,清除自身的鼠疫病菌,给予系统奖励二十渊幣。】 【您需要继续逃离这个隔离室。】 啊?周启明一串黑人问號。 所以我当著系统的面作弊没事的吗? 你居然还认得啊? 等於说只要不当著玩家的面作弊,以及不將事情声张出去,你这个系统就是任著我为所欲为唄? 而正在这个时候,墙外突然传出来异样的声音。 “哐当,哐当,哐当!” 好像是有人凿墙的声音,阴森恐怖。 周启明不由转向那边,毛骨悚然。 这是“杀了么”的订单到了吗? 这么快就要定点清除自己吗? 第14章 北斗七星高,医生夜带镐 “哐当,哐当,哐当!” 凿墙的声音在耳边不住地响起,甚至头顶上的木质横樑都开始落下簌簌的灰尘。 周启明当即收起了药品烧杯注射器,顺便从恋恋不捨的黑猫嘴边拿走已经所剩无几的猫罐头。 全部放回自身的物品栏。 隨即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正在被破坏的大门。 下意识地,心流开启。 如果说重病时期的周启明,开启心流是在自取灭亡。 那么现在,他终於可以尝试一下这个系统附赠的s级天赋了。 这可是能够自行开启的心流模式。 一如既往的感觉,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变得滚烫起来,它们在全身的血管中奔流成河,在为全身输送海量营养的同时,大脑与神经也隨之开始了飞速的运转。 世界重新变慢了。 周启明可以清晰地感知周围的一切,他的视觉与听觉得到了大幅度的增强,他如今不仅听到了那哐当哐当的凿墙声,他甚至听到了正在凿墙的那个人喘著粗气依旧没有停手的声音。 是她? 周启明一瞬间就判断了对方的身份,原本的紧张感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 心流关闭。 周启明无可奈何地继续向前,来到了大门的位置。 原本將出口牢牢封住的砖墙,此时已经被人为地破坏了大半,月光从破口射入,而周启明也看到站在破口外的人。 穿著黑色蜡封长袍,头戴鸟嘴面具的医生小姐,此时正手持一把十字镐,在门外吭哧吭哧地拆毁著砖墙。 月光下她气喘吁吁,面罩的灰黑鸟嘴反射著清冷的光,长袍的下摆沾满了砖灰和泥土,但是却热火朝天。 “所以医生您在做什么呢?”周启明訥訥问道。 “啊?”医生小姐被突然发声的周启明嚇了一跳,她后退两步,扔掉了手中的十字镐,然后抬起头才看到了站在墙后的周启明。 十字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你怎么醒了?”她带著微微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说道。 “如果有人在你门外凿墙,估计你也睡不著吧。”周启明笑道。 当然,其实他正在给自己注射链霉素,差点没被凿墙声嚇一个半死。 “我想要,带你出去。”医生小姐抬头望著周启明说道:“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在这里死去,这將是这座城市的重大损失。” 所以医生小姐您就凿墙,想要把一个重症鼠疫患者带走? 这也太不靠谱,也太性情中人了吧。 或者换句话说,自己其实只要什么都不做,医生小姐就能把自己带走吗? 不过这样的话,鼠疫问题得不到根治,恐怕反而会害了这位好心的医生小姐。 “您做这样的事情,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周启明嘆了口气。 “在如今的城市里,每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都会有像你这样的病人死去,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並且妥善安葬你们的尸体。”医生小姐站直身体望著周启明说道:“所以如果你在今晚死去,我就拉走你的尸体,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医生小姐您要杀了我吗?”周启明明知故问道。 错就错在自己把医生小姐姐的好感值刷得太高了,以至於她自己真的认为周启明是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人才和救星。 但是医生小姐反而是用力摇了摇头:“我已经徵求老师的意见了,你的情况非常危险,你那么虚弱,卫生环境也很差劲,如果继续把你留在这里,你的结局只能是因为衰弱而被病魔带走。” “所以我想把你带回我家,妥善安置,好好照顾。” 这不是刷太高了吧,这是刷爆了的问题吧。 周启明心中嘆了口气。 你要说周启明想不想去和医生小姐一起住呢? 其实还是很想的。 医生小姐是瘟疫医生,並且还有一位相当有地位的老师,这是非常有用的社会身份,比自己现在这个全家死绝才会被封进房子里等死的黑死病患者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而且医生小姐是个好人。 一个愿意卡bug半夜来凿墙救自己的好人。 “您应该知道,我现在还是病人的身份,虽然侥倖没有死去,但是,会给您带来危险。”周启明谦让道。 他现在虽然体內可能还有残余的鼠疫病菌,但是已经进入了康復疗程,並且在相当长时间內,他体內都有鼠疫抗体,也就意味著对於鼠疫获得了一定的免疫能力。 但是这件事医生小姐不知道啊。 在她的视角里,自己应该还是一个本应该死掉,但是不知道为啥吊了一口气的重病患者。 “我自己对於黑死病不易感。”医生小姐缓慢解释道:“我已经在这座城市服务三年了,黑死病在一年前爆发,至今我接触了超过五千个病人,从来没有感染。” 您何止不易感啊,您自己就是一个行走的点滴架。 周启明在心中吐槽道。 加一秒小姐虽然没法根治鼠疫,但是在加一秒方面实在过於权威了。 虽然对於普通患者而言,加一秒的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是对於当时头顶上盯著死亡倒计时的周启明而言,这简直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另外,我的老师並不和我居住在一起,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的黑死病会传染给老师。” 所以是单独和这位加一秒小姐相处吗? 不知道加一秒小姐长得好看不好看。 虽然有一点点的冒昧,但是男性的第一直觉,还是让周启明把想法歪到了这里。 “难道不会不方便吗?”周启明望著对方继续问道。 医生小姐静静摇头:“我是医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静静落在这位黑衣鸟嘴的死神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周启明的脚下。 但是周启明嘆了口气。 如果没有这位鸟嘴医生,他也根本撑不到推理出来游戏bug,拿到现代的鼠疫特效药。 自己的这条命,毫无疑问她给了四分之三还多。 “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 他这样说道,然后用手辅助,跨过了那道已经被打开一半的砖墙。 进入游戏以来,他终於第一次站在了没有屋顶遮掩的月光之下。 夜空很乾净,星星稀稀疏疏地散落著,像是被隨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传来隱约的狗吠声,在寂静的街道里迴荡了很久。 【恭喜玩家周启明离开隔离屋,获得十枚渊幣奖励。】 系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恭喜玩家周启明完成新手引导任务。】 【新的任务线开启。】 【世界公共任务:在瘟疫吞噬世界之前,拯救这座星球,目前任务进度:77%】 【个人任务线:请追隨瘟疫医生简·怀特,协助她治疗十位黑死病患者,当前任务进度0/10。】 周启明有些恍惚。 而瘟疫医生——简·怀特,则向著周启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被黑色皮革手套所包裹的纤细手掌。 月光在她手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我会帮助你,治好你身上的病。” “也请你帮助我,救救这座城市的人们。” 第15章 夜色下的城市 周启明看著医生伸出的手掌。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和对方相握。 医生的手套带著皮革特有的粗糲感,却透出掌心传来的温热。 “我没有问题。” “谢谢。”简·怀特点了点头,转身向前走去:“时间很晚了,我们需要儘快回家,以免在大街上被人撞到。” 她的黑袍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像一只敛翼的黑色大鸟。 周启明回头看向身后那拆了一半的砖墙:“这个不用管吗?” 谁家收尸体,会这样留个半截墙没拆啊。 简·怀特愣了愣,在她还没有回答之前,周启明已经捡起了那把十字镐。 “我帮你再多拆一点吧。” …… …… 將镇压周启明数天之久的隔离屋砖墙拆了个七七八八,砖块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堆成一座灰白色的小丘。 简·怀特看著周启明开口:“你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吗?” 需要带走的东西? 这间破屋子里也只有捲心菜和芜菁了,像是其他的东西,比如说药品啊烧杯啊,猫罐头什么的,已经装进了周启明的物品栏里。 不得不说有储物空间是过於舒服的事情了,只有这一点,周启明绝对是要给深渊点讚的。 以及——猫。 周启明皱了皱眉头:“医生小姐您介意养猫吗?” 怎么可能不介意? 中世纪猫主子们並没有那么高的待遇,而黑猫则是猫主子里面的塌房天王。 周启明记得不错的话,在法国等欧陆国家,甚至在节日里会公开烧猫,虐猫,堪称能让如今的爱宠人士气冷抖的存在。 “猫?”简·怀特有点意外,而不知何时,那只黑猫已经出现在了周启明的身后。 它有著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黑色的皮毛在多日精心饲养下变得油光水滑,身姿矫健如豹。 下一刻,它舒展身躯,如同一道黑影,从二人的身侧快速窜过,隨即爬上一株沿墙的大树,轻鬆跃上高高的屋顶。 黑猫在月光下回头凝视了二人片刻,隨即头也不回,身姿优雅地从墙头踩著猫步离开。 它的尾巴在月光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柄黑色的弯刀,转瞬消失在屋檐的另一侧。 啊这。 这也太打脸,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周启明有点尷尬。 他还以为这两天已经和黑猫建立了一些宝贵的革命友情,再怎么说也是同甘共苦,同床共枕,黑猫也愿意晚上贴著他打呼嚕睡觉。 可是这只黑猫还真是把他当成管饭的睡觉搭子啊。 如今囚笼解,一朝返自由。 周启明还在纠结怎么完成在中世纪黑死病环境下养猫的艰难命题,但是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乾净利落地把自己给弃养了。 就算是弃养,也该是我弃养你啊。 他有些纠结地望著那个已经远离的黑影。 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危险的。 “它好像並不想跟著你。”简·怀特有点扎心地说道。 “全城已经捕杀小猫很久了,它能从那些人类的手中活下来,想必也是很有本事的。”医生小姐继续说道:“其实如果它愿意留下来也会很难办的,瘟疫医生是不允许养猫的,偷偷养是可以,但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 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解决了周启明现在的这个难题,老实说让周启明选择,周启明可能会考虑偷偷养下来,或者说试试能不能用物品栏把它带回现实世界。 不过周启明还从来没有带过活物,他自己也心里没底。 毕竟就算是自己现在,也並不是肉身穿越,而是更像魂穿的存在。 证据就是,无论是在游戏还是在现实里,另外一具身体都在正常地存在。 “那么走吧。”周启明嘆了口气说道:“我没有什么好带的了。” …… …… 二人一前一后地踏著月光走在中世纪的街道上,整个城市沉寂而恢弘,让周启明有些感慨与沉醉。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缝隙里长著乾枯的野草,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声响。 一条河流蜿蜒地穿过这座城市,在夜色里化作一面幽暗的长镜,河流两侧的店铺,此时已经放下了厚重的木百叶窗,风声推动传来有些沉闷的响声。 被困许久,周启明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市要比自己想像中更加的庞大。 “这座城市大概有多少人?”周启明开口问道。 “巔峰时应该超过了二十五万。”简·怀特思考著说道:“但是现在瘟疫来了,死神乘著黑色的翅膀来到这座城市,很多人死去,很多人逃亡了乡下,如今留在这里的,恐怕只有十万人左右了。” 她说话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钟声,像是教堂在报时,又像是在为谁送葬,钟声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音,久久不散。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像中世纪的巴黎,米兰这样的顶级大城市,也不过二十万人口左右,这座城市竟然有超过二十五万的巔峰人口,这確实有点夸张。 周启明没有蠢到继续问这座城市的名字,其实问人口就有点唐突了,但是像简·怀特这样的瘟疫医生,对於全城的人口肯定有更可靠的数据支撑。 但这仅仅是这座城市。 周启明只从太空的角度草草看过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他不確定这颗星球是不是像地球那样,同样有著不同的大陆与人种。 如果仅仅是相当於欧洲的规模,中世纪的欧洲,其巔峰人口是有接近八千万这个量级。 当然,很快隨著马尔萨斯陷阱的到来,黑死病的肆虐,成功一口气將欧洲人口打了个对摺。 周启明隨即想到了那个系统的任务。 【世界公共任务:在瘟疫吞噬世界之前,拯救这座星球,目前任务进度:77%】 这个拯救星球,指的是拯救整个世界的人类吗? 那样的话,自己何德何能做得到啊。 当然,这是一个世界公共任务,等同於说,每个来到瘟疫之星的玩家,都和自己有著相同的目標。 人多力量大这一点如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是——如果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周启明绝对不相信,深渊会如此好心地派来超过一百万的玩家,来尝试拯救这座即將被瘟疫摧毁的星球。 深渊,究竟又想得到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周启明停住了脚步,望向前方依旧穿著黑袍戴著鸟嘴面具的瘟疫医生。 “请问,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某些超越现实的力量呢?” 比如说你——那奇怪的简直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治疗光环。 “超越现实的力量?”简·怀特有点没理解周启明的意思。 “比如说,比如说生命女神教会。”周启明看著对方的背影。 如果真的有超凡的力量,那么教会绝对是极其可疑的对象。 “女神最近曾经降下过神跡吗?” 说来有点可笑,一个信奉著生命女神的世界,此时正在被瘟疫折磨。 怪不得要说瘟疫是女神降下的惩罚。 “女神……”简·怀特停住了脚步。 夜风突然大了一些,吹得她的黑袍猎猎作响,面具上的鸟喙在月光中像一根指向远方的黑色手指。 “女神祂,已经超过两百年没有降下神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周启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像是炉火將熄时最后那点余烬般的温度。 远处的河水依旧无声地流淌,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转瞬又聚合如初。 第16章 月色下的少女 她的声音在河边清冷迴荡。 周启明不由陷入了沉思。 近两百年来不再有神諭——那就意味著,两百年前曾经还有神諭吗? 虽然说一切宗教都有著神跡衰减的风险,想当初摩西持杖分开红海,想当初耶穌五饼二鱼餵饱五千。 宗教和神话有一点相似的就是,越古老也就越强大。 而到了眼前的时候,只能撒圣水画十字整一点花活儿了。 但是,两百年真的是一个相当短的尺度了。 周启明之所以在意超凡,是因为周启灵隱晦展示过超凡,而他又刚刚亲身体验了超凡。 既然已经认定深渊不会单纯地做好事,那么这个看似平静的中世纪世界背景下,究竟有没有暗流涌动。 周启明还想再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情报,比如说这场瘟疫最早是在哪里爆发的,又持续了多久,但是又想到自己之前已经立下了瘟疫研究狂人的人设,这种低级的问题是完全问不出口了。 所以当开口的时候,周启明所说的话是。 “你有信心吗?” 有信心拯救这座城市吗? 即使可能真的没有办法拯救世界,拯救星球什么的,退而求其次,拯救这座城市,至少还是应该努力一下的。 但是简·怀特静静摇了摇头。 “之前是完全没有的,女神不再眷顾自己的信徒,所有的医疗手段都在这场瘟疫中不起作用,我们所能做的只能祈祷,然后看著病人死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在背后低低地应和著。 “直到遇见你,我才多少有一点希望。” “对了。”瘟疫医生將目光移向周启明:“这么久了,我还从来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名字吗? 周启明突然被將了一军。 他现在已经知道对方的名字叫做简·怀特,属於非常大眾的女性名字。 那么自己的名字呢? 他本名当然是周启明,但是在这个西方中世纪的世界观下,这个东方名字显得过於扎眼。 而玩家之间,一般会称呼对方的网名,比如说在论坛上发帖子的那些秋顏悦色,投机倒把一把手,大小姐奥黛丽之类的。 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周启明被扔在黑死病隔离屋里面,名字对於他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並且查看自身状態的时候,状態栏里也没有名字。 毕竟系统还是称呼自己为周启明的。 但是下一刻,周启明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莱特(light),你叫我莱特就可以了。” “莱特?”简·怀特咀嚼著这个名字的含义,然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被面具过滤得有些闷,却依然透出一种少女般的清脆。 “真是个好名字呢,希望你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 这样说著,她用带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轻轻按住胸口。 “我叫做简(jane),简·怀特(jane white)。”她这样轻声自我介绍道。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周启明暗暗在心中笑道。 並且按照大吃货国的某种译法,你可以被翻成白简,如果接地气一点,那就是白珍珍。 “还有。”简·怀特望著周启明继续说道:“既然决定要照顾你直到痊癒,那么有些事情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 简·怀特这次显得非常郑重其事。 她低头摘下了瘟疫医生黑袍所附带的兜帽,完全露出那个皮革缝製的丑陋鸟嘴面罩。 “请不要害怕我。” 她这样说著,双手摘下了瘟疫医生的面罩。 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面具內侧的阴影被月光碟机散,露出一张藏匿已久的面孔。 月光下,周启明看到了一双粉红色的奇异眼眸。 白髮,准確来说是白中略带金色的长髮,被妥帖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脑后。 髮辫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是用月光织成的丝线。 红眸白髮,以及那近乎透明的雪白肌肤,周启明那一刻脑中轰然炸开。 简·怀特竟然是白化病患者? 虽然在大多数二次元设定中,白化病某种意义上都可以作为萌点。 但如果是在中世纪的话,白化病一样是女巫的重要特徵。 事实上別说女巫了,女巫至少也要等孩子长大才能被判定为女巫,而一般情况下,这样的孩子出生就基本上会被拋弃乃至於杀死,是只有和恶魔交媾才会生出的魔鬼之子。 那么她又是如何长大的?甚至可以使用瘟疫医生的身份作为偽装,用黑袍和鸟嘴来隱藏自己。 周启明莫名回想起她之前对於黑猫所说的话。 “其实如果它愿意留下来也会很难办的,瘟疫医生是不允许养猫的,偷偷养是可以,但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 她自己就是那只被偷偷养下来,被发现就会非常麻烦的黑猫! 看到周启明震惊乃至於惶恐的眼神,简·怀特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抱歉嚇到你了,我知道自己很丑。” 这样说著,简·怀特低头准备重新戴上自己的面罩,但是周启明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並没有说你丑。”他看著对方的眼睛嘆了口气说道。 “是不是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好看。” “好看?我?”简·怀特言语间甚至有点惶恐。 她的粉红色眼眸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又像是听到了某种陌生的语言需要费力翻译。 但是她真的很好看。 即使完全拋去白化病的特徵,她也是五官精致,脸庞白皙,是標准的西方美人胚子。 可能因为职业的缘故,她把自己收拾得极其乾净利落,长长的白金髮辫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在尾端做了一个小巧思的马尾处理。 虽然在中世纪的环境下,她可能真的从小到大都不曾听过一句关於她外貌的讚美,但是周启明平心而论,她的外貌不逊色於任何顶级的欧美明星。 甚至白髮红眸的特徵,给她增添了几乎不可替代的美感。 “非常非常好看!”周启明加重语气讚美道。 “我惊讶在於你是如何长大的,这要比你一个女性成为瘟疫医生更不可思议。” 如果她以这副姿態拋头露面,几乎毫无疑问地会被第一时间认定为女巫烧死。 而不是还承担著瘟疫医生的职责。 “一切都源於老师的帮忙。”简·怀特轻声解释道。 她轻轻勾起嘴唇笑了笑:“谢谢你的宽慰,莱特你真的是个好人。” 她低头重新戴上了面具,冷酷的黑色鸟嘴重新占据了少女那张精致到几乎无可挑剔的面容。 皮革面具合拢的瞬间,像是有一扇门被轻轻关上,將那张月光下惊心动魄的脸重新锁进了黑暗里。 “你只要不因此憎厌我,我就很高兴了。” 周启明嘆了口气。 他从来没有见过配得感如此之低的大美女。 “如果不是害怕被告骚扰,我现在很想抱抱你。”他笑著对已经重新变成鸟嘴医生的简·怀特说道。 周启明伸手静静揉了揉简·怀特的头。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兜帽上,隔著厚厚的布料,依然能感觉到她微微僵了一下,像是一只被触碰的猫。 对方没有躲闪。 “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十天內,我会帮你治好十个黑死病的病人。”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著水草和湿泥的气息,將他的话吹散在两个人之间。 第17章 有关未来的展望 当窗外的第一缕阳光射入的时候,周启明已经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很久了。 晨光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的木纹上,缓慢地游移著。 简·怀特已经走了。 床头的桌子上放著她给自己准备的早餐——切开烤过的黑麵包片,和一杯有些浑浊的淡啤酒。 麵包的热气早已散尽,只有麦芽的焦香还残留在空气中,和啤酒淡淡的酸味混在一起。 这是周启明来到这个屋子的第三天了。 儘管周启明服用並注射了现代抗生素,已经在他的体內发挥了作用,但是表面上,他依旧要装作那个大病初癒的黑死病患者。 所以连续三天,简·怀特都在照顾他的衣食起居,他几乎不需要起床,就可以享受到中世纪最顶级的医疗待遇。 窗外偶尔传来街巷的声响——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噠噠声,小贩压低了嗓音的叫卖,还有远处教堂敲响的晨钟——一切都陌生又遥远,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对方是真的很想把他治好。 当然,这三天来,周启明虽然演了三天床戏,但是其本人也是一点都没閒著。 之前由於悬在头顶上的死亡倒计时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只能被驱赶著,围绕如何治疗疾病,如何逃出生天而疲於奔命。 所有查询的资料,所有的推理,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个核心目標而服务的。 但是现在,周启明终於可以展望一下未来了。 首先要梳理的就是现在自己的目的。 终极目的——他想要在这个深渊游戏中找到周启灵的踪跡,如果可以,最好是能够把她带回去。 不就是深渊游戏吗?大不了就是兄妹一起玩就好了嘛。 目前来说,虽然已经感受到了深渊游戏的扭曲与恐怖,但是就游戏展现出来的品质而言,依旧可以作为非常优秀的游戏来看待。 当然,周启明还是非常不安,因为妹妹当时对深渊游戏的態度,依旧是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 而同时,周启明也暂时找不到任何与这个目的相关的线索。 拋开终极目的,那么就要看在这个深渊游戏的长远目的了。 那就是世界任务——【世界公共任务:在瘟疫吞噬世界之前,拯救这座星球,目前任务进度:77%】。 关於这个任务,周启明在论坛上查阅了相当多的资料。 首先,他知道了自己所在城市的名称——翡冷翠。 这是这颗星球所知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之一,同时也是生命女神教会教宗的所在地。 根据目前所有玩家的反馈——很沟槽的是,游戏官方基本上没有出任何的官方资料——目前玩家的出生点都在同一块大陆上,证据就是相同的地理知识,近似的文化,以及相近的语言与文字。 虽然具体发音和语法有所区別,但是大多数语言都处於不同方言的程度,也就是说所有玩家和npc都可以保证最低限度的交流。 而在歷史上,最引人瞩目的也就是这个所谓的生命女神教会。 首先,生命女神教会是至少拥有两千年以上歷史的大陆性统一教会,一神教,所有信徒只信奉唯一的生命女神。 其次,在生命女神教会的经典中,有著很多女神行於世间的记录,甚至大陆曾经在教会的力量下接近统一。 当然,就像那一晚简·怀特所说,生命女神在两百年前突然陷入了沉寂,自此再也没有任何神跡展现。 可这至少说明,这颗星球曾经有神灵棲息。 要么就是生命女神教会在抬高自己,毕竟出门在外,地位都是自己给的。 两百年的时间,足够让再长寿的老人度过一生。 换句话说,所有见过女神神跡的人,如今都已经死了。 远的不说,自家蓝星,上帝老人家的逼格比生命女神不知道高出多少,也不还是一两千年没显圣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大陆的具体大小,主要是因为中世纪的探索能力和绘图技术还不达標,但是有玩家估测应该比欧洲体积略大,人口则在八千万左右。 目前登录瘟疫之星的玩家数量,大致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 之所以有这么大的数额差距,只能说是瘟疫之星太养人了。 开局被困在黑死病小屋的人已经死完了,就算是在外面的,第一时间感染黑死病的,如今也死了个七七八八,而侥倖没有感染黑死病,並且严格按照现代防疫措施要求自己的人,存活机率还可以,但是大多数人也做不到这个。 结果就是出生没事的,现在也已经有大概百分之十左右感染了黑死病,不过处於早期。 这就要说回世界任务本身了。 从瘟疫中拯救这座星球,当前进度77%。 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相当喜人的数字。 毕竟大家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七了。 但是据绝大多数出生在外面的玩家表示,他们最早看到的数字,是79%。 周启明是开服第二天进的游戏,然后在黑死病小屋被困了四天,跟著简·怀特出来之后又在这里养病三天。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目前一共开服八天。 八天的时间,拯救进度就掉了两个百分点。 世界瞬间又变得悲观和灰暗起来。 而具体如何拯救这个星球,论坛上的玩家依旧没有统一的意见。 大多数人其实对於抗疫啊,医学啊一窍不通,很多人都在提能不能人工製取青霉素来对抗鼠疫,毕竟青霉素是人类掌握的第一种抗生素。 但是隨即就被医学生指出,姑且无视一切前置条件,青霉素在地球临床上对鼠疫患者的治疗死亡率是75%——甚至连安慰剂都不如的水平。 由於大家都是散兵游勇,目前为止,就连类似周启明那种伍连德式的抗疫构想,都很少有人提出。 毕竟平心而论,伍连德还是一个偏冷门的人物。 並且伍连德式的抗疫,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支援,想依靠玩家几乎不可能,如果想要实现,必须依靠教会或者国王的力量。 可惜目前为止,周启明没有见过一个玩家说自己出生的身份是王子的。 这就要涉及到下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玩家的降临,究竟是何种形式。 想到这里的时候,周启明听到了肠胃蠕动的飢饿咕咕声。 还是饿了啊。 他拿起床边桌子上的黑麵包,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坚硬,酸涩,掺杂的麩皮在喉咙间摩擦,周启明只能细细咀嚼,努力用口水將其软化一点。 麩皮像细小的砂砾,在齿间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口都像是在嚼锯末。 沟槽的中世纪。 周启明一边咀嚼一边面无表情地想著。 然后突然一个念头跃升到脑中。 “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 第18章 她,不过是个npc罢了 老实讲,这些天周启明是没少吃中世纪的苦。 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绝大多数时候,主食都是这种又硬又酸的黑麵包,里面掺杂了大量麩皮,又烤得极干,往往一块能放一个月甚至一个冬天。 这还是麵包师傅有良心,偶尔周启明还能够吃到木屑和砂石,不过某种意义上,这並不能增加麵包的硬度。 並且由於自己是病人的缘故,没有办法自己在屋里开火,自然不能熬中世纪平民常常食用的蔬菜浓汤,只能啃黑麵包就冷水,这个待遇哪个鼠疫病人扛得住啊! 当然,简·怀特还是有些关照的,虽然说第一天她给了自己一根薰香肠作为临终关怀,但是很明显这种食物不是常常能够拿到的。 周启明这些天的主食还是黑麵包,有时候可以拿到一些奶酪用来涂抹,也可以和黑猫分享类似於熏猪肉片,烤鱼之类的少量蛋白质。 那么问题来了——不吃可以吗? 答案是不可以。 周启明想要活下去,就真的吃这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毕竟死亡倒计时在头顶上摆著,你不吃它分分钟变成直升机螺旋桨给你看。 营养很重要,就算这些食物很难吃,但也是货真价实的淀粉和蛋白质,是珍贵的营养。 虽然现实中周启明每天都吃得很饱,並且变著花样点外卖。 但问题是,你鲁迅吃饱了,和我周树人有什么关係? 现实世界的本体和游戏里面的机体没有任何的联繫。 而周启明之所以方才如同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掌握系统bug,完全可以从现实世界拿食物来这里吃。 为什么要没苦硬吃,没罪硬受呢? 可是为什么之前没想到呢? 因为之前,每次吃饭都是简·怀特在一旁看著,周启明好意思给简·怀特掏出来一套麦当劳全家桶吗? 还有就是,直到最后一天,周启明才找到物品拾取bug,然后就被简·怀特马不停蹄地转移了出生点,前面几天苦也受了,周启明也不是完全吃不下这些东西。 以及简·怀特的厨艺马马虎虎还可以,至少她给自己的黑麵包切片洒水烤了一下,还配了一杯生啤酒。 况且无论如何,物品拾取bug作为可以逆天改命,独一无二的金手指,用来给自己带点吃的,是不是过於不够谨慎,大材小用了呢? 但是黑麵包好难吃! 周启明默默嘆了口气,他放下了手中的黑麵包,然后將其放进了物品栏里面。 生啤酒其实味道还马马虎虎,如果能够接受这个设定,至少比白水好喝一点。 去现实世界拿食物偷吃,並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是同样存在的。 那就是很难瞒得过现在和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简·怀特。 说来有点尷尬,那就是自己现在睡的这张小床,原本是简·怀特自己的床。 床单上还残留著淡淡的草药味,混著一点皂角的清香,乾净但不陌生。 这也很正常啊,简·怀特作为独居女性,谁会没事在家里摆两张床啊。 少女作为瘟疫医生的工作是相当繁忙的,她往往需要早上六点起床,一直工作到晚上十点左右才回家,只有第一天为了照顾自己,才多陪了一段时间,后面看自己情况稳定,基本上天没亮就出门了。 顺便少女確实是少女。 她只有十八岁。 当然十八岁算不算少女是一个非常值得商榷的问题,毕竟十八岁就已经成年了。 但是见过简·怀特真容的周启明,还是不折不扣地將她限定在少女的范畴。 不过简·怀特曾经说过,自己三年前就已经当了瘟疫医生,那也就意味著,她十五岁就开始从事这份工作了。 之前周启明自己分析的时候,给物品拾取bug设置了两条规则,一条是可以在npc面前使用以增强自己的优势。 一条则是杜绝被玩家发现的可能,还是那句话,玩家一旦发现,並且闹大了,那么轻则深渊修復这个bug,重则自己现实中的生命也会受到威胁。 那么偷吃现实食物,面临被简·怀特发现的风险,算不算滥用呢? 周启明就有点陷入纠结了。 换句话说,那就是自己愿不愿意相信这个npc了。 她是npc吗? 她给自己薰香肠,愿意下午再多看自己一次,愿意听自己讲述抗疫的策略与秘诀。 她愿意深夜带著十字镐凿墙,愿意把自己带回这个小小的居所。 她会因为自己的白化病而自我矮化,也会因为自己能给这座城市带来希望而打破原则。 换句话说——她值得自己相信吗? 周启明不知道。 就算通过物品拾取bug,確定了这个世界极有可能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星球。 但是拥有秽土转生的能力,拥有两界切换的能力,甚至拥有流通物品能力的周启明。 面对这个世界的土著,还是会本能地將他们视作为npc。 周启明轻轻咬了咬下唇。 嘴唇上还残留著黑麵包粗糙的触感,那点酸涩的味道像是粘在了舌尖上,怎么都咽不下去。 周启明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了用亚麻布作为鞋面,牛皮做底的布面鞋,踱步来到了简·怀特的客厅。 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踩到一块略微翘起的木板,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简·怀特住的地方在城市的左侧,距离生命女神教会的大教堂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而房屋的布局和周启明先前的囚室相比,有相似又有不同。 相似的是同样有客厅厨房臥室这三个功能区,而不同的则是这里还多了盥洗室,食品储藏室和一个小小的衣帽间。 瘟疫医生的收入是不错,但是想要买下这个房子对於简·怀特而言几乎不可能,也或许是租赁的,但是以简·怀特的情况,她很难去和房主达成租赁合同。 所以这也大概是她那个神秘的老师的缘故。 周启明看著在客厅地面上打的那个小小地铺。 简·怀特已经在这里睡了三天了。 她,不过是个npc罢了。 周启明来到了厨房,中世纪的厨房相当简陋,因为烤麵包是在城市的麵包房里完成的,要么直接购买麵包师的麵包,所以对於大多数平民而言,厨房只是用来製作蔬菜浓汤的地方。 灶台上积著一层薄灰,火塘里还残留著昨晚烧尽的柴灰,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木味。 只需要一个罐子,一个火塘,一大碗清水,加一点盐,加半颗芜菁,一个切碎的捲心菜,以及一大捧豆子,熬煮之后就是可以配著黑麵包吃上一天的蔬菜浓汤。 “大概你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周启明看著这个简陋的厨房自言自语地说道。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些朴素的陶罐上,给粗糙的陶土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所以,土豆燉牛肉呢?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19章 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那是一块上好的牛腩,肉色深红温润,脂肪乳白如玉,肥瘦层层相叠,筋络匀细。 厨房的灯光打在肉块表面,泛著一层湿润的光泽。 周启明拿起雪亮的菜刀,將牛腩切成三厘米见方的小块,然后將其放进已经盛满清水的不锈钢盆中浸泡,以泡出血水。 他已经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並且来到了厨房之中。 虽然到这里之后,这还是周启明第一次做饭,但是厨房中的厨具摆设,都完全被周启灵按照记忆中一比一还原,虽然没有提前购买食材,但是一应调料还是很充足的。 牛腩需要浸泡三十分钟以上,並且中途最好换一次水,周启明一边熟练地將黄色的生薑切片,然后拿出雪白的葱白切成大段的葱段,脑海中的思绪依旧翻涌。 一个未曾结束的话题——玩家的降临,究竟是何种形式。 当然不会是身穿。 周启明现在这个名为莱特的游戏机体,照镜子的时候可以很明显看到和自己並不是同一个人。 他消瘦,高挑,带著一点书卷气,黑色短髮和深褐色的眼眸,雪白中略带粉红的皮肤。 是一个相当標准的地中海白人的形象。 那么会不会是魂穿呢? 就是经典的夺舍,像穿越小说那样,完全取代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的地位。 周启明原本是这样以为的,只是这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上百万人级別的大规模集体魂穿,並且不附带记忆碎片的那种,可以说下来就会被土著立刻发现。 这有点像一个叫做《寄生兽》的动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老妈被寄生兽取代,一本正经地问自己那个男人怎么没有回来。 那个男人是自己的老爸。 这就太过於恐怖了。 只能说魂穿夺舍,一两个人还行,这上百万规模的,几乎会瞬间挑起一场自相残杀的战爭。 而深渊所展现出来的形式,则是第三种。 创造。 很可怕,但是也是最无懈可击的方法。 它会凭空在这个世界创造一个,两个,五十个,一百个,乃至於一百万个人类。 然后,给这些人类写上背景与人设。 再將其无缝融入这个世界中的背景。 就拿周启明来举例,首先,他的游戏机体和本体是接近的,基本上是拿本体为模板捏的,並且从广大游戏玩家的反馈来看,目前没有男穿女,女穿男这样的设定。 虽然剥夺了玩家建女號的自由,但是也避免了玩家遇上人妖的可能,只能说各有利弊。 周启明这个角色一出生就在一个黑死病密室,但是偏偏有瘟疫医生在照顾自己。 自己已经被封闭了一段时间,重病即將死去。 这些设定似乎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简·怀特的大脑里。 如果这是游戏,这很合理。 但如果这是现实,那么可以说深渊已经深度影响並且支配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人类。 用周启明所熟悉的诡秘之主来解释的话,就好像深渊给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施加了欺诈的权柄,然后给对方植入了虚假的记忆。 另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这个瘟疫之星总人口不超过一个亿,如果大家一起玩魂穿夺舍的话,那么只要玩家愿意,可以把整个瘟疫之星的人全部顶號。 还是那句话——非常恐怖。 目前来看,游戏玩家的进入也是分波次的,不可能一百万玩家同时涌入,八天来,也没有玩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夺舍变成玩家的先例。 综上所述,玩家的存在,用最恰当,最合理的比喻的话,那就是战锤世界观的亚空间恶魔。 亚空间恶魔们在被召唤之后,就会在现实宇宙中形成自己的躯体,而现实宇宙的人即使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摧毁掉恶魔的躯体,然后將其重新放逐回亚空间。 而这些恶魔在亚空间重新休养一段时间之后,就可以像八点钟动画片里的反派那样,一边高喊著我回来了一边重新衝进现实宇宙大开杀戒。 简直和玩家的存在一模一样。 周启明这样想著,然后將已经浸泡好的牛腩冷水下锅,將之前切好的薑片,葱段放入其中,再加上满满一勺料酒。 开大火煮沸,用勺子撇去浮沫,差不多两三分钟,再用篦子捞出,用准备好的温水细细冲洗。 是的,一切设定,如果单纯是游戏的话,很合理,但是加上现实的前提,那么每个环节都让人细思恐极。 周启明將牛肉暂时放在一边,然后起锅烧油,中小火下冰糖,用锅铲快速翻炒。 冰糖在热油中慢慢融化,从细碎的白色晶体变成透明的糖浆,顏色一层层加深,像秋天的树叶从金黄转向琥珀。 炒糖色! 和周启灵相依为命的那么多年,因为周启灵还要上学的缘故,並且初期二人的经济条件非常拮据,所以周启明充分磨炼了自己的厨艺。 立即倒入沥乾的牛肉块,並且快速地翻炒,让每一块牛肉都裹上诱人的糖色,並且炒至表面微微焦黄,诱人的香味瀰漫整个厨房。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如果下线,游戏机体会怎么样。 周启明快速舀起一大勺鲜红的豆瓣酱,放入锅中继续快速翻炒。 豆瓣酱在热油中炸开,红色的酱体像是融化了的红宝石,油脂从酱中渗出,渐渐染成一片浓烈的红,油光瀲灩。 这一点其实周启明在黑死病隔离屋里面就测试过,不过那个时候环境相对单一。 再向锅中加入早已经处理好的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 香料落进红油的一瞬间,香气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炸开,八角浓郁的甜香、桂皮温暖的辛香、干辣椒霸道的辣香交织在一起,在厨房的空气中衝撞、融合。 这些香料和牛腩一样,都是点了配送来的。 玩家下线,游戏机体不会消失,否则那就是真的太诡异了,但是目前並没有玩家在现实世界依旧可以操纵游戏机体的先例,至少周启明不清楚。 周启明打开一瓶廉价红酒——虽然如今家大业大,但是周启明还是保持了习惯上的相对节俭。 一般而言,下线之后的机体玩家都会选择让其进入睡眠状態——有一点值得说道的就是,玩家可以在自己睡眠的时候继续进行游戏的游玩,很神奇,就是玩家自己就像做了一场非常真实的梦,醒来之后自己感觉精力充沛。 红酒沿著锅边倾泻而下,与锅底的热油相遇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一股混合著酒香和肉香的蒸汽腾空而起,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化作一团淡紫色的薄雾。 当然,就周启明而言,他现在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但是绝大多数人做不到像他这样全职,所以很多人都会用睡眠时间来进行游戏。 依次加入生抽,老抽,蚝油翻炒均匀。 那么如果游戏机体不睡觉呢?游戏还提供ai託管服务,让游戏机体在玩家设定的范围內,儘量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还是那句话——作为游戏很合理,但是作为现实,很恐怖。 周启明拿出高压锅,先加热至水沸腾,然后將炒锅里的牛肉都一股脑倒进高压锅里。 牛肉块落入沸水时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水花溅起又落下,酱红色的汤汁在锅底铺展开来,像一幅缓慢扩散的水墨画。 上汽,蒸二十分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哥哥都不要接触这款游戏。” 接下来又需要等待了。 锅里的嘶嘶声持续著,厨房里瀰漫著牛肉、香料和红酒混合后的浓郁香气。 那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但是周启明並没有感到喜悦。 第20章 密室中长出的肉汤 太阳在西边落下,如纱的夜色在天边慢慢地合拢。 简·怀特穿著厚厚的蜡浸黑袍,步履匆匆地穿过有些死寂的街道,来到了自家那扇木门前。 门上有著瘟疫医生的蛇杖標识。 她从內侧的口袋中拿出钥匙,插入锁孔然后拧动,拧开的那一瞬间,她就闻到了一股馥郁的浓香。 那是蛋白质与油脂混杂的纯粹香气,还有著源自於香料的复杂提味,这让原本就有些飢饿的简·怀特不由喉头涌动,舌苔下也开始分泌唾液。 她的胃在腹腔里轻轻收缩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唤醒的婴儿,发出细小的、急切的咕嚕声。 她快步推门而入,然后再小心上锁,进入房间,香气就越加浓郁起来。 “莱特,这是怎么回事?”简·怀特来到厨房,看著正坐在火塘边的周启明,发声询问道。 火塘此时火焰正在熊熊燃烧,用的是她所储藏的冷杉木柴,繚绕的火焰上方,她常用的大铁锅里,正煮燉著什么东西。 冷杉木柴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淡蓝色的烟从木柴的裂缝中升起,混入繚绕的水汽之中。 铁锅的锅盖微微震动,缝隙里不断涌出白色的蒸汽,每一缕都裹挟著浓郁的肉香。 “这么明显。”周启明似笑非笑看著这个还没有褪下偽装的瘟疫医生小姐。 “我做了晚饭,你要尝尝吗?” 简·怀特闻嗅著即使透过那层层香料过滤依然清晰的香气,没什么自信地开口:“好啊。”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把这个梦惊醒。 …… …… 陶碗中是雪白晶莹的大米饭,然后周启明再用木勺舀出满满一勺的菜餚浇在了大米饭上,那一瞬间肉汁就把米饭完全浸透。 简·怀特已经完全把鸟嘴面具和黑袍脱了下来,里面是同样染成黑色的亚麻衬裙,宽鬆,长袖,高领,袖口收紧。 她的白金髮辫在脱下兜帽时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在火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乖巧坐在周启明的对面,看著送到眼前的食物满是惊嘆。 没有动勺。 “这是什么?”她粉红色的眼睛中带著一点点不解。 “大米。”周启明坦然说出了这个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发音。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也就不要遮遮掩掩,周启明单纯就是感觉,即使是搭配土豆燉牛肉,黑麵包的口感也过於让人无法接受了。 好吃那就好吃到底,最配土豆燉牛肉的,当然是刚出锅热气腾腾粒粒分明的大米饭! “哪来的?”简·怀特不由问出来了这个必然会產生的疑问。 “我不能说。”周启明笑著说道:“不过你可以儘可能地发挥想像。” 简·怀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用勺子挖了一点大米,配合著肉汁放入口中。 软而不烂,弹牙劲道,简·怀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许多,配合著醇香的肉汁,咸香中带著一点点刺激食慾的微辣。 太好吃了! 周启明其实也抽空查了一下,他想知道中世纪欧洲这边能不能吃到大米,而得到的回答是——吃不到。 中世纪的欧洲没有大米的种植区,只能够依靠商业活动从东方交易一些,是几乎等同於香料级別的奢侈品,价格可以与糖,藏红花,胡椒坐一桌。 所以只有最高级的贵族和教士才有资格享用,一般会配蜂蜜,杏仁,牛奶和香料煮成粥,视作为极具药用价值的神奇东方麦粒。 至於拿大米煮饭——这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奢侈行为。 当然,这个世界目前还没有发现东方文明,所以大米是否存在可能也是未知数。 所以在简·怀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诚实地多吃了好几大口。 她的咀嚼动作越来越快,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藏满了坚果的松鼠。 偶尔有一粒米饭粘在她的嘴角,在火光中像一颗小小的、白色的珍珠。 肉是牛肉,简怀特还是吃过的,那是这样燉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又被胡椒和盐几乎醃入味的牛肉,这是简怀特第一次吃到。 还有红酒,里面有淡淡的果香,酒精已经几乎蒸发不见,但是葡萄酒独特的风味还残留在里面。 还有新鲜的葱段,薑片,胡椒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复杂而无法分辨的香料混在里面,尤其是那奇特的开胃的辣味。 “好吃吗?”周启明笑著问她。 周启明自己已经吃过了,厨子不偷,五穀不收,更何况周启明已经做饭的时候已经很饿了,又被那些香味折磨了许久。 而周启明最终所做的,不过是將已经在现实世界做好的土豆燉牛肉转移到了简怀特的汤锅里,顺便把煮熟的米饭放进了陶罐中。 好吃当然是好吃的,但是更多的是狐疑。 “你明明没有离开过这里,去哪里找到这么多珍贵的东西啊。”简怀特不解,疯狂不解。 “那要不要去问问你的老师呢?”周启明笑著望著简怀特说道。 “老师?”简怀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老人家应该也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周启明循循善诱:“我这里还有多余的食物,你要不要送给老师尝一尝,顺便问问你的老师?” “当然可……”简怀特刚想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一点。 她看著周启明,粉红色的眼眸透出一丝关心。 “这会对你造成危险吗?” 要知道,如今这个时间,是多么危险而敏感。 突然从天而降的死亡瘟疫,几乎彻底摧毁了整个国家乃至於世界的平静。 束手无策乃至於无能狂怒的生命女神教会,將所有的罪责都推向了女神的惩罚,並且同时开始了疯狂的猎巫运动,渴望找出来那让女神动怒的罪魁祸首。 被关在家中的周启明,突然掏出一锅热气腾腾美味可口的肉汤出来,並且搭配从来没有见过的珍饈美味食物。 那么他又是如何拿到这些的呢? “没关係的。”周启明笑了笑说道:“女巫都是女的不是吗?”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你的老师都会帮你解答的不是吗?” …… …… 简怀特走了。 她重新穿上了那身瘟疫医生的装束,並且提著一个小小的饭篮。 作为瘟疫医生,虽然治病可能做不到,但是给病人送饭也是他们的职责。 不过这次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些被封闭的死亡囚笼,而是城市中心那座最高,最大,也最华丽的建筑。 生命大圣堂。 生命女神教会教宗所居住的地方。 大圣堂的尖顶在夜色中若隱若现,沉默地矗立在翡冷翠的天际线上。 周启明望著那扇重新关闭的门,自己用木勺舀了一块美味的燉牛肉。 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真不愧是我。”他这样静静夸讚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低沉的铜音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像是看不见的涟漪,拂过整座沉睡的城市。 “一路顺风。” 第21章 教堂里的老人 一身黑袍的简怀特提著篮子步履匆匆地走过了生命大圣堂的侧门,那里有穿著银甲的高大侍卫守护,但是却並没有拦下这个不速之客。 银甲的侍卫如同两尊雕塑般立在门两侧,头盔下的眼睛甚至没有转动一下,只有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发出低沉的猎猎声。 她继续向前,轻车熟路,在那哥德式的高高尖拱下穿越。 月光穿过那些镶嵌著圣徒画像的玻璃,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彩色光斑,红蓝金紫交织在一起,像是打翻了顏料盘。 拱顶的阴影在高处交匯,形成一个又一个幽深的、仿佛通往天穹的弧线。 驻足时,她已经来到了一扇装饰精美的朱红色木门前。 敲动。 当,当,当。 “请进。”当听到应允,简怀特提著篮子推门而入,只见简朴的石头房间中,一个穿著猩红色短斗篷,头戴八片红绸缝合小圆帽的老人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橘红色的光將那些厚重的石墙照得暖融融的,与窗外清冷的月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各式典籍。 那些典籍的书脊上烫著金色的標题,在烛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芒,有些书页间还夹著泛黄的便签,像是老人正在同时研读它们。 看到这位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瘟疫医生,这位老人並没有什么意外,他笑著看向对方:“珍妮(janny),愿女神保佑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冬日里被炉火烤暖的木头,散发出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珍妮是简(jane)的爱称。 简怀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来到老人的桌前,然后將手中的饭篮放下,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个上下两层的红色保温饭盒,旁边是一个小巧木製水瓶。 她先將饭盒打开,只见上层是装的满满当当,犹冒著热气土豆燉牛肉,下层则是一匣如同珠玉一般的米饭。 热气从饭盒中升腾而起,在壁炉的火光中化作一团柔软的、旋转的白雾,带著浓郁的香气向四周瀰漫。 然后她再把木瓶拧开瓶塞,將其中鲜红的葡萄酒倒在旁边空著的玻璃杯中。 一切行云流水,而老人则静静旁观,完全没有打断。 只是看到土豆牛肉的时候,老人尚且没有动容,直到那匣米饭露出,他才忍不住出声调侃。 “我亲爱的珍妮,你从哪里发了大財,得到了这么多珍贵的欧瑞扎(oryza)。”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额头上叠起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年轮。 他使用了拉丁文来称呼眼前的大米。 “老师您先尝尝。”简怀特没有回答,只是催促。 老人笑了笑,他拿起一旁的银勺,先舀起一块牛肉细细咀嚼。 银勺在烛光中反射出一道明亮的光弧,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动,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转向专注。 “嗯,很软烂,適合我这样的老人,里面加了精盐,黑胡椒,风味独特的红酒,还有八角,桂皮,香叶,我的女神,这么多珍贵的香料,这辛辣的香料又是什么?连我都没有尝过。”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舌头拆解一道复杂的谜题,每尝出一种调料,眼角的皱纹就加深一分。 他似乎养尊处优,位高权重,但是面对简怀特带来的食物,他却给予了无比的信任。 这样说著,他又尝试了一下土豆:“这又是什么?绵软带有一点点甜味,有一点像是芜菁,但是口感又截然不同,真是美味。” 他用银勺轻轻按压土豆块,那黄色的果肉在勺底慢慢化开,像是一朵正在融化的、带著暖香的花。 他继续尝试米饭,然后再將菜餚和米饭混合食用。 壁炉里的火光在老人的脸上跳跃,將那些皱纹照得忽深忽浅,而简怀特的身影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这幅画面中一个固定的、不会移动的部分。 直到他將简怀特带来的两匣饭菜几乎吃得一乾二净,然后再拿起倒好的葡萄酒细细润喉。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家厨子能有这一半的手艺,我都要谢天谢地感谢女神的恩赐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满足的迴响。 这样说完,他才將目光重新看向简怀特:“珍妮你这次突然给我送饭,应该不是因为这饭菜很好吃。” 他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像是能透过瘟疫医生那身厚重的黑袍,看到里面那个白髮的、不安的少女。 “这饭菜確实很好吃。”简怀特先是確认了这个事实,然后望向眼前的老师,继续说道:“老师您应该还记得,我之前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病人对吧。” …… …… 周启明依旧坐在客厅中等待,他已经把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 如今的他只是在等待,等待简怀特的归来。 既然决定將这项能力展露给简怀特,那么就最好走一步看三步,想好如何圆这个事情。 其实正常是圆不了的。 大米在中世纪非常珍贵,黑胡椒之类的香料同样价比黄金。 更不要说土豆在这个时代的中世纪根本不存在,而辣椒同样是新大陆的產物,不存在於这个世界。 周启明敢把这碗土豆燉牛肉掏出来,其实已经充满了各种意义上自暴自弃的味道。 但是自暴自弃,又完全不等於自暴自弃。 因为,如果一个中世纪的人看到另一个人凭空拿出了这么美味的食物,他会怎么想呢? 这个游戏玩家作弊,从未来拿到了不存在於这个时空的珍饈? 不太可能吧。 最有可能的想法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受到了恶魔的蛊惑,得到了恶魔交换灵魂的奖励。 毕竟只有恶魔才能够拿出来如此美味的食物不是吗? 又或者——女神的神跡在他身上降临,已经沉寂两百年的女神终於愿意重新垂青多灾多难的世人,在如今如此艰难的情况下。 其实这两种说法都可以,关键就在於生命女神教会的態度。 那么,简怀特口中的老师又是什么人呢? 虽然周启明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那位老师,也没有从她的口中得到任何关於老师身份的话语。 可是,正面没有,侧面却得到了许多。 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简怀特说了很多有关生命女神的话,比如女神的宽恕,比如女神的责罚。 这说明简怀特有著很深的教会背景,至少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而关键,后面知道简怀特是白化病患者之后,她如何得到宗教教育就显得非常可疑。 而在后面的交谈中,她提及了关於抗议措施的详细改进细节,提及了她將其匯报给了自己的老师。 甚至说了这样的话。 “我们正在尝试推动在城外建立一个专门用来收容重病患者的医院,以便於將普通人和患者隔离开来。” 这话是一般人能说的吗? 一个普通的瘟疫医生,有资格在城外建立起一座医院? 答案只能是,她的老师位高权重,不是大贵族,就是高级教士。 然后回到这座小屋。 简怀特身患白化病却活了下来,接受了对於中世纪而言非常稀缺的教育,她识字,懂得医疗知识,甚至可以分辨草药,製作简单的药膏。 这些知识几乎都来源於教会。 她的住所离生命大圣堂很近,並且独自一人居住,所以这个房子也极有可能是她的老师送给她的。 那么她的老师究竟是谁?又和她是什么关係? 最简单的推断是——她是她老师的私生女。 毕竟就算是高级教士,有个私生女也很正常。 但是周启明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私生女。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光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地板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 第22章 桥樑 为什么不是私生女? 其实並没有严格的必胜把握,周启明也不可能带著简怀特去找她的老师当面对质,那样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会被当面打死。 但是必胜的把握没有,小胜的把握还是有的。 简怀特的老师既然是教会高层,如此位高权重,那么简怀特这个白化病婴儿对他而言简直是个耻辱,甚至会成为被政敌攻訐的证据。 绝大多数的处理方式都是会被对方自己秘密杀死然后埋葬,而不是养在身边作为定时炸弹。 其次,就算是老师非常喜欢自己这个私生女,喜欢到丧心病狂的地步,那么简怀特的成长轨跡依旧充满著可疑的味道。 作为高级教士的私生女,简怀特几乎没有拋头露面的可能,更没有用作联姻的价值,一般而言,养在家里当宠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偏偏简怀特受到了相对於中世纪非常优秀的教育,甚至十五岁就开始出来作为独当一面的瘟疫医生。 这不像是对待一个私生女的態度。 除非她的老师既慈爱又开明,既懂得满足子女的愿望,又不害怕对方给自己的声望地位造成危险。 有必要增加这么多的设定吗? 那么简化这个模型,大概就是最终的答案了。 简怀特就是他老师出於好心或者其他目的收养的孤女,因为他的权势和地位很好地保护了对方,又因为她的聪慧而让她学习了中世纪的文字和医术,最终又尊重她的意见让她成为了瘟疫医生。 这个模型,比单纯地私生女模型更合理,更能够让人接受。 那么让简怀特去给她老师送饭,又究竟是不是一步好棋呢? 周启明望著窗外的月色。 月亮已经爬到了天窗的正中央,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沉默地注视著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像一根黑色的指针,无声地划过地面。 如果拋开一切的前提,这一把其实算得上是中庸的一步,不好不坏。 是魔鬼的赠予还是女神的恩赐,答案就在教会高层的一念之间。 但是如果加上前提条件,那么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提条件是什么? 首先,周启明自己本身是被封在黑死病密室里重病即將死去的黑死病患者。 但是他奇蹟地康復了,康復之后,回到简怀特家中,转眼就掏出来了一锅土豆燉牛肉配大米饭。 同行,怎么解释? 其次,简怀特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周启明,並且从周启明这里得到了许多关於抗疫的宝贵知识,她將这些知识和自己的老师交流,並且得到了认可。 並且就连简怀特凿墙救人这个动作,很难说她有没有和老师沟通,得到了一定的默许。 那就是说,她的老师之前就知道周启明的存在,並且对周启明的第一印象肯定不差。 最后,那就是简怀特和老师的关係。 目前简怀特个人肯定是偏向自己的,不然在周启明暗示要不要去找老师寻找答案的时候,她不会条件反射说一句“这会对你造成危险吗?” 只能说好感度刷满还是有好处的。 那么问题来了,是究竟有人举报周启明说他出现了非常诡异类似於巫术的现象危险? 还是一位教会高层的养女,晚上端著一篮饭菜找你,告诉你说他之前告诉过你,她救助的那个病人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危险? 很显而易见吧。 所以,没有前提条件,这个举动是五五开的中庸之棋。 但是加上这个前提,那么周启明几乎已经可以提前开香檳了。 这就要回到最初的话题了——如何完成深渊所给予的世界任务? 个人的任务——治疗十位黑死病患者非常简单,周启明手里还有吃剩下的多西环素,这种抗生素可以口服,虽然效果没有注射链霉素那样立竿见影,但是对於这个缺乏抗生素的世界而言,也是毫无疑问的神药。 口服非常容易掩人耳目,只要將药片碾成粉末,然后放进药水之中——隨便什么药水,就算是柠檬茶都可以——接下来就可以救助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轻症患者。 但问题是,这种方式只能用来完成个人任务。 因为全世界感染瘟疫的数量级是千万这个级別。 就算多西环素再怎么便宜,周启明也买不起千万级疗程的多西环素,更不要说,现实中你能买一两份这种处方药还情有可原。 买一千万份?算了,咱们再打个0.01折,买一千份好了,你看有没有人来找你喝茶? 更何况,大范围使用现代药物,基本上是明牌告诉全世界的玩家——我有问题。 轰!狼人自爆! 所以想要尝试完成世界任务,只能依靠传统的伍连德抗疫法,想要完成伍连德抗疫法,就需要海量的资源。 资源从哪里来? 国王或者教会。 而手边有简怀特这样一个几乎完美无缺的教会桥樑,周启明又怎么可以放弃? 不就是装一下女神的眷者吗? 女神都没信號两百年了,肯定不会劈我的。 当初上帝的私生子用五饼二鱼餵饱了五千飢肠轆轆的老幼,那么周启明现在也可以说一句。 吾剑未尝不利! 周启灵留下的三千万现金,现在毫无疑问就是他最好的启动资金。 当然,还是要做到儘量小心谨慎为妙。 这样想著,周启明再次听到了门外有锁钥打开的声音。 锁簧弹动的咔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是石子落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简怀特回来了。 门向內推开,黑色长袍鸟嘴面具的少女步履匆匆地走入。 夜风隨著门的开启涌进来一小股,带著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屋內的光影隨之忽明忽暗。 周启明看向对方,却看到简怀特回身关上了大门,然后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 这让周启明没来由地有了那么一点点紧张。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但在那黑袍笼罩的沉默中,这心跳声似乎变得过於响亮了。 简怀特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要决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究竟是成为高高在上的神眷者,还是下一秒就会被拖走放在火刑架上当成男巫烧死。 其实周启明说谎了,虽然很少,但是中世纪也烧男巫。 “我问过老师了。”简怀特开口,少女的话语轻轻,说不出情绪。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点沉闷的迴响,像是隔著一层水听到的言语。 “他让你明天陪我一起去治疗患者。” “你愿意吗?” 第23章 瘟疫医生 你愿意吗? 简怀特这样问道。 周启明看著对方的黑色鸟嘴面具,不由在心中微笑了一下。 对方居然在是或否两个答案之间,选择了或。 自己也是有点低估简怀特的这个老师了。 因为其实周启明已经將胜利的指针大幅度地拨向了是,但是那位教会的高层已经没有点下他那颗高贵的头颅。 他需要继续证明自己的能力,展示所谓的神跡,他需要再被观察,然后对方才会作出决定。 也很合理,毕竟不同於聪慧但是有些天真单纯的简怀特,对方是真正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想要算计对方,还是有些困难。 “好啊。”周启明望著对方,微笑回答道。 “我现在病差不多好了,还惦记著答应帮你给病人治疗呢。” 烛火在他身后微微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安静的、等待黎明的守望者。 …… …… 次日,天未明,简怀特就已经来到了周启明的床前,催促他起床。 粉红色眼睛的少女赤足穿著白色的睡衣,白髮在晨光未至的昏暗中泛著淡淡的银光,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月光,蓬鬆地散落在肩头。 周启明表示相当的愕然。 是的,少女初醒的美貌倒在其次——她竟然能够没有防备到如此地步。 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总是会被外面的大灰狼吃掉的,可惜她小时候估计连这些童话故事都没听过。 她被保护得未免也太好了。 “就不能再睡一会吗?”周启明揉了揉眼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现在几乎是全天都泡在游戏里,目前唯一的担忧就是长时间不活动可能会导致肌肉萎缩和褥疮,而在机体睡觉的当口,也是周启明作为夜猫子起床逛论坛收集资料的时间。 他为了这个深渊游戏的通关,目前为止堪称是竭尽全力。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寻找妹妹的那一线生机。 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有些被简怀特这个“npc”所打动,想要帮助她做一些事情。 “我们需要在天亮前集合。”简怀特言简意賅。 “好吧好吧。”周启明说著就要起床,然后看到简怀特站在那里並没有离开的样子。 “我要起床穿衣服,你不应该迴避一下吗?”周启明有些抓狂。 老实说周启灵十二岁之后,就已经不让周启明赖在她房间了,更不要说换衣服不迴避这种事情了。 “哦。”简怀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衣物放在床头的桌子上之后转身离开。 她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是无声的脚步,像一只猫轻轻走过。 她有点像我妈了。 周启明心中嘆息了一声,然后看向那叠黑色的衣物。 一个显眼的鸟嘴面具正放在衣物的最顶端。 “咦。”周启明的动作有点停滯了。 晨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那个鸟嘴面具上,將那黑色的皮革照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 …… 瘟疫医生的行头带来的不適要比周启明想像中还要高。 蜡染的黑色长袍简直比帆布还要粗糙坚硬,如同在身体外套上一层厚厚的装甲,並且整个长袍几乎要將整个身体每一寸肌肤都牢牢密封。 长袍的內衬摩擦著脖颈,粗糲的触感像是一层砂纸,每一次转头都能听到布料之间沉闷的摩擦声。 鞋子则是厚皮革製成的光滑高筒靴,需要將裤腿塞进鞋筒,然后再用布条缠绕固定,走起路来像是腿上绑了两根僵硬的木棍。 戴上那个沉重的鸟嘴面具,视野几乎就完全被遮蔽,只能依靠双眼处那厚厚的黄色玻璃片来观察外界。 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病態的古旧色调,像是透过一层陈年的琥珀在看东西。 感受著鸟喙部那由玫瑰、香草,樟脑和醋浸布条那糅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周启明甚至有些头晕脑胀起来。 他穿戴完毕,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出自己的臥室,出门就看到简怀特正坐在客厅的长桌前啃著黑麵包。 少女也已经几乎穿戴完毕,只是鸟嘴面具放在一旁,自己则专心致志地对付著一块堪比木头的黑麵包片,没有配菜,没有奶酪,只有旁边放著一杯冷水。 这就是她的早餐。 周启明迟疑片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馒头递了过去:“要不要试试这个?” 女神的神跡! 刚蒸好不到一小时的蓬鬆白面馒头! 如果你想的话,甚至可以加老乾妈加榨菜! 周启明现在的物品栏里主要就是装了各种的食物,原本是打算给简怀特老师展示各种女神奇蹟的道具,为此他准备了许久,能够完成包括但不限於清水变酒,凭空拿出食物,身周突然冒出异香之类的单人魔法。 技术指导来自於圣子耶穌。 而简怀特则静静摇了摇头,她咽下最后一口黑麵包,然后喝完杯中的清水,便戴上了沉重的鸟嘴面具,隨即站了起来。 “不需要,今天会很忙,我们出发吧。” 周启明拿出食物的手僵在那里,有点尷尬。 “不是不喜欢。”重新成为瘟疫医生的简怀特经过身旁轻轻开口说道。 “昨晚,吃太多。” “拉肚子了。” …… …… 中世纪的街道並不宽敞,两侧都是半木结构的矮楼,屋檐几乎相接。 那些木樑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墙上涂抹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木骨架。 周启明上一次穿越街道是那一晚简怀特带路回家的时候,当时天黑,尚且没有觉察到什么。 现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出发,所见的一切,就更加的直观与残酷。 並不是所有的路面都有卵石铺装,那只局限於比较繁华或者正式的街道,大多数的地方都是泥泞的土路,可以清晰地看到地面上混杂著粪便,污水,烂菜叶和动物的內臟。 脚下的泥土湿滑而黏腻,高筒靴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每抬起一步都能感觉到靴底被泥泞拽住的阻力。 空气中瀰漫著腐臭,尿骚与尸体的气息,即使透过瘟疫医生的鸟喙,也难以將这些气味完全压制。 沟槽的中世纪。 那些比较宽敞的街道上还有些叫卖的商贩,主要卖一些捲心菜芜菁咸鱼之类的食物,毕竟瘟疫再如何可怕,穷人还是需要活下去的。 但是路上的行人就很是稀少,一个个面色灰败,行色匆匆,用手帕和衣袖掩著口鼻匆匆而过。 当他们路过自己和简怀特的时候,更是像遇到死神一样马上贴著道路的边缘行走,生怕和自己这边扯上任何的关係。 有人甚至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急促地迴荡,渐渐远去,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深处。 这一切让周启明都很不开心,他望向前方手持白蜡木手杖的简怀特,声音透过面具向对方询问。 “我们目的地是哪里?” “圣十字区。” 简怀特言简意賅地开口说道。 晨光终於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了上来,將远处的屋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但那金色是冷的,像是被这个早晨的寒意冻住了,怎么也暖不起来。 “那里发现了邪教徒的活动踪跡。” 第24章 女巫与火刑 圣十字区?邪教徒? 周启明有点意外。 圣十字区他是知道的,事实上这两天他没少搜集关於翡冷翠的资料。 翡冷翠作为这个世界的教会总部,鼎盛时期人口超过了二十五万,当然也相应地划分出了四个大区。 排在第一的是圣尼亚区,以生命大圣堂为中心,也就是简怀特所居住的地方,这里是宗教与礼仪中心,城市配套最好,疫病的影响也相对较小,而在玩家中將其简称为圣堂区。 排在第二的是圣马可区,这里以市政厅广场为中心,主要由市政官员和他们的家属居住,还有不少诗人,学者,神父,画家之类的住户,是行政和文化的中心,被玩家简称为行政区。 而第三就是圣十字区了,这里是人口最密集,也最繁华的区域,核心是工商业和平民,当然,这个区域在目前的瘟疫中也遭受了最惨痛的打击,在玩家口中被称作下城区或者平民区。 至於第四则是奥尔特拉诺区,位於阿诺河的南岸,是一个巨大的缓坡,面积最大,人口反而最少。这里是贵族和高端手工业者所居住的地方,修筑有很多宫殿和城堡,几乎构成一个独立王国,在瘟疫中,这里所受到的影响也最小。一般被玩家称为贵族区或者上城区。 这些都是在游戏论坛上公开的资料,周启明足不出户,就能知天下事。 但是异教徒——这个倒从来没有玩家提过。 不少玩家都说家门口有烧女巫的,但是女巫是不是邪教徒,这个相当存疑。 “异教徒?我之前怎么没听说过?”周启明有点好奇地询问。 晨雾在街道上低低地浮著,像一层脏兮兮的薄纱,裹住了远处建筑的轮廓。 “灾难之下,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信徒开始质疑女神的威能,试图寻找一些邪恶未知的存在作为信仰的对象。”简怀特一边行走,一边静静说道。 “最近在十字区发生了一些邪教徒的仪式,有献祭和黑魔法的踪跡。” “所以教会给每个瘟疫医生都下发了任务,注意观察每个病人的情况,並且留意有异常的人。” 有异常的人? 那不就是指我了? 周启明鸟嘴面具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被皮革內衬的粗糙表面擦过,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 说来也是,如果真的在邪教徒冒头的当口,自己这个神眷者出现,教会那边还真不好搞清楚自己是哪头的。 这么看来,让自己来跟著简怀特当瘟疫医生,除了考察之外,恐怕还有让自己纳投名状的意思。 如果自己能够找出几个邪教徒把他们五花大绑献上,那么神眷者的名號,恐怕就能够从空中轻飘飘地落在自己面前。 “邪教徒是什么样的?他们信仰什么?有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比如说传播瘟疫之类的?”周启明连忙问道。 教会他已经知道了,是基本上没有超凡力量的。 或许曾经有,但是现在肯定没有了。 但是没有超凡力量,依旧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世俗力量,就好像基督教同样那么久都没有神跡现世,但是中世纪的基督教依旧能够打造出来一片地上天国。 一般而言,邪教徒是打不过正教徒。 因为正教徒人多。 简怀特静静侧头,开口说道:“我也没有见过邪教徒是什么样子,只是教会这样说了。” “不过,背离女神的信仰而去追隨那些污秽的邪神,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也就是说,他们有一些邪神信仰的痕跡,也可能不是邪神信仰,只是一些原始信仰在如今这个秩序崩坏的世界中再次萌芽。 周启明静静想到。 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超凡力量的存在。 就算是邪教徒的超凡力量,那也同样有著超凡二字。 就是不知道他们的修炼体系是什么? 是魔药? 是献祭? 还是乾脆靠祈祷就行了? 完全没有认知的周启明只能自己在心里瞎猜。 而此时,前方的简怀特突然停住脚步。 “到了。”她这样说道。 周启明向前方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火刑架。 这个火刑架位於主街的十字路口,那是一根以粗壮坚固的橡木作为主体的装置,高约五米,下方深埋在地面固定。 有一个被剃光头髮,穿著涂满硫磺粗布衣的青年女性正被绑缚在火刑柱上,铁链从她的胸,腰,腕处紧紧缠绕束缚,让她连一丝都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们正在一一上前,將手中的乾柴,稻草,乃至於硫磺,松香放在她的身周,柴堆慢慢累积,如今已经没过了她的胸颈。 乾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杂乱,像是在为一场即將开始的仪式敲击著不成调的鼓点。 周启明常常听论坛上的水友说又看到谁谁被烧死了,自己也经常自嘲会上火刑架,又或者眼前这个白化病小姐暴露后的下场。 但是——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执行这场残酷而野蛮的刑罚。 “这是与恶魔交易的女巫,她向水井中投掷蟾蜍以传播瘟疫,又用恶毒的草药尝试蛊惑女神的信徒。”在一旁的神父穿著一件及踝的长白衣,头戴方形小帽,正在一旁大声宣告著女巫的罪行,同时每个向火刑柱奉上柴火的市民,都从他的手中拿走了一张小小的羊皮纸。 “那是什么?”周启明有些不解地问道。 “免罪符。”简怀特伸手轻轻拉住周启明的手指,自己头也不回地向前快步走去。 她的手指冰凉,隔著皮革手套依然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颤抖。 “是女神给信徒的宽恕,可以赦免他们过去四十天所犯下的罪责。” 两个人快步穿过人群,身著瘟疫医生的服饰,原本拥挤著的人群瞬间如同被热刀分开了黄油。 那些灰败的面孔上混合著恐惧、厌恶和一丝隱秘的兴奋,他们的眼睛在黑色的鸟嘴面具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瘟疫缠上。 在他的身后,呲的一声响,熊熊的火焰骤然升起,那火焰在硫磺和松香的作用下助燃,鲜红的火苗瞬间將那个女巫完全包裹。 “啊!啊!啊!” 女巫尖锐的惨叫骤然刺向了清晨的天空,周启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没有办法拯救对方,即使中世纪的女巫几乎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屈打成招。 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跟著简怀特继续向前走去,但即使走了很远,女巫的惨叫和民眾的欢呼依旧在耳边无法远去。 “这不会是女神想要看到的。”在无人的小巷,简怀特的声音低低响起。 “这不会是女神想要看到的。” 她的声音哀伤中带著恐惧。 小巷两侧的高墙將天空切割成一条狭窄的、铅灰色的裂缝,有几只乌鸦蹲在墙头,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著他们。 “可是——女神再也没有神諭了。” 第25章 行医遇「故人」 简怀特的话语中,既有无能为力的哀愁,也有著兔死狐悲的恐惧。 她虽然有些耿直单纯,但是却一点都不蠢笨。 如果不是老师的保护,她自己早已经被送上了火刑架。 而即使有著老师的保护,简怀特依旧不能光天化日出现在阳光下,她那刺眼的体徵对她而言是出生就自带的原罪。 周启明无法安慰对方,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简怀特点了点头,轻声:“走吧,还有病人等著我们呢。” …… …… 周启明之前了解过瘟疫医生行医的流程,大致分为三部分。 一部分是分配给你需要固定照顾的病患,就好像当初身在黑死病之囚里的周启明自己。 一部分则是曾经求医,通过各种渠道转到你名下的委託。 而最后一部分,则是你走在大街上,那些主动拦住你的患者家属。 毕竟虽然说代表著死亡的瘟疫医生走在大街上属於人厌狗嫌的存在,但是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真的有瘟疫在身,那么多少还是要给这些鸟嘴医生一点瑞思拜的。 而周启明和简怀特首先负责的就是第一种。 这些位置是固定的,並且你每天都要去送一下食物,顺便检查一下对方的状態,如果死掉的话,也需要趁早把尸体处理,省得在屋里腐烂发臭。 不过对於这些患者,周启明並没有使用多西环素的打算。 能被封进房子里的病人,一般是病情极其严重,要么是家属已经死绝,总之就是基本放弃治疗,只有极少数能够靠著自身免疫力扛过鼠疫,就算周启明用上链霉素+多西环素的联合疗法,都未必有百分之五十的治疗把握。 毕竟中世纪的医疗环境太差了。 就算是周启明自己,当初也是蹭了简怀特的治疗光环,把倒计时提升到两天左右,才用的药物治疗。 当然,换句话说,如果周启明真的想绝对治好谁,也只需要让简怀特贴身照顾,自己再给点抗生素,那么治癒率至少能有九成。 可是有谁能值得周启明这样做呢? 恐怕只有如今不知在何处的周启灵了。 周启明並不是真的热心肠,父母去世后,他们兄妹已经体会过太多的世態炎凉。 而对於简怀特,只是因为对方真的帮了他许多,並且人也真的很好。 最重要的是,简怀特很有用,非常有用。 如果想要攻略这个游戏,目前周启明找到的最大依仗,除了深渊的取物bug之外,排名第二的就是简怀特这个各种buff拉满的瘟疫医生。 而在给第一类病人送过食水之后,接下来周启明和简怀特就开始前往那个第二类病人那里。 相对於第一类的几乎无法救治,那么第二类病人就是还有治癒的可能。 比如眼前这个。 “我可怜的孩子啊,原本在金铺干活干得好好的,结果就因为丟了一条金项炼,被那天杀的金匠痛打了一顿撵了出来。”穿著粗布长裙,戴著黑色包头巾的中年妇女哭得那叫一个暴雨倾盆。“结果出来没两天,就染了这赖病,求先生们行行好救救我这孩子,家里就这一根独苗啊!” 周启明听这话有点莫名地熟悉,然后他就不由得向对方多打量了一下。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上下的青年,正蜷缩在角落的乾草堆里,像是一只被踩断脊背的老鼠。 头髮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硬块,脸上更是青紫交加,明显挨了一顿胖揍。 但这些终究只是皮外伤,在他的腋下,颈部,都出现了明显的淋巴结肿大,顏色红中透著暗紫,肿胀如同鸡卵。 这是腺鼠疫的特徵。 腺鼠疫主要是由跳蚤叮咬传播,人传人的概率不高,还算得上是比较温和的黑死病品种。 只是——周启明还记得某位自称拿了自家金店一条金项炼用来提交的玩家。 好像叫做投机倒把什么的。 不会这么巧吧。 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的设定,或许是单纯为了真实感,玩家的头顶並没有顶著玩家的名字,所以没有办法立竿见影地一眼辨认。 但是只能说穿越者识別彼此的手段过於丰富多彩,只要不是刻意隱瞒,那么交谈几句就会立刻明白对方的身份。 又有些玩家,比如说目前论坛上最火的玩家莫过於大小姐奥黛丽,她已经自曝了在游戏中的身份,好像是梅迪奇家族的一个女儿。 总之,玩家会出於各种各样的原因和理由,暴露或者隱藏自己。 只是关於投机倒把一把手的消息,自从他发了那条热帖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出。 如果真的是像眼前这样,被自家师傅暴打一顿然后逐出师门,回来就患上黑死病等死的情况。 那么无论是谁,大概都没脸继续发帖了。 周启明蹲下身去,用手中的白蜡木手杖静静掀开他的衣服和头髮確认他的伤势,而简怀特就站在一边静静看著。 两个瘟疫医生一起行动的例子很少见,而简怀特这次其实还有监视匯报周启明行动的任务。 虽然少女没有明说,但是周启明自己当然心知肚明。 陷入昏迷的投机倒把一把手被棍子触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周启明有点意外。 一般而言,混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刪號重来就可以了。 就算不想自杀,但是直接掛机,让角色陷入昏迷,等两天角色掛了就可以换新的星球了。 可是眼前这个青年,似乎真的只是高烧熟睡,被触碰还有反应——他竟然没有下线? 於是周启明低下身去,鸟嘴面具的金属喙尖几乎要碰到青年的耳廓,皮革和金属的气味混合著里面填塞的香料,在那个狭小的距离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性的存在感。 “你还想活下去吗?”周启明轻声问道。 声音轻微到只有他能够听到。 咳~咳~咳! 青年咳嗽起来,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眼前惊悚的黑色鸟嘴,眼神中流出一抹飘摇的希望。 “投机倒把?”还没有等他开口,周启明继续轻声说出这四个字。 青年的眼睛那一瞬间睁圆了。 他意识到了周启明的身份。 玩家! 一个身为瘟疫医生的玩家! 这在目前所有的玩家中,是几乎不存在的稀有职业! 他的下巴无力地抬起又落下,像是一只被摔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最后他只能望著周启明的面具,拼命点头。 周启明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 他看向在一旁紧张的中年妇人。 他是她唯一的孩子。 但是这个孩子本身,就是深渊送给她的不存在的礼物。 “这是我的独门瘟疫药水。”周启明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瘟疫灵药”倒在陶碗中。 药水从瓶中倾泻而出,在陶碗里激起一层细密的泡沫,浑浊的液体泛著淡淡的褐色,草药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苦涩中带著一丝微弱的清甜。 这药水是用简怀特屋子里的草药简单熬製的,包括了薄荷,百合根,鼠尾草,以及干柠檬。 止咳润喉,那是极好的。 当然,除了这些,更重要的就是多西环素药片粉末的加入,所谓的草药,只是为了掩盖多西环素的苦味。 “每天喝一次,我每天也会过来看看。” 在老妇人的千恩万谢下,两个人离开了这个破败的屋舍,还没走多远,就又被一个老妇人拦住了。 她声音带著哭腔,满脸泪水。 “救命先生!能不能去看看我的老伴!他快不行了!” 第26章 我什么都不要 对面这位老妇人带泪的求助,周启明没有表示,只是將目光看向另一位娇小的鸟嘴医生。 而简怀特则点了点头,望向对方,声音清冷平淡。 “带路吧。” 二人跟著这个老妇人前行,似乎这对於简怀特而言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几乎所有人都討厌瘟疫医生的存在,可一旦遭遇相应的困难,瘟疫医生反而就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毕竟无论瘟疫医生的治疗有多么抽象和不靠谱,至少他们提供了中世纪堪称珍贵的医疗支援。 这位老妇人穿著一件土灰色的粗亚麻內衬裙,外面繫著一块土黄色围裙,穿著一双乾裂变形,鞋头磨禿的硬皮便鞋,花白稀疏的头髮盘在脑后,一块骯脏的白布包裹住下巴,脖颈和耳朵,头上罩著一块深色的方巾。 围裙的下摆拖著地面,她一边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天气逐渐有些阴沉下来,有星星点点的雨滴洒落,不过瘟疫医生的装束连蚊子都飞不进来,防水那是极好的。 雨滴落在黑色的蜡染长袍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像是一层透明的珠子密密地缀在布料表面,隨著步伐轻轻滚动。 “最近田里的收成差得很,孩子春上得病死了,我和老头子卖了两头羊把孩子的丧事办了。” “到处都在死人,女神就跟瞎了眼一样,眼看著活人被糟蹋连口气都不出。” 她这样毫不掩饰地咒骂著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但是周启明和简怀特都沉默著没有说话。 雨声细碎地落在巷子里,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层薄薄的白色噪音,將老妇人的咒骂包裹起来,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所有的辩驳在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家老爷子平日里那是多么虔诚,最鲜的羊奶,最大的麦穗,就连在河里钓上一尾鱼,他都要送到教堂里,请神父品尝一下。” “並让神父代替他给女神问好。”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春天死了两个儿子,现在自己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还嘟囔著女神的祷词。” 周启明將目光看向简怀特的背影。 他不知道对方此时还能不能说出,这是女神降下的惩罚这样的话。 而简怀特只是沉默不语地行走著,就好像是一只孤独的黑色乌鸦。 两侧的风景缓慢变动著,这次行医的目的地竟然意外地有些遥远。 街道变得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也从半木结构的矮楼变成了更高更老的石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雨水顺著苔蘚的纹理缓缓流下,在墙根匯成一道道细小的黑色水流。 “其实我已经找过几次先生了,但是家里最小的那头羊死了,我们连一块铜板都拿不出来了。” “春天雨水下得多,麦子也发霉了。” “我拿著那袋小麦去老亨特的麵包房里想换一点麵包,就算没有麵包,一点黑麵粉也行啊。” “老头子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菜糊糊,再不吃点好的他会没命的。” “但是老亨特那个天杀的,说这麦子餵羊都不吃,我跪下求他看在女神的面子上,可怜可怜快要死的人吧。” “他说现在要死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可怜的过来。” 简怀特终於说话了。 “我们能治他的病,女神会保佑他的。” “麵包会有的,羊奶也会有的。” 她的声音静静响起,温和而坚定。 虽然治疗的人应该是我,给麵包和羊奶的人应该也是我。 周启明在心中默默说道。 但是他並没有什么不满。 在这个社会基层治理几乎完全依靠教会,而如今黑死病侵袭下,教会治理近乎崩溃,只能依靠猎捕女巫来製造替罪羊这样极端手段维持权威的时刻。 这些底层的人实在活得太惨了。 之前简怀特那句轻飘飘的“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信徒开始质疑女神的威能,试图寻找一些邪恶未知的存在作为信仰的对象”,如今看来多少有点讽刺了。 不过,只要想的话,就算对方病入膏肓,周启明也有把握让他活下来。 毕竟有治疗光环加现代药物的加持,再加上周启明那营养美味的现代食物。 是不是可以將那个老头作为自己展现神跡的实物?毕竟两全其美! “老头子也是这么说的。” 老妇人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有点嘶哑恐怖。 那笑声像是破风箱被强行拉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乾涩而空洞,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撞在两侧的石墙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诡异的、多重叠加的效果。 “这一切只是女神的考验,信她的终將踏入她的神国,永世享受春日与和风。” “那里牛奶流淌成河,鬆软的白麵包堆成了小山。” 老妇人的声音飘忽不定,周启明没有听过这土味的天堂,想必是他们的神父平日里就是这么布道的。 “但是老头子快死了,饿的快死了,病得也快死了,没有医生,没有食物,也没有钱。” “老头子死了,就很快轮到我了。” “我们一家都曾经是女神虔诚的信徒,但是女神先背弃了我们。” “是女神先背弃了我们。” 周启明头皮突然有点发麻了。 是的,话题开始向著不安的方向转变了。 当一个曾经虔诚的,穷苦的,如今被逼入绝境的女人开始向你讲述过往,开始咒骂女神,开始指责是女神先背弃了她的时候。 这意味著什么? 老妇人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来,望著眼前的两个瘟疫医生。 那双浑浊的眼睛向下流淌出黑色的泪水,蜿蜒像是黑色的蛇爬行在苍老的面容上。 “先生们,您说我有资格向女神復仇吗?” 周启明望向四周,突然发现,老妇人已经將他们二人引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中。 小巷两侧是高耸,光滑的石墙,其宽度大概只有两米不到,仅供二人並行。 石墙上没有任何门窗,只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水痕,像是无数条细长的、向下攀爬的黑色手指。 细细的雨丝打在周启明面具和长袍上,也打在脚下湿滑的地面上。 小巷的一头,他们来时的地方,此时影影绰绰出现了拿著镰刀,锄头与木棍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扭曲,像是从水底浮现上来的鬼影,他们的轮廓被雨水打散,又被雾气重新拼合,在巷口形成一堵移动的、不真实的人墙。 中埋伏了! 周启明立刻想到了。 邪教徒,真的是说来就来啊! 但是简怀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局势的危险,她望著这个流出黑色眼泪,诡异到有些可怖的老人,依旧温和到甚至有些冷静地开口。 “快让我去见见您的丈夫,他或许还有救。” “丈夫?” 老妇人有点疯癲地反问了一句,然后自顾自地狂笑起来。 那笑声比之前更加尖锐,像是金属在石板上刮擦,刺得人耳膜生疼。她的身体隨著笑声剧烈地颤抖,围裙上的污渍在抖动中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老头子他已经死了啊,死在了床上,饿死在那里。” 她一边笑著,一边从围裙下拿出一把有点生锈的匕首。 周启明瞬间上前,一把將简怀特护在身后。 这种已经濒临绝望的邪教徒,无论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人意外。 但是老妇人却狂笑著將匕首反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之中,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水中。 鲜血从伤口周围缓慢地洇开,在她土黄色的围裙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那花朵越开越大,越开越深,顏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色。 “我把女神的走狗带来了,用他们献祭你们的神吧。”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復仇。” 老妇人向前倒下,匕首在重力的作用下,直接刺穿了她的后背,露出了锋利的尖刃。 而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邪教徒正在靠近。 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迴荡,踏在水面上的啪嗒声、鞋底与石板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金属农具碰撞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从身后涌来,越来越近。 “快跑!” 周启明当机立断,拉著简怀特的手在细雨中向前疯狂奔跑起来。 雨水迎面扑来,打在面具的黄色玻璃镜片上,將前方的视野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两侧的石墙飞速后退,脚下的水花在奔跑中溅起,打湿了长袍的下摆,发出急促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第27章 姐姐我啊,受过战斗训练呢。 二人在雨中的小巷奔跑。 周启明从来没有感觉到这套瘟疫医生的行头可以这么不便。 尤其是后面有追兵的情况下。 但是很快,周启明就觉得无所谓了。 因为他们来到了小巷的尽头。 尽头是高高的封闭的石墙,依旧光滑,依旧有雨水从墙壁滑下。 死胡同! 当那个老妇人带他们来到这处小巷的时候,似乎已经算好了一切。 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用自己的生命杀死二人。 无路可走,而身后的追兵显然近了,周启明看向手边的简怀特,厚厚的长袍与面具掩盖下,看不到她的神情。 但是这一次少女的手没有颤抖,她静静提起那根白蜡木手杖,同时鬆开了握住周启明的手。 白蜡木手杖上的水珠顺著木纹缓缓滑落,滴在她黑色的手套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鸟嘴医生双手持握这根白色的手杖,面对即將到来的邪教徒敌人,就好像手持利剑的骑士在迎接千军万马。 “我在这里挡著,你看看有没有翻过去的可能。”简怀特静静说道,不带慌张。 雨丝在二人之间快速下落,就好像发亮的,冰凉的蜘蛛丝垂下。 细密而急促,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织成一张实质的网。 周启明没有动,眼前的那些邪教徒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们似乎知道自己是在瓮中捉鱉,所以不紧不慢地围拢,这个小巷极为狭窄,同时只能容纳两人並行。 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显露出轮廓——破旧的斗篷、低垂的帽檐、手中攥著的各式农具和粗糙的铁器,雨水从他们的衣角滴落,在脚下匯成暗色的水洼。 “能谈判吗?”周启明突然高声开口说道。 走投无路的绝境,敌我悬殊的人数,正邪迥异的立场。 特別是当老妇人以自己的死揭开这场围杀的序幕,当血液涌出的那一瞬间,似乎预示著一切都不会善了。 但是周启明依然想要博取一线生机。 “放下武器,脱下黑袍,跟我们离开。”邪教徒中传来一个相对冷静沉稳的声音。 但是他说的不是谈判的条件,而是下令投降的命令。 简怀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中的木棍笔直地指向眼前的敌人。 “那就是没得谈了。”周启明点了点头,他摘下了鸟嘴面具隨手扔下。 面具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长袍被甩在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乒桌球乓的药瓶滚动了几下,在墙根处停了下来,瓶身残留的药液被雨水稀释,在地面上晕开一团淡褐色的水渍。 这些都被他扔到地上,只剩下了穿著麻布长裤和白色衬衫的青年男人,手里同样拿著那根白蜡木手杖。 雨水立刻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寒意从湿透的衣服渗进皮肤,但他几乎感觉不到,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將所有的感官都调到了战斗的频率。 虽然瘟疫医生的装束魔抗很高,物抗也不错,但是周启明实在没有把握穿著那累赘如同裹尸布一样的东西打架,他中学时候学过散打和跆拳道,虽然不算精通,但是至少有基本的打架思路。 只可惜周启明没有想到在物品栏里装一把真正的现代长剑,以周启明如今的財力,找一把大马士革钢的长剑都不是大问题。 但是——谁想得到呢? 家人们谁懂啊,才进游戏一个星期,就被一群邪教徒堵小巷子里了。 看到周启明也做好了打架的准备,简怀特依旧穿著那身厚厚的黑袍,她摇了摇头:“你快走,不要担心我,我受过战斗训练。” 往哪里走啊姐姐?没有路了姐姐! 周启明心中嘆了口气。 况且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我见过,你受过战斗训练,你受过战斗训练你打得过这目视就有二三十个的邪教徒? 他们一个个虽然算不上人高马大,但是依旧都是成年人的样子,並且手持武器。 正在此时,已经有一个穿著黑斗篷的邪教徒第一个冲了上来。 他相当高大,並且手持一把黑色的铁质长剑,手臂上肌肉隆起,差不多比简怀特大腿还粗一圈。 他的斗篷在奔跑中被风吹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亚麻上衣和粗壮的脖颈,雨水顺著他的额头流进眼睛,但他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像一头被放出笼的野兽。 上来就是精英怪吗? 周启明心中一边吐槽,一边自己上前准备迎敌。 他受过现代格斗训练,又有一直都没有实战过的传说中s级天赋心流。 对方是精英怪,自己数值怎么也该是小boss的级別吧。 怎么能躲在女孩子的后面! 但是简怀特的速度更快。 她面对几乎比她高半个身位的持剑壮汉,几乎是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二人的身形交错,壮汉翻转长剑,自上而下的用长剑的剑脊当做板砖一样地拍了下去。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雨水被剑脊拍碎,向两侧飞溅开去。 他似乎不想杀了简怀特,毕竟既然是上等的祭品,活祭品价值远高於死物。 可是简怀特比周启明想像中要敏捷千百倍。 在她面前壮汉笨拙地就像是一头只有蛮力的巨熊,拍落的长剑被黑袍的少女轻鬆躲过,鸟嘴面具下红色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犹豫。 清澈如同宝石。 她的身体在雨中旋转,黑袍的下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雨水从她的衣角甩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 白蜡木的长棍捣出,她把木棍当做细剑来使用。 木棍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突然拨动,在雨幕中炸开一声清脆的爆响。 哪怕没有锋利的剑尖,但是长棍的尖端依旧精准地捣中了壮汉的肩周,锁骨下端。 那一击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木棍的末端没入壮汉肩窝的瞬间,可以听到一声沉闷的、骨骼与肌肉被衝击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拳头捶打了一袋湿沙子。 那里避开了作为防御的肌肉,直接击中了血管与经络的密集处,壮汉被一击打得踉蹌,手中长剑脱手,坠落。 长剑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弹跳,像是一只被击落的铁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还没有结束,简怀特的身形继续向前,在壮汉踉蹌的同时,她已经来到了对方的身后,手中长棍回折,如同白鸽展开翅膀迴翔。 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像是排练过无数次,黑袍在旋转中紧贴身体,雨水从她的面具上甩落,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晶莹的尾跡。 迴翔的白鸽击中了壮汉的后脑,他瞬间半跪下来,向前轰然倒下。 壮汉倒下的声音沉重而闷响,像是一袋粮食从高处坠落,雨水被他倒下的身体激起,向四周溅射,在地面上形成一圈细密的水雾。 少女依旧穿著繁重的黑色长袍,鸟嘴的面具对准眼前的邪教徒,白蜡木手杖重新握在手中。 她在雨中站立,衣角微脏。 这个雨中的瘟疫医生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神態动作却非常清晰。 “下一个。” 周启明这次是真的看傻了。 姑娘你也是略懂派的吗? “我受过战斗训练。” 听起来是充满了flag式的败犬宣言,但是面对一个半自己的成年壮汉,精英怪级別的邪教徒,两招一个照面就拿下了? 所以你才会光著脚叫我起床的是吧? 小红帽的外表下是披著羊皮的大灰狼? 但是面对眼前战力不可思议的简怀特,周启明无话可说。 他站在了简怀特的身后——小巷过於狭窄,这里既是埋葬二人的陷阱,同时也是一夫当关的险地。 “跑不了了,就一起打吧。” “你累了就换我!” 而在二人面前,那些衣著各异的邪教徒,似乎完全无视了壮汉的倒下,他们念诵著周启明从来没有听过的奇怪颂词,二人一组,向著黑袍白面的简怀特,以泰山压顶之势,继续扑来。 他们的颂词低沉而含混,像是一种被遗忘了大半的古老语言,在雨中迴荡,与雨声、脚步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性的音墙,从巷口推过来,越逼越近。 雨水自天空落下,淅淅沥沥。 第28章 雨幕,铁剑,黄昏 细雨如丝如帘,自天空落下。 眼前的邪教徒在雨幕中冰冷地前进,有了之前持剑壮汉的教训,他们二人一左一右,向著简怀特衝来。 左边的邪教徒挥舞著镰刀,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右边的邪教徒將草叉平端,叉尖指向简怀特的腰腹,两人配合默契,一高一低,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这也是这条小巷所能容纳的进攻人数的极限。 镰刀与草叉撕破雨幕,简怀特冷静持棍,先用力打偏镰刀的横扫,再欺身上前,闪过草叉的突刺,同时將手中的木棍用力捣在了那名邪教徒的胸口。 木棍击中胸骨的闷响在雨中格外清晰,就如同敲击一块潮湿的木板。 那名邪教徒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她在这个狭窄的小巷里,完全没有使用扫劈之类的招数,她完全將手中的木棍当做一柄刺剑,所有的攻击几乎都是突刺。 命中弱点的突刺。 周启明看著那位邪教徒忍受不住疼痛地捂住胸口倒退——原来他们並不是毫无感知的傀儡。 而另一名邪教徒依然凶狠地將镰刀向著简怀特的头顶砍去。 镰刀落下的速度很快,刀锋切开了雨幕,那些细密的雨丝被刀锋劈成两半,向两侧飞溅开去,像是一条被撕裂的银色缎带。 简怀特身著那厚厚的沉重的瘟疫套装,感官本身已经被遮蔽到了极致,她简直是带著镣銬在和这些邪教徒跳舞。 偏偏对方跳的还没她好。 少女弯腰,低头,躲过攻击,然后手中的白蜡木棍再次出击,这一次刺中了对方的小腹。 木棍的末端深深陷入柔软的腹部,那名邪教徒的身体像是被摺叠了一样弯了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动物哀嚎的闷哼。 小腹处全是最柔软无骨骼包裹的脆弱內臟,神经末梢密集,传达痛感极快。 他手中镰刀脱手,自己捂著肚子在雨中同样后退。 周启明在雨中嘆了口气。 简怀特什么都好,但偏偏就是太善良了。 她的力量依旧是弱势,没有展现出来超越一个十八岁少女级別的怪力,但是她对於身体的控制,对於外界环境的感知,却几乎到达了同级別人类的巔峰。 她用的都是非常规整的中世纪击剑技巧,核心就是躲避攻击,攻击要害,爭取一招制敌。 在这方面她的表现堪称完美。 但问题是——她攻击要害,但攻击的都是次要的要害。 肩窝,后脑,胸口,小腹。 少女利用她的医学知识,攻击的都是解剖学中人体的弱点,特点就是极易让对手失能,但不致命。 而明明有眼睛,襠部,咽喉这样的第一等级的致命要害,她完全有机会,但是却又避而不击。 都到什么时候了,老妇人用自己的死直接撕开了杀戮的封印,而这些邪教徒明摆著想把自己这两个瘟疫医生献祭给邪神。 而简怀特还在想著,如果將伤亡控制到最小,哪怕对方是一群邪教徒。 这样想著,少年扔掉了手中的木棍,转而捡起了那把掉落在雨中的黑色铁剑。 铁剑浸在积水里,剑身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水膜,握柄处的皮革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握上去有一种潮湿的、不太真切的触感。 来自於精英邪教徒的馈赠,此时他正被击中后脑昏迷在雨中。 周启明掂了掂长剑的分量,然后反手將长剑刺中了这名壮得像熊一样的精英邪教徒的后心。 剑尖刺入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布料被撕裂、皮肤被穿透、肌肉被分开的多重阻力,像是將一根木棍慢慢插入一桶浓稠的蜂蜜。 壮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然后便彻底鬆弛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切都在雨中发生,简怀特在前面继续与邪教徒对战,而他在后面悄无声息地结果了这个邪教徒的生命。 身为游戏速通玩家,特別是生化系列的游戏速通玩家,他深深知道补刀的重要性,因为生化危机系列的丧尸一大特点就是喜欢诈尸。 但是——缺点就是太真实了。 雨水落下,血水渗出,周启明手上的触感磕碰了一下,似乎学艺不精刺到了骨头。 周启明微微抿住嘴唇,这一切不是游戏,所以眼前的人並不是npc,他的第一次杀人显得如此隨意。 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不死,自己和简怀特就没有办法活下去。 周启明提剑上前,简怀特刚刚把那两名邪教徒彻底击倒,她重新持棍对准那些邪教徒,少女的吐息微微紊乱。 雨水从她的面具边缘不断滴落,呼吸透过鸟嘴的排气孔传出,比之前更加急促,黑袍的胸口部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被风吹动的黑色湖面。 她终究是肉体凡胎,感受到了疲惫。 “换我来。”周启明恰到好处地开口,然后来到了简怀特面前,代替她面对那些邪教徒。 简怀特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长剑,也看到了长剑上残留的血跡。 她轻嘆一口气,但是並没有说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你累了换我,不要逞强。”简怀特轻轻说道,然后自己退了下去。 这次轮到周启明真正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徒,但是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前將那两名被打倒的邪教徒继续补刀。 他走向那两个蜷缩在墙角的邪教徒,步伐不紧不慢,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刺耳的声响,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雨水从他的头髮上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不需要看得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上,长剑比眼睛更可靠。 这在邪教徒的队伍里引起了激愤和震怒,他们有的人咒骂,有的人高声呼喊这两个人的名字,同样有人愤怒地在雨帘中冲了上来,想要杀死周启明为自己的亲人朋友报仇。 而周启明只是在心中静静默念二字。 心流。 血液开始变得滚烫而翻涌,周启明的面前,一切开始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加热了的铁水,在体內奔涌,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扩张,每一寸肌肉都在甦醒,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被拉伸、延展,变得缓慢而清晰。 他可以看清每一滴雨丝下落的痕跡,可以看到在空气的阻力下,那些水珠並不是经典的水滴形,而是中心有些凹陷的包子状。 他也可以看清那个失去理智想要衝上来杀掉自己的年轻人,他穿著黄褐色的束腰外衣,头戴一顶粗羊毛的黑色小圆帽,手里则拿著一把布满钉刺的连枷,表情扭曲愤怒地向自己衝来。 连枷的木质手柄上缠著发黑的布条,铁链连接著布满铁钉的锤头,锤头在空中旋转,那些铁钉在雨中闪烁著暗淡的、狰狞的冷光。 年轻人的嘴大张著,周启明甚至能看到他喉咙深处晃动的小舌,以及口腔中因为愤怒而暴露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但是对於周启明而言,他有点太慢了。 他在雨中奔跑,咆哮,脚步踏在水中激起一圈圈水雾与涟漪。 脚掌落地时溅起的第一滴水珠甚至还没有落下,他的下一步已经踏出,又激起新的一圈涟漪。 新旧水花在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一幅复杂的、不断变化的水幕画卷。 而周启明只做了一件事情。 他在最合適的时候,递出了他手中的剑。 长剑穿胸而过,是周启明手上的力道,也是对方奔跑衝刺的速度与动能。 他能感觉到金属与血肉、骨骼摩擦產生的细微震动,那种震动沿著剑身传递到手掌,再沿著手臂传递到肩膀,最终在他的大脑中转化为一种冰冷的、清晰的確认。 刺中了。 一切在那一瞬间静止。 周启明可以看到他脸上疼痛,惊恐与悔恨的表情,但是周启明只是抬起脚踢在他的小腹,看著他在雨中被踢得翻滚落下的同时,自己也顺势拔出了他胸口的长剑。 他的四肢无意识地张开又合拢,像是一只被从空中击落的鸟,挣扎著想要重新飞起来,却只是在地上划出更多混乱的、无意义的痕跡。 血花喷涌而出,在空中与雨水交融。 周启明则重新看向前方,没有再去管那一个已经跌落墙角的年轻人。 这就是心流,真正的被系统评价为s级的天赋,全方位提升一个人的体能,反应速度,思考能力。 除了对身体消耗过大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弊端。 不同於简怀特中规中矩的战斗,周启明那宛如日本拔刀术的画面震慑了所有邪教徒。 出刀即杀招,一剑便决胜负,也决生死。 死亡是生物最本能的恐怖。 雨中脱下黑袍,只穿麻布衬衫的少年,冷静如同杀神。 而在所有邪教徒都在怯弱后退的当口,一个穿著黑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来,他脸上有著一道明显的刀疤,淡金色的头髮也有些花白。 周启明望著对方,心流状態暂时关闭,以避免过大的消耗。 如果不能像雄狮一样通过绝对的武力震慑並且驱赶豺狗,那么就只能做持久战的准备了。 而这个小巷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战场。 小巷的两侧石墙高耸,將雨水匯聚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从墙头倾泻而下,在墙根处匯成浅浅的溪流。头顶的天空依旧铅灰,雨势不减,像是永远不会停歇似的。 而眼前这个黑袍的中年人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衝上前来,甚至他都没有拿出武器。 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德纳里铜幣,单手在雨中拋接了一下,然后將右手对准周启明,用拇指轻轻弹出。 铜幣从他的拇指上脱离的瞬间,雨水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圈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涡流。 铜幣旋转著向前飞去,边缘反射著天空中暗淡的光,像是一颗暗红色的、正在陨落的流星。 穿过雨幕,直击向周启明。 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个简短的单词。 “黄昏。” 第29章 我如何配你守护(求收藏推荐追读) 周启明看清了那枚铜幣。 当那位神秘的首领现身,弹出古怪的硬幣。 就算是再怎么大条的人,也不会以为对方是在这个紧张的杀戮时刻,当小丑活跃气氛。 他毫不犹豫地开启了心流,然后看著那枚在雨中迫近的铜幣,手中长剑翻转,想要用剑尖轻鬆挑过这枚诡异的铜幣。 但是,还没有接触铜幣的那一瞬间,周启明就感到了不对。 无形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彻底侵袭贯彻了他的身体。 那种力量不是衝击,不是灼热,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意识深处,拧灭了某盏一直亮著的灯,所有的感官在同一秒钟开始褪色、失焦、崩塌。 铜幣叮噹一声撞击在了他的剑锋上,然后在雨水中被弹开。 周启明则感受到了极度的睏倦,原本全面张开的心流体验,此时反而成了放大这种睏倦的利器。 视野变得发虚,边缘泛白起雾,注意力也开始涣散,耳边雨水的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远。 喉咙发沉,舌根发麻,眨眼也开始变得困难,眼皮就好像掛上了细细的铅粒。 他开始握不住剑柄,雨水沁入头髮的冰凉触感也开始变得疏离。 脚步开始虚浮,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摇摆,分影与恍惚。 鏘! 是长剑从手中滑落撞击地面的声音。 与长剑滑落的同时,周启明的身体也开始软软地倒下去。 视野一片漆黑。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他倒下时眼角余光捕捉到的一帧——简怀特的黑袍下摆,被雨水浸透的布料边缘,以及在那一小片黑色边缘之外,那个邪教首领模糊的、居高临下的轮廓。 周启明睁开眼睛,他出现在了自己臥室的床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的条纹,也切在了周启明的脸上。 窗外隱约传来打篮球的动静,有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有得分时兴奋的欢呼。 雨巷,邪教徒,简怀特,那枚拋出去的硬幣。 一切都离周启明远去,他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家中,鬆软,温暖,乾燥。 床垫的触感柔软而熟悉,羽绒被裹在身上,带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与片刻之前雨水、血液和泥土的气味形成了令人眩晕的对比。 他掉线了! 周启明立刻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 那个神秘邪教徒的黄昏铜幣,竟然直接把周启明打的掉线了。 这样直接拔人网线的操作,如果在不了解事情原委的前提下,周启明会感到愤怒和烦躁。 但是如今,他感到了淡淡的恐惧。 还有心慌! 简怀特怎么办! 那个世界该怎么办? 毫不犹豫,周启明看了看手上的真魂腕带,再次进入了游戏。 0.01秒的延迟。 周启明睁开了眼睛。 他躺倒在卵石堆砌的地面上,雨水从天而降打湿他的口鼻,空气中瀰漫著血液和雨水的腥气,还有中世纪所特有的那种杂糅的恶臭。 周启明想要站起来,但是全身却丝毫不听他的使唤。 他好像进入了某种梦魘的状態。 他的意识清醒,可以完全地感知外界的状態,但是身体却丝毫无法移动,就好像被某种奇怪的东西完全压住了。 毕竟游戏中的他昏迷被强制下线。 他虽然可以重新登陆,但这具躯体依旧处於极强的带有诅咒性质的睡眠状態。 而在周启明的眼前,那个紧贴地面横置的视野中,那个黑色长袍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 简怀特手持那根纤细的白蜡木,站在已经完全倒下的周启明面前。 她站在他倒下的身体前方,黑袍的下摆几乎垂到他的脸上。 他能看到雨水从布料的褶皱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离他眼睛不到一寸的地方。 雨幕如丝落下,少女的长袍上溅出细密的,白色的水雾。 “快跑!” 周启明想要拼尽全力告诉她。 “快跑!” 对方拥有著超越常理的力量,这不讲道理的超凡之力,对於只是肉体凡胎的他们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快跑!” 反正我死了我还可以復活,不过是要等一个月,不过是到时候你不认识我了罢了。 “快跑!” 周启明即使拼尽全力,但是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无法调动一块喉咙的肌肉,他甚至没有办法眨眼。 “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够接下一发黄昏而不倒下的人。” 耳边的遥远之处,那个邪教首领的声音幽幽地从雨中传来。 那声音像是来自水底,含混、低沉、拖沓,每一个音节都被雨水打散、被距离拉长、被石墙反射后再反射,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几乎是抽象的声波。 仿佛耗尽了电量,又仿佛沉重的睡意压倒了周启明的理智。 他的眼前再次漆黑一片,他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光明的臥室床上。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周启明立刻上线。 简怀特还站在那里,但是她的黑袍下摆已经被割破。 她手中的白蜡木棍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熟悉的黑色长剑。 简怀特捡起了那把长剑,然后用那柄长剑的剑锋割破了她的长袍,在她的双腿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翻卷的猩红伤口。 雨水混著血水流下,將她身下的一片水泊染得鲜红。 那片水泊在她脚边缓慢扩大,雨水不断冲刷稀释,但血液不断补充,最终形成了一片稳定的、浅红色的区域,像是一面浅浅的、被雨点击碎的红色镜子,倒映著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用最直接的疼痛来对抗那近乎诅咒的,污秽的沉睡之力。 在她的身前,已经躺倒了几个邪教徒的身影。 但是那个邪教首领,依旧如同一尊黑色雕塑一样站在雨巷之中,继续將一枚暗红色的铜幣拋起然后接住。 “他是你的什么人?你的恋人?兄长?还是其他什么?” “这种带有强烈羈绊的祭品,神再喜欢不过了。” 邪教首领带著轻鬆而不恭的语气说著,同时再將手中的铜幣弹向了简怀特。 简怀特想要躲闪,但是双腿的伤势,积累的疲倦让她只是有跃起的动作,却无法真正有效地腾挪。 铜幣直接打在了她的鸟嘴面具上,然后弹落在一旁。 铜幣击中金属面具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是一颗石子敲在钟上,余音在雨中被迅速吞没。 即使躲开也没有意义——周启明清楚——铜幣只是力量的载体,当瞄准,然后弹出的动作做出的时候,对象就已经被纳入了射程。 周启明曾经想用剑锋挑开铜幣,但是在接触前,他就已经中招了。 简怀特再也支撑不下去,她用长剑撑住地面,但是身体却一寸一寸地向下滑去。 她最终倒在了地上,就像是一只力竭的黑色乌鸦,坠落在血水之中。 我是她的什么人呢?周启明看著眼前倒下的少女。 我是她的病人,认识不过一个星期的病人。 她不討厌我,但是要说喜欢,那恐怕远远够不上。 她为什么愿意站在自己面前苦苦守护? 换句话说,自己这个一月就能重生的亚空间恶魔,配她这样守护吗? 在雨水中,那个黑袍的邪教首领一步步走近,跫音低沉。 “你是我平生见过最强的战士,神会喜欢这样的祭品。” 动起来! 周启明用尽全力地调动著身躯,他疯狂地尝试著开启心流。 但是身体是死寂的,无力的。 他不过是寄居於这具躯体的意识,如今躯体已经沉睡,意志又如何能够调动呢? 邪教首领来到了陷入完全昏迷的简怀特身前,静静凝视著这个倒下的瘟疫医生,凝视著她被割得鲜血淋漓的双腿。 他的目光从她的双腿移到她的手臂,从手臂移到她的躯干,从躯干移到她戴著鸟嘴面具的脸,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属於自己的商品,挑剔、贪婪、漫不经心。 “意志如此坚定,太美味了。” 隨即他目光一缩,然后抬脚踢掉了简怀特头顶的鸟嘴面具。 沉睡的少女面容彻底暴露在雨中,雪白中透著淡金的长髮稳妥地编成长长的髮辫,垂落在雨中。 她有著雪白淡金的睫毛,有著白到近乎透明发亮的肌肤。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沿著她的额头、鼻樑、脸颊缓缓流淌。 那些水珠在她的皮肤上滚动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像是落在了一片被打磨过的、上好的瓷器表面,晶莹剔透,一触即落。 邪教首领的表情那一瞬间陷入了狂喜! “女巫?” “侍奉偽神的女巫?” “太好笑了,也太完美了。” “我为神找到了最棒,最棒的祭品!” 他的全身颤抖,整个人陷入了近乎癲狂的状態,在雨水中跪下,虔诚地向他的神祈祷。 而下一刻。 黑色的长剑横扫而过,那颗带著刀疤的头颅直接在雨中飞起。 剑锋划过脖颈的声音被雨声完全掩盖,但那道弧线是清晰的——一道银黑色的、近乎完美的圆弧。 从右到左,水平地切过空气,雨水在那道弧线上被斩断,短暂地形成了一道没有雨的、透明的缝隙。 头颅飞起时,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狂喜的瞬间,嘴巴大张著,眼睛圆睁著,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鲜红的血水顺著动脉如同喷泉涌起。 雨水打在那道血柱上,將红色的血流衝散成无数细小的红色水珠,那些水珠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隨著雨滴一起落下。 像是一场短暂的、局部的、红色的雨,落在黑袍上、落在积水中、落在简怀特苍白的脸上。 周启明踉踉蹌蹌地在雨中站起,他以极度扭曲的姿势握持著那把黑剑,身体僵硬地如同死尸。 然后一剑斩下了邪教首领的头颅。 第30章 在那条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求收藏推荐追读) “嗬~嗬~嗬。” 周启明姿势怪异地握著那柄黑色长剑,在雨中如同丧尸一般剧烈喘息著。 雨水顺著他的嘴角流进喉咙,和著那喘息声发出咕嚕咕嚕的气泡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肺里煮沸了。 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几乎被绷直,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呈现出极不正常的血红色,耳鼻眼口的七窍,都向外流淌著鲜血。 他站起来了。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 当简怀特最终倒下,当那个邪教头子一步步走来。 当他对著简怀特倒下的身体评头论足,当他踢开简怀特的黑色鸟嘴面具。 周启明只在做一件事情。 他在启动心流。 就好像当初初號机对战力天使,电源在即將获胜的前夕耗尽,真嗣一遍一遍徒劳地尝试拉动驾驶杆想要重新启动机体,但无济於事。 周启明就是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的意识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一次次撞向那堵看不见的、透明的墙壁,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 墙壁纹丝不动,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撞碎它,或者撞碎自己,二者皆可。 “无论如何,请哥哥不要接触这款游戏。” 周启灵那个时候的声音再次迴响在他的脑海中。 为什么他一定要违背周启灵的劝告呢? 妹妹留给了足够让他衣食无忧度过一生的財富。 为什么他要来到这个游戏呢? 如果他不来的话,简怀特就不会认识他,也不会跟著他一起来到这邪教徒活动的下城区,遭遇这样的结局与命运。 又或者自己从此放弃。 关掉真魂,好好在床上休息一下。 大睡上三天三夜,又或者买一些烈酒將自己灌醉? 不过是个游戏罢了。 不过是个製作精良人物刻画得很好的游戏罢了。 偶然遭遇了坏结局,骂一声粪作去刷刷差评,然后再也不碰这个游戏不就可以了吗? 反正回到自己的现实世界,只要自己不去看接下来的剧情,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等於不存在了不是吗? 这样的声音,在周启明的內心响起,就像是蛊惑他的恶魔。 一切的根源,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听从周启灵的劝告,进入了一个他不该进入的游戏。 但是周启明的动作从来没有变过。 他在一次次的启动心流。 一次,两次,三次,他就好像一个穷凶极恶的赌徒,將拳头一遍遍砸在那个下注的按钮上。 动啊,动啊,你动起来啊! 然后,他就动起来了。 像是一台被判定为彻底报废的发动机,在最后一次绝望的尝试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轰鸣。 活塞重新运动,曲轴重新旋转,齿轮重新咬合。 整个机体在剧烈的震颤中甦醒过来,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生命力,开始运转。 接近暴走的启动。 不可计数的心流叠加在这个已经昏迷的躯体,周启明利用深渊给予的权限和技能,成功让这个躯体动起来了。 这一刻,他將驾驶著名为莱特的高达出击。 不知道多少倍叠加的心流,让他的血液这次真的近乎物理意义上的沸腾起来,心臟的泵血次数每分钟超过了三百,身体的全部力量都在燃烧,以至於炽热的血液从七窍中同时喷涌,来降低体內那几乎可以爆表的血压。 像是有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蜂鸟在疯狂地拍打著翅膀,每分钟三百次的振翅,將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每一条几近崩溃的血管。 但是周启明什么都不在乎。 他就算用废掉这具身体,也要杀光眼前的所有人,也要救下简怀特。 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於是他就抓住了那把黑剑,然后在雨中站起,只一击便斩首了那个放鬆警惕的男人。 此时他有些茫然地在雨中望著四周的一切。 对於此时的周启明而言,整个世界都几乎静止下来。 下落的水珠静止,远处邪教徒的震惊与溃乱静止。 简怀特的呼吸静止。 他站在这个静止的世界中央,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独的神祇,又像一个被世界拋弃的、无人问津的鬼魂。 只有他可以接近自由的行动。 於是他就动了。 他在雨中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奔跑,拖动著那柄黑色的长剑,就好像一个提线的木偶,机械地执行著主人的指令。 他的步伐极不协调,左腿迈出时右腿还拖著,右腿跟上时左腿又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台校准失败的机器人。 每一次移动都伴隨著骨骼和肌肉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像是老旧木门的铰链在生锈后强行转动。 而在那些邪教徒的眼中,这是正在向他们奔跑而来的死神。 他斩杀了他们的首领,而现在,更要斩草除根。 原本这条雨巷是邪教徒们为猎物准备的陷阱,但是如今却成了一只病狮的狩猎场。 邪教徒们哭喊著,恐惧著,开始向著身后的出口爭先恐后地逃走。 他们的哭喊声在雨中被扭曲,有的人跌倒了,爬起来,又跌倒了,乾脆手脚並用地往前爬。 有的人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镰刀、草叉、钉锤叮叮噹噹地落在石板上,被他们自己慌乱的脚步踢得到处都是。 有的人甚至放弃了逃跑,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像是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看不见死神,死神就会看不见他们。 就好像一群被嚇破了胆的黑皮鸭子。 有一只叫作箭头的母狮,它身患骨癌,医生判定它活不过三个月。 它却生生拖著病体带著三头幼狮生活了两年,在临死前的五天,它前往领地中的沼泽,捕杀了那里的最后一头巨鱷,为子女扫除了领地中最后的威胁。 周启明在做一样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躯体还能活多久,但是在他还能活动的当口,周启明要帮简怀特扫除一切的危险。 这里所有看过简怀特真容的人,都要死。 因为女性,瘟疫医生,白化病。 这三个要素可以轻鬆锁定简怀特的身份。 周启明追上的第一个邪教徒,被他在空中拦腰斩断。 剑锋从左侧切入,从右侧穿出,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被横切成了上下两半,上半身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飞了一小段距离,下半身则在原地停滯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下。 沉重的铁剑在周启明的手中比树枝还要轻巧,他拦腰斩断躯体,就好像在空中刺破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腰斩,穿心,斩首,竖劈。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周启明就像是一个血浆游戏中的boss,在这条悠长的雨巷中,追逐著,杀戮著。 很快在他前方还奔跑著的邪教徒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名邪教徒从身后贯穿心臟然后搅碎,他终於有些茫然地站立在雨中。 “嗬!嗬!嗬!” 他口中依旧发出那嚇人的宛如丧尸喘息的声音。 雨巷尚未过半。 他已阵斩无算。 但是还没有结束,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启明隨手扔掉铁剑,然后在雨巷中继续如同奇行种一般跌跌撞撞地奔跑,直到他来到了简怀特的身前。 铁剑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迴荡了一下,被雨声迅速吞没。 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加不稳了,像是脚下踩著的不是石板而是棉花,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像是一面隨时会倒塌的,被风侵蚀了百年的老墙。 少女依旧在沉睡,雨水的睡靨安静如纯白的莲花。 周启明给她好好地戴上鸟嘴的面具,然后拦腰將她抱了起来。 他向著雨巷外走去,但是刚一起步,周启明就停下来。 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已经被斩首的邪教首领尸体。 伸手。 【信奉古老神灵的教徒,其肉身已被污染,同时身怀神灵的赠予,价值一千三百渊幣。】 【是否提交?】 第31章 孤岛(求收藏推荐追读) 雨还在下。 滴滴沥沥,流淌不息。 雨滴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坠落,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积水中盪开一圈圈涟漪,落在那些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上。 那条雨巷变得无比寂静,只有雨水落地的啪嗒声,雨水流淌的哗啦声。 巷子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甜腥的血腥气,和雨水的清凉、泥土的腥味、石墙上苔蘚的潮湿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一个穿著炭黑色粗麻长斗篷的男人装作漫不经意的样子在小巷外踱步著,他只是为了负责不让某些不长眼的路人误入这条此时正在发生惨剧的小巷。 他的斗篷已经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而贴身,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有些发白的下巴和一张微微抿著的、乾裂的嘴唇。 他的脚步在巷口的积水中来回踱著,每一步都踩出啪嗒啪嗒的水声,像是某种焦躁不安的、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在来回踱步。 但是,如今这条小巷,显得有些太安静,太反常了。 他没有看到有人从小巷出来。 相反,他看到从小巷中流淌出来的雨水中,带了血的顏色。 那顏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直到几乎是一条流淌的血河,从小巷的深处蜿蜒流出。 “杀两个人搞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把那两个傢伙给榨汁了?”他这样嘟囔著,但是內心深处开始涌出不安。 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又低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的嘟囔,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但那种不安是清晰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攥紧他的心臟。 好奇心与不安促使他向著小巷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血水愈加浓郁,刺鼻的血腥与內臟的味道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他看到了地狱。 残肢与血浆的地狱。 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脚——一只穿著破旧皮靴的、与身体分离的脚,孤零零地靠在墙根,雨水从靴筒灌进去,又从鞋帮的裂缝里流出来,像是一个被丟弃的、奇怪的花瓶。 然后是一只手,五指张开,僵硬地指向天空,像是一棵从血泊中生长出来的、枯萎的、五根枝丫的树。 再然后是一截躯干,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里面的內容物散落一地,混在血水里,几乎分不清哪些曾经是人,哪些不是。 数不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杂乱被遗弃在这条雨巷之中,他们的尸体被利刃切割,搅碎。 有些尸体还算完整,只是胸口多了一个洞,或者脖子上少了一颗头。 有些尸体已经不成人形了,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里过了一遍,然后再被倒出来,隨意地堆在巷子里。 一切都恍惚是献祭血神的仪式场。 但是只有他自己明白。 自己本身就是信奉未知可怕神灵的邪教。 “啊!” 当看到那个雨巷最深处不瞑目的头颅时,这位邪教徒终於忍耐不住內心的恐惧,他疯了一般快速向著出口跑去。 他的脚步踏在血的溪流上,一步一步踩出血的花朵。 他越跑越快,因为他需要儘快將这一切报告给他们的祭首。 那位被斩去头颅的祭司的兄长。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被巷子的拐角遮挡,最终完全消失。 巷子里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雨声,只有血水流动的哗啦声,只有那些不会说话的、沉默的尸体,躺在那里。 …… …… 周启明將怀中的简怀特放下,自己也再无法坚持地颓然倒在地上。 他的膝盖先撞上地面,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肘。 他的身体像是一座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积木塔,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坍塌。 最后整个人侧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是母体中尚未成形的、过早坠落的胎儿。 他的生命之火正在熄灭,他也正在死去。 虽然这一次,头顶並不存在死亡倒计时,但是周启明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 周启明並没有將简怀特带回圣堂区的家。 那里太远,周启明也太累。 更关键的是,光天化日下抱著简怀特回去,以他俩现在如此显眼的造型,只会带来更多的危险。 所以周启明只能把她带到这里。 另外一处黑死病之囚。 被密封的房屋屋顶有一个不太显眼的破洞,被心流强化的周启明可以不太费劲地带著简怀特来到这里。 房间中只有一位在床上垂死的男人,他的状態要比周启明当初更糟。 或许他连六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周启明有丰富的黑死病之囚生存经验,他知道此时已经过了瘟疫医生的探查时间,所以在明天到来之前,这里都是安全的。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会远远绕开这里,就算是那些可能会追捕他们的邪教徒,恐怕也没有办法一个个撬开装满黑死病患者的罐头,一边寻找他们,一边去传播死亡。 这栋房子像一座被诅咒的孤岛,四周是汹涌的、看不见的瘟疫之海,健康的人会本能地绕开它,就像船只绕开暗礁一样。 暂时安全了,甚至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周启明瘫坐在地上,看著眼前依旧在沉睡的简怀特,沉默不语。 他的背靠著冰冷的石墙,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就那样坐著,看著她,像是一个溺水的船员在暴风雨过后终於被衝上了一座荒岛的沙滩,疲惫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躺在那里,看著同样被衝上岸的、唯一的同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简怀特的状態非常奇怪。 周启明没有办法唤醒她。 她中了太多发的黄昏,用极端的痛觉来避免陷入沉睡,但也因此,她的肉体和精神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伤害。 她割伤了自己的双腿,留下了十数道伤痕,这些伤口理论上应该已经让简怀特流血致死。 但是偏偏她还有一口气在。 周启明隱约猜到,这可能与简怀特身上那奇妙的治疗光环有关。 治疗光环可以治疗別人,那么当然也可以治疗自己。 她对於黄昏的抗性远高於自己,而现在就算流血过多,也始终吊了一口气。 当然,如果砍下脑袋会不会死,周启明直觉认为还是会死的。 那么既然还活著,就要先处理简怀特的伤势。 这样想著,周启明伸手解下了简怀特的黑色长袍,也摘下了她的鸟嘴面具。 长袍下是白色的亚麻內衣,只是裤子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 简怀特几乎把身上的血流干了,伤口又被雨水浸泡,所以此时这些狭长的伤口翻卷露出了发白的肌肉,真实而可怖。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简怀特包扎止血,顺便给她换上一套乾净的衣服。 游戏中莱特的身体已经乏力虚浮到极致了,周启明完全是在以驾驶高达的视角在操纵著对方。 而现实中,周启明已经手脚麻利地准备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 无菌纱布,医用绷带,医用棉签,以及乾净的医用棉带。 这些是家里的医疗站本身就有的东西,这个级別的住宅都会有的配置。 不过说到底,这些是周启灵准备新家的时候就放好的。 接下来是两大瓶碘伏,一瓶用於冲洗伤口的双氧水。 两条红霉素软膏,一条莫匹罗星软膏。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纯白色的保温毛毯,一套周启灵之前的旧衣服,一壶放了食盐和白糖的温开水,一叠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外科手套。 这里的几乎每样东西,被玩家看到都几乎会暴露周启明的秘密。 但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怕。 谁看到他就杀谁,反正他已经杀了很多了。 只要能够把简怀特救回来,他什么都会做。 这些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放在地面上,周启灵事先铺好了隔绝的塑料桌布。 然后,他將目光看向安静沉睡的简怀特。 咬了咬牙。 “冒犯了。”他轻声说道。 “现在,我也是医生了。” 这样说著,周启明伸手解开了简怀特已经完全湿透,紧贴身体的上衣。 第32章 治疗,然后等待死亡(求收藏追读推荐) 简怀特的皮肤白如冰雪。 周启明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白的人。 手指接触皮肤的触感,是如同瓷器一般的感觉。 极其的光滑,极其的柔顺。 极其的冰冷。 她的身体很冷。 被雨水所浸透,失血过多,她正在快速地失温,垂危地死去。 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青紫的顏色,像是被深秋的霜冻过一夜的葡萄。 周启明咬著嘴唇剪开了她米白色的粗亚麻衬衣,早上她就是穿著这套衬衣来叫他起床。 但是现在她就这样躺在这里。 整件衬衣像一张被剥下的、湿透的、米白色的树皮,从她的身上被缓缓掀开,露出下面那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从未被阳光亲吻过的皮肤。 周启明再用乾燥柔软的毛巾仔细擦拭少女的身体,吸乾所有的水分,再用浴巾好好包裹,一来保温,二来遮蔽。 简怀特的伤势主要来自於两部分,一部分就是她强行承受黄昏造成的精神伤害直接昏迷,即使现在都无法醒来。 另外一部分就是她对抗黄昏自残,导致的双腿割伤以及失血过多。 周启明没有办法帮她输血。 无论是血源,还是器具,还是医疗的资质,周启明都不具备。 他没有办法,也不敢將简怀特装进物品栏尝试带回真实世界。 那么就只能止血,然后包扎伤口。 他只能再剪开简怀特的亚麻长裤,布料浸透鲜血,扯动伤口让简怀特发出了有些痛苦的呻吟。 心疼中又有那么一丝的宽慰——至少她还活著。 首先是清创,烧开然后放置温热的清水,用医用棉垫蘸著先清理掉腿上的泥沙和血渍。 碰到伤口时简怀特还会轻微地发抖,周启明可以看到她光洁皮肤上战慄的凸起。 是的——他现在成了医生了。 唯一能够拯救简怀特的医生。 等到把双腿的血跡和污渍基本清理乾净,周启明隨即拿过双氧水,然后向著伤口倒了下去。 清澈的药水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便激起了大量白色的泡沫。 那些泡沫细小而密集,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苏打水倒进了一杯沸腾的牛奶。 这是急剧的氧化反应,会在第一时间杀死绝大多数的细菌,唯一的代价就是——稍微有点疼。 简怀特的身体那一瞬间绷紧,然后轻声地呻吟。 她的呻吟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屋顶漏雨的滴答声淹没,像是一只被困在远处的、受了伤的小动物发出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一个个伤口消毒完毕,接下来是用温水衝掉残余的双氧水溶液,继续再涂上深褐色的碘伏。 简怀特的身体一动不动,不知道是適应了疼痛还是太过虚弱彻底昏迷。 但是总之,周启明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所有伤口的清创和杀菌消毒。 这是个绝对真实的世界,所以做好绝对真实的消毒,是不会有错的选择。 接下来是包扎。 周启明拿出无菌纱布和医用绷带,先把纱布叠成厚厚的几层,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上,用力按压闭合伤口止血,然后再用绷带一圈圈缠紧。 如果是医生的操作,毫无疑问还需要缝针。 但是周启明实在没有那个手艺,只能依靠简怀特自己的治疗光环顶一下了。 包扎完所有的伤口,简怀特的双腿也被缠成了密密麻麻的白色粽子,周启明看著对方,然后有点不厚道笑了一下。 他的手艺確实有点差,不过简怀特两条笔直的粽子腿也真的非常搞笑。 做完这一切,周启明那已经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已经是满头大汗。 身为莱特的本体事实上早已昏迷过去了,是名为周启明的高达驾驶员,依旧在榨乾这具躯体所剩余不多的价值。 简怀特还在呼吸,那么至少她还活著。 周启明再拿出厚厚的白色毛毯,將简怀特的身体这次完完全全地彻底裹上,確保她不会继续失温,再往她腿上垫上了一个鬆软的枕头,让她的双腿抬高,略高於心臟的位置。 毛毯的边缘被仔细地掖在她的下巴下面,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安静的脸。 那张脸在白色毛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了,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不知名的、马上就要被冻死的白花。 一切的技术指导都来自於豆包,周启明没有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需要豆包的帮助。 最后周启明將简怀特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用勺子给她苍白的嘴唇餵一点糖盐水。 简怀特本能地吮吸,然后贪婪地吞咽。 周启明耐心地餵了一勺又一勺,没有点滴,只能用这最基础的方式给她提供一点能量和电解质。 直到最终简怀特抿住嘴不再进食,像是婴儿吃饱了奶之后的满足的无意识的咂嘴,周启明才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他做完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那么接下来,就该等死了。 这具身体也到了该死的时候了,油尽灯枯,就算简怀特的治疗光环都治不好他。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发出同样的信號——不是疼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类似於“到此为止”的信號。 因为看起来他生龙又活虎,还能撑著给简怀特做完全套的医疗处理。 但事实上,他的状態要比简怀特差得多。 他现在全器官衰竭,那不计代价地使用拉爆了身体的每一处机能。 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简怀特还需要他。 但是,现在不需要了。 周启明让简怀特枕在他怀里,自己抬头望著那片已经暗淡的天空。 雨终於停了,黄昏已至。 屋顶的破洞像一个不规则的画框,框住了头顶那片正在从铅灰向深蓝过渡的天空。 云层被落日的余暉从下方照亮,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的光。 像是被点燃的、正在缓慢燃烧的纸灰,美丽而短暂,炽热而不可触及。 黑暗將临。 他也终於快要死了。 不知道简怀特什么时候会甦醒,但是她没有生命危险,又有治疗光环的加护。 “就这样吧。”周启明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 他救下了简怀特,那么便心满意足,无怨无悔。 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去什么地方呢? 等到一个月后,他要不要再次重返这颗星球? 这个世界邪教徒在暗处肆虐,瘟疫横行,最重要的是,那些邪教徒掌握著超凡的力量,生命女神教会看起来將会不堪一击。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全部。”周启明轻轻这样告诉自己。 现在,等死就可以了。 他没有听从周启灵的劝告。 他杀了人。 他杀了很多人。 但是侥倖他没有犯错,没有让简怀特因为自己而死去。 这就够了。 他最后,从物品栏中拿出来两样东西。 他终於有时间,可以看看这两样东西了。 当初——尝试提交邪教首领的尸体时,他得到了尸体价值一千三百渊幣的提醒。 过於值钱了。 而经过拆解,他才明白。 邪教首领的尸体价值两百渊幣,是因为对方接受了邪神的污染,等同於具有超凡力量残余的物品。 而另外一百渊幣,是他身上还没有用掉的五枚黄昏符咒。 每一枚价值二十渊幣。 最后是最贵的那件物品。 【人皮纸书,抄录自死者之书的一页,包括了向邪神献祭的知识,通往超凡之路的钥匙。价值一千渊幣。】 深渊是这样介绍的。 周启明临死前,终於可以从物品栏中,拿出这张价值一千渊幣的人皮纸书。 薄薄的一页,轻如蝉翼,大小约莫有两张a4纸那么大。 那张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著一种奇怪的、介於黄色和棕色之间的、温润的光泽。 不是普通纸张的那种光泽,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柔软的、类似於经过岁月打磨的象牙或骨骼的光泽。 第一句话。 中文。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我想还是写一下日记吧。” 第33章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求收藏追读推荐) 周启明的目光骤然收缩。 他赶紧將那张人皮书页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著,指腹紧紧捏著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纸页的边缘,几乎要將它捏破。 纸页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沉睡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正在发出不满的、含混的呢喃。 然后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张人皮书页是《死者之书》的抄录版本,也便是有人用羽毛笔,照著原版一点点抄写下来的。 但是偏偏这个世界的文字並不是中文,也不是完全的英文,而是一种相似的字母文字。 赖於深渊的缘故,周启明来到这个世界就立刻掌握了这里的语言文字。 但是並不意味著这个世界的人类就能够掌握中文。 这样的书页,如果落入普通玩家的手中。 价值一千渊幣,相当於一万克,十公斤的黄金。 如果用奥黛丽大小姐的收购价来算,就是整整一百万。 多么?很多,但又不是特別多。 至少已经不是能够打动周启明的数额了。 这张人皮纸书如果落入普通玩家的手中,那么就约等於在游戏中直接爆出来价值百万的装备,约等於搜打撤中搜到了等同於南非之心的大红。 玩游戏买房买车不是梦。 至於上面的文字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中文。 玩家当然看得懂,就算不是国人,翻译软体也不是吃乾饭的。 毕竟这是ai生成的世界,ai埋几个中文的象形文字彩蛋再合適不过了。 但是不是——这不是ai生成的数据世界,这是真实的世界。 那么为什么这个真实的世界,会存在一张用人皮作为材质的邪教抄本,上面用中文写著这样的话? 周启明不得不强撑著快要死掉的身体,再仔细看一下这张人皮。 抄录者很明显不懂中文。 他是以描摹画图的態度来抄写这一页书册的。 毕竟对於邪教徒而言,一本充满著混乱与邪恶的经文,里面的文字自己看不懂那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从抄写的线条来看,简直就是稚童的笔触,完全看不出笔跡之类的东西,只能勉强瞧出来汉字的含义。 毕竟不管怎么说,汉字符號相比於字母文字,那真他娘的太酷了。 周启明於是就勉强辨认著看了下去。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万一这个世界真的未来会有玩家进来,那么我不就社死了。” “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是不是啊,黄涛同学。” “但是,太无聊了,太寂寞,也太孤单了。” “姑且,整理一下思路吧。” “我需要在三年之內,向那个杀千刀的邪神祈祷並且获得回应。” “创建一个以该邪神为信仰的邪教团体,並且努力让这个社团一直在这个世界延续下去。” “需要將这个世界,设置成最可口的状態,然后,迎接玩家们的到来。” “该死的克系世界观!” “这个世界还有神明在活动,我这种小卡拉米,瑟瑟发抖,瑟瑟发抖!” “但是总还是要回去的啊,无论多么艰难,我还是想要回去啊。” “故乡真的是一个有趣的东西。” “只有回不去的,才是故乡。” 周启明看完了这一页所有的內容。 作为日记,实在稍微有那么一点短了。 而且这位穿越者玩家前辈。 你是真的只会玩黄涛的魔女梗啊,你是真的一点有用的情报都不留啊。 这上面有什么有用的神秘学情报吗? 完全没有! 嗯,他创立一个以该邪神为信仰的邪教团体,也就是说他是这个邪教的创始人。 並且这世界是被提前设置调整好的? 他那个时代,神明还在活动? 神明指的是女神? 三年?他会在这个世界呆整整三年? 周启明沉默著咀嚼著这段文字中所蕴含的信息,然后嘆了口气。 “所以会是你吗?” 会是你吗? 周启灵? 这段文字因为是转录的缘故,完全看不出笔跡,从笔跡识人没有任何可能。 那么从语气上来说,这个日记作者的语气行文非常的跳脱轻鬆,应该比较年轻。 可惜周启明是真的没有看过周启灵的日记,如果看过的话,他大概还能够比较一下。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就是確定的,那就是这个瘟疫之星,提前已经有类似於游戏的前期测试人员之类的存在进入,並且完成了一些相应的任务。 嗯,难度很高的任务。 在女神的眼皮子底下祈祷邪神並且创立邪教组织。 並且从现在女神失去神諭的角度来看,甚至说有可能女神本神都被干挺了。 只能说穿越者玩家前辈的战斗力真的是爆表了。 在感慨完之后,周启明突然就没那么想死了。 无论留下这篇日记的是不是周启灵,但是这是一个前期测试人员留下的日记,他至少是和周启灵在从事相似的工作。 那么,换个世界,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况且——周启明看了看还自己怀中沉睡的少女。 这个世界还有这个简怀特呢。 一个月后,自己只能和她重新开始认识。 况且一个月的时间,谁知道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如果想活下去的话——又该怎么活呢? 周启明看向手中的人皮纸书。 深渊说这张人皮纸书中包含著向邪神献祭的知识,通往超凡之路的钥匙。 骗鬼啊! 明明是一个穿越者碎碎念的日记,並且还贼抠门,没有给任何珍贵的神秘学知识! 但是当周启明將人皮纸书拉远的时候,他顿住了。 那些黑色的线条在这骨黄色的温润纸面上,竟然开始隱隱地流动起来。 起初只是最细微的颤动,像是纸面上的墨跡在乾燥过程中自然发生的收缩。 但如果仔细看——周启明仔细看了——那些线条的移动方向並不一致,有些向左,有些向右,有些向上,有些向下。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场扰动著的铁屑,在纸面上跳著一场无声的、诡异的、没有编舞的群舞。 它们流动著,缠绕著,就好像无数黑色的墨蛇在游动。 那些墨蛇相互纠缠、相互吞噬、相互融合,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的、血腥的、为了爭夺统治权的战爭。 败者被胜者吞併,胜者又被更强者吞併。 最终所有的墨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单一的、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图案,静静地躺在纸面上。 像是一只刚刚合拢了所有触手的、正在假寐的深海生物。 这个图案看似平面,但是周启明却从中几乎看到了一座黑色的山峦。 那是层层叠叠起伏的山峦,是浩瀚无边的黑色星海。 是一只盘踞在星海中的庞大虚影。 虚影注视著周启明。 那不是目光,因为那个东西没有眼睛。 那是一种更抽象的、更直接的、绕过所有感官的“被注视感”。 像是有人在你身后站了很久,你一直没有发现,但就在某一瞬间,你的后脑勺突然“知道”了。 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他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你刚刚才意识到。 无可名状的恐怖,周启明全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在注意到那个虚影的同时,脑海中开始浮现出疯狂呢喃的絮语。 那些呢喃的话语在他的体表爬行,蠕动,然后再一寸寸钻入周启明的肉体。 沿著血管的方向,向著心臟,向著大脑,向著身体最深处、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缓慢前进。 【警告,警告,玩家接触到外神投射的污染,儘快下线,儘快下线!】 【警告!】 【儘快下线!】 莱特那个不算英俊的白种人头颅在那一瞬间轰然炸开,血液与脑浆迸溅在这个黑死病的小屋。 周启明在自己窗明几净的臥室睁开眼睛,全身已经被汗液所浸透。 他——看到了神! 第34章 周启明摸不著头脑 夕阳晚照,周启明躺在床上抱住肩膀瑟瑟发抖。 窗外的夕阳將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漏进来。 他双手不住地摸索著自己的头。 我的头还在吗? 他的指尖在头顶反覆游走,从额头到后脑,从左耳到右耳,从髮际线到枕骨,每一寸头皮都被他仔细地摸过,像是在清点一件贵重物品的完整度。 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头颅爆开那一瞬间真实的感受。 即使已经调低到百分之一的痛觉,但是颅骨崩解,大脑炸裂的感受太过於真实,也太过於恐怖。 如果说,没有及时下线,那么他在现实世界的脑袋会不会也像莱特那样,毫无徵兆地瞬间爆开呢? 周启明不知道。 然后他脑海中瞬间浮现起来那个诡异而晦涩的黑色图案。 不要想! 不要想! 不要想! 他的意识像一匹受惊的马,在被柵栏围住的狭窄跑道上疯狂地奔跑,而那个黑色图案就站在跑道中央,像一堵无法绕过的、不断膨胀的墙。 周启明厉声地命令自己,但是他没有经受过专门的思维引导训练。 那个黑色图案就像是房间中的大象,那么鲜明,那么巨大。 让人忍不住去回忆。 但是——周启明什么都回忆不到。 他脑海中只有那个黑色图案的轮廓,但是图案的细节,那只隱藏於星海之中的巨兽,则彻底在他的脑海中消失。 深渊屏蔽了这层污染。 周启明第一时间意识到。 如果那所谓的外神污染是真的,那么即使周启明身在地球,只是通过游戏了解了关於外神的知识。 那么只要他知道对方的存在,就必然会受到污染。 而现在——他遗忘了黑色图案的细节,也便是被屏蔽了那层污染。 无论如何,现在周启明不得不夸夸深渊了。 在屏蔽污染这一点上,深渊简直和源堡一样靠谱。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周启明坐在床上,看著手上的真魂腕带。 要回去试试吗? 再去接受那恐怖的外神污染? 真魂腕带在夕阳的余暉中泛著冷白色的、柔和的光泽,那条细细的金属触点贴著他的皮肤,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冰凉的触感。 好消息是有深渊隔著,无论深渊本质上有多么恶意,多么扭曲,但是周启明如今还是要真心诚意地讚美深渊。 他提供了心流这种堪称顶级即插即拔的s级天赋。 提供了可以將现实资源转移到那个世界的超级畅通的渠道。 甚至屏蔽痛觉,屏蔽外神污染,让他可以高达的姿態出击。 不得不承认,深渊目前来说,是非常好用的金手指,如果你能够充分利用它的话。 但是坏消息是——那个世界真的是杀千刀的克系世界观,有著群星之中潜伏的外神这种恐怖设定。 仅仅是了解外神的存在,承受不了的自己,就直接被当场爆头。 靠著深渊才捡回一条狗命。 所以——要回去吗? 或者说——先回去试试吧。 周启明看了看手中的腕带。 “登录游戏。” 他这样说道。 0.01秒的延迟。 视野是一片的漆黑。 那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不是关灯后的那种、还残留著物体轮廓和光影记忆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原始的、类似於宇宙诞生之前的那种黑暗。 没有听觉,没有视觉。 但是还有触觉。 他尝试著伸手摸了摸头。 是的——位於头颅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摸到,再往下,碰到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周启明没有想到,自己也有摸不到头脑的那一天。 指尖触碰到那个窟窿的边缘时,他能感觉到湿滑的、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渗出。 以后应该和路易十六坐一桌了。 还好看不到,不然看到了实在太掉san了。 周启明回来了。 重新回到了莱特这具身体中。 即使被爆头他依然活著,或许这就是被外神的力量污染所带来的奖励吧。 有谁喜欢这样的奖励吗? 反正周启明是不喜欢的。 而隨即,周启明的心底,就涌出来无数条充满褻瀆的,带著污秽气息的信息与知识。 【当前状態:初染者】 【成功感知到了外神的存在,被其无意间注视,从而获得了污秽的知识。】 【献祭法:將外神所喜爱的祭品通过特定的方法献祭给祂,便可以获得对应的恩赐与奖赏。】 【符咒法:你拥有了製作携带超凡力量物品的能力。】 【黄昏符咒:带来昏睡与隔绝的力量,可以使对象陷入深度的睡眠。】 【黑夜符咒:製造一片漆黑的隔绝的空间。】 【瘟疫符咒:给目標带来指定的瘟疫。】 相当於序列九吗? 周启明尝试用自己熟悉的力量体系来理解这个所谓初染者的概念。 接受了邪神的污染,而侥倖没有死去——虽然周启明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態究竟算什么——那么就会成为所谓的初染者。 事实上初染者的本体没有什么特殊的强化,否则那个邪教首领也不会被周启明直接一刀斩首。 但是却因此获得了两个对应的力量。 一者是献祭。 將对应的祭品以特殊的方式献祭给外神,然后就可以进一步获得外神的恩赐,一点点提升力量和序列。 另外一个力量就是製作符咒。 製作符咒其实是和献祭是一起的,准备好用来製作符咒的物品,然后在献祭的时候和祭品放在一处,祈祷时祈求对应的赠与,就会获得相应的符咒。 一般而言,一个祭品可以製作三到五枚符咒。 再多也是不可以。 但是关键就在於,外神所赐予的力量总量是有限的,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一个祭品的价值就那么多,你多用来製作符咒,那么自身所获得的部分,自然就少了。 周启明用手摸了摸还在腿上安眠的简怀特。 没有嘆息,因为他做不了嘆息这个动作。 还好她现在没醒,不然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不会嚇到尸变呢? 与此同时,抉择又来了。 “要不要去献祭,成为一名正式的初染者呢?” “祭品是现成的,当然不是简怀特小姐。” “而是那个还在与他们同处一室,如今已经快要死去的黑死病患者。” “他是那样的病重,以至於自己在这里搞了这么大的阵仗,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毕竟他已经几乎在弥留的时刻,无论管不管他,过几个小时,乃至於几十分钟可能就会死了。” “就像那位穿越者玩家前辈所说的,这个世界是被设置好的状態,黑死病也是被设置好的疾病。” “每个黑死病的患者,就是送给那位可怕外神的最好祭品。” “只要献祭掉对方,那么利用外神所降下的力量,周启明可以轻易修復自己的身体,不仅是原本那些致命的伤势,就连爆掉的头颅,都有机会復原。” “我就是知道。” “那么,究竟要不要献祭呢?” 无头的周启明缓慢站了起来,在这个已经遁入夜色的房间,无头地环顾。 夜色从破洞的屋顶涌入,像是某种液態的、黑色的、缓慢流动的物质,沿著墙壁向下蔓延,淹没了墙角,淹没了地面,淹没了那个垂死的黑死病患者的床脚。 他又要进行抉择了。 第35章 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求收藏推荐追读)) 小孩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 周启明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无头的周启明站在黑暗地房屋中,即使没有大脑,但是他依旧可以思考。 飞速地思考。 如果从头算起的话,当初选择进入深渊,是周启明的意气用事。 但是周启明已经告诉过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因此而后悔。 当他躺在雨水中看著简怀特为了守护自己而不惜一切的时候,老实说——周启明那一瞬间有些后悔。 他自己发生什么他都还可以接受。 但是因为他的原因殃及无辜的,甚至於亲近他的人,周启明无法接受。 接下来,不分对错,只看利弊。 不进行献祭,离开深渊。 这当然是最简单的办法,避免了继续与外神这个级別的存在进行接触,远离一切的危险。 那么接下来要不要寻找周启灵呢? 很难了,周启明已经见识过这个深渊的扭曲和恶意,如果继续在其他世界寻找周启灵,相信也会遭遇类似的危险和恶意。 最好的选择就是放弃寻找她的想法,安安稳稳按照最初周启灵规划的轨跡度过一生。 但是——周启明已经进入过深渊,並且向深渊献祭过了,某种意义上身上已经有了深渊的烙印,接下来会是什么结局,连周启明自己都不知道,也无法想像。 最稳妥,也最无力的选择。 那么第二个选择,就是不进行献祭,等待一个月冷却期再进瘟疫之星。 优点是可以保持住自己的本心和底线,不用成为双手沾满鲜血的邪教徒。 但缺点是一大堆。 首先,就是完全丧失和简怀特之间的感情联繫,再过一个月,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发展到什么局势。 其次是,这个世界明確有超凡力量的存在,下次进来,在遇到类似的危机,甚至遭遇更加强大的敌人,周启明依旧没有还手之力。 最后,即使现在,简怀特也不能说完全处於安全的环境下。 她依旧重伤无法行走,明天如果有瘟疫医生来到这里开门,那么所看到的就是自己无头的尸体和躺在这里难以活动的简怀特,她的处境依然不容乐观。 那么——如果选择献祭呢? 献祭的好处是很多的。 他可以借著献祭的力量修復身体,继续以莱特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活动,不然总不能天天当无头骑士吧,况且也不知道这个无头骑士能活多久。 第二,就是可以开启超凡之路。 这里就可以看到深渊的恶意了。 这个世界是被设置好的世界,邪教与外神是提前引入这个世界的,而原本可以作为相对正派力量的生命女神教会,直接女神消失了。 想要获得超凡之力只能信仰邪神,祭祀生命。 第三,获得超凡之力的自己,可以有效带著简怀特离开这片危机四伏的地方。 在未来,周启明再面对那些邪教徒的时候,也不会再毫无还手之力。 这些是优点,那么缺点是什么呢? 首先,就是献祭活人,心里膈应。 哪怕说眼前是一个快死的病人,完美的献祭对象,负罪感可以降到最低。 但是未来呢? 周启明未来可以確保自己每次都找这种快死的病人? 况且这一次是紧急避险,下一次呢? 其次,就是获得的力量非常危险,並且充满不確定性。 一切力量都来自於邪恶外神的赠予,充满著克系的污染,刚才周启明只是接受了一点污染就脑袋直接爆掉。 继续走下去肯定是越陷越深。 甚至慢慢变得不再是自己。 毕竟,越接近真相,就越接近疯狂,是克系世界观的底色。 他会不会在一次次的献祭中迷失自我,逐渐疯狂。 “我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周启灵的话那一瞬间重新涌上周启明的心头——当然,现在周启明也没法回头,物理意义。 “我找到了一个好老板,他出了一个太好的价钱,所以我就把自己卖给他了。” 少女的话几乎歷歷在目。 如今再看这些话,连头都没有了的周启明有了新的感悟。 他才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星期多一点,就遭遇了这样难绷的危机和局面。 没有好选项。 只有坏选项和更坏的选项。 那么当初周启灵是不是遭遇过类似的情况呢? 或者说,很多,很多类似的情况。 又或者说,那个留下日记的穿越者玩家前辈,真的就是周启灵? 她真的留下了这个害人的邪教团体,干掉了生命女神,顺便还製造了黑死病这种瘟疫。 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个星球进入到某种“可口”的状態。 ta没有选择,因为做不到就回不了故乡,甚至可能会死在这里。 但是做完这一切,回到地球的ta,真的还能够像普通人那样继续生活吗? 如果这一切就是周启灵曾经坠入的深渊呢? “如果不能將你从这个深渊拉出来。” “那么即使同坠深渊,又有何妨?” 他想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狂妄的话语。 原来——是真正意义上的坠入深渊。 无论多么心向光明,为了活下去,为了重要的人,都要被迫去作恶。 “哥哥的梦想,便是我的梦想。” 她离开前是这样说的。 即使周启灵真的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经歷过那么多。 但是她依旧就是她。 依旧是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妹妹。 所以——周启明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他缓缓来到了那张骯脏的床榻之前,看著已经陷入昏迷中的病人。 那个男人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不再有人需要的旧家具。 胸腔的起伏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呼吸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浅,像是一条正在乾涸的河流。 周启明伸手从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血肉在手里揉了揉。 那些血肉从他的颈椎断口中被掏出来时还带著身体的余温,湿滑而黏腻,像是一团刚刚从体內取出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深红色的粘土。 他在掌心中揉搓著它们,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啪嗒声。 然后开始画画。 以病人为中心,画出一个鲜血构成的圆。 不是数学意义上的完美,而是仪式意义上的完美,圆的边缘粗糙而参差,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有些地方是血,有些地方是更浓稠的、半凝固的组织碎屑。 但它是一个圆,一个封闭的、没有缺口、没有起点的圆,像是某种永恆的、自我吞噬的、没有出口的迷宫,一旦进入就再也无法离开。 然后用手指画出种种污秽玄妙的符號与图案。 一切都来源於初染者赐予他的那些邪恶的知识。 最后,如同蜘蛛织网,如同蜜蜂筑巢,如同婴儿的第一次呼吸。 周启明站在地上,双手交叉握紧,面对那个血色的法阵,缓缓在心中默念出了对方的尊名。 “居於星海帷幕之外的死亡主宰。” “瘟疫灾祸与衰败的起源。” “万事万物的终结象徵。” 不存在的声音从那个无头的身体里涌出,沿著血色的圆环流淌,渗入那些污秽的符號与图案。 点燃它们,激活它们,让它们开始发光。 並不温暖,並不明亮,接近於冰冷与死寂的。 光芒。 第36章 老板是个好东西(求收藏推荐追读) 那光芒围绕著正在去死的病人浮动,就好像无数幽暗的萤火虫正在啃食著他的残躯。 那些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减少”。 对方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微的呻吟。 像是钢琴按下最后一节琴键弹起时所发出的颤音。 他的生命在那一瞬间被终结,被收割。 以周启明所画下的符號与图案为中心,一个微妙但是坚固的通道在一瞬间形成。 这个通道的一端连著这颗渺小的星球,而另一端,则指向了那遥远不可知处的星海。 这之间的距离即使以光的速度,都要在其中踌躇万年。 但是周启明得到了回应。 他听到了一声模糊的颤音。 他听到了一声接近满足的轻咦。 他听到了近乎咀嚼的撕裂声响。 他无头的身体被迫跪了下来,浑身颤抖著踌躇挣扎。 他的膝盖在地面上反覆地抬起又落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完整的、永远无法完成的跪拜。 身体前倾后仰,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指甲嵌进石板的缝隙里,抠出细碎的、潮湿的泥土和碎石。 整个人像是一台被注入了过量电流的、即將烧毁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疯狂地运转,每一条线路都在过载。 每一寸金属都在发红、发烫、发光,然后熔化,然后短路,然后爆炸。 神灵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依旧带著足以致命和疯狂的污染与恐怖。 但这是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那些普通的邪教徒能够承受,周启明又如何不能承受? 他跪在地上抽搐著,但是周启明自己却依旧保持著相当的理智。 无他。 因为就连污染的强度,也可以被深渊调整到百分之一。 苦都是莱特受的,周启明自己,不过是个坐享其成的驾驶员罢了。 这样一来——自己现在就是有两个老板了。 周启明一边承受著污染带来的疯狂与痛苦,一边依旧可以有著相当的理智思考。 两个老板,有些相似,但是又有些不同。 深渊当然是老板。 周启明现在已经有点理解妹妹的叫法了。 深渊给了他製造了可以自由在这个异世界活动的身体,给了他近乎系统的权限,给了他死而復生的资格。 作为代价,他在这个世界帮助深渊寻找有价值的存在。 黄金当然是有价值的东西。 但是更有价值的是这些超凡的力量。 邪教首领那被外神污染的身体,其实大概也相当於序列九级別的力量? 或者是序列八? 但肯定不会太高了。 虽然不爆非凡特性属於粪怪的范畴,但是深渊不管啊。 深渊愿意给两百渊幣来回收这具身体。 作为超凡道具的黄昏符咒价值二十渊幣,而其本体不过是一枚廉价的德纳里铜幣。 仅仅价值一个便士。 而那张携带了邪神污染和知识的人皮纸书,则价值整整一千渊幣。 很明显,对於这些超凡力量,深渊的兴趣极大。 另外一个老板就是他现在找的外神。 从人皮纸书中他得到了对方的尊名,如果从诡秘之主的神秘学体系来分析。 从祂的尊名中,应该是拥有“死亡”,“瘟疫”,“灾祸”,“衰败”这四个权柄。 而同时又有著万事万物的“终结”象徵。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度邪恶並且强大的外神,一般而言尊名不会说谎。 但就算说谎,祂能够从遥远星空跨越光年与自己结成联繫,能够相隔如此之远降下力量,一点污染就让自己爆头。 最起码也是个一流级別的外神。 虽然缺乏参照物,但是本能感觉这个外神就很厉害。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两个老板究竟谁更强呢? 深渊能够屏蔽外神污染,保护自己身在地球的本体。 从这一点来说,是深渊取胜。 但是深渊太抠门了,他是真的只吃不拉。 你给他黄金,给他非凡特性,他只给作为代幣的渊幣。 目前为止,游戏才开始七八天,没有人知道渊幣除了开启天赋系统还有什么作用,从系统介绍中也只是说会在未来提供局外养成性质的帮助。 奥黛丽大小姐也只是囤了两千渊幣就不再收了,也是存了这份风险意识。 可外神大佬不一样。 你给祂献祭,他是真给力量啊。 当然这份超凡力量对於他这个外神本体而言肯定是九牛之一毛那一根毛上的毛尖尖。 但是对於周启明这个献祭者来说,他只是付出了一具黑死病人的身体。 稳赚的。 接下来如果他能够用献祭继续製造黄昏符咒,那么献祭一次保底获得一百渊幣。 等於一千克的黄金。 赚翻了好吧! 完全可以用这种方式薅深渊的羊毛。 薅禿他! 家人们吶,谁敢想刚来深渊游戏一个星期,就已经被两个外神级別的存在伺候著了。 而在周启明这样想著的时候,他的身体也终於开始发生了变化。 隨著献祭的进行,联繫通道的建立,那远在星海深处的可怕存在,也开始近乎本能地降下力量。 虽然只是一只蚂蚁的祈祷,但是这只蚂蚁准確地呼唤了祂,並且向祂提供了一只蚂蚁所能提供的最好祭品。 那么,给予回应也几乎是本能的。 冰冷黑暗但是又充实的力量开始注入周启明的身体中。 那股力量像是一条冰凉的、黑色的、缓慢流动的河流。 与此同时,那些爆掉的散落在整个房间的血肉和骨头,也开始隨之响应地开始蠕动起来。 有的从墙角爬出来,有的从床底滚出来,有的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 它们移动的速度不快,但非常坚定,像是迷路的蚂蚁终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终於可以结束流浪的、疲惫而满足的急切。 这些爆掉的血肉,都有来自於外神的污染,周启明的身体无法容纳接受他们,以至於让它们產生了自我的意识,从而自发地爆炸分离。 而现在隨著周启明的身体重新被那位同源神灵的力量所充满,这些被污染的血肉也终於开始蠕动著与本体融合。 它们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蛆虫,在地上一点点向著周启明跪下的身体靠近。 然后再爬上他的脚踝,顺著他的身体一点点爬行,最终在脖颈处匯集。 它们有礼貌地,互相谦让地开始重新组合,顺便吐出来在地上沾染的泥沙和木屑。 而那些肉泥在吐出了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之后,开始变得纯净、变得光滑、变得有序。 它们不再是无定形的肉泥,而是开始显现出某种轮廓——眉弓、鼻樑、嘴唇、耳朵。 一个头颅的形状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从模糊到清晰地从那团肉泥中浮现出来。 像是在一块粗糙的石头上,一位技艺精湛的雕刻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凿出一张沉睡的脸。 大概五秒钟的时间,周启明的脑袋重新聚合在一起,他张了张嘴,眨了眨眼。 修旧如新。 重新聚合起来之后,用起来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別。 只是。 一张嘴从他的脸颊上突然出现,斜著张开,发出声音,露出的牙齿雪亮白森。 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口子。 “你会后悔的,螻蚁。” 那是冰冷的,不像是他所发出的声音,但是却分明出自他的身体,就好像来自於另外一个灵魂。 周启明抬起拳头,狠狠揍了对方一拳。 嘴巴消失了。 “放尊重点,我至少有两位老板照著。” 他淡淡说道,然后环顾四周,检查身体。 那位外神的力量帮助他修復了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 毕竟连头颅爆掉的伤都可以修好,过度使用心流什么的。 肯定是小意思了。 周启明快速收拾好了房屋內之前治疗简怀特所留下的现代痕跡,然后再抱起裹著白色毛毯的对方,鸟嘴面具也重新给她戴上。 恢復力量的周启明,现在时间又刚好进入深夜。 终於,可以带著她回去了。 离开前,周启明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黑死病人。 他已经彻底死去,但是外表没有任何的痕跡,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不是那种痛苦过后的解脱,不是那种绝望过后的释然,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类似於“从未出生过”的平静。 抬头,周启明看向自己来时的那处房屋的缺口。 月光射入,一只黑猫正站在缺口处与他对视。 眼眸圆如满月,色如琉璃。 第37章 月下夜归人(求收藏推荐追读) 怀抱著被毛毯包裹少女的周启明眼睛稍微眯了眯。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斜斜地照进来,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 是那只自己见过的黑猫吗? 黑猫们总是那么的相似,他们有著相似的毛皮,相似的眼眸,想要准確地分辨每一只黑猫並不容易。 但如果这只黑猫真的在一旁窥探了自己如何向邪神祈祷,如何献祭病人的全部过程。 即使它是一只猫,周启明难免也还是动了杀猫灭口的心思。 黑猫轻喵了一声,然后一闪身消失在夜色中。 它消失的速度快得像是被夜色本身吞没了,连一抹影子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周启明一个人有些无趣地站在那里。 它似乎感知到了自己的杀意? 又或者黑猫单纯不喜欢和別人对视? 总之,周启明沉默片刻,然后开启心流。 他抱著简怀特,通过攀援和简单的跳跃,从房屋的破口脱出。 月光澈下,群星如海。 周启明站在小屋的屋顶,沐浴著月光,仰望著眼前沉睡的城市。 翡冷翠在夜色中像一头蜷缩的巨兽,教堂的穹顶、钟楼的尖塔、宫殿的轮廓在黑蓝色的天幕上剪出一片参差的、锯齿状的剪影。 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在最远的地方闪烁,像是巨兽在睡梦中偶尔睁开的、半睡半醒的眼睛。 黑猫已经不知所踪。 但是视网膜中突兀地弹出了一串黑色的文字。 【检测到玩家周启明开启了外神超凡之路,新的世界任务对其开启。】 【协助外神以瘟疫吞没这颗星球,完成进度23.1%。】 …… …… 深渊永远忘记不了隨时隨地装模作样。 周启明抱著简怀特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走著。 街道两旁的房屋在月光中投下浓重的、深蓝色的阴影。 那些阴影像是液態的,缓缓地、无声地在地面上流淌,越过门槛,爬上墙壁,最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中世纪的翡冷翠有著宵禁的传统,一般入夜之后就不再允许閒杂人等在街上活动。 上次简怀特也是趁著宵禁把自己从黑死病之囚中带了出来。 而这次,却轮到了自己带她回家。 真的是风水轮流转。 深渊当然是在装模作样——他就是在偽装成游戏的系统,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发什么世界任务。 自己都被外神污染了,怎么看外神也是能够和深渊平分秋色的大老板,这个时候还装模作样地给自己发什么协助外神用瘟疫吞没这颗星球。 多大的脸啊。 当然,对於绝大多数玩家而言,这个世界依旧套了一层游戏的壳,这是一层虚假的温柔的欺骗,让所有玩家都可以在这个游乐场中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玩耍。 或许自己是这个世界除了像周启灵那样的前期测试者之外,唯一洞察游戏真相的人。 但是作为唯一清醒之人,对於周启明的感受並不怎么好。 周启明一边行走一边思考。 他记得来时的路,那么自然可以沿著来时的路离开。 简怀特比周启明想像中还要轻,可能只有四十公斤出头的样子。 她身高大概162左右,但由於確实没有什么料,这点体重也属於正常。 確实没有什么料这一点,周启明是用自己双眼见证过的。 她的呼吸平稳,体温也有一点回上来了。 隔著毛毯传来的微弱的就好像是小动物一样的体温。 简而言之就是状態稳定,只需要休息就够了——脱离危险。 但是周启明自己,却遇上了危险。 有人在他的面前等候多时。 一个穿著黑色斗篷,在月光下看不清脸的男人。 那个人站在街道的正中央,像一棵从石板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黑色的、没有叶子的枯树。 “就是你杀了莱恩?”他在月光下阴冷说道。 严阵以待。 守株待兔。 有恃无恐。 周启明抬起头,看著他。 阴影处,周启明静静弹出了那枚铜幣。 “黄昏!” 铜幣在黑暗中划出笔直坚定的轨跡。 正中那个黑衣神秘人的额头。 他向后如同雕像一样倒下,周启明抱著简怀特平静地靠近,直到来到他倒下的身体旁。 “当反派为什么要那么多话?非要问我是不是杀了谁?” 周启明一只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寂静的深夜掰断了一根刚从树上折下的、还带著新鲜汁液的树枝。 “提交物品。” 他冰冷无情地说道。 【信奉古老神灵的教徒,其肉身已被污染,同时身怀神灵的赠予,价值三百二十渊幣。】 【是否提交?】 周启明皱了皱眉。 人皮纸书果然不是人人都能爆出来的东西,也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邪教徒將自己的人皮纸书给了那个邪教首领,所以他自己身上就没有。 至於周启明自己爆出来的那张,等到自己修復头颅,准备离开时打扫房间的时候,却发现那张人皮已经支离破碎成了残渣。 自己原本还想著用完之后再提交致富,再不济还能给別人用用。 没有想到深渊竟然直接销毁了秘籍。 怪不得价值一千渊幣呢,一次性可不是。 乾净利落地提交了对方,周启明的渊幣总额也顺利来到了五百三十五枚的数额。 十五枚来自於最初提交小猫的金饰品,完成新手任务奖励了十枚,接下来就是邪教首领的二百枚渊幣,再加上如今的三百二十枚。 扣除十枚用来开启天赋系统,剩下的就是五百三十五。 该死的代幣。 连减速带都不如,只留下一句台词的邪教首领就这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那具尸体像是被橡皮擦从纸上擦去的铅笔画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变淡、透明,最后彻底消失,连一个分子都没有留下。 只有地上一小片被体温捂热的、比周围略微乾燥的石板,证明那里曾经躺过一个人。 周启明耸了耸肩。 无论如何,他还是找到了一些打怪爆金幣的快感。 然后他和简怀特一起消失在了翡冷翠那迷人的月色之中。 …… …… 入门,锁上。 然后將熟睡的简怀特放回臥室的那张床上,想了想,还是没有抽掉她的毛毯。 虽然说这条毛毯是现代的造物,可那是纯羊绒,价值超过两千块钱的准高档货,给病人用再好不过了。 不得不说,周启明现在真的有点把简怀特当做妹妹看待了。 就是不知道周启灵知道会不会吃醋。 以周启灵的性格,估计会学林黛玉一样阴阳怪气地调侃:“不知道哥哥从哪里找了新妹妹,就把旧妹妹扔到一边了。” 但是无所谓了,谁让你自己跑路了呢? 周启明看著简怀特安静如同白莲花一样的睡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她的头髮在他的掌心里滑过,那抹白中带淡金的髮丝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像是一匹最上等的、被打磨了无数遍的丝绸,温顺而冰凉,不抗拒也不迎合。 然后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他来到了简怀特给自己铺的那个地铺那里。 脱掉靴子,然后钻入了那个简陋的被褥中。 然后他闻到了被褥中那种属於女孩子的清冷体香。 很淡,很香,介於柑橘与薄荷之间的清新味道。 周启明不由老脸一红。 是的,確实怎么都逃不过,怎么都是睡女孩子床的变態。 他安静躺下,然后望著头顶上陌生的天花板。 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人皮纸书,死者之书。 世界任务,外神。 瘟疫,消失的女神。 简怀特。 周启灵。 他脑海中充斥了这样许许多多错杂繁复的讯息。 但是周启明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已经太过艰难与漫长。 索性什么都不想,先睡一觉吧。 有什么天塌了的大事,也等睡醒再说。 第38章 晨兴煎培根(求收藏推荐追读) 天色微明时,周启明已经在他的臥室睁开了眼睛。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预示著新的一天到来。 简怀特还在沉睡,周启明却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昨天所发生的一切,让他必须紧张起来,做好完全的准备,去尝试通过这个如今看来难度已经高到不可思议的深渊游戏。 他先是將论坛上关於瘟疫之星的情报都大致瀏览了一遍,毕竟游戏没有官网,最快最全面的信息获取渠道,依旧是这个玩家组成的论坛。 瘟疫之星目前的热度比之前上涨了许多,原本不过是三十六颗星球中排名中流的存在,如今却已经接近前五的位置。 因为一条热帖,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瘟疫之星翡冷翠发生了极恶雨巷杀人事件!” 周启明几乎是皱著眉头把这个最热的帖子点开的。 他的手指在真魂投射出的虚擬屏幕上划动,那些文字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啥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当时的状態根本就不允许他仔细清理打扫战场,更何况那么多人的残肢断臂他也清理不过来。 自己的储物栏其实容量有限,而深渊只收有价值的物品。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一觉醒来,下城区就来了几十號神父带著几百个宗教守卫!” “他们封锁了一条小巷,然后开始往外成车成车地拉尸体。” 那个小巷其实算是比较冷僻的,不然也不会被邪教徒们选择为截杀的陷阱所在地。 至於为什么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主要应该是中世纪低下的行政效率,以及昨天几乎下了一天的雨,下雨人们就会少出门,况且又是瘟疫爆发的当口。 或许不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但是只能说宗教审判所来晚了。 接下来就是玩家使用游戏的拍照截图功能,拍出的一张张身临其境的照片。 只见那条幽深小巷中,向外流淌著猩红的河流。 一排排穿著银色板甲的宗教守卫,在小巷外排成了一道警戒的人墙。 透过人墙的缝隙,一辆辆小车被人从小巷中推出,每辆小车上面,都盖著一块染血的白布。 而透过白布,则可以看到小车下都是支离破碎的尸体,一车又一车,简直惨不忍睹。 当然,图片的发布者进行了一定的马赛克处理。 由於翡冷翠是瘟疫之星数得上號的大城市,玩家数量相当多,而这个新闻的存在又过於劲爆,所以很快就成为了整个论坛的当日榜首,连带著让瘟疫之星的热度水涨船高。 在下面,玩家们个个议论得热火朝天。 “昨天我就在翡冷翠,是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谁干的?” “我敢打包票是玩家,除了玩家,谁能下这么黑的手?” “开玩笑吧,我们一个个也都是肉体凡胎,真实体验系的中世纪游戏,哪能让人这么开无双的。” “黑帮火併?npc在自相残杀?” “但是这是中世纪,哪里来这么凶残的黑帮啊?” “况且来了这么多宗教裁判所的傢伙,难不成是邪教徒的献祭仪式?” “邪教徒?有意思?哪里能找到邪教徒啊?如果能够找到献祭的方法,是不是也能在游戏中开启超凡力量?” 周启明看著玩家討论得热火朝天。 但是基本没有人提出那个可能——就是一个玩家,单枪匹马开无双,把那二三十个邪教徒杀了个乾乾净净。 他们最终的话题引导向了黑帮火拼,邪教献祭这方面的话题。 “没有想到竟然以这种形式成了风云人物。”周启明嘆了口气。 他关掉了面前那密密麻麻的网页和帖子,然后走到冰箱前。 他要给简怀特准备营养早餐了。 这次他的选择是——培根煎蛋! …… …… 周启明拿出一个平底不粘锅,放在了灶台上,没有倒油,直接將从冰箱中取出的培根片铺在锅中。 打开小火。 玫瑰红色的瘦肉部分与乳白色的脂肪部分交织成条纹的肉片,在逐渐加热的平底锅中渗出咖啡色的油脂。 那些油脂从脂肪部分被缓慢地挤压出来,像是清晨的露水从叶脉中渗出,透明而金黄,在锅底匯聚成一洼浅浅的、咕嘟咕嘟冒著细小气泡的液体。 培根片在油脂中微微捲曲,像是被风吹皱的信纸的边缘。 顏色从鲜亮的玫瑰红渐渐变成深沉的棕红,如秋天的落叶,似日暮的夕阳。 周启明一边烹飪,头脑中依旧止不住进行著风暴。 雨巷杀人的事件,肯定是已经瞒不住了,至少教会那边是清楚的。 简怀特的记忆应该是持续到她中黄昏倒下前,所以雨巷的位置,邪教徒的数量,她都是清楚的。 或许可以让简怀特帮助自己隱瞒真相,但是不確定那个女孩会不会照做。 毕竟虽然现在反过来,是自己被简怀特刷满了好感度,但是对於简怀特而言,是她老师更重要,还是自己更重要,这个问题应该没得比。 周启明再怎么臭美也不认为才认识一个星期的自己要比养育她长大的老师更重要。 周启明这样想著,一边用锅铲给培根翻面,香气瀰漫的同时,翻过的那一面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焦糖色。 像是一件刚刚上了釉的、还在窑中冷却的瓷器,边缘微微向上翘起,焦黄而酥脆。 那么就应该堵不如疏,如何利用这次雨巷杀人事件,来提高自己在简怀特老师,乃至於教会那边的地位。 毕竟,死去的都是一些邪教徒,並且自己没有使用任何的超凡力量。 真的就是天神下凡,如同女神降下神恩一样,把那些邪教徒杀了个精光。 虽然按照法律,他击杀那个邪教首领当然算是紧急避险,但是后面持剑追杀那些已经丧失斗志准备逃跑的邪教徒,就属於防卫过当了。 一杀二十几,只能说是死刑,绝对的死刑。 可是中世纪不一样,作为女神眷者的自己,执行对邪教徒的惩罚是顺应神意。 教会还得感谢咱呢! 用厨房夹把培根一根一根地夹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用纸巾吸取上面多余的油分,但是並未清理煎锅上的培根油。 雨巷杀人的时间姑且先放在一边。 虽然很麻烦,但是运用好了,对自己应该还是有益处的。 而真正需要认真思考的,是下一个问题。 关於死者之书的问题。 【人皮纸书,抄录自死者之书的一页,包括了向邪神献祭的知识,通往超凡之路的钥匙,价值一千渊幣。】 第39章 戴月白且圆(求收藏推荐追读) 那些金黄色的、还冒著热气的培根被整齐地排列在白色的瓷盘里。 像一排刚刚检阅完毕的、精神抖擞的士兵,焦脆的表面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油润的光泽。 周启明看著在平底锅中微微激盪的热油,但是脑海中还是迴荡著对於死者之书的思索。 人皮纸书来自於对死者之书的抄录。 死者之书本体是穿越者玩家前辈用中文书写的日记。 当然,中文的日记本身並不应该拥有那种褻瀆的外神污染,估计是那个穿越者自己在上面施加的封印或者保护。 本意应该是不想让人隨便看他的日记? 周启明取出半块色泽明艷的黄油,开中小火,然后將其均匀涂抹在带著培根油的平底锅上。 黄油块在锅底滑动,留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滑的轨跡,像是用蜡笔在白色的画纸上画出的、正在融化的太阳光。 真正具有价值的毫无疑问是死者之书,这是那位前辈所留下的穿越日记。 仅仅从第一页的日记中,自己就窥见了这个世界的许多真相。 邪教团体的存在,外神的威胁,早已经被设置的世界,以及曾经存在如今却消失的女神。 那么后面的日记,毫无疑问包含著更多的情报,极有可能与周启灵有关。 这样的话,便可以接近他来到深渊最急切最深层的目標。 黄油在锅中迅速地融化起泡,鸡蛋壳在锅沿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玉石相击的响声。 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细密的、白色的蛛网。 他用拇指掰开蛋壳,蛋液从中滑落,蛋黄完整而饱满,就好像两轮圆圆的月亮。 而外神的超凡途径,也同样在死者之书之中。 仅仅是死者之书中的一页抄录,就足够让周启明踏入超凡之路。 可是继续献祭同层次的祭品,未必能够获得更高级別的力量。 就好像遇到的那两个邪教首领,他们就是在图谋献祭更高等的祭品——比如自己和简怀特这两个身为“女神走狗”的瘟疫医生。 周启明恰到好处地向著两轮月亮上洒下细白的盐粒和黑色的现磨胡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盐粒像是细雪,而黑胡椒则如同火山的灰烬,二者覆盖在白色的月球表面,相映成趣。 诱人的香气混合著香料在那一瞬间蒸腾。 想要继续在这条邪神途径上走下去,那么也必须获得死者之书——或者是接下来的人皮纸书抄录本。 那么它们又会在何处呢? 人皮纸书应该只要继续狩猎邪教首领就能够得到,毕竟抄录本原则上是只要有材料,想抄多少有多少。 但是从实际考虑的话,其材料用的是相当珍贵並且邪恶的人皮,再加上那附著的可怕污染,恐怕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只有再去找邪教的高层才能够获得。 他恰到好处地盖上了锅盖,保持著中小火,顺便打开了灶台一旁的计时器。 利用锅盖的蒸汽,只需要加热四十五秒左右,就可以製作出近乎完美的溏心蛋。 蛋白完全凝固,而蛋黄依旧保持著粘稠丰富的口感。 周启灵——一直都很喜欢吃他做的培根煎蛋。 那么接下来,超凡领域所要做的尝试就是,儘可能地搜寻人皮纸书,去寻找进阶的办法。 而死者之书这个原本的下落,也要儘快地寻找。 想都不用想这绝对是这个邪教的最高圣典,但即使如此,周启明还是要儘可能地確保把它拿到手。 关火,打开盖子。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团白色的、滚烫的蒸汽冲天而起。 像是一座微型火山在厨房的灶台上突然喷发,带著鸡蛋、黄油、培根和所有香料混合而成的、复杂而浓郁的香气 周启明用木铲小心地取出鸡蛋,一个个放在白瓷的托盘里。 在超凡领域之外,就是如何要处理瘟疫与任务了。 在获得邪神途径之后,深渊给自己发了全新的灭世任务。 和原本的救世任务完全相反,某种意义上,自己变成了完全不会失败的无敌之人。 毕竟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可是究竟要完成哪边的任务? 从最基本的做人良心来说,周启明还是偏向於救世的。 况且灭世就等於直接和简怀特这边的人敌对,周启明暂时基本不考虑。 老实说,如果不是如今被迫接受邪神污染,周启明想都不想就可以拒绝灭世任务。 可是这救世任务如何完成呢? 周启明拿出了白麵包片。 不同於中世纪那又酸又干又硬的黑麵包,周启明现在拿出来的,可是用精製的白麵粉加上牛奶和白糖烤制,精心製作的点心级主食。 当然,这样的主食也不能说在中世纪完全不存在,只是那是贵族们真正当做点心食用的高档食品。 严格来说,被东方改良过的甜麵包,完全不能代表其在西方作为主食的麵包。 但是——它好吃啊! 周启明其实原本已经有思路了,那就是集中中世纪资源,利用伍连德抗疫法,来对疫情进行釜底抽薪式的斩杀。 但是如今见识了超自然力量的存在,尤其是邪教徒,外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別是关於黑死病本身就是被调试好的瘟疫这一点。 单纯想用科学的力量扑灭黑死病几乎变得不可能。 但又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黑死病也是遵循著基本法的。 抗生素对它有效。 现代医学的操作流程对其也是必然有效的。 简单来说,如果排除了邪教徒的干扰,那么科学抗疫的成功率还是蛮高的。 周启明原本和简怀特一起去治病,想的就是通过部分展示抗生素的神奇疗效,以获得教会的信任。 谁能想到——会遭遇邪教徒的献祭陷阱呢? 但是利用这个献祭陷阱,又未必不能做一些文章。 想到这里。 周启明的主意打定。 擦乾净平底锅,再次用黄油涂底,稍稍融化后,放入已经切好的麵包片,中小火两面煎至金黄酥脆。 拿出麵包,用切开的大蒜瓣轻轻地擦拭其表面,大蒜那复杂的香辛素会为麵包增添许多独特的风味。 摆盘。 烤好的麵包放在盘子上,铺上酥脆的培根。 雪白的煎蛋轻轻滑到培根上面,橙色的蛋黄微微荡漾。 最后在鸡蛋上撒下些许黑胡椒,配上切碎的香葱。 那小味儿,真的挠挠的。 周启明静静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复杂香气,同时將这份早餐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栏。 那股香气在进入鼻腔的瞬间,像是被拆解成无数个独立的部分。 培根的烟燻味、黄油的奶香味、鸡蛋的鲜香味、麵包的麦香味、黑胡椒的辛辣味、香葱的清香味。 简怀特快要醒了。 简怀特醒了。 教会还会远吗?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瓷砖上,落在油腻的灶台上,落在那只还残留著黄油痕跡的平底锅上。 一切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与世无爭的早晨。 第40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传来的是双腿那火辣辣如同灼烧一样的痛感。 隨后是脑海中一连串的影像闪过。 雨中自刺胸口的老妇人。 幽深小巷的奔跑。 那些穿著斗篷在雨中上前的邪教徒。 倒下的青年与被迫战斗的自己。 “为什么我还活著?”简怀特喃喃开口。 她检查了一下身体。 身体还算有力,並不虚弱,只是双腿依旧有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 她试著掀开身上那条鬆软的白色毛毯,然后看到了被雪白布条缠绕得结结实实的双腿。 毛毯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水味飘散开来——那是她所陌生的,属於现代消毒水的独特味道。 绷带中世纪还是有的,並且主要使用亚麻布製成,用来压迫伤口止血。 但是如何治疗刀剑形成的巨大开放伤口,中世纪的做法一般就非常的简单粗暴了。 那就是——烙铁。 烧红的烙铁直接烫伤创面,利用高温止血加封闭创口。 突出一个力大砖飞,女神不收你就活下来。 简怀特认为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或者说当时她就没有想过能够活下来。 但是现在,她双腿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自己除了有些虚弱一切感觉良好,身处在自己的家中。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些细碎的、金色的光斑在她的睫毛间跳跃。 那么——莱特又在哪里? 在简怀特生出这样念头的同时,臥室的门已经被静静推开。 黑色头髮的莱特端著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然后將托盘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你醒了?”莱特这样温和笑著说道。 黑色的眼睛,亚麻布的衬衫,他看起来毫髮无伤,就是稍微有一点憔悴。 简怀特看向托盘。 托盘中是一杯温热的雪白牛奶,盛放在一个璀璨洁净的水晶杯中。 水晶杯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 白瓷的盘子,盘子上是两块煎得焦黄喷香的白麵包,上面是油光水亮诱人至极的溏心蛋,四条烟燻的培根在一旁点缀著。 黑色的胡椒,绿色的葱段,相映成趣,散发出迷人的复合香味。 简怀特不由咽了一下口水。 肚子也咕嚕嚕地蠕动起来。 確实,有点饿了。 “我为什么还活著?”简怀特看向周启明,粉红色的眼睛中满是不可思议:“莱特。” “答应我一件事情就告诉你。”周启明笑著看向这个臥病在床的少女。 气色真的很好,明明当时血都快流干了。 一夜功夫,就醒了过来。 治疗光环恐怖如斯。 你说她就是生命女神本神周启明都相信。 当然,真的是生命女神,也不会被一个邪教头子就逼得自戳双腿吧。 “什么事?”简怀特毫不犹豫地问。 周启明笑著將那杯牛奶递了过来。 “吃早饭,我们边吃边聊。” 水晶杯的材质冰凉润滑,握在手中有前所未有的高级感。 简怀特將嘴唇靠近杯沿,轻轻呷了一口,温热醇香的牛奶滑入喉咙,化作一道热线进入胃中,给飢肠轆轆的身体点燃了生命的火苗。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温暖的小蛇在食道中缓慢爬行,所到之处,沉睡的器官逐一甦醒,僵硬的肌肉逐一放鬆。 连那些还在隱隱作痛的伤口都似乎被这暖意安抚了,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简怀特在那一瞬间愣住。 在城市中喝到鲜奶相当不易,常温下牛奶几个小时就会变质,喝了很容易腹泻,发烧,一般只有贵族才有资格在庄园中蓄养奶牛,用於製作点心甜品。 至於大多数时候,牛奶都是被製成奶酪和黄油,用於长期保存和食用。 老实说,简怀特自己还是第一次喝到这种温热的新鲜牛奶。 “边吃边聊。”周启明笑著看向对方:“尝一尝麵包,我亲手煎的。” 亲手烤是烤不了的,烤不了一点,但是煎一下麵包片,还是简单的。 其实说白了,就是周启明已经完全不装了。 之前做土豆燉牛肉其实还是有收敛的,毕竟土豆燉牛肉的核心就是一个燉字,简怀特自己也有燉蔬菜汤的大锅,食材放在大锅里燉一下,也足够掩人耳目。 但是煎的话,就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油脂,一样是平底煎锅。 油脂还好说一点,毕竟如果煎培根的话,培根是自带油脂的。 但是平底煎锅就不一样了,这是非常珍贵的铁质炊具。 谁会没事让铁匠给自己打这种只是用来做饭的东西?上好的钢铁不用来打造武器,打造盔甲,用来打造这种炊具? 只能说,平底煎锅在中世纪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几乎没有生存的土壤。 简怀特放下杯子:“我这样吃不下。” “我说了边吃边聊。”周启明把麵包递到简怀特嘴边。 简怀特只能张口咬了一口。 牙齿切入麵包焦脆的表皮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咔嚓声。 非常鬆软酥脆带著奶香味的麵包,大蒜带来的奇特芳香,咸香可口浸满油脂的培根,还有松鬆软软嫩嫩滑滑的煎蛋。 极其复杂的美味,一时间充斥了简怀特的味蕾。 如果说之前的土豆燉牛肉是完全陌生的混合香料炸弹,那么眼前的食物,则是將简怀特所熟知的食物进行了全新的排列组合,让她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美味。 而与此同时,周启明也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看著你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我也以为自己要和你一起死掉。” “只是不甘心啊,非常不甘心。” “你是因为我的缘故……” 简怀特突然打断了周启明的话:“不是的,不是的。” 她用力摇头纠正周启明:“是老师命令我,让我带你去下城区进行游医,观察你的活动,是否有邪教徒的嫌疑……” 她的声音在用力否认中变得急促而破碎,像是有人在用手掌反覆按压一只正在哭泣的鸟的胸膛。 “一切都是我,才会让你陷入危险的。” 但是傻孩子,这一切我都知道啊。 周启明在心中暗暗说道。 他当然知道简怀特的老师就是来试探自己的,他也心甘情愿接受这种试探。 只有简怀特这个傻孩子,以为是因为自己强行带周启明出来,才会让两个人深陷危险。 所以她才会那样性命也不顾地维护保全自己。 於是周启明用手轻轻揉了揉简怀特的头。 “我知道。” 他这样轻轻巧巧毋庸置疑地说道。 简怀特的眼泪那一瞬间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落在了她手中的麵包,培根与煎蛋上。 被麵包鬆软的內部迅速吸收,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圆形的洇痕。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这样连续地道歉。 “真的对不起。” 周启明有点慌了。 他真没想到简怀特会哭。 简怀特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淡淡的,很冷静的样子,即使被邪教徒包围,即使即將会被当做祭品,她都不慌乱。 也不害怕。 所以周启明本来想的就是,宠一下简怀特,顺便给她洗一下脑。 但是——她为什么会哭呢? “我差点害死你了。”简怀特抬起头来,女孩粉红色的眼睛中满是泪水。 “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温柔!” 第41章 周启明同学不擅长应付女孩子(求收藏推荐追读) 看到眼前这样梨花带雨的简怀特,周启明是真的有些手足无措。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简怀特颤抖的肩头,將那些白金色的碎发照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层被泪水打湿的蛛网。 为啥会哭呢? 我又没欺负你。 周启明其实事前算计安排了很多事情。 但是唯独简怀特会哭这件事情,周启明没有想到。 他也完全不擅长对付女孩子。 说来也有点悲伤。 二十岁之前,周启明是一个非常优质的“潜在男友”,家里有钱,开著奔驰s接送,自己一路上也是省重点中学,大学虽然没上清北,但也是叫得出名字的名牌大学。 外貌不算特別英俊,但是高高瘦瘦挺清爽的一个男孩子。 所以,周启明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是不太合理的。 可是偏偏,首先,周启明从小家教很严,父母都是高知,从小教育的就是好好学习,不要早恋耽误人家小姑娘。 所以上大学之前,周启明是真的那种“別人家的孩子”。 学校大会他代表过全校在旗杆下讲过话,穿著白衬衫还挺人摸狗样的。 也曾经被女同学偷偷表过白,然后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对方我们要专心学习巴拉巴拉巴拉的。 虽然那个女同学挺好看的,成绩也不错。 单纯论好感还是有一些的。 可是周启明非常现实地告诉自己,还是以高考为重,况且未来如果两个人考不上一个大学,又是一大堆的麻烦事。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周启明很宅。 他为了维持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原本的课外时间就很少了。 但是他又是个不折不扣的游戏宅,基本上空余的时间,都用来打游戏了。 不仅自己打,还带著周启灵一起打。 他们一起打过双人成行,打过魂斗罗,打过超级马里奥,也一起砍过传奇,联机暗黑破坏神。 总之,可贵的少年时光本身就不多,周启明把有限的时间都交给了学习和游戏。 妹子多少会影响一点拔刀的速度。 而到了大学,空余的时间確实多了,但是打游戏的时间也多了啊。 他也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有点迷上了速通,开始沉下来钻研各种游戏的bug和技巧。 也不是完全没有春心萌动的时候,可是当那点小小的萌芽露出一点青绿时。 父母出事了。 原本身为人生贏家的周启明,一瞬间坠入了深谷。 接下来就是咬著牙赚钱,咬著牙租房子,咬著牙给妹妹挣生活费,也咬著牙给自己赚学费。 咬牙的时间长了,也就忘记了该如何正常地张口。 大学再有女生向他表白,他就乾净利落地直接拒绝。 自己这样的情况,真的就別耽误人家了。 一眨眼又是四年过去,乖巧聪慧的妹妹在不经意间,已经成长到了让他陌生的地步。 再一转眼,自己已经到了深渊之中。 之所以要说这些——是为了说明。 我们的周启明同学,不仅自己是个原装处男,並且和女性相处的经验,极其匱乏。 正常的同学啊,朋友啊的相处是有的。 但是这种更加亲密的相处,周启明经验为零。 毕竟真的没有女生曾经在周启明的面前哭得这么伤心。 妹妹不算。 妹妹是单独划出一档的女生。 所以他只能看著简怀特哭啊哭,眼泪滴答滴答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叫卖声。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在对方的眼泪中通通被泡化了,泡成一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直到简怀特自己哭得有点累了,也有点饿了。 她才稍微止住哭声,然后再咬了一口麵包。 麵包的边缘已经被泪水浸湿,变得软塌塌的,她咬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之前那种清脆的咔嚓声。 周启明赶紧制止:“我再给你换一块,换一块。” 姐姐你这块麵包都快让你哭化了,咱还吃呢? 简怀特摇了摇头,她用手擦了擦眼泪,原本就粉红的眼睛就更加显得红扑扑了。 “很好吃。” 这样说著,她张大嘴巴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仓鼠一样吭哧吭哧地咀嚼。 但是无论如何,姐姐你不哭就很好了。 周启明嘆了口气。 “那还要听我说吗?”周启明问道。 简怀特拿起牛奶,喝了口润了润喉咙,然后看向周启明:“如果有不能说的可以不说。” 姐姐你这个时候怎么就又聪明了呢? 虽然我也知道,我从这么可怕的绝境把咱俩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如何解释需要好好编一下。 但是你这个你编什么我都信的態度,你让我怎么编呢? “你倒下去的时候,我还有意识,那个邪教头子走过来说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然后踢飞了你的面具。” 周启明儘量实话实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突然就能动了。” 確实是不知道为什么! 突破系统界限的事情,確实怎么解释呢? “或许就是女神大人显圣吧,总之我趁著那个邪教头子在发癲的时候,一剑杀了他。” “然后那些乱七八糟的邪教徒,也就朝著我们冲了过来。” “我再一剑一个,把他们全杀了。” 简怀特的眼眸动了动:“全杀了?” 她这样问道。 因为那里,確实有很多人。 周启明点了点头:“嗯。”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说谎的事情了。 生命女神教会那边已经成车地拉尸体了,是真的一个活口都没有,一切的解释权都在自己和简怀特这边。 所以先和简怀特统一口径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样,会很麻烦。”简怀特轻声说道。 平復了情绪之后的简怀特,確实还是给人很靠谱的感觉。 “他们都看过你的脸,所以,如果让他们活著,会更麻烦。”周启明轻声解释道。 简怀特的动作停住了。 她握著麵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块被咬了一小半的麵包在她的掌心中被捏得变了形,细碎的麵包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对不起。”她声音低低地说道。 姐姐你別再哭啊姐姐! 周启明有点嚇坏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一块,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简怀特確实没有哭。 但是周启明快哭了。 他发现两个人存在著极大的认知误区。 那就是,两个人都感觉非常对不起对方。 周启明感觉对不起简怀特,是因为他很大程度上利用了简怀特,无论是用她来算计她的老师,还是说和她一起进了邪教徒的包围圈。 更重要的是,简怀特给了周启明非常大的帮助。 最初的治疗光环,接下来她不惜代价地凿墙,然后是那个雨巷中不顾一切的守护。 周启明对於简怀特的感情,是感激中带著愧疚的。 毕竟孩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又那么好看。 欺负这样的孩子无论谁心里都会过意不去的。 但是偏偏。 简怀特也感觉非常对不起周启明。 那么——这两边,到底是谁吃了回扣的。 哪里有两边都感觉欠对方的道理! 第42章 周公恐惧流言日(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低著头,轻轻咬著嘴唇。 她一直在搞砸所有的事情。 所有人都对她那么温柔,但是她只会给对方带来灾难。 有时候简怀特自己也想,她是不是真的就是出生就被诅咒的女巫。 老师救下她,收养她,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简怀特垂著脑袋像是一只被打败的小白兔。 她有著和小白兔一样白色的毛髮,也有著和小白兔一样红红的眼睛。 也和小白兔一样委屈,一样无助。 “因为我总是给別人添麻烦,所以我才会想去当瘟疫医生,我学会了老师给我的全部知识,学会了一个医生应该掌握的全部技能。” “我想去帮助那些病人,就好像曾经別人帮助我那样。” “但是我治不好那些病,我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一点点虚弱,一点点死掉。” 简怀特低著头灰败又沮丧地说道。 “但是没有人能治好啊。”周启明轻声说道。 確实没有人能够治好。 简怀特再怎么聪明,她都不可能用中世纪的资源和医疗知识治好黑死病。 普通的黑死病都不可能,更何况这很有可能是被加了料的黑死病。 “但是你可以啊。”简怀特抬头看著周启明。 “那天你叫住了我,我本来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怀著你快要死了,我姑且听一下的想法。” 我知道啊——周启明在心中说道。 这一切都是他算计好的,就是要利用简怀特的善良,让自己多蹭一下治疗光环。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需要多蹭一会。 “有时候我也会感觉自己很卑劣,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偏偏要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简怀特咬著嘴唇说道。 她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发白,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边缘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脸上还有隱隱的泪痕,在一场近乎歇斯底里的哭泣发泄之后,她似乎突然愿意敞开自己的心扉。 把她真实的想法,说给周启明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傢伙听。 “我明明知道他们一定会死,但还是假装会满足他们的愿望,给他们一点虚假的希望。” 但是这就是善良。 周启明在心中说道,只是他没有开口安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聆听。 “而那次,你对我说了很多,很多很多。”简怀特继续说道。 “我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病人能够说出那么多我听都没有听过的事情。” “我见过那么多的病人,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像你那样总结规律,找出来治疗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就一路跑著去找老师,认认真真向老师把你说的全部话都说了一遍。” “可是我很笨啊,老师针对这些话所问的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所以第二天你就拿著纸笔跑过来,继续问那些计划的细节。 周启明明白了。 其实本质上,那相当於他和简怀特的老师隔空对话。 利用简怀特这个媒介。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有谁能在这场瘟疫中拯救这座城市,直到我看到了你。”简怀特坐在床上,背靠著墙壁继续说道。 少女吃光了她的培根煎蛋,也喝完了她的牛奶。 她坐在那里,白髮如雪,像是这个世界最精致的洋娃娃。 但是她的眼睛,却是那么认真又愧疚。 “我找了老师,问老师能不能把你救出去。” “老师说不能,在確定你康復之前,不能擅自把你放出去。” 简怀特有点难堪地笑了笑:“所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听老师的话,我自己拿著十字镐,想要把你刨出来带走。” “那天晚上,你说我长得好看,我真的很高兴呢,真的很高兴,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就算只是对女孩子的安慰,我也很高兴。” “后来老师罚我跪了三个小时,让我把你送回去,我又第一次和老师顶嘴。” “我说我相信他能拯救这座城市,相信他是女神给我们的救赎。” “老师这次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先走,他自己要好好想想。” 或许我曾经是女神给予的救赎,但是现在的我,本质上也是一个邪教徒罢了。 周启明看著那个女孩在心中想道。 简怀特平日里是一个真的很沉默寡言的人。 她把所有的心事都憋在心里,如同一个闷葫芦一般。 她是一个被高级教士养大的,循规蹈矩的孩子。 而为了自己,她第一次开始学会不听话。 但这一切,周启明自己其实都不知道。 他只是单纯地以为,简怀特放自己出来,是听了老师的建议。 “然后,那天你做了那些好吃的东西,让我去给老师尝尝。” “其实我心里也在想,老师吃了这些,大概会同意,我所说的,你是女神的救赎这样的话。”简怀特则是自己自顾自地讲述。 “但是,老师吃了之后,虽然很高兴,但是接下来,他却直接给了我命令。” “他让我把你带去下城区,去参与治疗那些黑死病人,確定你的方法是否有效。” “再尝试和那些危险的邪教徒接触,然后观察你的反应。” “如果发现你有任何的异常,那么他要求我当即处置,即使当场杀了你。” 所以简怀特的老师果然不愧是教会的高层,就算感觉再怎么仁慈宽厚,面对自己这个未知的风险,行事风格依旧是雷霆果断。 並且——其实周启明还有著简怀特不知道的最大秘密。 他是玩家,所以一般的处死对於他而言根本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但相应的,简怀特的心理压力就太大了。 “我没有办法带你去逃走,这是老师的命令。”简怀特低低说道。 她抬头看著周启明:“所以,我就是这样的坏到不可救药的傢伙。” “明明你一心想著如何去拯救那些病人,明明你对我那么温柔,明明你是第一个夸我好看的人。” “但是我却要带著必要时可以杀死你的命令,去试探,去欺骗你。” “那天,我们去看到那座火刑架的时候,我就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我害怕,害怕我会亲手把你送上那燃烧的柴火堆里。” 嗯,我知道火刑架也烧男巫。 周启明嘆了口气。 当时周启明其实有点认为是简怀特兔死狐悲,害怕自己也会被送上火刑架。 现在听对方解释他才明白,敢情还是害怕自己上去啊。 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想要开解一下简怀特。 简怀特这次的狼人自爆,算是把她从认识自己到现在的心路歷程都说了。 从她的角度上来说,她確实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她就是做人太善良了,道德水准有点高了。 你问周启明介不介意。 退一万步说,君子论跡不论心。 简怀特做的事情从头到尾没一件有毛病的。 进一万步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就算简怀特真的对他心存恶意,但是一件都没实行,意欲怎么也判不了刑。 只能说,简怀特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谁让从小教她的是一个高级教士呢? “其实……” 周启明张开口,刚起了个头。 就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当,当,当。” 简怀特的神情骤然变了。 她看向周启明,神情那一瞬间惊慌又复杂。 “老师来了!” 第43章 我请您喝杯茶(求收藏推荐追读) 当听到简怀特的提醒时,周启明那一瞬间还是相当慌乱的。 就好像和一位身轻体柔的大小姐正在房间里卿卿我我地互诉衷肠,但是门外突然传来了对方家长的砸门声。 这搁谁谁不怕啊。 但是冷静之后,周启明还是笑了笑看向简怀特:“我来替你开门?” 理论上当然是简怀特,但理论起不来床。 她双腿还跟粽子一样呢。 “嗯。”简怀特点了点头。 周启明起身向著屋外走去,简怀特突然叫住他:“等等。” 周启明停住身,看向对方。 “老师是个好人。”简怀特望著周启明向他確认道。 周启明笑了笑。 “嗯,我知道。” 她的老师当然是好人。 但是谁说好人就不会杀好人了。 …… …… 周启明站在了房门前。 没有猫眼。 他也无法得知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 敲门声只响了三声,然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而从最糟糕的情况考虑的话,门外可能会有二三十个全副武装板甲鋥亮的宗教守卫,把他一开门就按在原地。 我是来开门的,你们要干什么! 但是简单思考之后,周启明还是打开了门栓。 门后是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年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天鹅绒的酒红色短款束腰外衣,一件袖口宽大的暗绿色罩袍,头戴一顶简约的白色亚麻软帽,穿著一双软皮尖头的便鞋。 他的衣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而昂贵的哑光,那是只有真正的好料子才配拥有的光泽,不刺眼,不张扬,却在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他眸色淡蓝,头髮斑白,面带笑容,但是隱隱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您好,我是莱特。”周启明礼貌地自我介绍。 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穿著便装的老人,独自敲响了简怀特家的大门。 “我是罗贝尔,简怀特的老师,相信珍妮应该给你提过我的名字。”老人微笑著说道。 他的笑容温和而有分寸,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亲切,又保持著某种距离感。 像是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但你不会忘记它离你有多远。 “我听说昨天下城区发生了一场惨案,放心不下,所以才过来看看。” 如果周启明没记错的话,简怀特应该会每天都回去见一次她的老师,毕竟这里距离大圣堂相当近。 即使不是每天,昨天带著任务的简怀特,怎么也应该去找老师匯报情况。 而今天教会那边已经得知了在下城区发生的极其恶劣的惨案,別人或许不知道,这位自称罗贝尔的老人肯定是了解更多的內情。 他不到中午就一个人赶过来,便服,没有带任何的隨从。 光从这一点上来说,就能够说明很多东西。 “请进,简怀特就在里面休息。” 周启明將老人让进屋內,然后將他引到简怀特的臥室。 那一瞬间周启明还是有些庆幸的——如果说昨晚他没有把两个人的床再次调换,那么看到睡在地铺里的简怀特,这位老师可能会將他生吞活剥掉。 老人进屋,然后周启明自己关上了房门,並没有入內。 人家老师与学生说话,自己一个外人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其实他对於教会即將进行干预这件事情是有预案的,只是说,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並且是这样的形式。 罗贝尔以便装过来,孤身一人,甚至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周启明选择坐在了客厅的木桌旁,一边等待著师徒二人的谈话结束,一边开始神游天外,开始进行自己的准备。 还是那句话——虽然之前就是有所预案,但是如今已经被人踹门了,那么临时抱佛脚的最后准备,也是必不可少的。 …… …… 简怀特和罗贝尔的交谈大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周启明一直留神,他没有开启心流,所以不能准確听到二人的交谈。 不知为何,可能是对於简怀特的尊重,这次他也不太想听。 但是总之,两个人的交谈非常的平静,完全没有爭吵或者大声的说话。 直到最终,那位老人推门而出,看向还在木桌旁等候的周启明。 “我大致已经了解事情的经过了,我们要不要好好聊一聊,年轻人。”他坐在了周启明的对面。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棵被移植了无数次的老树。 蓝色的眼睛温和中又不乏锐利。 虽然说了要不要的前置,但是周启明感觉自己大概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里不要紧吗?”周启明看向对方。 这里是简怀特家的客厅,距离臥室只有一门之隔,刚才二人在臥室里交谈的时候,虽然关著门,但是周启明依旧可以听到只言片语。 而现在客厅交谈的话,门没有关,也就意味著简怀特可以听到二人所说的全部的话。 会不会不方便——这是周启明的意思。 “不要紧。”老人笑著说道:“珍妮她完全信任你。” “完全,完全信任你。” “她用自己的性命为你担保。” 周启明点了点头,虽然他其实有些愧对简怀特的信任。 至少,现在他是不折不扣的邪教徒。 向邪神献祭过的那种邪教徒。 不过,至少周启明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他看向老人,微笑:“好吧,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开始吧。” “首先,您想要喝茶吗?” “茶?”罗贝尔有些惊讶。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在额头上叠起几道浅浅的、平行的皱纹。 单纯从欧洲中世纪的角度来考虑,茶对他们来说是极其罕见的奢侈品,几乎只在传说中听过。 但是如果罗贝尔是教会的高层,並且这个世界存在茶这种东西的话,他大概见过,尝过,不过也仅限於此了。 於是周启明从木桌下,凭空拿出仿古官窑霽红釉的小茶壶,两个色泽匀净的暗红色茶杯。 一个在木桌上推给了老人,一个留给了自己。 周启明起身,先给老人斟满,然后回头才轮到自己。 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琥珀色的弧线。 落入霽红釉的杯中时发出清脆的、细微的叮咚声,像是深山古寺里被风吹动的檐铃。 茶汤又红又亮,通透乾净,色泽醇厚,表面浮著一层淡淡的金圈。 沉鬱的松烟香气在两个人之间荡漾开来,暖暖的果木香气中夹杂著甜蜜的气息。 那股香气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盘旋、沉降,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羽毛丰满的大鸟,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扇动著翅膀。 老人被震惊到了。 无论是眼前这精致的茶具,还是这醇厚的茶香。 即使是以他的身份,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周启明则完全不装了。 我摊牌了,我就是女神的神眷。 眼前的一切,都是证据。 他率先举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松烟味在口腔中乾净而沉稳地铺展开来,带著明显的桂圆甜润,顺著舌根滑入喉咙,留下一道绵长的、温暖的、回甘的余韵。 “这是女神所赐予我的茶叶。” “名为,正山小种。” 周启明向老人介绍道。 第44章 来自异世界的降维打击(求收藏推荐追读) 周启明其实不太懂茶。 小时候喝得起,但是不爱喝。 长大了既不爱喝,也喝不起。 但是无关紧要。 他懂装逼就够了。 正山小种號称是世界红茶的鼻祖,產自福建武夷山桐木关,特点是意外发酵后利用马尾松熏干,从而阴差阳错造就了红茶这一品种。 而歷史上,正山小种也是最早进入欧洲的红茶,成为了下午茶的鼻祖。 不过周启明当然不用管这些,他只需要提前买最上等的茶叶,配上足够精致的茶具。 对於中世纪这些老钱来说,就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罗贝尔也同样看著眼前红艷明亮的茶水,颇有些踌躇。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留了片刻,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霽红釉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正在鑑別真偽的古董,又像是在试图从杯壁的温度中读出什么隱秘的信息。 茶水那是极香的,就算是完全不懂品茶的人,闻到茶香也会天然產生好感。 而罗贝尔自己,也不是没有品尝过那號称来自东方的“神奇树叶”。 但是那些树叶经过长途运输,大多数都变味发霉,品尝起来就真的像发霉的树叶子一样,完全没有那些商人所吹嘘的神奇功效。 周启明自己从同一个茶壶中倒茶,然后自己先喝下一杯,这本身就已经排除了下毒的可能。 罗贝尔静静转了转戴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抬手端起那个红色的茶杯,尝试著呷了一口。 杯沿触唇,茶汤入口,舌尖微卷,喉结滚动。 每一个分解动作都清晰可见,每一个细节都在被某种不可见的精密仪器测量、记录、分析。 很奇特,很微妙的滋味。 醇厚绵滑,带著烟燻的松香味道与略带甘甜的桂圆果香。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於他之前所尝过的任何饮品的全新体验,简单来说,就是极具高级感的味道。 “味道还不错吧。”周启明笑著看向这位老师,同时从桌子下方再凭空拿出一个三层点心塔来。 那座点心塔像一朵白色的、层层绽放的莲花,安静地被周启明放在木桌上,没有惊动一粒尘埃。 陶瓷的质地洁白如雪,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分为上中下三层。 最下层是迷你的手掌三明治,配著奶油奶酪,烟燻三文鱼,鸡蛋沙拉之类的咸点心。 中层则是带著葡萄乾的司康,对半切开,触摸时尚且带著淡淡的温热。 而最上层则是经典的甜品层,放满了小巧精致的水果塔,柠檬挞,马卡龙,巧克力小蛋糕,泡芙这样精致的小甜品。 茶,罗贝尔还是勉强算见识过的。 但是这个气势恢宏的点心塔,罗贝尔是真的闻所未闻。 也不怪他,这种经典的英式下午茶,差不多要到维多利亚时代才成熟。 能够形成这种习俗依靠的是大航海时代带来的海量的东方珍品——茶叶、瓷器,还有从海外运来的奶酪,精製小麦粉,白糖。 周启明属於是將下一个时代的產物,直接復刻到了罗贝尔的面前。 他自己则隨手拿起一个手指三明治,自己咬下一口。 嗯——烟燻三文鱼的內馅。 再喝一口茶润润喉咙。 “女神的馈赠,罗贝尔老师,我们边吃边聊。” 周启明如是款款说道。 罗贝尔点了点头,他也从点心塔中拿出一个鸡蛋沙拉的三明治,咬下一口再配一口红茶。 他的吃相很优雅,即使面对这些从未见过的食物,也没有任何慌乱的痕跡。 拇指和食指捏住三明治的边缘,送入口中的动作不急不缓,咀嚼时嘴唇紧闭,不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与食物本身无关,与时代无关。 现代人精致的点心与极品红茶的搭配,让他几乎有些目眩神迷。 就算是罗贝尔这个级別的大人物,也完全没有这种层次上的饮食享受。 女神的馈赠,诚如是也。 “发生在圣十字区的小巷杀人事件,我已经进行了调查。”罗贝尔望著周启明开诚布公地说道:“死去的那些人,基本可以確认为邪教徒。” “我也询问过了珍妮,她向我讲述了她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 “那么昏迷后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周启明已经吃到了第二层的司康。 他用手指將司康从中间掰开,断面上还残留著微热的温度,细碎的麵包屑落在白色的瓷盘上,像是初春时节第一场无声的细雨。 “当然可以。”他一边咬著夹著葡萄乾的小酥饼一边笑著点头。 这种三层点心塔的传统就是从下往上吃,最开始吃最垫肚子的三文治麵包,然后再优雅地吃司康这种小酥饼,一般搭配奶油和果酱。 等到吃得差不多八分饱,再施施然用最上层的甜点来解腻。 这是英格兰维多利亚时代百无聊赖的贵族用了上百年研究出来的最佳吃法。 如今被周启明抄过来对付罗贝尔这个中世纪老钱。 可谓是绝杀。 “女神的恩赐。”周启明看著罗贝尔那蓝色的眼睛。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但是胜过万语千言。 他当著罗贝尔的面,两手空空地变出来红茶,变出来茶具,变出来这三层点心塔,变出来这些种类丰富口味极佳的甜品。 除了女神的恩赐还能怎么解释? 玩家从另一个世界偷过来的宝物? 算了,咱还是聊女神的恩赐这五个字吧。 罗贝尔已经了解到当时周启明已经中了邪教徒的魔法而昏迷不醒,简怀特自己也是在苦苦支撑。 但结果却是最终周启明杀掉了那里的所有邪教徒,带著简怀特回到了他的小屋。 除了女神的恩赐,还能怎么解释? 女神最大你有意见吗? 罗贝尔也吃到了点心塔的第二层。 咬下去的瞬间,葡萄乾的甜味和麵粉的麦香在口腔中混合,让他的咀嚼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在品味某种需要记住的味道。 他是养尊处优的高级教士,但是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吃法,一边优雅地用这些精美的瓷器品尝下午茶,一边和对方態度亲近地聊一些事情。 酥酥脆脆的司康配合茶水进入腹中,给人温暖充实的满足感。 “那么女神降下了什么神諭吗?”罗贝尔盯著周启明的眼睛说道。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问出这句话时变得更亮了,不是情绪激动的亮。 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像是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冷白色的、锋利的光。 他已经默认接受了周启明所说的话。 因为他所看到的一切,因为简怀特的背书。 也因为这是他所希望的真实。 “女神希望盪清笼罩在这个世界的瘟疫,但是她现在太过於虚弱,信徒的信仰也开始动摇,所以。” 周启明微笑著说道,他一直態度温和而诚恳。 即使是和罗贝尔这样的老狐狸大人物交谈,他也儘量保持不卑不亢。 深藏不露。 “她希望由我来代行这份神圣的职责。” “女神吶。”罗贝尔口中喃喃著重复著这个称呼,然后有点苦涩地笑了笑。 有失望,有释然,有嘲讽,有自嘲,有怀疑,有相信,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一个在信仰中浸泡了一生的老人特有的复杂情绪。 “其实我並不相信你。”他看著周启明温和而苦涩地说道。 周启明不为所动,沉默望著罗贝尔。 “我从十五岁开始,就成为了女神忠诚的羔羊。”罗贝尔望著周启明说道。 “我这一生,虔诚遵循著女神的教诲,慈爱待人,拯救苍生。” “我除了一些口腹之慾外,不近女色,不蓄资產。” “如果女神需要降下神諭,那么我相信自己是比你更好的选择。” 周启明没有回答。 这没有办法解释,他也不能解释。 谁能够揣测神意呢? 而罗贝尔接著从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褪下一枚镶嵌著一颗硕大蓝宝石的戒指,放在了木桌之上。 戒指內侧有著一个鲜明的六球纹章,最顶端的圆球被涂成蓝色装饰著金色的鳶尾花。 那枚戒指落在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颗成熟的果实从枝头坠落。 蓝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深邃的、幽蓝色的光,像是从最深的海上取下的那一抹蓝色。 “再次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罗贝尔·梅迪奇,出身於梅迪奇家族的枢机主教。” 平静的介绍中,附带著巨大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早已经融入骨髓的自信和底气。 “无论你来自於邪神的恶意,还是女神的赠予,如今的我们,已经被逼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但是语言却格外的坚定。 “说吧,告诉我你能够如何遏制这场瘟疫。” 第45章 权戒(求收藏推荐追读) 梅迪奇家族。 枢机主教。 老人对周启明开诚布公了他的身份。 以及他放在桌上的那枚蓝宝石戒指,虽然周启明从来没有见过实物,但是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权戒。 周启明是做过功课的。 首先是梅迪奇家族。 这个家族周启明的第一印象,是那个玩家大小姐奥黛丽所在的家族。 而经过进一步的查询,周启明也对这个梅迪奇家族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个家族最初是以从事银行业起家,隨即也凭藉此成为了这个世界最顶级的富豪家族,几乎用钱砸下来了翡冷翠的统治权。 在过去的歷史上,这个家族已经出了两位生命女神教会的教宗,十来任翡冷翠的最高执政官,以及复数的枢机主教。 这个家族的女儿甚至可以与多个封建国王联姻,成为他们的皇后。 一句话概括的话,梅迪奇家族就是如今这个世界最顶级的权贵家族,宗教影响和世俗权力都是最顶级的那一档。 而局限在翡冷翠这个梅迪奇家族大本营的话,那么梅迪奇家族就是这里的无冕之王。 然后是枢机主教。 这个倒非常好理解。 用更加为人所熟知的称呼,就是红衣主教。 生命女神教会的架构与基督教相似,毕竟都是一神教的信仰,枢机主教是仅位於教宗之下的高级教士。 不仅是推举下一任教宗的选举人,其本身更是教宗的候选者。 枢机主教目前的总数大概是二十人左右,但其中有超过半数被外放在其他国家的教堂中,负责实际的事务。 而在翡冷翠这个女神教会的大本营中,枢机主教的数量应该在六到七个。 眼前的这位老人,就是这六个到七个的枢机主教之一。 而叠加他梅迪奇家族的背景,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整个生命女神教会除了教宗之外,排名第二的实权人物。 最后,则是他放在桌面上的那枚戒指。 权戒。 纯金质地,正面镶嵌一颗纯净的方形蓝宝石,代表著主教本人对於女神的虔诚与忠贞。 在可见的外侧,是鲜明的梅迪奇家族的六球纹章,这个纹章本身就是一枚印章,可以用来给书信封上火漆,更可以在文书上以此盖章。 一切机密信件,教会法令,宗教审判裁决书,赦免令上,无此戒印,文件无效。 是真正见戒即相当於见到主教本人的存在。 而在歷史上,权戒可以作为盟约与皇室订婚的信物,如果用来给银行抵押,一枚权戒便可以抵押一座全副武装的大公城堡。 而在平时的权限上,手持权戒可以任意出入所有教会控制的场所,甚至可以闯入红衣主教的最高级別会议,隨时可以面见教宗。 同时,权戒也是宗教法官身份的象徵,戴戒就可以主持异端审判,宣判火刑或者赦免。 一般而言,权戒几乎会永远戴在枢机主教的右手无名指上,就算是平日睡觉都不会离身。 一切的信徒,贵族,低级主教见到这枚权戒必须跪吻权戒,代表臣服,承认权威。 拒绝吻戒等同於公开反叛。 但是偏偏,这位罗贝尔·梅迪奇在宣告身份的第一时间,就把这枚权戒从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取下。 放在了桌子上。 那枚戒指孤零零地躺在木桌上,蓝宝石在午前的光线中折射出深邃的、幽蓝色的光。 它的旁边是霽红釉的茶杯,是雪白的点心塔,是那些被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和司康。 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精致器物与这枚来自这个世界的权力象徵並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跨越时空的对话。 周启明知道他的意思。 那就是在这个中世纪的世界,如果说有一样东西,可以像圣旨,令牌,又或者官服那样,可以见物即见人,拿到就可以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財富。 那么这样东西几乎有且只有一个。 那就是罗贝尔·梅迪奇放在桌子上的这枚权戒。 他可以將这枚权戒授予自己,那么自己就可以同时享有枢机主教和梅迪奇家族的特权。 在这座城市中拥有几乎为所欲为,翻云覆雨的权力。 而现在,周启明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真正地打动眼前这位整个翡冷翠最具有实权的老人。 不是依靠红茶,不是依靠点心塔,也不是依靠那锅土豆燉牛肉。 而是货真价实,可以打动对方的东西。 只要打动他,他就可以赐予教会的认可,赐予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周启明不再喝茶,也不再吃点心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叮响, 像是棋子落下的声音,代表著前戏的结束与正戏的开场。 他只是望著对方,静静开口说道。 “首先,我要一个仓库,足够的女工,我要为这座城市製造两百万只口罩。” 罗贝尔摇了摇头。 这是简怀特曾经告诉过罗贝尔的事情。 但是罗贝尔在听过具体的做法之后,就直接给予了否决。 “仓库我可以给你,女工我也可以给你。” “但是,没有你说的棉花。” 罗贝尔声音平静而真实。 “我们找不到那么多的棉花,整个世界都找不到那么多的棉花,我想问能不能用亚麻代替,但是你说不行。” 亚麻当然不行。 亚麻顶多可以当做口罩的罩面,罩带,但是完全没有办法取代罩芯。 但是没有棉花,却是大问题。 中世纪欧洲,没有大量种植棉花的传统,所以棉花是一种相当珍贵的原料。 现在即使想种,也找不到那么多的种子。 即使有那么多的种子,也需要等待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能够看到棉花开出雪白的棉桃。 一切都来不及。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可以成为女神赐予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神跡。”周启明望著罗贝尔说道。 “我会带来足够的棉花,足够整个城市使用,製造两百万只口罩的棉花。” 罗贝尔望著周启明的脸,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人笑得既欣慰又酸楚。 “即使现在,我也不相信你是女神的眷属。” 他这样说道。 “但是我相信,你拥有著我所不了解的,属於神跡那个层次的伟大力量。” “或许我是在和恶魔做交易。” “但是我愿意相信一次恶魔。” 他伸手將那枚权戒弹给了周启明。 蓝宝石的戒指在木质的桌面上弹跳滑行然后停止。 那枚戒指在桌面上滚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颗豌豆在丝绸上滑过,但在安静的客厅里,那声音却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们来完成第一个交易。” “一个月內,你给这个世界带来足够的棉花,製造两百万只口罩。” “如果做不到的话,你会被当做邪神的子嗣处死。” “你愿意吗?” 周启明笑了笑。 他握住了那枚冰凉的戒指。 蓝宝石的凉意透过指腹传递到手掌,传递到手腕,传递到手臂,最终在心臟的位置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一言为定。” “谢谢您的信任。” 第46章 如果我从未见过光明(求收藏推荐追读) 罗贝尔·梅迪奇最终还是离开了这座小屋。 只是他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他留下了那枚戒指,那枚原则上不应该授予任何外人的权戒。 但他就是原则本身。 周启明好奇地把玩著权戒,然后好奇地將它提交给深渊。 戒指在他掌心中转动,蓝宝石的戒面在不同的角度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色,有时深邃如夜,有时清澈如晨,像是一颗活著的、会呼吸的眼睛。 【红衣主教罗贝尔·梅迪奇的主教权戒,黄金材质,蓝宝石戒面,鐫刻有梅迪奇家族的徽章,价值一万渊幣。】 【是否提交。】 周启明选择了否。 一旦手滑点了是,那么恐怕周启明真的要考虑刪號重来了。 毕竟这可真的是货真价实的主教权戒,弄丟了自己的小命都不够赔。 不过,如果问自己这个號的价值和一万渊幣究竟哪个更贵重。 那当然是这基本等价於一千万的主教权戒更贵重。 老实讲,一般人是很难经受得住这种级別的诱惑,罗贝尔·梅迪奇真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人物。 他说把权戒借给自己一个月,就真的借给自己一个月。 另外——深渊居然认同这枚权戒的价值。 这让周启明非常意外。 因为单从黄金和宝石的价格来说,基本上一百渊幣就是这枚戒指的极限了。 但是这枚权戒背后所代表的权力溢价,居然也能够被深渊承认。 这一点真的非常有趣。 周启明现在对於深渊多少有点著迷了。 不过他也仅仅是把玩了一下,就將这枚权戒放回了自己的物品栏。 手指合拢,那枚戒指消失在掌心中,像是被吞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沉默的深渊。 这东西太贵重也太扎眼了,周启明真不敢隨隨便便戴在手上。 还是物品栏里更安全一点,这等於是深渊背书的保险箱。 接著,周启明一只手提著点心塔,一只手端著茶具的托盘,静悄悄走进了简怀特的臥室。 白髮的少女平静了许多,正躺在被窝里,睁著眼睛睡觉。 “睁著眼睛睡觉很没有诚意。”周启明將点心塔与茶具放在了木桌上,用手过去轻轻再揉了揉简怀特的脑袋。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时,那几缕散乱的白金色碎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带著属於午后的、温暖而乾燥的气息。 他现在真的很喜欢这个动作。 一来手感很好。 二来简怀特有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她的特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简怀特不反抗。 “我都听到了。”简怀特有点瓮声瓮气地说道。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和被褥之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著井水特有的、凉丝丝的迴响。 简怀特当然都听到了,臥室的门根本没关,罗贝尔·梅迪奇几乎是刻意让简怀特听到了他和周启明谈判的全过程。 因为上次这位老师给简怀特下了必要时可以杀死莱特的命令,这让简怀特压力很大。 “所以呢?”周启明给简怀特换了个杯子,然后给她倒满红茶。 递到嘴边。 “尝尝?” “很贵重吧。”简怀特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茶这种东西。 並且这霽红釉的瓷器漂亮得不可方物,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会存在的东西。 “不算很贵重,重要的是,让你尝尝。” 简怀特拿起茶杯,乖乖地喝了一口。 周启明再递给她一个甜得发腻的马卡龙小蛋糕。 “你在做什么?”简怀特有点不解周启明的举动。 “我在投餵一只委屈巴巴的小兔子。”周启明笑著说道。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笑容上,將那本就温暖的笑意又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光边。 像是某幅文艺復兴时期的油画里,某个不知名的天使脸上那种不属於人间的、过於纯净的欢喜。 …… …… 中午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射入,简怀特坐在床上,正在给自己的双腿拆除纱布和绷带。 那些绷带已经在她的腿上缠了三天,白色的布条上沾染著淡黄色的药渍和暗红色的血痕。 这距离她受伤已经过去了三天。 原本这样的刀剑伤口,正常情况下,至少也得要两个星期才能够癒合。 况且简怀特並没有被缝针,癒合的进度和难度都会大幅度增加。 但是现在,简怀特拆开第一条隱隱透出血色的绷带。 然后再撕开垫在伤口上的纱布。 纱布从皮肤上揭开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剥开一层还带著生命力的、薄薄的树皮。 纱布与皮肤之间只有最轻微的那一层黏连,那是渗出液乾涸后形成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被揭开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像是雨滴打在干树叶上的沙沙声。 纱布下少女的皮肤光滑白皙。 如冰如玉。 没有留下伤疤。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对於简怀特而言,却几乎是一个必然发生的选项。 简怀特有著非常特殊的体质。 简单来说,就是她的自愈能力特別强。 虽然不至於到断肢復生的程度,但是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生过任何病,一些意外所產生的伤口,也会很快地自行癒合,完全不会留疤。 当然,这一次的伤是她出生以来受过的最重的一次。 但结果就是,那些原本可能需要两个星期才会癒合的剑伤,只用了三天就完全修復。 所以,这意味著,简怀特现在差不多可以下床了。 她就这样在床上继续自顾自地给自己拆著绷带,那染血的白色布条在床脚堆积缠绕。 但是周启明不在这里了。 他现在很忙,非常非常的忙。 听说老师在圣马可区给他安排了一座几乎崭新的大房子。 听说老师给他配了一个圣殿骑士的隨从贴身保护,还有一位从梅迪奇家族特意挑选的女僕。 她没有见过那个女僕,但是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精干又漂亮的那种。 他终於可以完成自己当初的承诺,尝试用自己的力量拯救这个城市。 只是——並不需要自己的陪伴。 这三天来,周启明虽然每天都会过来一趟,但是行色匆匆,每次只会停留十分钟不到,给她留下大量极其精美,她见都没见过的食物。 足够她一天食用的食物。 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之前是个伤患,所以需要特別的照顾。 而现在,她的伤终於好了。 於是,也终於可以从对方的世界彻底抽离了。 简怀特看著窗外的阳光。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的光带。 那光带从窗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脚,像是一条通往某个未知远方的、发光的、不可逆的道路。 她知道那条路的尽头不在她这里,从来都不在她这里。 其实,她一开始就是这样生活的。 独自一人,形单影只。 她几乎从来都不感觉自己孤独。 因为当你生下来就孤身一人的时候,天生就会適应这种孤独的感觉。 但是——还是有些许的不甘心呢。 简怀特轻轻咬住嘴唇。 如果有人从未见过光明。 那么黑暗就是她一生中所见的唯一色彩。 可如今她见过了,却依旧要重新回到那片黑暗中。 “毕竟,我是必须生活在黑暗中的女巫呢。”简怀特这样轻声自言自语道。 “我再和他一块,只会给他添各种各样的麻烦罢了。”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他又来了。 简怀特点了点头。 这一次,自己要告诉他,自己的伤已经好了。 已经足够照顾自己,所以,下次就不用再过来了。 那个黑色短髮的青年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床边已经被拆下来的,一卷一卷带血的绷带。 他的目光在那堆绷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落在简怀特的脸上。 “綾波丽你好啊,綾波丽。”莱特望著床上的简怀特笑眯眯地说道。 他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暖。 “我的伤已经好了。”简怀特坐在床上低头说道。 “下次,就不用过来了。” 她的声音很低,但是非常的坚定。 近乎最后通牒的坚定。 “下次確实不会来了。”周启明笑著望著这个配得感极低,乃至於有些阴鬱的少女。 “起来穿上衣服。” 他转身走出臥室,关上门前最后一句话飘了进来。 “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第47章 这里很好很好,但我不喜欢(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默默在房间里穿好衣服。 亚麻衬衣的系带在她指尖缠绕,拉紧,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拖延著什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將那些白金色的碎发照得几乎透明。 周启明送简怀特回来的时候,是给她穿了一套周启灵的旧衣,但是既然到家了,那套偏现代的睡衣还是比较危险,就让简怀特换回了中世纪的款式。 而现在,终於可以下地行走的简怀特重新穿上那袭黑袍,然后双手拿起鸟嘴面具。 虽然说成为瘟疫医生是她自己的选择。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给了她能够堂而皇之行走在阳光下的理由。 少女戴上皮革的手套,然后推开了那扇房门。 门外,周启明同样穿著瘟疫医生的黑衣,灰黑色的鸟嘴在昏暗的室內散发著暗沉的哑光。 “你需要再穿这套衣服了。”简怀特有些诧异地说道。 周启明如今的身份已经彻底改变。 他初步获得了一位红衣主教的认可,被他破格赠予了自己的权戒。 虽然这份赠予是有限制的,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在午夜之后就会失去效果,从高贵的公主变成坐著南瓜马车被老鼠拉来宴会的女巫。 但是至少在午夜之前,她是真正的公主。 周启明当然不再需要穿这件瘟疫医生的黑袍。 “如果不穿这个出门的话,和你在一起会很奇怪。”周启明笑著说道。 一个正常人不会和瘟疫医生同行,而两个瘟疫医生,则是勉强可以看他们一起走在街上。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我可以不去吗?”简怀特站在那里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商量,而不是在问他。 她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那双黑色的皮靴已经有些旧了,鞋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她那天在雨巷里奔跑时留下的。 她还没有戴上鸟嘴的面具。 所以少女依旧展露著苍白的皮肤,粉红的眸眼。 她孤零零地站在门框处,望著门外的黑髮青年。 周启明笑了笑。 他走上前来,將那张鸟嘴面具双手重新给简怀特戴好。 “跟我走吧。” 他拉住了她的手。 然后一路小跑带著简怀特撞开了屋门,来到了外面的阳光之下。 烈日在头。 天光普照。 …… …… 周启明拉著简怀特的手一直没有鬆开。 大街上两个瘟疫医生手拉著手,那真的是成何体统。 简怀特的耳根都有些红得发烫。 不过好在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多。 周启明带简怀特走的路也並不远。 简怀特所住的区域是翡冷翠的圣尼亚区,也便是俗称的圣堂区。 而与圣堂区所毗邻的,便是以市政厅广场为中心的圣马可区,也就是俗称的行政区。 差不多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周启明便带著简怀特停在了一座足足有四层楼高的花园洋房前。 这是一座非常古典的贵族別院,材质是浅灰色的砂岩,外墙石块勾勒整齐,坚固异常,屋顶则是深灰色的缓坡石板瓦,边缘带著低矮的女儿墙,一座小小的尖塔从那里探出。 那栋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蜂蜜色的浅灰,砂岩的肌理在光线的抚摸下变得柔软而亲切。 像是一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温顺的巨兽,慵懒地趴在那里,半闭著眼睛,打著哈欠。 別院的围墙是白色的低矮石墙,只有一米来高,装饰作用远大於防御功能,入口则是大理石的拱门,一个穿著灰色制服的僕人正站在岗亭中看守著。 周启明带著简怀特走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的雪白大理石喷泉,一个洁白的天使正在那里举著手中的银瓶,银瓶的瓶口向外汩汩喷涌著清澈的泉水。 在天使的四周,则是四只小巧可爱的海豹,它们共同將头颅高高翘起,流水从口中激射,在空中交织成水流的花束,似乎有彩虹的光芒在那些水滴中折射。 水声清脆悦耳,像是天使在拨动琴弦。 以喷泉为中心,碎石路十字交叉,分成了四块规整的花坛。 玫瑰,百合,薰衣草,月桂。 四种鲜花香草在各自的花坛中尽情地绽放,香气馥郁扑鼻。 玫瑰的甜腻、百合的清冽、薰衣草的寧静、月桂的辛辣,它们缠绕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由四种乐器合奏的四重奏。 一旁的林荫道里,种植著高大青翠的橡木,橡树下的灌木被修剪成了类似於迷宫花园的形状,可以供孩子们快乐的玩耍。 在花园的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巧的果园,可以看到葡萄,柠檬,橄欖的踪跡,一旁的菜园里,种满了碧绿的萵苣。 “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周启明的话在这里有了真实的註脚。 但简怀特只感觉侷促。 这里不属於她。 她也不属於这里。 她低著头。 眼前这个男孩子,依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才干,自己的潜力。 即將成为这个座城市真正的新贵。 但是她只应该蜷缩在自己那个阴暗的小屋里,努力不引人注目就够了。 “我能回去吗?”简怀特低低说道。 她的声音在喷泉的叮咚声中被冲得七零八落,像是被水流撕碎的花瓣。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陪在对方的身边,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是现在,她並不想要对方的怜悯,或者说施捨。 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帮助他的地方了。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回去的。” 周启明的话中带了一点点霸道的意思在里面。 他继续拉著简怀特的手,推开了那座四层洋楼的大门。 大门的木料是上好的胡桃木,表面雕刻著繁复的藤蔓纹样,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自动为来客让开了一条路。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温暖、明亮、安静,像一个被精心呵护了许久的、等待主人归来的巢穴。 这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洋房,一层此时有著忙忙碌碌的佣人在活动,看到周启明带著简怀特走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向著周启明尊敬地行礼。 “这里主要是厨房。”周启明向身边的简怀特介绍道,就好像介绍给这个屋子的女主人。 “大厨房在这里,有石砌的大壁炉,在这里我们可以自己烤麵包。” “也有专门的铜锅来煮各种海鲜浓汤,烤肉架也有,可以直接在外面的花园吃烧烤。” “也有专门的麵包房,酒窖的入口也在这里,这边是僕人房,这边是杂物间,看到这里没有,是马厩的入口,里面有四匹上好的马驹。” 周启明一一给简怀特做著介绍。 简怀特听得心不在焉,手脚冰冷。 她並不喜欢这里。 这里很好很好。 但是她不喜欢。 周启明带著简怀特来到了二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挑高足有六米的巨大宴会厅,木樑拱顶,精致的红木长桌和天鹅绒坐垫的高背椅。 墙面上有著繁复精致的掛毯,梅迪奇家族的徽章旗还没来得及摘下。 那些掛毯上织著狩猎的场景——骑士、骏马、猎犬、被追逐的雄鹿,顏色鲜艷而饱满,像是昨天才刚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 梅迪奇家族的徽章旗垂在高处的旗杆上,金色的鳶尾花在深蓝色的底布上安静地绽放著。 如今只是深秋,但是宴会厅的壁炉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非常精致温暖的果木香气。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金黄色的地毯上留下斑驳的细碎影子。 “这里是会客厅,那便是一个小型的礼拜堂,管家的办公室在这边,那里是客人的客房。” 周启明依旧在热情地介绍著。 两个人都顶著鸟嘴的面具。 “莱特。”简怀特低低开口。 “算我求你。” “让我走好吗?” 宴会厅里的壁炉还在燃烧,彩色玻璃上的光斑还在游移,花园里的喷泉还在叮咚作响——一切都还在继续。 一切都没有因为她的这一声哀求而停下。 但她自己停下了,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向前奔跑的时候。 她突然站在原地。 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 迷路的孩子。 第48章 你为什么要锁门!(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和周启明认识並不久。 满打满算。 区区十天罢了。 但是这十天里,简怀特从来没有求过周启明任何事情。 这是她第一次恳求对方。 恳求他放自己离开。 周启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两个人其实都带著瘟疫医生的面具,穿著瘟疫医生的长袍。 所以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但声音和语调,还是听得到的。 简怀特的声音,真的是那种快哭出来的感觉。 “抱歉。”周启明的声音从他的鸟嘴面具中传出。 他的声音有些意外,有些惊讶。 就好像你为自己喜欢的女孩精心准备了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礼物。 但是女孩看著这些精致的礼物,脸上没有任何的开心与喜悦。 “但是我不能放你走。” 周启明站在二楼这个巨大的贵族宴会厅中,望著局促不安的简怀特。 壁炉里的火焰在他的身后跳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也求你一件事情可以吗?”周启明这样说道。 “什么事?” 简怀特抬头看向对方。 “很简单。”周启明笑了笑。 “我求你陪我看完这栋屋子,然后,由你自己来选择自己究竟想留在哪里。” “可以吗?” 周启明这样问道。 简怀特沉默片刻。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子。 “好的。” 少女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闷在面具里的声音带著一点点小孩气的委屈。 …… …… 简怀特跟著周启明直接来到了这个洋楼的四层。 他这次略过了三层,直接带著简怀特来到了这里。 走上楼梯,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条长长的观景走廊。 走廊的地板是浅色的橡木,被阳光晒得发白,走在上面能闻到一种温暖的、木头特有的清香。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高挑的拱形窗户,午后的光线从那些窗户中涌入,將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 即使是在翡冷翠的行政区,这座属於梅迪奇家族的四层洋馆,也未免有些过於高大了。 二人在观景走廊上肩並肩地行走,向下就可以看到洋馆的庭院。 可以看到喷泉,可以看到花坛,可以看到灌木的花园迷宫,也可以看到那些葡萄架,柠檬树。 碧绿的萵苣田鬱鬱葱葱。 而再往远处看,几乎整个翡冷翠都尽收眼底。 最显眼的便是生命大圣堂,这座哥德式的白色教堂高高的尖塔几乎要刺破翡冷翠的天空,那条蜿蜒流经整个城区的阿诺河就像是一条绵长的白银缎带。 远处可以看到河的对岸,位於巨大缓坡上一座一座鳞次櫛比的城堡和庄园。 而近处,在河流的下游,可以看到那低矮的木屋与草庐,一团团,一簇簇,杂乱无章的下城平民区。 虽然只是在第四层,却几乎是整座城市数一数二的制高点。 因为行政区本身在翡冷翠的地势就颇高,而这座洋楼的整体高度足足有二三十米那么高,相当於普通七八层的居民楼。 “很好看吧,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就感觉很好看。”周启明温和说道。 他指了指走廊上的那些房间。 “这里是天文台,里面有可以看星星的天文望远镜。” 简怀特看到了那座尖塔。 “这里是贵宾的客房,听说住过好几位红衣主教,有一两位在未来当上了教宗。” “这边是储藏室,听说里面有很多珍贵的宝物,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 周启明热情介绍著。 简怀特只是有些冷淡地点头。 她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周启明一定要让她看这些。 明明她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如果她真的贪恋这种荣华富贵,那么凭藉著罗贝尔对她那有些破格的宠爱,她完全可以当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而不是非要去做那最脏最累的瘟疫医生。 “因为这里採光最好,窗户最大,就连空气也是最清新的,所以这是真正的贵客才会被允许住在这里的地方。” “嗯。”简怀特轻轻嗯了一声。 周启明並不意外。 他依旧拉著少女的手。 “好吧,那接下来,我们去看看三楼吧。” “三楼是主人的臥室。” 简怀特跟著周启明来到了三楼。 楼梯的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被无数只手抚摸过,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 这里的装潢不如二楼那么大气华丽,但是却更加的精致,温暖,充满著生活气息的烟火。 走廊上铺著长长的红色地毯,墙壁上掛著一幅幅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幅风景画。 黄铜的壁灯已经点燃,灯座雕刻成藤蔓的纹样,使用的油料似乎是橄欖油,光线柔和,气味清新。 “这里是领主的主臥。”周启明给简怀特指了指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这边预定是子女的臥室,我给了菲娜和莱昂使用,他们现在还在外面干活儿,所以没法给你介绍。” 菲娜应该就是梅迪奇家族配给他的女僕。 至於那个莱昂,则应该是教会给他做贴身护卫的圣殿骑士。 明明简怀特知道自己不需要记住这两个人的名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思绪还是涌起在自己脑海中。 这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由橡木和胡桃木打造,搭配黄铜,白银,陶瓷的装饰,几乎每一处陈设都有上百年的歷史。 “还有,到了。”周启明拉著简怀特到了最后一扇橡木的大门前。 “你来推开它吧。”周启明做了一个女士优先的手势。 简怀特看著眼前的木门。 它就在领主主臥的一侧,显得有些小巧精致。 她用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推开了那扇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橡木的梳妆檯,两侧掛著小幅的花卉掛毯。 梳妆檯上面铺设著丝绒桌布,镶嵌著一面相当巨大的玻璃梳妆镜。 梳妆镜两侧的格子里,分別放著陶瓷的胭脂盒,白银的发梳,镶嵌由红宝石的髮簪,一个黄金质地的香膏罐。 梳妆檯两侧摆放著两把小巧的橡木椅子,角落则是一个巨大的橡木衣柜,里面应该存放著海量的衣物,丝绸与珠宝。 另一个墙角则是一个巨大的彩绘陶瓷花盆,里面正插著新鲜的玫瑰和百合。 这里是领主夫人的梳妆室! 简怀特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但是为什么周启明要带她来到这里? 她回过头来,看向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 而周启明笑了笑。 他伸手关上了门。 上锁。 锁舌落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噠一声,像是一个句號,更像是一个开始。 从现在开始,这里被彻底封闭了。 然后周启明上前,双手摘下了简怀特的鸟嘴面具。 少女有些无措地后退两步,后背抵上了带有掛毯装饰的墙壁。 粉红色的眼睛,白金的长髮。 她有些慌乱。 不知道周启明究竟要做什么。 “你知道吗?”周启明自己也摘下了鸟嘴面具,两个人终於可以面对面地站在这里。 “在我遥远的家乡,有种邪术。” “叫做化妆。” 他说“邪术”这个词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像是某种调皮的、属於少年人的笑意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他这样,微微笑著说道。 “这两天,我一直在学。” 第49章 东亚邪术总有用武之地(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不知道什么是化妆。 她也从来不需要化妆。 她那粉红色的眼眸,雪白带金的长髮,包括苍白如纸的肌肤。 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是化妆所能掩盖的。 所以当周启明说出化妆两个字的时候,她本能摇了摇头。 “我不用。” “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周启明过来抓住简怀特的肩膀,然后把她按在了梳妆檯前的椅子上。 她的身体在被他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僵硬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四肢绷直,瞳孔放大。 所有的反抗都还没来得及组织就被瓦解了,只剩下一种被动的、不知所措的、任人摆布的乖巧。 透过那面镀银的玻璃镜子,简怀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镜子后是一个眼神躲闪的白髮女孩,她有些迷茫,有些慌乱地看著自己。 这就是我吗? 简怀特在心中问自己。 “总之,门我已经锁了。”周启明开始凭空取物一般,把一样样简怀特看都没看过的奇异物品放在了梳妆檯上。 那些瓶瓶罐罐从虚无中浮现,落在梳妆檯的丝绒桌布上,发出轻微的、清脆的碰撞声。 像是一场小型的、无声的、只属於这个房间的魔术表演。 “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被我化完妆才能出去。” 只是化妆吗? 简怀特有些诧异。 当周启明锁上门,然后过来摘下自己面罩的时候,她其实真的以为周启明会做一些更卑劣,更有破坏性的事情。 结果只是化妆吗? 但是她还是乖乖坐好,看著镜子中的自己。 “嗯。” 她还是答应了。 其实无论周启明现在对她做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 …… 而周启明开始化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三天来,这才是周启明最殫精竭虑准备的东西。 因为——他想用现代的化妆品,来尝试掩盖简怀特那扎眼的白化病体徵。 只有这样,她才能够真正地不需要那件瘟疫医生的黑袍,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 但是这样做的缺点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的一切秘密,都会在简怀特面前无所遁形。 如果真要评级的话,周启明可以从地球带过来的物品,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就是几乎无伤大雅的类型。 典型就是各种食物,香料,还有像是棉花这样的原材料。 哪怕是红茶,哪怕是大米,又或者是说周启明即將要去搞来的那数以吨计的棉花。 这些都是这个世界存在或者可能存在的东西,周启明能够搞来,只能说明他有特殊的渠道或者方法。 第二类则是有些危险,但是勉强能够容忍的类型。 典型就是他所使用的茶具,瓷器,各种製作精美的点心,还有治疗简怀特所使用的绷带纱布这些。 这种东西,是高於当前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但是玩家利用自己的知识技能,又或者特殊渠道,是可以製造並且获得的东西。 那么第三类呢? 第三类则是极度危险,完全无法在玩家面前展示的东西。 比如他治疗自己时所使用的链霉素针剂,多西环素的包装和药片。 这些是完全跨越这个时代,是只有在现代工业环境下,才有机会製造出来的科技结晶,虽然降维打击,但是能不用,儘量不要使用。 所以在此之前,周启明是完全克制对於这一类物品的使用。 它们有著完全的现代標记,出现就意味著自爆。 那么——如果周启明真的打算给简怀特进行化妆的话。 他又需要什么东西呢? 如今这些东西已经被他摆在了梳妆檯上。 第一阶段,只是基础打底。 保湿爽肤水,保湿乳液,物理防晒霜,保湿妆前乳。 一个美妆蛋。 周启明从来没有想过,女生化妆竟然需要这么多的化妆品。 而周启明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需要从零开始学习化妆。 但是没有办法,这件事情完全无法藉助他人之手。 不过,简怀特看到这些,也是不由有些慌了神。 这种阵仗,身为女孩子的简怀特也没见过啊! “这么多?”简怀特不由问。 “不多,不多,这只是打个底。”周启明嘆了口气。 他拿起第一瓶保湿爽肤水,开始在简怀特的脸颊上轻轻涂抹,轻拍到逐渐吸收。 爽肤水接触皮肤的那一刻,简怀特凉得缩了一下肩膀,像是一只被雨滴打中的、缩在屋檐下的小鸟。 周启明的手掌覆盖在她脸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液体传递过来,温暖而稳定,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为她撑开的、不会摇晃的伞。 简怀特一动不动,神情紧张。 但是周启明又何尝不紧张。 他只有三天的时间,虽然依靠心流,他的学习速度要远超常人。 但是他没有练习道具,只能拿自己的脸来当这个画布。 谁知道这三天来周启明自己在现实世界吃了多少罪! 涂完爽肤水,然后是滋润型保湿乳液,他重点在简怀特的脸颊,额头等易乾燥的部位反覆揉捏按摩。 他的指腹在她脸上画著小小的圆圈,从眉心到太阳穴,从鼻翼到耳根,从下巴到颧骨。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耐心,像是在用指尖在一张珍贵的羊皮纸上书写一段需要被永远记住的文字。 简怀特轻轻咬住嘴唇。 她从来没有和任何男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当然,那天晚上在破屋里,周启明做的要比眼下更加的过分。 但是那个时候好歹简怀特还是昏迷,况且伤成那样,任谁都不可能有太多的歪心思。 可现在不一样。 简怀特非常清醒,不能再清醒了。 她脸都红得要烧透了! “放轻鬆,放轻鬆。”周启明一边安慰简怀特,一边继续给她进行脸部按摩。 这一步是为了给皮肤做打底,因为白化病的皮肤普遍比常人更加娇嫩脆弱,所以要避免第二步的粉底遮盖对皮肤造成直接的伤害。 当然——有可能简怀特自己的治疗光环顶得住。 但是第一次化妆,周启明还是感觉稳妥为妙。 “我大概知道了。”简怀特虽然脸很红,心跳很快。 扑通扑通的。 男孩在她脸上又拍又打,又揉又捏。 关键动作又那么轻柔。 一个自己有好感的男生这么对待自己,简怀特简直脸红心跳地要晕倒了。 但是她终究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 周启明做到这一步,她终究还是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知道什么?”周启明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判断自己的手艺和效果。 基本符合要求,他可是照著美妆博主的教程,一步一步学的。 “你真的有办法掩盖这些吗?”简怀特指了指自己的脸。 白髮,红顏,白肤。 这是白化病最鲜明的特徵。 几乎无法掩盖。 “那你只能说太小瞧东亚化妆术的威力了。”周启明看著对方笑了笑。 只要不害怕暴露,所有的科技与狠活全开的话。 收拾一个小小的简怀特,那还不是家常便饭。 他拿出防晒霜,挤在手上均匀涂抹。 白色的乳霜在他的掌心中被体温融化,散发出一种清淡的、属於海洋和阳光的气息,像是夏日海滩上被晒暖的砂子,像是被风吹过的椰子林。 青年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准备好了吗?” “我要涂防晒霜了哦。” 第50章 你愿意和我欺骗这个世界吗?(求收藏推荐追读) 涂防晒霜当然是几乎每个男孩子心中都幻想过的梦幻时刻。 试想一下,在阳光猛烈的沙滩上,碧绿色的棕櫚树在一旁摇摆,穿著比基尼有著蜜蜡色皮肤的大美女趴在沙滩垫上,让你帮她解开背上的绳结。 就连某只象龟,说起自己的理想那就是去法国的天体海滩去卖防晒油。 听起来多么平凡朴实的理想,但实际上这只闷骚的象龟心里想得別提多美了。 就算自己七老八十了,也能够站在沙滩上借著卖防晒油的藉口,抚摸那些漂亮姑娘滑溜溜的后背。 但是眼前,涂防晒霜则是基於更加切实的目的。 那就是白化病患者因为皮肤缺乏黑色素的缘故,他们惧怕阳光。 或许也是因此,中世纪才会將他们视作不祥与魔鬼的象徵。 周启明把防晒霜的乳液在简怀特的脸上轻轻摩挲,少女的皮肤冰凉中有些发烫。 那种冰与火交织的触感在他指腹下蔓延,像是冬日里握住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外面是凉的,里面是暖的,你分不清自己是在被温暖还是在被灼伤。 很神奇的触感,周启明看向简怀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不要紧吧。”周启明这样问道。 “不,不要紧。”简怀特耳根发红,声音有些细若蚊鸣。 简怀特平常还是会打理自己的,她会把自己清洗得很乾净,也会把自己的髮辫仔细编成精致的马尾。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一个中世纪的普通姑娘你还要让她怎样! 可是为什么周启明会拿那些莫名其妙,冰冰凉凉又滑腻的东西,反覆地在自己的脸上抹来抹去! 但简怀特又是做好觉悟过来的。 她的觉悟就是自己亏欠周启明许多,而周启明又赠予她许多。 二者叠加,那么周启明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但偏偏为什么是这种令人尷尬又侷促的事情? 尷尬,侷促。 曖昧。 脸红心跳。 的事情。 “姐姐你的声音一点都不可信的样子啊。”周启明这样懒洋洋地说道。 简怀特的皮肤真的又光又滑,又冰又软。 手感是一级棒的。 但是再怎么一级棒,都改变不了周启明是正在做正事的事实。 原则上来说,涂防晒霜应该是全身都涂的。 但是周启明姑且还是没有那个胆子。 眼前的女孩子害羞得都快把自己烤熟了,可还是端坐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反抗。 他仔细地用手涂抹简怀特的全脸,颈部,包括耳朵,髮际线这样的细节部位。 至於脖子以下的位置,还是等简怀特自己学会之后自己给自己涂吧。 周启明这样想著,还是忍不住偷眼瞧了一下简怀特纤细晶莹的锁骨。 等待防晒霜凝结成膜的当口,周启明看向眼前正襟危坐,耳尖发颤的简怀特。 “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他这样问道。 “我不太知道。”镜子前的简怀特还是有些僵硬地说道。 被涂抹的地方如今润润的,湿湿的,其实挺舒服的。 並且还残存著那个男孩手指的触感与体温。 “假如,我是说假如。”周启明望著对方说道。 “我给你化完妆之后,你可以像所有正常的女孩子一样,穿著漂亮的裙子,露出自己好看的脸庞。” “路过的所有人都会被你的美貌所吸引,他们窃窃私语,他们羡慕憧憬。” “你会怎么做?” “我……”简怀特沉默了。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这是她自从生下来也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既然从来没有想过,简怀特当然就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了。 “你害怕因为自己白化病暴露的事情,给你的老师,给我带来麻烦,况且,一个瘟疫医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和你的老师身边,这是非常反常且危险的事情。” 周启明慢慢说道。 他当然清楚,简怀特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邀请,为什么想要独自再退回那片黑暗中。 独自蜷缩著度过未来的漫长季节。 最最核心的因素,就是简怀特本身就是一个隨时可能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人的观念是一座大山。 所以过去的三天,周启明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尝试拆除这颗定时炸弹。 不仅是拆除。 更是让它变得为己所用。 “嗯。”简怀特点了点头。 她最大的优点是聪明。 她最大的缺点也是聪明。 因为聪明,她总是想太多的事情,从而把自己画地为牢地困住。 “从今天往后,我暂时会扮演生命女神教会的圣子。”周启明继续说道:“这是罗贝尔阁下已经同意的事情,並且教会也会儘量给予我协助。” “这座房子,那些佣人,包括莱昂和菲娜。” “他们都是圣子这个身份所搭配的群眾演员。” “但是,我还缺一个圣女。” “圣女?”简怀特喃喃。 “你在想什么!” 她马上反应过来。 甚至她开始挣扎地想要站起来。 因为——她反应过来一个非常可怕,非常可怕的事实。 但是周启明还是按住了她的肩膀。 继续在她耳边说道。 “嗯,圣女。” “生命女神只派遣了她的圣子,多少有点不太合理对吧。” “毕竟相比於圣子,肯定是圣女更能够引起民眾的喜爱,纯洁无瑕的少女,如同天仙的样貌,慈悲善良的心肠。” “我需要一个搭档。” “一个可以配合我的聪明女孩。” 周启明知道简怀特听得懂他的意思。 他在冒险,失败的下场是前功尽弃,一切毁於一旦。 但是他相信眼前的女孩。 过去仅仅十天的时间,他已经几乎完全认识了对方。 因为,认识,所以相信。 “可是——”简怀特喃喃说道。 “我没有神諭。” 简怀特抬起头,看向周启明。 “所以,其实你也没有神諭,对不对?” 少女粉红色的眼睛中有惊恐,有担忧。 但是更多的是篤定。 那种篤定像是一把锋利的、无声的刀,切开了所有华丽的、精心编织的谎言,露出了下面那个赤裸的、真实的、还在跳动的心臟。 他可以代替女神挑选所谓的圣女。 他可以自称是女神的神眷。 那么,如果简怀特自己被安排为女神的圣女的话。 是不是周启明自己,是不是也完全没有聆听过女神的声音。 他在说谎。 从最开始,他就在说谎。 “对。”周启明坦然承认。 “我没有神諭。” “你愿意,和我一起欺骗这个世界吗?” 第51章 坦白局他来了(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那一瞬间是沉默的。 梳妆檯上的烛火在她身侧安静地燃烧,橘黄色的光从左侧照亮她的侧脸。 她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可能,震惊之余,是恐惧,是痛苦。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她低下头喃喃说道。 明明只要欺骗她就好了。 她其实愿意装傻被欺骗的。 就算面对罗贝尔,周启明也是咬死了这一切是女神的恩赐。 可是面对她,却是——“你愿意和我一起欺骗这个世界吗?” “因为骗不了,也不想骗。”周启明静静说道。 他拿出妆前乳,同样在手中抹匀,然后均匀地涂抹在简怀特的脸上。 妆前乳的质地冰凉而滑腻,在他的指腹下铺展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极薄的冰膜,覆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少女轻轻咬著嘴唇,强忍著眼中的泪水。 “我承认,自己算计你了。”周启明一边给她涂抹著妆前乳,一边轻声说道。 “这是我预设的坦白地点,我锁上了门,我现在在给你化妆,你没有办法逃跑。” “我们过去十天,所彼此建立起来的羈绊,让我可以將这些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秘密向你和盘托出。”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很挣扎。” “但是你又必须听我说完这些话。” 他的手指认真在她的鼻子周围摩擦著,因为这里的毛孔相对粗大,如果不认真涂妆前乳的话,很容易卡粉。 不要问周启明是怎么知道的。 “不要担心你的老师,他也不信我是女神的神眷,但是只要我有他需要的力量就够了。” “只要我能够在三十天內找到足够装满一个仓库的棉花就够了。” 周启明静静开导道。 “为什么要告诉你?因为你是女神的圣女。” “明明是女神的圣女了,却对於事情的真相一无所知,那不是太过於儿戏了吗?” 周启明退后两步,打量著眼前的美少女。 不得不说,简怀特其实真的是非常的好看,初看惊艷,看久了也非常耐看的美少女。 哎,不是白化病害了你啊,是这个时代害了你。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你?又或者为什么偏偏要有一个圣女?”周启明继续说道。 “首先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合適的女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你,是因为就像你所想的那样,我如今到了更高的舞台,你原本所擅长的那些技能,没有办法给我提供有效的帮助,甚至因为自己白化病的缘故,会给我带来很多的危险和困扰。” “我想要用这种化妆的技巧来帮你掩盖这些体徵,本身就是在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向你和盘托出。” “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你当做榨乾的柠檬皮那样远远地丟开,再也不去看你一眼。” “要么就是重新把你拉到舞台中央,用让自己粉身碎骨的风险作为代价,尝试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新的舞台。” 简怀特抿著嘴唇:“可是,我希望是前者啊。” “但是我不希望。”周启明拿出粉底液,倒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用打湿后的美妆蛋点吸手背上的粉底液,然后在简怀特的脸上均匀点涂。 美妆蛋在她脸上轻轻弹跳著,发出细微的、密集的噗噗声。 像是一只小小的、看不见的啄木鸟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树干,不急不躁,耐心得近乎温柔。 “其实,从最开始我们遇见的那一刻,我就在利用你。” 那一天,简怀特向他坦白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如今轮到周启明自己了。 “对我而言,你身上有著不可言明的秘密,所以我编造了那个自己是抗疫小能手的故事,只是单纯想在你的身边多停留一段时间。” 简怀特的眼睛诧异地睁大了。 她確实没有想到,周启明竟然从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 周启明再用美妆蛋轻轻拍开她脸上的粉底液,让其逐步晕染至整个脸颊,颈部,特別是耳朵和髮际线的位置,保证底妆与皮肤儘量自然衔接。 “但是这个时候你的作用已经没了。”周启明笑了笑。 “我没有想到,你会自己跑过来凿墙救我。” 他回手挠了挠鼻子。 “其实最初你在我眼中,就是个和npc差不多的角色,你知道什么是npc吗?就是路人的意思。” “我跟你回家,因为要朝夕相处,所以你摘下了面具,向我展露了真容。” “我说你好看,是真心的,因为確实,非常,非常好看。” 周启明再用美妆蛋一点点在简怀特的脸上旋转著按压,將那些粉底液完全压开在少女那雪白的皮肤上。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你有位老师了。” “说来你不信,虽然我並没有得到女神的神眷,但是確实是带著拯救世界的任务来的,不懂?那就简单理解为,是另外一个神灵派我过来的,虽然和女神不是一家,但是有可能是同事。” 只是那个神灵並不善良。 周启明在心中补充道。 “我故意做土豆燉牛肉给你吃,故意让你送给老师,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要这个神眷者的身份了。” “只是你的老师太谨慎,他不接招,反而让你带著我去下城区行医,想要进一步试探我。” “所以,不要太自责,內疚。” “因为只有你自己,一无所知。” 简怀特轻微点了点头。 经过周启明的解释,现在简怀特回首往事,理解了更多。 “然后就是遭遇那群邪教徒。” “你没有想到,我当然也没有想到,我们被逼入了绝境。” “你所想的,是自己把我引到了这个境地,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护我周全。” “但是,我所想的,是从头到尾自己都在利用你,到头来把你陷在了这个无底深渊中。” “接下来,並没有女神的显灵,而是我向自己的神灵,付出了很多的代价,才最终带著你,一切回到了最初的小屋。” 周启明並没有说邪神,献祭之类的事情。 一来是比较长,麻烦又敏感。 二来是在这里,並没有必要。 简怀特又点了点头。 最大的必杀技是真诚。 到这里,周启明几乎没有一句谎话。 他最后拿起定妆的透明散粉,用散粉刷轻轻扫在简怀特的全脸。 散粉刷的刷毛在她脸上拂过时,像是一阵极轻极轻的、乾燥的风,带著一种属於羽毛和云朵的、几乎不存在的重量。 那些透明的粉末从刷毛间飘落,在烛光中闪烁了一瞬,然后消失在她已经完成了底妆的皮肤上,像是雪花落入水中,无声无息。 少量多次,避免卡粉,避免定妆过后导致的浓妆脸,保持皮肤的通透感。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找我失踪的妹妹来的。” “你是我所认识的第一个女孩。” “所以我想,儘量和你一起走到最后,儘量对你提供一些帮助。” “你看。” 周启明绕到简怀特身后,固定住她的脸颊。 让她可以看到进行完第一阶段妆造之后的效果。 镜子后,那个少女皮肤白皙如玉,正在怔怔望著自己。 真正的冷白皮,晶莹润泽,完全没有白化病的苍白透明感。 那层薄薄的底妆像一层看不见的、会呼吸的瓷器釉面。 將原本过於刺目的、属於异类的白,驯化成了一种可以被这个世界接受的、属於贵族少女的、矜持而高贵的白。 简怀特呆呆看著镜中的自己。 “我有办法,让你可以不穿黑袍,不戴面具,行走於阳光之下。” “所以,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再多的风险。” “我都愿意尝试。” 周启明他温和,坚定地说道。 不带任何的笑意。 第52章 捡到宝了!(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听著周启明的话,看著镜子中的自己。 她沉默了。 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对方。 但是简怀特沉默,並不意味著周启明就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儿。 毕竟万里长征,仅仅是皮肤的遮瑕,才不过走了第一步。 “你也看到了,这种化妆技巧可以完美地掩盖你肤色上的问题。”周启明这样继续介绍著。 “但是这只是初步的尝试。” “我需要你学会这种化妆技巧,即使没有我的帮助,自己也能够完成这种偽装。” “毕竟未来你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需要经歷一遍这样的偽装。” “嗯。”简怀特点了点头。 “我已经学会了。” 周启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学会了。”简怀特看著镜子中的周启明,点头確认。 她的粉红色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块被打磨得极薄的、能透过光线的玫瑰色水晶。 里面的那层雾气已经散了,露出下面清澈的、坚定的、不再躲闪的目光。 “我也想清楚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少女的声音带著轻微的解脱意味。 “你先说吧。”周启明还没有狂妄到可以不听內容就答应对方的请求。 “向我保证,你对这座城市,对这里所居住的人们,没有什么恶意。” 简怀特平静说道。 就这? 周启明也看向镜中的对方。 镜中的简怀特双眸清澈平静。 她似乎在看到妆后的自己之后的那一瞬间,便已经下定决心。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答应你,我不仅对於这座城市,我对於这个世界所有信仰女神的人类,都没有恶意。” 周启明扩大了范围,但是增加了前提。 他不想欺骗对方。 但是他的计划中,有两个是天然的敌人。 一个就是那些信仰外神的邪教徒。 一个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玩家本身。 周启明对於他们,是有著明確的恶意的。 “谢谢。”简怀特笑著点了点头。 然后简怀特自己开始拿起周启明刚才使用过的那些化妆的材料和器具,当著周启明的面,开始给自己的两条手臂涂抹爽肤水。 按照正常中世纪女性的穿搭,会暴露在外的身体部位,除了脸部之外,更多的就是双臂。 所以她优先进行这一部分的偽装和处理。 周启明看呆了。 简怀特只看了一遍,就完全记住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化妆品的用处和使用手法。 她並不认识那些包装上的文字,但是偏偏她就完全记住了。 看著周启明不可思议的表情,简怀特一边继续涂抹防晒,一边开口解释:“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我看一遍就能学会。” 周启明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这样说的话,简怀特之前的所有反常都可以得到解释。 她说她做瘟疫医生做了三年。 今年是十八岁。 所以她十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所有关於瘟疫医生的医学知识和手术技巧。 这对於一个正常的十五岁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並且罗贝尔也很难单纯因为对简怀特的喜爱而支持她成为瘟疫医生。 那么原因就是,她展示出来了不可思议的天赋,以极短的时间掌握了成为一个瘟疫医生所需要的全部知识与技能。 另外,在雨巷的时候,周启明从来没有想过,简怀特会那么能打。 她所展现出来的,完全是最精锐级別战士的技巧与反应。 那么,结合她现在所说的,那就是她看什么,都是一遍都会。 无论是医学的知识,剑士的技巧,乃至於是化妆的手法。 她看一遍,脑子就会记住,身体就会模仿。 这是纯粹的天才。 只是被白化病的外表所限制。 如今,周启明正在解开这道封印。 “好了。”简怀特在周启明思考的当口,她已经完全完成了对於两条手臂的打底和遮瑕。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像是已经为这一步练习了十年。 那些瓶瓶罐罐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自觉地打开、合拢、归位。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像是一场微型的、只为一个人演出的、沉默而完美的芭蕾。 同样是完全掩盖了苍白的肤色,展露出冷白皮那种更接近於瓷器的精致视觉。 又快又好,非常准確。 “为什么你从来没说过你这么厉害……”周启明无语了。 但凡简怀特透露过哪怕一点她这方面的技能和天赋。 周启明都不会犹豫一秒钟,也要把这个天才给拉拢到自己身边。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简怀特实话实说。 “这不是问不问的问题……”周启明嘆了口气。 是的,这不是问不问的问题,这是正常人都不会理解这种天赋好吧。 如果不是简怀特当著他的面,看了几分钟,就复製了周启明依靠心流学了三天才学会的化妆技巧。 如果不是之前周启明已经见识过了她的格斗能力,见识过了她在瘟疫医生方面的天赋。 只能说中世纪的科学知识,各种技能实在太少了。 她这样的天才怎么可能被这白化病的缺陷所囚禁。 “但这应该算是优点吧。”简怀特自己还有点天才而不自知的味道。 “学东西快应该是优点。” 这也不是优点不优点的问题了。 周启明看著眼前的简怀特。 她这有点像是超忆症和极高运动天赋的结合。 她能够清楚记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然后再用自己的身体復现所看到的动作。 “现在要轮到我说谢谢了。”周启明望著简怀特由衷说道。 “我想要把你带到阳光下,只是自己一己之私的任性,我並没有考虑太多的东西,所以,你的这项能力並不在我的布局范围之內。” “但是,如果我提前知道你有这样的天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你的,只是那个时候,就难免多一些功利和拉拢。” 而简怀特摇了摇头:“我不要听这些。” “我答应你,成为女神的圣女,协助你取得老师和其他人的信任。” “帮助你拯救这座城市,就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那样。” “作为交换,你只需要向我保证,像我们认识到现在一样,对这个世界心存善意和温柔,不要去做坏事。” “就够了。” 这姑且算是新的契约了。 周启明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一盏被刚刚点燃的、还带著火柴硫磺气味的油灯。 火焰还小,还不够亮,但已经足够驱散方寸之间的黑暗。 “那么非常感谢了,圣女阁下。” “不过还没完呢,接下来,您需要下一步的选择了。” “关於头髮的问题。” “您是想要染髮呢?还是戴假髮?” “您想要什么顏色呢?” “金髮?银髮?又或者是黑髮或者红髮?” 第53章 迎著阳光盛大逃亡(求收藏推荐追读) 简怀特那堪称神乎其技的看一眼就会,周启明决定起一个比较好听並且容易记忆的名字。 镜瞳。 是的,和龙族中的某位三无少女同款。 其实严格来说,简怀特的镜瞳,在中世纪能够发挥的作用真的有限。 她可以学习最优秀战士的格斗技巧。 但是力量是天然无法弥补的,只有在雨巷那种特定的环境下,她可以做到十人敌的程度。 她可以学习最优秀医生的医术手法。 但是中世纪的医术天花板就这么高,学到头未必能够治得好感冒。 更关键的是,她只是模仿,並且无法模仿超凡的力量。 否则当初,那位邪教头子弹黄昏的时候,她大可掏出一枚硬幣弹回去。 臣妾委实做不到啊。 简单来说,那就是,在中世纪环境下,简怀特的镜瞳,有用,但是存在著非常明显的天花板。 而如果在周启明的手中,那么,前途几乎不可限量。 单纯一个自己给自己化妆,绝对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用处之一。 而经过相当漫长的化妆过程,简怀特的庐山真面目,也终於在镜子前展露出来。 梳妆檯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蜡泪沿著铜质烛台缓缓流下,在底座上堆积成一座小小的、乳白色的山丘。 首先是头髮。 简怀特看著自己如今满头的淡金长发,表情微微有些复杂。 关於长发的处理,基本分为三类。 第一就是戴假髮,优点是方便,多变,对头皮的伤害也很小。 但是缺点也很明显。 那就是很容易暴露。 试想一下,如果真的未来有什么需要战斗的场合,简怀特被人一把揪下假髮,露出满头白髮。 画美不看。 第二就是染髮,但是染髮也分两种。 一种就是近乎永久性质的染髮。 另一种则是接近临时性质的,一次性染髮剂,遇水就容易掉色。 而周启明选择把三种方案都给简怀特说明白,由简怀特选择使用哪一种。 而简怀特最终所选择的是染髮,永久的染髮。 究其原因,是因为简怀特对於自己外貌的暴露,一直有著极深的恐惧,所以她不希望留下风险的可能。 至於头髮的顏色,可供选择的方案其实不多。 因为没有办法染出来五顏六色的黑之类的乱七八糟的发色,只能够选择这个世界存在的顏色。 那么虽然欧洲中世纪相对於吃货国的选择丰富一些,但是大致也只有四种。 第一种是深棕色。 最普遍,也最平凡的发色,在下城区的平民中比较多见。 第二种是黑色。 由於这个世界也存在类似於罗马帝国的大一统王朝,所以黑色依旧被视作权力与高贵的象徵,是可供选择的待选色。 第三种则是金色。 虽然说从现代的角度,金髮碧眼是被认为最正统的日耳曼人血统,但事实上,绝大多数日耳曼人甚至包括某位元首,都是深棕色的头髮。 不过从传统观点来说,金髮碧眼依旧被广泛认为是最典型的美女特徵,並且拥有纯洁美丽的潜台词。 第四种则是红色。 红色確实在中世纪存在,不过其待遇不过是略高於白化病的白色,因为其绝大多数时候都与蛮族和女巫绑定,属於同样遭到迫害的发色。 所以虽然红髮的表现形式也很不错,但是依旧提前排除。 不知为什么,在给简怀特进行这些发色介绍的时候周启明总有一种自己在玩游戏捏人的错觉。 毕竟现在,本质上就是给简怀特捏一个最能够被大眾接受,可以拋头露面的形象。 而简怀特选择了金色。 “是因为喜欢吗?”周启明问。 “是因为更符合传统的圣女形象。”简怀特简单回答道。 所以她便拥有了一头耀眼的淡金色长髮。 依旧可以编成长长的髮辫。 接下来是眼眸。 虽然掩盖了发色,眸色就没那么显眼,不过解决眸色反而更加简单。 只需要两片美瞳就可以了。 既然选择了金髮,那么蓝色的美瞳就几乎是必选项。 最后给已经定妆的美少女进行补妆和修型。 简怀特【圣女版】便终於可以堂堂登场。 自然垂落的金色长髮,清澈见底的蓝色眼眸,吹弹可破的如雪肌肤。 就如同之前周启明所看到的那样,简怀特本身的脸型,五官都已经是欧美明星那一级別的存在。 如今加上了化妆这种东亚邪术的修饰,呈现在两个人眼前的,完全是一个又甜美又温柔,圣洁中不乏诱惑的天使。 如同一颗剥了皮颤颤巍巍的雪白柔软荔枝。 待君採擷。 简怀特是真的第一次完全注意到自己的美丽。 她静静捂住嘴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周启明则只是在静静欣赏。 无论如何,简怀特的镜瞳还是需要看一遍才会,所以如今的少女,大部分都是出自於他之手的杰作。 看到能够將简怀特爆改到这种几乎有95分以上的顶级美女的程度。 就算说主要是因为简怀特自己的底子过硬,身为造型师兼化妆师的自己。 老怀堪慰。 “走吧。”周启明拉起了简怀特的手。 “去哪里?”简怀特略带疑惑地说道。 如今金髮碧眼的少女,一顰一笑,几乎都有倾国倾城之感。 “当然是出去玩了!” 周启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拉著简怀特的手,两个人推开了那扇原本锁著的大门。 少女穿著繁复美丽的贵族长裙,那是从橡木衣柜的领主夫人那里拿到的珍品,小鹿皮的高筒靴踏踏地踩在鬆软的红色地毯上。 她金色的长髮在空中摇摆,她的表情介於兴奋与恐惧之间。 她从长大起,就从来没有这样不在面具的保护下生活。 但是如今。 她身著盛装,就好像一只翩翩起舞的孔雀,和周启明一路飞奔,裙摆飘扬。 裙摆在地毯上拖行,丝绸与羊毛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踏踏踏,踏踏踏。 走下楼梯,再踏过那条长廊。 他们一起推开了通往外界的大门。 水声清脆,阳光耀眼。 持瓶的天使在喷泉中央倒出清澈的流水,玫瑰与百合的花香在四周瀰漫。 周启明最终放开了拉著简怀特的手,看著她就这样穿著盛装的长裙,在这花园与阳光中恣意地奔跑。 最后的阳光从西边的天际斜斜地射过来,穿过喷泉的水雾,穿过花坛上方浮动的香气,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不再是苍白,不再病態,而是一种温暖的通透的白,像是被阳光从內部点燃了的雪白玉石。 她在喷泉前突然站定。 喷泉的水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飘散、再升起,像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透明的纱,將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而朦朧。 她远远望著喷泉对面的周启明。 安安静静地拉起裙摆。 向著周启明优雅而充满感激地躬身道谢。 裙摆在弯腰的瞬间铺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雪白睡莲。 第54章 我站在那高高的麵包堆旁(求收藏推荐追读) 清晨,天色初明。 翡冷翠的晨雾尚且没有完全散去,石铺的地面带著深夜的湿冷,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黄色。 雾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纱,缠绕在低矮的屋顶和钟楼的尖顶上,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轮廓柔软,色彩模糊,连空气都带著一种湿漉漉的、属於黎明的重量。 周启明已经早早地站在圣十字区的广场上,不远处是那根巨大的,有些焦黑的火刑柱。 柱身的焦黑在朝阳的照射下泛著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泽,像是乾涸了太久、已经变成石头的一部分的血跡。 但火刑柱並不是最显眼的,最显眼的是周启明背后那座高高的麵包山。 这座麵包山是用一块块刚刚烤制好的麵包垒成的奇观,每一块麵包表面都金黄酥脆,在空气中散发出迷人的麦香。 朝阳的光线落在麵包山上,將那些金黄的表皮照得更加诱人,像是一座用秋天的麦田垒成的小山。 麦香在晨雾中瀰漫开来,与雾气混合,变得潮湿而厚重,像一只看不见的、温暖的手,轻轻拂过每一个经过它的人的鼻尖。 而一位位全副武装的银甲护卫,此时正在麵包山的两侧列队,手中武器寒光毕现。 他们的银色板甲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白色的、刺眼的光,像是从另一片更寒冷的天空搬来的冰块。 简怀特穿著一件纯白的罩袍,只露出一头金色的柔顺长发,此时正站在周启明的身旁。 纯白的罩袍在晨光中几乎要融进那片暖黄色的背景里,只有那头金色的长髮像一条流淌的、明亮的河,从她的肩头倾泻而下。 少女稍微有一些侷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脚趾都有些扣紧了,毕竟这种场面她真没见过。 她看著身边的周启明,低声开口道:“这样真的好吗?” “圣子出山第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周启明微微一笑,大庭广眾下,不好对这个圣女动手动脚。 只能以此向她表达自己的坚定信念。 如果要问周启明现在在做什么,那么很简单。 就是两个字。 賑灾! 便如同那日见到的老妇人一样,在瘟疫肆虐之下,教会固然已经是自身难保,左支右絀。 但是毫无疑问,有大量的平民此时已经贫病交加,朝不保夕。 黑死病当然会夺取人们的性命,但是飢饿与贫困同样可以做到。 並且可能並不比瘟疫的效率更低。 但治疗瘟疫非常困难,至少现在的周启明还是没有任何的把握。 但是治疗飢饿,他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两万块钱。 仅仅需要两万块钱。 周启明就可以轻轻鬆鬆买到十吨全麦麵粉。 说是全麦麵粉,实则是带著麩皮和胚芽一起研磨,几乎是用作饲料的粗粮。 但是同样,这些也是製作黑麵包的原料。 甚至说由於现代科技的加成,他所能找到的全麦麵粉,无论是质量还是品质,都远胜这些中世纪的同类。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用白麵粉,十吨的白麵粉按照採购价也不过是四万块钱左右,对於周启明而言也是小儿科。 但是缺点就是太扎眼了。 这个年代,白麵包是只有贵族才有资格享用的奢侈品,他拿来给这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吃,那么不知道会被多少人骂糟蹋东西。 上好的白麵包分给穷人? 並且,如果真发白麵包的话,可能那些真正需要它们的人也根本拿不到手。 过去的四天里,除了在现实中锻炼那迷人的化妆技巧,周启明则是在城郊的仓库,找到了一家粮食经销商,用两万块钱,换到了这小半车的陈化粮。 然后他再去全城的麵包房,將这些麵粉送出,以百分之十的麵粉作为酬劳,僱佣他们將其全部烤成麵包。 最后再由教会出面,將所有烤好的麵包收拢,最后在这圣十字区的广场上摆成高高的麵包山。 分发给穷人。 而周启明和简怀特此时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就是刷脸。 也就是说,在这些教会武士的保护下,他们两个负责將这些麵包,一一分发给来领麵包的穷人。 从早到晚,周而復始,直到將所有的麵包都发完为止。 至於为什么做,最基础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之前说的,病不好治,但是饿很好治。 周启明需要向整个城市展现自己的神跡,那么当然可以先从分发食物开始。 並且由他们二人亲手將麵包发给那些穷人,就等於让所有人都记住了自己这两张脸。 周启明这个莱特的建模,虽然多少有点平凡。 但是奈何简怀特的建模好啊。 他们现在根本就不需要公布所谓的圣子圣女的称谓,毕竟即使是在教会內部,周启明这个所谓圣子的身份还是绝对的机密。 他需要足够的神跡来证明自己,所以大张旗鼓地宣传,就等於和教会作对,就等於自寻死路。 但是没有办法大张旗鼓宣传,不意味著不能小张旗鼓地宣传。 比如此时,利用这个賑灾的机会,在全城百姓面前刷脸。 就算他们不知道这些製作麵包的麵粉都是出自周启明之手。 但是至少,发麵包的是周启明和简怀特,仅仅这个动作,就不知道可以聚拢多少民心和爱戴。 代价仅仅是价值两万块钱的全麦麵粉罢了。 而很快,这样的消息已经在整个圣十字区传开了。 毕竟村里发金条不太可能,但是发一篮子鸡蛋还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消息天然就是长著翅膀的鸟儿,须臾之间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圣十字区的角落。 越来越多的市民开始在这个广场上聚集。 而在宗教武士的拱卫下,他们也真的不敢为了这几块黑麵包鋌而走险,也就乖乖地排成了两列长队,依次从周启明和简怀特手中接过那一条条尚且温热的黑麵包。 队伍像两条长长的、缓慢蠕动的蛇,从麵包山脚下向广场的出口延伸,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人们小声地交谈著,声音在晨雾中变得模糊而含混,像是一锅正在小火慢燉的汤,咕嘟咕嘟,你听不清任何一个词语,却能感受到那种属於人群的、温热的气息。 这是非常枯燥无味的运动,但是简怀特却做得非常开心。 她原本最大的愿望就是给这个世界的人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因此她才成为了瘟疫医生。 但是瘟疫医生的职业反而让她更加的挫败,因为她並不能真正治好任何一个病人。 而此时,她可以站在阳光之下,將一条条的麵包发给那些飢肠轆轆的人们,听著对方的感谢。 仅仅就这一点,她就非常的开心。 所以她乐此不疲。 而周启明要做的事情就要多出许多了。 他不需要考虑会不会有人来重复领取麵包,因为排队的队伍很长,因为这是由拥有【镜瞳】的简怀特负责的事情。 周启明所要负责的,是从那些前来领取麵包的民眾那里,感受那些属於邪教徒的污秽气息。 谁说成了邪教徒就不用吃饭了? 一样要吃的好吧。 不过此时此刻,周启明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遇到了一个熟人。 这个熟人脸上还带著没有散去的淤青,气色也有些虚弱。 但是他还是混在领麵包的人群中,此时来到了周启明的面前。 这是一个剪成板寸短髮的白肤青年。 或者可以乾脆叫他。 投机倒把一把手。 “你病好了?” 周启明看著对方开口问道。 第55章 速通玩家恐怖如斯(求收藏推荐追读) 面对这句话,投机倒把一把手明显愣了一下。 晨风从广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著火刑柱上残留的焦糊气味,將他身上那股属於病人的酸腐味也一併送到了周启明的鼻尖。 然后他微微欠身,恭敬而卑微地开口:“蒙女神恩泽,我的病好多了。” 接著他就领著周启明给他的那一根黑麵包圆润地离开了。 而周启明才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对方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其实认不出才是应该的。 那天在下城区相遇,自己和简怀特都是瘟疫医生的面具。 虽然说当时自己直接点破了对方的玩家身份,但是他那个时候处於黑死病的高烧状態,透过鸟嘴的声音又不真切。 他顶多知道有一位身为瘟疫医生的玩家,但是更多的情报肯定不知。 所以当周启明一时有点说漏嘴,提到他的病情,他只是草草用女神来应付。 往来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身后的麵包山也丝毫不见缩小。 朝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变得更加明亮,將麵包山投在地上的影子缓慢地拉短、压扁。 按照原计划,两个人將会在这里站著发麵包从早到晚,中间不会休息,不会吃饭,甚至不会喝水,当然也不会去上厕所。 这註定是一场漫长的战爭,周启明是完全依靠驾驶高达的技巧和调低感官来强撑。 而简怀特——则是纯粹的天赋。 在长达三年的瘟疫医生旅途中,她可是太习惯吃完早饭之后在外面奔波一天,到晚上再回家对付一口了。 只能说少女在扛饿这一块儿,还是太权威了。 周启明一边继续机械地给这些穷苦的市民递著麵包,一方面思绪已经有些发散了。 看到这位投机倒把一把手,周启明这才意识到,这些向自己领取麵包的人群中,应该有著为数不少的玩家。 只是自己没有发觉。 瘟疫之星如今存活的玩家数量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一百五十万人被洒在这个八千万人口的大陆上,基本人口占比是百分之二这个数量级。 但是毫无疑问,大多数玩家过得並不好。 先排除奥黛丽大小姐这种天胡开局的高岭之花。 再排除周启明这种黑死病之囚的地狱开局。 绝大多数的玩家,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都是按照人口比例,然后被深渊“编造”了一个身份,然后融入到这个世界。 要知道,现在游戏才仅仅开服十天出头,大多数人还在摸索这个游戏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毕竟这不像是普通的泡菜网游,出生之后直接就可以装备上全村最好的剑,然后就可以去野外砍小鹿野猪升级。 这是一个完全擬真,由ai生成並且维护的中世纪瘟疫世界。 你来到这个世界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其实就是生存本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保证自己不要死。 那么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玩家愿意在这个世界中受虐呢? 原因很简单,主要有三点。 第一点,就是深渊提供完全擬真的虚擬实境游戏服务,这种级別的游戏,在如今的市面完全没有竞品,是碾压同行傲视苍生的程度。 第二点,当选择一个星球之后,就无法再去登录第二颗星球,除非这个星球的机体死去。而同时,从目前的整体玩家反馈来看,所有星球的玩家,过的都不怎么滋润。 瘟疫之星在其中肯定不算最好,但是也绝对不算最差。 第三点,也是最后一点。 那就是,玩这个游戏有钱赚。 目前收购渊幣在玩家论坛上已经形成了某种主流,游戏开服区区十天,所以收购价目前还是在当初奥黛丽大小姐所提出的一渊幣兑换一千元这个比例浮动。 奥黛丽大小姐之所以这样设定,是因为黄金在现实中差不多是一千元一克,而在游戏里,同等重量的黄金,基本是十克兑换一点渊幣。 以黄金为等价物,缩减十倍,就是渊幣与现金的比值。 完成新手任务有三十点渊幣的奖励——这是周启明的数据,而其他玩家则是十点到二十点不等的奖励。 大多数玩家选择用十点来直接开启天赋系统。 但是如果你不开启呢? 完成新手任务,就意味著你可以直接用到手的渊幣换一两万块钱。 虽然新手任务並不是都那么好完成,还有许多的玩家刚进世界,就因为黑死病或者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死掉。 但是再不济,你也可以向投机倒把先生学习——衝进金店,抓住一条最大的金首饰,直接提交深渊。 代价是你这个角色直接销號。 可你同样能够获得一笔不菲的渊幣收入,差不多有三万到五万不等。 玩游戏都有这个级別的收入,又有谁愿意真的从游戏中下线呢? 但是理论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像在现实世界一样——谁敢说自己可以轻鬆接触到一百克以上的金条? 一百克金条等价於十点渊幣。 现实中的黄金总数是远远大於这个中世纪的瘟疫之星,但是平日里能接触大量黄金的终究是少数。 所以更加平民的赚钱路线,还是努力先完成自己的新手任务吧,这些新手任务五花八门,但是最终,其落点都是在拯救世界这个公共任务上面。 理论上,如果每个玩家都能够完成自己的新手任务,顺便完成第一个个人任务,那么,恐怕真的能够完成这个庞大的拯救世界的公共任务。 想到这里,周启明还是忍不住在眼前划开了自己的面板。 自己的个人任务。 【个人任务线:请追隨瘟疫医生简·怀特,协助她治疗十位黑死病患者,当前任务进度8/10。】 这八个是那天跟著简·怀特,用多西环素柠檬水投餵治疗的,投机倒把一把手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那天接著就遭遇了邪教徒,简·怀特报废,这个任务线就进行不下去了。 虽然剩下的三天,周启明让莱昂他们给之前治疗的病人继续投餵了多西环素柠檬水,算是把他们治好了,但是新治疗的病人,因为没有简·怀特的参与,所以並不算进任务线里。 不得不说深渊有时候还意外地较真。 如今,简怀特都从瘟疫医生转职成圣女了,不知道深渊这次认不认。 不认的话,这个人任务线就算是彻底卡关了。 当然,如果用bug应对bug,周启明也可以让简怀特再穿回瘟疫长袍,不过,为了几枚渊幣奖励,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毕竟在其他玩家为了那十来枚渊幣拼尽全力,努力求生的时候。 周启明已经站在了这里。 他是教会的圣子。 是邪神的眷属。 成山的麵包堆在他身后。 个人帐户安安静静地躺著五百多枚渊幣,身上还有价值一万渊幣的主教权戒。 十天的时间,他已经走到了绝大多数玩家,一辈子都无法抵达的终点。 只能说——速通玩家,各种意义上都是恐怖如斯。 正在这个时候,周启明再次听到声音。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连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 简怀特的声音。 “你已经来过了,不能再领了。” 周启明循声望去。 正看到了投机倒把一把手正站在简怀特的面前。 他全身都是泥污,脸上到处都是新伤。 那些新伤还泛著新鲜的红色,与旧伤的青紫叠加在一起,像是被反覆揉搓过的、再也无法平整的纸张。 他再次排了那长长的队伍,想要再领一块麵包。 “求求你,求求你……”他在那里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周围的人群的嘈杂淹没,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卑微到近乎乞求的声调。 身后的市民已经开始对他推搡咒骂。 简怀特將目光移向周启明。 她无法代替周启明作出决定。 並且,这个重复发放救济的头不能开。 “给他一条麵包。”周启明毫不犹豫地向著简怀特说道。 第56章 一个卑鄙的人(求收藏推荐追读) 老实讲,周启明对於所谓投机倒把一把手的第一印象並不好。 当然,他是第一个发现了天赋系统的人,並且准確说出来这个堪称是核心机制的深渊献祭。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刻意隱瞒欺骗了许多东西,完全是想要看別人帮他试错踩雷。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和后面反驳他的奥黛丽大小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其次,就是他是明確第一个偷了金项炼进行提交的人。 给论坛的风气带坏了许多。 毕竟曾经有一段时间,毁號送死流非常流行。 所谓毁號送死流,就是像周启明之前所说的,强行偷窃或者抢夺高价值的物品,提交之后直接下线。 任由自己的游戏角色被群殴致死又或者被关进监牢。 这就是所谓快进快出的一波流打法,毕竟號是別人的,渊幣是自己的。 一次毁號,可以拿到一到五万,何乐而不为? 不过很快,大家都发现了这样做的弊端。 首先,就是npc並不傻。 第一个衝进金店,能够抢到黄金提交,第二个衝进去的,他能摸到根毛儿? 况且这会把周围所有人的好感直接刷到敌对。 更可怕的是啥?更可怕的是,无论在哪个世界的法律下,你偷一条金项炼都不会把你送上绞刑架。 而还记得深渊游戏的规则吗? 必须当前角色死亡,才能够登录其他世界。 玩家无法主动销號,顶多是不上线交给ai控制。 那么就等於说是將你的深渊帐號一次性提现了。 那么自杀总可以了吧。 孩子,你要知道,自杀可不是嘴一张一闭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就算说你可以屏蔽痛觉,游戏角色你又无惧死亡。 但是,不依靠工具自杀,是一件,非常困难,非常困难的事情。 况且有很多角色偷盗后,是直接被捆在广场上,直接戴枷示眾几天的那种。 所以,风险极大,不一定成功,后果也极其惨烈。 这种风气就很快得到了遏制,这样做的人被论坛普遍送了两个字。 鯊臂。 几乎成为了鄙视链的最底端。 那么这个始作俑者的投机倒把一把手,又能有什么好下场的呢? 更惨的是,深渊游戏作为元宇宙世界,id唯一,不可改名。 等於他这个id是直接臭了。 而落实到投机倒把一把手个人,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被痛打一顿,被金店开除,原本大好的前程毁於一旦。 要知道,金店学徒这样的开局职业,至少优於百分之九十的玩家。 毕竟开局就可以直接接触到大量的黄金。 自此之后,投机倒把一把手也就在论坛上销声匿跡,只有在评选小丑的时候,他的名字才会被人偶尔提起。 一个品行低劣,偷窃成性,满嘴谎言的垃圾玩家。 盖棺定论。 但是周启明在游戏中又接触到了他。 那个时候,身中鼠疫,半死不活,只要离线就能够销號重开的投机倒把一把手,反而非常艰难地赖著不死。 出於好奇,出於某种怜悯,周启明给了他抗生素,並且在后续间接提供了治疗,让他得以康復。 接下来他就出现在了这个领麵包的賑灾现场。 一块麵包。 很不值钱,只是稍微有点兴趣。 肯定就给了。 然后过了几个小时,他重新排队回来了。 並且新伤叠旧伤,衣服上那么多泥污,一看就是被人围在小巷里殴打一番,夺走了他刚到手的麵包。 他只能再来排队,再来寻求那一块麵包。 毫无疑问。 这块麵包对他很重要。 比他的尊严和情绪重要的多。 周启明就突然有了兴趣。 简怀特点了点头,对於周启明的话,她无视一切前提条件地服从。 又一块麵包被放在了他的手中,这位一把手深深望了简怀特那张精美绝伦的少女脸庞一眼,然后將黑麵包揣在怀里,低著头小步快跑地离开了。 明明是我说再给你一块的,结果看起来功劳都被简怀特给抢走了。 周启明无奈又好笑地想。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简怀特建模那么好呢? 金髮碧眼的绝美少女,天真无邪,纯洁无垢。 就连她回头徵询自己的意见,也可以看做她是在向自己求情。 建模好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周启明嘆了口气。 他招了招手,便有一位银甲的武士上前。 “走吧。”周启明简单拍了拍简怀特的肩膀。 “走?”简怀特有点惊讶。 她还是蛮享受这个发麵包的过程的。 亲手帮助到別人的感觉。 如果可以,简怀特愿意从早发到晚。 从周一发到周日。 她就是天生的发麵包圣手! “这里怎么办?” “发麵包的事情,是个人都会干。”周启明嘆了口气。 虽然对於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俩只是前排的免费志愿者。 但是那些守在这里的教会武士,可是清楚地知道这里谁才是大小王。 已经有甲士和修女取代了两个人的位置。 刷脸已经刷的差不多了。 周启明拉著简怀特的手,两个人快步走下了这个人山人海的广场。 像一滴水消失在了沙漠。 …… …… 李维在逃跑。 他一出广场就开始逃跑。 怀揣著那块宝贵的黑麵包,他猫著腰疾驰在泥泞的下城区街道上。 街道两旁的房屋在晨光中投下深蓝色的阴影,那些阴影像一滩滩冰冷的、凝固的水,横亘在他面前。 他不得不一次次地跨越它们,每一次跨越都伴隨著溅起的泥水和急促的喘息。 一颗石子从角落冷不丁地飞出,正打在他的帽沿。 痛击。 眩晕。 仰倒。 李维跌倒在中世纪的烂泥街道上,脑袋扎进一坨不知名的排泄物里。 骯脏,恶臭,令人作呕。 李维强忍著那极度的眩晕与头痛,摇摇晃晃地站起,就被人再一脚踹翻。 “吆!这不是咱手子哥吗?咋了,一块黑麵包都遮遮掩掩不肯和兄弟们分享?” 三三两两的人凑了上来,一起居高临下地围著李维。 李维紧紧抱著怀里的黑麵包。 躬身,缩头。 这是標准的挨打姿势。 他再熟悉不过了。 挨一顿打罢了。 等对面出完气,他能把这块黑麵包带回家就行了。 但是当他摆好姿势,准备挨打的时候,意料中的拳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为什么? 他睁开了眼睛。 在眩晕与疼痛带来的虚浮视界中。 在泥水渲染的彩色光影中。 一个白袍金髮的纤细身影站在了他的身前。 一棍,一棍,一棍。 上前的流氓地痞,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尽数扫在了这片下城区的污秽之中。 第57章 最可怕的存在名为玩家(求收藏推荐追读) 李维揉著眼角的鼓包,慢慢从泥水中站了起来。 那个白衣金髮的身影依旧站在他的面前。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將她的白袍照得发亮,像一尊天使刚刚从天国降落到这条骯脏街道上。 颼! 破空声传来。 又一枚石子向著这个影子激射。 “小心!”李维赶忙出声提醒。 却看到她將手中长棍微微一挑,那颗石子立刻改变方向朝著天空笔直跳起。 长棍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银白色的弧线,像一弯被突然抽出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鞘中的新月。 在石子飞跳的同时,又有数枚石子接连向著她打来。 那个金髮少女安静地侧头躲闪,那些石子如同描边一般擦著她的髮丝飞过。 因为对方石子锁头,那么只要动动脑袋就可以轻鬆躲过。 何乐而不为? 而与此同时,那颗被挑飞到天空的石子也终於开始坠落。 坠落。 直到坠落在金髮少女的眉间。 她信手接过石子,反手一掷。 不远处那个不断暗算的投石人应声而倒。 李维看呆了。 他姑且是一个武侠小说的爱好者。 但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最贴近自己想像中的武林高手的样子。 居然是在一个模擬欧洲中世纪的虚擬游戏中,这也太搞笑了。 而此时,金髮的少女回过头来,蓝色的眸子看向浑身泥水污垢的他。 是她! 李维看著她那张宜喜宜嗔,美艷到不可方物又天真纯洁的面孔,一时间目为之炫。 “你快走吧,这里交给我。”简怀特的声音平淡冷清。 她並不为此时李维的难堪与落魄而有丝毫的轻视鄙夷。 因为在她漫长的瘟疫医生履歷中,她见过太多比他更骯脏更可怜的病人。 她都可以不皱眉头地握住对方沾满屎溺的手进行临终关怀。 李维没有动。 他认出对方就是刚才大发善心,明明知道自己来过一次,依旧给他一块麵包的好心少女。 但是那个高高在上,垂怜世人的圣女是一回事。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身前,站在泥泞中保护自己的天使又是截然不同的一回事了。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大家都他妈哥们儿,闹著玩的。”李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然后越过简怀特,走向那些被她一棍子打翻,还躺在地上呻吟的地痞。 他熟络地拍著对方的肩膀,笑眯眯地拉起他们的手掌,一边喊著李哥王哥,一边点头哈腰地陪著不是。 “哥们儿都是闹著玩的,让您见笑了。”李维回头看著简怀特,额头上的大包汩汩流著血线,他的笑容油腻市侩又卑微。 “这儿地脏,您赶紧走吧,犯不上。” 简怀特也没有动。 她很聪明。 但是就算很聪明,她的大脑也处理不了眼前这复杂的局面。 为什么他能和刚才还要围殴他的这群地痞流氓如此自然地称兄道弟? “因为他害怕你为了帮他吃亏。”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令人信任的味道。 周启明踩著泥泞平静走了过来。 他和简怀特一样,都是穿著那套纯白的罩袍,基本上可以视作是生命女神教会的专属戏服。 为什么是简怀特负责出场? 首先最重要的当然是简怀特的建模比较高级。 其次是简怀特的打斗比较高级。 自己不开心流其实是打不了架的,但是开了心流打人像是在打傻子,毕竟你的反应速度比別人快七八倍,对面完全没得打。 另外,简怀特所不理解的人物关係,其实周启明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些人都是玩家。 至少绝大多数都是玩家。 毕竟一个黑麵包,再怎么凶残的黑帮也没必要为了这一口吃的大动干戈吧。 周启明在广场上发了几千上万个黑麵包,也没见有幕后黑手专门组织力量,就为了拦截每一个穷苦百姓,逼他们把手中的黑麵包交出来。 那么为什么这个一把手会被刻意针对拦截,甚至对方就是为了欺辱戏耍他而来。 手子哥这个称呼,毫无疑问属於玩家们才会使用的。 其实原因就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曾经热帖的主人,又很快被踩上一万只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投机倒把一把手。 他发明出来的毁號一波流,不知道坑了多少为了一点小钱鋌而走险的玩家。 而在进入游戏之初,他完美开局,论坛名人,掌握天赋,如此多的光环加身,他当然想要收拢玩家,聚集人气,好在深渊游戏中有一番作为。 但是隨即,自己被金匠毒打后开除,再染上鼠疫,同时毁號一波流变成智商检测器沦为笑柄。 那些认识他的人哪个不恨他入骨,想要好好玩弄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贱若尘埃的男人。 所以,当这个一把手他想要不牵连简怀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时候,他当然可以熟练地称呼这些曾经哥们儿的名字。 另外,无论这些人对他做多么残酷的事情,这终究只是个游戏。 没有人会因为在游戏里杀了人而被判死刑。 更何况他们还远远没有杀人。 唯独只有一个问题,是周启明至今想不明白的。 那就是这个一把手为什么还不去死? 但是其中的这许多弯弯绕绕,尤其是关於玩家的那一部分逻辑,是简怀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 …… …… 而李维也看清了身后走来的白衣青年,知道对方和这个女子是一伙的。 但是他一点都没有觉得安心。 他只感到恐惧和不安。 毕竟,无论是这个美貌的少女也好,还是那个煞笔的青年也罢。 他们都不过是npc罢了。 npc是什么?npc就是玩家的玩具而已。 那个煞笔男npc姑且不论,这个女npc他是万万不希望对方落入这些人渣的手里。 而隨即,他被人一脚踢中胯下,剧烈的疼痛和屈辱让他被迫弯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 隨即又是一脚。 他再次被踢翻在地,溅落在泥水中央。 “你他妈跟谁哥们儿呢?”被扶起的男人脸上带著狂怒。 被这个女npc如同戏耍一般打趴下,然后再被这个无能的老鼠套近乎。 他已经愤怒地超出理智。 “你他娘的都给我出来!”他环顾四周,大声吼道。 一声落下,有更多穿著五顏六色不同款式服装的人,从不同的小巷中围拢了过来。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有著相同的身份,相同的利益,天然就会聚拢在一起,形成团体和组织。 这群人的名字。 就叫做玩家。 周启明,简怀特,还有被踹翻在泥水中的李维。 三个人已经被上百的玩家,在这个下城区的阴暗小巷中,被团团围住。 第58章 雨巷復刻,但普遍菜逼(求收藏推荐追读) 面对此时玩家们的围堵,周启明低头笑了笑。 他向著简怀特做了个手势,然后自己就向著其中一条小巷快速跑去。 还是那句话,打架的时候,面对空旷的地形被群殴时,儘量去找狭窄的地方。 只要对方施展不开,那么其人数优势就无法真正有效地发挥。 当时在那条雨巷也是同理,唯一不同的,就是邪教徒们的战斗力要比玩家强上许多。 简怀特点了点头,她转身跟著周启明跑去,路过李维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瞬间。 然后伸出了手掌,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拽了起来的同时,再鬆手抓住他的手。 简怀特带著李维一块奔跑,直到三人都进入了那条窄巷。 周启明还是有点意外地看到简怀特把李维带了过来。 是的,简怀特的性格是真的有点圣母,但是没有办法,改不了的。 你真让她改她就不是简怀特了。 把李维留在原地,估计是肯定会被打死的。 况且,如今周启明对於李维是真的有点好奇。 並且,他已经给李维设计好了合適的用处。 让他死在这里也不符合自己的利益。 於是周启明退后两步,把简怀特护至身前:“交给你了。” “你是什么垃圾!”李维看到周启明的怂样是真的气不打一处来。 “大男人躲在女人后面!” 这样说著,他四处寻觅,然后捡起半块碎砖放在手中,上前两步,將简怀特护至身后。 回头。 “你別看我这样,其实打架我挺厉害的。”寸头青年的脸上满是骄傲和倔强。 “你麵包掉了。”周启明望著对方,毫不客气地戳人伤疤。 李维低头一看,確实,麵包不见了。 最初被人围殴的时候还在怀里,自己爬起来的时候也在怀里。 甚至说被对方撩阴腿再踹倒之后,麵包依旧在自己的掌控中。 什么时候掉的呢? 就是简怀特把他拽衣领拽起来,然后拉著他的手一路跟著周启明跑到这条窄巷的路上掉的。 李维的表情瞬间苦了起来。 “我家在倒驴窝棚那边,我妈叫皮娜。”他掂了掂手中的板砖,有点不甘心又有点释然地说道。 “家里没东西吃了,要是我掛了,求你们去给我妈送块麵包。” 他是个玩家,他本质上没妈。 所以那个哭得瀑布倾盆的中年农妇叫做皮娜? 周启明回忆著上次行医时见到的那个女人。 老实说没啥印象。 就算周启明已经儘量避免,但是他身为玩家,对於大多数普通人,还是npc的態度啊。 其实別说是游戏了,就算是现实中,对待大多数陌生人的態度不也是npc吗? 但是玩家是不等人的。 在李维开口的同时,已经有人拿著木棒衝进了小巷。 “我艹你妈的!”李维当即冲了上去,极其凶悍勇猛的一板砖拍在了对方脸上,让他晃悠著瘫倒在地。 板砖与面部接触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本厚书被重重合上,又像一扇年代久远的木门被猛然关闭。 周启明在后面观察,沉默不语。 首先,必须要说的是,李维他依靠的更多是游戏的加成,再准確来说,是深渊加成。 对於一般人,头部先受重创,然后再吃一记撩阴腿。 像是泥水排泄物糊脸啥的都是精神伤害姑且不论。 吃完上面这两招,基本上人就算报废了。 而李维这么勇猛,占的也是开高达的便宜。 调低身体的痛觉感受,那么上面的两记攻击,本质上就是扣点血加点眩晕疼痛的debuff罢了。 所以他依旧可以身先士卒一板砖糊脸。 另一方面,李维他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行事风格,乃至於打斗技巧,都是完全出身於市井最底层的地痞流氓。 偷鸡摸狗,品行不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应该是家常便饭吗? 但是——为什么他愿意认他眼中的一个npc皮娜当妈妈呢? 甚至愿意为他这个不能再便宜的露水妈妈吃尽苦头,受尽屈辱。 就在周启明这样想著的时候,隨之涌进的玩家手持长棍一记上劈,结结实实打在李维的头上。 木棍在阳光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却充满恶意的拋物线,响声沉闷,像是敲击一个空木桶。 这次直接给他干开了瓢,鲜血从头髮中涌出,整个人也开始软软瘫倒。 而与此同时,简怀特则恰如其分地上前,手中短棍捣出。 棍梢落处,那人应声而倒。 还是社会你简姐,人狠话不多。 简怀特的木棍是在路上隨手捡的,因为周启明告诉她可能会打架。 所以她就捡来了。 而现在,隨著李维的倒下,场面又成了简怀特一人守青峡。 但是周启明是一点都不带慌的。 原因无他。 那就是玩家实在太菜了。 游戏开服到现在,十天有余,大多数玩家尚且在温饱线挣扎。 翡冷翠巔峰有二十五万的人口,按照百分之二的玩家比例,翡冷翠如今大概有五千的玩家。 他们中有的人兢兢业业,有的人刻苦钻研。 但是大多数人还是隨大流的。 在这下城区,因为玩家群体有著天然的抱团效应,所以很轻鬆地就能够聚拢上百人。 他们或许对一把手有恨意,或者单纯就是想戏弄他,又或者是跟著这边某位大哥混口饭吃。 毕竟大哥带小弟玩游戏,也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总之,就是自己这俩npc捅了马蜂窝,然后就被玩家给群殴了。 但是,玩家们菜啊。 那些邪教徒中,再不济也有长剑大汉这样的精英邪教徒,又有邪教头子这样掌握超凡力量的现金奶牛,就算是最普通的邪教徒,人家也是拿著镰刀草叉,是愿意真和你干一架的凶悍存在。 那么玩家呢? 不否认可能有现实中格斗高手,冷兵器专家的存在。 但是眼前的这些,基本都是正手无力,反手不精,脚步鬆散,目光痴呆的宅男。 周启明並没有歧视宅男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是宅男。 他只是想说明。 这些人,根本就不够简怀特打的。 简怀特唯一的弱点就是力量不够,破不了甲,但是单从技巧和反应上来说。 这个拥有【镜瞳】的少女,战斗力就是中世纪天花板的级別。 十秒。 一个玩家从出场到在她的棍棒下倒下。 只需要十秒钟的时间。 一分钟,就看到巷口已经堆了七八具爬不起来的蠕动伤者。 此时所有的玩家聚集在小巷的入口,看著那个白衣金髮的少女。 逡巡不敢前。 她手持不过木棍,但是却宛如剑仙。 第59章 好活儿当赏!(求收藏推荐追读) 玩家们此时也有些清醒过来。 一方面是因为简怀特这个金髮少女剑仙给他们的压迫感过於强大,自己这边都是些什么土鸡瓦狗,上前皆不是一合之敌。 完全是给对方送菜找画面的。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简怀特的建模太好了。 出门在外,身份地位都是自己给的。 诚然大多数玩家没有把npc视作和自己处於同一水平线的存在。 但是不可否认,大多数玩家还是有著基础的审美与好恶之心。 最初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来,基本理念就是兄弟们有难,我这边一定要来帮帮场子。 可是如果帮场子要面对的是这个顏值顶尖,金髮飘飘的神秘少女的时候,慢慢的也就不再愿意和她敌对。 反而大多数玩家都开始在一旁录像。 嗯——录简怀特的战斗场面,录完之后不仅能够自己欣赏,甚至还能发上论坛小火一把。 何乐而不为? 於是乎,现场终於出现了这样一个极端诡异的场面。 那就是明明还有近百的玩家围著这条小巷,但是再也没有人愿意上前,去接下简怀特的木棍。 相反的是,大家纷纷开启录像功能,等待著送死鬼给自己下一个精彩画面。 於是乎,就这样僵住了。 简怀特也很奇怪。 明明对面还有很多人,为什么都不敢上来打了? 不敢上来打就算了,反而又不跑,就围在那里像是看耍猴一样围观著自己。 周启明倒是站在简怀特的身后看得分明,如今眼前的一切,姑且还是在他的预测范围內。 接下来,就看需要不需要动用自己的后手了。 另一方面,打不死的小强李维也悠悠转醒过来,这依旧是玩家的天赋,自身精神意志与肉体本质上是剥离的,所以对於肉体上的伤害很难波及精神。 他摸了摸流血的脑袋,再看看站在那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金髮少女。 以及金髮少女面前那横七竖八躺著哼哼的玩家。 大致明白了如今的状况。 於是他拉了拉周启明的衣角。 虽然方才还在骂周启明是躲在女人后面的软蛋,但是现在他还是能身段灵活,隨机应变。 “伙计儿,差不多了,快跑吧!” “跑?”周启明静静笑了笑望著他:“往哪里跑?为什么要跑?” “你们俩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教会志愿者,別在这里给我摆谱了。”李维当即就开始狐假虎威地给周启明扯大旗上课。 他方才也琢磨过味儿来。 那就是这个煞笔男npc的地位似乎是要比那个少女高不少。 毕竟是中世纪,懂得都懂。 既然这样,只要把这个煞笔npc忽悠了,那么一切都好说。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那个兄弟,手段是通天的,懂不?”他想要凑近周启明,但是周启明马上后退一步远离对方的污秽。 简怀特不在意是简怀特的事情。 她是圣母自己可不是。 李维只好訕訕地停在原地,依旧狐假虎威地咋呼:“教会那边他有关係,莱昂你听说过吗?圣殿骑士莱昂纳多,整个翡冷翠数一数二的高手,他都能请对方吃饭。” “贵族那边更是了不得了,梅迪奇家族知道吧?我那兄弟认识梅迪奇家族的一个男爵大人。” “留在这里等他搬来救兵,捏死你们就跟捏死两只蚂蚁一样,趁著对方还没摇人,在这里等著吃亏挨削啊!” 李维儘量往高了去咋呼。 圣殿骑士莱昂纳多,据说是能够空手搏狮的超级猛男,得亏是这个时代没有斗兽场,否则斯巴达克斯都得站起来给他敬酒。 至於梅迪奇家族,那更是在整个翡冷翠如雷贯耳的无冕之王。 这已经是李维所能想像到的,最大最硬的关係。 来嚇唬这个煞笔npc肯定是不在话下。 “哇,好厉害啊。”周启明非常敷衍地说道。 而此时,身后已经传来了噠噠的马蹄声。 那是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所发出的声音。 周启明回头,李维回头。 就连站在巷口已经成为走秀时装模特的简怀特,也不由回头。 嗯——这条小巷很悲伤的並不是死胡同。 一个穿著黑色长款束腰外衣的男人正骑著一头白色的瘦马噠噠地走来,在他身后,跟著四个穿著铁灰色棉甲的执法卫兵,他们脚步虚浮鬆散。 那匹白马瘦得像一架裹了白布的骷髏,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一根根隆起,隨著呼吸一鼓一缩,像是隨时都会散架。 马背上的男人倒是有些分量,圆滚滚的肚子將那件黑色束腰外衣撑得紧绷绷的,马鞍两侧的皮带被他压得往下坠。 “鄙人加文。”他在马上矜持尊贵地开口说道:“听说这里有斗殴事件,特意过来查询。” 他使用的语言是非常酸腐的书面语,以至於有些词不达意,詰屈聱牙。 “就是她,就是她!”一个微胖的男人一路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然后直接指向巷口的简怀特。 周启明瞧了他一眼,是最初埋伏一把手的一员,不知何时去搬了救兵。 似乎是一个低级的城市行政员,大致可以类比到捕头的角色。 那个男人倒是亢奋异常。 “她狂性大发,不分青红皂白打了我十来个兄弟。” “哦?” 加文在白马上摇头晃脑:“据翡冷翠城市律,当街伤人者,应处三格罗索罚款,公开鞭刑十,戴枷示眾三日。” “她打伤了十来个人。”男人在后面轻声补充。 “伤人者重,罪加一等,处十格罗索罚款,公开鞭刑三十,戴枷示眾十日。”加文隨即宣布裁决。 在他身后,那四个棉甲的执法卫兵手持长戟,威严地向著简怀特走去。 简怀特轻轻咬了咬嘴唇。 打普通人邪教徒是一回事,但是和城市执法者对抗,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將目光投向周启明。 周启明笑了笑。 他张开口,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了自己的指令。 “尽情大闹一场吧!” 简怀特点了点头。 她弯腰,躬身。 她的身体在弯腰的瞬间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脊背的弧线从腰部到肩部流畅而优美。 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刻被压缩到极致,像一根被拧紧到即將断裂的发条。 所有的力量都积蓄在那小小的、纤细的身体里,等待释放。 之前少女都是站桩输出,等对面来攻,以不变应万变。 而这一次,在周启明命令之后,她终於主动出击。 下一刻,金髮少女如箭一般窜出。 她的白袍在身后展开,像一对刚刚张开的、还没有来得及完全伸展的白色翅膀。 袍角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猎猎的声响,像是风在为她让路,又像是风在为她喝彩。 四名执法卫兵品字形排列,此时前两个卫兵不约而同地將手中的长戟交叉成十字,封住了简怀特的前路。 但是少女面无表情,手中长棍精准点中长戟交叉点轻轻一压。 在两条长戟被下压的同时,她自己已经飞身上前,跃起的同时再踩在交叉点上借力,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阳光从她身后射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温暖光边,白袍在空中翻卷,就像是从画中走下,活过来的天使。 咔嚓。 她在空中折断了自己的长棍,然后双手持断开的短棍,同时向著两边横扫而出。 当!当! 两声闷响,两根短棍从后扫中了持戟卫士的后脑,二人遭受重击,直接踉蹌倒下。 但是还没有结束。 简怀特落地隨即如同脚下生长弹簧一般再弹起,迅如奔雷,两棍再向著中央合拢。 双峰贯耳! 双棍合拢的轨跡在空气中形成一个完美的、对称的v形,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到达两个卫兵的耳侧。 哐当的闷响。 两个卫士向前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再也支持不住笔直地倒下。 远处观看的玩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有人的吶喊震破天际。 “好活儿!” “当赏!” 第60章 本意是坏的,执行好了(求收藏推荐追读) 其实別说这些玩家,就连周启明自己都看呆了。 周启明知道简怀特很厉害。 但是周启明没有想过简怀特这么厉害。 在雨巷的时候,简怀特还没有这么夸张的能力。 不对——周启明纠正自己。 连他自己都有点忽略了。 在雨巷的时候,简怀特是穿著那身笨重如同橡胶衣一样的瘟疫医生黑袍战斗的。 就连那个时候的自己,决定打架的第一时间就是脱下黑袍轻装上阵。 但是简怀特不能脱。 而现在,她身上是那件轻便的教会白袍,对於行动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带著镣銬的舞姿,就可以那般曼妙多姿。 而如今简怀特解下了镣銬呢? 至於玩家那边,就更夸张了。 因为他们本身就和简怀特没仇。 过来最初是大家一起打boss的心態,boss打不过就打不过唄,boss又长得那么好看。 现在boss开始表演才艺了,玩家那是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砸钱打赏。 於是乎,此时场上的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对调。 周启明三人依旧被围在小巷里,小巷外是上百看戏的玩家。 此时——这些玩家反而成了无害的那一方,因为他们看戏上癮了。 就连那些被打倒、鼻青脸肿直哼哼的傢伙,也默默爬到不远处,开始搬起小板凳看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甚至他们有些开始给自己的朋友炫耀:“看到没,这就是她打的伤,羡慕不?” 其实羡慕还是不羡慕的,毕竟上去是真的挨打。 但是,玩家会记恨那个打过自己的boss吗? 不会,被杀都不会记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下次你死的时候给我爆的装备好一点,咱们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相反——危险现在从小巷外,转变为小巷深处了。 那些带戟的侍卫一个个哼哼著爬不起来。 骑著白马的行政官傻了。 那个微胖的玩家也傻了。 玩家本身的逻辑是很简单的。 那就是绝大多数的游戏里——城镇守卫是无敌的。 这些守卫厉害一点的可以一招秒杀玩家。 弱一点的也可以追著玩家的屁股满世界跑。 君不见可以单挑狮鷲巨人鹰身女妖的杰洛特,满级装备打的最终boss嗷嗷叫,但是回到城镇,照样会被那些穿著布甲拿著木棍的城市守卫打得满地打滚。 这基本上算是游戏的底层逻辑。 而这位玩家之所以能够颇有威信,也是因为他仅仅用了十天的时间,就利用出身职业的优势和来自於玩家的刻意討好人情世故,拉到了这位名为加文的城市行政官的关係。 甚至他在论坛上发的那个《论如何通过情商改变游戏人生》的帖子,都被高红標亮,成为游戏中顶级高玩技术流的代表。 更何况,如今自己利用来对付的还不是玩家,而是一个单纯的npc。 把强力boss引到守卫那边杀,不也是基础逻辑常识吗? 但是——常识在此时崩溃了。 游戏boss发狂了。 她连守卫都打。 四个守卫连对方毛都没沾到,就被这样极度炫技近乎表演的方式打倒。 武侠电影都没这么拍的吧? 这个女boss是用脚填的数值吗? 哦,策划是ai? 那没事了。 就在这位玩家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行政官加文已经踢了踢马肚子,骑著那匹瘦得出奇的白马转身狂奔逃跑。 白马的蹄子在泥水中打滑了一下,几乎將加文从马背上甩出去。 他死死抓住韁绳,肥胖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晃动,像一只被装在罐子里正在被人用力摇晃的惊恐果冻。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乱民了,必须出重拳! 他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放,就这样快速地消失在了小巷的深处。 只剩下这名情商玩家此时在风中凌乱。 他站在巷子中间,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还没有念完台词就被熄了灯的演员。 嘴巴半张著,眼睛里满是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阳光照在他圆润的脸上,將那些细密的汗珠照得闪闪发光。 他也想跑。 但是刚才就是一路跟著白马小跑过来的。 体力槽空了。 而李维已经一步一步拿著板砖走到他的面前。 “打晕不?”李维回头看向周启明諮询道。 见识了简怀特的强大,连带著李维对周启明的態度也变好了。 虽然心里还是称呼对方是煞笔npc,但是这个金髮少女听他的,boss的boss当然也是boss,甚至是大boss,他懂。 他都懂。 “別,別打脸……”情商玩家感觉自己有点在劫难逃,只能轻声哀求道。 不打脸很重要,因为这个游戏太真实了,瘀伤要好几天才会消,李维自己就是明证。 至於更高级的破相,基本是这张脸就算毁了。 所以,你仔细回想的话,玩家们揍李维,其实也没有怎么朝脸上招呼,所以说不打脸基本上算是目前玩家的一个共识了。 但是他现在怕李维不讲武德啊。 说来也很奇怪。 明明是一个大家喜闻乐见的追打投机倒把一把手这个垃圾的保留娱乐节目。 怎么就突然搞成了这样的boss围剿现场? 並且直到现在,局势也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玩家这边已经彻底从霸凌主力变成了吃瓜看戏的群眾。 而真正的主力,因为简怀特公然对抗执法守卫,而变成了翡冷翠的整个行政司法系统。 “让他走吧。”周启明摆了摆手。 这个玩家起到了周启明意想不到的作用——那就是成功引入了翡冷翠的官方力量。 不管他的初衷是不是善意吧——那肯定不是善意啊。 但是至少,对於周启明来说,他乐见其成。 他就是来刷脸的,賑灾是为了刷脸,替李维打抱不平也是为了刷脸。 不过原计划,是到这里就结束的。 可是既然对方引入了官方力量,那么刷脸的层级也就瞬间高起来了。 所以对方本意是坏的,但被执行好了,周启明心情还是不错的。 “我大哥信教的,心善,你滚吧。”李维马上转身抱住了周启明的大腿。 而情商玩家想了想。 他往外走出二十米,约莫著走出了npc的仇恨范围。 然后自己也就站在那里不走了。 下面肯定有好戏登场了。 他为啥要走? 他也要吃瓜! 他也要看戏! 更何况,他这个观影位置,那可是除了李维那个钻石vip位之外,唯一的黄金vip位置。 而很快,在所有玩家乃至於周启明的期待下。 马蹄声再次从远处缓缓传来。 只是这一次,那些马蹄声又多又密。 马蹄声从巷道的远处传来,不是一匹马的独奏,而是二十匹、三十匹马的合奏。 铁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密集而有力,像一场正在逼近的、低沉的、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雷暴。 每一记声响都在地面下传播,通过石板的缝隙、泥土的空隙、地下水的脉动。 从远处的街道传递到这条窄巷,再从窄巷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脚底、膝盖、胸口。 让心臟的跳动都不自觉地与那个节奏同步了起来。 显然,来的不止一匹马。 来的不止一个人。 骑著瘦马的加文走在第一个。 他在白马上施施然握著韁绳,就像是一个得胜归来的將军。 圆滚滚的肚子里装的全是得意与恶毒。 在他身后,是披著战甲的高头大马。 是大马上身穿银色战甲的魁梧骑士。 骑士身后白色的披风轻轻飘扬,那是用上好的羊毛混合金丝编织而成,白得耀眼,像是阿尔卑斯山上最圣洁的雪。 这每一件披风都价值不菲,没有十个金弗罗林完全拿不下来。 “圣殿骑士团的老爷们来了!” 加文看著三个暴徒,拼命想要压住嘴角的弧度。 但是怎么压得住! “你们等死吧!” 第61章 圣殿骑士大驾光临(求收藏推荐追读) 这是一群具装骑士。 中世纪最顶级的战爭杀器。 就连加文自己都想不到,居然可以请来这批大爷。 因为他骑著白马出去搬救兵的时候,刚好遇到这群正在圣十字区广场和主要街道逡巡的圣殿骑士,他拦住对方简单说明情况,没有想到这群大爷就真的跟他过来了。 这可是圣殿骑士啊! 而在一旁等著看戏的情商玩家也看呆了。 他已经打开了直播,自己的直播间此时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人。 其实也是多亏外面那些开直播的玩家,他们那边的画面狭窄,並且直播的同质画面还多。 但是仰赖於简怀特那超高的顏值建模,和堪称艺术的战斗场面,加起来也约莫有三四万的直播间人数。 可是情商玩家这边不一样啊。 他是唯一一个小巷內视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比如说这些正从小巷深处列队而来的圣殿骑士马队,只有他这个角度能够拍到。 直播间人数暴涨中! 此时无数弹幕正在情商玩家的视网膜上翻涌。 “臥槽!圣殿骑士真来了!” “好帅!好帅!” “听说圣殿骑士是生命女神教会的核武器级別力量?” 这种机会,情商玩家怎么能放过,他直接开始了直播间的解说。 “噶人们好啊,我是变色龙,莫斯科的变色龙是我的id,噶人们可以叫我龙哥或者小龙。” 他的嘴唇飞快地蠕动著,但是音量却被调到了最低,从外界看来,他就是在那里碎碎念地自言自语。 “圣殿骑士团確实是生命女神教会所掌握的最强武装力量,这些圣殿骑士都是由全世界信仰生命女神的信徒中优中选优挑选出来的。” “正常来说,能够进入圣殿骑士团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你出身高贵,起码也得是个男爵,才有资格进入圣殿骑士的选拔。” “而只有证明了你的武力和天赋,足够成为战场上以一敌百的绝对精英,经过七年以上骑士扈从的锻炼,才会成为一名正式的圣殿骑士。” “而第二种可能,则是你是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忠诚和虔诚,如果你曾经在一场战斗中完成了百人斩的伟业,又或者说一个人守住了数十骑士的正面衝锋,这种极度破格的战斗力,也会被圣殿骑士团酌情將你吸收。” 身为中世纪民俗小能手,又是情商流的代表,变色龙对於这些资料几乎是如数家珍。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去和一位圣殿骑士套套近乎。 但是臣妾做不到啊。 那群骑士大爷的待遇和地位都高得嚇人,每一个都比伯爵大人还拽。 理论上他们只对红衣主教以上的教会高层负责,並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缘故,这些骑士极度抱团排外。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成员,都可能给公爵大人甩脸子。 毕竟从原则上来说,这些骑士团出身都是贵族,也不乏有公爵伯爵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加入这个组织。 而隨著变色龙的解说,观眾们也热烈起来。 “一个个都是杀神?那么最厉害的圣殿骑士该厉害成什么样子?” “这群圣殿骑士去打那个天使?谁能贏?” “当圣殿骑士有什么好处?教会发修女小姐姐吗?” 天使是玩家们经过迅速而热烈的討论,最终给简怀特起的代號。 而现在,看直播的观眾们,一个个都在期待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这不比看连续剧还爽? “一个一个回答,一个一个回答。”变色龙心里乐开了花。 这次直播大概能给他的帐號涨粉起码两三万,如果说他能把这段直播做成视频发出去,那么可能涨粉十万朝上。 这收益可太大了。 在游戏中找渊幣虽然挺好的,但並不是谁都有机会拿到啊。 只有这些粉丝,和帐號的影响力,才是实打实的。 “第一个问题,当圣殿骑士有什么好处?” “严格来说没有好处。” “你知道守夜人吗?不对,守夜人有点不太贴切,御前铁卫听说过吗?” “冰与火之歌里面专门用来保护国王的精英骑士,这些骑士基本都是七国之中战斗力最强的傢伙,每个都等於是战斗力天花板。” “当然,圣殿骑士团规模更大,並且会上战场廝杀,协调各大王国的关係。” “整个圣殿骑士团规模在两百人左右,加上扈从,总数也不超过两千。” “但是在歷史上,圣殿骑士团全员集合的时候,曾经和东方的游牧马王正面对决,两百对三万,重装骑兵对游牧轻骑,阵斩六千,自损一百二。” “没那么厉害,没那么厉害,什么中世纪阿斯塔特,他们有扈从,有配合的步兵,冲阵是这两百,但你不能算后面氛围组的一万人好吧。” 变色龙的嘴皮子极溜,在直播间说的跌宕起伏,並且视角独特的缘故,直播间人数已经疯涨到了五万。 “圣殿骑士的地位超高,待遇也是顶级的,並且是男孩子的浪漫,谁不想身穿白衣银甲,成为吟游诗人诗歌中的主角?” “但是,我之前不是说过御前铁卫?” “加入圣殿骑士团,自动放弃一切继承权,並且终身不能生育,私生子?你真搞私生子是可以的,毕竟没有真把你割了,但是不能公开,也不能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圣殿骑士团除名,並且要戴枷苦行三年作为赎罪。” “这还有人愿意来?” “愿意来的多了兄弟,这可是中世纪啊,有多少喊著荣誉啊信仰啊往前冲的狂战士。” “並且我前面不是说了。” “大量贵族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加入了圣殿骑士?” “御前铁卫只收七个人,还得是最顶尖的七个。” “守夜人倒是不挑,但是守夜人那乾的活儿又不是人干的。” “圣殿骑士团一共才两百个名额,你以为是个小贵族就能进的?” “你得擅长武艺,你得信仰虔诚,这是前提,再去找一位现任的圣殿骑士,让他答应让你成为他的扈从,服务七年,才有机会转正。”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谁是最猛的圣殿骑士?” “那还用问?当然是莱昂,莱昂纳多·德·克洛伊。” “男人中的男人,骑士中的骑士。” “中世纪的龙傲天。” 午后的阳光从小巷入口的方向射进来,將他身后那片空地和那些列队而来的圣殿骑士鎧甲照得一片雪亮。 银白色的金属在光线的反射下泛著近乎刺眼的、冷冽的光,像是从北方的冰原上搬来了一整座用冰雕刻而成的、正在缓缓移动的城堡。 那些骑士的白色披风在阳光下如同展翅的天使羽翼,每一面都用金丝绣著生命女神教会的徽章。 一颗被碧绿藤蔓缠绕的、正在发芽的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