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倚天,剑出峨眉》 第1章 初遇灭绝,老猿掛印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正值三月,春水雾气如一蓑烟雨,將衡阳湘江笼罩其中,两岸垂柳新芽如雀舌,浅黄嫩色若隱若现。 日落寒烟,风吹皱了细碎晚霞,陈瑜身著麻布粗衣,站立船头,结实有力的一双臂膀隨著腰身一拧,旋网像是倒扣的斗笠徐徐落向水面。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记忆的青鸟也隨著手中渔网的落下,飞了回来。 陈瑜並非此间人,却是穿越到这方界。他本是一名漂泊横店的武替,摸爬滚打,稍有名气,怎料拍戏期间火药提前爆炸,一声轰鸣,灵魂交替,便有了晨间的这次穿越,成为湘江打渔人。 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现年十三岁,习武之身,其父月前外出回船后意外离世。先祖是陈规,抗金名將,祖父曾参与过襄阳保卫战。 陈瑜初始以为穿越到了歷史,可凭藉原主自码头出售鱼货时道听途说得来的讯息,知当世存有武当、峨眉、少林、衡山、青城等门派,加之源自记忆深处的另外一段讯息,他意识到应是在金大侠的倚天江湖。 原主祖父在襄阳协助守城之人乃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郭靖。 陈规不仅仅是抗金名將,还是兵器锻造大师。凭藉祖传技艺,原主祖父与人在襄阳锻造过一刀一剑。 陈瑜记得倚天江湖,万安寺之战,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对周芷若言,襄阳城破前,郭靖夫妇聘得高手匠人,將玄铁重剑熔了,再加以西方精金,铸成一刀、一剑。 刀为屠龙。 剑名倚天。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陈瑜贯连前后,水落石出。原主祖父便是在襄阳锻造屠龙宝刀、倚天神剑的匠人之一。 有了这个线索,原主父亲骤然离世,似也有嫌疑可挖,或许另有隱情。 陈瑜思维回笼,归於现实,当即决定將鱼货换些钱银,离开是非之地。 既然穿越到武侠世界,谁不想“一人一马一江湖,託身白刃里,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可这是元末倚天时代,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盗匪横行,易子而食。 有多少绿林客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原主虽勤练不輟武学,但终归而言才是十三岁年纪,功法又难言高明,成就有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离开这是非之地,凭藉自身当武替时所学太极、洪拳、八卦掌等多项功法,苦练三年五载,未必没有立足之地,保身之能。 陈瑜如此作想时,顿觉胸口阵阵凉意沁入肌骨,其寒难耐。 寒意源自陈瑜佩戴的玉如意,这玉掛件雕刻成龙头和凤尾,象徵龙凤呈祥,自峨眉山求来保平安,竟一道穿越。 陈瑜在午间彻底適应这具年轻充满朝气活力的身体时,便察觉到玉如意的与眾不同,他琢磨特性,猜测约莫就是金手指,有类似古墓寒玉床的功能,神鵰江湖中提及,大凡修炼內功,最忌走火入魔,平时练功,近半精神用来和心火相抗。寒玉床至阴至寒,坐臥其上,心火自清,练功时勇猛精进。 陈瑜得出结论,心旷神怡,再好不过的金手指,恰好可以避免练习拳法时走火入魔之危。 江岸一片薄雾便在此时如帘被掀起,有尼姑信步走出,但见对方三十出头年纪,肌肤皎白,清冷无瑕,锋眉斜垂,亦美亦诡。 日暮的太阳並不晃眼,红彤彤飘荡在天边,兴许烟波江上使人愁,容易令人触景伤情,尼姑眸光深邃,自言自语:“人生在世,有多少事情可以隨心所欲,红日西沉,总会有早起的时候,过去不开心的事情还摆在心里面做什么,泱泱中华,山河破碎,只要心存血性,哪个不是伤心人,我的心虽然伤过,但没死过,有生之年,定为剷除魔教,驱逐韃虏至死不渝。” 尼姑回神,举目四顾,江宽船稀,视线最终落在离岸不远渔船,放声说道:“少年郎,可能借船过江?” 陈瑜回头,对方身形入目,他微愣,眼前人和倚天江湖一鳞半爪的人物讯息迅速吻合在了一起。 “师太稍等?” “多谢。” 陈瑜双手攒劲拉网,轻罾触破青山浪,修鳞出水玉参差。渔网自青碧江水而出,鱼儿拍尾,水花四溅,兜著近三十多斤鱼虾的渔网被拖上船头。 “好气力。”尼姑暗自称讚,细看陈瑜,但见麦色肌肤,五官清秀,双目明澈,看著十三四岁年纪,却有高出同龄人的身形体魄,挽著衣袖的手臂隱见肌肉轮廓。 “孤身一人操舟打鱼,体格健壮,莫非是年幼习武。”尼姑猜测。 陈瑜看鱼货甚喜,寻常青鱼、鯿鱼外,另还有几条铜头鱼、胭脂鱼,能卖上些价钱,他连鱼带网放入鱼舱,摇船靠岸。 “师太上来吧。” “好。” 尼姑跨步上船,长身玉立。 陈瑜持桨摇船,一叶轻舟,乘风破浪。 “少年郎一人?”灭绝师太看陈瑜腰缠孝带,开口问道。 “嗯。” “有一把好力气。” “承蒙师太谬讚,小子撒网捞鱼,摇船出江。这衡阳湘江大小码头也少有鱼肉乡里的恶霸,鱼能售卖上些价钱,食能果腹,故而身子骨壮实。” 尼姑面如寒霜,声音却如高山流泉,悦耳好听,“你来说说这衡阳湘江流域如何太平?” 陈瑜道:“有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衡山侠客啊。” “衡山派?” “嗯。” 陈瑜唯恐失言,话不过多,对于衡山派,他更多的记忆源自《笑傲江湖》的世界,但也记得射鵰江湖中便存有此派,只不过文字描述寥寥无几。对於当下的衡山派,其实了解不多,但从灭绝神態来看,对方也是如此。 陈瑜三言两句解释清楚为何自身有气力,衡阳湘江又是怎样相对太平,灭绝师太得以解惑,便不再多问。 陈瑜不插话打扰,安心划船,一叶轻舟出没风波里,日落西山时,靠上码头。 “这是船钱。”灭绝师太自衣兜拿个银錁子。 陈瑜道:“师太给多了。” “多多益善。” “父亲常言財要取之有道。” “好家规,赏你。”灭绝师太將银錁子拋过来,飞身上岸,径直走向码头饭铺。 “多谢师太。” 陈瑜收银,弯腰从渔网拿鱼,留一条草鱼自用,余下鱼儿皆装入鱼篓到码头鱼市售卖。 天色將落未落,陈瑜回到渔船,身上除了售卖鱼货所得钱银,还多了石灰,一把用於防身的匕首、少许野菜、几块豆腐。 陈瑜跃上渔船,烧锅做饭,寻思明日寻个买家,出售渔船,远走他乡。 噔噔噔脚步声便在此时自远而来,有声响起,“小哥儿,送我们过江可行?” 陈瑜抬头,但见对方三人,身形魁梧,持刀拿剑,也不等回话,径直上船。 “几位爷,这是渔船。” “只要是船还能过不得江?” 陈瑜认真说道:“能过江,可小子抢船行的饭吃,坏了规矩,会挨打哩。” “你小子嘴贫,我等可是看到不久前你送一尼姑上岸,这是厚此薄彼。” “那是因师太现身之处无码头。” “囉哩囉嗦,还不开船,不差你钱银。” “也行。” 陈瑜言落,前一刻温和的眼神霎那变刚毅果决,身子一沉一扬,火炉、铁锅、汤水飞了起来,落在当前蹲身的大汉脸面。他身子陡起躥向江面。 “啊!”沸水浇面,男子口中发出歇斯底里惨叫,后仰倒栽出去。 “小兔崽子倒是心狠奸诈。” 船上左侧男子跨步横在陈瑜面前,双手下沉,衣袖卷舞犹如江面波纹,五指內含,状如鹰爪扣下。 嘭…… 石灰包在对方视野內绽开,陈瑜身形瞬间模糊起来。 男子怪叫一声,水浪般后退,然渔船宽不过丈,哪有什么腾挪闪转余地,汉子的仓惶后退躲不开陈瑜如影隨形,他双掌倏尔闪晃如电,自下而上托出,落在对方下頜。 一记“老猿掛印”落实,汉子头颅重重一振,波浪般衝击纹从两腮延展向耳廓,身子后仰,脚下悬空,栽入江水一瞬,石灰在水中发出嗞嗞声响。 陈瑜身形腾空跃向湘江。 啪…… 陈瑜脊背衣裳被一只孔武有力的铁手揪住,三人当中唯剩的汉子狞笑一声,“过来吧,小子,大爷非剥皮抽筋不可。” “哼”的一声响起时,灭绝师太身形尚且在码头食肆那边,其声落下,灰色身形已化成一道如梭似电的疾影落在渔船。 灭绝师太落身一瞬,像是颶风过江,船篷簌簌作响,以她为中心,瞬间清空出了一个圆,石灰粉末、锅汤残渣,荡然无存,圆心之內,唯有“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的緇衣在摇舞。 “何方尼姑,多管閒事。”壮汉怒声,將陈瑜甩在船板,右手拔刀。 “鏗”刀出一尺,寒光森森,然汉子手臂却是被灭绝师太右肘衝撞一下,长刀回鞘。昏暗的天光下,师太右手在对方颈脖一切一推,汉子人头旋转出个诡异角度,身子打著旋儿栽入江水。 “还不划船。”灭绝师太將尸体踢入湘江,看著陈瑜震撼的眼神,沉声说道。 “好嘞!” 陈瑜翻身而起,拿桨划水,渔船没入夜色,消失了进去。 第2章 手是两扇门,脚下一条根 细草微风岸,危檣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渔船隨波,起伏不定。 灭绝师太说话声迴响在月色。 “你是如何察觉到对方心存歹意?” 灭绝师太如此问来,陈瑜便知对方自食肆目睹了三名壮汉上船、动手的整个过程。 “码头有渡船,三人捨近求远,这是不合理之处。” “但不能说明对方图谋不轨。” “小子说送客过江是抢船行饭碗,恶汉言师太能送,为何送不得他们。” “这三人早就盯梢你,想要以过江为名,哄骗到水上,暗中下手。” “我也是如此作想。” “小小年纪,孤身一人,贼匪窥探,事出有因。祖上何人?详细说来。” 灭绝师太颇为欣赏陈瑜的沉著冷静,有著和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持重,如果出身清白,不曾拜师,倒也不介意收孤身一人的陈瑜为外门弟子,故而一问到底。 陈瑜没有任何犹豫便决定抓住眼前机会,不出意外,三名恶汉定是江湖中人,为原主祖父锻造刀剑之事而来,自己身份暴露,当前唯一活命机会就是落脚峨眉派。 “回师太,小子祖上乃陈规。” “抗金名將陈规?” “嗯。” “这些人为何作恶?” “家父月前蹊蹺离世,或许和这伙恶人有关。” “杀人不过头点地,对方心存斩草除根之念,或十恶不赦之徒,或是你父子二人身怀绝密,念你祖上是抗金义士,实话说来。贫尼乃峨眉派掌门,可给你小子一条明路。” “师太对我有救命之恩,怎敢隱瞒。”陈瑜整理说辞,道:“或许和祖父有关。” “这话怎说?” “家父离世时,言祖父在襄阳力助郭大侠守城,並与人锻造宝刀利剑,约莫这些人是为此事而来。” 灭绝师太瞳孔骤缩,心头如落雷,惊耳骇目,忙问:“你可知刀是什么刀,剑是什么剑?” “回师太,家父未来得及详说便离世。” “你祖父与何人一道锻造刀剑?” “也不知详情。” 灭绝师太察言观色,但见陈瑜眸光明亮,坦坦荡荡,不似作偽,不由得感慨万分,心想这少年郎竟是当年在襄阳城锻造屠龙刀、倚天剑的高手匠人之后,如今遭人追杀,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你孑然一身,我且问你,可愿拜入峨眉门下?你有家传武学在身,得指点一二,来日查明你父离世原委,报仇雪恨,轻而易举。” “想,但小子怕祸及师太。” “哈哈,纵有狂风平地起,岂能奈何我灭绝。无需多虑,不过你倒是孝心,颇为难得。” “小子陈瑜,拜见掌门。”陈瑜跪在船头,连磕响头。 灭绝师太甚喜,拋开陈瑜祖父锻造屠龙刀、倚天剑的这段渊源不说,陈瑜以稚子之躯搏杀恶汉,杀伐果断,心思縝密,颇合自己心性。小小年纪,竟还设身处地为他人著想,有仁勇之心,难能可贵。灭绝柔声道:“既入峨眉,我便承因接果,你大可安心,自此时起,便是峨眉弟子,只需潜心习武便可。” “谨听掌门教诲。” “起来吧。” “多谢掌门。” “我且问你,会什么功法?” “掌门稍等。”陈瑜转身进入船舱。 渔船舱壁斑驳,充满岁月痕跡,舱角堆放著渔具、绳索、帆布,另有一张床榻、短小木桌。 陈瑜自舱內拿了板凳,擦拭乾净,快步走出。 “掌门请坐。” 细节之处看真章,大事难事看但当。陈瑜此举更得灭绝欣赏。 她落座,陈瑜道:“弟子习有《八极拳》、《翻子拳》、《洪拳》,还会一些练习不嫻熟的拳法。” 灭绝师太不疑,《翻子拳》这门功法流传甚广,在军中更是如此,乃前朝武术大师周侗所创,周侗是抗金义士,陈瑜祖上是抗金名將,会此路拳法实属正常,料来《洪拳》、《八极拳》也是自军中流传下来的拳法。 “打拳不练功,老来一场空,你且站个桩功。” “好嘞。” 陈瑜对倚天江湖的峨眉派知根知底,男女弟子皆有,但男弟子皆是记名弟子,不得器重,他要爭亲传这个身份,所以灭绝问及武学传承,陈瑜话说一半,保留迴旋余地。如今对方试探桩功,自不遗余力。 但见陈瑜沉肩坠肘,左脚虚步,右掌前撑外推,左掌后落虚按,双手开门,如撑天地,双脚站定,身形似松。 陈瑜站的是集太极、八卦、形意之韵的三才桩,这桩功他在当武替时都不曾落下,如今在这具身子骨上施展出来,神形兼备。 “手是两扇门,脚下是一条根,好桩功。”灭绝师太眼睛明亮,讚不绝口,“当真是神完气足,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定是打小勤练不輟。” “回掌门,確实如此,家父常教导男儿当『三更灯火五更鸡』” “说得好,『男儿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弟子铭记掌门此言,当立鸿鵠长志。”陈瑜口含明珠,进退自如。 灭绝师太更是欣赏,“你再隨便打一套拳法。” “得嘞。” 陈瑜打得是原主所擅长的“翻子拳”,这拳法称作“八闪翻”,讲究出拳“脆如斩钉截铁,快似利箭穿革,硬同重锤击石,弹如强弓满月”。 陈瑜拉开拳架,身形催动步伐,拳路虽然力道感不足,但拳势迅速,跨步挪移快捷,拳法与身法、步伐结合颇具火候。 灭绝师太暗自点头,“一门流传甚广的拳法,修行之人何其多,但小小年纪能打出一定的精神气,非天赋而不能,此子身形催动步伐,如行云流水,自然圆润,这便是天赋,我峨眉派门內弟子眾多,但论及天赋,他当属第一,既然和峨眉存有渊源,往后加以考察,如真是握瑾怀瑜之人,大可破例收为亲传弟子。” 苦心人天不负,陈瑜和灭绝师太接触也不过半个时辰,却已令对方动了考校德行,收亲传弟子的心思。 陈瑜收式,灭绝点评:“招式连环,如江河奔涌。技法迅速,委实不错。武为招,功为气,內力强大,才是武功之上乘。等你修出內功且有火候,自见拳法威力。” 灭绝师太一言点醒梦中人,令陈瑜如醍醐灌顶,武为招,功为气,如此说来,自身所擅长诸多拳法大有可为。 “多谢掌门耳提面命。” “我且问你,可知经络穴道?” “只知一二。”陈瑜实话实说,原主修行外家拳法,打磨筋骨皮,对於人体周身穴道,所知不过十多要穴。 “嗯。”陈瑜所答,在灭绝师太预料之中,她道:“『內炼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武功需內外相辅相成兼顾结合。內劲要在口传心授下长期的导引经络,节节贯通,气沉丹田磨炼,经脉十二者,伏行分肉之间,深而不见,我先教导你如何识经辨穴,再传授內气修炼法门,等回山门,可逐步修行本门功法。” “多谢掌门。” “你听好了,先从手阳明大肠经说起。” 陈瑜瞬时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守一。 “手阳明大肠经是十二正经之一,起於食指橈侧端的商阳穴,止於对侧鼻翼旁的迎香穴,共收录二十穴位,有诗云『商阳茅屋二三间,合谷阳溪第几弯。九曲池边云影淡,满天星斗浴波澜……” 浪滔滔,云渺渺;月疏疏,船悠悠。 灭绝师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瑜心无旁騖凝神諦听,不知不觉间月掛中天,他已记住手阳明大肠经在內六条正经诸多穴位,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又使得灭绝好生欣喜。 灭绝循序渐进,並不揠苗助长,让陈瑜將渔船靠岸后歇息。 月落乌啼霜满天,夜半钟声到客船。 高手在侧,陈瑜睡眠踏实。 第3章 顺藤摸瓜直捣黄龙 渡头有古祠,壁画杂怪丑。 陈瑜、灭绝师太乘船过衡阳,再走水路十多里,夕阳晚照时,在码头靠岸,此时天色隱隱將暮,炊烟蔓连成片。 “今日在此处寻客栈下榻一宿,明日策马前行。” “晓得,掌门稍候,弟子变卖渔船。” “嗯。” 灭绝立身在古祠前,看著陈瑜到码头一处船行找掌柜討价还价,带人看船,变卖成银两,內心欷歔,梅花香自苦寒来,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份独立特性,非同龄人所能比较,她回想起前夜传授辨经识穴法门时,陈瑜最初有不懂之处,自己摸骨分经束手束脚,自嘲未免心思落了下乘,对方不过是十三岁少年,体格强健而已。人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往后当和善一些,灭绝如此想来,面色柔和几分。 陈瑜变卖渔船,会合灭绝师太,两人前行,一路土地平旷,屋舍儼然,江岸无杂树,绿草如茵,桃李纷飞。 烟火气正浓时,陈瑜、灭绝到一处客栈外,只见楼宇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牌额古拙,楼前行人来往,楼內人声鼎沸。 “就在此处吃食投宿。” “好嘞。” 两人入內,寻桌位落座,灭绝师太召唤店小二,要了一壶清茶,两碗素麵,白灼芦笋、茭白木耳、回锅豆腐三个素菜。 窗扉洞开,春风徐徐,夕阳晚照,好般盛景。 陈瑜倒茶说来,“这是衡山云雾茶,有道是『芳丛翳湘竹,零露凝清华』,茶叶色泽碧绿,饮之幽香直沁心脾,您喝茶。” “嗯。”灭绝受用,頷首待要端杯,客栈竹帘忽被掀起,男女八人进入客栈,六人靠门而坐,一男一女径直到了桌前。 但见男子身形魁梧,双手骨节粗大。女子相貌嫵媚,上承下启的腰肢上紧紧缠著一根黑色软鞭,毫不掩饰江湖中人身份。 男子右手握拳,左手为掌,双手一碰,抱拳为礼,开门见山说道:“师太出身何处?” 陈瑜心生戒备,汉子如此问来,多半是目的不善,衝著原主而来。 灭绝师太也猜测对方意在陈瑜,冷哼一声,“有话直说。” 汉子乾笑一声,“师太快人快语,在下也不遮遮掩掩,日前这小子在湘江伤了我等同伴,想討个说法。” “贫尼也曾伤过人。” 女子嫵媚一笑,“师太这是不给面子?” “不给又如何?” “师太和这小子不过是萍水相逢,替他玩什么命。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大汉低沉一笑,跨步上前,右手微抬,袖里乾坤,但闻嗤嗤两声,两支袖箭急射向灭绝师太。 灭绝右手掀桌,木桌忽翻转飞离地面。 啪啪两声,袖箭刺入桌面,一男一女纵身后掠,灭绝师太身形如羽凌空,脚踩木桌落地。 “一起上,剁了这尼姑。” 门口六人拔刀蜂拥而上,灭绝师太沉劲於桌,带动桌子旋转,一记旋风扫叶腿如疾风振秋叶,转眼就是噼噼啪啪无数的声音,六名大汉惨叫著四下跌出。 鏗一声刀鸣,先前以袖箭算计的壮汉手中长刀出鞘,刀锋匹练而来,灭绝师太身子腾起又在电光火石间落下,剪刀腿绞住汉子手腕,她腰身发力,带动身子旋转半圈,那汉子手臂被扭曲成诡异角度,手中长刀反落在自己颈脖。 灭绝师太伸手在对方头颅一推,惊人的鲜血喷出。 “小兔崽子。”有被踢到陈瑜身侧的大汉面目狰狞,翻身跃起鹰手擒拿,陈瑜右手也是往前驀伸,抓住对方手腕一瞬用力狠拽。 陈瑜早就握在左手的匕首飞快在大汉颈脖捅了两下。 鐺鐺如反弹琵琶的声音骤然自客栈大堂响起,灭绝十指连拂,女子手中软鞭如被抽筋的长蛇节节下垂,紧接著对方手腕被拂中,右手酸麻,下一刻便被点了穴道。 “走。” 陈瑜身形狂飆出客栈一瞬,身子便腾空而起,灭绝师太左手带陈瑜,右手挟女子,身形如一只灰色大鸟,在鳞次櫛比房舍间沉沉浮浮,轨跡延展,速度惊人,没入向集镇周遭的山野。 …… 风穿林野,足音急骤。 地面草海隨著灭绝师太掠过,劈波斩浪般分开,高大身形由动转静时,妖嬈女子已经被投掷在地上。 陈瑜落地,暗自咋舌,这就是轻功?婉若游龙,翩若惊鸿。他还震撼在灭绝客栈出手的武学造诣当中。不知那腿影如铺开流光般的腿法可否是桃花岛武功。 “说吧,受谁指示。” “贼尼姑,要杀便杀。” “哼!”灭绝冷声,伸手点对方胸骨上窝中央的“天突穴”。 陈瑜已知此穴乃属奇经八脉中的阴维脉,是阴维任脉之会,一被点中,全身皮下似有虫蚁乱蜇乱咬,难以忍受。 女子霎那间便觉周身奇痒难耐,经络酸涩,坚持少许时刻,便痛苦难言,求饶道:“我说便是。” “还不如实说来。”陈瑜叱吒一声。 “我等乃青竹帮弟子。” “目的何为?” “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求师太解穴,手下留情。” 灭绝师太看向陈瑜。 “弟子知道青竹帮。” “贫尼何曾答应饶你一命。”灭绝提臂掀肘,手起掌落,击毙对方。 “你来说说这青竹帮?” 陈瑜凭藉原主记忆,娓娓道来:“弟子自码头道听途说得来的讯息,青竹帮在永州,名声不佳,位于衡阳湘江上游,距离此地约三百里左右,帮主名程文鳶。” “可会骑马?” “会。” 原主其实並不会骑马,但陈瑜擅长,他如今早就適应这具身体,策马驰骋,不存问题。 “甚好,夜长梦多,时久生变,我这就去购马,你在此处等候。”灭绝是霹雳火性格,身形一摆如游龙,无声浸过暮色,眨眼远去。 陈瑜从容摸尸,自对方身上得来一个绣荷钱囊,內有银三十多两,等他將尸体寻坑掩埋,灭绝师太策马而至,另牵一匹白马。 “上马。” 陈瑜翻身上马,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师徒二人直奔永州青竹帮。 …… 峰峰是竹,岭岭皆绿。 寂静的夜空下,翠竹密密层层,如海宽广,竹梢微摆於风中,似潮汹涌。 青竹帮程文鳶家宅便坐落在竹林一头,远观气派,近看房舍儼然,处处花草,藤萝缠阁,宛若仙境。 灯火亮堂的厅內坐落有四人,居中男子年约五十,相貌堂堂,身穿青衣直缀。 一名鼻青脸肿的汉子垂首恭立,姿態卑谦,口中如是说来,“启稟帮主,堂主先是安排三人擒拿陈瑜,岂料被那小子和一名多管閒事的尼姑反杀,之后堂主一路追寻到衡阳上游集镇,遭遇对方,以礼相待,要尼姑置身事外,哪知对方蛮不讲理,打斗一场,堂主殉难,香主也被擒了过去,生死不知。” “那尼姑何等模样?” “三十出头,相貌秀美,长眉倒吊,煞气十足。” “奇了,衡阳除了衡山派猿长老在內五人,再无高手。周边数百里大小帮派,知名人物,我青竹帮也了如指掌,怎记不得这號人物。”有男子说道。 “一对煞眉,出手狠毒,性格暴戾,上灭下绝,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程文鳶面色阴鷙说来。 “程文鳶,出来。” 青竹帮帮主程文鳶话音方落,一声长啸便带著单刀直入的锐气从夜色中传来。 “什么人?” “滚。” 呯的一声,有守值的青竹帮弟子栽了出去,一道身形跃过明月清辉而来,飘坠在地上。 第4章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唿哨四起,负责守值的青竹帮弟子身影穿梭在高低起伏房舍间,转眼便有十多人蜂拥而来。 程文鳶率眾出厅,放眼看去,但见视线內女尼貌美却面含煞气,不就是传闻中两弯柳叶吊眉梢的峨眉掌门。 灭绝师太对於环伺周身的青竹帮弟子视若无睹,事关倚天剑、屠龙刀秘密,她自上心,目光便如递出去的一把冷锋。 程文鳶视线迎而不避,沉声道:“敢问可是峨眉掌门?” “正是,是青竹帮帮主?我且问你,在湘江谋害我等,受何人指示?” 灭绝单刀直入,程文鳶也不含糊其辞,沉声道:“私人仇怨,师太非要趟这浑水?” “陈瑜不过是湘江打鱼的少年郎,竟能和青竹帮存有仇怨,满口胡言,欲盖弥彰。” “江湖之大,大不过拳头,师太说什么理就是什么理,可也莫欺我青竹帮无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 “师太当这里是峨眉山?” “你试一试便知。” “杀!” 前一刻沉静的气氛转眼便如熔岩奔突,灭绝师太突入夜色下的人影中,举手投足便能取人性命,有人中掌被打得横飞了出去,那在空中已没了气息的尸体尚未落下,更多的人在惨叫中倒地。 青竹帮副帮主手持长剑猱进,却一个照面就被灭绝夺剑反刺在地,剑光在黑暗绽开,但见灭绝身形恍若浮幽,长剑如虹,光波流璨,寒电穿织,一道接著一道的人影便也隨著剑光流淌,惨叫著四下跌了出去,惊人的攻势转眼放大在青竹帮帮主面前。 程文鳶双手全力挥舞,內劲催动衣袖,如同滚滚龙捲。剑光锋芒莹灿掣闪,流光蓬飞,绞入铁袖,剎那间一片裂帛之声绵延不绝,破碎的服饰如纷飞的蝴蝶被气流挟裹上下翻飞,一道鲜血淒艷绽开。 程文鳶从飞花点翠般的剑光中脱身出来,月色下清晰可见一条尺长隱露白脂经络的可恐剑痕。 灭绝如影隨形,一掌挥出,罡烈无儔的掌风泰山压顶,狂飆而至。 程文鳶见对方挥手只出一招,可这一掌却如天河倒倾,笼罩四野,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呯…… 双掌相击,如击败革,一道清晰的空气波纹爆发出来,四面横扫。程文鳶面如红潮,倒飞而出,身体撞开墙壁,在地上翻滚几圈,手上借力起身,口呛鲜血,亡命奔逃。 “唰”,一把石灰忽从程文鳶侧前老树后方洒了出来,紧接著陈瑜从树后冒出,突然进步,手臂猛地一个横甩,正是太极拳“进步搬栏捶”的招式。 这记“搬拦捶”好似棍扫,直接將身受重伤又被石灰濛眼的程文鳶砸得腾空而起重撞在地。 就这么短暂的空隙,庭院战事却已经落下。 灭绝师太剑杀十余人,长剑划过一名喉咙中剑,身子將倒不倒的尸体衣襟,擦拭乾净血水,还剑於鞘,纵身跃过白墙落在陈瑜身侧,眸中不加掩饰的欣赏。 “做得好。” “幸亏这恶贼在掌门手中受了重伤。” 这话捧了灭绝武功,又恰到好处表现了陈瑜审时度势能力,灭绝受用,微微一笑:“临危不乱,择机果断,很好,这把剑品质尚可,你且带著。” “多谢掌门赐剑。” 陈瑜上前双手捧剑,灭街师太递剑,隨后看向程文鳶,厉声道:“还不说来在湘江行恶,意欲何为?” “灭绝,黄泉路上老夫等著你。”程文鳶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死到临头,大言不惭。” “哈……”程文鳶古怪一笑。 “作死。”灭绝师太怒目。 “哈哈。”程文鳶再笑两声,声音乾涩,笑过之后,张大了嘴巴,再无半点声音,脸上显现著诡秘滑稽的笑容,人却没有了气息。 “好个奸诈恶徒,竟服毒自尽。”灭绝师太懊恼说来却又心生余悸,这种中毒徵兆,端是闻所未闻。 陈瑜见此症状,暗自心惊,想到了天龙江湖星宿派毒药“逍遥三消散”。他轻吐口气,镇定情绪,“弟子搜寻下。” “好。” 陈瑜蹲身摸尸,却无所获,转身到庭院,翻箱倒柜,依旧两手空空。 灭绝上前走来,安慰说道:“此贼狡诈,我也著了道,导致线索中断,无从查起,但此事疑云重重,定有內情,不过你一身武学不足自保,如今之计,先隨我回峨眉,勤练武功,等技有所成,来日慢慢调查。” “全凭掌门做主。” “走吧。” 灭绝师太向前走去,陈瑜內心对原主自言,我既承接这身,等修成武功之后,定到衡阳查明原委,报仇雪恨。 陈瑜如此想来,持剑隨行,一老一少离开青竹帮,策马驰骋入夜色。 …… 夕阳一点红如豆,天將夕暮,河边的篝火在余暉里带著烟尘,噼噼啪啪地响。 陈瑜、灭绝自永州向西北而行,一路走来,已到辰溪地界,约莫就是射鵰江湖中铁掌帮所在地方。 灭绝霹雳火性格,但鑑於程文鳶服毒一幕,唯恐青竹帮身后另有使毒高手或门派撑腰,谨慎行事,不投宿客栈,不在食肆果腹。 陈瑜途中购买陶罐、云雾毛尖及一些食物,吃喝在山野,將灭绝侍奉舒舒服服。灭绝继续讲解人体经脉穴道,到辰溪时,陈瑜已將周身数百穴记忆的分毫不差。 两人围火而坐,灭绝道来:“过了辰溪前行数日,便可入蜀,到时候便无需如履薄冰行事,不过有话说『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你往后学艺有成行走江湖,切记不可马虎大意。” “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话说的好。”灭绝讚嘆一声,忽想到师兄孤鸿子,內心黯然,倘若师兄当时有如此心性,或许是另外一个结局。 “掌门说说峨眉门规?” 说者有心,听者存意,灭绝意识回笼,免不了又讚嘆欷歔,当年眾多弟子先后上山,打探峨眉的第一句话多半都是什么武功最厉害。 一叶知秋,窥斑见豹,此子心性,大有可为。 灭绝师太和顏悦色,道:“你暂且记住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等到了山门,自会对你详说。” “请掌门解惑。” “一曰慈,慈即慈爱,说的是峨眉门內弟子要遵守师训,相互携助,不得同门相残。二曰俭,振兴门派抑或修身养性,这都是为人处世立足根本,不得穷奢极欲。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武学之道如行路攀山,练武非一日一夜之术,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而要抱守路漫漫而长远,吾將上下求索的谦逊姿態,需有『不敢为天下先』认知,不自以为是,不目空无人,不自以为宰,刻苦求学,戒骄戒躁。” “弟子铭记於心。”陈瑜毕恭毕敬。 灭绝隨口问道:“人体经络穴道记忆如何?” “请掌门考校。” “好。” 灭绝师太来了兴致。 第5章 物我两忘,內力如丝 篝火就炊朝甑饭,汲泉自煮午甌茶。 灭绝师太手捧香茗,小啜一口,慢条斯理道:“京门穴归何处?” “回掌门,归足少阳胆经脉,歌曰『子时寻行至胆经,京门被点笑煞人。腰肋肿胀便小血,轻伤保有三日春。”陈瑜朗朗上口,“此穴位於体侧腰部,在第十二肋骨下际,左右各一处。” “此穴被点,有何症状?” “腰痛强烈,气窜胸肋。小便有血,咳嗽不止,对手会瞬时失去还手能力。” “章门穴呢?” “归属足厥阴肝经,为脾之募穴,歌曰『章门逢著丑时来,火速要去买棺材。羊角尖尖对期门,皮枯腿疲两月埋。”陈瑜站立,食指准確触穴,“脐上两寸再横开八寸处。章门穴被点,瘀血內阻,胸闷气短,如若不及时解穴,重者三日必死。” “命门呢?” “属奇经八脉当中的督脉,位於腰部正中线,十四椎节下间,此穴被点,咳嗽难忍,周边肿胀。” “如何救治?” “推拿肺俞、肩颈、中沟三穴。” “说说海底穴?” “歌曰『海底逢著子时伤,双蛇入洞难上扬……海底穴被点,重者立时死亡,救治方法则是针刺人中、涌泉两穴,还需以药膳辅助治疗。” 陈瑜娓娓道来,灭绝连问身体三十六处大穴,他口齿清晰,回答分毫不差。 “好,很好。” 灭绝讚不绝口,算算时间,也才不过五六日,陈瑜非但记住了周身数百穴道精准位置,竟连症状,解穴方式都记忆一字不差,当年天赋超出自己的孤鸿子师兄记住这些功法学识,都耗费半月之久。 她如此想来,再看陈瑜,不骄不躁,温润如玉,神清骨秀,愈发欣赏,开口道来:“你倒是给人惊喜,我便先说峨眉入门吐纳功法,你照此寻找气感,有道是『横炼筋肉苦磨人,藏气於身似登天。习得形剑成於外,悟得真剑需於內』,內家功法入门,天赋异稟者循序渐进,可悟峨眉剑法剑意,反之剑法不得神。这天下有多少痴迷武学但天资不足者,寻不得气感,奠下气基,万般无奈,只能横炼筋肉。当然凡事也有例外,大智若愚,忽如醍醐灌顶,由外及內,修得绝世武功的也不乏其人,便不做例举。” 陈瑜等的就是这一刻,拋开灭绝曾言“武为招,功为气,內力强大,才是武功之上乘”这话,他作为武替,自也懂得一些浅显道理,最简单不过的便是內功可壮气血,气为血之帅,血为力之源。气血旺盛体增力,八极拳轰出去,杀伤力就是另外一个层次。至於能否寻到气感,陈瑜信心百倍,再怎么说也是有掛之人。 陈瑜还有危机紧迫感,原主身份非同小可,不出意外,当年在襄阳锻造刀剑另外之人的子嗣如今或继承家业,或掌管门派,可祖上大概不曾传下屠龙刀、倚天剑的具体秘密,便將目標放在了其余几人,原主就是其中之一。 “弟子多谢掌门。” “嗯。”灭绝点头,叮嘱道:“切忌急躁。” “晓得,多久寻到气感算是正常。” 灭绝內心呵呵一笑,她打趣:“你要能在三日內寻到气感,便是峨眉派第一人。 陈瑜倒是没料到灭绝会如此说来,寻思莫非周芷若未上峨眉之前,天赋不差又出身武林世家的纪晓芙都是三日以上才寻到气感。 郭靖在射鵰江湖约莫个把时辰,但对方大智若愚,心思明澈,没有比较性。 灭绝的说话声已经响起,“固握静思扣齿,赤龙搅水津鼓,想火烧脐轮,左右轆轤转,两脚放舒伸,叉手双虚托,低头攀足频,以侯神水至……练气之法,一在於养,二在於运,即养吾至大至刚的浩然之气,以培养真气。运吾之真气充于丹田,施於四肢……” 灭绝言落,问陈瑜,“记住几成?” 陈瑜咋舌,易记难解,每字都识,但字字成句难知意。 “回掌门,记住八成,但理解不易。” “比如呢?” “左右轆轤转。” “此意是转肩,两肩左右交替进行,如汲水之轆轤。” “原是如此。”陈瑜恍然大悟,又求教多处迷惑之处,灭绝详加解释,这一番下来,他记住了整篇感气之法。 灭绝目视中,陈瑜开始忙碌起来,以米、红枣、莲子、桂圆等熬八宝饭,口中说来,“掌门倾囊相授,弟子先敬孝心,再勤练不輟。” 灭绝闻言吊眉微挑,偏头看来,脸上涌现欣慰之色。 不过半个时辰,陈瑜將八宝粥奉上前,灭绝道:“你身形矫健,可捕山野走兽炙烤来吃。” “弟子怎能吃荤?” “又不曾出家,无需忌口,总是吃素菜,如何壮骨增力。” 陈瑜笑著说道:“掌门此言让弟子想起另外一话,有高僧教导弟子,说世间生物,竞逐捕食,天性使然,合大道至理,故而只要不贪不婪,便可无谓杀生。” 灭绝本要笑骂一声,哪有这样的老和尚,忽心神一振,心道师祖曾被称之“小东邪”,博学多知,做事不羈,他这番话倒是有师祖年轻时的风范,莫非这真是师祖有灵,让我冥冥之中遭遇此子,带回峨眉,振兴门楣。 陈瑜见灭绝出神,道:“弟子口无遮拦。” “不,你说的很好。”灭绝语气柔和。 知其脾性,灭绝其实不难相处。陈瑜如此想来,倒也不急摸鱼捕兽,他陪著对方吃八宝粥果腹,隨后到溪边清洗碗箸,分开放置,便寻不远处一地依法修炼,寻找气感。 日落西山暮色沉,自玉如意散发的寒气浸肌入骨凝心神,不过数息,陈瑜入定。 “咦”灭绝瞧著陈瑜,轻微惊讶,这就进入了物我两忘境界了? 须知人有七情六慾,思潮起伏,难以归摄。魂不內盪,神不外移,何其艰难。灭绝看来,陈瑜丧父不久,又接二连三遭遇事端,想要物我两忘,更是难上倍蓰,岂料竟如此轻而易举。 “我和师兄当年都不曾做到一瞬入定,瑜儿祖上锻造屠龙刀、倚天剑,天资出眾又恰被我遇到,难道真是师祖显灵?”灭绝心潮起伏,颇为失態。 陈瑜浑然不觉灭绝状况,他依法修炼,缓吐深纳,也不知时有多长,忽有奇妙感觉滋生,如春雷彻响,万物復甦,紧接著一股气自丹田暖將上来,如鱼儿水中游,直去镇锁任、督、冲三脉的“尾閭穴”,隨后一路向上抵达头顶“百会穴”,再下行到全身气脉大会之处的“膻中穴”,最终合于丹田。 这股暖气周天循环,陈瑜顿感身子如沐春风,似灌甘露。 成了? 陈瑜惊喜但並未忘乎所以,依照此法继续修炼,周而復始,那一缕微弱內气逐渐壮实起来,且隨著一次次的循环,他竟觉得呼吸中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內气隨著呼吸,如锤敲击所过之处经络,连带肌肉、五臟六腑都被微弱夯实著。 这就是舒筋活络,蕴养臟腑? 这一刻,截然不同於陈瑜当武替时所学感官的武学新天地之门轰然一声打开。 第6章 迴风舞柳,峨眉剑法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四月出头,晨间空气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前夜的冰凉,碧绿的爬山虎爬满了林间枯藤山石,野花野草茂密生长著,鸟儿站在枝繁叶茂树冠上梳理著羽毛,等陈瑜从潭边打水过来时,声音鸣囀间展翅飞走,枝叶轻晃,摇落一地金黄。 陈瑜整宿都在搬运气血,壮实內力,一夜不眠,非但没有疲惫,反倒神采奕奕。晨光熹微,他收功在山野间採摘蘑菇、野菜,搜寻禽蛋,烧制早膳。 灭绝自入定状態脱离出来,所见便是精神抖擞的陈瑜及其蘑菇蛋花汤。 “咦……”灭绝惊讶一声,“你眉目有神,莫非修出內力了?” 陈瑜在灭绝面前不藏锋隱智,愈是表现突出,愈会增加成为灭绝亲传,將练功资源倾斜过来的概率,但言辞行为,是要斟酌。 “杀父之仇不敢忘,时刻自我鞭策,再则就是掌门讲解详细,侥倖寻到气感,搬运气血化为內力。” “我来看看。” 灭绝说罢一伸手,拿向陈瑜大椎穴。此穴属督脉,乃是体內气血上承下接的通口。一道精纯带著暖意的劲力进入陈瑜体內游走一周便被收回。 灭绝惊喜:“竟已颇为壮实,且还精纯,根骨不凡。” 陈瑜暗道內力精纯,这自是身上玉如意功劳。 灭绝却是暗自咋舌,照著內力厚度来看,定是不过夜便已寻到气感滋生第一缕內力,再循序渐进直到自如搬运气血,这速度胜出了自己和孤鸿子师兄。 “我且问你,可习过剑法?” 陈瑜身为武替,刀枪棍棒自都会一些,他斟酌说辞:“十八般兵器,家父都教导了一些,但都是一招半式。” 灭绝不作怀疑,自军中流传下来的功法,多半都是做了刪减,剔除一些厉害杀招,她考校陈瑜心態更加迫切,便道:“依照此法,继续提增內力,我再传授一套基础剑法,你循序练习。” “多谢掌门。” “拿剑过来。”灭绝都顾不得吃早膳,接过长剑,开口说道:“这剑法名为《越女剑法》” 陈瑜一愣便明白原委,双鵰江湖,郭靖对江南七怪的恩德一生念念不忘,推恩移爱,感念韩小莹养育、教授之恩,將《越女剑法》珍而重之的传了郭芙、郭襄,如今灭绝传授自己的,便是这套剑法。 “鏗”一声清亮剑鸣乍起,灭绝师太持剑在手,娓娓道来:“这剑法以刺、点、劈、撩为主,配合直步、弓步、横步、跃步、转步、虚步而成,气走手太阴肺经。” 灭绝剑法展开,“白露横江”、“泛舟採莲”、“西子捧心”、“拭刃浣纱”等招式逐渐使將出来,但见对方动作不但密集快速,且在极小的范围里几乎隨心所欲的四处移转,身法飘逸,剑花错落,好似繁星点点,纷洒飞扬。 陈瑜视线紧锁灭绝师太,玉如意散发的冰凉寒意使得他在剎那间便排除杂念,心思澄澈,林间万物之声瞬时不闻,目中只有持剑舞动的人影。 忽灭绝手中剑尖骤然抖成三朵剑花,如梅绽开,高雅綺丽,分刺三个方向,剑光划去,好似白茫一片,剎那所有剑光又敛成一束。 灭绝以“梅花三弄”收招,问道:“可记住招式、步伐?” “回掌门,记住了。” 灭绝师太頷首,这《越女剑法》並不算复杂,以陈瑜记忆经络穴道的表现来看,实属正常。 “使將一遍。” “好嘞。” 陈瑜接过长剑,闭目冥想,先前灭绝传授剑法的一幕如画卷般徐徐打开。识微知著,他眸光一凝,后退数步,单纯以臂力使剑,提臂掀肘,转步拧腰,长剑自右向左,如冰轮横空,身姿催动步伐,步伐契合剑招,招姿瀟洒大方已极。 灭绝师太眼睛一亮,凝神关注。 陈瑜一招一式使来,前一招推出后一剑,招套招,式连式,虽无灭绝那般行云流水,圆润自然,但除了数记杀招颇显生涩外,却无任何瑕疵。 且这瑕疵都因陈瑜內力薄弱而导致,便好似“梅花三弄”,气走手太阴肺经,腕抖劲发,他便差在此处。 灭绝吊眉斜挑,等陈瑜使將完毕,巨细无遗讲解不足之处,隨后说道:“你记忆出眾,悟性不凡,我再演示几招峨眉《迴风舞柳剑法》” 灭绝拿剑,身形舒展,青钢剑刺出一瞬,剑尖不断颤动,令人瞧不出到底攻向何处,紧接著剑光如流波骤散,漫捲淹覆到每一寸的空间,又好似风拂柳舞,曲直如意,变化无穷。 “此招是『迎风舞袖』,气走手太阳经,出『养老』、『少则』两穴……” 陈瑜屏气凝神,目不转睛,感官这套剑法招式繁奥,剑姿之奇,比较《越女剑法》,何止倍蓰难度。 “移花接木、踏雪寻梅、疏影横斜、一川菸草。” 灭绝师太连说四招,倏地剑光好似“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伸缩宛若洒出万条绿丝絛的剑光凝结成形一条绕身匹练,光华流灿,如真似幻。 陈瑜看的心旷神怡。 剑光散去,灭绝持剑而立,道:“这剑法寻常弟子非苦练数十日而不能入门,想要顿得剑意,更得凭藉灵光天赋。五招记住几成?” “六成。” 没有预想之中惊喜產生,灭绝倒也不失望,自身初学这几式剑法,也就是悟得八成,但那是峨眉各项功法已颇有火候,不似陈瑜才打下气基。 “演示一番。“ “嗯!” 陈瑜拿剑,照例闭目冥想少许时刻,紧隨著在灭绝师太注目下双脚横跨,左手剑指在前,右手长剑连点,脚尖行云流水一扣,长剑挥出一个浑圆如意剑弧,剎那间陈瑜身形如风摆柳,脚下踩著阔弧,“疏影横斜”、“踏雪寻梅”等招式衔接使来,一气呵成。 灭绝师太的两道吊眉都快拧绞在一起了。 陈瑜使剑,轻灵矫健,洒脱飘逸,招式毫无瑕疵,尤其是那招“一川菸草”。 “一川菸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式的杀招在“满城风絮”,陈瑜竟使出了隨风飘转,纷乱无序,乱披风剑法的气势。 而且这招自带考验天赋的门槛,悟性不同练出来的效果有云泥之別,陈瑜剑势中还有守柔曰强的招式真意,这叫记住了六成? 陈瑜演练完毕,灭绝问:“招式无一出错,你怎说记住过半?” “弟子使不出掌门那般神完气足的剑势,故而说六成。” “我浸润这套剑法数年才臻至登峰造极之境,岂是你一时半会所能比较。” 灭绝笑骂,但內有长啸一声直舒胸意的快活,趁著陈瑜还处在对几招记忆犹新时刻,开始详细讲解剑法,阐述运气之道,完整讲来,这才身心舒畅吃食果腹,不过私下里嘴角都有压抑不住的笑意。 第7章 一入峨眉千磨百炼始登台 峨眉天下秀,气象起万千。一山含四季,十里不同天。 正值晚春,陈瑜、灭绝师太一路走来,终到峨眉山地界,放眼看去,奇峰霞举,群鷺翔集,沐猿嗷鸣,好一派盛景。 一路无事,灭绝师太传授陈瑜一套《九宫游龙步》,然后让他精益求精《越女剑法》、《迴风舞柳剑》,说一些经络、內功修行的常识。 比如和合四象分別是藏眼神、凝耳韵、调鼻息、缄舌气。 穴位繫於经络,经络出自经筋,经筋似山脉,经络如河川,穴位则是河岸村镇,故穴位、经络、经筋密不可分。经脉是气血运行的通道,经脉畅通与否关乎身体健康,武学修为的提升。血管喜柔不喜僵,喜暖不喜冷,喜润不喜燥,喜疏通不喜堵塞。习武想要登峰造极,便需不断以內气舒筋活络,连通经脉诸穴。修行外家拳法,通常都是以泡浴、药饵、药酒浸泡等方式来舒筋活络,蕴养臟腑。武者如果內气为主,药膳为辅,强筋疏络,效果更佳。 灭绝讲解详细,陈瑜记的认真,內心也感慨,倚天江湖,峨眉派弟子无人能比较宋青书,非师太言传身教不得其法,也非峨眉派武学下乘,实乃周芷若外,弟子天赋不足。 他更感激对方的传授方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自己欠缺的就是对於武学修行之法的统筹扎实了解,这种授学之道,利於自身对当武替时所学拳法的查缺补漏、识微知著,更上层楼。 鸟飞兔走,光阴迁移。 灭绝、陈瑜便在如此传授、习武节奏中,於四月中旬抵达峨眉山地界。 二人不入峨眉县,沿石径向山而行,山路逶迤,步步向上,空山寂寂,时有水流声在山谷激盪迴响。 春雷声声,上山不久,一蓑烟雨將峨眉山笼罩其中,陈瑜回首,云雾茫茫,已无来时路,前方只有峨眉山门。 灭绝师太心情舒畅起来,此番因事下山,正事不遂人心,可却意外遇到天赋异稟的陈瑜,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心情愉悦,话语便多,她娓娓道来:“此山远观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艷,故名峨眉山,山巔乃普贤菩萨显圣之处。汉代建寺,佛光大绽,命名为普光殿。另有白水寺、清音阁、仙峰寺、洗象池等,等你安身下来,可好生走动走动,熟悉地形。” “弟子明白。” 天空飘著牛毛细雨,將山间树叶洗涤的油光发亮,绿色浓郁的好似要滴落下来一般,陈瑜沿著石子铺就的小路拐过一处小桥流水,穿过一片竹林,映入眼前的是一处竹舍,翠竹摇曳,静雅幽闭,令人心旷神怡。 一阵悦耳的打闹笑声倏忽传来,陈瑜循声而望,却见数名女子身处在竹舍檐下,那边女子也回望过来,笑声或化成了惶恐,或化成了惊喜。 “糟糕,师父要是看到我等这般肆意妄为,要关禁闭。” “啊,师父回来了。” “师父。”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道背著竹篓的人影头戴斗笠,一手提著裙裾,翩然穿过斜风细雨,如蝴蝶般飞了过来。绿草上的水珠儿隨著绣鞋掠过滚落下来,几人落在灭绝身前,脆生生、齐整整说道:“弟子参见师父。” 不等灭绝发问,居中一名容顏秀丽,举止文雅,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道:“弟子带著三位师妹採药,岂料这雨说来就来,故而在竹舍避雨,不曾远迎师父。” “嬉笑顏开,各个没得正经。” “请师父治罪。” “敏君呢?” “师父下山期间来了不少外门弟子,师姐这几日常监督练功。” 灭绝轻哼一声,並不追究,话锋一转,对陈瑜说道:“见过你纪师姐、苏师姐、李师姐、赵师姐。” 陈瑜心里有数,是纪晓芙、苏梦清、赵灵珠等人。 “小子陈瑜见过几位师姐。” 纪晓芙轻微吐口气,师父素来要求严格,眾人在竹舍檐下嬉笑打闹被瞧见却不曾责罚,敢情是收了个弟子的原因。 “陈师弟莫要客气。” “师父,陈师弟观之清秀眉目有神,定是习武之才。”苏梦清脸圆嘴甜,变相討好灭绝。 灭绝受用,道:“晓芙,你將他带到外门独居安顿,明日烧香入门。” “晓得了,师父。周师弟隨我来。“ “弟子告辞。” 陈瑜对灭绝施礼,隨后向纪晓芙走去,两人距离走远些,衣著蹁躚的对方安慰道:“师父眼光苛刻,但我看对师弟青睞有加,你定是天赋出眾。以记名弟子安身,也莫要失落,好生习武,哪怕得师姐她们指点一二,也將终身受益。” “多谢纪师姐提点。” “你可习武?” “胡乱练过一些拳法,不成气候。” “有底子就好,基础功法上手会容易很多。” “师弟会努力。” “周师弟是哪家子弟?” “在衡阳湘江打鱼为生,遭遇恶徒,被掌门搭救。” 纪晓芙面有歉意,忙道:“周师弟安心,入了峨眉,便再无人欺凌为难於你,我等也会照拂师弟。” “多谢师姐。”陈瑜言辞落落落大方,心嘆纪晓芙心地善良,可惜命运多舛。 “纪师姐,掌门都是独自下山?” “其实更多时候都是在山上闭关修行,此番下山,是到王盘山。师弟可知我峨眉一些江湖世故?” 纪晓芙如此说来,陈瑜知灭绝师太应是去王盘山寻找白龟寿打探谢逊消息,想要报仇雪恨,但讯息不足以得出眼下具体处在倚天江湖的哪个时间段。 “在衡阳打鱼时,听过一些江湖中人说辞,言峨眉和武当派交好。” 纪晓芙神色瞬间黯然。 陈瑜察言观色,心里推测,约莫张无忌已从冰火岛回了武当山,张翠山夫妇自刎身亡。纪晓芙如今还在峨眉山,因此身处的倚天江湖是在张无忌武当疗伤期间。 “纪师姐怎了,莫非师弟说错了。” “此事说来话来,你慢慢会得知。” “嗯,师姐说说眾师姐师兄。” 纪晓芙思绪从一些不好的记忆中回笼,说起峨眉派起源、发展及门內静玄、丁敏君、贝锦仪等人,说及峨眉眾多弟子,不偏不倚,不论人长短,颇给人好感。 …… 山中筹小墅,石径驻苔鲜。阔叶遮阳伞,幽篁映碧天。 纪晓芙带著陈瑜熟悉外门布局,介绍认识管事师兄,遂后將他带到这处独立幽静院落。 “师弟好生歇息,明日带你上香正式入门,熟悉各殿各院。” “好嘞,多谢纪师姐。” “莫要客气。” 纪晓芙离去,陈瑜进入院內,石墙木屋,庭院宽敞,正房朝北,东西各有厢房,院內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柿子树、瓷缸、木桶、九宫桩。 峨眉弟子对於两仪四象九宫八卦造诣颇深。这在倚天江湖光明顶之战时自周芷若身上便能体现出来。 陈瑜看九宫桩,猜测这庭院前主人应修行过峨眉《四象掌》。 对於峨眉派,他如今有全面认知,弟子合计有三百多人,大半都是外门记名弟子,灭绝师太闭关或下山期间,门派事物都由静玄来搭理。 庭院里里外外乾净,显是有人定期清扫,无需额外花费工夫清洁,陈瑜將包袱放桌,长剑掛墙,將领来的褥子、被子铺床,出屋拎木桶取泉水倒满瓷缸。 他洗净风尘,更换服饰,身形一摆,进入木桩矩阵,脚踩灭绝师太途中传授过的九宫游龙步练习身法。 风住雨停,飞花寂寂。日暮寒烟,夜色笼落。 灭绝出现在山间石径,居高俯瞰,但见陈瑜身形在前后左右斜角方向游移练习九宫步,薄雾渺渺,好似一条幼蛟在穿梭。 “自古功夫苦处来,千磨百炼始登台。”灭绝师太面带喜色,“才上山便如此勤奋,不错,不错!” 第8章 拜入门墙,舌剑唇枪 山中清新空气带著前夜的冰凉,寒鸡思天曙,拥翅吹长音。 陈瑜起身洗漱,神采奕奕到了庭院,他先是活动一番筋骨,紧隨著身形一沉,马步扎桩,单臂前深,食指竖指朝天,拇指朝地,余下三指弯曲,姿態刚正挺拔。 此乃起手式洪拳一指定中原。 陈瑜脚踩活马步,裤腿噼啪作响,拳架大开大合,十二桥手连番变化,防攻並举,虚实並用,手脚齐发,上、中、下三路並进,气势惊人,间或时刻院內响起哼哈之声,如春雷绽开。 洪拳注重以声练气,根据吞、吐、浮、沉的发力,吐纳气也发出相应的声音,以提高功力和调理呼吸,有“三分功夫七分声”的说法。 陈瑜最大的感官便是一路走来,隨著灭绝的指点修行出內气,如今再打洪拳,举手投足有力,且发声鼓劲,呼吸吞吐,圆润自然,诸多当武替时不得诀窍的拳法精髓也隨著修行峨眉基础吐纳功法而理解入木三分。 陈瑜练拳渐入佳境,声催步追,院內便只见一道人影纵横游动,忽他腰身左转,双拳齐出如脱枪。 轰,拳锋落在木桩,晨露迸溅四射,陈瑜缓缓吐气收了拳架。 他和灭绝师太一路走来期间,不断求教,问些掌法、拳法基础用劲技巧,灭绝知陈瑜擅长多种拳法,便知无不言。陈瑜根据灭绝讲解,知当下江湖,多数武者依旧遵从“拳忌双出”的传统观念,而洪拳在实战中多以双拳双掌齐出,双掌向中为“双伏手”,双拳齐出为“双龙出海”,攻守兼备,无懈可击。所以他在不曾修行峨眉拳脚功夫之前,不遗余力苦练当武替时掌握的拳法,以提升自保能力。 一套洪拳打將下来,他再练八极拳。 …… 朝气净东方,虚空荡水光。摇摇日天子,红处认扶桑。 庭院外响传来纪晓芙声音,“周师弟。” “纪师姐。” 陈瑜拿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快步出院接应。 “昨晚休息如何?” 陈瑜施礼后道:“环境清幽,睡眠甚好。” “走,先到宝殿烧香。” “有劳师姐带路。” 两人並肩前行,清风习习,鸟语花香,草木榛榛,翠屏接地参天,云雾如带盘山,真似仙境一般。 一路不断遭遇峨眉弟子,无不对纪晓芙恭敬有加,对於陈瑜则报以好奇眼神,他微笑回之。 到了峰顶,一片平坦,房舍儼然,雕樑画栋,沉雄古逸,別有韵味。居中日光一照,灿烂如金的便是普贤菩萨宝殿。 “师姐、周师弟来了。”苏梦清、赵灵珠上前打招呼。 不远处大殿檐下,颇有姿容,面目俊俏,颧骨微高的女子问身侧女子:“那是何人,面生的很。” “回师姐,新来的师弟。” “纪家的人?”女子眉梢轻挑。 “是隨同师父一道上山,昨个被师父安排,让纪师姐带著熟悉山门环境。” “原是如此。”女子点头。 陈瑜目光在女子身上稍微逗留,参照倚天江湖中的人物描写及纪晓芙说明,认得是丁敏君,对方身后檐下,十多名女尼双脚立定,站姿庄严,是静玄、静虚等人。 纪晓芙带著陈瑜逐一见过眾人,殿前又来男女十多人,陈瑜记得纪晓芙说有弟子入山门,应是和自己一样身份,初入峨眉。 空气静謐,无人喧譁,等待不过茶盏时刻,灭绝翩然而至,静玄迎上。 “师父,新来的师弟师妹都过来了。” “好,带入殿內。” “遵命。” 灭绝师太渊渟岳峙,迈步入殿,陈瑜等人跟隨静玄进入。 陈瑜等人在静玄指示下毕恭毕敬奉上三炷香,再朝灭绝行大礼,正式入了峨眉派籍。 静玄隨后逐一將峨眉派门规说给陈瑜等人,林林总总十八规。 让陈瑜颇为动容的是峨眉派门规第一条便是驱逐韃虏,恢復汉家河山为己任,其次才是洁身自好,不结交匪类,振兴门派等。 陈瑜欷歔,世人对於灭绝褒贬不一,但对方不愧大义,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提携之情,自今日起,便是峨眉人,勤练武功,替原主雪恨,帮灭绝振兴峨眉。弱则修行自我,为友为邻。达则兼善江湖,一剑盪魔。 眾人出了大殿,隨同陈瑜一道入峨眉门墙的男女弟子立刻表现出亲善之意,有年约十五上下少年上前,道:“如今同在一处习武,相互照应鼓舞,在下姓唐,名枝虎。” “见过唐师兄。” “欸,我虽年长,可这声师兄实是消受不起。” 陈瑜笑道:“我昨日入山门,自当称呼为唐师兄。” “陈师弟瀟洒达观,那就却之不恭。” “唐师兄。” “陈师弟。” 另有男女几人相互介绍,言辞中带出家世,或是出身蜀地武林世家,还有家族经营鏢局。 陈瑜心里有数,例如家族走鏢,这人到峨眉学武,目的是掛个峨眉派弟子身份,方便家族走鏢时一旦遭遇贼匪,报上峨眉门號。 丁敏君忽说道:“我观师父器重陈师弟,等陈师弟通过考校,往后或许就由纪师妹指点授艺。到时候师妹可要悉心教导,莫要让明珠蒙尘。” 纪晓芙忙道:“陈师弟天资出眾,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也是由师姐来教导。” “恭喜丁师姐。好生后悔昨日不曾隨纪师姐採药,要不然或许这等美事也能落在师妹身上。”李明霞和丁敏君关係颇好,看似打趣说道。 陈瑜耸了耸鼻子,似闻到了不详的气味。 再看殿前一眾峨眉派男女弟子,一样米百样人,不少记名弟子听闻丁敏君说辞,看陈瑜神情复杂,羡慕嫉妒恨。 丁敏君转而对陈瑜说道:“师弟可要好生修行,勤练不輟。” 陈瑜落落大方,“多谢师姐鼓舞。” “嗯,我看好你。” 大殿灯光勾勒出灭绝师太剪影来,她內功深厚,將殿外眾人说辞听的一清二楚,再看陈瑜处事说辞,微微頷首,不畏手畏脚,没令人失望。 晓芙愈是年长,愈是少了最初上峨眉的锐意进取之心。敏君倒是有些锐气,可惜天资不足,还少了胸襟。 陈瑜集两人所长,希望不会令人失望。 三人不知灭绝所想,丁敏君等人的唇枪舌剑也適可而止,周岩隨纪晓芙下金顶。 陈瑜昨日早就向杂事房报送了身形尺寸。纪晓芙带著他领取峨眉弟子日常穿戴的衣裳、练功服、刻字腰牌、木剑。 两人步行到院外,纪晓芙道:“往后师弟安心习武,祝早日业有所成。” “纪师姐安心。” 陈瑜笑容乾乾净净,纪晓芙忽恍惚一下,心道年轻真好,当年我亦如师弟这般意气风发,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少年时。 纪晓芙思绪回笼,对陈瑜又交代一些外门弟子日常,习武之外,还有守值、採药、义诊等庶务,叮嘱无遗漏,这才离去。 吃过午膳,陈瑜手持木剑到华严顶下。修行之处在洗剑坪,此间场地宽敞,有梅花桩、沙袋、木人等具。外门弟子练剑、拳脚、轻功都在此处,数里外是药王洞,门內弟子採摘药材,都会送到那边,用於炼丹药,制膏药。 负责陈瑜、唐枝虎等新入门弟子习武的是一个奔波操劳了十多年的老外门,叫杨安。 陈瑜在峨眉派的练武修行隨著对方的到来,正式开始。 第9章 惊艷亮相,高开高走 杨安脸形狭长,年约三十出头,身形高廋,颇有风霜之色。他视线环顾近期入峨眉门下的十多人,目光最终在陈瑜、唐枝虎身上停留一瞬,內心暗道,眼神明亮,肤色红润,面相自信从容,还有一副好身板,是练武料子。 “你们谁自幼习武?” 这话倒不是无的放矢,峨眉派有的是带艺上山的弟子,出身汉阳金刀纪家的纪晓芙便是如此。 唐枝虎道:“家族经营鏢局,跟著鏢头、鏢师胡乱学过一些拳脚兵器功夫。” “我跟著家中护院学过《太祖长拳》、《燕青拳》。” 杨安点头,看向陈瑜,“师弟呢?” “回师兄,也会几路拳法。” “什么拳法?” “洪拳为主。” “嗯。”杨安不曾听过这拳法,倒也不好评价,讚许一声,“难怪身形不错。” “多谢师兄点评。” 杨安言归正传,“既入峨眉,诸位师弟、师妹便以我派武学为主,你等切记不可主次不分。” “晓得。”齐刷刷应答声响成一片。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杨安声音一沉,“功就是力量、速度、柔韧、平衡、內息等的练习,练功先从站桩开始,谁知怎么站桩?” 杨安问隨著护院习过武的少年:“师弟你来说说。” “回师兄,腰马合一。”少年毕恭毕敬开口。 “陈师弟,你可有补充?” 陈瑜即便不得灭绝师太指点,这样的问题也难不倒他,“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站桩就是落足,塑形造意。” “何为形,何为意?” “足是形,落为意,一形一意,通过有形的足感受无形的意。” “很好。”杨安转而道:“唐师弟可知怎样以足感受意?” 唐枝虎斟酌说辞,道:“平松而落,好似我们站在冰面,如果用力,冰面破碎便会坠入其中,所以要平松而落,用如履薄冰的感觉去体会似踩非踩的意。” “说得贴切。”杨安喝彩一声,道:“记住,力永远是相互,腰马合一,力沉於足,大地也会回力於你,两者相互为根。所以站桩,要一落一提,两相对立,一阴一阳。提就是桩功中的提顶。落是向下,提是向上,上是什么?头顶百会穴,有形之身的最上端。正是这一点可使我们与天相合,与天相通。站桩的最高境界是天地人合一。” 陈瑜欷歔一声,这就是大派底蕴,一名外门弟子都能侃侃而谈说出桩功真意来,这番言辞,自己也不会。 “杨师兄广博,师弟受教。”唐枝虎言语诚恳。 “好说。” 杨安道:“我来示范峨眉四象桩,诸位师弟、师妹如法炮製。” “沉肩圆臂,双腿蹲平,头正颈悬,腰向后撑。双手腕扣,掌心相对,鼻呼鼻吸,自然均匀。” 陈瑜身形一沉,平松而落,四象桩扎根於地。 唐枝虎稳稳落桩。 杨安言传身教,再看两人,心道陈瑜、唐枝虎底子扎实,迅速领悟要义,桩功落地神形兼备,另外几名师弟师妹亦不差,我得打十二分精神,真要糟蹋良才,內心难安。 杨安思绪回笼,来回走动,纠正不得要领之人桩姿。 自玉如意所散发入肌浸骨的凉意蔓延开来,陈瑜迅速澄澈心神,一呼一吸,如今颇有些规模的內气自丹田暖將上来,沿经脉游走循环,进入物我两忘境界。 唐枝虎余光扫视陈瑜,颇为惊讶,不久之后,他亦变得体整如铸、肌肉如一,迅速进入状態。 …… 日影西移,有弟子开始双腿打颤,紧接著身子抖如筛糠。 “师兄,我坚持不住了。” “师兄,我也是。”有女弟子娇滴滴开口说来。 杨安看了眼身形纹丝不动的陈瑜、唐枝虎,沉声道:“练功贵在坚持,日积月累,才能成就非凡。莫要说坚持不住,须自我勉励,还能坚持一会。” “噗通。”女弟子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原本苦苦支撑的数人顿然泄气,歪坐地上,一动不动。 杨安厉声:“起身活动筋肌,涂抹药膏,如若不然肌肉酸胀,无力为续。” 几名弟子不敢违背,起身按照杨安指点,领取药膏涂抹,揉捏拍打腰腿,舒筋活络,目光看向陈瑜、唐枝虎时面带羡慕。 …… 陈瑜感觉周身经络开始酸涩麻滯时,意识从入定脱离出来,余光横扫,发觉竟只有自己还维持著桩姿,唐枝虎在一边活动筋骨。 “呼……” 陈瑜缓缓吐气,“杨师兄,我到了极限。” “师弟歇息一会。我回头讲解剑法基本功。师弟桩功扎实,想来基础不弱,定上手极快。” “多谢师兄关照。” 陈瑜收桩攻舒筋活络,走到场边拿了茶壶、瓷碗,挨著倒茶,“诸位师兄、师姐喝茶解渴。” 唐枝虎微愣一下,忙笑著招呼:“多谢陈师弟,师弟师妹喝茶,莫要拂了美意。” “陈师弟有心。”有女弟子娇滴滴答谢。 陈瑜端瓷碗到杨安身侧,“日头炎热,师兄喝茶。” “多谢师弟。” “师兄莫要客气。” 陈瑜將瓷碗递给杨安,回到场外,自己倒茶水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个乾净。 杨安走来,將一盒膏药递给陈瑜,“有缓解肌肉酸痛、关节不適,疏通经络、散瘀消肿的作用。” “好嘞,多谢师兄。” 杨安此举並非是额外关照陈瑜,而是他最后收桩功,其他弟子早领了药膏涂抹手脚。不过他主动送过来,也足见心意。 陈瑜难免又想到灭绝说辞,习武之人,內,气沉丹田磨练;外,以药膏舒经活络,活血壮骨。双管齐下,效果倍蓰,这又是背靠门派的好处。 陈瑜涂抹膏药,歇息一刻时左右,杨安召集眾人,开始讲解峨眉剑法当中的端剑、刺剑、撩剑、劈剑、点剑、斩剑、掛剑、穿剑、云剑、截剑、绞剑等基本功,这些讲解完毕,杨安手腕一抖內旋,木剑滴溜溜旋出个硕大剑花。 “这是里挽花” “此乃外挽花” “翻腕转腰为背身挽花。莫要轻看这些基础动作,挽好了便是『剑花秋莲光出匣,剑气凌云开天闕。』行走江湖,突遭暗器四面袭来,靠的就是內外、背身挽花来击落暗器保命。” “知道了,杨师兄。” 眾人齐齐回应。 练剑比站桩有趣味,尤是对女弟子而言,一时间眾人持剑,刺、撩、劈、点,风声嚯嚯,只是到了挽剑花时,不得要领又没有基础的弟子时常被木剑打身,啊呀声不断。 有些剑术基础的弟子心不在焉,一门心思想著及早接触峨眉正宗剑法。 陈瑜一丝不苟,挽剑花时,手腕一旋,便好似千百剑锋在一瞬间做了不可思的排序,灰光流灿,如真似幻,迎来杨安、女弟子的叫好声。 视野拉高,身处华严顶的灭绝看著陈瑜,面有讚许之色,“分明已有不错底子,依旧按部就班苦练,不骄不躁,很好。” 陈瑜在峨眉派正式练武的半日便在站桩、基础剑法练习的循环交替节奏中度过。 第10章 老树逢新春,细枝抽嫩芽 晚云收,夕阳掛。 陈瑜晚膳之后,端坐在院內柿子树下,依照灭绝师太传授的峨眉吐纳功法修炼。 玉如意冰凉之意使得他无需费劲排空杂念便能沉浸下心神,早就颇有规模的內气隨著气血流转全身,发出如清泉潺潺的细微声响並隨著血液的流动,走向四肢百骸,滋润寸筋寸肌。 约莫数百息后,血液流动汹涌起来,渐有如大河奔腾不休的澎湃意味,一缕细微但暖洋洋的热力好似从骨头缝隙冒出那般,窜入经脉。 又一缕內气诞生。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行则血行,气滯则血瘀。气能生血、行血、摄血。血能养气、载气。两者相互依存、相互作用。 峨眉功法的博大精深之处就在於只要寻到气感,就能迅速拿捏气血,且气血运行,反哺筋肉,强壮身体,养出劲力。 陈瑜不断吐故纳新,半个更次后,他將修行出来,游走经脉的一缕缕內气纳入丹田,再以吐纳之法將热烘烘的內气运至督脉络穴尾閭,然后从尾閭升至夹脊、双关、天柱、玉枕四穴,最后升到顶心的泥丸宫,稍停片刻,舌抵上顎,內息下降,自神庭到鹊桥、重楼,一路运行,缓缓降至丹田。 內气周天循环,陈瑜面色红润,神光灿然,神采奕奕,哪有寻常弟子苦练半日后的身心疲惫。他起身正要练九宫桩,忽听有脚步声自远而近。 “陈师弟,可曾歇息?” “早著呢,杨师兄。” 陈瑜快步穿过庭院开门,“师兄请进。” “好。” 两人入院,陈瑜提壶倒茶,杨安小啜一口,自怀中拿出个方盒。 “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师弟白日练功,行事细节可见真章。”杨安感慨一声,“师弟非池中物,戒骄戒躁,莫要辜负这天赋,希望有朝一日能入內门成为掌门亲传。我带师弟学艺一场,真要成真,定泪湿青衫。” “杨师兄厚德载物,更应成为掌门亲传才对。” “欸!”杨安欷歔,“江湖混乱,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经千辛万苦,想出人头地比登天还难,如今能在峨眉有立锥之地,足矣。师弟勤学,这盒舒筋活血的膏药能用得著。”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师兄也莫要放弃希望。家父时常教导於我,说人要逆流而上,心存志气,哪怕满路风霜,也总有艷阳高照的一天。” 杨安都已经是三十而立的年纪,倘若旁人说来,定觉是嘲讽。可陈瑜言辞诚恳,眼神明澈,在看对方欣欣向荣的精气神,杨安忽觉枯竭乾枯的心又被激活了。 他轻微吐口气,“借你吉言,不打扰师弟修行。” “送师兄。” 两人穿庭出门,杨安道:“师弟请回。” “师兄慢走。” 陈瑜目送杨安身形消失在落入黄昏,这才进院开始练习九宫桩。 …… 夜深人静,轻烟乍敛。 陈瑜身形倏尔自九宫桩跃出,以掌带拳,趟泥步青龙探爪,转身单换掌、左右狮子抱球,掰扣步后仰蹴腿点踢,姿態曼柔轻允,似蛇游龙舞,忽陈瑜旋步贴近木桩,左手顶肘,右手自腋穿掌直刺,掌劲如钻头透骨,一招八卦掌杀招“叶底藏龙”落在木桩。 嘭一声,木桩震晃。 “提升几许內力便实实在在感觉出掌有劲,这要是易筋锻骨,筋长力增,八卦掌放在当世,不输少林寺武经七十二卷任何绝技。” 陈瑜面有喜色,收功取水,洗漱一番,安然入睡。 …… 晨曦霞火几道痕,薄光轻烟笼山中。 陈瑜早起到洗剑坪练剑,忽听空气中传来呯呯声响。 “竟有人已在练功?” 陈瑜颇为好奇,疾步快行穿林而过,视野豁然开朗时,但见杨安身形隨著木桩游在,双手 犹如搅动天云的利爪,手指如鹰喙,抓撕锁扣,练的正是擒拿功夫。 陈瑜眼睛发亮,忽见杨安身形一沉,两手似嗜血龙口,双爪闭合,扣住木桩,只听啪一声,木屑迸溅四射,对方左右手各扣大片木块。 “要是擒住敌手臂膀,这般劲道,恐要直接撕开。” 杨安身形一转,看到陈瑜,收功道:“陈师弟怎如此早来?” “还是迟了师兄一步。” 杨安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师弟好言语,令人感触。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我正身强力壮。俗世难攀,但功夫不欺人,將来隨同掌门驱除韃虏,也好杀几个恶人。” “师兄说的好。” “是师弟所言震耳发聵。” “小弟不过是说了一番家父时常教导的言语,师兄客气,这是擒拿手?” “是《峨眉小擒拿手》,乃我派至高功法《截手九式》入门功法。” “我可能学?” 杨安哈哈一笑,“如何不能,往后本就要传授给眾师弟,如果底子浅薄,需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师弟根基扎实,別说这擒拿手,峨眉派诸如基础武学的峨眉扇、峨眉刺及暗器功夫,只要肯学,倾囊相授。” “多谢师兄,很少见师兄师姐练习峨眉刺等兵器。” “我派以剑为尊,主练剑法,其实练刺、练扇、暗器,对於练剑好处颇多,能提升持剑的发力、距离感。” “师弟受教,往后私下便跟著师兄练习这些功法。” “自没问题,我先传授这《峨眉小擒拿手》” “好嘞。” 陈瑜將木剑搁置在器架,扎好绑腿,杨安道:“先说口诀,三十六路小擒拿,神鬼不觉暗中施。如来佛掌捉手腕,二郎担日两肋劈。一指戳天点双睛,乌龙摆尾扫眉……” 杨安言传身教,陈瑜胸口的玉如意传来阵阵凉意,使得他寧静心思,专心致志听看学起来。 一遍过后,杨安问:“师弟记住几成。” “有八成,但犖犖大端,还需师兄再讲解。” “师弟过目不忘,敬佩。”杨安讚嘆一声,“一边拆招,一边讲解。” “好。” 陈瑜虚心求教,杨安巨细无遗道来,渐渐两人身上动作迅捷起来,拆解、反扣,擒拿、反擒拿舒展开来,如有两条蛟在翻腾廝咬,空气中不断激起噼噼啪啪的声响。 红日一点豆,升於苍茫云雾。 唐枝虎走来,他看到陈瑜、杨安,自言一声,“我竟是第三个到这洗剑坪练功之人,学向勤中得,这话一点不假。” 唐枝虎也不打扰二人,远远走开,持剑练习峨眉剑法基本功。 日头渐升,稀稀拉拉的外门弟子先后赶来,各个睁大眼睛。 “杨师兄怎了,老树焕新春?” “新来的师弟如此勤奋?” “无论如何努力,也入不了內门。” “功夫自身得,技不压人。” 外门弟子眾说纷紜,林深见人,灭绝师太看著陈瑜,面色愈发欣慰。 “不骄不躁,求学若渴。不负期望。” 第11章 考校,毒舌 乌飞兔走,光阴迁移。不知不觉,已过一季。 陈瑜朝乾夕惕,勤练不輟,私下自杨安手中学得峨眉小擒拿手、峨眉扇、峨眉刺、暗器铁莲子、鞭法、南山掌法。 他熟知射鵰三部曲江湖中的诸多人物功法,知这《南山掌法》乃江南七侠之一“南山樵子”南希仁的武功,以此推敲,所学鞭法或许糅合有“马王神”韩宝驹的金龙鞭法,总而言之,应是郭襄集百家所长自创而成。 这个期间,杨安开始对新入门弟子传授《迴风舞柳剑》,陈瑜基础剑法已极度扎实,查缺补漏,以往不得要领的剑法精髓因悟性、內力的提升变得神完气足起来。 唐枝虎也是进步神速。 杨安私下肯教,陈瑜、唐枝虎苦学,其结果带动新入门的弟子“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练武功。 新人上进,入门有些时日的外门弟子不敢怠慢,於是明月高悬,银汉迢迢时,峨眉山洗剑坪晚间苦修加练的外门弟子愈来愈多。 灭绝师太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 红日將出未出,天空高远开阔,色彩斑斕如画,陈瑜早起打了一套《南山掌法》,隨后洗漱吃过早膳,手持青钢剑直奔洗剑坪。 前行百来步,和唐枝虎遭遇在一起,对方身著峨眉派青色弟子服,手持长剑,眉目俊朗,气度出眾。 “陈师弟早。” “师兄好精神。” “哈哈,今日考校,自是希望能出彩一点,好得到內门师姐指点一番。” “祝师兄旗开得胜。” “尽力而为,师弟天赋远胜於我,各项基础功法精通嫻熟,努力搏一把,或许得掌门青睞被收入內门。” “和衷共济。” “说得好。” 两人並肩前行,身后林间青石小径,丁敏君、苏梦清、纪晓芙、贝锦仪、李明霞等人持剑翩然而行。 “你们说今日考校,陈瑜有无可能被收入內门?”苏梦清嘴甜话多,如是说来。 “不可能吧,这百日以来,也没见师父指点他一二。”李明霞说道。 “可师弟是师父带上山的。”苏梦清说道。 “纪师姐说陈师弟孤身一人,师父瞧师弟身世可怜,又有些天赋,带上山不足为奇啊。” “这倒是也。”苏梦清轻笑一声,“陈师弟也真勤奋,我月初赶早下山,看到他独自勤练武功。” 贝锦仪撅嘴,“岂止啊,杨师弟不知为何,也苦学起来,唐枝虎等新来的师弟师妹更是废寢忘食,再后来近乎所有外门弟子都勤练不輟,害的我们时常被师父训,说四体不勤,其实比较以往,都勤奋了好多。” 纪晓芙不插话,脑子里面浮现出好几次暗中到陈瑜那边,对方站桩、练剑的一幕。她心地善良,听陈瑜说遭人迫害,孤身一人,心存关照,可每每看到陈瑜夙兴夜寐练功,杨安言传身教,又不作打扰离去。 丁敏君听到被师父责斥这话就来气,自己也被训斥过,师父说练功不勤悟性欠缺,没有长进,这些都是陈瑜上山后才有的事情,“我倒要看看他们练出了什么门道。” “我也有些期待呢。”苏梦清有点兴奋。 眾人抵达时杨安早就带著新入峨眉的外门弟子等候多时。 “见过诸位师姐。” 杨安打过招呼,丁敏君视线环顾,在陈瑜身上稍作逗留,神情微愣,但见对方身形魁梧许多,精气神充足,颇令人刮目相看。 食能饱腹,衣能遮体,睡有臥榻,身子骨倒是壮实了不少,拼了命的表现,看你功法到底如何,丁敏君心道。 “杨师弟,开始吧。” “好!” 眾人拉开场地时,山林一头,灭绝师太走了出来,远远观望。 男女六名弟子持剑立在场地间,隨著一声令下,倏地飞起一道道剑光,但见这些弟子身形催动步伐,步伐合著剑式,剑光繚绕,滚来滚去,煞是好看。 “学了个两三分样出来,不过比较早一批入山弟子,基本功扎实了很多。”灭绝师太自言自语。 丁敏君已冷若冰霜,眾弟子將一套《迴风舞柳剑》使將完毕,她对一女弟子道:“腰扭的比剑法更出眾。你是在舞剑还是在舞蹈?” 女弟子面色酡红,眸子瞬间雾蒙蒙起来。 丁敏君一句就过,对另外一名男弟子道:“身形魁梧,剑法却是软绵无力,出剑如绣花,是不是心思都在吃上面?你可去当绣娘。” 男弟子尷尬,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苏梦清低声对纪晓芙道:“师父常夸讚师姐在这套剑法的造诣不俗,你觉得呢,师妹感觉还可以。” “师姐说的没大错,就是……” “剑不伤人话伤人。” “不可再胡说。”苏梦清吐了吐舌头。 “还有你,身形僵硬如死尸,哪有半分《迴风舞柳剑》的飘逸灵动。还有你,初入门墙时,看过你练习这套剑法,竟无丝毫长进。是不是人在峨眉心在红尘?” 挨训的弟子各个都是十四岁上下年纪,入峨眉门墙那股勤学苦练出人头地的兴奋劲如被沸水浇冰雪,融了个乾乾净净,各个变唯唯诺诺起来。 杨安苦笑。 “下一批。” 陈瑜在內六人持剑到了场间。 “开始。” 陈瑜身形缓缓向下松沉,略向左转,右手持剑向上托弧,以意领气,丹田內力暖將上来,沿经脉涌入手太阳小肠经,气自腕骨“阳穀穴”,指尖“少择”涌出的一瞬,他抖腕振剑。 嗡地一声清亮剑鸣响起,青钢剑寒光如矢,流闪似电,疾刺而出,正是《迴风舞柳剑法》的起手式“风急雨骤”。 “好!”苏梦清忍不住叫好一声,这一招劲、功、式、力四项恰到好处,无半点瑕疵,自己使將,也不见得更加出彩。 陈瑜已提剑由上而落,剑刃焙布成一面扇形光辉如明月飘坠而下。 “好一招『月满西楼』”贝锦仪忍不住夸讚。 但见陈瑜身法灵活,宛若行云流水,长剑在疾劲的游动下倏合倏吐,剑光好似一束一束迎风摇舞的柳条,变化无方,虚虚实实,难以分辨,令人看的目眩神迷。 忽剑光匹练般绕陈瑜身躯上下翻飞,剑刃削割空气,发出急促如裂帛之声。 “剑法愈发精湛存韵,已使出『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的几分剑意来,天生练剑奇才。” 灭绝如此夸讚时,她视野內忽剑光敛去。场外观看的峨眉外门弟子陡然就有前一刻雨疏风骤,如今惠风和畅的心境起伏。 “陈师弟真是奇才,这招『一川菸草』我都难以使將,令人刮目相看。”纪晓芙暗道。 丁敏君却在此时皱眉说来:“下过苦功,但行气和剑招未曾完美契合,反成了炫技卖弄。” “我也觉得陈师弟剑法华而不实。”和丁敏君关係融洽的李明霞说道。 “师姐、师妹,所谓花无正格,同样的剑法不同人使將出来,风格也各异,我倒是觉得陈师弟在这套剑法的造诣颇具火候。”纪晓芙说道。 “师妹意思是我眼拙?” 纪晓芙忙道:“师姐误会。” “明霞,你拿木剑和他过招。” 灭绝师太话音未落,从林间走来。 “参见师父。” “拜见掌门。” 场间內门外门弟子都不曾料到灭绝会现身,纷纷执礼。 李明霞慌忙道:“师父,弟子怎能和小师弟过招。” 灭绝清冷的声音缓缓穿过尘埃,“是不是华而不实,比较过后不就知道。” 李明霞不敢忤逆:“弟子遵命。” “拿剑。”灭绝道。 杨安迅速拿两把铁木削制的木剑,双手將一剑递给赵明霞,隨后快步到陈瑜身前。 两道目光无声碰撞在一起,陈瑜读懂了对方眼中意思。 机会难得,全力以赴。 陈瑜接剑,微微点头。 第12章 请师姐赐教 洗剑坪一面环著飞瀑,一面立著山峦,但空气依旧闷热而潮湿,杨安手心攥著一把汗。 和陈瑜將近百日的朝夕相处下来,如今可谓了解颇深,论及天赋,整个峨眉派掌门之外,无人可及。 根骨奇佳,天生武胚,悟性出类拔萃,寻常招式简单武学,过目一遍知精髓不说,还能举一反三。 掌门器重女弟子不假,可璞玉在前,又有谁能暴殄天物。 如今便是陈瑜自我表现的千载难逢机会。 或一步登天,或籍籍无名,就在这场考校。 其实杨安说陈瑜举一反三,倒不是他真的在这般年纪便大智如妖,实则是两世为人,当过武替的原因。 剑法为例,后世一招半式的武当剑法、青萍剑法都会,他有先进的思维模式,只不过將类似的剑法拿出来举例而已,这在杨安眼中便是举一反三。 场间气氛多诡,纪晓芙、贝锦仪、苏梦清等盼著陈瑜能表现突出,得灭绝师太讚赏或者指点一二。 丁敏君自希望陈瑜落败出丑,好证明自己眼光如炬,洞若观火。 另还有不少內门弟子希望李明霞能教训一番陈瑜,外门真要胜过內门,成何体统,岂不成笑话。 外门多数弟子盼陈瑜能获胜扬眉吐气,尤其是那些老外门,心志高远而不受器重,非吾等勤奋天赋不够,实则门户偏见。 当然也有少数懒惰之人希望陈瑜落败,这些人入峨眉只图个身份,好方便家族在江湖中人情往来,见不得有人冒头。 眾目睽睽,李明霞背向飞瀑,白衣身姿也似融到了匹练般的色彩当中。陈瑜手持木剑,大山烘托著挺拔身形,乍看起来,气度非凡。 两人不曾出手,但遥向对持,意境横生。 陈瑜提臂掀肘转腕,挽了个好看剑花,木剑贴肘,抱拳为礼,“请师姐赐教。” “好说,师弟请。”李明霞言落,虚步抱剑,忽右手小臂內旋,拇指侧按,长剑仿佛有了灵性,化作活物,那轻盈灵动的剑光成一只黄鶯,轻舞而出。 正是一招《迴风舞柳剑》的招式“草长鶯飞”。 “颇有灵性,好功力。”丁敏君点评。 杨安脑子转得飞快,李师姐下一招应衔“疏影横斜”,长剑自左至右,划一道半弧。陈师弟可用《迴风舞柳剑》招式“迎风舞袖”起撩剑破之。 陈瑜深吸口气,身形驀地由静转动,如离弦之矢,坚固耐用,不易折断的铁木长剑中平直刺突击而出。 这一刺快如电掣。 正是一招“泛舟採莲” 外门弟子都会《越女剑法》这招式,可即便是杨安,都不曾料到陈瑜竟然会用最平淡无奇招式来破解《迴风舞柳剑》精妙剑招。 灭绝却是眼睛一亮,势如银屏迸裂,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好想法。 “师弟这是要以《越女剑法》和我过招,须知这剑法易学难精,你……”李明霞本想摆出师姐的身份点评一两句,那知陈瑜一剑刺出迅如电光火石,自己“疏影横斜”剑式才起,陈瑜一剑便循中门而入,哪还顾得上说辞,大吃一惊,当即剑招转换,使將一招“西子捧心”,长剑竖於胸前。 鏗一声,两剑相撞,一道劲气波纹在剑面炸开,李明霞手腕发麻,暗道陈瑜非但內力已有火候,怎臂膀也是力大无比。 李明霞纤细的身形猝然仰滑於地,背脊並不沾尘,右脚点地身形后掠,左脚蹴踢。 陈瑜不慌不忙,使將“九宫游龙步”,脚踩四象走六合,身形一摆出现在李明霞身侧,右腿屈膝半蹲,左虚步一剑,剑光自日光中绽开。 这正是《迴风舞柳剑》的“踏雪寻梅”。 李明霞身形才跃起,铁木剑便刺向腰肋『京门穴』,她急中生变,使將一招“百折千回”,长剑飘坠向肋间拦挡。 陈瑜手腕一抖,木剑锋刃化做扇形,在虚空中锋锋相连为诱,一招实攻手腕的“移花接木”落向李明霞。 啪…… 李明霞手腕酸麻,虎口鬆弛,木剑落地。 场间喧囂声四起,陈瑜撤步收剑。 李明霞但觉脑子嗡一声,各种杂乱念头纷涌上来,这怎可能,他入山门才百日长短,我可是练剑数年。 丁敏君面色也是青红白赤,觉得不可思议。 “好!”灭绝师太大喜,称讚一声,面色突寒,问李明霞,“你可知为何败落?” “求师父指点。”李明霞回神。 “拘於形势,需知招死剑活,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同样的剑法,身形、气力、悟性不同,使將出来便有云泥之別。” 李明霞哪懂这道,慌忙点头,“多谢师父指点。” 陈瑜却是颇有收穫,灭绝此言,適用於剑法就是不能用有形的器来拘泥无形的式。 “武功精进不少,不错。” 灭绝师太夸讚,陈瑜道:“是杨师兄言传身教,严加督导。” 杨安立刻接话:“陈师弟一闻千悟,精通本门所有基础功法,弟子已无技可传。” “嗯。”灭绝点头,对陈瑜说道:“你隨我来。” “遵命。” 灭绝在前,陈瑜落后半个身位,两人远去。 场间考校继续,只是仅此一幕,丁敏君口舌有所收敛,不在字字诛心。 …… 山野绿阴千顷,两两黄鸝相应。 灭绝师太说话声响起,“在外门感觉如何?” “回掌门,得杨师兄教导,不仅仅是功法练习,待人接物,和眾师兄弟相处,亦有不俗长进。杨师兄还说学武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绝非可一蹴而就,这段时日从峨眉基础功法入手,嫻熟后觉得对《迴风舞柳剑》更有认知。” “学武之道便是如此,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弟子明白。” “还有什么感受?” 陈瑜恭敬说来,“弟子入山,门规第一条就是驱逐韃虏,杨师兄常言望有朝一日能飢餐胡虏肉。弟子也当勤学苦练,报家仇国恨。” “说的好。”灭绝言落,自袖兜拿出一本薄册,“这是《飘雪穿云掌》,你修行峨眉小擒拿手,距离登峰造极还差火候,不易修行《截手九式》,但掌法却没有限制约束,且这功法掌式使將开来,掌力忽吞忽吐,闪烁不定,可引开敌手內力,再行攻击,恰好能弥补你內力薄弱的短板,不过你要记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我所言的有效弥补,仅限在和你旗鼓相当或略胜一筹敌手身上。” “弟子明白。” “习武百日,可有疑惑?” 陈瑜忙道:“自修行《九宫龙游步》以来,身形步伐流畅很多,但纵跃没有长进,限制了剑法精进。” “《九宫龙游步》就是基础轻身功法,想要修出更高明轻功,便要以內气淬炼经脉,江湖知名门派,各有绝妙轻身功法,如少林寺《一苇渡江》、武当派《梯云纵》,崑崙派的《踏雪无痕》、《浮光掠影》,全真教《金雁功》。这些功法各有特定经脉行气之法。奇经八脉当中的阴蹺脉、阳蹺脉行於下肢,有轻健蹺捷功效。想要身法舒展开来,如迅雷疾泻,多半都要淬炼打通此脉络及其內含穴道、隱脉。” “原是如此,那么《梯云纵》之类功法顾名思义,適合纵高,应和关联胸腔、臟腑经脉有关?”陈瑜举一反三。 灭绝沉浸在收一个天赋出眾弟子带来的快意中,“没错,便如淬炼疏通手三阴、肝胆经络,可以帮助心肺打开胸腔、上背和肋骨关节,利於纵高,武当《梯云纵》了解不多,但全真教《金雁功》便是如此。” “峨眉轻功呢?” “是不是想学?” 第13章 轻功,守山 “想。“陈瑜没有任何犹豫。 灭绝本就是做事果决之人,最厌畏畏缩缩,顾左右而言他。 陈瑜肯定答覆,她面色欣慰,頷首道来:“峨眉派提纵术名为《游龙三折》,乃师祖吸取《金雁功》、桃花岛功法,观峨眉金顶云海创作。” 陈瑜瞭然,郭襄会《金雁功》、桃花岛武学实属正常,吸两家之长,说得过去。 灭绝师太说话声再度响起,“修行《游龙三折》,需淬炼手太阴肺经、阴蹺脉、阳蹺脉,淬炼疏通,以意感气,放鬆肌骨,腰作轴,腿当弓,高纵上跃,矫若游龙。凭著一口真气不藉助任何物体,身形可在空中打三个迴旋,一次比一次拔高。” “我细说给你听。 “多谢掌门。” 风穿於林,颯颯作响,灭绝巨细无遗將峨眉轻功道来,她知陈瑜有近乎过目不忘能力,说罢也不多可否记全,直接道来:“可还有疑惑?” “有一些。” “慢慢说。” 陈瑜便將內功修行当中诸多疑难杂症说给灭绝,对方详加解惑,两人行至遇仙寺,道分两路,这才分道扬鑣,灭绝自九岭岗直去金顶,陈瑜则绕道下山回洗剑坪,途经仙峰寺,居高远眺,心旷神怡。 终於触及了峨眉派至高武学及梦寐以求的轻身功法。 …… 考校过后歇息半日,允许弟子下山到县城走动。 陈瑜回来就被杨安拉了过去,得到称讚的唐枝虎及其男女多人围拢过来。 “掌门怎么说?” “教导一番。” “哇……” 眾人羡慕,杨安轻吐口气,已经比预料之中结果好了太多,他笑著说来,“你等与其羡慕,不如像陈师弟这般勤学苦练,掌门看在眼里,心中有数。” “就是,就是!”遭丁敏君数落的弟子心中关上的希望又被陈瑜不经意间打开。 寒暄少许时刻,眾人散去,陈瑜辞別杨安步行到庭院。 他沏茶一壶,坐在老柿子树下取出灭绝给的《飘雪穿云掌》翻开阅读。 “虚实动静,攻防进退,连贯紧凑,六合归一。身为主,眼为先。手勿乱动,动则必打,脚勿乱进,进则必跌。” “……大凡出手,身轻如棉,任彼凶恶,轻按而粘。方才粘著,疾吐如风,似箭离弦,方为妙用。粘处起推,消肩直腕,贴身相近,切莫迟延……” “妙哉” 陈瑜通读全篇,喜极出声,在文字阐述中,这《飘雪穿云掌》蕴含了“老庄”思想,尤其是庄子《逍遥游》、老子《道德经》的意境,风格如石沉大海,又是玉雪飞舞,洋洋洒洒。行功走架低沉飘逸,自然流淌。 陈瑜都有点怀疑这门功法的灵感是否源自洪七公、老顽童的《逍遥游》、《空明拳》。 ……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时节入秋,但满山碧绿,没有丝毫萧瑟景象。 晚膳之后,陈瑜出现在洗剑坪。 场间一侧是山谷飞瀑,白龙似的激流衝撞而下,水声在山谷激盪迴响,他在瞬息之间,倏进忽退,往来纵横,飘逸轻灵,双掌在身形的摇晃之间,变化莫测的使將出十多招,但见掌掌相连,前一招推出后一式,如流云飞絮,目眩神迷。 他每一次出手,无论劲道、手法、步伐,全是天衣无缝,均匀之极,已然將峨眉派的这门《飘雪穿云掌》修炼的相当精湛。 陈瑜出生在八月,入秋之后,年过十四岁,在峨眉衣食无忧,有药膳养身,已是一米七几的个头,除了面色青涩外,身高体型已和寻常成人无异。 玉如意有类似寒玉床效果,这又使得练功期间无须分神对抗心火,练功效果自然绝佳,一日抵得上峨眉门下勤学苦练弟子数日功,这大半年下来,等同於別人苦练两年左右。他在苦修內力时,且还注重外功修炼,打磨筋骨皮,举石锁、溪流练功这些手段一个都没落下。 峨眉派武学《飘雪穿云掌》有老庄之意,陈瑜期间下山一次,购了不少道家典籍,诸如《抱朴子》、《云笈七籤》、《悟真篇》、《老子想尔注》,又利用向灭绝师太请教功法的便利,索要了峨眉派记载医理药学的《莲花宝笈》阅读,丰富学识。 陈瑜自不是无的放矢,青竹帮帮主程文鳶服毒自尽,症状极度相似天龙江湖所描写的“三笑逍遥散”,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功法锤炼筋骨,典籍打磨心性。一来二去,陈瑜悟性再度拔高,如今在《迴风舞柳剑》、《飘雪穿云掌》的造诣已相当高深。 他寻思以当下学识造诣,真要拿了《九阴真经》、《九阳真经》或者其他遗学功法,应也能读懂其意。 外门弟子如今在杨安督导,陈瑜、唐枝虎的率先垂范下更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卷出新高度。 这使得內门弟子不敢怠慢,苦练不輟,整个峨眉派如今呈现出竞相爭逐的良好气氛,灭绝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私下让静玄找过杨安,將《绝剑》传给对方。 杨安依旧是老外门,但心性发生了天翻地覆变化,自身勤加练功之余,对外门弟子督导更是上心。 陈瑜则如疯魔一般,利用玉如意功效,沉浸於武学天地。 忽一声轻啸高亢响起,陈瑜左臂似蛇信般飆然伸缩,反点向身前木人太阴肺经的“中府”、“云门”两穴,右掌闪电般疾劈木人喉下、双胁,出手之快,宛如电掣,一招两式,几乎在同一时刻施出。 这正是《飘雪穿云掌》的杀招之一“见龙卸甲”。 啪啪四声难分先后自木人桩响起,一声喝彩忽突兀穿插进来。 “好!” “大师姐来了。”陈瑜闻声收功,腋下鼻尖已渗出微微汗渍,他拿毛巾擦汗,迎上静玄。 “我到杨师弟那边寻你,他说师弟定在加练,果真如此。” “掌门说本派功法重在悟,想著多练几遍,或许更见其意。” “气积而力自积,气充而力自周,好想法。” “多谢大师姐指点迷津。” 陈瑜这般说辞很令人身心愉悦,静玄微微一笑,道:“找师弟是要告知明日起守值。” 峨眉山地广,守值弟子分四组八人,居前山后山要道,为期七日,通常都是內外门两名弟子搭配。守值对於峨眉弟子而言,实则就是另外形式的修行磨礪。 “好嘞,晚间准备准备。” “嗯,入秋夜凉,多带一件衣裳。” “明白。” 静玄离去,陈瑜加练將近半个时辰剑法这才回到庭院,准备一套更换的服饰,在包袱中放《淮南子》、《悟真篇》,十多枚铁莲子,一切妥当,到庭院修炼峨眉內功,时到子夜,洗漱休息。 …… 白雾埋阴壑,丹霞助晓光。 陈瑜早起在院內练习《九宫游龙步》,忽有声音传来,“陈师弟。” “是纪晓芙。” 陈瑜跃出九宫桩,自石桌取了包袱、青钢剑出门。 纪晓芙手持长剑,已等候在外。 “师姐早。” “走吧,你我在后山一线天,贝师妹、唐师弟等在其他要道。” “好嘞。” 两人身姿轻盈,並肩而行,约莫一个时辰后抵达一线天。 青石小径逶迤在鬱鬱葱葱绿色,山峰插天,將日光遮去,颇为清凉,相对开阔地方有处茅屋,之前守值的弟子早就离去。 陈瑜、纪晓芙便要在此守值七日,这对他而言,又是一个求教、对练的好机会。 第14章 僧敲月下门 陈瑜进入茅舍,里面红泥火炉、米麵、木柴俱全。 “师弟住里间,我外面。”纪晓芙將包袱放在木桌,开口说来。 陈瑜道:“不少基础功法还需精益求精,晚间练功唯恐打扰到师姐,来时看不远河谷地形宽敞,我便在那边搭建草棚,方便练功。” “你就是处处替人著想。难怪大师姐、贝师妹他们都讚许你。” “向师姐学习的还多著哩。” “千万莫要学我。” 陈瑜呵呵一笑,“我来取水。” “有劳师弟。” 陈瑜拿木桶到溪谷提水,来回几趟,倒满木桶。 “师弟歇一会。” “嗯。” 两人坐在檐下,陈瑜问来:“我修行《迴风舞柳剑》,总觉得少了一股气势。师姐可知为何?” “剑意。” “怎样入剑意?” 纪晓芙坦诚说来,“我也不得要义,不过师父曾说得剑意便要悟剑,说剑者要感受自然,敘以冥想。剑法有剑意,招式才为活,反之便是死,或者只能称之为技。还说源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汩汩,浊而徐清。用力虽勤,若墮洪涛,汩汩不能出,此乃心头障碍。” 陈瑜记得纪晓芙所言话语是《淮南子》当中的说辞,至於灭绝为何如此说来,短时之內倒也参悟不透,不过恰好可利用守山这段时间,慢慢学习。 远处照耀过来的光芒在纪晓芙脸上交错闪耀著,她笑道:“可惜我愚笨,参悟不出道理,只能囫圇吞枣说给师弟听。 “师姐垂爱,感激不尽。” “都是师父门下,何须客气。” “我到河谷那边搭建草棚练功。” “好,等做好午膳,我召唤你。” “多谢师姐。” 陈瑜持剑拿著包袱离去,身形隱入树荫,纪晓芙转身进入茅屋,自包袱拿出针线,开始缝製衣服,尺寸怎看都是稚子穿著。 …… 光阴稍纵,已过三天。 陈瑜白日多半的时间都在和纪晓芙切磋掌法、剑法,余下时候查缺补漏,继续在各项功法上精益求精。 纪晓芙委实被陈瑜惊艷到了,她心想就《迴风舞柳剑》的造诣,小师弟稍逊色自己,可过招时心思灵活,各项基础剑法、掌法圆润衔接,自己比较之下逊色太多。 便如剑法切磋,自己使將一招“风急雨骤”,师弟以《越女剑法》的“西子捧心”拆挡,自己接著出招“梅花三弄”,好叫放了中门,两肋大开的师弟手忙脚乱,那知师弟使將出的是“摩天碍日”,防御水泄不通。 可这招是《南山掌法》啊,竟然当做剑招使用。 但纪晓芙吃惊之余,十足替陈瑜开心,盼著利用这几日,將自己功法感悟都传授出去,让他有所收穫,將来得师父亲传。 纪晓芙的震惊,恰是陈瑜所擅长,除了类似寒玉床的玉如意这个掛,他有两世为人的知识架构,特殊的思维模式。 有话说在落后的思维架构中,任何的努力都是无意义重复,陈瑜恰好避免了这个雷区。便如灭绝严厉,教导弟子,剑招拳法岂能一概而论,纪晓芙、丁敏君等都是循规蹈矩,陈瑜却不如此作想,玉如意可让他在修行时避免走火入魔,大可不断尝试將拳法招式以剑法的运气之道使將出来,取其一两招精华,攻其不备,反之亦然。 倚天江湖开篇,郭襄便曾將罗汉拳法用剑使来,闹得无色禪师手忙脚乱。这种意识导致他可不断推陈出新,功法日益精进。 晚间纪晓芙熬粥,陈瑜猎了一只野鸡,炙烤后两人分食,隨后他到山谷草棚开始以內气淬炼阳蹺脉、阴蹺脉。 灭绝师太言想要修成峨眉轻功《游龙三折》,便要淬炼疏通手太阴肺经、阴蹺脉、阳蹺脉,陈瑜如今熟读门派医典《莲花宝笈》,知阴蹺脉、阳蹺脉有濡养眼目、司眼瞼开,合和下肢运动的功能。 以阳蹺脉为例,这脉起於足跟外侧的申脉穴,沿著外踝上行,经小腿、大腿外侧,绕过臀部,向上直抵肩部、颈部,最终至目內眥与阴蹺脉会合。这条经络能將內气通过关联经脉,快速且精准地运送到身体各处,驱动著肢体运动,增加肌肉收缩舒张,协调肢体完成各种复杂动作。 陈瑜以意领气,按照灭绝传授吐纳功法淬炼两脉,包裹经脉的筋肌开始轻微地颤动,隨著內气运行不断加快,颤抖伸缩也愈发明显起来,如同精火锻铁,千锤百炼。 夜色四合,明月高悬,陈瑜所淬炼两脉间的筋肌反覆收紧拉伸,不断夯实,继而皮肤发烫,衣下筋肉变换起伏,如一条条细蛇在翻腾游走,並开始水囊那般鼓胀,这是筋肉震颤成劲。 呼…… 陈瑜收功,鼻腔间吐出两道尺长凝而不散的白气,他起身感受变化,觉得肢体活动时,筋肌宛若拉瞒的弓弦,筋骨舒展,通体舒畅,跟腱强健。 陈瑜喜极,提气纵跃,身形如鹿行,忽弹出丈远,距离真正修成峨眉轻功高低纵跃还差了火候,但此时他奔行起来,已是健步如飞。 陈瑜身形穿梭,在林间前行数里抵达一处山窝,小片数尺高的枯茎黄草冒出头来,这是可补脾、润肺生津,滋补精气,有“仙人余粮”之称的黄精。 陈瑜日前锻炼脚力,在后山活动时所发现,他挖掘数根黄精,折返向山谷草棚。 …… 明月当空照,雁度云间影。 陈瑜身形在一线天乱石崖壁间腾挪闪转,时跳时行,时翻时跃,远观如猴轻盈矫健,迅速靠近向草棚。 忽他身形停了下来,但见月色下曲折蜿蜒小径间,一道灰色身形步伐轻便,拾阶而上,如幻觉般靠近向草屋。 陈瑜居高俯瞰,视线无遮拦,明月皎洁,目能远眺,辨的出来是一名僧人。 “奇怪,怎有僧人上山。” 陈瑜身形一摆,没入幽暗林间靠近过去。 僧人前行半里抵达纪晓芙下榻茅舍,伸手敲门。 “大师何人?” “是陈师弟?” 僧敲月下门,陈瑜、纪晓芙问话声同时响起,那僧人转身看了过来,陈瑜自林间走出,见对方身形高大,两条白眉从眼角垂至面颊,脸型乾瘦,手长脚长,相貌甚至奇特。 “阿弥陀佛,老僧法丘。” “法丘大师?” 咯吱,柴门打开,纪晓芙快步走了出来,对陈瑜说道:“师弟,这是山下雷音寺主持法丘大师。” “小子方才多有冒犯,大师见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纪晓芙询问:“大师深夜到访,敢问何事?” 第15章 劫鏢,下山 明月高悬,照映三人,法丘老僧言简意賅,“半个时辰前,有施主在雷音寺外昏迷,寺中救治,施主甦醒后言来自灌州,寻苏姑娘有急事,施主筋劳力尽,老僧唯恐弟子难以上山,前来送信。” 纪晓芙闻言,忙对陈瑜说道:“应是找苏师妹,师弟在此间守候,我上山稟报。” “好。” “有劳大师先回。” “好说。” 纪晓芙处理得当,安排有条不紊,法丘大师转身向山下走去,纪晓芙使將身法,身形在月色中如一只大鹤飞舞,起起伏伏,迅速没入山林。 约莫半个时辰,陈瑜视线前方的月光被冲开,静玄、苏梦清、纪晓芙身形兔起鶻落而来。 “大师姐、纪师姐、苏师姐。”陈瑜快步迎上。 “师弟跟我等一道。”静玄开口 “好嘞。” 四人不耽搁时间,掠行向雷音寺。 法丘大师言辞间事態颇为紧急,静玄、纪晓芙、苏梦清提气纵身,速度不慢,静玄初始疏忽,后知后觉,唯恐陈瑜不能跟身,她本要放缓速度,却见陈瑜健步如飞紧紧跟隨,暗道一声小师弟真是天赋非凡,如今轻功竟也如此了得。依照当下功力精进速度,三年五载,怕是要成为峨眉派弟子翘楚。 四人疾掠的身形在月色下快速延展,顿饭功夫,雷音寺在望,距离拉近,便见有知客僧早就等候。 僧人带路,静玄当前,直入寺庙。 …… 明明晃晃的灯光投映出禪房中风尘僕僕,面色憔悴的四十好几男子相貌,对方看到苏梦清,面有喜色,“大小姐来了。” “王管事,是不是鏢局出事了?” 陈瑜一愣,苏梦清的家族竟是经营鏢局,不过他很快又释然,唐枝虎在內,新入峨眉的一眾师兄师姐当中家族经营鏢局的不乏其人。 射鵰三部曲江湖中世道最为混乱的便是倚天世界,盗匪横生,武者乱法,鏢局靠上峨眉派,走南闯北,遭遇危机,报上名號,盗寇多半要给些情面。 苏梦清问来,王管事道:“鏢局走鏢到长安,经过青城山后遭遇一伙山匪劫鏢,老爷事后携礼拜山,结果被赶下山来,万般无奈,这才找大小姐。” “父亲怎样?” “受了小伤,无大碍。” 苏梦清长出口气。 纪晓芙忙问:“山匪何人?” “有两名寨主,大寨主自称飞天猩猩,手段高明,老爷、总鏢头都不是对手,態度囂张。” “岂有此理。”苏梦清怒目。 静玄性子沉稳,开口道:“人平安无事就好,师妹稍安勿躁,我匯报师父定夺。” “多谢大师姐。” “莫要客气。” 雷音寺是独立寺庙,不属峨眉派,但沾衣带水,关係和睦,寺中也有客房,静玄將王管事安顿妥当,带陈瑜等人回山。 到了一线天,陈瑜、纪晓芙依旧守值,静玄、苏梦清直奔灭绝下榻的臥云庵。 …… 夜深时起雾,臥云庵如座落在波涛云海中,应了“山嵐银色界,宝气白毫光”的诗境。 雾阻烛光,青灯黄卷。 忽灭绝抬头,她武功精湛,风吹草动,花飞叶落,都逃不耳目,更何况是脚步声。 咯吱,臥云庵的门被推开,静玄走过青砖小瓦低墙窄院。 “师父!” “进来。” 静玄入屋,灭绝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苏师妹家事,有趟鏢被劫,苏家討要未果,前来求助。” “可有伤亡?” “有,但对方没伤害性命。” “你来安排。” “让丁师妹、杨师弟下山?” “不妥,苏家走鏢,讲究和气生財,既然没有伤害人命,自是要先礼后兵,敏君口无遮拦,一言不合拔剑相见,反倒会坏事。” “那便让纪师妹、杨师弟隨同苏师妹前往。” “嗯。” “要不让小师弟也隨著,晚间我观师弟步伐矫健,轻功已有火候,去长长经验。” 灭绝脑子中冒出陈瑜在衡阳湘江时洞若观火,识出青竹帮弟子欲行不轨,先下手为强一幕,忍不住道:“他虽年幼,可心思縝密,做事机灵,怕是晓芙、梦清都有所不及,跟著也好。” “啊!”静玄回神,忙道:“那弟子如此安排。” “去吧。” “弟子告退。” 静玄出屋关门,轻脚离庵。 …… 晨光熹微,日出峨眉。 陈瑜將一根洗涤乾净的黄精咀嚼入腹。他气息微吐,两腮鼓盪,利用玉如意浸肌渗骨的凉意放空心神,以意领气,等黄精药性化开,开始稳神固精,搬运气血,凝炼內力。 倏尔陈瑜抬眸,视线侧看,但见纪晓芙身形好似乳燕穿林而来。陈瑜颇为羡慕,自己还不曾彻底淬炼疏通阴蹺脉、阳蹺脉、手太阴肺经,虽能做到健步如飞,但腾高纵跃,还差火候。 “纪师姐。” 纪晓芙落在陈瑜身前,道:“大师姐到了茅屋,言你我和杨师弟隨著苏师妹下山到灌州。” “要下山了。” “嗯,会有师弟来接替守值,快去准备一下。” “好嘞。” 入峨眉大半年时光,首次下山远行,陈瑜颇为兴奋。 …… 风过山野,晨间的空气静謐,明媚的秋光落下,陈瑜穿过庭院,快步进入臥房。 峨眉弟子都有月钱,陈瑜还积攒有衡阳湘江摸尸青竹帮弟子得来的钱银,他取十两隨身携带,因身上还有铁莲子,不便多带银两,又將二十两塞入包袱。 他再找相熟外门製药炼丹的师兄,索要了一些硃砂粉末,回来之后將其混入石灰,用硬纸分成多包,隨身携带两包,余下装入包袱,身藏一把匕首,准备妥当,持剑到杨安住处。 杨安早就接收到下山指令,已等候多时。 顿饭功夫,纪晓芙、苏梦清联袂而来,四人直奔雷音寺找王管事,隨后到县城。 陈瑜和灭绝自衡阳一路赶来,所骑乘马儿就寄养在县城马行,经营生意的掌柜和峨眉派外门弟子存有亲属关係。 陈瑜还是骑白马,纪晓芙、杨安、苏梦清各有专属骏马,眾人策马扬鞭,直奔灌州苏家。 一路无事,途中走来,时见“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顛”的景象,这比陈瑜和灭绝自衡阳行路,常看“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的荒凉一幕好了太多。 时过一日,次日午后,四人进入灌州城,城內人烟稠密,市肆繁盛,苏梦清一马当先带路,直抵苏家鏢局。 鏢局入口门楼气派,青砖砌造,脊饰精美,门口蹲有一对石狮。 “大小姐回来了。”门口守值的趟子手瞧见眾人,兴奋说道。 “我爹呢?”苏梦清翻身下马问道。 “回大小姐,去青城山烧香祈福。” “何时走的?” “清晨。” 苏梦清回头看向纪晓芙、杨安、陈瑜,“青城山就在城外,閒著也是閒著,难得下山一趟,带著师姐师弟顺道游览一番。” 纪晓芙寻思苏家老爷到青城山烧香,也不知会逗留多久,径直赶过去询问详细山匪实力,好及早处理完毕事情回师门,她如此想来,道:“听师妹的。” 王管事不隨同,四人策马出城。 ……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夕阳飘坠,景色瑰丽。 陈瑜遥见青城山,开口说道:“苏师姐,青城山香火很旺盛?” “师弟可知邵雍?” 陈瑜到不陌生,道:“前朝建安五子之一。” “师弟博学。”苏梦清笑著说道:“青城山上清宫真人就是邵雍一脉传人。” “可这和香火有何关係?”杨安迷惑。 苏梦清嘻嘻一笑。 “听我说来。” 第16章 青城山下遇到个…… 青城山群峰环绕起伏,林木葱蘢幽翠,状若城廓,故有此名,又因全山林木青翠,四季常青,曲径通幽,享有“青城天下幽”的美誉。 “这邵雍真有如此神奇?” 十多骑前行在宽敞官道上,当前一马龙背鸟颈,骨挺筋健,这是名为“飞云騅”,奔跑起来风驰电掣,不逊色“汗血宝马”的良驹。 马上端坐年长男子,身长七尺,修眉覆目,左颊有三毫,怒则竖立,腰悬一把造型古朴长剑。身边是一匹通体上下雪白无杂色的白马,马背坐著十岁左右少年,五官精致绝伦,白玉般的脸上透出珊瑚之色,眼澄似水,眸中却还带著些和年纪不相符的精灵俊秀。 两骑当先,后方十多骑男女皆有,相貌奇特。有媚意天成,身形丰腴但神態收敛,看起来倒也端庄的女子。还有长髮披肩,发色红棕,身材魁伟,满面刀疤,难辨本来相貌的头陀及精廋乾枯老者。 少年如此问来,那气度出眾,渊渟岳峙的男子道:“邵雍是宋朝理学家,同时也是知名道士、诗人。” “这般人物汉人中多哩。” “你有所不知。”男子解释:“邵雍根基过人,能融会贯通、妙悟自得,他还是易学大师,对於天地运化、阴阳消长的规律瞭若指掌。” 少年本要说会不会是掛羊头卖狗肉,可想到爹爹智慧过人,学识广博,便欲言又止。 男子继续道来:“邵雍学过《河图》、《洛书》、《伏羲八卦》等易学秘奥。文史记载说他对於『远而古今世变,微而走飞草木之性情』都能『深造曲畅,通达不惑』,而且『智虑绝人,遇事能前知』” “天下真有这般人才?” 男子嘆气,隨口吟来,“天地相乘数一原,忽逢甲子又兴元。年华二八乾坤改,看尽残花总不言。” “这诗似有所指。”少年推敲,眸中闪烁著智慧光芒。 “这是邵雍所著《梅花诗》,邵雍以诗预言算尽未来,这诗说朝廷国运將尽。” 少年本要脱口说胡言乱语,可现实映照入意识,想到当下世道,自爹爹口中道听途说一些说辞,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为父费劲千辛万苦,这才打探出邵雍一脉传人在青城山修行,登山拜访,便要询问这诗的具体玄机。” “爹爹辛苦,等我长大,定助爹爹一臂之力。” “好,好。”男子笑道,神情甚是欣慰。 “走了,加快脚程,晚间便可上山。”男子视线从远端云天一色收回,策马提韁,“飞云锥”嘶吼似雷,四蹄翻飞,疾驰出去,女子、头陀等人紧隨,不消片刻便隱入鬱鬱葱葱山野当中。 …… “这邵雍是易学大师,还是风靡遐邇的鸿儒。” 苏梦清学识在峨眉弟子中算是相当渊博,性格活波,人美心善,她听陈瑜、杨安问来,声音悦耳说道,“听鏢局读过邵雍生平的先生说,他出门时,乘一小车,一人挽之,唯意所適,所到之处,人们都是爭相迎候。” 陈瑜只知邵雍是建安七子之一,但对於其他生平不详。杨安都不知邵雍为何人。纪晓芙约莫是一知半解,三人聆听出神。 “这还不是最厉害之处。”苏梦清卖关子。 “师妹快快说来。” “师姐,我和杨师兄听入神了呢。” 苏梦清嫣然一笑,“听慢慢说来,我也是从鏢局掌管文书的先生口中所知,先生言邵雍写过一首《梅花诗》,预言未来。” 陈瑜脑子里面忽冒出袁天罡。 “可当真?”杨安忙问。 苏梦清道,“当初我也不信,先生吟了几句,『荡荡天门万古开,几人归去几人来。山河虽好非完璧,不信黄金是祸胎。』这四句说的是『靖康之耻』,『黄金暗祸胎』便是女真所建金国,你们说奇也不奇?” “会不会巧合,或者断章取义。”陈瑜脱口道。 “这就不知道了。”苏梦清笑:“现在明白为甚上清宫內香火鼎盛。哪怕上清宫的真人只得邵雍所学一二,自天南地北闻讯而来的香客也是络绎不绝。” “確实如此。”杨安看向青城山时神情都虔诚了许多。 陈瑜不全信,但终究觉得这是颇有意思的事情,如有机缘,烧香接触一下也好。 四人一路言谈,已到青城山脚下,陈瑜举目看去,但见石阶逶迤,没入林荫深处,山侧有一道汹涌瀑布奔腾而下,声势惊人,在山脚形成一汪碧潭。 花映新林岸,云开瀑布泉。陈瑜暗道一声好景致。 山脚有供游人、香客歇脚的茶楼食肆,杨安道:“不妨喝茶解渴,回头再问问可能將马儿寄託此处。” “甚好。”纪晓芙道。 四人下马,食肆伙计相迎,牵马到马棚。 “这位小哥,我等上山,可能將马儿寄在此处?”杨安问。 “一两日自没有问题,时长要收取些草料钱。” “应该。”杨安点头。 “几位客官请。” 食肆宽敞,里面坐落有二三十人食客、香客,多风尘僕僕样子,几桌食客身携刀剑,杨安看来,对方身上浓郁散发著刺蝟般的戾气,一看就是非寻常江湖中人。 四人进入,几桌的汉子朝看了一眼,便又继续低头吃饭。 杨安找了靠窗桌位,四人围著木桌落座。 伙计提壶倒茶,询问吃些什么,苏梦清显然没少来过青城山,知道山脚食肆那些饭菜爽口,如数家珍点了山竹叶糕、笋乾烧蹄花、茯苓燉山鸡、罗汉豆腐四个菜餚,一壶清酒。 只消片刻,伙计满脸笑意地將簋上菜餚悉数摆上。 苏梦清热情道:“师姐、师弟都吃些这茯苓燉山鸡。” “多谢师姐美意。”陈瑜笑道:“有道是『白尺松根结茯苓,千年长养似人参』,这膳益脾合胃。” “说的好,我在本门医典《莲花宝笈》上也看过这样说辞。” “师兄、师姐先来。”陈瑜招呼。 “好。” 四人不似在峨眉山那般有诸多门规约束,传杯弄盏,温暖的言谈声与酒杯相碰声此起彼伏。 忽蹄音如雷,转瞬即至,陈瑜、杨安等人放眼看去,入目便是龙背鸟颈,骨挺筋健的骏马。 “好神骏的马。”苏梦清讚嘆一声。 陈瑜目光落在后面一骑棕发头陀身上,瞳孔微缩。 莫非是苦头陀?那男子是汝阳王,身侧少年则是王宝宝。 苏梦清、纪晓芙目光很快收了回来,杨安却是死死盯著男子悬在腰身造型古朴的长剑。 陈瑜看了眼杨安,再瞧一眼男子所佩戴长剑,意识中忽冒出一段讯息。 倚天江湖万安寺之战中灭绝曾对周芷若提及,孤鸿子和杨逍比武之后,回途病重不起,倚天剑被官府得到献给朝廷。元帝又將宝剑赐给了汝阳王,灭绝打探到消息后只身潜入王府將其拿了回来。 莫非入峨眉派时间比纪晓芙、苏梦清都早的杨安识得对方佩戴的就是倚天剑。 陈瑜细想自入峨眉以来,不曾见过倚天剑,当初在湘江遇到灭绝,对方也是赤手空拳,愈发肯定。 第17章 厄夜,刺杀 陈瑜等人在食肆果腹,將马寄託妥当,沿著石阶上山,一路走来,近看林木葱蘢,奇花爭艷,远观绝崖突兀,险峰巍立,蔚为奇观。 苏梦清如数家珍介绍途中景点,纪晓芙听得入神,只是杨安常有些心不在焉。 天色將落未落,四人抵达上清宫,鳞次櫛比古拙建筑间灯盏逐一亮了起来,形成一道朦朧流火。 道童接待,苏梦清说明来意。 苏家经营鏢局,走长途鏢之前,通常都会到上清宫烧香祈福,逢年过节,苏家老爷苏百川也会上山添些香火钱。 道童听说是苏家来人,殷勤將四人带入一处幽静院落。 院內古树参天,枝繁叶茂的老树下有石桌石凳,一名老者和身材魁梧,年约四十上下男子在喝茶。 “爹爹,孟鏢头。”苏梦清看到院內喝茶的老者,飞身上前。 “清儿。”苏百川惊喜起身。 苏梦清身形轻盈落地,上下察看。 “爹爹怎样?” “只是一些皮外伤,早就无碍。”苏百川笑著说来,视线看向陈瑜、杨安、陈瑜,“这次有劳师太了。” “师父可是操心得紧。”苏梦清嘴甜会说话,夸讚一句灭绝师太,“给爹爹介绍一下,这是纪师姐、杨师弟、陈师弟。” 三人都是好相貌,纪晓芙明媚大气。杨安观之沉稳。陈瑜虽年少,但清秀灵气。常言道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苏百川经营鏢局,自精通识人之道。 他抱拳道:“有劳纪女侠、杨大侠,家事烦扰,过意不去。” 纪晓芙、杨安齐齐回礼,“苏老爷客气。” 苏百川回礼,转而对陈瑜道:“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好个少年郎。” “苏老爷过誉。” 苏梦清笑道:“师父对陈师弟喜爱得很,他一身武学,我都要逊色。” “自古英雄出少年。”苏百川又夸讚一声,不过对於苏梦清这句话倒是不以为意,既然得灭绝师太青睞,定然有习武天赋,可要说超出女儿,未免言过其实,习武讲究滴水石穿,少年郎才多大,面带青涩,十四岁上下。不过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倒要好生招待。 “陈少侠祖上何处?” “衡阳。”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苏老爷常去衡阳?” “嗯。”苏百川不嫌囉嗦,笑道:“经营鏢局,走南闯北,每年都要去几趟衡阳、岳阳等地。不过衡阳距离峨眉山不近,这青城山也是钟灵毓秀之地,灌州风光如画,少侠得閒下山,不妨过来常住些时日。” “多谢苏老爷盛情。” “客气客气。”苏百川话锋一转,道:“纪女侠、杨大侠、陈少侠到屋里说话。” “苏老爷请。”纪晓芙道。 眾人入屋,苏家孟总鏢头巨细无遗说来,原是鏢局押药材、蜀锦、皮货等物鏢到长安,途经青城山前行两百多里,被紫云寨一伙山贼劫鏢,山上贼匪约莫三百来人,大寨主名骆逵,绰號“飞天猩猩”,一手猴拳造诣不俗,当时押鏢的正是孟总鏢头,交手之下不敌对方,鏢货被劫。 苏百川事后携礼拜山,结果被对方赶下山来,交手时又受了些轻伤。万般无奈,这才求助峨眉派。 孟鏢头武功不及对方,但眼力不差,言骆逵修为约莫胜苏梦清一筹。 苏梦清自不会气恼对方如此比较,反倒是彻底安心下来,纪师姐、杨安武功都在自己之上,以陈师弟在考校时的表现来看,如今也不差自己,先礼后兵,要回鏢货问题不大。 “爹爹安心,纪师姐、杨师弟修为高出我甚多。” “甚好,甚好。”苏百川面有喜色。 “爹爹到上清宫,可是拜见真人?” “就是求个心安。”苏百川笑道。 “真人可得閒?我带师姐、师弟拜会。” “晚些时候来了一眾香客,我看身份非凡,怕分不得身。” 说者无心,听著有意,陈瑜心思,莫非是汝阳王一行人。 苏梦清笑道,“女儿还想带著师姐、师弟找真人求籤问卦,既然如此,只好下次。” “等討要回鏢货,女儿再到上清宫。” “也好。”苏梦清莞尔一笑。 “就在山上住宿一宿,明日下山,到了鏢局带些人手前往紫云寨。” “好。”苏梦清点头。 孟鏢头找道童,让其准备两间客房,苏梦清许久不曾回乡,自和苏百川有说不完话题,纪晓芙、陈瑜、杨安先行歇息。 …… 晚风习习,如温柔的潮汐,一浪一浪拍打著方中套圆的油纸窗户。 陈瑜点灯,提壶倒茶,开口说来,“我见师兄上山时有些心不在焉?” 杨安端茶,小啜一口,道:“师弟在山下看到了那气派马队?” “多奇人异貌,有所关注。” “不瞒师弟,那当头老者腰悬长剑乃本门师祖所传倚天剑?” 果真如此,陈瑜如此想来,面作惊讶:“倚天剑怎在老者身上?会不会看错?” “错不了。我少时入门,掌门师兄曾带剑下山,后来突遭变故,倚天剑丟失,不知去向。这些年外门师弟师妹家族有走鏢的,天南地北不断打探,但始终不得讯息,想不到竟在青城山被看到。” 陈瑜心想莫非倚天江湖当中,就是汝阳王到青城山,无意中走漏了倚天剑风声,灭绝师太这才到大都王府抢回宝剑。 “师兄既確定是倚天剑,要不明日托苏老爷向上清宫真人打探这些人来路,再做定夺。” “鸟三顾而后飞,人三思而后行。师弟心思慎密,这伙人虽来路不明,但老老少少,奇人颇多,確实马虎不得。以免因小失大。” “嗯。” “閒来无事,师兄要不说说这巴蜀江湖势力?” 这是杨安所长,他笑道,“远在天边,尽在眼前,青城山就有青城派。” “先说说青城派。” “好。” 杨安喝茶,对陈瑜开始说起青城山青城派。 …… 戌时过半,上清宫的飞檐上掛著一轮明月。 气度出眾,渊渟岳峙的男子、少年吃过斋饭,隨同一名白须白眉,神色慈祥的道人进入客房。 三人落座,男子道:“打扰真人清修,尚且见谅。” “王爷客气。” “道长,爹爹有事请教。”少年礼数周道说来。 “確实如此。”被称作王爷的男子道。 “王爷但说无妨。” “道长师承百源先生邵大师一脉,都说大师『可观夫天地之运化,阴阳之消长。知远而古今世变。” “口传耳闻不足为信。” “『湖山一梦事全非,再见云龙向北飞。三百年来终一日,长天碧水嘆瀰瀰。』前朝歷史三百年出头,不就如百源先生诗中预言。”男子举例说来,起身鞠躬,道:“『天地相乘数一原,忽逢甲子又兴元。年华二八乾坤改,看尽残花总不言。』求真人解惑我大元国运。此诗具体何意?” “老道所学,不及太师祖皮毛,王爷莫要为难老道。” “本王愿上书皇上,给真人赏封。” “什么人。” “啊……” 人之將死的惨叫忽从殿院响起,隨同响起的还有保护王爷的急促喊声,影影绰绰,不少夜行客和外围护卫交手在一起。自夜色中衝过来的一名黑衣人只是简单跨步便出现在庭院守值的壮汉面前,简单到极致的一掌挥出落向对方面门,这一掌没有破风声,空气如被收纳到了掌心。 大汉柔软的衣袖转眼间变的坚硬如铁板挥砸了出去,轰的一声如雷炸响,大汉身形如狂风卷秋叶拋飞了出去。 另一道黑衣人自夜色无声掠来,大鸟般落向王爷、真人、少年所在房舍,棕发头陀从屋脊另外一侧冒出,双掌齐推。人在空中的黑衣人两手如掛山岳般落下。 轰,一道空气波纹绽自两人掌心,头陀脚下青瓦齐震,房梁咯吱作响,紧接著屋顶塌陷,头陀、黑衣人一上一下,齐齐坠入房间。 第18章 摘星换斗得宝剑 烟尘四盪,波纹泛起。 落地的两道人影在狭小范围內凶狠擒拿、撕扯、挡拆,猛地两道人影飞旋在一起,噼噼啪啪声响中又陡然分开。 黑衣人作势扑向王爷,头陀嗬嗬一声,脚掌抓起,上身前倾,双手捏成鹰爪,护在男子面前。 “大师保护真人。”少年机警,身形如巧燕穿云,轻盈地落在墙下,伸手摘下造型古朴宝剑。 那黑衣人右手在昏暗的光里面挥舞了一下。 “啊……”一声陡响的惨叫自老道口中发出,微弱烛光下,一枚梭头尖利,梭身两侧极为锋锐的暗器已没入道人眉心。 “嗬嗬。”头陀身形前扑,其势之疾,好似贴地掠食的飞鹰,劲爪破空,发出如裂帛声响。 “大师接剑。” 黑衣人一招得手,脚尖点地,身形鬼魅般倒掠出房间,人影在庭院落地一瞬又如一羽凌空,紧接著在空中一摆,斜向腾空飘飞了出去,端是体迅飞鳧,姿態飘逸,如凌虚而舞。 头陀怎来得及拿剑,身形大鸟般浮起,如天际流云,迅速浸过月色,如影隨形。少年持剑追出,黑衣、头陀身形消失在院墙后方,夜色中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 原来青城派掌门姓司马,如此看来是天龙江湖一脉,还不曾过度到笑傲江湖的余沧海这一族。 陈瑜自杨安口中得知青城派状况,如此想时,忽喊杀声大作。 “有情况。” 廝杀声传来,杨安纵身跃向窗口,陈瑜“噗”吹灭烛光,快步到窗前。 “在上清宫方向。”杨安道。 “会不会是夺倚天剑的?” “还真说不好,看一下。”可能事关倚天剑,杨安自无法置之不理,他纵身遇到庭院,双脚蹬地,倒翻上屋顶。 陈瑜如离弦之箭,自客房奔行而出,跃起落在一处嶙峋瘦石,蹬脚一纵,闪身攀上房舍飞檐,他双臂发力,身体轻灵挪转,挺身便已落在屋脊,蹲身观望。 明月皎皎,目能远视,七八丈外鳞次櫛比房舍间,为数不少的黑衣人在和汝阳王麾下交手,杀伐凌厉。 陈瑜忽目光一凝,但见头陀追寻黑衣人远去,一道清瘦人影在长廊间时隱时现,正是汝阳王身侧那少年,对方手持一剑,应是倚天。 陈瑜呼吸都急促起来。 “师弟。”杨安飘掠过来,蹲在陈瑜身侧。 “师兄,倚天剑。” 杨安顺著指向看去,瞳孔骤缩。 “机会难得。”陈瑜说道。 “还不知对方身份,要是被发觉,祸及门派。” “如果对方目的是倚天剑,掌门往后再要拿取,千难万难。我有一策。” “师弟说来。” 陈瑜言简意賅,快速说了想法,杨安推敲一番,“行,拼一把。师弟小心。” “师兄安心。” 两道人影跃下房顶,斗折蛇行,不久之后,两具黑衣人死尸被拖入黑暗处,陈瑜、杨安扒下夜行衣穿戴,消失在建筑落下的黑暗中。 …… 青色人影跃过明月光辉,身形妖嬈的女子抬膝缠腿收锤,剎那身子滴溜溜旋转,一道白色细线连著的拳头大小精巧流星锤破空而去,砸翻一名黑衣人。 “萨育娜,要活口。”站在墙下的少年开口说道。 “明白。”叫萨育娜的女子右脚蹴弹,使將一招“浪子踢球”,流星锤兜风挟劲,击向又一名黑衣大汉。 一墙之隔,杨安右脚跺地,一阵短促却刺破耳膜的声音陡然响起,他凭藉磅礴的蓄力,如一根箭矢爆射出去。 轰,墙面被撞开破口,陈瑜狂飆出现在少年身后。 那少年反应迅速,拔剑转身。然左手肘忽被推了一下,一道寒芒乍闪又被剑鞘吞噬。 少年手肘一沉,剑鞘后撞,陈瑜出步循圆,形似奔马趟泥出现在少年前方,洪拳“双龙出海”直击对方。 洪拳一经触发便如重锤破甲,少年腹部中拳,倒飞而出,身体撞开后方栏杆落地,倚天剑飞出被甩在一旁。 陈瑜飞身拾剑,转身自墙面豁口跃出。 萨育娜听到身后动静,身形倒翻落地,手中流星锤呼啸而出。 陈瑜才自院墙钻出,侧后墙面嘭一声,砖石迸溅四射,拳头大小的锤子贴著肩膀呼啸飞出又唰一声收了回去。 “走。” 陈瑜对杨安低喊一声,杨安甩手洒出一把飞蝗石,两人分道狂飆向山林。 他身后的烟尘中,被打出苦水来的少年在萨育娜护卫下踉蹌走了出来,银色的夜空下,追丟了黑衣人的头陀从林间如鹰隼飞出。 “大师,抓那人。”少年心急之下大喊,竟忽地变声,嗓音清脆起来。 陈瑜前脚没入山林,听到少年指令的头陀身形便已成风雷之势,化作如梭如电的浅灰影子,所携的威势直接带著地面秋叶飞卷了起来,在身后拖成丈长直线。 陈瑜身体前倾,藉助玉如意修行出来的精纯內气顺著阳蹺脉、阴蹺脉,自足后跟的“然谷穴”到手太阴肺经之间形成一个小周天循环。 內力汹涌流动,气血鼎沸,陈瑜身形好似弹丸,在林间草海中劈波斩浪般狂飆,不过百息,视线內出现一道匹练般的激流,水声轰隆隆作响,他內心大喜,这便是计划中的一环。 陈瑜隨同杨安、纪晓芙、苏梦清上山时便看到过大白龙似的瀑布,他就是在全力向瀑布疾奔。原主在湘江打渔为生,有浪里白条的好水性。 纵身入瀑,非但可脱身,且还可以让汝阳王將注意力转移向那帮黑衣人,避免门派之危。 “嗤……” 如裂帛般声音急速放大,头陀出现在陈瑜身后,魁梧的身躯捲起猎猎如裂帛风声。 凌厉的杀意让陈瑜汗毛倒竖。 间隔著数丈距离,头陀袍袖在空中兜起如龙捲般的罡风,一拳挥出,拳头蓄劲到巔峰时,恰好到了陈瑜身后。 陈瑜转身,他的视野內,头陀拳头放大,拳势形成涡旋。 这样的气势下,石灰无用,扔出的一瞬就会被恐怖的拳风压迫过来,陈瑜双掌一翻,右手在上,左手在下,右手上顶,掌心向下,双手如笼了日月星辰。 这是灭绝所传授《飘雪穿云掌》里面的高明卸劲法门招式,摘星换斗。 轰! 陈瑜身形一沉,掌心如有惊雷炸开,他胸前黑色夜行衣漩涡一般凹陷,紧接著身影高高地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没入飞瀑,瞬间就被雪白浪花吞噬了进去。 头陀身形落在悬崖边,俯身看去,水雾茫茫,哪还有陈瑜身形。 …… 庭院內的廝杀已经结束,少年揉著肚子进入烟尘舞动的房间,他武功算不得高明,可记忆力出眾,身侧皆高手,眼界开阔,识的百家武功,可就是没瞧出陈瑜打飞自己时所用招式。 “爹爹,真人怎样?” “死了。”男子声音充满了萧瑟。 少年走过去,这才看清楚上清宫真人眉心中的是一支银梭子,早就没有了气息的道长眼睛圆睁,目光定格在窗外。 少年顺著看去,视线內是一树残花。 “爹爹,真人罹难之前,目光凝望残花,那诗写到『天地相乘数一原,忽逢甲子又兴元。年华二八乾坤改,看尽残花总不言。』是不是和残花有关係?” 男子沉声说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爹爹,意思是?” “起义!” 第19章 第一道机缘 黑色身形噗通一声没入水潭洁白泡沫当中,匹练而下的激流又按著陈瑜撞向水底,他觉得水压像是万钧重力驀而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撕裂、刺戳著身子。 陈瑜吐出一口浊气,触底时双脚踩蹬河石,提臂掀肘划水。 哗啦,水面倏分,陈瑜手脚並用爬上岸去,踉蹌几步便躺在一处平整大石上,但觉呼吸迫促,每一根筋络都在抽搐,且酸涩而麻滯。 这种感官,主要是苦头陀惊人的拳劲所留,陈瑜以《飘雪穿云掌》的妙招“摘星换斗”卸力,但终归实力差距明显,落了內伤。 是非之地,陈瑜不敢多做逗留,吐故纳新百来息,起身取下插在后腰带的倚天剑,沿著山崖向林木深处走去。 …… 上清宫的气氛如翻腾的沸水,萨育娜手持流星锤,带人四下搜寻黑衣杀手,道观道士因真人离去,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神情悲慟。 少年目光落在院內残花,回想著爹爹言语。 男子看著地面几具尸体,面色低沉,萨育娜等人倒是擒了几个活口,岂料对方都口含剧毒,餵毒自尽,断了线索。 “什么人?” “嗬嗬……” “是苦大师。” 外围的示警过后,棕发头陀跃过院墙,出现在庭院。 “大师。”少年看到头陀赤手空拳,微微失望。 头陀咿咿呀呀一阵比划,表达著歉意,手势告之少年,陈瑜持剑坠崖。 “大师无需自责,我安排人搜寻。”少年当即召唤人手,依照头陀所比划的大致方位搜寻。 数人离去,少年问道:“大师可看出对方门派?” 头陀摇头。 “这样的招式呢?”少年聪慧,以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使將出陈瑜击中对方的洪拳“双龙出海”招式。 头陀面有惊讶,心道我也算见识不俗,知晓百家拳法,正所谓“拳忌双出”,高手过招,都要攻防兼备,可这招完全是置死地而后生,怎从未听闻过此等功法。 头陀冥思苦想,最终摇头。 “奇了,这究竟是哪门子功法。”少年自言自语。 “敏敏。”男子走来,开口招呼。 “爹爹,倚天剑或许要被丟了。”可能是被陈瑜洪拳击中,伤势不轻,少年不再刻意压制气息,嗓音一变,清脆悦耳。 男子闻言道:“无需介怀,江湖中人视倚天剑为珍宝,趋之若鶩,父王眼中,不过是一件利器,比较敏敏安危,弃如敝屣。” “爹爹武威。” “敏敏受惊,等爹爹弔唁过真人,便回大都。” “嗯。”敏敏话锋一转,“爹爹要打魔教?” 汝阳王点头,“真人面向残花,暗喻起义,魔教如今四处造乱,如不及时扑灭,恐成燎原之势。” “敏敏长大了帮著爹爹。” “好女儿。”汝阳王面露欣慰之色,道:“敏敏往后无需男扮女装,你已巾幗不让鬚眉。” “听爹爹的。”少年展顏一笑,灵顽活泼,那还有先前少年郎的老成持重。 …… “陈师弟怎……” 风灌入窗户,压迫著烛光,將其逼得一灯如豆。 纪晓芙本要说陈瑜怎如此冒险,可想到设身处地,不管是自己或师妹,定也如师弟那般拼著性命不要去拿倚天剑,便再也说不出这话语,只是脸上神情化成浓郁担忧。 上清宫的打斗停息,纪晓芙、苏梦清过来瞧看陈瑜、杨安是否被波及,结果自潜行回来的杨安口中得知两人定计,陈瑜夺取倚天剑,水遁脱身,约定如何会面的整个谋算。 纪晓芙、苏梦清即惊喜又担忧,內心惴惴不安。 “莫要担心。”杨安说道,“师弟水性绝佳,时常在峨眉山激流中练功。定能化险为夷,等候我等。” “就怕万一。”纪晓芙道。 “要不去寻找师弟?”苏梦清建议。 “不妥,倚天剑非寻常兵器,对方定会派人搜寻,一旦撞个正著,反倒是坏了师弟好事。”杨安如此安慰,实则他內心也是七上八下。 “那就听师弟的,但愿小师弟没事。”苏梦清双手合十祈祷。 …… 风穿於林,簌簌有声。 陈瑜回首,籍著月光,隱约可见水潭方向人影绰绰。 “果真搜寻过来了。” 他低沉一笑,快速钻入山林。 一路快行,约莫走出两三里,鬱鬱葱葱的林木陡变稀疏起来,復前行百来步,视野豁然开阔,陈瑜止步,前方是一处悬崖,他俯瞰看去,约莫七八丈高,山壁虽然陡峭犹若刀削,却掛满了青藤。 “不难下去,到时便彻底安全。”陈瑜自言自语,身背倚天剑,蹲身抓藤条感受承重,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利用藤条下降,接近崖底,忽落向岩壁的右脚顿失著力感,他大吃一惊,右手鬆了藤条,左臂发力,身子盪出数尺稳住身形,视线斜看,几根藤条后方竟是个石洞。 陈瑜略作思忖,反手拔剑。 倚天剑发出一声鏘的脆鸣飞出剑鞘,长剑匹练而下,剑光绞碎坚韧藤条。 “神兵利器,名不虚传。”陈瑜宝剑护体,身子一盪,落在洞口。 等他目光窥探,却见石洞深不过两丈,里面一地尸骸。 莫非是三清山隱修道士?陈瑜轻微吐口气,还剑入鞘,向前走去。 距离拉近,却见骸骨多有啃咬痕跡,有油纸包裹落在森森白骨当中。 陈瑜蹲身拿起包裹,拂去灰尘,慢慢打开。 一本泛黄古籍出现在视野中。 陈瑜转身到洞口,打开书页,籍著月光看去,入目是铁画银鉤的三个字。 “风雷手”。 “竟是功法秘笈。”陈瑜灵光乍现,忽想到一段文字。 神鵰江湖襄阳英雄大会,耶律齐曾和名为蓝天和的汉子交手,对方掌劲如狂风不终朝,骤雨不终夕,两人打得旗鼓相当,文字记载说蓝天和本是贵州苗人,到四川青城山採药,失足坠入山崖,得遇奇人,学得刚猛险狠武功,掌力隱隱有风雷之声。 陈瑜如此想来,再稍作推敲便確定石洞中骸骨定是蓝天和所遭遇的那奇人。 “黄尘难埋骨,这奇人坐化石洞,到头来却被山魈之类走兽糟蹋身子。”陈瑜欷歔一声,將功法秘笈纳入怀中,转身到洞內,剑光乍亮,寒芒吞吐,剑锋过处,如削黄油,只消片刻便挖出数尺坑穴。 陈瑜將白骨拾捡入穴,將其掩埋,毕恭毕敬三拜。他也不著急离去,坐在石洞口,拿功法映月而读。 “……短小精悍,快慢相间,快如鱼之点刺,慢中有招,刚柔相济,互相贯通……” 陈瑜有在峨眉山打下的深厚底子,通读一遍,其意自见,这《风雷手》练到最高境界,刚柔兼济。可用阳刚之劲攻击敌人,还可以用阴柔之力將对方攻来內劲裹住,令对手不能发挥,便如密云不雨。 颇有点《降龙十八掌》的韵味,陈瑜欣喜,竟得独闢蹊径的高深功法。 意外收穫。 第20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晨风掠过山野,空气里面余留有前夜的冰凉,氤氳的薄雾动了一下,陈瑜走了出来,他视野的不远处是官道一侧食肆。 马儿就寄托在那边。 此处也是陈瑜和杨安约定碰头的地方。 前夜他在石洞吐故纳新,玉如意的冰凉之意可使得无需分出心神对抗心火,修行事半功倍,寒意还有调节经络平衡,促进气血流动效果。 故而陈瑜可以心无旁騖,利用峨眉內功心法舒筋活络,蕴藏臟腑,调养身体。天光微亮,他伤势恢復大半,离开石洞,籍著林木掩护,直奔此处。 “师弟。” 陈瑜现身,一声惊喜从林间响起,杨安跃出。 “师兄早到了?” “谢天谢地。”杨安看到陈瑜,如释重负,“担心师弟,早早赶了过来。” “有惊无险,多谢师兄,这是倚天剑。” 杨安目光在倚天剑上稍微停留,面有欣喜,目光迅速回笼,“师弟速速更换服饰。” “好嘞。” 陈瑜接过包袱,到林间扒下黑色夜行衣,又將衣服收入囊中,自里面取一根黄精嚼服,一股甘甜从黄精浸出入腹,药性化开,一呼一吸之间,胸腹有暖意散出,舒服了很多。 陈瑜走到杨安身侧,开口问道:“道观那边怎样?” “乱糟糟整夜,自道童口中得知真人罹难。” “死了很多人?” “双方各有伤亡。”杨安面带心有余悸神情,“自道童口中得知原来那人是韃子王爷,幸亏昨晚一开始不曾贸然行事,黑衣人或许是江湖热血汉子。不过事发时庭院那边只有韃子王爷及隨从,自道童口中打探不出多余讯息,我检查过两具黑衣人尸体,没任何门派信物,也不知道是哪路豪杰。” 陈瑜忽灵光一闪,汝阳王千里迢迢到青城山拜邵雍一脉传人,定是求教《梅花诗》预言这事。这些黑衣人什么来头,明教?还有另有其人? 陈瑜嗅觉到些非同寻常的气息。 杨安已经沉浸在得倚天剑的喜悦当中,他颇为兴奋道:“掌门本就欣赏师弟,如今你得倚天剑,我看回山门之后,入內门得亲传不在话下。” “没有师兄相助,怎能得倚天剑。”陈瑜意识回笼,笑著说道。 “不患寡而患不均,莫要有此心態。” 陈瑜知杨安是要让自己独揽功劳,心中生出一缕暖意,老哥义气。 他微微一笑,心中自有定夺,不在此事较劲。 天光放开,苏百川、孟鏢头、纪晓芙、苏梦清下山,陈瑜身背布囊缠裹的倚天剑隨同杨安会和四人。 眾人看到陈瑜,饶是纪晓芙如今心性沉淀,做事稳重,都忍不住欢声雀跃起来。 苏百川从苏梦清口中已知事情经过,他再看沐著朝阳,相貌俊朗清秀的陈瑜,回想前夜那些说辞,暗道一声惭愧,识人无数,却在对方身上走眼了,年少无畏,身手非凡,胆大心细,做事果决,难怪能得灭绝师太青睞,此子非池中物,或许未来峨眉派就要看陈瑜,往后定要让用心经营这层关係。 眾人不多做寒暄,自食肆取了马匹,策马扬鞭,直奔灌州。 …… 日过隅中,陈瑜等人入城,不去鏢局,径直到苏家。 三进三出的大宅,陈瑜、杨安下榻的庭院环境清幽,假山叠石,玲瓏剔透,院內另有一株罗汉松,盘曲虬杂。 两人才歇口气,纪晓芙、苏梦清赶了过来。 有俊俏的女婢送上瓜果香茗后离去,四人喝茶,苏梦清道:“回头我让爹爹安排人製作个剑匣。” 陈瑜笑道:“布条包裹,別人兴许以为里面是拿不出手的破烂铁剑。” 苏梦清聪慧,陈瑜说笑,恍然大悟,拍著脑门道:“还是师弟心细,做个剑匣带在身上反倒是招摇,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不怀好意者匣中有宝器。” 师姐好性格,陈瑜知苏梦清心性,但內心还是忍不住讚嘆一声,开口说来,“纪师姐为长,倚天剑由师姐带著。” 苏梦清笑嘻嘻道:“师弟夺剑,便由你保管,我等三人护著师弟。” “师妹说得好。” “师弟莫要推辞。”杨安也道。 “那也行,剑在人在。”陈瑜保证。 苏梦清眼珠子一转,“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號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爭锋,看看这剑如何?” 江湖中人谁不好奇神兵利器,纪晓芙、杨安都面露期盼之色。 “请师姐看剑。”陈瑜將搁在板凳上的倚天剑递给苏梦清。 苏梦清拔剑出鞘,一道寒芒乍亮。 倚天出鞘,纪晓芙、苏梦清、杨安看去,但见长剑呈现出均匀优美的弧线,泛闪著莹澈青光,日光倾洒,刃光乍璨,那光芒不仅仅源自剑刃,更来自內里,长剑在苏梦清手中纹丝不动,但看去时光波流动,剑像是活物。 陈瑜內心也是欷歔,这就是原主祖父与人锻造的倚天剑,內藏《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也不知道另外参与锻剑的人究竟是谁? “我来试剑。” 苏梦清將长剑递给陈瑜,转身出厅,回来时手中拿著一把钢刀。 “师弟,出剑。” “好。”陈瑜使將过倚天剑,知其锋利,他持剑微微用力侧削,苏梦清举刀一招“力劈华山”落向长剑,紧隨著她便觉得手中一轻,抬手一看,长刀只剩下手中短短一截,都没感受到断刀时的顿挫。 纪晓芙、杨安吸口凉气。 苏梦清目瞪口呆。 “这剑真好使。”陈瑜心想难怪倚天江湖,明教锐金旗掌旗使手持狼牙棒和拿寻常长剑的灭绝能打个你来我往,但倚天出鞘,一招便落了个身首异处。 陈瑜还剑入鞘,用布包裹起来,余下时间,喝茶说些到紫云寨如何索要鏢货,等到了晚膳时候,苏百川亲自到雅园邀请陈瑜等人入席吃食。 陈瑜明显感觉到席间苏百川对自己热情了很多。觥筹交错,人情世故。他如何猜测不出对方心思。 不过在青城山初遇苏百川,对方並未冷落瞧不起人,他倒是觉得等得灭绝亲传,在峨眉派彻底站稳脚跟,灭绝可让自己放手做些事情时,苏家鏢局走南闯北,讯息灵通的这个便利可以好生利用。 因次日要赶赴向紫云寨,陈瑜、杨安等人早早结束宴席回到住处。 苏百川微醺,回到厅內端茶小啜一口。 “老爷,我怎见席间你对陈瑜甚是热情。”苏夫人过来揉肩,不解问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苏百川感慨一声,细细说来在青城山初见陈瑜,如何小瞧,陈瑜夺回峨眉重宝的事情。 苏百川知婆娘守不住话,不提倚天剑,只说是重宝。 “真有这般厉害?” “不假,如若不然,师太又如何让少侠隨著。” “那定要好好经营关係,要不送些银两给少侠,就说酬谢协助取回票货,往后好有来有往。” “妇人之见。” “人参灵芝呢?可滋补气血。” “好是好,当下不妥。” “那送些什么好。”苏夫人愁苦道。 苏百川胸有成竹,“宝剑赠英雄,自是剑,找高手匠人,出重金给苏少侠锻造一把宝剑。” “还是老爷高瞻远瞩。” 苏百川哈哈一笑,心中已在物色人选。 蜀地多能工巧匠,苏家世代经营鏢局,自识得不少高手匠人。 第21章 圈套 苏梦清有一弟一妹,尚且年幼,担不得大事,苏家又经营鏢局,这或是苏百川將长女送到峨眉山学艺的原因。 晨光熹微,苏梦清隨著苏百川忙碌起来,备一份厚礼,再点鏢头、趟子手四十余人。 等陈瑜、杨安、纪晓芙吃过早膳,队伍出城,直奔两百里外的紫云寨。 一路无事,时至申时,眾人进入山寨地界,道路渐变崎嶇起来,放眼看去,群山如虎踞龙盘,青松翠柏,高下相间,山谷、峰峦构成一幅水墨般的好景象。 苏百川道:“这种山地最养人,雨水切割,溶洞遍布,最易滋生匪窝。 “韃子不剿匪?”陈瑜问。 “世道混乱,民不聊生,江西、安徽、山东、河南、陕西等地,处处有人揭竿而起,哪顾得上。” “这倒也是。”陈瑜话锋一转,“举事的都是替天行道的好汉?” 苏百川苦笑一声,“確实有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豪杰,但更多队伍杀韃子,汉人也杀,抢夺民財,和杀人越货的山贼马匪无甚区別。” 苏梦清道:“狗韃子占我山河,祸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可汉人杀汉人,这就是师父说的以武犯禁。” 苏百川嘆气,“如今的江湖,哪有什么道义,都是谁的拳头大谁有道理。” “苏老爷这话令人受教。” 苏百川笑道,“少侠是清儿师弟,便莫要如此称呼,倘若少侠不嫌弃,可称呼一声伯父。” “恭敬不如从命,苏伯父。” “好好。”苏百川甚喜,欢声笑来,“等拿了票货,让清儿带著少侠、纪女侠、杨大侠好生在灌州游览一番,等我稍处理鏢局庶务,隨同你们一道走趟峨眉山拜访答谢师太。” “全凭爹爹做主。”苏梦清笑嘻嘻说道。 陈瑜得了倚天剑,纪晓芙恨不得取了鏢货插翅飞到峨眉山,但听苏百川要拜访师父,倒也不好拂人美意。 “听伯父的。”纪晓芙道。 “好。” 苏百川忽又道:“听小女说纪女侠和武当殷六侠有婚约,喜结连理时可定要记得要照会一声老夫。” 陈瑜察言观色,纪晓芙面色不安,神情惶恐。 “伯父,前方就是紫云寨?” “嗯。”苏百川顺著陈瑜所问点头。 “这伙山匪往日行径如何?” “此处方圆百里有多股贼匪出没,但多半都是主动挑拣目標,绑票为业,鲜有对鏢局、大户人家下手,按道理,占山为王的贼匪都不会涸泽而渔,收取些过路费可是长久经营之道。” “兴许是鏢局这趟鏢委实令人眼馋。” “应是如此。”苏百川点头。 纪晓芙不知陈瑜有意解围,暗中出口气,不好的事情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一时间神情愁苦。 “嗤……” 一声尖锐嘀音忽炸开,有响箭升空,队伍前方百来大步的山道两侧冒出十多名持刀剑大汉。 “来者何人?” 孟总鏢头策马上前,拱手道:“灌州苏家长威鏢局前来拜访骆寨主,劳烦相告。” “呵,又是你们,邀约了好手,胆儿壮了。” “岂敢,劳烦相告。” “等著。” 小头目交代一声,从林间牵出一匹马,策马上山,余下山匪虎视眈眈盯视。 陈瑜等人下马等候,苏梦清走来,低声道:“为非作歹,要是识相给了鏢货,等得手后再杀个回马枪,取那骆逵首级。” “师妹好主意。”纪晓芙道。 杨安谨慎,“先看山寨怎么应对。” “倘若上山,多留意观察。”陈瑜建议。 “嗯。”苏梦清、纪晓芙点头。 等待期间,陈瑜四下打量地形,山峦叠嶂,林木茂密,倒也好潜行进入,寻常的山寨,也就是头目有两把刷子,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猻散。 约莫顿饭工夫,小头目去而復返,策马上前,“寨主邀请上山,閒杂人员不得入內。” “晓得,劳烦带路。”苏百川客气道。 “有种。”小头目挑衅的目光在杨安、陈瑜、纪晓芙、苏梦清身上稍作停留,调转马头走出。 苏百川携礼带五六名鏢师,孟总鏢头在山下等候,一旦突发意外,流星传讯行事。 山势延绵、道路崎嶇,途径两个有人把守的山坳,陈瑜视线內是高低起伏的竹屋、木楼、石房,简陋的聚义厅也逐渐放大过来。 陈瑜看著隨风招展,猎猎作响,写有“替天行道”的大旗,低沉一笑。 小头目领路,眾人绕过聚义厅继续前行。 申时已经过半,阳光不是很强烈,穿过树木,在碎石路上错落成荫,走过一段明暗交错,百丈长短小路,转一个弯,陈瑜看到了茶棚下的四人,不远处有为数不少山寨贼匪。 棚內居中一把木椅上端坐著眉发有黑有百,相貌甚是奇特,年约四十的男子。 “这就是『飞天猩猩』骆逵。”杨安根据苏百川描述,轻而易举判断出身份,轻声道:“一旦话不投机,我来应对。” “好。”陈瑜点头,视线瞧向余下三人。 骆逵右侧是名女子,头髮乌黑,用一枚银质发环套夹脑后,一身纯白衣裳,脚下蹬著白色快靴,神態悠閒,美目流盼,桃腮带晕,竟是个出色美人。 右侧是名三十出头男子,身形结实得宛如虎豹,臂膀肌肉虬结,赤色衣靠几乎要被他强健紧绷的肌肉撑破。 背对过来的一人难辨身形相貌,但从浓密黑髮、身著服饰判断,年纪应是在二十左右的公子哥。 苏百川面色僵了一下,先前到紫云寨,不曾看到骆逵之外的女子三人。 骆逵视线已经看了过来,他端碗咕咚咕咚饮乾净酒水,衣袖一抹嘴角酒渍,“苏百川,找人来了?” “岂敢,是带厚礼再度拜山,望寨主行个方便。”苏百川道。 骆逵森然一笑,看向纪晓芙,“上次不曾瞧见女侠,定是苏百川找来的帮手,如何称呼?” 纪晓芙抱拳为礼,“峨眉弟子见过骆寨主。” “哎呦,峨眉弟子,嚇得我心肝噗通噗通直跳。” “噗”,女子轻笑一声,娇柔宛转,盪人心魄,她目光径直落向陈瑜,“小哥儿长得真俊俏,来,到姐姐这边,给你认识一个人。” 女子言落,背对陈瑜的男子转身,一张俊秀,眉目阴鷙的脸面闯入视线。 陈瑜眼瞳微缩,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 青年已咬牙切齿开口:“陈瑜,你杀我父,今入掌股,是不是很意外?” 陈瑜再看对方,相貌何其相似青竹帮帮主程文鳶,他內心咯噔一响。 苏家丟鏢,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局,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自己。 苏百川第一次拜山被赶下山来,只不过是对方要让鏢局到峨眉派送信,紫云寨劫鏢,从头到尾,针对的都是自己。 倘若自己不曾下山,这个谋局又以如何方式收场?陈瑜来不及细想这些事情,快速道:“苏伯父、师姐、师兄,这是个算计,对方目的在我。” “真聪明,难怪程帮主都著了道。” 女子起身,看著只是閒庭信步般隨便跨步,然间隔三丈左右的距离便如凭空消失了那般,人已出现在眾人前方。 紫云寨的二寨主带著茶棚四周数十名山匪狞笑著扑了上来。 “走。” 苏百川急喊,一名鏢师拔刀,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落向女子。 轰,挥刀劈砍的鏢师连人带刀飞了出去,女子身形放大在陈瑜面前。 “过来吧,小哥儿。” 女子伸手抓向陈瑜。 第22章 倚天一出,谁与爭锋 茶棚里面,健硕如虎豹般的男子起身前倾,使將一招“蝎子摆尾”,右脚跟勾在后方木凳下,结实的板凳忽飞了起来,劈头盖脸砸向苏百川。 苏百川提臂掀肘,板凳四分五裂,他身子却是踏踏连退两步,那身形健硕的男子已纵身扑到,跃身飞膝顶向胸口。 苏百川手臂向下一沉,进行了一记封挡。 嘭一声,苏百川身子踏踏踏急退。 男子落地一瞬身子便斜著旋转了起来,凌空旋风踢轰在一名来不及拔刀的鏢师肩颈,那鏢师头颅歪了一下,横著飞出。 茶棚中的”飞天猩猩”骆逵身形猛地一沉,舞动如幻影,凌空飞至,猴拳似巨蟒般朝著杨安呼啸而来,招式凌厉,凶狠而刁钻。 鏗,清亮的剑鸣声剎那响起,两道剑光乍起陡绽,如游龙舒捲,浑凝无瑕,纪晓芙、苏梦清仗剑攻向身形剽悍,攻击力惊人的汉子。 石灰粉包便也在此时自陈瑜、女子之间的空中爆开。石灰白、硃砂红,隨著陈瑜的拳风卷在了女子面门。 女子但觉视野瞬间迷糊不清,陈瑜化作一道朦朧的翳影,眼瞳火辣辣生疼,紧隨著就失去了视野。 有那么一瞬,女子是懵逼的,从来都是自己算计人,怎如今反倒被一个屁小子算计,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 女子反应却是神速,且还自空气里面瀰漫的气味嗅觉出进入口鼻眼睛的是石灰、硃砂,她咬牙切齿,身形电光火石间疾退,剎那间就和陈瑜拉开了距离,衣袖挥舞的一瞬,一条不知何等材质打造,鞭把、鞭头和七个类银节组成,圆环相连的九节鞭如银蛇飞袭了过来。 陈瑜已反手拔出包裹起来的倚天剑,宝剑未出,剑身在剑鞘疯狂的震动起来,黑色的裹布哗啦一声张开在了空中。 不过一瞬,倚天宝剑便挣脱了剑鞘的束缚,裹布瞬间被一泓清水般的剑光绞碎,那如流灿穿曳而来的九节鞭缠上倚天剑的剎那啪啪啪数声断裂在地面。 陈瑜身形催动步伐,手臂一挥,一招《迴风舞柳剑》的“疏影横斜”自左到右,划出一道扇形流光,扑过来的小头目、一名山匪连人带刀被斩裂,断刀、手臂、鲜血扬起漫天飞舞。 陈瑜步伐成圆,扑向和杨安交手的“飞天猩猩”,人影未至,森森寒气已激起骆逵一身鸡皮疙瘩, “哇呀。”骆逵倒翻筋斗,身形落地,一把抓过一名山匪横在身前,剑光如影隨形没入,惊人的鲜血猛地炸开。 骆逵再退。 “呯!”有鏢师点燃流星,烟花被打上天空,璀璨炸开,事情有变的讯息传讯向山下。 陈瑜攻势不停,使用《迴风舞柳剑法》,剑光卷舞,在他的周身犹如呼啸的龙捲,扑过来的六七名山匪好似撞入了刃轮,顿时血肉飞溅,剑光在空中拋出森然的一道道血痕。 杨安脱身出来,扑向青竹帮少帮主,陈瑜持剑猱进,攻向“飞天猩猩”。 面色阴鷙的少帮主千算万算也不曾料到事態竟发展到了如此不堪程度,自己都还没出手,陈瑜拔出一把削铁如泥宝剑,局势立变,地面一地死尸。 杨安扑过来一瞬,青竹帮少帮主伸手在腰侧一抄,拔出个光芒灿灿的银算盘挥砸了过来,紫云寨的二寨主也加入战团。 三道人影飞旋,噼噼啪啪的拳掌、兵器破风声连同脚步飞踏的声音疯狂地响了几十下之后,紫云寨的二寨主被杨安使將《峨眉小擒拿手》擒住,重重砸在地上,紧隨著他一记行云流水的转身铁山靠落在青竹帮少帮主身上。 轰然一下,如雪走山崩,澎湃汹涌的力量毫无保留在对方身上爆发开来,少年身子倒飞丈远落地,翻滚几圈后鷂子翻身起,歇斯底里指挥山匪围攻。 “飞天猩猩”骆逵则在倚天宝剑锋芒下连翻筋斗到茶棚外,伸手一掀,水缸破空呼啸而来。 陈瑜隨手一剑,陶缸四分五裂,泼洒开来的清水似都被迫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紧隨著就被倚天剑斩开,远远看去,如挥开了一道道扇形的流光。 骆逵手起脚落,石锁、板凳、长刀、木桌等接踵而来,密集的碰撞声、切割声、碎裂声、金铁断折声接二连三响起。 陈瑜冲向茶棚。 来不及处理石灰、硃砂的白衣女子听声定位,双手推著一个碾盘扑了过来。 轰一声,碾盘两半,一道血线从女子的胸前绽开,白脂血肉,层次分明。 女子尖叫一声,身形倒掠撞开茶棚木墙,胆寒而逃,青竹帮少帮主瞬间便没了斗志,转身狂奔。 陈瑜仗剑冲向骆逵。 “飞天猩猩”挥臂砸断茶棚木柱,双手抱柱推进,陈瑜手腕一抖,峨眉基础剑法绞剑落向木柱,长剑如虹,倚天剑一瞬递进,木柱剎那破碎,剑光如波漫捲,骆逵一声怪嚎,滚地葫芦般翻仰出去,在地面连滚数圈,身子倏尔弹起,拖著一条尺长颤蠕著肌肉的伤口,破窗逃遁。 倚天剑太好使了,陈瑜转身扑向一人独斗纪晓芙、苏梦清都不落下风,豹子般健硕的大汉。 啊…… 汉子心有不甘怒吼一声,吸腹凹胸,只一个细微的肌肉收缩动作,整个人已脱离纪晓芙、苏梦清的攻势,凌空倒翻出丈远,落地一瞬,蓝汪汪的光芒分袭向陈瑜、纪晓芙等人。 峨眉剑法防御堪称一绝,纪晓芙、苏梦清將长剑挥舞水泼不进,鏗鏗数声,暗器迸溅飞出,两人但觉虎口一震,手臂酸麻。 陈瑜使將出《迴风舞柳剑》的招式“一川菸草”,一道青焰也似的剑光笼罩周身,绞碎袭身暗器。 杨安打出一把飞蝗石,那汉子以內力催动衣袖,一时间飞袭过来的飞蝗石纷纷爆开,紧接著对方身形一摆,如闪电、似鬼魅倒飞过茶棚,身形隱没在后方消失了出去。 余下被倚天剑嚇破胆的山匪四下逃散。 呼…… 砍杀了数名山匪的苏百川粗重地吐口气,迅速对鏢师道:“点燃几处木楼。” “明白。” 鏢师拿火摺子纵火,苏梦清欢呼一声,跃到陈瑜身侧,在他肩膀重重拍了一下,“多亏了师弟。” “是我招惹的祸事。” “师弟的事情就是峨眉派的事情。” “没错,也是长威鏢局的事情。”苏百川这声落下,话锋一转,“速战速决,先取鏢货,再审这人。” “好。”陈瑜点头,跨步到紫云寨二寨主身侧,使峨眉小擒拿手分筋错骨,卸下对方頜骨、肩骨,免得咬舌或服毒自尽。 苏百川安排两名鏢师接应孟总鏢头,眾人向山寨深处杀去。 陈瑜一马当先,倚天长剑飞寒鋩,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一招。 身手不凡的女子眼中石灰、硃砂,倘若清洗不及,双目失明,且她身子还被倚天剑所伤,无法出手,结果在如虎豹精壮男子及伤势不轻的骆逵护卫下自后山逃离。 树倒猢猻散,山匪狼奔豕突,被杀成了倒卷之势。 第23章 审问,线索 残阳如血,紫云寨上的廝杀已彻底结束,嗅之作呕的血腥气瀰漫在浮动的空气里面。 孟总鏢头带人在山寨仔细搜寻。陈瑜將二寨主扔在地上,蹲身检查,对方身无毒物,口齿正常,这才伸手捏了数下,復原頜骨。 苏百川走来,开口说道:“老夫第一次上山,那女子、健硕汉子等人並不在山寨。” “多谢苏伯父告之。”陈瑜答谢一声,看著二寨主,“说吧,少受皮肉之苦。” “少侠饶命。” “还不说来?”苏梦清作势扬剑。 “小的才是紫云寨大寨主。” 陈瑜、苏百川等人皆一愣。 “这话怎说?”纪晓芙忙问。 “小的详细说来。”男子平復情绪,斟酌说辞,“小的和苏老爷虽不曾打过交道,但长威鏢局名声在外,怎敢动心思。” “直接说。”苏百川沉声。 “好好。” 一身血污的男子忙道:“数月前,『飞天猩猩』骆逵到了此处,抢夺山寨,当了头领,劫鏢就是受他指示。” 陈瑜按时间推算,这是在上峨眉不久之后的时间段,青竹帮及背后主谋赶到峨眉县,从容打探讯息,步步设局,最终將目標落在苏家,劫持鏢货,算定只要不杀人,灭绝就不会闯寨,只派遣弟子,瓮中捉鱉。 “目的何为?”陈瑜问。 “为了擒拿少侠。” “继续说。” “只知这些,小的毫无保留。” “骆逵及其他人身份、姓名?” “青竹帮少帮主叫程龟甲。” “这什么破名字。”苏梦清骂道。 陈瑜出身衡阳,知这名字意义,道:“应是取自龟甲竹,这种竹表面纹理像龟甲、龙鳞,及其珍稀。寓意望子成龙。” “他也配。” “確实不配。”陈瑜合了苏梦清一句,看向男子,“接著说。” “苏老爷离去之后,程龟甲、白西楼、巴彪带著十多人上山。” “什么来头?” “五仙教,白西楼是五仙教蛇仙,巴彪是蝎仙,骆逵则为五仙教一名堂主。” 苏百川行鏢走南闯北,知一些讯息,说道:“江湖中人都称五毒教,多活动在云贵湘一带,无人知总坛设在何处,实力如何,始终是迷。” 陈瑜贯连前后,替青竹帮撑腰的就是五仙教,程文鳶服毒自杀,类似“三笑逍遥散”的毒药也来自五仙教,莫非天龙江湖的星宿派或是丁春秋和五仙教有些关係。 “继续。” “就这么多,他们是一伙,说话吃食,小的很难参与,都是受胁迫做事情,至於为何对少侠下手,確实不知。” “五仙教在何处?” 男子极力思索的样子,半晌道:“小得倒是听程龟甲曾提及衡山派。没其他讯息。” “说详细。” “就是无意中过耳听到衡山派。” 陈瑜面色一沉,“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这么多了。” 事关陈瑜,纪晓芙不好做主,问道:“师弟怎看?” “先回峨眉,向掌门稟明此事。” “嗯。”纪晓芙点头。 紫云寨二寨主忙道:“小的也是被胁迫,求苏老爷、少侠、女侠给条活路。” 苏百川待要说话,忽传来孟总鏢头声音,“老爷。” 孟总鏢头兔起鶻落而来,苏百川忙问:“可寻到鏢货?” “都在。”孟总鏢头面色凶戾,“还有其他的发现。” “是什么?”苏百川问。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已从孟总鏢头来时方向响起,陈瑜看去,但见一名女子发疯般跑来。 “这是被骆逵带人劫持上山的女子。”孟总鏢头道。 “狗贼,杀了你。” 女子披头散髮,跑到近前,捡起地面一把刀,双手作势劈砍。 二寨主大惊,忙要避让,陈瑜伸手在对方腰肋“京门穴”点了一下。 此穴被点,气窜胸肋,顺时会失去还手能力。 “噗”钢刀劈砍在二寨主面门,鲜血绽开。 那女子竟也有些气力,拔刀再砍数下,直到对方血跡模糊,这才耗尽了周身气力那般,瘫软在地上。 纪晓芙、苏梦清搀扶对方靠边落座。 “这位妹妹怎样?家在哪里?” 女子好似一口气都隨著砍死二寨主而悉数耗尽,不言不语,眼神空洞,身子发颤,嘴唇哆嗦。 纪晓芙忙拿出瓷瓶,取出一枚丹药。 “妹妹,这丹药能恢復些气力。” 女子茫然看了一眼纪晓芙,眼瞳有了些焦距,紧接著嚎啕大哭起来,纪晓芙心酸,轻轻抱著女子。 “小姐。”一名十四五岁女子接著跑了过来,看到女子模样,忍不住啜泣。 苏梦清上前,柔声道:“小妹妹莫哭,怎会事?” 应是丫鬟的女子道:“月前我等落过此处,被这伙恶人劫持上山,那骆逵要小姐当压寨夫人,小姐不从……” “少侠,杨大侠,我们走走。”苏百川道。 “嗯。”陈瑜点头,几人走开,不过陈瑜內力颇有火候,所淬炼阳蹺脉、阴蹺脉又有明耳效果,他依旧听的分明。 “小姐不从,那骆逵使强,又將小姐关押看管,企图让其服软,小姐寻死不能,痛不欲生。如今终报了些仇恨。”丫鬟说道此处,悲伤难抑。 陈瑜回头,他看到纪晓芙身子颤慄,面色煞白。 苏百川也是听的分明,低沉说来:“孟鏢头,可还有受害女子?” “没有。抓了十多贼匪,都被杀了。” “杀得好。”苏百川点了点头。 杨安道:“苏老爷说紫云寨周边还有大大小小几股贼匪。” “杨大侠这是?” 杨安看向陈瑜。 “掌门常教导惩奸除恶,乃我辈之责。” “好。” 苏百川道:“我让孟总鏢头安排些鏢师隨著。” “有劳苏伯父。” “义不容辞。” 苏百川调度有方,抽调一半人手护送鏢货回灌州。 陈瑜、杨安、孟总鏢头带著二十多名身穿便服的鏢师、趟子手离开紫云寨。 前后数日,將区域內数股贼匪清剿乾净。所得钱银粮食分发给穷困百姓,放火烧寨离去。 陈瑜、杨安等人回到苏家,得知苏百川已安排鏢师护送受害女子两人去了德阳,不过纪晓芙这几日情绪不佳,鬱鬱寡欢。 苏梦清知纪晓芙心地善良,倒也没多想。 陈瑜却是晓原因。 …… 清朗的月光泼洒在雅园,照映出数道人影。 仅此事件,在灌州游玩这样的安排自是作罢。 陈瑜、杨安回来,歇息两日,將直接和苏百川一道赶赴峨眉山 秋风乍起,吹皱一池清水。 陈瑜、杨安、纪晓芙、苏梦清端坐在八角凉亭。 “师姐,事情都过去了,莫要伤感,我等应庆幸是习武之身,回去定要好生练功,骆逵这般贼子,往后见一个杀一个。” 纪晓芙失神,脱口道:“你说『飞天猩猩』为何软禁那女子?” “折磨屈服。”苏梦清道。 陈瑜点头,“师姐说的有道理,我在衡阳的时候,也时常听闻一些帮派手段,说囚禁关押,受害者在长期胁迫、控制后,会对加害者產生认命屈服甚至最终演变得依赖、忠诚。” “这是哪门子道理。”杨安道。 苏梦清说来:“师弟言之有理,有多少助紂为虐者初始都是人畜无害。” “只是听说。明日便要回师门,出来许久,也不知师兄师弟怎样。”陈瑜掌握分寸,带过话题。 杨安道:“要不是仗倚天剑之利,我等在紫云寨绝难脱身,一入江湖深如海,回去定要严格督导师弟师妹习武。” “师兄说的好。” 陈瑜提壶,孝敬杨安茶水。 第24章 亲传,上岸 月光如银盘一般悬於夜空,陈瑜晚间和杨安过招,等歇息时从布囊拿出倚天剑。 斗转星移,已是时过两日,苏百川整顿一番,孟总鏢头再度押鏢前往长安。 陈瑜、杨安这个期间过去搭帮手。 紫云寨一战身受轻伤的鏢师留守,鏢局还有十多名鏢师、趟子手,已经和陈瑜熟悉起来的鏢师邀约切磋,他便以《越女剑法》、《南山掌法》、《翻子拳》过招,两日下来,也算对鏢局实力有了很客观的认识。 寻常的趟子手比青竹帮的弟子要强一些,鏢师差不多是陈瑜在湘江所遭遇青竹帮小头目的身手,苏家鏢局有鏢师、趟子手两百多人,在蜀地算是数一数二的规模。 整体实力,不差寻常小门小派。 陈瑜亦有不少收穫,以过目不忘能力记住了诸如《五虎断门刀》、《霸王枪法》等不少招式,他如今的底蕴、悟性,反手使將,都直接超出使刀、使枪的鏢师。 晚间时候,陈瑜想一些五仙教、衡山派的事情,琢磨回了峨眉之后,先看灭绝什么反应。五仙教实力如何,还没有定数,但白西楼、巴彪的武功都不可小覷,紫云寨一战能大获全胜,实属对方轻敌,用石灰、硃砂伤了白西楼眼睛,再则仰仗了倚天剑锋利。真要论及真才实学,都在自己之上,对方被打措手不及,还不曾使出用毒手段。 调查五毒教,一来是替原主生父报仇,二来也是陈瑜为自身著想,但这之前,还需要提升功法修为,陈瑜如此想来,看向倚天剑,有这份功劳,不出意外,定能成灭绝亲传,只是不知对方会不会传授《峨眉九阳功》。 长剑在手,青莹无暇,通体严丝合缝。 陈瑜扣剑,嗡一声清亮剑鸣破空响起。 “《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啊。”陈瑜反覆瞧看,欷歔一声,还剑入鞘。 …… “驾……” 佩戴兵刃、轻装骑马的陈瑜等人一路飞奔,马儿过处,疾风压得峨眉山路边花草折弯了腰,彩蝶惊飞。 “纪师姐、苏师姐、杨师兄、陈师弟回来了。” 有守值的弟子声音响起,林木倏分,赵灵珠带著一名外门弟子跃了出来。 陈瑜等人翻身下马。 “师父可在?”纪晓芙忙问。 “在呢,都不曾下山,此去结果如何?”赵灵珠问。 “顺利,一切妥当。”纪晓芙转而对苏梦清道:“师妹先安顿伯父歇脚,我带师弟拜见师父。” “全凭师姐安排。” “我到马行。”杨安道。 “有劳师弟。” 纪晓芙安排井井有条,杨安带著马儿前往县城马行,苏梦清则安排苏百川住宿,她带陈瑜拜见灭绝。 二人自一线天上山,经天池峰、遇仙寺到洗象池,直奔臥云庵。 …… 黄昏时候的阳光安謐,风过山野,空气中树叶动了一下,紧隨著灭绝也动了起来,犹若一缕轻烟,显得那么飘逸轻灵。 她双脚东迈一步,西退半步,飘忽不定,但倘若细看,有规律可循,是按著东苍龙、西白虎、北玄武、南朱雀四象而变,每象七宿,二十八宿再生变化,奇幻莫测,这是双脚步伐呈现出来的变化,灭绝双手分挥合拢,打旋的掌影圆中有方,像是狂风暴雨般罩落,出手之间破风声疾响。 半晌过后,灭绝的这套掌法再生变化,速度忽慢了下来,阴阳相成,陡然之间灭绝身形出现在白虎方位,衣袂扬了起来,身形绷紧,緇衣空中如莲花瓣绽开,她右掌一推一按。 咔嚓,一颗粗壮大树枝叶轰然乱舞,风压朝灭绝周遭散开,落日余暉中那老树居中折断,平飞了出去。 “这是《四象掌》” “晓芙回来了?” 纪晓芙带著陈瑜到臥云庵,自静玄口中得知对方练功,又赶到这处林间,结果陈瑜便看到灭绝石破天惊的这一掌。 纪晓芙才说一句,灭绝便依照足音判断出了来人。 “师父,我们回来了。这是倚天剑。”纪晓芙忙道。 灭绝身子僵了一下,幻觉般摇头,隨后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倚天剑,师弟夺回了倚天剑?” 陈瑜拿剑去掉布囊,双手捧剑。 灭绝瞳孔骤缩,一个跨步便到了陈瑜身前,其速之疾,激得他鬢髮如絮飞扬。 匣內作龙鸣,鸣应有不平。千金轻价值,百折重声名。 灭绝一把抓住倚天剑,她手臂发抖,长剑作鸣,如同回应。 “没错,就是倚天剑,如何得来?” “嗯,徒儿这就给师父说来。”纪晓芙言简意賅,说了在青城山如何遭遇韃子王爷,陈瑜捨生忘死,抢得倚天剑的整个经过。 “天意,天意,真是天意。” 灭绝师太百感交集,连说三声天意,这倚天剑本就是陈瑜先祖与高手匠人锻造而成,如今陈瑜却又將自己丟失的宝剑寻了回来。 冥冥之中,真的是师祖天佑。 纪晓芙口才极佳,说的简答,可灭绝自只言片语中如何听不出其中凶险。 “为难你了,不过寻回宝剑,功德无量。” “弟子怎敢承受,倘若不是杨师兄、纪师姐、苏师姐,弟子难得宝剑。” “好,好,知道。”哪怕灭绝师老成持重,如今手持倚天剑,亦是情绪澎湃难以平復。 “都辛苦,先下去。” “徒儿告退。” “明白。” 纪晓芙、陈瑜退后几步,转身离开林间。 …… 时至日暮,夕阳不曾落下,弯弯的月亮也早早爬了上来,丹红的落日和银白姣月渲染出的黄昏图画美的惊心动魄。 灭绝身形出现在捨身崖。 “师父。” 静空、静虚迎了上来。 “你等下去。” “遵命。” 两弟子离去,灭绝师太沿著平整的青石条復行十来丈,但见前方地形豁然开阔,佳木葱笼,奇花异卉,数松独立,俊奇雄姿,针针青碧,场间居中竟是两座坟碑。 灭绝噗通一声跪地。 “师祖,徒孙不孝,丟了倚天宝剑,如今宝剑终又回了峨眉派。” 灭绝看著石碑上郭襄两字,目光渐渐朦朧,视野中升起了迷濛的白雾,她的声音也低沉了起来。 “师祖,取回宝剑的是外门弟子陈瑜,其祖父正是在襄阳受郭大侠聘请锻屠龙刀、倚天剑的高手匠人之一,这定是师祖在天有灵,冥冥之中引导,让徒孙得以赎罪。” 灭绝长吸口气,声音渐变有力,“陈瑜仁勇忠义,握瑾怀瑜。做事看似不羈,实则心思縝密,师祖定会喜欢此子。徒孙將招收他为亲传,传授毕生所学。徒孙也誓將取回屠龙刀,得兵书、秘笈,为逐走韃子,光復汉家山河,壮大峨眉领袖群伦而至死不渝。” 灭绝言落,毕恭毕敬磕头,起身再到风陵师太墓碑前,说一番相似言语,这才持剑离去。 第25章 峨眉九阳功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两道人影拿棒槌洗涤衣服。陈瑜先来,唐枝虎后到。 “师弟说说怎要回的鏢货,可有打斗?” 陈瑜没作隱瞒,“是我一些仇家设的局,幸好苏老爷、师姐带足了人手,双方打斗一场,夺回鏢货。” 唐枝虎一愣,“竟是这样,师弟仇家是哪边势力?” “湘南青竹帮。” “有所耳闻,可报仇了?” “对方逃脱。” “可惜了,我抽空下山一趟,对我爹说一声,帮你打探消息。” 唐家也经营鏢局,走南闯北的鏢局讯息源比寻常帮派还灵通,陈瑜笑著答谢一声,“师兄最近如何?” “要不要试一试。”唐枝虎哈哈一笑,少年手中服饰忽从木盆飞了起来,如鞭子那般使將一招峨眉拋鞭法当中的“白蛇吐信”砸向陈瑜胸口。 这是杨安所传授武学,陈瑜自会,他起身扭腰,手腕一抖,青衫立时像挣脱束缚的青龙从水盆升起,收紧成一股,一招“牛尾打蛇”反击了过去。 啪,水珠四下迸溅,两条衣衫绞缠在空中。 “喔,你有点东西啊,偷偷摸摸將鞭法竟练到这般境界。” “师兄也不差。” “继续。”唐枝虎身形一撤,箭步再跨,双臂翻搅舞动,衣衫成棍,横扫千军。 陈瑜忽想起紫云寨一战五仙教白西楼的九节鞭法,他手腕急速翻转,衣衫作鞭,绕肘迴旋,力劈华山砸下。 嘭一声,一道水幕炸开在两人之间。 “这不是杨师兄所传授武功” “游龙探海云生袖,平地风雷落玉鞭,好。” 陈瑜、唐枝虎收势,各自跃开,齐齐顺著声音看去。 “杨师兄。” 杨安颯然而来,面带喜色,“师弟速到洗剑坪。” “怎回事。” “去了便知,唐师弟也过去。” “好嘞。”两人顾不得洗衣,隨著杨安直奔洗剑坪。 …… 陈瑜、杨安、唐枝虎赶到洗剑坪时,灭绝师太、静玄、纪晓芙、贝锦仪等人都在,外门弟子齐聚。 “参见掌门。” “嗯。” 灭绝师太頷首,陈瑜、唐枝虎站到外门弟子这边。 场地间鸦雀无声,灭绝缓缓说来,“人都到齐了,我说几句话,峨眉自郭祖师创派以来,掌门之位,惯例由女子担任,別说男儿,便是出了阁的妇人也不能身任,这些年来,外门无一男弟子进入內门,你等可有怨言?” 杨安是第一老外门,忙毕恭毕敬说道:“掌门传授功法,恩重如山,我等当知恩情於心,感恩於行。” “好。”灭绝道,“当今天下,妖邪横行,本派面临存亡绝续的关头,我也不墨守成规。不过以往外门弟子难以真正入我门墙,也和你们钻营市井,三心二意,武艺稀鬆有关。自此往后,外门弟子但凡天赋出眾,勤学苦练,握瑾怀瑜者,不论男女,都可入內门修行高深功法,为本门立下大贡献者,可传衣钵。” 杨安、纪晓芙內心咯噔一声,莫不是掌门、师父要將传衣钵给师弟,两人忍住惊喜时,灭绝说话声再度响起。 “陈瑜自入门以来,勤练不輟,精进不休,此番下山,立下大功,我决定將陈瑜录为亲传弟子。” 杨安脑子嗡一声,百感交集,泪花潸然,自入山门以来,终有外门男弟子破格入了门墙。 丁敏君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心道师父偏心,凭什么?我每每下山,没功劳也有苦劳,至今都不得掌门衣钵这个身份,陈瑜才来多久,便可入內门得亲传,假以时日,还不继承衣钵? 苏梦清机灵,利索搬了一张椅子过来。 “师父,您请坐。” “嗯。” 灭绝落座,唐枝虎自身后推了一把陈瑜,杨安、纪晓芙、苏梦清、贝锦仪等人纷纷看了过来,眼神示意还不叩拜。 陈瑜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踏步向前,跪拜说道:“师父在上,弟子拜谢。” 呯呯呯三个响头,灭绝面有喜色,放声说道:“今日陈瑜入我门墙,眾外门弟子以此为激励。” “谨听掌门教导。” “瑜儿,你也当再接再厉,须记住『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弟子以此为励。” “好,起来罢,你且隨我。” “遵命。” 灭绝起身,陈瑜跟隨,两人在眾目睽睽中上山,一路走来,风轻云淡,直抵峨眉派禁地坟陵。 静空、静虚早就备好了香烛。 陈瑜隨灭绝烧香叩拜郭襄、风陵师太。 “瑜儿,你过来。” “是师父。”陈瑜上前。 捨身崖上石嵬嵬,松柏何离离。 灭绝落座在松下,陈瑜坐在静空送过来的蒲团上,峨眉掌门的声音缓缓穿过秋光响起,“你可知和峨眉派存有渊源?” 陈瑜不好做表情,好在灭绝直接说来,“为师在衡阳营救你,询问祖上,你说先祖是陈规。 祖父曾在襄阳与人锻造刀剑。” “正是。” “你祖父与人所锻造一刀一剑,刀名屠龙,剑便是倚天剑,此剑在为师手中丟失已久,不曾想到却被你夺取回来,冥冥之中,这都是本派师祖、你先祖庇佑,天意如此。” 灭绝其实很磊落,陈瑜中肯评价。 “青竹帮也罢,背后幕后黑手五仙教也好,目的都在倚天剑,所以瑜儿之事,就是峨眉派的事情,你莫要有心理压力。” “明白。” “如今妖邪横行江湖,我峨眉又外敌环伺,你在外门习武有半年之久,可有什么看法?” 让灭绝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这话如今说来太早,且对方在洗剑坪已有所表態,外门弟子天赋出眾者经考核可入內门,陈瑜便道:“弟子对外门师兄师姐有所了解,这段时日,皆勤修苦学。弟子记得师父曾说本门《迴风舞柳剑》诸如『移花接木』、『一川菸草』自带门槛,难以领悟。” “没错,武功强弱,关係天资机缘,半分勉强不来。” “师父武功广博,何不量体裁衣,创一套杀伐惊人又通俗易学剑法,让外门勤奋苦修的师兄师姐练习。” 陈瑜略作沉思,又道:“弟子还想过一个问题。” “快说。” “《迴风舞柳剑》的招式『疏影横斜』可自左向右使出,亦可从右向左。倘若有两位师姐同使这一招,一左一右,双剑一合,合成一道光圈,紧紧一箍。” “定叫敌手身首异处。”灭绝脱口而出,忽愣了一下,紧隨著夸讚道:“瑜儿聪明,为师怎不曾想到这一层,或许我可以利用『九宫龙游步』、峨眉剑法化繁为简,自创一套合击剑法出来。” 灭绝边说边自忖,愈发觉得不成问题,再看陈瑜,端是喜爱,“瑜儿天赋出眾,可继续精进《迴风舞柳剑》、《飘雪穿云掌》,比较拳脚剑法,你內力最不入流,为师传授你《峨眉九阳功》。这《峨眉九阳功》来源特殊,我细说给你听。” 陈瑜得偿所愿。 “多谢师父传功。” “无需拘礼。” 灭绝言简意賅,说及当年觉远、张君宝被少林寺所逐,大师圆寂前念起《九阳真经》,郭襄、张君宝和少林寺无色禪师各有所悟,之后郭襄、张君宝出家开创峨嵋、武当两派,各以此为基础,创出峨嵋九阳功、武当九阳功,少林又存有少林九阳功的整个过程。 灭绝话了言辞一转,道:“你听好了。” “嗯。” “……存神定志入黄宫,百脉朝元气聚中,神入丹田阴气尽,坎男离女乾天行……劲似宽而並非松,將展未展意不断。三焦虚火转成阳,气由脊发注腰间……” 灭绝师太娓娓道来,不知不觉间《峨眉九阳功》修炼心法转移到了陈瑜身上。 第26章 薑还是老的辣 天空中晨星闪烁,空气中隱隱约约有诵经声传来。 广福寺算是峨眉派產业,因峨眉弟子间隔时间段常到周边县城义诊。灾荒年景,还会购粮賑灾。灭绝师太是嫉恶如仇的人,峨眉山周边县地也少有帮派鱼肉乡里。故而寺庙香火旺盛。 苏百川就居住在寺庙客房,他一边喝茶,一边听苏梦清言简意賅说来灭绝收陈瑜为徒的前后经过。 “爹爹,我对你讲,陈师弟真是苦修起来废寢忘食,『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人,这往后呀,女儿想要偷懒一下都不成。” 苏百川笑道:“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想要有过人之能,定要具备非凡之志。” “道理女儿都懂。” “那就好好练功,多帮少侠。” “师弟武功真未必逊色女儿。我能帮甚?且如今都是师父传授他功法。” 苏百川端起茶杯,小啜一口,道:“女儿说师太言往后外门但凡天赋出眾,勤学苦练,不论男女弟子,都可入內门修行高深功法。为本门立下大贡献者,可传衣钵?” “嗯。” “之前师太可有这种想法?” “才没有呢,师父从不亲近男弟子。” “这就对了,师太打破陈规,是从少侠拜入峨眉开始。少侠在青城山时又替师太夺回倚天宝剑,我倒是觉得『立大功者可传衣钵』这话就是对少侠说的。” 苏梦清皱眉,“爹爹是不是想多了?” “哈哈,那换个方式,女儿觉得少侠未来当峨眉掌门的可能有多大?” 这是一个苏梦清从未想过的问题,但父女关係亲近,无话不谈,她思索道:“就师弟天赋及其夺回倚天剑功劳,在青城山、紫云寨的表现来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就对了,关键少侠才十四五岁。” “是十四岁。” “前途无量,所以我才说女儿多帮衬少侠。” 苏梦清毕竟出身特殊,她听出一些弦外之音,“爹爹的意思是?” “为父看来,师太应早存收少侠为亲传的想法,安置在外门,不过是磨礪,和外门弟子处的相熟,便於他往后做些事情。” “师父没有这般心思。” “女儿莫要小瞧人,能成为一派掌门,定非凡人,只不过你阅歷尚浅,看不穿人心而已。爹爹看来少侠往后十有八九会接替衣钵,成为未来掌管峨眉派的不二人选,少侠仁勇仗义,年纪轻轻,做事果决,杀伐果断,其实很合师太心性。” “爹爹怎如此青睞师弟。”苏梦清笑。 “远的不说,紫云寨时那姑娘要报仇,恶徒躲闪却被少侠点了下穴道,当时你我、纪女侠、杨大侠都在,可论及一瞬的反应、抉择,谁能比较?” “这倒是。” “非爹爹唯利是图,鏢局只有靠著峨眉派才能保平安生意兴隆,既然少侠非池中物,苏家、女儿不妨送东风。爹爹说的帮衬就是替少侠助力一把。” “女儿懂了,爹爹安心。大师姐性格恬静,不与爭锋,早就不在师父考虑当中。纪师姐也不知为何,性格越来越淡然,倘若陈师弟不曾上山,倒也有希望和丁师姐爭掌门,可如今及既起了变数,女儿助著师弟。不过如果师父有在陈师弟和纪师姐之间考校择取想法,女儿只帮理。” “嗯,这个自然,爹爹也非不知好歹之人。明日拜过师太,爹爹便回。往后有何需求,直接托送个讯息过来。” “爹爹莫要忘了多打探五仙教讯息?” “无须担心,你爹爹在江湖绿林认识些人物,和各地有名望的鏢局也有些交往,自会尽心尽力。” “那女儿回了。” “去吧。” 苏梦清离去,苏百川推开窗户,风声诵经声声声入耳,他自言自语. “长威鏢局往后至少能靠峨眉一甲子。” …… “『神之要,莫先于澄神;澄神之要,莫先於遣欲。』而『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为师再给你说说什么是凝神入元。”灭绝师太知道陈瑜记性出眾,她只讲述一遍《峨眉九阳功》,便解释要义起来。 陈瑜洗耳恭听,不作任何打扰。 “凝者,非决然不动之谓也,乃以神入於气穴之中,与之相守而不离也。因此,凝神以精神安寧为基础,入气穴则为必然趋势……” 得益於灭绝师太曾在衡阳对陈瑜说过人体经络穴道,也因自身孜孜不倦的学习,灭绝讲解《峨眉九阳功》,陈瑜直过一遍就知其意。 “瑜儿都理解了?” “嗯,可能到了具体修行时,又会出现些疑难杂症。” “不要紧,你间隔时段可到臥云庵向为师求教,我也顺便了解你习武进度。” “徒儿明白。” “我听晓芙说青竹帮背后是五毒教?” “是的。” “你如何筹算?” “安心习武,守株待兔。” “说得好,心有猛虎,但稳而不乱。对方既能在紫云寨设局,功亏一簣,自不会善罢甘休。衡山派呢?” “那贼匪只是听及衡山派。青竹帮在永州,和衡山派间隔不过百里,一些话题中带出实属正常,且弟子在衡阳时,知衡山弟子多侠名,应和五毒教无关,所以等弟子业有所成,方便时拜山询问一下便可。” “崇卑各有所,分明看本末。你想法周全,为师没什么好担心,明日到药王洞领取一瓶药丹,安心练功。 峨眉派丹药有食丹、药丹两大类,食丹即丹药可饮食治病,弟子外出,如身处险要绝境之地,食丹就能派上用场,可增加多支撑几日的体力。 药丹就是辅助凝神、蕴养气血、臟腑的修炼丹药,类似少林寺“大还丹”、“小还丹”,陈瑜在外门期间,和炼丹、分拣药草的师兄、师姐关係亲近,对於峨眉派的丹药也多有了解,感觉虽炼製不出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无常丹”,但水准不低,不差倚天江湖的少林、武当。 陈瑜得灭绝授意,他辞別对方,踏月下山 …… 青石路蜿蜒迴旋,路的尽头是规格和陈瑜所居住小院格局相差无几的寓所,橘黄色光芒倒影在油纸窗上。 纪晓芙觉得自己如有形无质那般漂浮著,身体的下方是没有尽头的深渊。深邃的黑暗给人恐惧,耳边传来幻觉般的声音。自己的,別人的。 “姑娘如是跟著我,你要习武,包你感受武学中的別有天地。” “別胡说八道。” “姑娘,我们又见面。” “你走开,莫要跟著我。” “姑娘,你走不掉的。” “別过来。” “啊……”纪晓芙尖叫一声,身体坐起来的瞬间,黑暗潮水般散去,灯光明亮起来,她冷汗袭声,意识里面翻来覆去都是陈瑜在灌州苏家的那些说辞。 囚禁关押,受害者被长期胁迫、控制后,会对加害者產生认命屈服乃至依赖心理。 纪晓芙双手抱膝,掩面啜泣了起来。 第27章 请师父赐教 云开晓日映山红,山腰及上,林间多了几分萧瑟。 黄叶摇摆在秋风里,有的脱离枝头,在空中来回曲折,縈绕不止。 时间已是陈瑜开始修行《峨眉九阳功》的一月之后。 杨安的武学天赋是出眾的,他已將《绝剑》修行的相当有火候,灭绝又通过静玄,让对方练习《灭剑》,对方依旧在外门,但如今外门的习武氛围隨著陈瑜被提拔为亲传弟子,彻底焕然一新,就连往日里面偷懒,身体不勤的弟子都发奋起来。 外门的地位也陡然好似拔高了一截。 杨安还到山下,对那些和峨眉派存有依附关係的马行、商行、药行、船帮的掌柜叮嘱一番,多注意进入峨眉县城的陌生面孔。 峨眉派內外门在杨安、静玄的掌管下,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灭绝师太见过苏百川之后便开始闭关,苦思以《九宫龙游步》,峨眉剑法创作一套合击之道的剑法出来,陈瑜如今自行修炼,苦练內力,进步神速。 当日灭绝讲解《峨眉九阳功》时反覆提及修行此功法,须凝神入元,精神安寧为基础,陈瑜有玉如意,这对他来说,全然不在话下。 依靠类似寒玉床功能的玉如意,不过一月便有內门天赋弟子数月左右的修行效果,此时內力已相当有火候。 时至寅时,阳气初升,陈瑜默云九阳心法,以意领气。 呼…… 噗…… 陈瑜服用一枚药丹后吐故纳新,胸膛不断起伏,温淳带著暖意的內力顺著经脉流淌向阳蹺脉、阴蹺脉。 內力流经之处,仿若精火锻铁,將粗胚淬炼掉杂质,肌筋变得坚韧夯实。 时至隅中,陈瑜搬运气血,利用药丹壮大气血的效果,凝炼出数道內力,这內力和先前游走经脉间的內气匯合,沿经脉循环起於足跟外侧足太阳经的申脉穴,自踝后上行,经下肢外侧行至腹部,沿胸脯经肩部、颈外侧,上挟口角,到达眼內角,最终落入项后的风池穴。 周而復始,约莫半个时辰后,九阳內力如秋风振落叶,自申脉穴涌至居髎穴,接过阳蹺脉十二大穴。 此脉通。 陈瑜再接再厉,一个时辰后领九阳內力再通阴蹺脉六处大穴。 双龙抱柱,两脉齐开。 陈瑜大喜,但觉双腿筋如弓弦,张弛有力,他按照峨眉轻身功法要义放鬆肌骨,腰作轴,腿当弓,纵身一跃。 青色身形腾空丈高,在虚空一个迴旋,挪移数尺后落地。 “虽距离《游龙三折》的最高境界还相差甚远,但过墙翻上寻常屋舍已不成问题。”陈瑜如此说来,身形一摆如猿,连翻带跳,左右腾挪,一路穿行,到了他发现黄精的山间林地,挖掘数根黄精,返回院內,开始修行自青城山石洞中得来的《风雷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 “师弟。” 陈瑜练功时,院外忽响起纪晓芙声音。 “师姐请进。”陈瑜收功,抓起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咯吱声响后,木门被推开,纪晓芙走了进来。 陈瑜自单独修行《峨眉九阳功》以来,始终不曾得见对方,观之憔悴了不少,他自晓得原委,紫云寨一幕及其自己后来的说辞,刺激到了纪晓芙。 “师姐请坐。” “师弟莫要客气,师父出关了,召唤你。” “要考校。” “师弟勤奋,天赋出眾,定不会让师父失望。” 陈瑜笑道:“师父期待,不敢怠慢,五仙教隨时会捲土重来,家仇要报,自是要苦学精进不休。” 纪晓芙忙安慰:“师弟也莫要多想,你父母在天有灵,看到如今成就,定会欣慰。” “多谢师姐,过去只是一种经歷,而非负担、枷锁,师弟定痛定思痛,自强不息。” 纪晓芙愣了一下,脑子里面想到自身过往,不由得出神。 “师姐怎了?” “没甚。”纪晓芙回神,“快走吧。” “好。” 两人出院,直奔臥云庵。 …… 落日归山海,卷鸟入密林。 陈瑜、纪晓芙到了臥云庵。 “瑜儿,晓芙回来了?” “见过师父。” 两人齐齐施礼。 “免礼。” 丁敏君也在,陈瑜到对方面前,“见过丁师姐。” “师弟莫要客气。”灭绝在前,丁敏君不敢有多余表情。 灭绝也不让纪晓芙离去,问陈瑜:“为师说过间隔时段,考校你功法。” “请师父赐教。” “今日看瑜儿拳脚功夫,全力而为。”灭绝言外之意,不局限功法。 “知道了。” “敏君、晓芙,你们也用心瞧看。” “徒儿明白。” “来吧。” 风翻过院墙,在檐下迴旋,院內枝繁叶茂的老树簌簌作响,摇下一片黄叶。 陈瑜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发力如脱枪,击向灭绝师太腹部。 灭绝师太眼睛一亮。 “啊……” 纪晓芙惊讶,但觉师弟身形速度比较紫云寨之战,提升倍蓰。 “师弟莫不是淬炼通了阳蹺脉、阴蹺脉。”纪晓芙反应过来便是惊喜,“师弟天赋真是无与伦比,我受父亲教导,自幼习武,入了山门师父言传身教,数年之久这才淬炼通两脉。师父后继有人。” 纪晓芙忙回笼心神,看向场间。 丁敏君內心幽幽一嘆,“身形似箭,跟腱有力如弓弹,他上山还不到一年怎就炼通了阳蹺脉。定是师父给了灵丹妙药。” 陈瑜拳头已经打在一道虚影上,他衝过去一瞬,地面落叶如莲花般溅开,灭绝却是出现在他的身侧,右手挥出一瞬,拇指、食指扣起,余下三指状如兰花点向陈瑜上臂与小臂之交的“曲池穴”。 陈瑜身形倏一沉扭腰扫堂腿,这一招源他当武替时所学腿法,但又模仿了灭绝师太在衡阳时身形一旋,劲沉双足,眨眼如秋风振落叶扫飞青竹帮数名弟子的招式。 “好,有些《旋风扫叶腿》的神韵。” 陈瑜內心呵呵一笑,桃花岛的这门功法被郭襄传承了下来。 扫堂腿落空,陈瑜身形一扬,左臂飆然伸缩,点向灭绝手太阴肺经的“中府”、“云门”两穴,右掌闪电般疾劈向胁下,一招两式,几乎在同一时刻施出。正是《飘雪穿云掌》的杀招之一“见龙卸甲”。 “打得好。”灭绝夸讚一声,双掌挽起两圈半弧,行云流水般將陈瑜攻势拢入其中。 “师父使將《四象掌》了”,纪晓芙並不会这门掌法,但看过静玄使將,故而识得。不由得替陈瑜担心,唯恐支撑不了几招。 这一掌方中套圆,完全將攻势笼入其中。知道灭绝要考验內力的陈瑜变招以意领气,毫无保留的將內力自经脉调运向双掌,气冲涌泉穴,竭尽全力推出。 第28章 信鏢,天鹰教白龟寿 轰…… 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自陈瑜和灭绝双掌交击处绽开,化作一股劲风横扫向四面。 “咦,瑜儿竟已有数年的內力修为?” 灭绝身形轻飘飘退出数步,饶是他知陈瑜天赋异稟,这番试探,也被精纯温热的內力所惊讶。 “师父悉心教导,徒儿修行事半功倍。” “好,好,再来。”灭绝师太跨步,陈瑜反应神速,身形后退,然他竭尽全力的躲闪却避不开灭绝看似閒庭信步的向前,一招《截手九式》“巧扣连环”擒拿向手腕。 陈瑜提臂掀肘,以峨眉小擒拿手挡拆反扣。 灭绝五指突然翻上,抓向他的喉头。 陈瑜身形后仰一瞬倒翻筋斗落在丈外,被惊出一身冷汗,倘若不是淬炼通阳蹺脉、阴蹺脉,绝对无法避开锁喉一抓。 “不错。”灭绝等陈瑜身形落地,这才如影隨形而来,陈瑜口中哼哈一声,下插拳击灭绝腹部。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灭绝含胸收腹,陈瑜提臂掀肘,洪拳再出,迎门冲锤击面门,光影交错,灭绝已脚踩九宫步从陈瑜拳势脱离出来,身形倏进忽退,往来纵横,似穿掠的飞鹤。 陈瑜打起十二分精神,將身躯上可以发挥力量的每块肌肉,每条操纵行动的筋络,完全应运到了极致,將《飘雪穿云掌》、《南山掌法》等所学峨眉功法淋漓尽致使出来,或疾若迅,或翩回闪掠,偶尔夹杂一些洪拳、八极拳、八卦掌招式。 灭绝意在考校,身法步態明快似飘风,纵掠进退迅捷无比,寻隙钻缝,掌影成串,不断逼迫陈瑜將自身潜力毫无保留髮挥出来。 等陈瑜將所学拳脚功夫使大差不差,灭绝身形一晃,剎那间陈瑜周遭人影绰绰,掌影翩飞,天地似成了个上下交合的大圆。 陈瑜彻底没辙了。 灭绝如烟花般绽开,圆中有方,方中成圆的漫天掌影在落身的一瞬化作一掌,举重若轻落在陈瑜身上。 “不错。已领悟《飘雪穿云掌》在內各项所学功法精髓。隨机应变能力出眾,几招拳法乾净利索,凌厉凶狠,很是高端。”灭绝收掌,讚不绝口。 “师父掌法精奥,弟子大开眼界。”丁敏君趁势奉承一句。 “嗯,这是《四象掌》”灭绝话锋一转,继续对陈瑜道:“倘若你再度遭遇青竹帮帮主程文鳶那般好手,比较招式,已然不落下风,但內力不足,依旧很难支撑多少招。” “徒儿便以剑法游斗,伺机用石灰暗器算计脱身。” “这岂不落了下乘。”丁敏君插嘴。 “技不如人,就要想尽办法保身,难道要將性命给对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丁敏君委屈,怎师父都是帮著陈瑜说话。 灭绝继续道来:“敏君、晓芙、瑜儿,为师现传授《四象掌》,你们好生聆听。” “师父这是要考校我等三人,再立衣钵。”丁敏君心臟砰砰跳了起来。 “多谢师父传功。” 陈瑜答谢,忙著搬椅子提壶倒茶,丁敏君回神过来,灭绝已端著茶杯啜饮,享受样子。 “马屁精。”丁敏君腹誹。 陈瑜察言观色,看对方愤愤不平样子,內心呵呵一笑。 三人端坐蒲团,灭绝师太道:“这《四象掌》是经易理而形成的功法,圆中有方,阴阳相成,圆於外者为阳,方於中者为阴,圆而动者为天,方而静者为地,天地阴阳,方圆动静。分东南西北四位,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象形。东方龙形练神意主伸展,起如伏龙升天,落入蛟龙入海。西方虎形步伐沉稳,肩肘松沉翻转劈按。北方龟蛇…… 灭绝巨细无遗讲来,陈瑜身前玉如意散发阵阵浸肌入骨的凉意,使得剎那排空杂念,心身合一,只字不漏记忆。 丁敏君才记住西方虎形,忽觉东方龙形记忆不深,唯恐忘记,忙著巩固一遍,灭绝已开始讲起北方龟蛇,她瞧看纪晓芙、陈瑜都是努力记忆的样子,暗鬆口气。 灭绝已开始说起《四象掌》的行气之法,所运行经络。 …… 夕阳隱没在南面的山线,灭绝讲解完毕,再陈述一遍,隨后道:“敏君、晓芙回去先行领悟修行。瑜儿留下来,我有话要说。” “遵命。”纪晓芙起身施礼。 丁敏君有点懵,怎就说了两遍,以前不是这样的,没记全,怎修行? “敏君。” “哦,徒儿在回忆掌法。”丁敏君反应倒也迅速,意识回笼,起身一礼,隨同纪晓芙离去。 “知为师为何要留你?” “弟子愚昧。”陈瑜实话实说。 “嗯。”灭绝开门见山,直接道:“你所施展的一些拳法攻击凶狠,但可能是传承问题,稍有瑕疵,为师见有不足之处。” 陈瑜立刻態度诚恳道:“请师父解惑。” “看似迅捷,但劲不够,非力量不足,而是少了一股整劲。” 陈瑜洗耳聆听,灭绝继续道来:“拳打三节,练不好这个,拳就打不透。” 灭绝提臂掀肘,比划一下。 “这是迎门冲锤。”陈瑜道。 “嗯,就这一招,你速度不差,但缺拳势,归根结底,是用胳膊发力,看著凶狠,打不出杀伤性,应对旗鼓相当对手且能一战,可和高手过招,难免出破绽。” “师父指教。” “我来说说三节,就是手、肘、肩节节贯通,力从地起,到腰再到肩肘手。” “杨师兄教导四象桩的时候便说过力沉於足,大地会给力到脚,站桩的最高境界的天地人合一。” “瑜儿桩功扎实,你缺乏的是对各种力的细致感官。”灭绝言归正传,“力到肩、肘、手,一节一节送出,如果辅以內劲外鑠,力就活了,能打出整劲,但凡拳法,都脱离不了这个理,记住,出拳时沉肩、手快,劲力一条线走到底。劲道整合,无物不穿。” “多谢师父教导,徒儿铭记於心。” “嗯,回去吧,保持现在的练功节奏,好生修行《四象掌》。” “徒儿告退。” “往后见了杨安,称呼为师弟,达者为先。” “其实见面的时候已经如此称呼。”陈瑜笑著道。 灭绝嘴角不经意间微有笑意,“行了,回去吧。” “徒儿告辞。” 陈瑜起身下山,视野拔高,千里之外,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长威鏢局的孟总鏢头交了鏢货,鏢队歇脚两日,他带著几名得力鏢师游览长安城,採购些物资,顺道前往城內知名食府“飞凤烟雨楼”吃食。 这“烟雨楼”造型奇特,飞檐互耸,横樑纵柱,远观如凤。 楼內食客觥筹欢笑,孟总鏢头等人才敞开吃食,便听相邻桌位一看也是鏢人的食客交谈。 “天鹰教白龟寿现身在风陵渡,江湖各门各派好手纷纷赶至,近期这条鏢道难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总鏢头自报家门,和对方寒暄。 原是一桌子鏢人来自襄阳,走鏢到长安,途经风陵渡时在码头听闻不少江湖中人谈及搜寻白龟寿。 鏢人相互分享讯息,何处的鏢道好走,哪里多贼匪,一番吃食下来,相互珍重一声道別。 孟总鏢头当即写两封书信,当是信鏢,派遣鏢师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向灌州、峨眉山。 第29章 一拳四式,山野白猿 老树前头柿子红,陈瑜挑摘一箩筐,出院直奔药王洞。 鸟飞兔走,时光迁移,又是十日。 陈瑜利用玉观音效能苦修《峨眉九阳功》之余,將《四象掌》也纳入了日常修行,灭绝期间又考校过一次剑法。 他在《迴风舞柳剑》的造诣已完全不逊色纪晓芙,灭绝欣喜之余,传授《灭绝双剑》。 练功讲究循序渐进,忌讳心浮气躁,走火入魔。陈瑜有玉如意这个掛,浑然不担心,废寢忘食修行,苦了苏梦清、赵灵珠、贝锦仪这些女弟子,但陈瑜卷出的新高度下,闻鸡起舞,朝乾夕惕。 丁敏君、李明霞都不知暗中腹誹过他多少次。 陈瑜则全身心沉浸在峨眉武学天地当中。 晨光熹微,秋阳中已有凛意,陈瑜沿著曲折蜿蜒青石小径前行,抵达药王洞。 “陈师兄来了。” 峨眉派讲究一个达者为先,陈瑜被灭绝收为亲传,昔日外门的师兄师姐包括杨安如今都要称呼他是师兄。 “师弟、师妹早安,我来拿些药材泡手练拳,尝尝这柿子。汁甜肉肥。” 陈瑜挨个分发,礼轻情意重,药王洞的师弟师妹们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他能说会道,如今骨骼愈发健硕,身形修长,眉目俊朗,討人喜爱。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药王洞的弟子每每在他拿药的时候,勤加剂量,巨细无遗说来使用方法。 陈瑜阅读峨眉派药道医典《莲花宝笈》,如今能辨识的药草不下百种,知其药性,但每当这时,洗耳聆听,发自肺腑感激,此般谦逊行为更得人心。 陈瑜说取些药草泡手练拳,掌管药王洞的师妹利索拿出一副药膳,笑著说道:“门內师姐都是练剑、练拳,又重在剑法,少有师兄这般练拳的,这些药草主要用於调製膏药,舒筋活络,药王洞这边存储不少,师兄但凡有需,尽可取拿。內有熟地黄、白朮、威灵草等,当归熬药煮水,再添些伸筋草……养气、活血、壮骨,效果出奇的好。” “好,多谢师妹。” “师兄客气。” 寒暄半晌,陈瑜辞別师弟、师妹,一路走来返回住所。 风颯颯而过,院內坠在枝头的柿子沉甸甸的摇摆,陈瑜摘柿子,舀水清洗,吃食间目光看向掛在晾衣绳上三寸厚,尺长的铁木板。 灭绝在臥云庵指点迷津,说手、肘、肩节节贯通,力从地起,到腰再至肩、肘、手。陈瑜结合一些当武替时听来的练习法门,便以此法修行。 陈瑜吸嗦两下吃將柿子,將药膳依照药方燉在火炉上,踱步到木板前方,以意领气,九阳內力自阴蹺脉翻襠过臀,行於脊柱两侧的足太阳膀胱经。 他右脚跺地,力由地生,脊柱倏尔猛弓,脊骨节节紧缩,手臂陡提一瞬,九阳內力自脊柱两侧经脉如激流注入手三阳、手三阴经脉,气血灌注,拳头通红泛青。 陈瑜身形一摆,指尖戳击前方铁木板。 嘭,如击败革,木板四分五裂,陈瑜身形穿过碎屑,指尖內扣,指节敲打,再碎一块木块,他身形催动步伐,指节成拳落在第三块木板。 明媚的天光下,铁木再碎,电光火石间陈瑜拳头成拳面,甩打向第四块木板。 嘭一声,木板高高盪起,完好无损。 “力竭只能碎三块铁木。”陈瑜自言自语一声,鍥而不捨再度练习,约莫一个时辰,他停了练功,取药汁泡手,舒筋活络,缓解疼痛,蕴养肌骨。 双手突遭药水刺激,如同针扎,然不过百来息,疼痛渐消,肌肤发烫,筋肉膨胀,力量似从骨头缝里面不断渗出那般匯聚。 陈瑜握拳,掌指有力。 练拳……泡手……泡手……练拳,时过隅中,陈瑜再度站在铁木板前,他气走手臂经脉,右脚跺地。 轰…… 一道烟尘涟漪自足下如莲花绽开,陈瑜身形衝出一瞬,力过腰入肘灌臂,一拳四式,指尖戳击、指节顶撞、拳面锤击、手背甩打。 呯呯呯呯四响,碎屑横飞,四块材质坚韧的铁木板四分五裂。 陈瑜大喜过望,气劲节节贯通,这种爆发性的威力使得洪拳、八级拳等杀伤性倍增,连带还提升了《飘雪穿云掌》、《四象掌》的境界。 陈瑜以药汁泡手,蕴养手骨,隨后自行开灶吃食。 ……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残阳余暉被陈瑜身形冲乱,但见他游走在九宫桩,摇摆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却精妙异常,细看之下,按照四象方位游走,继而脚踩二十八宿,他身形催动步伐,步伐合著掌式,出手的姿势及发力角度严密无懈,峨眉《四象掌》已颇有水准。 忽陈瑜出现在白虎方位,一声低吼,如虎啸山岗,掌劲疾落,內气自涌泉穴外鑠而出,掌心恰好遇一落叶,掌叶接触一瞬,嘭一声闷响,黄叶炸裂碎散。 “果不出所料,气劲节节贯通,內劲外鑠,《四象掌》威力提升了不少。” 陈瑜走出九宫桩,出院进入山野,一路施展《游龙三折》轻身功法,腾挪闪转,风驰电掣。约莫顿饭功夫,他出现在后山生长有黄精的林间。 小片黄精生长旺盛,居中一颗有二十来年的他始终不曾挖掘,到了採挖滋补气血,尝试淬炼疏通手太阴肺经,提升轻功的时候。 陈瑜拿匕首待要蹲身挖掘,忽月光错乱,疾风扑面。 “不好。” 陈瑜身形一沉扫堂腿,势如疾风振秋叶,落地黄叶唰漫天扬起,一道白色身形化作疾影斜向飘出,快不可言,掛在树藤上。 被惊出一身冷汗的陈瑜放眼看去,但见数丈外青藤上吊著一只通体雪白无杂色,与猴相似,比猴大,颊下少囊,没有尾巴的生物。 陈瑜一愣,是白猿。峨眉山多猴类,但白猿却是首见,眼前这只年幼,不过双目转动,颇有灵性。 陈瑜顺著小白猿目光看了眼黄精,大概明白,这猿刨了不少山中的奇珍异草,精气增强能通灵,无意中发现这片黄精,当是自己领地,护食爭食。 他如此想来,自然而言便想到了身藏《九阳真经》的崑崙山老猿。 “我有寒玉床功能的玉如意护身,理应修行《九阳真经》时不会遭受心火焚身,散功身亡之厄。所以等功夫长进,身閒之后,说什么都要去一趟崑崙山。想要找到张无忌寻经之处,巍峨崑崙,何其艰难,要是將这只小白猿饲养熟悉了,藉助灵物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之能,倒是省事不少。” 陈瑜如此想来,身形后退,释放善意,“这黄精是我发现的。” 小白猿吱吱復吱吱,陈瑜听不懂意思,但能感觉出来对方確实通些人性。 他双手一摊,“你我有缘,这些黄精都送你。” 小白猿纵身一跃,挖出一根黄精后跃上树藤生嚼了起来。 陈瑜呵呵一笑,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陈瑜在房內修行《峨眉九阳功》,忽听啪一声,他起身跨步到窗前,但见一道白色身形幻影般离去,院內老柿子树枝干晃动,有柿子落地砸烂。 他呵一声,灵猿跟过来了。 有戏。 第30章 剑出峨眉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天光初开,一匹黄驃马自雷音寺方向驰骋到一线天。 “来者何人?” 林木倏分,苏梦清和一名外门女弟子跃了出来。 马上鏢师面有喜色,翻身落地,疾走几步,“大小姐,孟总鏢头的信鏢。” “给我的?” “嗯,总鏢头髮了两封信鏢。一封到灌州给老爷,一封送小姐。” “我来看看,你且歇息。” “好。” 鏢师坐在路侧喝水,苏梦清拆阅,不久之后,面有惊喜,这些年师父苦苦打探搜寻天鹰教白龟寿讯息,想要寻找谢逊,报仇雪耻,如今终有眉目。 苏梦清让外门弟子带鏢师到广福寺落脚休息,她使將身法直奔臥云庵。 …… 陈瑜早起,打一套《八卦掌》,精益求精一些发力手段,等收功待要做早膳时,忽有声传来。“师弟。”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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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瑜等人才出臥云庵,又有弟子上山,报来长威鏢局苏百川拜访。 峨眉派知白龟寿讯息,仰仗了鏢局,灭绝亲自接待对方以作答谢。 …… 陈瑜回院,收拾包袱,拿些钱银、食丹、药丹、止血散、服饰,装好暗器铁莲子,照例携带掺合有硃砂的石灰。 日掛中天,陈瑜出屋便瞧见小白猿蹲在屋顶上,手中攥著柿子,丝毫没有私闯民宅的觉悟。 “来去自由,只是莫要糟蹋院落,否则定不饶你。” 陈瑜扔下一句话,身形穿过日光,开门出院。前行百来步,便见苏百川、苏梦清自洗剑坪方向而来,他上前接应,“苏伯父到屋里面坐。” “少侠要事缠身,便不多打扰,老夫找人锻了一把宝剑,赠少侠。” “这如何使得?” “怎使不得,要是没有师弟,爹爹都拿不回鏢货,师弟观剑。” 苏梦清不说二话拔剑,鏗,清脆的金铁声中宝剑出鞘,剑光犹如一泓清水流淌。 但见剑身雕刻精美流水纹,线条雅致,八面研磨的形制,稍带汉剑风格,线条硬朗,剑鍔以青铜精雕製作,剑柄、剑鞘黑檀木打造,质地温润,纹理沉稳。 “好剑。”陈瑜忍不住讚嘆一声。 “少侠好眼力。”苏百川言简意賅,“此剑主材铁英,以泉水淬炼,经三火九锻而成,坚韧锋利,刚柔並济,虽无法比较倚天神剑,但也算利器。” 陈瑜听苏百川说泉水淬炼,问道:“龙泉剑?” “少侠广博,正是龙泉剑,宝剑赠英雄,莫要推辞。” 苏梦清道:“师弟唯缺一把宝剑,大丈夫得宝剑,待与天地除妖邪。” 原主並没有继承祖上锻造神技,但凭藉常识,陈瑜也知此般断金削铁的利器打造起来千难万难。千锤百炼不说,关键是材料难寻,苏百川定花费了不少工夫。 “师弟接剑。“ “却之不恭。”陈瑜双手接剑,“多谢苏伯父、师姐。” 陈瑜不说报答的话,苏百川却是微微頷首,心道没看错人。胸怀坦荡行无碍,言谈举止皆从容。未来可期。 苏梦清將隨同陈瑜一道下山,她也不耽搁时间,將龙泉宝剑递给陈瑜,先行和苏百川离去。 陈瑜回院落,將隨身携带的青钢剑搁置在屋,復又离去。 一路前行,抵达洗剑坪,陈瑜看到早就准备妥当的杨安及其三名外门师弟,唐枝虎赫然在列。 剑眉星目的少年眨了眨眼睛,陈瑜微微一笑。 申时,丁敏君、贝锦仪等人到洗剑坪。 自峨眉山到风陵渡,走水路要远比陆路快捷,陈瑜、杨安、丁敏君等人直奔码头。 …… 斗转星移,时过两日。 灭绝在陈瑜修行《峨眉九阳功》时闭关一月,依照《九宫龙游步》、《四象掌》和峨眉剑法参悟出合击之道的《四象剑阵》。 她出关以来,早就將剑法传授给內门弟子。两日期间,灭绝到洗剑坪,召集外门弟子,言传身教剑阵搏杀之道。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灭绝和静玄並肩上山。 “静玄,为师下山一趟,你对外便说闭关。” “师父这是?” “五毒教定不会善罢甘休,白龟寿现身,魔教、天鹰教且不知有何动作,怎放心瑜儿他们。” “徒儿明白。” “守好山门,不可怠慢。” “遵命。” 夜色彻底深沉下来时,灭绝身背绸布包裹的倚天剑,自后山飘然离去。 第31章 一朝得道,小人得志 巫峡两岸连山,重岩叠嶂,隱天蔽日,悬泉瀑布,飞漱其间。 峨眉山有峨眉河,码头船帮和峨眉派交好,不鱼肉乡里,欺压宰客,陈瑜等人乘坐的便是船帮江船。 伙计经验丰富,江船宽大坚固,如今正航行在巫峡。 陈瑜端坐船头,看似在欣赏“万山磅礴水泱漭,山环水抱爭縈紆”的盛景,实则脑子里面都是守山时纪晓芙囫圇吞枣般转述灭绝师太的一些说辞。 “剑法有剑意,招式为活,反之就是死,只能称之为技。剑者感受自然,敘以冥想,这叫悟剑。” “师兄在作甚?”唐枝虎走了过来,坐在陈瑜身侧,將隨身携带的长形布囊搁在船板。 陈瑜思绪回笼,看著布囊道:“这是棍?” “枪。”唐枝虎不等陈瑜发问,解释道:“我在鏢局习武,鏢师少有练剑者,都是刀枪棍棒,耳濡目染,对枪情有独钟。” 陈瑜点头,灌州的长威鏢局也是如此,鏢师多半练刀枪。 “从杨师兄手中学了几路枪法,此番下山,想来或许有恶斗,將入师门时携带过来的枪也带著。” “枪剑双绝。” “承师兄吉言。”唐枝虎哈哈一笑。 陈瑜报以微笑。 大船房间那边,丁敏君视线穿过窗户,看著陈瑜、唐枝虎。 李明霞道:“陈师弟八面玲瓏,同外门师弟打得火热,和贝师姐、苏师姐、纪师姐亦是关係融洽。” “和你不也是有说有笑?他还在洗剑坪击落过你长剑呢。” “师姐莫要这样说呀,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如今师弟很得宠。” 丁敏君神情不屑,“见风使舵。” 李明霞抱著丁敏君胳膊,“我可是和师姐一条心,我觉得师姐要是稍微斟酌说辞,更得师父喜欢。” “那还叫丁敏君不?” “是我多嘴。”李明霞道歉,“师姐喝茶水消消气。” 李明霞伸手提壶,却是发现壶身轻盈,早就没有茶水,她走出房间,“师弟帮我取水,我煮茶。” “我来。”唐枝虎起身,到李明霞这边搭帮手,陈瑜思维回笼,继续悟剑。 晨曦初开,日光被巫峡切割后將一道道崢嶸光束落在江面。 江船劈波斩浪,移形换位,陈瑜视线內,那些光束便呈现出“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驂龙翔”的锋锐来。 陈瑜忽想到灭绝所传授《绝剑》当中诸如“玉石俱焚”、“悲歌击筑”这样的招式。 天光云影共徘徊,朝霞灿烂,江面好似金蛇狂舞。 陈瑜又想起,《灭剑》当中“鹰撮霆击、一泻千里”等剑招。 陈瑜眉头紧缩,意识中儘是灭绝使將这两套剑法的身形,纪晓芙关於悟剑的话语,自身在武功层次的一些见解及其各种所阅读典籍哲理。这些影像在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激盪。 陈瑜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唐枝虎、李明霞已煮香茗。 “师兄喝茶。”唐枝虎走了过来,却不曾得到陈瑜回声。 “师兄?” 杨安见状忙道:“师弟莫要打扰。” 李明霞也愣了下,“他这是作甚?” “怕是在顿悟,莫要拂乱心思。”杨安道。 丁敏君探头自窗户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坐船走江就能顿悟,你当有师父悟性,呵呵。” 纪晓芙、贝锦仪、苏梦清从另外房间走出,看著船头陈瑜,苏梦清道:“师弟这是?” “我也难明其中的道理,但应是做一些了不得事情。”纪晓芙道。 “我去对伙计说一声,莫要打扰师弟。” “嗯。” 陈瑜这一悟便是整日,暮色时分,两岸猿声啼不住,他发呆地看著如被裁剪成一溜的夜空,皎月在云与云的缝隙间洒下银色光尘,江风带著砭人的寒冷在船头呜呜作响。 陈瑜眸子逐渐明亮起来。 剑意也好,剑势也罢,其实都是道。 《淮南子》中言,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稟授无形……” 意思就是道覆盖天承载地,拓展至四面八方。高到不可触顶,深至无法测底,包裹著天地,无形中萌育万物…… 以无形之相见於有形之物。灭绝痛失亲人爱人,形如枯槁,又痛定思痛,自创《灭绝双剑》,这剑法的意就是“一挥而雷电走,再振而魑魅泣。” 郭襄一生情路坎坷,风陵渡一见杨过误终生,故而她流传下来的《迴风舞柳剑》、《飘雪穿云掌》都带有飘渺幻想之意。 我如何將灭绝、郭襄的意转化自己意?使將出自己风格出来。 陈瑜冥思苦想,难免心浮气躁,胸前玉如意散发出浸入心扉凉意,使得他迅速排空杂念,心神合一。 陈瑜意识又回到了《淮南子》。 “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者氂以老。是故圣人將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悟了! 剑意就是使剑者心境,形神情理的统一,既生於意外,又蕴在象內。发乎於心,与剑融合,剑就活了。它,就是剑意。 郭襄是郭襄,灭绝是灭绝,我是两世为人的陈瑜,穿越一遭,岂能辜负八尺男儿身,“海到无边天作崖,山登绝顶我为峰”,这便是我就峨眉功法的意、势。 陈瑜如此想来,起身拔剑,“錚”一声剑鸣森人耳膜,一招《灭剑》剑法当中的“鹰撮霆击”起似长虹,锐劲未断,带浩然之意,剑势在薄薄江雾中推出一道数尺白色线条。 剑鸣声响起,隔著距离的丁敏君、纪晓芙等人看了过来,丁敏君撅嘴,对李明霞道:“悟剑一日,我当醍醐灌顶,可《灭剑》这一招完全不得其意,哪有凌厉气势。” 李明霞的造诣逊色丁敏君,更看不出玄机,“確实如此。” 杨安就是峨眉派弟子中的“扫地僧”,他在《灭剑》的造诣已极度深厚,面色一喜,陈瑜有了自己的《灭剑》,这般天赋,委实令人惊嘆。 “师兄饿肚子了吧。”唐枝虎带著笑意走来。 “確实。”陈瑜一日悟剑,消耗心神,此时才觉飢肠轆轆。 “我来作鱼汤麵。”苏梦清道。 江船船家此时上前,“杨大侠、苏女侠,晚间起雾,天气恶劣,不宜航行,不如在前方码头落脚一宿。” “好。”苏梦清点头,转而笑著对陈瑜道:“等到了码头,恰好可以吃食果腹。” “我来搭帮手。” “我也来。”唐枝虎道。 江船有活鱼,陈瑜、唐枝虎忙著取鱼杀鱼刮鳞,苏梦清洗蔬菜时圆脸带著梨涡的贝锦仪也过来帮手。 等江船在码头停泊,热腾腾的鱼汤麵已摆在眾人面前。 陈瑜、杨安、唐枝虎等蹲在船头吃食完毕,丁敏君开始安排:“码头龙蛇混杂,不可掉以轻心,贝师妹、唐师弟上半夜守值。杨师弟、陈师弟后半夜。” 丁敏君为长,眾人遵从。 “杨师弟、陈师弟后半宿尤要注意,师父常说『人心难保不怀毒』。” 陈瑜点头:“晓得。” 丁敏君颇为满意眾人对自己態度,转身入江船房间歇息。 “师弟白日悟剑耗费心神,我来替师弟守值。”纪晓芙过来说道。 “无碍,还有些功法诀窍不曾通透,唯恐断了灵光,恰好晚间冥想。” 陈瑜如此说来,纪晓芙点头:“也好,记得晚间添加衣裳。” “多谢师姐。” “莫要客气。” 纪晓芙离去,不久之后,江船安静下来。 贝锦仪、唐枝虎守值。陈瑜在房间吐故纳新,修行《峨眉九阳功》 数道目光便在此时从码头黑暗建筑阴影间向这边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