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头号收容物!》 第一章 深夜,女尸 深夜,泰晤士河畔,暴雨。 二层公寓中,煤气灯摇曳。 威廉·劳伦斯坐在高背椅里,身上穿著沾满血污的黑色礼服大衣。 他正准备解剖一具被河水泡发的年轻女尸。 纱布口罩下,他的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 该死! 早知道就不学医了! 前世的威廉·劳伦斯是华夏一名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 因为一次事故,他带著记忆穿越到了这个类似前世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平行世界。 他一出生就是孤儿,然后被送进了济贫院。 本以为这辈子会经歷三岁掏烟囱,十二岁下煤矿,二十岁喜提尘肺病死亡的悲惨人生。 但在威廉的努力下,暗无天日的时光並没有持续太久。 依仗著远超同龄孩子的认知、长相以及圆滑世故的能力,他有幸被一个好心又富有的夫人收养,得以上学读书。 是的,威廉选择了学医。 这是普通人实现阶级跃升最好的方式,甚至有望步入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 可学医哪有那么容易? 十五岁,他在执业外科医生手下当学徒。 二十岁,他进入皇家医学院就读。 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时光,威廉一度怀疑自己没有学医天赋。 直到,他遇见了此时身下这把神奇的高背椅。 坐上高背椅的人,或者说是人型生物,十分钟內无法脱离,只能进行学习活动。 倘若强行反抗,椅子还会把对方直接电昏过去。 但昏迷的时间不算在十分钟內。 別问威廉是怎么知道的! 同时,他还因为这把椅子觉醒了系统,获得了一个名为【学究的遗赠】的技能。 这技能与高背椅的特性一样,都能让人专注学习。 凭藉著这种能力,威廉现在二十五岁,已经向国家医疗总会註册登记,拿到外科医生从业执照,成为了一家私人诊所的医生兼老板。 不过学医之路远未停止。 为了打出名声,招揽更多生意,他不得不继续学习,爭取在近几年发布一篇份量足够的论文,从而在医学界占据一席之地。 论文不会凭空出现,作为外科医生,威廉最需要的就是用来练手的“大体老师”。 眼下,医学尚在野蛮生长,学院不会给学生提供实验样本。 想要进步,威廉只能靠自己。 好在,他如今租住的公寓紧挨著泰晤士河。 这条不列顛“母亲河”的水质堪比前世著名的恆河,里面经常会出现无人认领的浮尸。 虽然將浮尸用作实验有些学术不端,但…… 它是免费的! “噢!” 思绪间,威廉感觉屁股传来一阵酥麻。 “好吧,你这把该死的椅子!” 威廉无奈道, “要不是因为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我一定会把你劈成柴火,扔进客厅那个骯脏的壁炉里面烧成灰!” 高背椅不语,又电了他一下。 威廉人有点麻,只好拿起解剖刀,拖著椅子朝著解剖台靠了靠。 他调整了一下煤气灯,好让光线儘可能多的照在赤裸的尸体上。 “抱歉,亲爱的女士,我能看出来,你应该是个美人,至少被水泡发前是这样。” 威廉隨性地说道, “我无意褻瀆你的尸体,只是想为医学界做出些许贡献, 我將以我自己的名义,向那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殭尸发誓: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会考虑在论文中对你进行合作署名。” 说罢,他单手在胸前熟练地画了个十字,用力扯了扯固定尸体的麻绳,顺带还调整了一下用以垫高尸体背部的砖头。 一切准备就绪。 威廉拿起一块粗麻布,擦乾尸体表面的水珠和污物,將那两坨碍事的部分轻轻推到了尸体两侧。 他用左手指尖按压剑突下方,找到腹白线,用解剖刀的刀尖垂直刺了进去。 突破白线后,刀刃朝上,划开了一个小切口。 “哧——” 伴隨著脓液流出,尸体腹腔內的气体也隨之蔓延开来。 威廉皱了皱眉,感觉有些辣眼睛。 待肿胀的腹部渐渐塌下去,威廉將左手食指和中指插入切口內,轻轻將腹壁向上提拉起来。 他准备开一个腹部正中纵切口,除去对基本的內臟进行必要研究外,最终目標在於盆腔器官。 根据威廉对目前医学界的了解,女性疾病研究尚且是蓝海。 许多女性患者经常会死於所谓的“腹部肿块”,有些医生粗略地將其诊断为肝病或妊娠。 但威廉猜测那应该是卵巢或子宫的问题。 倘若他能在这方面有所成就,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妇科医生。 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在治病的开销上通常都极为慷慨。 高背椅再次朝威廉放了一次电。 “你没完了是吧?” 威廉骂了一句,“我展望一下未来,给自己打打气都不行吗?” 好在十分钟的时间即將过去,他不打算再依靠这把椅子来强迫自己专注了。 “今天剖开腹部,做一下防腐就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去一趟学院。” 他思忖著,正准备继续下刀,女尸忽地动了。 “喀喀……” 垫高尸体的砖块摩擦著解剖台。 女尸僵硬地缓缓抬头,朝著威廉看来。 那一对暴突的涣散瞳孔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模糊沙哑的水流声,先前被威廉划开的腹部切口处也有脓血溢出。 威廉愣了一下。 诈尸? 我刚才不是祷告过了吗! 果然! 十字架上的那个傢伙是骗人的! 儘管威廉早已將女尸的四肢捆绑起来,但女尸挣扎的力气超出了他的预料。 麻绳陷进女尸剥脱的皮肤,又勒进血肉,直至骨骼。 整个房间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的手掌用力抬起,虽然指甲早已脱落,但两手依旧呈现出抓取状。 从恶狠狠的目光中看去,女尸显然很想把威廉给掐死。 “安静,女士。” 威廉拿著解剖刀压了压手,不无安抚道,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这样聒噪,会让我收到邻居的扰民投诉的。” “嘭!” 女尸似乎察觉到自己受到了挑衅,她猛地抬腿,右脚断裂,挣脱了麻绳的束缚。 与此同时,她的双眸泛起了淡粉色的诡异光芒。 威廉感觉一阵恍惚。 女尸竟然在影响他的意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的女尸变成了年轻貌美的小姐。 白皙丰腴的胴体近在咫尺。 威廉忍不住想要上前,想要与之缠绵。 高背椅发力了。 “妈的!” 威廉猛地回过神来,“我就知道,自己找的大体老师不靠谱!” 十分钟的限制时间结束,他暗骂一句,旋即起身,將高背椅推到了解剖台跟前。 “既然你想魅惑我,那我们不如来玩点花样吧。” 威廉说著,迅速用解剖刀割开其余束缚女尸的麻绳,隨后攥住女尸的头髮,用力將她扯下解剖台,粗暴地按在了高背椅中。 “嗬!” 女尸刚想张嘴撕咬威廉的手腕,下一秒,她的身体骤然绷紧。 “滋滋——” 电流从女尸的臀部开始蔓延,迅速流淌至她的全身。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电流却越来越强。 直到她的头髮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刺激吗?” 威廉长舒了一口气,冷声问道。 第二章 蜜糖之舌 看著被电到神志不清的女尸…… 不对,这傢伙本来就神志不清。 总之,女尸四肢颤抖,肌肉痉挛,仰著脑袋,浑浊的眼珠不住地上翻。 威廉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高背椅只能压制这个女尸十分钟,但在这段时间內,威廉又没法徒手靠近女尸—— 毫无疑问,他会触电。 “要不……还是杀了她吧。” 威廉感觉有些可惜。 这女尸可是他两个多小时前冒著暴雨辛辛苦苦从泰晤士河边捞回来的。 本就不完美的大体老师,要是遭受重创,使用价值会再次打折扣。 可如果不杀死女尸,只是把她锁在房间里,且不说会闹出多大的动静,万一她破门而出,跑到街上…… 隔壁心臟不好的怀特夫人多半会被直接嚇死。 到时候威廉不仅要解决女尸,没准还会背上谋杀的诉讼。 “算了,將就一下也能用。” 想到这,威廉转身离开解剖室,来到小客厅。 这里摆著一张宽大老旧的实木办公桌,平时威廉就在这接诊病人。 他快步来到办公桌后,拉开上层抽屉,里面静静躺著一把保养良好的银色左轮手枪。 弹巢里填著六发特製银弹,击锤能正常扳动。 威廉举著枪,又来到臥室,从床上拿起填满羊毛的雕花枕头—— 这还是隔壁怀特夫人亲手编织出来,当作接诊礼物送给威廉的。 为了患者的心臟健康,威廉觉得这枕头有必要做出一些牺牲。 当威廉再次返回解剖室的时候,女尸几乎已经没动静了。 不过,她上翻的眼珠还在不安分地转动,其中的粉色光芒如跳动的火苗般闪烁。 屋外下著暴雨,雨水打在通风口的铁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威廉左手举著枕头,右手持枪,看著小客厅窗外漆黑的夜空。 突然,一道闪电刺破乌云。 他迅速逼近女尸,而那女尸也用尽全力转过头,用那双能够魅惑人的眼睛看向了威廉。 当然,迎接女尸的並非威廉的视线,而是一块完全绝缘、且足以盖住她整张脸的枕头。 威廉將枪口抵在枕头中央。 “三,二,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轰隆——” “嘭!” 伴隨著姍姍来迟的雷声,银弹穿透枕头,射进了女尸的脑袋。 血雾炸开,为斑驳的墙面又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紧接著,一道虚幻的光幕浮现在了威廉的眼前: 【已击杀四级禁忌,编號2647,名称:溺妓。】 【获得技能:蜜糖之舌】 【蜜糖之舌:一分钟內,你的话语像是涂了蜜糖,听者將不自觉倾身向前,眼中泛起信任的光芒。】 【但甜蜜终会淡去,待效果消退,他们只会为轻信你而感到懊悔。】 【註:技能需消耗精神力,请酌情使用。】 这就是威廉的系统,让他窥探到了这个时代的神秘。 那些看似普通的物品,或是人与动物,都可能蕴藏著未知的特性。 他们被称为“禁忌”。 用特殊的方式收容或杀死他们,就能获得对应的技能。 不过使用这些技能时,会以消耗精神力作为代价。 威廉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具体有多少,但他第一次在公寓主动使用【学究的遗赠】时,学著学著,不知什么时候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三天以后—— 他又渴又饿,差点死了。 从此,威廉每次使用技能都格外小心,甚至更愿意直接坐在高背椅上学习。 儘管有被电的风险,但至少不会消耗精神力。 他专门花钱买了手枪,並根据系统之前的提示,找人製作了可以应付大部分禁忌的银弹。 今天,威廉冒雨把这个溺妓捞回来,本想顺便解剖一下对方的大脑,看看能不能在主导精神力的器官上有所发现。 谁知道…… 威廉看著溺妓的大脑如奶油般在墙面上均匀铺开,不由遗憾摇头。 也罢,反正泰晤士河里会隨机刷新大体老师。 威廉將枕头放到一边,原本漂亮的雕花枕此时中心出现了一个焦黑的洞。 可惜了。 这枕头睡起来还蛮舒服的。 他掀起衣角擦了擦枪口,將其暂时放进大衣口袋,又把死去的溺妓扛上了解剖台。 为了不让尸体加速腐败,不让解剖室看上去那么恐怖,今晚註定是个不眠夜。 可恶! 等我有钱了,必须得请一个信得过的僕人! 最好是女僕! 威廉用力眨了眨眼,缓解了一下发酸的眼皮,再次拿起手术刀,剖开了溺妓的盆腔。 与此同时。 泰晤士河畔。 身穿黑色制服的佩恩·埃德温正站在码头卸货区的屋檐下躲著雨。 他点燃菸斗,狠狠吸了一口,又长长吐出,试图將心底的怨气全部吐出去。 “队长。” 忽地,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他浑身早已被暴雨淋湿,抬手抹了一把脸道,“我们把周围都找遍了,还是没发现溺妓。” 佩恩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半夜一点。 “你去把他们喊过来躲雨,等过了两点,我们再回去。” “是。” 待年轻人离开后,佩恩·埃德温又连著吸了几口菸斗。 该死,那个禁忌到底去哪了! 根据禁忌收容协会的资料来看,【溺妓】属於四级禁忌,有一定攻击性,但远不及三级及以上的禁忌危险。 她不能自行离开水域,也不会主动伤害他人。 只有在受到攻击时,她才会使用类似魅惑的技能,引诱对方下水,並杀死对方。 上次她出现在了西区,杀死了一个富有绅士家的年轻马车夫。 根据组织安插在附近的情报员的消息,【溺妓】正朝著下游移动,今天半夜会在修士桥的附近现身。 可佩恩带著他的特遣队从晚上十一点找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目標的身影。 虽然今夜下了暴雨,河水上涨,【溺妓】的漂流速度也会隨水流加快, 但他们沿河找了两个多小时,不可能连一点发现都没有。 佩恩在特遣队任职多年,以前即使发生过收容失败的情况,但情报本身通常不会有问题。 眼下出现这种事情,要么就是情报员的信息出现了几十年难遇的失误状况。 要么…… 佩恩吸著菸斗,转身看向街道对面不远处联排的公寓楼。 深夜的公寓漆黑一片,唯有一栋公寓的二楼有微弱的灯光闪烁。 他双目微眯,烟雾后的眸光中闪过一丝怀疑。 修士桥的附近住的基本都是银行普通职员、实习律师或是医生这样的普通中產。 他们第二天需要上班,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在深更半夜点灯。 这时,特遣队的队员们都按照命令,聚集到了屋檐下躲雨。 佩恩轻轻碰了碰身旁一名队员的肩膀,朝著亮光的公寓楼方向扬了扬下巴, “过去看看,那家公寓门前的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很快,那名队员就跑了回来。 “是一个外科医生的诊所,队长。” 年轻队员说道,“名字叫,威廉·劳伦斯。” 第三章 埃文·莫尔顿 翌日清晨。 暴雨过后的伦敦罕见地出现了明媚的阳光。 威廉拖著疲惫的身体,站在镜子前。 他黑髮褐瞳,发量尚且浓密,身材頎长结实,宽阔的肩膀將深灰色粗花呢大衣撑得十分板正。 他左手拿著一个棕色的牛皮医疗包,里面塞著名片、一份《柳叶刀》医学期刊以及几个先令和便士。 右侧的口袋里放著那把银色左轮手枪。 他调整了一下挺括的领口,戴上高顶礼帽,快步下了楼。 “早,怀特夫人。” 刚锁上门,威廉就看到了从隔壁走出来的邻居。 怀特夫人提著菜篮,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噢!” 怀特夫人像是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早,劳伦斯医生。” 她訕訕笑道,“抱歉,医生,我被昨晚的暴雨嚇坏了。 你听见了吗?半夜有一道雷声尤其恐怖,我感觉就是在我脑袋旁边炸开的!” 她说著,表情逐渐变得和善自然,“昨晚睡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 威廉微笑点头,“有您送的枕头,我睡得很好。” 说这话时,他想起了昨晚被自己扔进壁炉里烧掉的枕头,一时有些心虚, “我先走了,怀特夫人,学院那边还有事呢!” 匆忙辞別怀特夫人后,威廉沿著泥泞的鹅卵石街道,朝著河岸走去。 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的腥臭、煤烟以及马粪的复杂气息。 码头上已经有十来个人在等船。 尖锐短促的汽笛声从东边响起,一艘蒸汽轮渡缓缓驶来,船体撞上缓衝木桩时,整座码头都晃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站在船边的水手嘴里叼著一根菸斗,动作粗鲁地拋下缆绳。 威廉踩著吱呀作响的踏板上船,水手旋即伸过来一个锡皮杯子: “两便士。” 他面无表情,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看上去非常疲惫,先生,或许你需要来一杯杜松子酒解解乏。” 威廉从皮夹里取出两枚便士放进杯子里,笑著说道, “完全清醒是对造物主的傲慢,既然上帝允许穀物发酵,我们何必要假装那是醋?” 闻言,水手抬起了头,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威廉, “我可不想醉醺醺地从船上掉进骯脏的臭水沟里,不过……我赞同你的说法。” 他嘴角微抬,“你是附近的酒馆老板?” “不,我是一名外科医生。” 威廉又从皮夹中掏出了一张名片,放进杯子里, “如果你或你的朋友在这方面有需要,可以隨时来找我。 我很乐意帮助我的顾客,並为他们提供一杯免费的杜松子酒。” 说罢,威廉稍稍抬了抬帽檐,便朝著不远处的甲板走去。 水手看著威廉的背影,拿起杯子里的名片: “威廉·劳伦斯医生……” 他好笑轻哼一声,將名片塞进了衣兜里。 轮渡再次起航,威廉站在船尾举目远眺,目光所及是一连串的工厂烟囱。 它们吐著灰黑色的烟,在天空中连成一片骯脏的帷幕。 经过密集的工厂,威廉向北看去,圣殿区花园的树冠映入眼帘。 这里是法律精英的领地,旁边还有税务局、海军部以及审计署等诸多政府机构。 “希望有一天,我能在这里买下一栋別墅。” 威廉暗暗思忖道。 蒸汽船穿过一座宽敞的拱洞,河面豁然开朗,这里的船只更多,远处的码头上人头攒动。 威斯敏斯特宫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 “威斯敏斯特——” 水手喊了一声,船开始减速,船身正朝著北岸的码头靠过去。 待船体停稳,踏板放下,威廉隨著人流上了岸。 他拾阶而上,穿过国会广场,左转进入帕摩街,皇家医学院就坐落於此。 这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整栋楼是灰濛濛的波特兰石质地,被积年累月的煤烟燻得有些发暗。 门房认识威廉,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头致意,威廉旋即推开门,进入了医学院。 他沿著分叉的弧形橡木楼梯上到二楼,踩著黑白配色的菱形地砖,在走廊尽头的深色木门前驻足。 门楣上的黄铜名牌刻著: 埃文·莫尔顿教授。 威廉敲了敲门。 “请进。” 埃文·莫尔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戴著眼镜看最新一期的医学期刊。 “日安,莫尔顿教授。” 威廉走进房间,礼貌问好。 “噢,是你,劳伦斯!你怎么来了?” 莫尔顿教授抬头推了推镜框,朝著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吧。” 莫尔顿五十岁,身高接近六英尺,因为长期的手术与解剖工作,他的肩背出现了明显的佝僂。 他生著一张圆脸,面颊总是泛著红润,银灰色头髮乱蓬蓬地卷著,络腮鬍子修剪得潦草隨意。 “最近还好吗?” 莫尔顿把手中的期刊放在桌上,友善微笑道,“你的小诊所经营的如何?” “比我想像中要难得多。” 威廉在椅子上端正坐好,將礼帽放在腿上,坦然说道, “教授,坦白来说,我需要您的帮助。” “没问题。” 莫尔顿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老实说,我早就想帮一帮你。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学生,想要有所成就实在不容易。” 他诚恳地说, “我在陆海军俱乐部里有个老伙计,他曾是陆军军医总监,现在退役了。 前不久他来找过我,想邀请我去俱乐部里,给那群年轻的士兵们讲讲在战场上处理枪伤和紧急止血的事。 我答应下来了,还打算顺便给他们推荐一下你的小诊所。” 莫尔顿是威廉上学时的老师,向来和善隨性。 威廉作为他门下最得意的学生,他一直都很看好威廉。 当初威廉去註册外科医生身份时,还是莫尔顿为他向国家医疗总会写了封担保信。 “那我就提前感谢教授的好意了。” 威廉微微欠身道,“不过,我这次来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他话锋一转,郑重开口, “我想在近几个月发表一篇学术论文,希望能与您进行合作署名,还得麻烦您帮我给《柳叶刀》的编辑社写一封推荐信。” “哦?” 听到学术相关的事,莫尔顿也来了兴致。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奇道, “研究方向是什么?” “女性卵巢及子宫的相关病症。” “什么?!” 第四章 小把柄 办公室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 莫尔顿瞪大双眼看著威廉,嘴唇翕动,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想到,自己最欣赏的学生,竟然会选择研究有关女性生殖器官的病症! 作为在医界混跡多年的人,莫尔顿捫心自问,女性健康的確需要受到社会重视。 但想要走这条路极为艰难,甚至还会出现“出力不討好”的情况。 首先就是实验样本难找,没有哪个丈夫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己的妻子接受其他男性的私处检查。 即使这位男性是专业的医生,也同样很难接受。 更不要提那些待嫁的小姐,她们的父母绝不会允许任何男人触碰自家女儿的身体。 “我知道这很难,教授,可这是必须要迈出的一步。” 见莫尔顿迟迟没有说话,威廉率先开口道, “我们只能看到那些健康的女性和规劝著她们的丈夫,但还有很多被疾病缠身的人。 她们想要得到救治,却会因为社会的偏见而退缩。” 威廉挺了挺腰板, “我知道您会担心样本来源的问题,这件事我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而且我目前就有一具实验样本。” “有人愿意配合你?” 莫尔顿有些惊讶。 “谈不上配合,但至少……她没过多反抗。” 威廉眼珠轻转了两下,摊了摊手道, “事实上,那是一具尸体,死者生前是一位妓女。” 莫尔顿朝著威廉投来了一抹狐疑的目光。 “但这不是重点,教授。” 威廉连忙將话题拉了回来, “我对她进行了解剖,在卵巢和子宫里发现了不同程度的肿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而在我们现有的病理学文献中,关於女性盆腔器官的增生性病变记录几乎是空白,我认为这完全可以成为我们研究的重点。” 威廉的话有理有据,甚至还自信扬言可以解决样本问题。 这让莫尔顿有些动摇。 事实上,当下社会对外科医生这个职业依旧保持著曾经“理髮匠”的认知。 这群人既不像药剂师那样普通,但又远不及內科医生受到尊重。 外科医生想要维持“绅士阶层”的边缘地位,必须要与一切“不那么体面”的事情切割。 用手触诊女性私密部位,不仅“有辱斯文”,还可能会被同行讥讽为“打著医学旗號的猥褻”。 想要走女性疾病研究这条路,最大的敌人不是妇科病本身,而是同行的傲慢与偏见。 莫尔顿低头考虑了片刻,沉声开口道: “就算你真的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来,可你知道,论文一旦发表,你將面对的是什么吗?” 威廉对这话不为所动,他冷静而坚定回应道: “如果这条路走通了,迎接女性的又是什么?倘若那些愚蠢的体面和规则能够救命的话,泰晤士河里就不会出现那么多尸体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上次我去探望康纳利夫人,她告诉我,她最近一直在腹痛,她信不过那些胸前掛著金怀表的医生,想让我帮她想想办法。” 玛雅·康纳利,圣乔治济贫院赞助人,西区有名的富孀,同时也是威廉的养母。 “康纳利夫人生病了?” 闻言,莫尔顿身体不由前倾,脸上顿时泛起紧张担忧的神色。 很快他就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態,又向后靠回了高背椅。 这一切都被威廉尽收眼底。 威廉知道,莫尔顿一直对他的养母有些別样的感情。 他刚进入医学院就读的时候,第一次校园开放日,学校邀请了学生家长前来参观。 那时莫尔顿对威廉的態度还不温不火,但在见到优雅端庄的康纳利夫人后,莫尔顿就毫不犹豫地將其他学生家长委託给了助教,自己则单独带著康纳利夫人在学校散起步来。 那种宛若孔雀开屏的殷勤模样,威廉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自那以后,威廉在莫尔顿这就接受到了相对特殊的待遇,加上威廉自己努力,倒也没有辜负莫尔顿的照顾。 “根据康纳利夫人对症状的描述,加上常见的『腹部肿块』,我猜测她大概是出现了盆腔疾病。” 威廉不动声色继续道, “康纳利夫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不忍心看她因此受苦,所以我选择这个研究方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她。” “嗯……我得承认,你是个好孩子,威廉。” 莫尔顿深深点头道,“那康纳利夫人现在状况如何?你最近有去探望她吗?” “没有。” 威廉坦然摇头,“我一直忙於诊所和论文的事,不过前不久我才给她寄了信,告诉她,我最近会去看她。” 听到这话,莫尔顿双眸一亮,试探道: “你知道的,康纳利夫人是个值得尊重的女性,我很欣赏,哦不,是仰慕她。 我对她生病的消息感到十分遗憾,也许……我也该去探望一下她,你觉得呢,威廉?” 莫尔顿是个五十岁的老光棍,半生都奉献给了医学界。 如今老树逢春,真是为难他了。 不过根据康纳利夫人曾跟威廉提起的情况来看,夫人对莫尔顿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只是说—— 他是个好人。 “教授,我很高兴能看到您对我的母亲表示关心。” 威廉不再继续称呼“康纳利夫人”,而是直接改口叫起了“母亲”, “曾经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您能以我老师的身份进行拜访,可我现在已经毕业了,您如果想要登门,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呢?” 威廉嘴角微微勾起,眨了眨眼。 看著威廉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坏笑,莫尔顿皱了皱眉,没好气道: “臭小子!难道毕业了我就不能当你老师了吗?亏我还想著在陆海军俱乐部上向那群人推荐你的诊所。” 他抱怨说著,但明显没有真正生气, “好吧,我可以在你的论文上进行联合署名,至於《柳叶刀》那边,等你的论文写出来,我看过之后再说。” 他站起身,从背后的书柜里翻了一阵,在最里侧拿出了一本沾满灰尘的笔记,朝著威廉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应该能派的上些用场。” 威廉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著: 《女性尸体解剖研究》。 …… 威廉在莫尔顿的办公室里蹭了一顿特供午餐方才离开。 走出学院大门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那抹纯粹的阳光转瞬即逝,在工厂不懈的“努力”下,整片天空又变得灰濛濛的。 但威廉的心情不错。 有了莫尔顿的背书,他就可以正式开始有关女性疾病的研究了。 只要他在论文上署明: 皇家外科医师学会院士,医学博士; 皇家医学院解剖学与外科学资深讲席教授; 圣巴塞洛繆医院名誉外科顾问医师——埃文·莫尔顿的大名, 威廉就不必担心自己的论文会被《柳叶刀》的编辑当作学术垃圾扔进废纸篓。 他怀中夹著莫尔顿的笔记,脚步轻快地踏上了一辆双层公共马车。 与此同时。 修士桥附近…… 第五章 假警察 “你是说威廉·劳伦斯医生?” 公寓楼下,怀特夫人正被两名身穿制服的巡警盘问著。 “他来这里还不到一年,但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好医生。” 怀特夫人笑著说道,“之前我的心臟一直不太好,多亏了他,我才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怀特夫人,昨晚你看到过劳伦斯医生出门吗?” “出门?別开玩笑了!” 怀特夫人摆手道, “昨晚的暴雨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屋子里,连那些流浪汉都找地方避雨去了,劳伦斯医生怎么会出门?” “嗯……”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又问道, “那现在劳伦斯医生在家吗?” “这个……” 怀特夫人微微侧身,视线掠过眼前两人,朝著旁边的公寓看去, “应该不在。” 她摇了摇头道,“我早晨见过他,他说他要去医学院,我猜他恐怕要晚上才能回来了。” “他是与人合住吗?” “不,就他自己。” 说到这,怀特夫人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两名样貌陌生、制服不太合身的警察, “你们是新调动过来的巡警?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们,劳伦斯医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夫人。” 一名警察道,“我们的確是刚调动过来的,所以需要了解一下附近人的情况。” “是吗?” 怀特夫人怀疑地挑了挑眉, “你们该了解的是码头上的那些水手和桥底下的流浪汉,劳伦斯医生人很好,绝不会做什么坏事。” “好的夫人,感谢您的回答。” 那名警察说完,就与同伴快速消失在了街角。 巷子里,穿著深色外套的佩恩·埃德温正准备点燃菸斗, 刚一抬头,就见他的两名手下匆忙跑了过来,凑上前匯报导: “队长,我们问遍了,那个劳伦斯医生不像是禁忌,周围的邻居都说他人很好。” “他隔壁的夫人说,劳伦斯去医学院了,可能要晚上才回来,现在他家里应该没人。” 佩恩闻言,只是用力吸了两口菸斗,在腾起的烟雾中微眯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他平静地说,“你们和其他人继续去周围巡逻,我去他家看看。” 待两人走后,佩恩又抽了几口烟,而后熄了菸斗,朝著公寓后方阴暗的小巷里快步走去。 作为禁忌收容协会的特遣行动队队长,佩恩经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 面对这种拥有诸多装饰性线条和突出窗台的二层公寓,他甚至无需藉助梯子,也能轻鬆爬上去。 更让他欣喜的是,公寓窗户是开著的,省去了破窗的麻烦和风险。 只不过…… 这窗户是上下合页设计,半扇打开时,呈现出一种平放长方形的形状。 宽度不到三英尺,高度也只有三英尺半左右。 佩恩身材中等,不算魁梧,这窗户不会卡住他的肩膀。 但他绝没有可能站著进去,最多就是把自己塞进窗户,然后躺著或趴著一点点挪进去。 诚然,这很不体面。 …… 马车轔轔,载著威廉行过大街小巷,他倚靠著马车二层的围栏,正在看隨身携带的《柳叶刀》。 “哎,你看今早的报纸没有?” 旁边一个乘客忽地对他身旁的友人开口道, “昨晚萨瑟克街那边死了个码头卸煤工。” “这年头,死人不是常见的事吗?” 友人对此並不在意。 一旁的威廉却不由得將注意力转移到了二人的谈话上。 萨瑟克街,就在修士桥的南边,离威廉居住的地方很近,是伦敦重要的煤码头,同时还聚集著大量的仓库和工厂。 “那人死得很蹊蹺。” 乘客继续说道,“有人说他是冻死的,也有人说他是窒息而死的,可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哈,是吗?” 友人抬起头,脸上带著不屑, “现在的报社为了多卖出几份报纸,都开始用这种手段了吗?” 他嘲笑说道,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那群坐在办公室里的傢伙,从不懂得工人的辛苦和付出,反倒把他们的悲惨遭遇写成供有钱人说笑的谈资。” 他拍了拍身旁的乘客的肩膀,“我得走了,朋友。” 说罢,他就扶著楼梯下到马车一层,在一家名为“老汤普森”的酒馆前下了车。 威廉隱约记得,这个汤普森酒馆,经常会有工人在这聚集,甚至曾有传闻称,这里是工人联合会的所在地之一。 不过他没有多想,思绪反而全都落在了方才两人的谈话上。 经歷过昨晚的事情后,威廉觉得所谓的“禁忌”在这个时代並不罕见。 这也是他今天出门带上了手枪的原因。 也许很多人都曾遇见过禁忌,可能侥倖活了下来,只当那是某些人的恶作剧,或是亡命之徒的无差別攻击。 至於那些没活下来的人……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威廉隱约感到,那个码头卸煤工的死,大概与禁忌有关。 而萨瑟克街又离威廉居住的地方很近,那个禁忌未必不会找上他。 “修士桥——” 马车夫喊了一声,把威廉的注意力扯了回来。 他挤过人群,快速下了车。 “怎么有这么多警察?” 刚下车,威廉环顾四周,就看到了整条街来来回回有不少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巡警。 他们表情严肃认真,走路和巡逻的样子一丝不苟—— 一看就不像正经警察! 作为经常去河里捞免费尸体的“潜在嫌疑人员”,威廉对他家附近的警力有过极为细致的观察。 按理说,正午刚过的时候,巡警通常会在某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晒太阳,再举著警棍朝周围那些路过的小商贩挥舞两下,以此来彰显自己恪尽职守。 毕竟普通警察的周薪跟工人差不到哪去,还要时常听到他人的谩骂和诅咒。 为了那点钱,没有人愿意“拼命”。 可今天…… 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威廉心里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看向自家公寓的大门,又摸了摸大衣右侧的手枪,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朝著家门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伴隨著“啪嗒”一声,房门打开,一股混杂著酒精与防腐液的气息扑面而来。 威廉轻轻关上门,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按下了左轮手枪的击锤。 他一步步上楼,呼吸也不由压低,直到来到二楼门口,只看到了空旷的客厅。 “难道……是我想多了?” 威廉眉头轻皱,刚向前迈了一步,就感觉脖子被人用力勒住。 下一秒,一把冰凉而锋利的刀刃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六章 配合我 “別怕,我不会伤害你。”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威廉的耳边响起。 他没想到,自己摆放在客厅门口的小沙发,会留出进门的视线死角。 而且眼前这个傢伙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受过某种专业训练。 “我是佩恩·埃德温,我只想问你些事情,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就眨眨眼。” 佩恩冷声说道。 “我不能直接说话吗?你拿的是刀,又不是绳子。” 威廉垂眸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匕首, “而且我有必要提醒你,你这个持刀的高度,很容易出现失误,一旦我反抗,你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杀死我。” 威廉比佩恩高了大半个头,老实说,让佩恩举著刀挟持威廉,的確有些……不那么顺手。 “你……” 佩恩没想到威廉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他有些语塞,踮了踮脚,威胁般地將匕首朝著威廉的脖子又靠近了些, “配合我,或者跟我打一架,但你要清楚,我一定会贏。” “好好好。” 为了不让佩恩过度关注到自己的大衣口袋,威廉缓缓地举起双手,一副妥协模样道, “我只是个普通医生,可不想跟人打架。” 他说,“不过在你准备开始发问前,能不能先让我找个地方坐下? 你这样挟持我,我还得躬著身子配合你。” 佩恩满头黑线。 这种嘴毒的人来当医生,真的不会被患者打吗? 不过威廉的“活人感”倒让佩恩放鬆了些许警惕。 他虽然在公寓里发现了尸体和器官,但从刚才周围邻居的描述来看,威廉会正常开门营业,接待病患。 那意味著,这些跟诊室仅有一墙之隔的诡异东西並不是什么危险品,而更像是用来进行医学研究的道具。 唯一让佩恩感到怀疑的,只有那具被解剖到一半的无头女尸。 他总觉得那就是小队苦苦寻找的【溺妓】,但从上面又看不出任何的禁忌特性。 没有专业研究人员在场,佩恩无法对女尸的身份下定论。 “你就坐在那里吧。” 佩恩朝著办公桌扬了扬下巴。 他鬆开威廉,而后拉了把椅子,就像正常的患者般,坐在了威廉的对面, “別跟我耍花样,我的速度比你快。” 威廉坐下后,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他习惯性地想从旁边的柜子上给“患者”也拿个杯子,倒上热茶或是杜松子酒,但想起刚才自己遭遇挟持的事,又看到佩恩那张迷之自信的脸,突然觉得…… 你还是渴著吧! “你是警察?” 威廉抿了一口茶水道。 “不,我是禁忌收容协会伦敦分部的成员。” 佩恩自我介绍道,“专门收容和控制潜藏在这个城市的禁忌生物与物品。” 禁忌收容协会? 威廉立刻就想到了昨晚的【溺妓】以及他觉醒的系统。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道, “哦,然后呢?” “然后……” 佩恩本以为威廉会想之前遇见的那些人一样,要么对禁忌好奇个没完,要么就是惊恐又害怕。 可威廉却十分镇定,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你知道我们?” “不知道。” “那你不好奇吗?” “我为什么要好奇?” 威廉挑了挑眉,蛮不在乎道, “那东西会给我带来更多的患者吗?还是说,它能让我写出一篇足以刊登在《柳叶刀》的论文?” “你一定知道什么是禁忌!” 佩恩从威廉的话里琢磨出了深层的意思, “告诉我!你房间里的那个女尸,是不是【溺妓】?” “那只是我的实验样本。” 威廉又喝了一口茶水。 “你哪来的实验样本?” “泰晤士河里捞的,那里常有尸体出现,不是吗?” “什么时候捞的?” 佩恩的语速逐渐加快,他感觉他就要接触到真相了。 “昨晚。” 威廉放下了水杯,静静盯著佩恩。 “昨晚什么时候?” 佩恩感觉他额头的青筋在跳。 “大概……” 威廉眼珠轻转了两下,“十点左右。” 对上了。 这就对上了! 昨夜暴雨,河水上涨,【溺妓】顺流而下的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佩恩的小队是十一点左右到达的修士桥附近,那时候【溺妓】其实已经被威廉捞走了。 凭藉著十几年的职业本能,佩恩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房间里那具被解剖的女尸就是【溺妓】! 可根据【溺妓】的特性来看,若没有特殊手段,普通人很难把她带走。 佩恩昨夜回到分部后专门调查过,威廉·劳伦斯並非协会登记在册的工作人员,禁忌档案中对此也没有记录。 难道…… 他是一个尚未被发现的禁忌? 佩恩看著威廉朝著他微笑的表情,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按照禁忌分级判断,拥有自主意识和独立行动能力,且思维方式不可捉摸的禁忌,至少在三级甚至更高。 眼下佩恩没有帮手,万一动起手来,就算大声呼叫救援,楼下巡逻的队员们也未必听得见。 事到如今,看来只能暂时想办法撤退,等向分部高层匯报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感谢你的配合,劳伦斯先生。” 佩恩儘可能地让语气变得平静下来, “我想我们之前是搞错了,很抱歉对你造成了困扰。” 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盛放著深琥珀色的油状药剂, “不过还是请你將这瓶魔药喝下去,这对恢復你生活的平静来说有好处。” “魔药?它有什么用?” 威廉挑了挑眉,想要伸手接过药剂,佩恩却收了回去。 “它可以让人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你不会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也不会记得我来过。” 佩恩坦然说道,“我必须確保你真的愿意喝下去,或者……” 他很不想再继续用威胁的口吻跟威廉说话。 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佩恩完全可以用更加粗暴的方式对待那些受调查人。 可这次不同。 他害怕彻底激怒眼前这个身份未知的傢伙,那时候不仅他会死,周围的市民可能都要遭受牵连。 这將会让整个协会蒙羞。 “给我吧。” 令佩恩没想到的是,威廉表现得极为自然,他在桌上摊开手掌,温和说道。 佩恩看著对面那双淡粉顏色的双眸,一时对刚才自己的判断產生了怀疑。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也许【溺妓】还有什么未被发现的特性? 或者说,房间里的无头女尸,本身就不是【溺妓】? 思绪间,他竟没有发现,自己的手已然伸出,將魔药递给了威廉。 威廉握住玻璃瓶,右手缓缓伸向大衣口袋,又笑著开口: “你身上除了一把匕首,还有別的武器或魔药吗?” 佩恩本能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话却已经说出了口: “没了。” “好吧。” 威廉点了点头,看上去甚至有些失望,“你们协会穷得连把枪都不捨得给你们配吗?” 他从口袋中抽出了银色左轮手枪,站起身,抖了抖他略显褶皱的大衣,隨后举枪抵在了佩恩的脑门上。 击锤已然按下。 “配合我,或者……” 威廉的手扣在了扳机上, “做我下一个实验样本。” 第七章 它马上就是我的专利了 威廉感觉有点头晕。 【蜜糖之舌】对精神力的消耗竟然这么明显! 但好在效果显著,堪堪两句话,攻守易形。 他將魔药暂时放进大衣口袋,举著枪,缓步绕过办公桌,来到了佩恩的身后。 而佩恩则眉头紧皱,不敢说话。 他確信自己刚才受到了来自威廉的精神影响。 普通人中,甚至就连协会成员,若不藉助禁忌物品,也难以发挥出超凡力量。 可威廉不动声色地就做到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想要安全撤离应该不可能了。” 佩恩內心暗道,“虽然这次行动没有配枪,但至少我的匕首是银质的,如果能找到机会……” “佩恩·埃德温先生。” 威廉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佩恩的思绪,他右手持枪,左手握住了佩恩的肩膀, “如你所见,我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外科医生。” 话语间,他左手缓缓发力,一股如同铁钳般的力量直接將佩恩从椅子里给“拔”了起来。 加上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佩恩感觉他现在就像个“鸡崽”般被拎著。 一个外科医生怎么会有这么大劲? 这力量,甚至比前线那些天天锯骨头、背尸体的战地军医更强! 就这还说你不是禁忌?! 佩恩想要偷袭威廉的心思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被威廉控制著,一路走到公寓深处幽暗的小房间。 这是一间解剖室,佩恩刚才撬开门锁检查过。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腥腐气息,就连消毒水都难以掩盖。 “坐。” 威廉將佩恩推到了放在角落的高背椅上。 他收起了枪,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佩恩不明所以,但只觉自己的机会来了,他刚想起身,就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將他牢牢吸在了椅子上。 下一秒,一股触电的酥麻感传遍了他的全身。 威廉很快就返回了房间,左手拎著煤气灯,右手还拿著一本厚重的医学文献。 “给你。” 他將医学文献扔到浑身颤抖的佩恩怀中,“隨便翻开它看看,那会让你感觉好受一些。” “你……” 佩恩声音短促,微张的嘴角甚至要流下口水。 他无力反抗,只能照著威廉的话,艰难地翻开了书。 那股触电的感觉消去了一些。 “你猜的没错,这高背椅也是禁忌物。” 威廉站在佩恩对面,单手隨意地扶在了解剖台边缘,“解剖台上的这具尸体,就是你在找的【溺妓】。” “你、是怎么……做到的?” 佩恩抽搐著说道。 “这还不明显吗?” 威廉挑了挑眉,“背著它。” 他指了指高背椅,又向身后扬了扬下巴,“去捞她。” 佩恩脑补出了画面—— 下著暴雨的深夜,威廉背上了这个能控制人的高背椅,鬼鬼祟祟地跑到了泰晤士河畔。 他將【溺妓】绑在椅子上,然后一块儿背回了家。 就算【溺妓】在那时打算攻击威廉,高背椅也能制服她。 怪不得威廉的劲这么大! 天天负重去捞尸体,还是泡发的浮尸,肯定能把体质练出来。 “老实说,在这个【溺妓】诈尸前,我並不知道她是所谓的禁忌。 我之所以会习惯性用高背椅去捞尸,只是为了儘可能保证自身安全。” 威廉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在这个世道,小心点总没坏处。” 看到威廉的谨慎,佩恩一时竟有些惭愧。 倘若他翻窗入室时慎重一些,就不至於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好了,你的问题我基本回答完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威廉先是拿出了刚才从佩恩手里“骗”来的魔药,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你说这个东西是口服的,对吧?” 佩恩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成分吗?” 佩恩面部抖动,微微摇头:“那是……研究人员、的事。” “好吧。” 威廉半信半疑,他伸展胳膊,將魔药拿远,隨后拧开瓶塞,一股熟悉的甜味顿时扑面而来。 那像是腐烂苹果混合了某种化学溶剂,让威廉的鼻腔本能地发紧。 他连忙扭过了头,把魔药伸到了佩恩面前。 挥发气体让佩恩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待味道散去,威廉仔细回味了一下,开口道: “嗯……是氯仿的味道,经常在產科麻醉中使用。” 他说著,又用標准的“扇闻法”品味起其中更多的成分—— 略显刺鼻辛辣的酒精味。 “应该来自廉价的杜松子酒,这大概是魔药的基底,你们的研究人员都不捨得用点好酒吗?” 植物根茎沾染的泥土气息,微苦。 “鸦片酊。被称为婴儿安抚剂,能让人快速镇静下来。” 还有…… 在氯仿挥发过后,魔药中仍残留著一种闷沉发腻的甜味。 就好像某位女士打翻了她的香水。 “顛茄酊,能扭曲意识,让人產生幻觉,引发逆行性遗忘,从而造成记忆模糊的假象。” 威廉分析完,再次確认了一遍,应该没有错。 “你们所谓的魔药,难道就是把一堆麻醉和致幻药物混在一起吗?” 他拧上瓶塞道, “不过我得承认,这个方式简单粗暴,並且成本低廉,你们的人还是下了功夫的。 毕竟,要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让人喝下去,还得確保不闹出人命,合適的剂量和比例都很关键。” 闻言,佩恩一脸震惊地望著威廉。 他难以想像,一个看上去鲜有人光顾的小诊所的外科医生,能在短短几分钟內,將他们协会特製魔药的成分分析得头头是道。 佩恩不明觉厉。 “哦对了。” 威廉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又道,“你们的魔药应该没有申请专利吧?” “没、没有。” “很好,那它马上就是我的专利了。” 威廉满意说道,“这种东西,对我未来进行妇科手术一定很有帮助。” “你刚才、不是说,產科麻醉里……用的是氯仿吗?” 佩恩此时根本无暇顾忌那时不时流经全身的电流,他只觉得…… 听威廉说话,好像能学到真东西! “產科用氯仿,但我说的是妇科,而且这个东西不是给患者用的,是给他们的丈夫用。 手术后,他们的丈夫完全不会想起,曾经有个该死的男医生褻瀆了他们妻子的身体。 这对我的人身安全以及他们夫妻二人的关係都是好事。” 佩恩双眸瞪了瞪。 还能这样?! 果然,三级禁忌物的思维,根本不是常人可以预料的! “好了,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 威廉收起魔药,再次看向佩恩, “你打算让我怎么处置你?” 第八章 一杯杜松子酒 佩恩看著威廉那双深邃的褐色眼眸,內心有些忐忑。 他早已预料到的那一幕,终於来了。 一个拥有自主意识,行为习惯不可捉摸的三级、或是更高等级的禁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对方將自己困在这把高背椅中,又解析了协会的魔药,如此种种不过是在展现他的优越性。 这是猎人对猎物的蔑视。 而现在,猎人玩够了,甚至还要让猎物来选择自己怎么死。 佩恩不知道威廉的身上到底有多少恐怖的特性,但从威廉的表现来看,他绝不会害怕那些在外巡逻的特遣队队员。 难道要求饶吗? 不,那有失体面,且毫无用处。 或是大义凛然,寧死不屈? “哦对,我得先提醒你一下。” 威廉打断了佩恩的思绪,“你不要扯著嗓子跟我说类似让我杀了你之类的话,那种话听上去会让人很尷尬。 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为医学界做点贡献。 当然了,我对你的尸体也没兴趣,但如果你是女扮男装的话,那就另说。”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佩恩,很快排除了女扮男装的可能,有些失望地继续道, “我不会杀你,那会嚇到我的邻居,而且,我猜外面的假警察都是你的人,我可对付不了。 你也別指望我会加入你们,能潜入我家,还敢用刀威胁我,你在协会里应该有个一官半职吧? 可连你这样的人都没有配枪,身上只有一瓶魔药和一把匕首。” 威廉眼珠轻转了两下, “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这瓶魔药加上外面的玻璃瓶,成本大概在三先令,还不到熟练工人一天的工资。 由此看来,你们协会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猜,你们的周薪应该很低吧?” 听完威廉“连珠炮”似的话,佩恩愣了愣。 等他消化完话里的信息后,感觉人格遭受了巨大的侮辱。 威廉的话就像是一把把无形的尖刀,扎在了他的心头。 “你……” 他扬起头,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吧,看来我们之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威廉嘆了口气,绕到高背椅后,盯了几秒墙上的掛钟,旋即抬脚猛地將高背椅踢翻。 佩恩顿时趴在了地上。 “嘭!” 他的头撞在了解剖台的立柱上,一时让他呲牙咧嘴。 “抱歉,我没把握好力道。” 威廉笑著说道,脸上看不出一点愧疚的神色, “不过这就当作是你擅闯民宅的小小惩罚吧。” 他走到客厅,从办公桌旁的柜子上取下了一个乾净的玻璃杯,又拿出半瓶看不出商標的液体,將其倒进了杯中。 恰好佩恩一脸狼狈地从解剖室里走出,威廉將玻璃杯递给了他, “一杯杜松子酒,能舒缓你刚才紧绷的肌肉。” 佩恩略显幽怨地看了威廉一眼,旋即仰头將酒灌了下去。 他乾涸的喉咙终於得到了些许缓解。 “我得承认,从你之前的表现和介绍来看,你们协会在保护大多数人生活的平静,这个出发点是好的,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合作。” 威廉优雅地抖了一下大衣,坐到了办公桌后,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吧,这个椅子你刚才坐过,没有问题。” 佩恩仍旧有些心虚,试探了好几次方才坐下,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想怎么合作?” “既然你们能借到警服,应该跟苏格兰场有些联繫吧?” 威廉抿了一口桌上凉透的茶水, “那些死于禁忌的人,都会优先被你们协会而非警察带走,对吗?” “嗯,苏格兰场里的確安插了协会的人。” “那就好办了。” 威廉微笑道, “我需要那些无人认领的女性尸体,还有你们协会里因公牺牲的成员。 倘若他们愿意为医学界做些贡献的话,我很欢迎你们把他们送来,当然,我目前只接受女性。” 听到威廉的话,佩恩低头思索了片刻。 从威廉刚才的表现来看,他的確一直在强调自己的医学事业,如果排除他禁忌身份的嫌疑的话,这种要求在情理之中。 至於尸体,佩恩作为特遣队的队长,负责包括修士桥在內的两个教区的禁忌事件。 他与附近巡逻段的警察都有交集,想从他们手中带走尸体,不是件难事。 想到这,佩恩抬起头道: “你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执行任务。” 威廉直白说道,“但我得提前声明,別指望让我冲在前面,没有哪个人会蠢到让他们的医生打头阵。” “可执行任务本身就是有危险的。” 佩恩反驳道,他不怀疑威廉的能力,但怀疑这傢伙的可靠程度。 “我知道,但你想想看,如果真的事关生死,医生活著,你们就还有得救,医生要是死了,你们也活不成,对吧?” 佩恩对此未置可否。 他觉得威廉简直是个诡辩的人才。 “除此之外,以后你和你的队员来我这看病,可以给你们打八折。” 威廉补充道。 “打八折?”佩恩挑了挑眉,“我给你送尸体,看病还要花钱?” “当然,一码归一码。” 威廉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如果给你们免费看病,我会心情不好,从而影响治疗效果,不过既然你难以接受,我就妥协一下,你们的家属也可以打八折。” 佩恩气得额头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但他又没什么反驳的办法。 如果威廉只是个稍显奇怪的正常人,在协会的管辖范围內,他没有触犯什么规定,甚至还愿意为协会提供帮助。 佩恩能做的,最多就以“可能存在不確定风险”的名义,把他的高背椅搬走。 而倘若威廉是个等级未定的禁忌,他目前也只能接受合作条件,稳住对方,等上报协会后加以研究,摸清对方的特性后再做打算。 念及此,佩恩终是压下心中火气,沉声道: “好,我答应与你的合作。” “明智的选择。” 威廉满意道,“不过这件事只能有你我二人知道,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为什么?” 佩恩忽地有种被看透想法的心虚感。 “没有理由,而你必须得接受这个条件。” 威廉微微眯起眼睛,朝著佩恩手中的酒杯抬了抬下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尤其是……在你喝下那杯杜松子酒之后。”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佩恩双眸驀然瞪大,他刚才喝酒的时候,根本没有感受到任何別样的味道。 “这不重要。” 威廉的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一名医生,一名专业的医生。” 第九章 神秘失踪的尸体 威廉终於成功將佩恩送走了。 这傢伙离开时,整张脸都是黑的。 威廉对那杯酒並没有作过多解释,只笼统地说其中加了他研製的一种新款药物。 如果佩恩將关於合作的事情泄露给別人,他的舌头就会溃烂脱落。 威廉知道这很扯。 但更扯的是…… 佩恩信了。 其实那杯酒里什么都没放。 它就是一杯普普通通的杜松子酒,而且还是威廉给前来看病的患者免费提供的那款。 他曾特意將那瓶酒的商標抹去,让患者分不清自己喝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杜松子酒。 这並非威廉故弄玄虚,只是为了增加生意,而使用的一点小手段罢了。 那些前来看病的患者,大都精神紧张,一杯恰逢其时的烈酒,能让患者快速放鬆下来。 等他们的血液循环速度因酒精的摄入加快后,对病痛的感受会隨之变得迟钝。 他们通常会说:“劳伦斯医生,谢谢你。我猜你肯定在这杯酒里放了某种药物,它让我的身体好受多了。” 每到这时,威廉就知道,患者开始对他產生信任,可以进行下一步的问诊了。 思绪间,威廉从办公桌后起身,踱步来到窗边,他朝著楼下的街道望过去,那些来回巡逻的警察已经离开了。 有了佩恩的帮助,以后他“捞尸”的工作压力必然会小很多。 那些正常的死者,应该要比河里莫名其妙的东西安全。 同时,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威廉將他在马车上听到的关於萨瑟克街诡异死者的消息告诉了佩恩。 威廉本以为佩恩知晓此事,毕竟报纸上都登过了。 但据佩恩所说,他从昨夜收容任务失败后,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威廉身上。 直到刚才,他一口饭都没吃,唯一喝的东西,还是威廉给他的那杯“毒酒”。 不过佩恩也承诺,等弄清萨瑟克街的情况后,会单独来找威廉。 “至少,这个佩恩还算是蛮负责的。” 威廉內心思忖道。 天色渐暗,伦敦的上空又匯聚起了一团乌云。 此时伦敦正值夏末入秋,雨水渐多。 威廉中午在医学院吃的有些多,晚上不打算吃饭。 他用力拉上窗帘,打开桌上的煤气灯,视线落在了那本《女性尸体解剖研究》的笔记上。 …… 一连三天,威廉除了吃饭和寄信外,一直闷在公寓里。 他寄了两封信,一封是给他的养母,玛雅·康纳利夫人的。 威廉在信中问候了康纳利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 並表示自己会在这周日,也就是六天之后,与他目前的论文合作伙伴兼导师,埃文·莫尔顿教授同去探望,还有共进午餐的打算。 康纳利夫人回信很快,她说她十分想念威廉,但记不清埃文·莫尔顿教授是谁了。 不过看在这位令她骄傲的养子的面子上,她愿意邀请威廉与莫尔顿教授一同前往里奇蒙的玫瑰园游玩。 ——我亲爱的威廉,我的好孩子!很高兴你能来看我,但城里这煤烟实在呛得我头疼,所以请在周日早上来,我们坐马车去乡下。 ——记得打扮一下,阿黛拉也在。 阿黛拉·康纳利,康纳利夫人的亲生女儿,威廉异父异母的妹妹。 她只比威廉小一岁,自幼就与威廉关係很好。 如今她没有工作,也不需要工作,每天除了学习音乐和装饰性刺绣,就是帮玛雅·康纳利夫人回信,並陪同康纳利夫人去进行必要的慈善访问。 但她不像惯常的富人那样,对穷人一副居高临下的赏赐態度,而是时常会產生怜悯之心。 上次威廉去拜访康纳利夫人时,阿黛拉甚至还把他拉到一边,说自己很想成为像威廉这样的医生,帮那些穷人家的女性治病。 遗憾的是,这个时代不允许女性获得大学学位,国家医疗总会也禁止女性註册执业。 另一封信是寄给莫尔顿教授的,主要內容自然是告知他自己的母亲愿意接受他的拜访。 老教授高兴得不行,回信的字跡都飞扬飘逸起来。 威廉猜测那时他应该在喝酒。 但除此之外,威廉还在信中询问了一件令他感觉极为诡异的事。 这三天威廉的多数时间都在翻看莫尔顿教授笔记上的样例,並且跟著上面的经验,对【溺妓】进行解剖。 可他看见了记载中有一具莫名失踪的尸体样本。 那还是十几年前,莫尔顿教授尚且年轻,威廉才堪堪十岁左右。 那时帝国的《解剖法》才刚颁布,医生可以合法解剖无人认领的贫民尸体。 这具尸体就来自贫民窟。 她无名无姓,编號17,二十岁左右,左手中指佩戴著一枚材质不明的戒指。 为了解剖需要,莫尔顿曾多次想要取下戒指单独存放。 可无论他是用肥皂水浸润还是用细线缠绕,如何努力都难以將戒指取下。 尸体的指节没有肿胀,关节也无异常,这种事情很是奇怪。 索性,莫尔顿就暂时放弃对抗这枚戒指,转而先解剖其他部分。 一天。 两天。 三天…… 在第三天的晚上,年轻的莫尔顿饭后返回解剖室,本想继续进行实验解剖,没想到尸体却消失了。 门窗完好,锁扣无损,解剖台上的亚麻布平铺如故。 没有人在学院看见这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但她就是诡异地消失了。 莫尔顿因为这件事在学院遭受诬陷和侮辱,人人都觉得他私自盗走了尸体,连他那时的导师也这么认为。 他百口莫辩,笔记中的记录一天比一天烦躁。 可最后,他在该尸体的记录下,写了一行字—— 停止追查。 莫尔顿在信中如是回復道: ——哈!要不是你提醒我,我早都把这事儿忘了! ——那具尸体一度让我怀疑自己见了鬼! 莫尔顿的语气很是隨意。 ——不久后,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自称是修士桥工人联合会的,这具尸体是他们的工会成员,不该在死后遭遇褻瀆和侮辱。 ——不过我觉得那人在说谎,他身上带著浓重的老橡木和廉价杜松子酒气息,就像是刚从某个酒馆出来! ——他说尸体是他的朋友带走的,会进行妥善安葬,要我不再追查下去。 ——回报是,他们会想办法让我在学院恢復名誉,甚至能帮我在医学方面更进一步。 ——我当时走投无路,面临被退学的风险,只好相信他们。 ——但你今天这么一说,我还是觉得蹊蹺。 ——皇家医学院里人多眼杂,大家对尸体都很敏感,没有人能在眾目睽睽下把尸体运走。 ——不过,別在意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了,威廉! ——你应该为周日的午餐会欢呼,就像我现在一样! 信在此处戛然而止。 能看出来,莫尔顿真的在为有幸参加康纳利夫人的私人午宴感到开心。 但读完信后的威廉却眉头紧皱。 难以取下的戒指,离奇消失的尸体…… 他很难不联想到前几天才遇见过的禁忌。 而那个自称修士桥工人联合会的神秘人,似乎真的保住了当时莫尔顿岌岌可危的身份。 “难道是禁忌收容协会的人?” 威廉下意识地旋转著手中的蘸水钢尖笔, “至於老橡木和杜松子酒气息,十几年过去,莫尔顿教授还能记得这件事,那只能说明这个特徵十分明显。” 修士桥,工人联合会…… 威廉忽地想起了前几天在公共马车上看到的那个在“老汤普森”酒馆下车的男人。 “咚咚。” 思绪间,一楼传来了敲门声。 威廉的思绪被骤然扯回,他习惯性地看向掛钟,晚上十点,谁会这个点来找他? 与此同时,他不远处的臥室也传来了一道闷沉的落地声。 “怎么还上赶著前后一起来呢?” 威廉腹誹一句,没去管臥室的动静,而是迅速把莫尔顿的回信塞到抽屉里,合上笔记,將手枪塞在上衣右侧口袋,起身下了楼。 “咚咚。” 又是一阵敲门声,门后有个虚弱的男人声音: “请问,劳伦斯医生在吗?” 第十章 求助的水手与诡异的雨衣 门外的声音听著有些熟悉,威廉打开了一条门缝。 是前几天在轮渡上负责收费的水手。 “抱歉,劳伦斯医生……” 水手的声音沙哑,“我、我想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就想起了你给我的名片。” 威廉上下打量了一番水手。 他比三天前憔悴了许多,面色灰白,眼窝凹陷,嘴唇发青。 他穿著一件乾燥的粗布外套,但整个人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髮一綹綹地贴在额头上。 看上去,他应该经歷了十分严重的发热。 威廉从衣兜里取出他的口罩,习惯性地戴在脸上,而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两人在公寓二楼的办公桌前相对而坐,威廉瞥了一眼臥室,见那边没动静,这才拿出杯子,在倒上一杯杜松子酒的同时,还往其中加了少量的鸦片酊,推到了水手面前。 “这是我承诺的那杯免费杜松子酒,先把它喝了吧。” 对常年混跡於码头酒馆的水手来说,一杯杜松子酒算不上什么。 他仰头將酒一口灌下,喉咙的乾涩得到缓解,脸色也恢復了些许红润。 “我感觉比刚才好多了,劳伦斯医生。” 水手抹了一把嘴,扯出个有些难看的笑意。 “你可以开始阐述你的症状了。” 威廉双手交握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探,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是这样的,医生,我叫科迪·辛克莱,如你所见,我是一名水手,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船上,晚上会去酒馆跟朋友们喝酒。” “好的,辛克莱先生。” 威廉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昨天晚上下了雨,我像往常一样去老汤普森那喝酒,中途我出来了一趟,大概……九点左右,我躲在巷子的雨棚底下抽菸。 我当时正在咒骂这鬼天气,把我浑身上下都搞得湿乎乎的,也没注意到身上什么时候披了一件雨衣,类似油布罩袍的那种。 我还以为这是谁的恶作剧,因为我没看到周围有人。” 说到这,科迪顿了顿,似是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我得承认,我那时有些贪心,因为前不久我才丟了一件雨衣,所以就想把这件留下来。 等我回到酒馆,大家都还在喝酒,那该死的雨衣一直在滴水,我想把它脱下来,结果……它粘在了我身上!” 科迪声音陡然提高,双眸倏然瞪大,煤气灯的光芒中,他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我想找人来帮我,结果他们突然见鬼似的开始尖叫!我回头一看,那个雨衣的兜帽就像活人一样立了起来,要把我的脑袋裹进去!” 闻言,威廉眉头轻皱。 这件事听上去有些诡异,假如排除科迪是在编故事的话,那件雨衣很有可能是某种禁忌物。 “那你是怎么摆脱它的?” 威廉不动声色地问道。 “噢,多亏了老汤普森!要不是他拿了火把过来,恐怕我昨晚就死了。” 科迪说完,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那个雨衣怕火?” “是的,我是说……大概是这样。 科迪含糊地说道, “老汤普森说要把那个鬼傢伙烧掉,让我忍一忍,等火把刚碰上雨衣时,那玩意儿就从我身上滑了下来。 它自己动了,就像……就像一条湿漉漉的黑狗,爬出了酒馆。” “你们没有去追它吗?” “那会儿大家都嚇坏了,没有人敢出去。” 威廉觉得有些失望,但这也是人之常情。 “劳伦斯医生,我觉得我受到了诅咒。” 科迪向前探了探身子,显得十分急切, “我知道医生不该管这个,但自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在发烧,出很多汗,身子越来越虚弱,还总能听到下雨和敲门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去找谁,我请不起那些厉害的医生,哦不,我不是在贬低你,只是……我怕那些高傲的傢伙把我当成疯子。” 好吧,有时候收费太过亲民,也不是什么好事。 诚然,威廉没有在意科迪无意间说出的那句不中听的话,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对方的症状上。 按照正常医学理论思考,发烧出汗应该是由过度惊悸引发的症状,用前世的家乡话俗称是“嚇著了”。 至於幻听,往往与大脑病变或高热导致的脑膜炎有关。 按照主流的体液学说和瘴气理论,威廉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对科迪进行“放血治疗”,以此来恢復“体液平衡”,辅以甘汞清理肠道,同时让对方服用大量奎寧水来抵御体內无形的“瘴气”。 可这种疗法多半对眼下的科迪无用。 这个时代的方法行不通,威廉前世也不是医生,对精神医学的了解大都来自网络。 思索片刻,他想到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土办法。 不过在此之前,威廉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他从办公桌一侧抽出两张纸,一张推到科迪面前,一张留给自己。 “辛克莱先生,在我开始对你进行治疗前,你需要照我说的做两件事。” 威廉沉声说道,“首先,请你再详细地讲述一边昨晚发生的事,不能有任何遗漏。” “哦,好的。” 科迪怔了一瞬,他不知道威廉想要做什么,但此时威廉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一边说著,威廉的笔一边在纸上“沙沙”划过,脑海中渐渐將这几天的事串联了起来。 前几天死在萨瑟克街的码头卸煤工,报纸上说他可能是冻死的,也可能是窒息而死,身上没有伤痕。 而眼前的科迪·辛克莱,脑袋差点被雨衣兜帽裹住。 威廉忽地停笔,抬头看向科迪,对方虽然接触过雨衣,但裸露在外的脖子与手上没有明显痕跡。 也许……码头卸煤工就是死於那件诡异的雨衣? 两件事发生的地点都在萨瑟克街,而且还都是下雨的时候。 “辛克莱先生,你认识前阵子死的那个码头卸煤工吗?他的事还登上了报纸。” “我知道他。” 科迪抬起头,“他死的前一天我们还在酒馆喝酒。” “把你对他的所有了解和那晚的经过都告诉我。” 威廉嘱咐道。 片刻过后,科迪终於把一切讲完,威廉面前的纸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接下来,” 威廉把笔递给科迪,“我还需要你亲手写一份文件,声明自己受了风寒,身体严重不適的情况。” 这下科迪更懵了。 为什么要写这个? 而且他的症状显然不是普通的风寒。 但他没有问出来,只是略显不好意思地囁嚅道: “劳伦斯医生,我……不太会写字。” “没关係,我可以教你。” 很快,科迪就写出了一份歪歪扭扭的个人声明,其中陈述他是自愿来找劳伦斯医生看病,诊金加药费共计三先令。 这个费用接近他一天的工资,但只要能恢復正常,对科迪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隨后,威廉又让科迪在上面写下了诸如“劳伦斯医生是个专业又谦逊的好医生”、“三先令只是药费,劳伦斯医生慷慨地免去了诊金”之类的恭维话。 待他从科迪手中接过钱,准备工作才算彻底完成。 威廉又检查了一下科迪的亲笔声明,將它放在自己面前,隨后拉开办公桌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个盛放著琥珀色液体的药瓶。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进行治疗了,辛克莱先生。” 第十一章 精神外科手术 威廉將前几天从佩恩手中“缴获”的魔药递给了科迪。 “这可是我专门研製的、针对风寒的特效药。” 威廉笑著说道,他见科迪想要为自己的病症辩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辛克莱先生。 我是一名专业的医生,你要相信我,都是因为这几天那该死的雨,让你健康的身体遭了殃。” 说罢,他静静看著不明所以的科迪拧开瓶塞,將那瓶“魔药”喝了下去。 伴隨著科迪的喉咙滚动,他的身体忽地绷直,瞳孔出现了明显的放大。 这是顛茄酊的作用。 传说中,顛茄曾被称为“美丽的女士”,许多女性用它的提取液滴入眼睛,以此来放大瞳孔,达到“眼波迷人”的效果。 不过一旦使用过度,它也能轻鬆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 威廉扶著科迪的身体,直到他肌肉渐渐舒缓下来,这才让他趴在桌子上,自己则返回了办公桌的对面坐下。 他收起有关诡异雨衣描述的文件,双手交握,再次恢復到之前那种问诊的状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科迪的身子抽动了一下,旋即缓缓抬头,双目朦朧地看向了威廉。 “我……这是在哪儿?” 他扶著桌沿直起身,对眼前男人的样貌有些陌生。 “你好,辛克莱先生。” 威廉的脸上浮起职业性的假笑, “我是威廉·劳伦斯,这家诊所的外科医生,前阵子我们见过,就在你供职的那艘轮渡上。” “威廉·劳伦斯……” 科迪眉头轻皱,嘴唇翕动道,“哦,我好像有点印象。” 他抬手揉了揉脑袋,“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事实上,你患了严重的风寒,辛克莱先生。” 威廉平静说道,“它让你头痛发热,甚至还影响了你的工作,我很荣幸你在患病时能想起我,並愿意接受我提供的治疗。”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说著,將刚才科迪歪歪扭扭的亲笔声明推了过去, “你来的时候有些神智不清,我让你写下了这份声明,你可以看一下。” 科迪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墨跡未乾的纸上。 他並非完全没写过字,每次发薪水时,他都会去船上的帐房那里写下自己名字的缩写。 从那歪斜的线条和右下角的签名中,科迪能分辨出,这就是他的字跡。 “医生,能麻烦你帮我读一下上面写了什么吗?” 科迪求助道,“有些词我不太认识。” “乐意效劳。” 威廉点头,接过纸张,沉声开口道, “本人科迪·辛克莱,因罹患极其严重的风寒,请求威廉·劳伦斯医生进行诊疗,並花费三先令。 劳伦斯医生是个专业又谦逊的好医生,三先令只是药费,他慷慨地为我免去了诊金。 为避免治疗后出现纠纷,特此声明。” 说罢,威廉將声明递还回去,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也可以拿著这份声明去找你识字的朋友,让他们再给你读一遍。” “嗯……好的。” 科迪將纸张小心叠放,塞进了上衣內侧的口袋里。 在听到“三先令”的花费时,科迪原本对劳伦斯產生了极大的怀疑。 就因为小小的风寒,花了他整整一天的薪水! 可在看到劳伦斯自信坦然的態度后,科迪又有些纠结。 声明中提到的“极其严重”,似乎不是假的。 他感觉脑袋钝钝的,连自己怎么出现在诊所的都记不清了。 “辛克莱先生,请问你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昨晚……” 科迪回忆了片刻,“我好像去了汤普森酒馆,还遇到了……一件坏事。” “对,没错。” 威廉肯定说道,“那你还记得是什么事吗?” 这次科迪想了很久,最后迷惑地摇了摇头。 “我来告诉你。” 威廉向前微微倾身,“你那时喝多了酒,去酒馆旁边的巷子里抽菸,捡到了一件没人要的雨衣,你把它带回了酒馆,还扬言要娶它为妻。” “什么?!” 科迪一脸难以置信地打断道。 “是的,当时有很多人在。” 威廉面不改色,好像亲眼看到了那般, “老汤普森说你发了疯,大家还起鬨要去参加辛克莱先生和雨衣小姐的婚礼。” “这……” 科迪低头喃喃,“这太扯了!” “我也这么认为。” 威廉深以为然道, “可你前不久才丟了一件雨衣,你刚才说,当时醉酒时,你觉得新雨衣是上帝给你的奖励,所以才会失態。” 本想反驳的科迪听到这话,顿时没了底气。 倘若不是他亲口告知,劳伦斯又怎么会知道他丟了雨衣? 可为什么他对昨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在老汤普森那闹够了,又跑到街上,昨晚下了雨,你淋了很久,今天患了严重风寒,因此才会来找我。” 见科迪眼中闪烁著迟疑的光芒,威廉继续补充道, “不过淋完雨之后,你的酒醒了大半,感觉到无比的羞愧,所以又把那件害你出糗的雨衣给扔了。” 科迪沉默了半天,才堪堪吸收了这部分信息。 “虽然你的话听上去有些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不可能。” “那不重要,先生。” 威廉摊了摊手,“我的职责是让患者康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闻言,科迪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他先是吸了吸鼻子,抬手摸了摸汗津津的脑袋,又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还跳了两下。 “除了脑袋有点沉,没什么问题。” “那就对了,这说明我的治疗很有效果,不是吗?” 威廉微笑道,双眸渐渐泛起淡粉色, “另外,作为你的医生,我很愿意为你保守秘密,不让更多人知道你与雨衣小姐的私情。 但我也建议你,如果別人再提起这件事,你也不要搭理他们,甚至应该儘快远离,因为你的解释毫无用处,只会引来他们的嘲笑。” 科迪盯著对面那双眼睛,总觉得这眼中盛满了真诚与友善,让他一时竟有些感激, “谢谢!谢谢您的提醒!劳伦斯医生!” 他激动地说,“您这里的生意一定很好,如果您跟您的每个病人都提起我的事,那以后我就没有脸面在这待了。” 他站起了身,朝著威廉连连鞠躬, “我现在感觉一切都好,劳伦斯医生!那我就先走了,再次感谢您!” 在威廉的双眸恢復原样前,科迪退出了房间,离开了公寓。 威廉站在窗边,手指摩挲著养在窗台上的芦薈,望著科迪远去的背影,不由好笑摇头: “禁忌收容协会的魔药,效果竟然出乎意料得不错。” 科迪是因为恐惧而產生了精神上的问题,那么解决它最好的办法,就是忘记令他恐惧的事。 但威廉没有选择对这件事含糊其辞,他给科迪做了一次“精神外科手术”。 术后,科迪只知道自己在眾人面前出了大洋相。 但凡是有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希望这件事再次被人提起。 威廉正是借用这种心理,避免科迪因为怀疑他而去主动探究昨晚发生的事。 至於他为什么要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发动他的技能…… 有时候,技能的正向作用只是一方面。 当科迪开始懊悔,自己不该轻信威廉不传閒话的承诺时,那么閒话內容的本身,就会显得更加真实。 梳理一遍后,威廉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窸窸窣窣的臥室, “出来吧。” “吱呀——” 房门被打开了。 …… 另一边。 街道上潮湿微凉的晚风让科迪的神智清醒了些。 他回忆著刚才在诊所发生的事情,注意力落到了劳伦斯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上。 那时劳伦斯医生眉目含笑,声音平和而稳重。 可是…… “那傢伙是个健谈的人,他有办法在船上向我递出名片,那他就有可能把我当成跟其他患者的谈资。” 想到这,科迪握了握拳,只恨自己昨夜不该喝那么多酒。 “妈的!这下全伦敦都会知道,我酒后在对一件该死的雨衣发情!” 第十二章 【雨中人】 佩恩从昏暗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不像往常那般紧绷著,看威廉的眼神中藏著些许复杂的神色。 “你就不能走正门吗?” 威廉有些不满道, “我公寓的窗台可没那么结实,你万一摔下去了,警察还得找我。” “我也不想爬墙。” 佩恩走到办公桌对面,很是自然地坐了下来, “但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刚才那个水手,怕耽误你生意。” “你那是怕耽误我生意?” 威廉挑了挑眉,“你是想藉机调查一下我是不是真的医生,对吧?” 被看穿心思的佩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在身上摸出了菸斗,正准备点燃,威廉却冷声开口道: “我的诊所不让抽菸,谢谢。” “为什么?有很多医生都会叼著菸斗给病人做手术呢。” 佩恩不满道。 “我这里未来会成为全伦敦最好的妇科医院,你要知道,那些夫人和小姐是不喜欢烟味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威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你想断我財路,我不介意把你从二楼窗户上扔下去。” 佩恩看著威廉那不由分说的態度,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喝杯酒吧。” 威廉给佩恩拿了个新的乾净杯子,倒了杯杜松子酒,推到了他的跟前。 佩恩显然对之前“毒酒”的事耿耿於怀,他看著酒杯,喉咙滚动了几下,但迟迟没有抬手。 威廉却不管他,自顾地也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半杯,因使用技能而紧绷的神经终於舒缓了些。 老实说,他发现这次对科迪使用技能时,精神受到的消耗与衝击不像之前面对佩恩时那么大。 佩恩作为收容协会的人,平常见过的禁忌比较多,精神力显然要强一些。 而科迪刚服用完“魔药”,精神和体质都比较虚弱。 或许…… 技能的实际消耗会与对手的当前状態相关? “喂,我说,你给我下的毒真的没有问题吗?” 佩恩向前倾了倾身,“那天我回去之后,舌头上起了好几个疙瘩,吃饭都疼。” 听到这话,威廉动作一滯,他很想告诉佩恩,那些疙瘩不过是上火的症状。 但这个时代没有“上火”一说,所以只是平静道: “还要我提醒你多少次?我是一名专业的医生。 哦对,我还是皇家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 回想起刚才在臥室偷听到的诊疗过程,佩恩觉得威廉不是在夸大其词。 他眼珠转了转,索性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廉都跟自己合作了,难道还会杀了自己不成? “坦白来说,儘管我怀疑你是我们协会尚未收录的禁忌,但从你刚才对那个水手的诊疗来看,你在医学方面確实有些能力。” 佩恩放下酒杯道, “以前我们使用魔药,都是劝著或逼著对方把药喝下去,只要他们忘了见过的东西,剩下的就无所谓了。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谎,或者说……你的治疗手段,让我看到了魔药的新用法。” “那不是魔药新用法。” 威廉白了佩恩一眼,並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是脑子的新用法。” 他释怀道,“不过这没什么问题,你们的任务是解决禁忌,只需要对协会负责,而我是医生,我要为我的患者负责。” 话语间,威廉把有关诡异雨伞的记录拿了出来,推到了佩恩跟前, “说正事吧,这是刚才科迪的描述,我猜那个雨衣就是个禁忌物,前几天卸煤工的死,恐怕也是因为雨衣。” “没错。” 佩恩肯定道,视线在记录上扫了一遍, “这几天我们的情报员也在四处打听,尤其是在汤普森酒馆听到了雨衣的事,现在完全可以確定,这是一个新发现的禁忌, 协会对其编號2648,四级禁忌,命名为【雨中人】,根据过去档案资料显示,【雨中人】与一名无人收留最终死於暴雨的旅者相关。” “继续。” 威廉盯著桌面一角,无意识地转著钢尖笔道。 佩恩瞥了威廉一眼,总感觉自己像是在给上级匯报工作。 虽然威廉的表现和气场的確比他要强上那么“一点”,但他怎么说也是堂堂特遣队队长啊! 佩恩略有不满地撇了撇嘴,又道: “通常来讲,禁忌的特性与他曾经亲密的社会关係或自我认知有关,【雨中人】是一件油布罩袍雨衣,特性大概来自那名穿著它死去的旅者。 我们猜测,【雨中人】应该只会在下雨时出现,它会隨机攻击附近的人,將对方牢牢裹住並伴以低温侵害,最终令人窒息而死。 它惧怕火焰,或许还惧怕人群,但行动方式尚且不明,可能存在隱形的潜在特性。” 隱形? 威廉来了兴致。 难怪科迪之前说,他没有发现雨衣是什么时候披在身上的。 只要威廉能够成功收容或杀死【雨中人】,必然也会获得“隱形”的能力。 倘若那些顽固的丈夫看到一个“飘”在空中的手术刀正在给他们可怜的妻子做手术…… 或许就不会关注“手术刀”到底是男性还是女性了。 “你们现在有收容措施了吗?” 威廉停止转笔,抬头看向佩恩。 “没有。” 佩恩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猜我们可以把它一把火烧掉,毕竟据情报来看,它的移动速度並不快,可是我们目前根本找不到它。 而且,因为溺妓收容的失败,这次协会的意见是將【雨中人】收容而非直接杀死,想要行动,恐怕得等那群研究人员想出办法了。” 闻言,威廉眉头轻皱,又顺了一遍刚才佩恩所说的话。 禁忌的特性与社会关係或自我认知有关。 就像溺妓,她通过魅惑来攻击敌人,这是因为她生前的社会身份,魅惑就是她自我认知中最大的能力。 那一名无人收留,最终死於暴雨的旅者呢? 他雨中隱形的能力,也许源於自我认知。 人们对他的冷漠,恰是他被迫“隱形”的状態。 “禁忌的行为方式和特性会隨著它的经歷改变吗?” 威廉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头绪。 “不会,至少四级禁忌不会。” 佩恩坦然答道。 “如果我有办法让你看见【雨中人】,你能收容它吗?” “当然,协会为【雨中人】准备了专门的收容盒,只要它现身,我就有办法把它塞进去。” “那就好办了。” 威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有效的尝试。” “什么尝试?” 佩恩双眸也泛起了光亮。 “明晚如果下雨的话,八点,带上你的雨衣,將收容盒改成手提箱的形状,或是把收容盒放在手提箱里。 总之,你要儘量打扮得像个外地来的旅者,我们在汤普森酒馆旁边的巷子里匯合。” “哦对。” 威廉又补了一句, “记得穿厚点。” 第十三章 威廉还是太冒失了! 伦敦的雨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第二天晚上刚过七点,城市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威廉与佩恩一同站在距离汤普森酒馆不远处的小巷子里,佩恩正大口抽著菸斗。 按照威廉的嘱咐,佩恩今天穿了一身老旧的深色厚呢大衣,外面套著黑色雨衣,宽大的兜帽將他大半张脸遮在其中。 他拎著一个褪色的橡木手提箱,里面装著协会专用的收容盒。 雨水拍打著他头顶的金属遮雨棚,耳边不停响起令人烦躁的“噼啪”声。 巷子里充斥著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气息,这里没什么人,住在附近的工人们这时恐怕都在老汤普森酒馆里聊天喝酒—— 那里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叫骂的动静。 “这样真的能吸引【雨中人】吗?” 佩恩吐出一口烟雾,朝著沉默的威廉问道。 “不確定。” 威廉坦然回答,“所以我昨天说这是一次尝试,而非行动。” 他的打扮与佩恩相似,但没有手提箱,且穿得更加厚实。 同时,他的手上还带了一双麂皮手套,更像是个患了风寒还要出门的本地人。 “可就算【雨中人】真的出现了,我最多只能凭藉职业本能感受到它,根本没法確定它的具体位置。” 佩恩担心道,“如果它对我发起攻击,你打算怎么做?” 这次的行动是非官方的,加上【雨中人】可能有害怕人群的特徵,佩恩並没有带其他人来参与任务。 “没关係,我带了枪。” 威廉笑著说道,双手插在兜里,无意识地摩挲著放在其中的小物件。 “你要朝我开枪?” 佩恩瞪大眼睛,想起了昨天威廉曾提醒他“穿厚点”,顿时明白了过来, “不不不,威廉,我可不认为一件大衣就能挡住子弹,你那把枪堪称『维多利亚手炮』,它会把我和【雨中人】一起打穿的。” “放心,实在不行,我就去找老汤普森借火把。” 威廉朝著佩恩靠近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紧接著,他握紧拳头,一拳狠狠打在了佩恩的腹部。 “唔——” 伴隨著一道闷响,佩恩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弯下了身子。 猝不及防的一拳让他的脸瞬间胀得通红,差点就把晚饭给吐了出来。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本能地想要反抗,威廉却后退半步,抬脚又踹在了他的身上。 佩恩整个人倒飞出去,菸斗摔在地上,但他仍旧紧紧握著手提箱。 “你这该死的外乡人,到底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 威廉的声音很大,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躁。 佩恩刚想忍痛起身反击,闻言动作一滯,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大片阴影中的威廉。 “你们这些浑身满是跳蚤的穷鬼,像老鼠一样涌进伦敦,抢走了体面人的麵包,弄脏我们的门阶,还指望有人给你开门?” 威廉大步上前,一脚踩住他宽大的雨衣,抬手扯起佩恩的领口,试图將他拎起。 “嘶拉——” 原本完好的雨衣被活生生撕开一道裂隙。 “看看你这副样子!穿著件破雨衣站在这里,口袋里掏不出两个先令,却敢用那双骯脏眼睛看著我? 码头上的卸煤工至少知道自己的位置,而你,什么都不是! 这里没有你避雨和討饭的地方,滚回你来的那条阴沟里去!” 威廉的怒骂在整个巷子里迴荡,偶有两个路过的醉汉想要走进巷子抽菸,也被这声音嚇退,匆忙离去。 此时佩恩狼狈不堪,身上沾满雨水与巷子里的污秽,他捂著自己的肚子,五官拧作一团,大口地喘著粗气。 “我、我不过是想寻个落脚的地方。” 佩恩用沙哑的嗓音道, “我的钱夹……在来伦敦的路上被人摸走了,我可以赊帐,先生。等我回去后,我一定会把钱寄给你,我以我母亲的名誉起誓。” “母亲的名誉?” 威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倘若你的母亲当真教过你什么叫名誉的话,就该告诉你, 一个口袋里摸不出半个先令的外乡人,不配走进任何一扇体面人家的大门!” 话音刚落,巷子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间,两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渐渐靠近的陌生气息。 威廉双手迅速放回了大衣口袋,而佩恩则是用力握了握手提箱的把手。 一股彻骨的寒冷袭上了威廉的后背,让他的身子不由一僵。 来了。 那件永远流淌著雨水的雨衣慢慢攀上威廉的身体,相比之前科迪口中的“毫无察觉”,这次【雨中人】的动作显得尤其“粗鲁”。 它很快就贴在了威廉的身上,並开始缓缓收紧。 佩恩心中那股猜测终於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吸引【雨中人】的不是他,而是威廉自己。 可这样依旧无法完成收容,佩恩总不能將威廉和【雨中人】一同塞进手提箱。 威廉果然还是太冒失了! 就算他曾经运气好,杀死过【溺妓】,但现在他受到控制,且不说银弹对【雨中人】是否有效,他甚至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 就算威廉有可能是三级甚至更高等级的禁忌,但也未必能挣脱【雨中人】。 不行,佩恩不能让威廉就这么死去! 他的体內还有威廉下的毒呢! 想到这,佩恩立时站起身,正准备衝出巷子,去汤普森酒馆借火把,威廉忽地动了。 当雨衣完全盖住威廉的后背时,威廉那插在兜里的双手终於伸了出来。 他左手拿著一副面罩,右手拿著巴掌大的油纸包。 在將面罩熟练地掛上双耳的同时,油纸包正用力朝著他的肩头拍去。 “噗!” 伴隨著剧烈的挤压,油纸包不出所料地破裂,一大团白色粉末从中炸了出来。 威廉闭上了双眼。 “呲呲——” 下一秒,他的肩头冒起了白烟,並伴以尖锐嘶鸣。 【雨中人】在接触到白色粉末后驀然收缩,很快就从威廉的身上滑落。 它的身体像一团被赋予生命力的泥浆,正朝著不远处的黑暗蠕动,同时渐渐化为无形。 重获自由的威廉並没有就此收手,他转过身,再次將手伸进左边口袋,又掏出了另一个油纸包,朝著即將隱形的【雨中人】砸去。 “噗!” 不出所料,那些白色粉末即使粘在了【雨中人】身上,也很快消失於无形。 不过,升腾的烟气与尖锐的声音暴露了它的位置。 恰在此刻,威廉的身旁闪过一道黑影,佩恩不知何时打开了他的手提箱,抱著一个黑色的盒子,朝著那团白烟冲了过去。 “这傢伙,反应还挺快。” 威廉满意自语道。 他脱下还在冒烟的雨衣和大衣,扭了扭有些发烫的肩膀,摘下面罩,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麂皮手套后,忽地一愣。 等等! 那东西不能直接用手碰啊! 与此同时,一道光幕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已协助收容四级禁忌,编號2648,名称:雨中人。】 【获得技能:无归者的徒劳】 【无归者的徒劳:你可以持续消耗精神力,保持隱匿状態。】 【隱匿状態下,你与你身上的物品都能化为无形,但无法避免物品本身的其他效果】 第十四章 两枚金镑 两天后的周四,威廉才刚接诊完一名普通患者,美滋滋地收下一先令,臥室就传来了动静。 “你这傢伙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威廉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看著佩恩从臥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双手都缠著不同程度的绷带—— 很显然,那天【雨中人】身上残留的生石灰把他烫得不轻。 “我也不想爬墙,但每次我来的时候,都能恰好碰上来看病的患者。” 佩恩解释了一句,很是自然地坐到了威廉的对面。 “看样子你这两天生意不错?” “嗯,科迪帮我带来了不少生意。” 威廉笑著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乾净的杯子, “来杯茶,还是酒?” “酒。” 佩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协会里只有淡啤酒,都快把我喝吐了!” 威廉倒了一杯杜松子酒,推到了佩恩面前, “我要的东西,你带过来了吗?” “急什么?” 佩恩略有不满地瞥了威廉一眼,端起酒杯喝下了一大口, “一名专业的医生对你的患者就这么没耐心吗?” 他放下酒杯,把两只手摊开伸了过来, “帮我换一下药吧,协会里的那些医生水平都不怎么样。” “哦?” 威廉饶有兴致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看来这次收容成功后,他们对你进行了奖励?” “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分析过,你们协会的经济条件不太乐观,那你的周薪可想而知。 那晚我们去收容雨中人,你穿的是一件老旧的大衣,雨衣质量也不太好,这意味著你平时比较节俭。” 威廉有板有眼地分析道, “按理说,协会医生对你们这种內部人员的治疗应该是免费的。 但你寧可单独来找我,也不愿省下那笔钱,这说明你很有可能因为完成了收容任务,发了笔小財。” 听完威廉的话,佩恩皱眉嘆了一口气道, “跟你这种人聊天真是无趣。” 他撇了撇嘴道,“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不是个医生,而是个侦探。” “或许吧。” 威廉想起了前世的贝克街221b,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一位叫亚瑟·柯南·道尔的作家。 “好吧,我坦白告诉你。” 佩恩一副投降的模样, “你说得对,虽然擅自行动不符合协会规矩,但因为这次表现出色,他们还是按照標准对我进行了奖励。” 他將手伸进怀中,掏出了两枚亮闪闪的金幣,上面印著年轻维多利亚女王的头像。 这是金镑,而且是两枚。 要知道,排除各种成本,威廉的周薪平均下来也只有堪堪两镑。 而一些內科医生,因为体液平衡理论的盛行,他们只需要闻一闻有钱人的尿壶,周薪就可以达到三十镑到五十镑! “收容一个禁忌就可以得到两镑的奖励?” 威廉觉得他或许小看了禁忌收容协会的能力。 “两镑只是四级禁忌的价格。” 佩恩摇摇头道,“实际奖励还要看参加任务的人数以及因此造成的社会影响,当然,这次的收容任务很成功,所以……” 他分出一枚金镑放在办公桌上,“这是你的。” 威廉並没有对眼前的金镑太过关注,反倒朝著佩恩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如果你打算让你的双手儘快康復,你手里的那枚金镑也会是我的。” “等等!” 佩恩闻言,连忙將金镑护在怀中,“你之前不是说过,我来就医的时候可以打八折吗?” 威廉笑容依旧:“八折过后,才是一金镑。” 他说,“如果你不想因为烫伤沦落到被截肢的下场,那一金镑就是有必要的。” 在这个时代,烫伤本身十分常见,但隨之引发的细菌感染,会让病患死亡率飆升到70%的恐怖地步。 佩恩动摇了。 他之所以在领完奖励后就来找威廉,正是担心协会分部里的那些庸医会把他治死。 “嗯……好吧。” 他瓮声瓮气道,“不过钱要等我完全恢復后再付。” “成交。”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威廉下楼买了罐石楠花蜂蜜,煮了一壶锡兰红茶水,从窗台上掰了一片芦薈,並用蒸气给两条亚麻布带进行了灭菌。 看著威廉与协会医生完全不同的操作,佩恩回想起对方皇家医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以及那晚治疗水手科迪的场景,觉得用一金镑保住两只手,也不是什么赔本的生意。 佩恩的烫伤比威廉想像的要严重一些,但协会的医生竟然只给他涂抹了猪油和麵粉! 威廉则是用冷却的红茶浸泡了佩恩的双手,將蜂蜜涂抹在了那些鼓得像葡萄似的水泡以及疑似感染的地方。 至於因为佩恩自己“不老实”导致的破溃创面,威廉採取了芦薈用来止痛消炎。 最后,他用乾净的亚麻布將佩恩的手给包了起来。 “好了。” 威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三天……哦不,下周一,再来找我换药。” 佩恩不知道威廉对自己的手做了些什么,但他感觉好受了很多。 “你的治疗方法为什么和其他医生不一样?” 佩恩好奇地问道。 “问那么多干什么?如果你觉得我的医术高明,就该立刻把藏在怀里的金镑给我。” 威廉没有正面回答佩恩,他只是想起了前世曾看到过的一些民间疗法。 蜂蜜治烫伤,芦薈止疼痛,这些记忆在当时只是消遣,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遗產。 总之,它们会比猪油和麵粉管用。 “啪。” 忽地,佩恩將金镑放在了桌上。 这倒让威廉颇感意外。 “我觉得你比我们协会的医生专业得多,至少从我目前的感受来看是这样。” 佩恩坦然说道,“就算之后我真的要面临截肢,我还是会来找你。” 威廉盯著佩恩真诚的目光,旋即微笑摇头,收下了那枚金镑道: “记住,这几天儘量少沾上不乾净的东西,下次来我这也不要再爬墙了,任何挤压都不利於你的恢復。” 他坐回办公桌后,抿了一口茶水道, “现在你可以把我要的东西拿出来了吧?” 佩恩这才想起他来找威廉的另一件事,连忙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有些档案我无权查看,不过据我打听来的消息,工人联合会与协会在之前的確有所联繫。” 第十五章 未婚妻 威廉的视线快速在纸张上掠过。 原来,早在上世纪末,工人联合会就出现了。 那时候禁忌收容协会的伦敦分部还没成立,威廉还没穿越到这个世界。 工人们利用集会和罢工来爭取他们的利益,却导致议会颁布了《反结社法》,严禁工人任何有组织的社会活动。 这部法律存在了二十多年,也正是在这二十多年间,伦敦禁忌的活动更加频繁,协会分部由此成立。 因为禁忌常常出现在工厂或是贫民窟的附近,起初,协会与工人联合会的联繫非常密切。 工人们帮助协会调查禁忌的信息,有些人甚至不惜生命去试验禁忌的特性。 而协会则利用他们在社会各界的力量支持工人运动,並暗中帮助工会在议会废除了《反结社法》。 此后,工会蓬勃发展,一度成立了全国性质的各业大联合工会。 但禁忌收容协会迫於资金来源问题,不得不渐渐疏离甚至背叛与工会的关係,转而倒向议会的大多数。 直到十几年前,六名农业工人因秘密宣誓结社而判处流放南大陆七年。 这件事是由禁忌收容协会提议,让当时的法官引用了上世纪的一部《非法宣誓法》进行判决的。 自此,工人们发现,即使废除《反结社法》,政府依旧可以利用无数冠冕堂皇的法律工具来摧毁工会。 联合工会隨之崩溃,其余各地残留的小工会各自为政,而但凡知晓禁忌收容协会的人,都对他们有著严重的排斥与敌意。 “你们协会还真是不干人事啊。” 威廉放下那张誊抄来的信息,抬头看向佩恩, “那你知道老汤普森的身份吗?他是不是修士桥这边的地下工会成员?” “是。” 佩恩肯定道,“而且他从年轻时就参加过多次工人运动,还帮助协会执行过不少次任务,协会里有他以前的档案。” “怪不得。” 威廉想起了那晚科迪曾提起的【雨中人】的事,当所有人都在害怕时,只有老汤普森举著火把將【雨中人】赶了出去。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老汤普森是见过禁忌的,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和经验都要比別人高得多。 “雨中人的消息呢?” 思索片刻,威廉又问道。 “详细的背景档案我无权查看,但我还是打听了一下。” 佩恩双臂抱在怀中,向前凑了凑, “那件雨衣的主人如果活到现在,应该跟老汤普森差不多年纪,他是从乡下来的,还有个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以前在这附近的纺织工厂里工作,那人来伦敦,就是为了找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威廉无意识地转著钢尖笔,听到这话,动作忽地一滯,眉头轻皱了两下: “他的未婚妻现在还活著吗?” 佩恩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说,“知足吧,威廉!你都不知道,为了这点事,我跟那个管档案的老东西说了多少句令人噁心的恭维话!” “好吧。” 威廉摊了摊手,“辛苦你了。” 他拿过佩恩的空酒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推了过去, “这杯酒就当是给你的补偿了。” “我更希望你的补偿是免除我一半的诊疗费。” 佩恩端起酒杯嘟囔道。 “想都別想。” 佩恩轻哼一声,没太在意,他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道: “哎,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么確定那晚我们演一场戏,就能把【雨中人】骗出来的?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医生不会冲在前面吗?” “坦白来讲,当时我並不確定演戏是否有用,所以我说过,那只是尝试。” 威廉坦然道,“至於第二个问题,是我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如果办法管用,我只需要撒一把生石灰,如果办法不管用,我也不需要挨上一顿屈辱的胖揍。” 他朝著佩恩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佩恩愣了一下,旋即用力咬了咬牙,忿忿道: “你的意思是,那晚我很有可能白挨一顿打?” “嗯哼。” 威廉笑著点头,“但我之前提醒过你,让你穿厚点来著。” …… 傍晚,威廉结束了一天的诊疗工作。 他换上一身乾净的深色大衣,头戴高顶礼帽,手持一把黑色鯨骨伞,走进了伦敦的雨夜中。 他要去汤普森酒馆一趟,找到那个可能了解十几年前往事的人。 隨著耳边的声音愈发嘈杂,空气中也瀰漫起了淡淡的酒精气息。 威廉推开发霉的橡木门,走进了略显昏暗的酒馆。 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工厂工人们正三两个围聚一团,一边喝著廉价的淡啤酒或是杜松子酒,一边大声骂著他们的老板或是妻子。 “晚上好,劳伦斯医生,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知是谁先发现了这个与他们衣著截然不同的先生,侧过身来朝著威廉举了举他的酒杯。 紧接著,几乎整个酒馆的人都朝著威廉看了过来。 “好久不见,劳伦斯医生!” “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的腿有点疼,您能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吗?”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威廉表现得十分亲切,当然,科迪並不在其中。 事实上,身为修士桥附近的社区医生,在教区委员会的主导下,威廉曾多次为附近的工人家庭和贫民进行慈善义诊。 他知道这里的人都没什么钱,更不愿把钱花在一些可以忍受的小毛病上。 所以威廉很少给他们开那些没什么用的药物,反而经常对他们说些好听的话,比如祝福他们和他们的家人身体健康。 正因此,在这些工人心中,威廉·劳伦斯与其他医生不同,他从不会在问诊前,就把听诊器伸进工人的钱袋里。 柜檯后的老汤普森也看到了威廉,待威廉与眾人一一抬起帽檐致意,走上前来时,老汤普森已经端上了一杯刚倒好的杜松子酒: “你很少会来这里,劳伦斯先生。” 老汤普森沙哑著嗓子,笑著说道, “今天是怎么了?” 威廉摘下礼帽,单臂撑在柜檯上,端起酒杯,半开玩笑道: “如果我说,我是来劝大家少喝酒,以此保证他们身体健康的,你会把我赶出去吗?” “这我说不好。” 老汤普森挑了挑眉,视线扫过自己的顾客们,“也许他们真的愿意听你的话。” “汤普森先生。” 威廉脸上笑意渐渐褪去,转而升起严肃的神色, “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关於十几年被你带走的那具尸体的事情。” 汤普森闻言脸色一凝: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哦,那好吧。” 威廉低头摇晃著手中的酒杯,很是轻鬆地说道, “事实上,我本想帮你避免更多的麻烦,汤普森先生。 也许你不知道,协会前几天收容了【雨中人】,现在他们调查了档案,好像怀疑起当年那位从没现身过的未婚妻了。” 汤普森盯著威廉看了好一阵,隨后缓缓转身,朝著柜檯后的小屋走去: “跟我来。” 第十六章 老汤普森 五十多岁的老汤普森头髮稀鬆而斑白,脸上长著不少褐斑。 他的眉骨很高,像屋檐般把双眼“遮”在底下,左脸还有一道刀疤,除非刻意舒展,否则看人时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因为常年与酒打交道,他的身上总是带著橡木与酒气,而他本人的肝也不太好,眼白和皮肤都有著明显的黄疸症状。 威廉跟著汤普森进入了房间。 汤普森锁上了橡木门,將嘈杂的声音一併隔绝在外。 这看上去是汤普森平时居住的臥室,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以及一副桌椅。 老汤普森的妻子在他年轻时就因病去世了,而他们夫妻二人的孩子,也在小时候被一辆富贵老爷家的马车轧死了。 “我很遗憾,劳伦斯医生。” 汤普森拉过椅子示意威廉坐下,而他自己则直接坐在了床沿上,打开了放在床头的煤气灯, “我预料到早晚有一天,禁忌收容协会那群婊子养的傢伙会找上门来,但我没想到,刚才那话竟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不不不,汤普森先生,我必须得声明一点。” 威廉摆了摆手,正色说道,“我並没有加入协会,也不是你口中说的那群『婊子养的』。” “你最好没有。” 汤普森半是威胁道,“老汤普森这里不欢迎那群骯脏的臭老鼠。” 眼看汤普森有些激动,威廉连忙没有继续解释,他身子微微前倾道: “你对埃文·莫尔顿这个名字不陌生吧?他是我的老师,皇家医学院的教授。” “哦?原来你是为了你的老师而来吗?” 汤普森態度稍稍缓和了些,“没错,去找他的人是我,那具尸体就是你提到的『未婚妻』。” “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 威廉没想到,那具尸体竟然是汤普森早逝妻子的妹妹。 他们的祖辈都曾在汉普郡的乡下种地,后来因为大规模的圈地运动以及打穀机的推行,汤普森被迫带著妻子来到了伦敦。 “呵,在煤气灯底下,哪怕捡马粪呢,一天也有六便士的现钱。” 汤普森说著,拿起放在床头的一瓶杜松子酒,仰头灌了一口。 他起初在码头扛麻袋,后来在酒馆擦地,直到接近三十岁的时候,凭藉努力从前任酒馆老板的手里盘下了这家铺子,改名为“老汤普森酒馆”。 而那时,汤普森夫人十几岁的妹妹才刚在汉普郡订完婚。 年轻姑娘得知自家姐姐在伦敦有了“小產业”,就与未婚夫商量,她先行前往伦敦。 等工作稳定下来,两人直接在伦敦完婚,藉此还能免去汉普郡高昂的教区税。 於是,未婚妻来了伦敦,而“雨中人”暂时留在了汉普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无论是投奔亲友还是进城务工都不容易。 那时的伦敦工人运动盛行,禁忌滋长蔓延,罢工的人在家拿不到薪水,也没有閒心来酒馆消费。 汤普森夫妇刚生了孩子,承担不起一个“什么都不干”的妹妹的生活。 因此,“未婚妻”去了附近的纺织工厂工作。 至於汤普森呢,他觉得只有工人们爭取到了应得的利益,才有可能来酒馆花钱。 同时,如果能在工会里干到中层,每周还会有额外的补贴。 这对於一位想让妻子和孩子过上好生活的丈夫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顺理成章地,汤普森加入了修士桥工人联合会,由此还接触到了禁忌收容协会。 汤普森夫人的妹妹也加入了进来。 “没有人不嚮往那种神秘的力量,它越是危险,就越是吸引人。” 汤普森握著酒瓶,目光渐渐变深, “有的禁忌物能让人的手掌喷出火来,有的还能让人的力气变大。 当时我妻子生了重病,我希望能找到一个让疾病痊癒的禁忌物。 可我不仅没找到,还看见了很多人因为收容禁忌而死。” 汤普森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汤普森夫人离世,没过多久,他们的孩子也死了。 老汤普森去找那富贵老爷闹,最后只得到了十个金镑,甚至还被打了一顿。 他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那群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从马车上拽下来。 此时,工会与禁忌收容协会的关係早已不像之前那般融洽。 他们让工人免费为他们工作,以此来换取一些普通禁忌物的“租用权”。 “我们不仅要冒著生命危险帮他们做事,甚至还要给他们钱!” 老汤普森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直到那六名农民工人被判流放,工会秘密举行了一次针对禁忌收容协会的报復行动。 禁忌收容协会死了很多人,工会也是一样,其中就包括尚且年轻的“未婚妻”。 为了让工人们“长长记性”,倒向议会的收容协会利用教区的关係,將那些有主的尸体全部判为“无人认领”,最终送往了各个医院。 未婚妻”就这样被送到了皇家医学院,成为了年轻的埃文·莫尔顿的解剖样本。 “那她的未婚夫呢?你给他写过信吗?” 威廉插了一句道。 “没有。” 老汤普森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当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心想联合起所有人报復收容协会,甚至还想过把我妻子妹妹的尸体偷回来,顺便再杀掉那些褻瀆她尸体的医生。” 好吧,没想到莫尔顿教授差点就会死在老汤普森的手底下。 “他们两人常有联繫,那小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伦敦探望他的未婚妻,他总说要结婚,可我妻子的妹妹却一直推脱。” 老汤普森继续道,“这姑娘满脑子都是工人运动和收容禁忌,还想著为她的外甥报仇,哪有什么心思结婚?” “那个男人来探望你妹妹的那天,你没有收留他吗?” 威廉想起了【雨中人】档案里的描述。 “那天酒馆没开门,我在跟收容协会的人打架。” 汤普森指了指自己左脸的刀疤,“这就是那天晚上留下的。” 他灌下了瓶中最后一口酒,长长嘆了口气, “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死了,尸体被警察带走,雨衣却不见了。 你想想,那时候住在附近的工人们,要么失业、要么担心被判流放, 其他有骨气一点的,就像我一样,在跟收容协会的人打架,谁会有心情在这时候收留一个外乡人?” 汤普森的身子有些摇晃,显然是喝多了, “更可笑的是,那晚跟我们打架的人里,有不少都曾是工会的人。” 这下,威廉大概清楚了禁忌收容协会与工人联合会之间的渊源。 但他一时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普森的悲剧,或是未婚妻与【雨中人】的悲剧,都是时代造成的。 歷史的车轮滚滚驶过,从不顾忌他人的感受。 “我想,我刚才应该把你送我的那杯酒给拿进来。” 威廉半开玩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他说,“你是怎么把你妻子妹妹的尸体从皇家医学院运出来的?” “我没那个本事。” 汤普森把空酒瓶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旋即起身,將他的床往旁边拖了拖。 没想到,床底下竟然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 木板上没什么灰尘,很明显是经常被打开。 汤普森提起煤气灯,俯身掀开木板,伴隨著“吱呀”的一阵响动…… 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女性尸体出现在了威廉的眼前。 第十七章 瞬间移动? 当那具尸体出现在两人面前时,房间安静了下来。 老汤普森那双因微醺而变得朦朧的眼神瞬间清澈,其间泛起了难以掩盖的悲伤。 他看上去不单单是在为妻子妹妹的死而难过,更多的像是看到了曾经妻子的模样。 至於威廉…… 儘管在得知这世上存在禁忌后,他对一切可能发生的怪事都有了心理准备。 但在看到那具几乎没什么腐败痕跡的尸体时,脸上还是泛起了震惊之色。 按照老汤普森的描述,这具尸体死亡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年。 可她依旧完整。 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蹟! “你可以称呼她为苔丝。” 老汤普森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对威廉说道, “来看看她吧,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美丽,正如她的姐姐当初那样。” 威廉起身来到尸体前,先是毕恭毕敬地微微鞠躬,这才將目光落在了苔丝的左手上—— 不出所料,那里有一枚戒指。 “看到她,我就可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了。” 老汤普森声音再次沙哑了起来,显然,他在强忍著想哭的衝动, “我没有能力把她从医学院带出来,是她自己回来的。” “自己回来的?” 威廉挑了挑眉,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下汤普森的话。 “没错。” 汤普森点了点头, “那天我跟协会的人打完架,早晨回家时,一进门就看见了苔丝的尸体。 老实说,我当时极为愤怒,以为这是协会那群人的报復和羞辱。 我本打算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再出门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协会的人。” 他回忆道, “可当我走进臥室,苔丝的尸体竟然跟了进来,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她很可能成为了一种禁忌,特性是瞬间移动。” 看来汤普森从前没少参与过禁忌收容协会的任务,要是换做旁人见到这场景,就算对方是亲人,恐怕也会尖叫出来。 而苔丝身上除了汤普森所说的“瞬间移动”特性外,威廉猜测,她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应该还存在某种防腐特性。 “恕我冒昧,汤普森先生。” 威廉试探开口道,“或许……我作为医生,可以看一下她的左手吗?” “这要看她同不同意。” 汤普森望向苔丝的尸体, “事实上,即使我给她准备了一个基本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但她不会总是待在这里。 她经常在下雨的夜里消失,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出现,我猜她是出去约会了,就是和那小子。” 话语间,汤普森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想起当初我和妻子还没结婚,在汉普郡的乡下,她也经常背著她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跟我约会。” “我很抱歉,汤普森先生。” 威廉適时表达了自己的同情。 照这么看来,【雨中人】集中在萨瑟克街以及老汤普森酒馆附近活动是有原因的。 毕竟它的主人生前苦苦追寻的爱人就在这里。 而苔丝似乎不像【雨中人】那般拥有什么足以伤人的特性—— 她生前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女士吧。 “如果你靠近她,而她没有离开,那就说明她同意你接触她了。” 汤普森往后退了半步,给威廉让开了位置。 威廉则像往常般,先是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这才上前躬身伸出右手,以半握的礼貌方式,牵起了苔丝的左手。 “很好。” 汤普森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喜欢你,不是吗?” 威廉没有回应,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苔丝的左手。 即使苔丝死亡的时候堪堪二十岁左右,但她的手並不像威廉前世那些花季少女的手那般细嫩白皙。 恰恰相反,她的手上布满伤疤与老茧,还有冻疮癒合后留下的痕跡。 那枚难以取下的神秘戒指被戴在了苔丝的中指上,通体银色,布满斑驳的痕跡。 出於礼貌,威廉没有当著汤普森的面尝试拔下苔丝的戒指,而是轻轻放下对方的手,站起了身: “汤普森先生,说说你的要求吧。” “嗯?” 汤普森神色一凝,盯著威廉看了片刻,而后道, “你怎么知道我想请你帮忙?” “如果没有需求,你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么多话,还给我看苔丝女士的尸体呢?” “呵,不愧是劳伦斯医生。” 汤普森感慨般地摇了摇头,“先说说你的条件吧,我要看看我能不能负担得起。” 他重新坐回床沿,从怀中掏出菸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我唯一的条件就是想带走苔丝女士的尸体。” 威廉直言不讳, “我和我的老师莫尔顿教授一样,都是一名专业的医生,我们需要更多善良无私的死者,来让生者获得更好的医疗帮助。” 威廉並未用“实验”或是“样本”这样的词汇,没有人愿意听见他们的亲属像是可以被隨手宰杀的青蛙或是兔子。 当然,他不会提起有关系统的事。 他想要瞬移的能力,这样出诊时就能省下很多路费,从而降低成本,提高收入。 他也想要那枚看上去可以防腐的戒指,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尸体的自然腐败问题了。 “只要苔丝愿意,我没有意见。” 出乎意料地,汤普森並未反对威廉这种可能“褻瀆”苔丝的条件, “而我想请你帮的忙,本身也需要你把她带走。” 他沉声说道, “前不久的一天晚上,科迪那个倒霉蛋撞上了苔丝的未婚夫,也就是你说的那个【雨中人】。 那傢伙披著雨衣进了我的酒馆,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行, 我在柜檯后听到屋里有动静,担心出事,就赶紧拿著火把將雨衣赶了出去,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汤普森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小酒馆是我和我妻子一同挣来的,虽然苔丝是我们的亲人,但我不能让她毁了我对我妻子最后的念想。 我知道每个禁忌都有著独特的收容方法,你既然知道协会收容了【雨中人】,说明你肯定参与了那件事。” 他最终將视线落到了威廉身上, “劳伦斯医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搬来这里还不到一年,但这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你,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收容苔丝。” 第十八章 风险大,收益高 “你疯了?!” 隔天,威廉就写信將佩恩叫到了诊所里来—— 这次佩恩走的是正门。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佩恩双眸圆瞪,显然对威廉提出的要求有些难以置信。 “我们前两天才刚把雨中人成功收容,你现在竟然想让我把它偷出来?!” “这很难吗?” 威廉呷了一口茶水,平静说道,“我记得你不是有专门的收容箱吗?把它抱过来不就好了?” “哪有那么简单?” 佩恩的语气有些激动, “被收容的禁忌可不是那些放在货架上的商品,它们会被运往与协会合作的监狱严加看管。 我只是一个特遣队的队长,没有协会的文书,根本无权进入监狱。 就算我进去了,肯定会跟协会安插在监狱里的人打上照面,但凡雨中人失窃,他们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佩恩摆了摆手,“这件事没得商量,风险太大,而且基本没有成功的可能,我不干。” “风险大,收益也高。” 威廉微笑说道,“你偷出一个禁忌,我还你两个禁忌,这对你来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什么?!” 佩恩双眸瞪得更大了。 刚才威廉说让他把雨中人偷出来,他只觉这是威廉异想天开。 毕竟三级及以上禁忌的意识本就让人捉摸不定。 但现在…… “你又发现新的禁忌了?” “等你想办法把雨中人带过来,我再告诉你。” 威廉暂时不想向佩恩解释太多。 他终归还是禁忌收容协会的人,万一把这件事匯报给协会,那群人稍稍查一下档案,应该就能轻易锁定老汤普森。 现在苔丝还在汤普森臥室的床底下,威廉不愿让汤普森去直面收容协会的人。 “如果你真的有把握的话,我可以……” “你不可以。” 没等佩恩说完,威廉就打断了他, “这件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但凡你有告诉第三个人的打算,就要小心自己的舌头。” “你……” 佩恩下意识地在嘴里转了两下舌头,没敢反驳。 他眉头紧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可以不用上报组织而带出雨中人的合適办法。 內部人员偷窃禁忌是大罪,即使如今公开的律法中没有针对禁忌的罪行,但收容协会有的是“合法”办法处置那些不够听话的人。 正如他们多年前对那六名农业工人做的一样。 协会掌握著佩恩和他家人几乎所有的信息,一旦出事,佩恩跑不掉,他的家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坦白来说,经过上次任务,佩恩现在十分相信威廉的智力与行动力,但他不能拿自己家人的安危来做赌注。 “我寧可让你说的那个禁忌在外面杀上几个人,也不想搭上我和我家人的性命。” 思绪间,佩恩下定决心道。 威廉见状却是不慌不忙,他仰靠著椅子,手指在扶手上有规律地轻敲著,重新梳理了一边佩恩刚才说的话。 片刻后,他沉声道: “我需要你帮我查明雨中人被关在了哪所监狱,大概什么位置,周围的看守情况如何,最好能给我画一张示意图。 同时,我还需要一个空的收容箱,要儘量跟收容雨中人的那个相似,你当时亲自参与收容,这个应该不会忘吧?” “那倒不会。” 佩恩肯定道,“协会的收容箱都是制式的,只有规格的不同,没有外观区別,最多就是会在上面写上对应的编號。至於监狱的信息……” 他狐疑地看向威廉,“我可以帮你查到,但……你要亲自去监狱吗?” “不然呢?” 威廉挑了挑眉,“你这特遣队的队长又靠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 威廉没给佩恩考虑的余地,“下周一,你来换药的时候,我要看到我刚才说的信息。” 待佩恩走后,威廉起身走到穿衣镜前,在背后的地面铺了一层厚重的地毯。 他打量一番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凝聚所有精神,身形开始虚化。 一秒。 五秒。 十秒。 隱匿状態下的威廉能感到他的额头渗出了汗,青筋突突直跳。 二十秒。 他的身子开始摇晃,像是即將倒在街头的醉汉。 三十秒。 镜中渐渐浮现出了威廉半透明的轮廓。 四十秒。 咚! 威廉直挺挺地躺在了地毯上。 ……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日。 清晨,天刚亮不久。 威廉正在盥洗室洗漱,就听见一楼传来了敲门声。 他快步下楼打开门,见埃文·莫尔顿正站在门外。 老教授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双排扣晨礼服,搭配一条酒红色领带,纯白手绢恰到好处的从左胸口袋里露出了一角。 “早上好,威廉,我亲爱的孩子!” 莫尔顿轻抬高顶礼帽,原本乱蓬蓬的银髮此时被他打理得服服帖帖。 脸上潦草的络腮鬍须也经过了细心修剪,甚至还用胡蜡定了型。 他带著白色丝绸手套,左手握著一柄黑色的丝绸雨伞。 “呃……早上好,教授。” 看著莫尔顿“百年难遇”的精心打扮,威廉有些尷尬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康纳利夫人看到莫尔顿教授后会作何感想。 “您先进来坐,我很快就好。” 威廉侧身让开位置,引著莫尔顿上了二楼。 因为平时需要接诊,所以威廉通常有隨手锁上解剖室的习惯,他不必担心莫尔顿会看见那满屋的器官。 “你上次跟我提到的论文,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莫尔顿坐到窗户旁边的小沙发上(自上次被佩恩挟持过之后,威廉就给沙发换了位置),隨口问道。 “样本还不够充分,不具有普遍意义,还需要一段时间。” 威廉一边刮著鬍子一边道,“不过我最近倒是打算发表一项专利。” “专利?” 莫尔顿向前探了探身子,“什么专利?” “一款用於治疗重度精神创伤的药物,我称它为……” 威廉从盥洗室探出半个身子,眼珠轻转两下,嘴角微微勾起道, “痛疼的馈赠。” 莫尔顿有些不明所以。 “这款药里都是一些常见但危险的成分,本身不足以成为专利。 不过我找到了一个相对合適的调配比例,而且还有与该药物搭配的精神外科治疗方法。” 威廉继续说道, “为了让我的专利不被人偷走,我想请您以皇家外科医师学会院士的身份帮我写两封推荐信,一封用於专利申请,一封寄给《柳叶刀》。” 第十九章 利益丰厚的承诺 马车轔轔,载著威廉与莫尔顿朝康纳利夫人家驶去。 为了彰显对这次午餐会的重视,同时更显体面,莫尔顿主动承担了出租马车的费用,没有让威廉去赶那一趟轮渡。 威廉怀中夹著一本用棕色纸包住的笔记,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家庭医药指南》,身旁座位上还摆著一盆铁线蕨。 这盆铁线蕨有著精致的桃花心木底座,外面套著透明的玻璃罩,嫩绿色的扇形叶片薄如蝉翼,喷上水雾后极为好看。 它花费了威廉整整两镑!这还是他费尽口舌才爭取来的价格。 如今的伦敦正值“蕨类狂热”期,稍稍带些装饰的蕨类盆栽,价格就让普通人难以企及。 可威廉不得不花这个钱,毕竟这是给他慷慨养母的礼物。 至於坐在对面的莫尔顿,他盯著威廉身旁的铁线蕨,迟迟不肯告诉威廉他带了什么礼物。 “教授。” 威廉忽地开口,“我记得您曾提到过,您与陆海军俱乐部里的一名退役军医总监是故交,对吧?” “没错。” 莫尔顿视线从盆栽上收回来,点头道, “就是上次你来找我,我跟你说的那事,前几天我去参加了他们的聚会,还推荐了你的小诊所,但我得承认……”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遗憾和愧疚的神色, “那群年轻的士兵们对你反响平平,因为除了皇家医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名头外,我没法举出更多你对他们有用的例子。” “这没什么,教授。” 威廉的语气很是隨意, “我只是想重提刚才那项专利的事,我猜有很多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他们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却浑身颤抖,听到关门声也会尖叫,对吗?” “嗯,的確有这样的人。” 莫尔顿沉声回忆道, “我们对此进行过研究,后来得出结论,这是因为火车碰撞,炮弹爆炸引发的脑脊髓液紊乱, 加上长期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导致的心臟神经功能失调。 我通常会给他们开一些常见药物,然后嘱咐他们离开伦敦,去海边或是其他什么安静的地方静养。” 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有关“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是“战后心理综合症”的理论研究,但威廉对此並不陌生。 前世“ptsd”这个名词一度成为热门网络用语,他也曾因好奇去查询过相关资料。 “那你认为目前对这种病症的治疗效果怎么样?” “老实说,很不乐观。” 莫尔顿撇了撇嘴,似是想对此有所突破,但终究受限於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和认知, “我们的帝国充满著煤烟与蒸气、枪炮和战舰,那些年轻士兵为了帝国的荣耀而战,可帝国却无法给他们的病痛提供最佳的医疗条件。” 听到这话,威廉倒是对莫尔顿產生了新的看法。 从前他只知道莫尔顿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现在看来,他竟然也有一丝超越时代的思想。 “教授,我明白您的意思,而我刚才说的专利,正是为了这群士兵而准备的。” 威廉微微向前倾身,认真说道, “前几天我接诊了一个与这些士兵症状相似的病人,他叫科迪·辛克莱……” 威廉將那晚治疗科迪的过程详细地给莫尔顿描述了一遍。 当然,他省去了有关禁忌与魔药来源的部分,只说科迪曾在东南战场当过几个月士兵,魔药则是威廉偶然调配出来的。 隨著威廉的讲述,莫尔顿的表情从遗憾到平静,又转为现在的震惊。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什么理由欺骗您呢?” 威廉真诚道, “如果您不信,可以给我找几个患有……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人,这是我对此类病症的称呼,我可以尝试对他们进行治疗。 您不必担心药物剂量问题,它经过了临床实验,里面的成分无非就是鸦片酊之类的东西, 而且我相信,那些士兵们平时自行服用的鸦片酊不会比这药里的剂量少。” 说到这,威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临床实验成功,或者说效果不错,我愿意跟您分享一部分专利成果,比如……让您以八折的优惠价格获得专利使用权。” 听到威廉信誓旦旦的话,莫尔顿眉头轻皱,低头思索了片刻。 眼下帝国战事频繁,眾多士兵的健康状况確实是医学研究的重点方向。 倘若威廉的治疗方法有用,虽然执行过程有些复杂,难以完全普及到所有士兵,但至少能服务到高级贵族军官。 而这些军官正是推动战爭医疗发展的主要资金来源。 威廉那“八折优惠”的专利使用权听上去是在计较,实则却是莫尔顿足以再次提高医学界地位,甚至获得军方大力支持的保证。 莫尔顿心动了。 可是…… 威廉这学生向来机灵,养母又是出名的富孀,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跟自己分享这么有前景的专利。 “好吧威廉,我听懂你话里的意思了。” 莫尔顿抬起头看向威廉,“说吧,除了让我配合你的临床实验,以及后续寄出两封无关紧要的推荐信,你还想得到什么?” 看著自家教授这么“懂事”,威廉也极为坦诚: “事实上,我想认识一下陆海军俱乐部里的那些人,尤其是与伦敦这边的典狱长有交集的军官。” “典狱长?你要干什么?” 对一个上层社会的人来说,监狱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我想以卫生稽查的名义去一趟监狱,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威廉没有用医学研究方面的事情进行掩盖,他知道那种理由对莫尔顿来说没有用。 自己给了莫尔顿一个利益丰厚的承诺,倘若以“疾病研究”之类的事来糊弄对方,莫尔顿一定会直接动用他的关係满足威廉,而非让威廉去那种充满著罪恶或是冤屈的骯脏之处。 莫尔顿盯著威廉看了许久。 “你想去哪个监狱?”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只要您答应我,等我確定下来后,会写信告诉您。” “我不確定那些人愿不愿意帮你,混进监狱不是什么好事。” “那不是还有您吗?” 威廉直起身子,微笑道, “看在您的面子上,我相信他们不会拒绝我的。” 第二十章 送礼 马车在一栋有著白色窗欞、爬满常春藤的乔治亚风格別墅前停了下来。 一位头髮花白、穿著笔挺黑色正装、举止严谨的老派管家迎了上来。 老管家名为艾默生,是康纳利夫人多年的总管。 “劳伦斯少爷,莫尔顿教授。” 艾默生朝著两人微微欠身,“夫人和小姐正在客厅里恭候二位。” “日安,艾默生。” 威廉笑著说道,“车上有我给夫人带的礼物,待会儿麻烦你让人送进来。” “是,少爷。” 艾默生頷首回应。 坦白来说,康纳利夫人对威廉向来视如己出,因此这宅邸里的管家和佣人们对威廉也以“少爷”相称。 但威廉並不隨“康纳利”一姓,儘管他少时在这长大,但除非康纳利夫人慷慨赠予,否则威廉並没有对康纳利家族的財產继承权。 所以,威廉始终保持著应有的边界感。 待艾默生吩咐人开始取东西时,一旁的莫尔顿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他一边调整著浆洗得坚硬、看上去足以敲碎石头的领口,一边压低嗓音问道: “威廉,快!帮我看一下我的领带有没有问题?我的鬍子有没有沾上什么脏东西?” 事实是,莫尔顿那只截过几百条腿的手,此刻正和一条“无辜的领带”搏斗。 “……没有。” 威廉无奈地看著莫尔顿, “我可以向上帝保证,倘若当年校园开放日那天您是这副打扮,现在的康纳利夫人至少会记住您的名字。” 听到这话,莫尔顿不满地撇了撇嘴: “哼!我又不知道你小子会有这么一位令人仰慕的母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宽大精致的別墅,康纳利夫人就坐在正对门的布艺沙发上,与旁边的阿黛拉聊著天。 “日安,康纳利夫人。” 威廉大方地打著招呼。 康纳利夫人循声望来,那是一张有著岁月沉淀痕跡,但依旧白皙尊贵的面容。 “噢,我的孩子!” 她热情地起身,灰色塔夫绸的裙摆在地毯上扫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康纳利夫人的身子微微前倾,但步伐很稳,带著经年累月留下的端庄姿態。 她来到威廉跟前,抬手握住了威廉的双臂,仰起头,用一种略带审视的目光从威廉的下巴一直看到了额头,旋即眉头轻蹙,关切道: “你瘦了,我的好孩子。诊所太忙了,是不是?” “我倒是希望它更忙一些呢。” 威廉轻鬆地说道,又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康纳利夫人。 除去嘴角和眼尾那常见的细密纹路外,康纳利夫人的褐瞳依旧清澈,薄唇虽不似少女般红润饱满,但至少是健康的色泽。 即使是在房间里,她还是戴了一顶灰色帽身辅以白色蕾丝的日间帽,一头黑髮被整齐地梳到脑后,再用黑色发网兜住。 “我很高兴能看到您的气色不错。” 威廉真诚地说道,又看向跟在康纳利夫人身后的阿黛拉。 阿黛拉完美继承了康纳利夫人的美貌。 二十四岁的她正值花季,褐瞳大而明亮,黑髮密而顺滑,肤色白皙无暇,饱满的红唇微抿,强压嘴角笑意,轻声道: “好久不见,威廉。” “好久不见。” 威廉柔声回应,见阿黛拉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日间裙,裙摆下露出了擦得发亮的小皮靴。 他从阿黛拉身上收回视线,微微侧身,朝著面前两位母女介绍道: “这是我在皇家医学院的老师,埃文·莫尔顿教授。” 莫尔顿用力挺了挺他那佝僂的背部,黑色晨礼服都隨之绷紧了几分。 他略显笨拙地向康纳利夫人与阿黛拉一一问候,康纳利夫人回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然后…… 气氛就安静了。 不是! 你倒是说话啊! 威廉没想到,一个经常出席上流社会活动的知名老教授竟然会让场面变得尷尬起来。 四个人面面相覷,康纳利母女望著威廉,似乎在等待他的意见。 而莫尔顿本就泛红的脸现在更是变得像个熟透的苹果,眼神一边回应著康纳利夫人礼貌的笑,一边朝著威廉这边瞟。 威廉似能从那目光中听到莫尔顿迫切的声音: 救救我! 威廉满头黑线。 他適时清了清嗓子,调整了有些僵硬的表情,微笑道: “夫人,我给您和阿黛拉准备了礼物,等您看过后收下,如果没有其余安排的话,我想我们就可以启程去里奇蒙的玫瑰园了。” 恰在此时,艾默生与两名僕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名僕人手中捧著威廉买的盆栽,另一名僕人手里则拿著一本硬壳精装的书册。 “夫人,我知道您平时喜欢养些绿植,当年您送我的那盆芦薈,现在还在我诊所的窗台上摆著呢。” 在看到那桃花心木底座上长势健康、叶片嫩绿的铁线蕨后,康纳利夫人双手交握举在胸前,眸中因感动而泛起了光亮: “噢天哪,威廉!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这样体贴!” 她声音略有颤抖,伸手小心摸上笼罩在盆栽上的透明玻璃罩。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雾气在她指腹下凝成一小片清晰。 盆中那抹绿色似乎变得更近了,就像被她从雾里唤出来了一样。 在欣赏完盆栽后,康纳利夫人直起身子,理了理裙侧的褶皱,语气已恢復一如既往地端庄: “艾默生,把它搬到我的房间里去,叫僕人们务必照顾好它。” “是,夫人。” 艾默生和僕人匆匆离去,只剩下另一名拿著书册的僕人。 威廉的笔记还夹在他的怀中,那这本书就很有可能是莫尔顿带来的礼物。 “嗯,康纳利夫人。” 莫尔顿自知此时威廉帮不了他,於是有些不自然地扯起嘴角,上前一步道: “我知道像您这样优雅高贵的女士都喜欢读书,所以我给您带来了一本《不列顛蕨类图谱》。 这是几年前我在一家旧书店偶得的,不是特意找的,就是……凑巧看见,作者是我读书时的故交。 里面的铜版画都是手工上色,绝非那些粗糙的货色……” 他儘可能地让声音保持著平稳,说到一半,忽地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囉嗦,於是顿了顿,又道, “……总之,我希望您会喜欢。” 莫尔顿像是完成了一场重要演讲,极力掩盖著沉重的呼吸,连额头都渗出了薄汗。 康纳利夫人接过书册翻开,盯著上面的画看了片刻。 她不经意间瞥了莫尔顿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在说—— 你为何如此郑重? 又为何如此紧张? 我们明明並不相熟。 但很快,她就合上书册抬头,脸上恢復体面的微笑, “莫尔顿教授,您太费心了,威廉在您那儿,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她把书递给身旁的阿黛拉, “这本书就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吧,我倒是对那些植物挺感兴趣的。” 虽然康纳利夫人对莫尔顿的礼物远不及对威廉的盆栽那样热情,但至少她收下了。 莫尔顿见状,终於吐出了他胸腔中压抑的那股气。 这个起步,应该算是…… 成功了吧? 第二十一章 阿黛拉的请求 因为威廉提前写过信,康纳利夫人对莫尔顿的到访早有准备,所以提前准备了两辆私人马车。 阿黛拉陪著她的母亲,而威廉则与莫尔顿同乘一辆。 一路上,莫尔顿时不时会掀开车厢的帘子。 他看看外面乾净的街道,呼吸一下逐渐清新的空气,然后瞥一眼那辆並排的马车,再缩回身子,强压嘴角的憨笑。 威廉坐在他对面看著…… 算了,没眼看。 里奇蒙位於伦敦的西南方向、泰晤士河的上游,环境优美,尚未被扩张的城市吞併。 著名的里奇蒙公园曾是古老王室的猎场,维多利亚女王偶尔还会从温莎过来骑马。 隨著蒸气与工业的发展,它开始对体面阶级开放,威廉少时就曾多次与康纳利夫人还有阿黛拉过来小住。 至於莫尔顿,以他的身份地位,对里奇蒙肯定不会陌生,可他脸上那不言而喻的喜悦,生动地印证了一句话: 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人。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了接近两个小时,经过里奇蒙公园的鹿群,转入一条两侧种满椴树的私家车道,就抵达了玫瑰园。 这是一栋由红砖筑成的田园风格宅邸,墙面被攀援而上的藤蔓吃掉了大半。 盛花的季节已过,残留的深色红花边缘枯卷,像是被火燎过的旧绸缎。 好在藤间结满了各色的蔷薇果,像无数枚沉默的小铃鐺,足以点缀这略显单调的乡野建筑。 宅邸地上两层,正面有七个开间,外加一扇带老虎窗的阁楼。 威廉记得,儿时他经常会带著阿黛拉通过老虎窗爬上房顶,而管家则会带著一眾僕人在楼下仰著头尖叫。 康纳利夫人对此倒看得很开,她总是说—— “让他们去吧,难保以后的日子,会要求他们经歷什么呢。” 待马车停稳,眾人下车时,就看见玫瑰园这边的女管家早已带著几位女僕在此等候。 据管家所说,午餐还需要两个小时,但茶点已经备好,几人可以先行前往玫瑰步道旁的凉亭小憩。 “莫尔顿教授。” 在听完管家的匯报后,康纳利夫人转过身,微笑看向莫尔顿, “上次在皇家医学院时您曾为我引路,这次在玫瑰园,请允许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说完这句话,並没有等待莫尔顿的回答,而是微微侧身,將通往玫瑰步道的路让出来,看向阿黛拉: “阿黛拉,你陪莫尔顿教授走在前面,威廉,你扶著我。” 她把自己的手递给了威廉。 莫尔顿很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康纳利夫人竟然会邀请他参观宅邸,並且还用了“请允许”这种谦恭的词汇。 “这是我的荣幸,康纳利夫人。” 他快步走上前,康纳利夫人却忽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而看向一旁的女管家: “霍洛韦,你陪我和莫尔顿教授走在前面。” 她说,又转向莫尔顿, “教授,请——” 三人离去,威廉和阿黛拉被落在了后面。 “是你刚才在马车上提醒了康纳利夫人?” 威廉很快就明白了眼下的状况。 “对啊。” 阿黛拉自信说道, “刚才在家里的时候,你没看见莫尔顿教授的样子吗?要是我再不提醒一下母亲,这顿午餐不知道会有多尷尬。 我看过你给母亲写的信,猜你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请莫尔顿教授帮忙,才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家庭午餐会。 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母亲,她说她为之前的失礼感到抱歉,所以主动邀请了莫尔顿教授参观玫瑰园。” 威廉看著阿黛拉那双机灵的眼睛,“你能看出来莫尔顿教授喜欢康纳利夫人?” “傻子才看不出来。” 阿黛拉撇了撇嘴, “你忘了?那次可是我陪著母亲,跟莫尔顿教授参观了皇家医学院。 后来母亲跟我说,她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人,热情得她……甚至有些窒息。” 好吧,你不能奢求一位五十岁的老光棍更多。 威廉与阿黛拉缓步跟在了康纳利夫人与莫尔顿教授的身后,不近不远,恰好能让两人有些说话的私密空间。 “给,这是你的礼物。” 威廉將那本一直放在怀中的笔记递给了阿黛拉, “上次你说想学习一下基本的医疗知识,我整理成了笔记。” 那本《家庭医药指南》是威廉亲笔撰写的,结合了他前世知道的一些符合当今时代水平的家用医疗方法,同时摒弃了这个时代的野蛮特色。 “我就说你不会忘记给我准备礼物的!” 阿黛拉双眸一亮,接过笔记后,先是翻了两下,旋即仰头看向威廉, “哥哥,你带我去你的诊所好不好?我想跟著你学医。” “啊?” 威廉神色一凝,显然没料到阿黛拉会提出这种请求。 “我跟母亲商量过很多次了。” 阿黛拉解释道, “刚开始她不想让我接触这些东西,说只要有你,我们就不必担心生病。 后来她的语气软了一些,只是不想让我给你添麻烦。 不过刚才我在马车上又跟她提起这件事……” 阿黛拉眨了眨眼, “她说要我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 威廉挑了挑眉。 妹啊……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啊! 而且就算你想学,这个时代也不会让你获得任何学位的。 你终究只能当个江湖医生,还有被皇家医师学会提起公诉、罚到倾家荡產、甚至关进监狱的风险! “阿黛拉,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阿黛拉蛮横地打断了威廉的话,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方式,阿黛拉总是占据上风, “你觉得女性不能得到学歷,也拿不到从业资格证,可布莱克威尔女士就在国外拿到了医学学位。 还有南丁格尔女士,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护人员,现在就在前线的野战医院呢!”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礼,阿黛拉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哥哥,我只是想当学徒,或者说……是私人助理。 你的诊所靠近东区,我也经常会和母亲一起去东区做慈善访问。 我见过那些生病的女性,我想帮助她们。” 阿黛拉真诚地说道, “她们的丈夫不让你来做检查,但我可以做,她们不敢告诉你的事,会愿意告诉我,我不仅在帮她们,也是在帮你!” 威廉沉默了。 第二十二章 本顿维尔监狱 在参观完玫瑰园后,儘管玫瑰早已过了季,不似春夏时那般好看,但莫尔顿教授与康纳利夫人之间的关係倒是熟络了起来。 一名卓越的医学教授通常也是优秀的博物学者,他们十分了解那些不同种类的花花草草,这是上流社会的优雅谈资。 隨著莫尔顿教授的介绍,康纳利夫人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她的玫瑰园。 而在这相对专业的领域中,莫尔顿教授的举止和谈吐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后续的午餐会也因此进行得十分顺利。 威廉並没有贸然答应阿黛拉的请求。 事实上,他並不排斥阿黛拉学医的愿望,这是进步女性的表现,与其被困在別墅里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去各个领域发光发热並非坏事。 何况阿黛拉说的没错,倘若威廉打算走妇科道路,在他真正成名前,身为女性的阿黛拉能在检查与手术方面帮上他不少忙。 但威廉能感觉到,康纳利夫人不是真正让阿黛拉询问自己的意见,而是想让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去劝劝阿黛拉。 学徒也好,助理也罢,阿黛拉出现在诊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麻烦。 孤男寡女,即使有著兄妹的关係,在外人看来也是对双方名声的不利。 除非……威廉能在医学界先打出自己的名声。 至少让那些掛著金怀表的傢伙愿意称威廉一声“劳伦斯医生”,而非“理髮匠威廉”。 如此,当威廉以学徒的合规名义招收阿黛拉进诊所后,医学能力本身就能为双方的关係背书。 所以威廉推脱让阿黛拉先等等,把那本《家庭医药指南》学完再说。 而他则需要儘快將那项有关“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专利申请下来。 午餐会时,威廉特意关注了一下康纳利夫人。 她虽然始终维持著体面端庄的模样,但总会下意识做出触碰小腹的动作。 其间甚至还去了两趟盥洗室。 从解剖溺妓得到的结果,再结合老莫尔顿的笔记来看,威廉猜测康纳利夫人这种症状大概源於子宫病症。 在前世它有一个明確的学名——子宫肌瘤。 它会让女性腹部出现轻微坠胀感,尤其在长时间站立或行走后加重。 正好符合康纳利夫人带著莫尔顿参观玫瑰园的行为。 同时,早期的小型肌瘤还可能压迫膀胱,导致尿频的出现,这种现象在溺妓的盆腔中也有体现。 “好在康纳利夫人的症状尚处早期,等我研究出合適的治疗方法,应该还来得及。” 威廉內心暗暗思忖道。 饭后,康纳利夫人与阿黛拉决定在玫瑰园暂住几天,回程的马车变成了一辆。 一路上,莫尔顿都沉浸在午餐会的喜悦中,而威廉则看著街边的清新翠绿渐渐褪去,视线又笼罩上了一层煤烟与雾气。 …… 翌日清晨。 佩恩如约来到了威廉的诊所。 他一手拎著手提箱,一手拿著一张热气腾腾的肉馅饼,咬下一口,被烫得“斯哈斯哈”喘著气,恨不得把那口馅饼在嘴里炒上一遍。 对於体面阶级来说,这种行为极为失礼,但对佩恩来说却很正常。 事实上,他在威廉面前显得愈发自然了。 “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佩恩將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威廉面前,“收容箱就在里面。” 威廉叩开锁扣,在手提箱中取出了一个稍小的箱子。 这箱子通体漆黑,由松木衬板包上硬化纸皮製成,上面用花体字写著“2648”,铁质把手由铆钉加固,而箱子里面,则是一层铅箔糊衬。 显然十分廉价。 “看上去,你们协会对这东西管制的並不严格。” 威廉合上箱子,抬头看向佩恩。 “当然,这东西比我手里的馅饼贵不了多少,就算拿出去卖也值不上几个钱。” 佩恩含含糊糊地说著,接著用力咽下一口馅饼,旋即脸颊开始泛红,又快速变得通红,伸手朝著威廉探来。 威廉皱了皱眉,侧身从身旁的柜子上给佩恩倒了杯杜松子酒递了过去。 佩恩灌下一口酒,用力抻了抻脖子,才將那口堵在喉咙里的馅饼顺下去。 “抱歉,威廉。”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我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你听说了吗?东区那边的製革厂出事了。” “是新的禁忌?” 威廉也来了兴趣。 “或许吧,总之协会派我们过去看了看。” 佩恩把最后一块馅饼塞进嘴里,又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尽, “据说有些人在工厂看见了一块活的腐肉,好像有半个人那么大,它就吸在天花板上,时不时还会落下肉渣和酸水。” “死人了吗?” “死了一个缝皮革的女工,现在就在协会,她的丈夫不敢把她领回家,打算走无人认领的流程,等流程走完,我就把她送过来。” 佩恩坦然说道,“但奇怪的是,昨天我们在工厂里蹲了一晚上,也没看见他们说的腐肉。” 听到这话,威廉思索了片刻。 製革厂最不缺的就是腐肉和皮毛,“活腐肉”出现在那里並不奇怪。 不过丈夫拋弃可怜妻子的尸体,实在是有些无情。 “你们协会对此有记录吗?” 威廉再次问道。 “目前还没找到,毕竟档案库里有两千多个已知禁忌,想要立刻找到对应的档案,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好吧,这个时代还没有网际网路,自然没有方便的检索工具。 威廉眼下並不打算关心这件事,他收回思绪,沉声问道: “我要的监狱信息呢?” 佩恩闻言,略显遗憾地摊了摊手: “我没有示意图之类的东西,只知道那玩意儿被存放在了本顿维尔监狱,就是北边那个,十几年前的新监狱。 我听说里面很大,而且管理森严,就像个几百年前的堡垒。” 他说著,向前探了探身子,不无规劝道, “威廉,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人还是禁忌,不过除非你能隱身和瞬移,否则很难进入监狱。何况就算你进去了,也不知道雨中人到底在哪里。” 他话音诚恳,显然是不想让威廉冒险, “老实说,就算你是禁忌,但协会也有与禁忌合作的先例,你的本质看上去並不坏,所以这是我作为朋友对你的建议。 为了一个禁忌,搭上被协会追查,或是沦落法庭的下场,不值当。” 威廉盯著佩恩看了片刻,而后微笑开口: “如果这次我能再送你一个禁忌,你得答应我,把协会给你的奖励全部给我。” “这没什么。” 佩恩回答的十分果断,“我只是不希望下次你会成为我的任务目標,或是看到你被法官判罪的新闻。” 他举了举自己缠著绷带的双手, “毕竟我可怜的双手还需要你的帮助呢,哦对!”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略显幽怨的神色,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毒?” 第二十三章 隔板两侧 劳伦斯医生的诊所歇业半天。 威廉准备好了三瓶“痛疼的馈赠”,他在里面降低了氯仿的比例,转而添加了更多的鸦片酊。 那些因为血腥无情的战爭而患上“ptsd”的士兵们,需要更多精神镇静而非对疼痛的麻痹。 接著,他又撰写了一份专业但不够真实的临床报告,毫无疑问,那是关於科迪·辛克莱先生的。 威廉在其中对科迪“曾服役的军团”含糊其辞,並表示这是患者的有意隱瞒。 同时將病症儘量偽装成战后心理综合症的状况,以此提出了对应的解决办法。 老实说,这份报告只是为了给那位退役的“陆军军医总监”看的,有莫尔顿教授在场,这报告只是一块敲门砖。 最重要的,是威廉在他们眼前成功的临床试验。 第二天。 威廉起了大早,把自己收拾得体后,他带著调配好的药品、一瓶加了鸦片酊的杜松子酒,以及一份报告,踏上了前往皇家医学院的公共马车—— 轮渡只会增加他身上腥臭的水汽以及煤烟的味道,在退役陆军军医总监面前,这种味道显然有失体面。 为了敲开军方的大门,威廉愿意多花费这两便士。 事实上,威廉的心理多少有些忐忑。 面对科迪时,他是在自己的诊所,治疗的方法都由他说了算。 儘管当时的臥室里有佩恩在旁听,但佩恩终究不是医生,他不会在意自己的所作所为。 可这次截然不同。 为了印证疗效,在威廉进行临床治疗时,莫尔顿与那名军医总监必然会以合適的方式进行旁听,以此来完成考核。 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何况每个病人的病症不同,有些人怕的是炮弹的声音,有些人怕的也许是战友被炸断的腿。 威廉必须要通过临床实验提炼出一个通用的办法,才能让申请后的专利得以推广,扩大自己的名声。 “两世为人,终究还是会害怕考试啊。” 威廉內心暗暗感慨道。 马车停在了国会广场,威廉下车,照著之前的路线,转入帕摩街,来到了皇家医学院。 二楼尽头,莫尔顿教授正在等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日安,莫尔顿教授。” 威廉摘下高顶礼帽问好。 在莫尔顿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此时正坐著一位穿著军装、身姿健硕挺拔的中年男人。 他肤色较深,五官稜角分明,眼眸深邃,看人时带著一种习惯性的轻蔑与审视。 “早上好,劳伦斯。” 莫尔顿一边回应著,一边將视线投向对面的男人, “这位是亨利·克尔曼爵士,前陆军军医总监,你或许在某一期的报纸上看见过他的名字,比如几年前有关殖民地战爭的防疫表彰。” 他说著,又向克尔曼介绍起威廉, “他是劳伦斯,威廉·劳伦斯,我的学生,还是皇家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现在正独自经营一家诊所。” “您好,克尔曼爵士,很荣幸能认识您。” 威廉微微欠身道。 “嗯,不错的小子。” 克尔曼並未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问候性的动作,他只是將目光在威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隨后就看向了莫尔顿: “莫尔顿教授,我派人把那个同意接受治疗的士兵带到了旁边的俱乐部,如果你的学生准备好了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他又转头瞥了威廉一眼,面无表情道,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期待—— 威廉腹誹了一句。 不过从莫尔顿的介绍来看,这个克尔曼的確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莫尔顿称呼其为“爵士”,说明这傢伙曾在战场上立过大功,还被王室授予了某种勋章。 “劳伦斯,你都准备好了吗?” 莫尔顿的態度比克尔曼好很多,他儘可能平和的问道。 “没问题,教授。” 威廉点头,从隨身皮夹中取出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报告,上前两步,朝著克尔曼递了过去, “克尔曼爵士,这是我之前临床实验的报告,请您先看一下。” 克尔曼没有立刻伸手接过报告,而是盯著威廉看了两秒,隨后才將目光落在纸张上。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纸边,轻轻抽了过去。 军医通常都是这样,既有著医学界本身的高傲,又带著军人的粗糲。 他们见过太多残肢断臂,体会过实验室医学理论在战场上失效的时刻。 他们本身自成一派,瞧不起“温室里”的理论专家,更別说像威廉这样的外科年轻人。 可威廉还是要给他看,这是他体现专业与自信所必须的流程。 出乎意料地,克尔曼竟然真的简单审阅了一遍报告,旋即微微点头, “嗯,很新奇的方法。” 他把报告递还给威廉, “不过,我更希望看到成效。” …… 陆海军俱乐部,一间安静的包厢內。 威廉与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士兵相对而坐。 隔壁,轻薄的木板后,是莫尔顿教授与克尔曼爵士。 威廉的面前放著一瓶药、一瓶酒、一张纸与一本笔记,他端起茶呷了一口道: “我是威廉·劳伦斯,你今天的主治医生,很高兴能认识你。” “你好,劳伦斯医生,我……我是乔治,对,你叫我乔治就好。” 对面的年轻人很是拘谨,他眼窝凹陷,眼神四处瞟动,看上去非常紧张。 这人的症状比威廉想像中还要糟糕。 对方甚至有些说不清楚话。 克尔曼爵士竟然找了个最难看到成效的人来考验自己。 “別紧张,乔治。” 威廉儘可能让自己表现得亲和而自然, “老实说,我想了解一下你,比如,你的爱好,你喜欢的人。” “不!” 忽地,乔治双眸圆瞪,双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身子猛地前倾, “別跟我提这个,我……我没有喜欢的人!哦不,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 他说这话时十分激动,双眸迅速泛红, “我看到了他,他就死在我的身边!” “没关係,乔治。” 威廉拿过对方面前的空酒杯,拧开自带的杜松子酒瓶塞,给乔治倒了一杯酒,推了过去, “先喝杯酒吧,那会让你冷静一些。” 乔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怔怔看著威廉,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战慄的身子渐渐恢復,似乎是感觉到了酒精的魅力,他又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威廉的双眸泛起粉红光晕,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是你最忠诚的朋友,乔治,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 乔治的目光对上那双足以蛊惑所有人的眼睛,嘴唇翕动,轻声道, “我……我喜欢的人,是个怪物。” 第二十四章 魔鬼的治疗 “是的,就是这样。” 威廉紧紧盯著乔治的双目,“告诉我更多。” “他……他叫埃利斯,和我在一个小队。他很好看,金色头髮,爱笑,会吹口琴,他的歌声总能打动我。” 乔治的语气断断续续,有些僵硬, “我们在一个战壕,有个炮弹落进来,我听不见,只看见他被炸成了碎肉。” 说到这,乔治的身体剧烈震颤,止不住地开始流泪, “他,他的手指在动,他的断腿里长出了东西,在爬,他……” 乔治用力吞咽著口水, “他就是个怪物!” 一分钟的时间结束。 乔治来不及后悔,他的精神状態很差,直接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威廉皱了皱眉,捋了一遍乔治刚才的话。 从前半段的描述来看,埃利斯是个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相对乐观的年轻士兵。 不过后半段的“手指在动”、“断腿长东西”,听上去更像是某种未知禁忌的特徵。 当然,这在那群不知道禁忌存在的医生眼中,恐怕会被单纯诊断为“因战友惨死”导致的神经意识错乱。 其实乔治的病症源於两部分,一是大多数士兵都会出现的、针对血腥场面的天然恐惧。 二是当乔治在危险环境中判定埃利斯是个怪物后,那往日种种美好经歷以及这段关係本身,就会让乔治陷入根本上的自我怀疑。 威廉大概分析清楚了。 至於他的治疗…… “乔治,你还记得埃利斯的口琴是什么样子的吗?” 威廉儘可能平和地问道。 “不,別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乔治呜咽著、嚎哭著,不停地用力拍打桌面, “別让我再想起他!求你了!” “好的乔治,你现在需要暂时待在这里,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我很快就会回来。” 威廉撂下一句,旋即起身离开房间,来到了隔壁。 莫尔顿教授与克尔曼爵士相对而坐,两人正安静地喝著雪莉酒。 见威廉走进,克尔曼爵士只是抬眉瞟了他一眼,莫尔顿教授则显得尤为关切,开口道: “怎么样?有头绪吗?” “我需要一块用油纸包住的生肉,我想俱乐部的厨房里应该会有,还要一把旧口琴,越旧越好。” 威廉冷静而自信地说道,又看向沉默的克尔曼爵士, “爵士,待会儿我的治疗过程可能会引起一些难以忽视的动静,不过我希望在我治疗结束前,您不要打断我。” “我能想像得到,刚才你已经向我证明了。” 克尔曼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地轻蔑, “我必须提前告诉你,那小子的精神很脆弱,如果你惹出事来,就算是你的老师出面,也没法向陆军部交代。” “明白。” 威廉应了一句,“我想知道,乔治的全名是什么?” “乔治·诺瓦克。” 爵士冷声说道。 待东西准备齐全,他才微微欠身,返回了乔治所在的包厢。 他把口琴塞在了上衣內兜里,油纸包裹的碎肉则放在了包厢座椅上,没让乔治看见。 “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埃利斯对吗?” 威廉佯装隨意地开口,也不顾对面仍在颤抖抽泣的乔治,自顾说道, “金髮,爱笑,会吹口琴,听上去他是个不错的傢伙,换做是我,我也愿意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不,別跟我提起他!闭嘴!” 乔治抬头厉声呵斥道。 他的头髮散乱,双眸早已被血丝覆盖。 “你刚才提到,他被炮弹炸成了碎肉,对吗?他的胳膊和腿都被炸断了,嘖嘖嘖,那可真是太惨了。” 威廉继续道。 “闭嘴!我叫你闭嘴你听不见吗!” 乔治开始用力的拍打桌子。 威廉听到隔壁包厢传来了起身的动静,但很快又平息。 想必是克尔曼忍不住起身,而莫尔顿拉住了他。 这很正常。 这个时代对於乔治这种士兵的治疗方式就是迴避他所害怕的东西,辅以一些致幻药物麻痹其神经。 但疗效不值一提。 威廉也並非故意刺激乔治取乐,他的“魔药”的確能达成逆行性遗忘的效果,但前提是,这段记忆必须离患者“很近”。 就像科迪的情形那样。 乔治对埃利斯的记忆或许已然过去了几个月甚至一年之久,威廉必须要乔治对这段记忆恍如昨日。 “瞧瞧你这副样子,士兵乔治,你还记得你是多么的懦弱吗?当战友死在面前,你不仅无法保护他,甚至还被他的死状嚇尿了裤子!” “我发誓我会掐断你的脖子!” 乔治终於起身了,他像个发疯的野兽,伸出一双粗糙的手,隔著桌子就朝威廉袭来。 而威廉不慌不忙,从座位旁拿起油纸包扔在桌上。 鬆动的麻绳脱落,油纸包打开,一团带著鲜血的腥肉出现在了乔治的面前。 他瞬间定住了。 “看吧,你的埃利斯在这呢。” 威廉微笑说道。 “不,不!你是个魔鬼,你是个魔鬼!” 乔治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转过身,將头用力撞在了包厢的隔板上。 “拿走它!不要让我看到这个!求你!快拿走!” 与此同时,隔壁包厢再次传来了凳子拖移的声音。 威廉看时机差不多了,利索起身,一手拿著“疼痛的馈赠”,大拇指弹开瓶塞,一手抓住乔治的头髮,將他猛地后拉。 “唔——” 他粗暴地將药液灌进了乔治的喉咙。 仅仅过了两秒,乔治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眼皮变得沉重,原本紧绷的身子也霎时放鬆,瘫软下来。 威廉將他轻轻安置在座椅上,正如之前对待科迪那般,隨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慌不忙地收起了铺在桌上的碎肉。 “你到底在干什么!” 忽地,包厢门被打开,克尔曼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在他身后,还有一脸为难的莫尔顿。 诚然,一个“温室”里的老教授是拉不住战场归来的军医的。 “別急,克尔曼爵士。” 威廉將油纸包重新放回座椅上,取出隨身携带的钢尖笔,沾上墨水道, “我知道您暂时无法信任我,但请再给我十分钟的时间。” 说罢,他没等克尔曼回应,就低头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写起了什么。 “我希望你记住,威廉·劳伦斯!” 克尔曼爵士怒声道, “如果我的士兵在你的临床治疗中遭遇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你会被军医署甚至陆军部送上法庭!” 第二十五章 律师与遗嘱 克尔曼爵士终於在莫尔顿教授的劝说下暂时离开了包厢。 两人离开时,莫尔顿给了威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肯定没有料到,威廉的治疗方法会如此“粗暴”,这完全不符合医学伦理委员会的要求。 包厢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待威廉写完最后一笔,他迅速收起钢笔,转而將墨跡未乾的纸拉到跟前,用力吹了几口气,旋即又扔到地上,猛地踩了几脚。 可恶! 如果他在之前能看到乔治的病歷,就不至於如此著急。 很明显,即使乔治·诺瓦克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但陆军医院或是其他什么別的医院依旧没有给他进行过详细的诊疗。 乔治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悠悠醒转,虽然眼中有血丝、脸上还掛著泪痕,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態有些迷离,这是鸦片酊含量过多的结果。 他的头皮还有些痛,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脑袋,这是氯仿过少的害处。 威廉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 他用两指拈起才写好的文书,以一副冠冕堂皇的语气开口道: “乔治·诺瓦克先生,请问您能听清我说话吗?” “你……是谁?” 迷迷糊糊的乔治身形一滯,朝著威廉看来。 “嘖,你们这些士兵,平时真应该少喝点酒。” 威廉嫌弃地摇了摇头, “听著,诺瓦克先生,我只在这次委託中获得了区区三先令的酬劳,而你却浪费了我至少价值两镑的时间! 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如果我继续在这看你睡觉的话,我的僱主就要被法官判处绞刑了。” 对面的乔治不明所以,他怔怔望著威廉。 “好,很好,看著我,听清楚我接下来要说的。” 威廉仍旧以那股急切又嫌恶的语气说道,“你应该认识埃利斯先生吧?他是你的战友,对吗?” 闻言,乔治眸光一凝,显然是被瞬间拉起了回忆。 这也在威廉的预料之中。 “疼痛的馈赠”不是万能的,即使威廉儘可能地让乔治在服药前努力回忆起当时的状况,但长则数月、多则一年的时间感知,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乔治·诺瓦克先生,我是受埃利斯先生委託的律师,他在生前留下一份声明,委託我在他身故后,向你转交一件遗物,並宣读这份文件。” 威廉象徵性地抖了抖他手中那张刚写就的纸。 哪怕乔治没有经歷过诉讼案件,也没有与律师打过交道,但从这毫无感情的话语中,他也能明白眼前的状况。 “本人,埃利斯……” 威廉皱了皱眉,假装抬手搓了搓纸张上的新鲜脚印, “抱歉,因为埃利斯先生给得实在太少了,这份文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保存的那么完好。 好吧,诺瓦克先生,介於我助手的小小过失,我愿意为你免除你耽误我时间的费用。” 他继续道, “本人埃利斯,於前线战场,在神智清醒之际,委託隨军法律事务官记录此声明。 我名下別无长物,唯有一支旧口琴,是我入伍时隨身携带的唯一私人物品。 若我在战场上不幸身故,我愿將此口琴赠予我的战友,乔治·诺瓦克。 我曾用这支口琴为他吹过《斯卡布罗集市》,那是我母亲教我的第一支曲子。 他那时说,这声音让战壕不再像坟墓,我希望他能留下它。” 读到一半,威廉的视线掠过纸页上方,看了乔治一眼。 这年轻士兵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十分用力,指节都因此而泛白。 威廉不知道乔治的脑海里想起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编造的东西是否符合事实,但至少乔治现在是相对平静的。 “另有一事,也一併託付。” 威廉顺著纸上的字跡,又道, “乔治是个心软的年轻人,我第一次见他时,一颗流弹打穿了运输马的肚子,马肠流了一地。 他嚇得脸色发白,几乎握不住枪,后来是我坐在他旁边,吹了一夜的曲子,他才慢慢缓过来。 但我想告诉他,马肠只是马肠,碎肉终归是碎肉。 那不过是牲口棚里也能见到的东西,不值得害怕。 我见过他盯著肉铺的样子,虽然那时他疯狂到甚至以为我是个怪物,但我依旧希望他以后能好好吃肉。 埃利斯,新历1854年11月,於塞瓦斯托波尔郊外。” 待威廉读完,对面乔治的双眼不知道何时已被泪水覆盖。 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又滴在桌面上铺开。 威廉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口琴,他用一张沾了碎肉血的手帕包住了它。 “我很抱歉,诺瓦克先生,但请你收下这份物件,並在声明上签字或画押。” 他將口琴与声明一併推到了乔治面前。 乔治看著那带血的手帕,以及其中露出来的口琴一角,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你是说,他死了?” 乔治用血红的双眸瞪著威廉。 “从这手帕上的血跡看来,是这样的,先生。” 威廉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 “而且声明中指出,你是个连看到马肠都会害怕的士兵,如果你们之间存在某种真挚情谊的话,我得承认,你看上去並没有保护好他。” 这句话伤到了乔治的自尊,他很想反驳,但怎么也回忆不起当初的事情。 他只记得埃利斯这个人,他有一头金髮、爱笑,吹口琴很好听。 乔治喜欢他,可他似乎不见了。 而他好像还与一块碎肉有关。 “哦对了。” 威廉从座位旁拿起那块从厨房要来的碎肉,放在了桌上, “埃利斯先生还让我把这块肉给你,他说如果你对此仍像当初面对马肠一样感到害怕,那你就不配拥有他的遗物。 如果你已经恢復了,那这块肉就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声明中提到,他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吃肉。” 说罢,威廉將手中沾了墨水的钢尖笔递给乔治,又抬手看了一眼本不存在的腕錶, “好了,诺瓦克先生,我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现在请你赶紧在这份声明上签署你的名字,我要儘快离开,去帮助我的下一个僱主。” 乔治看著那支伸过来的钢笔,又看了看纸质声明与口琴。 他不理解,为何一名律师可以对生命如此漠视,竟不愿给他一分一毫喘息的时间。 “你……你简直是个无情的恶魔!” 乔治恶狠狠地骂道。 “或许吧。” 威廉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 “这份声明的內容是关於你的,埃利斯是你的挚友,而非我的,我只是收钱办事,你又能奢求我什么呢?” 他说著,伸手点了点纸张, “诺瓦克先生,如果你不想场面变得更加难看,就儘快签下你的名字,我必须得离开了。” 乔治最终还是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签下了他的名字。 威廉也適时收回声明,毫不犹豫地起身, “再见,诺瓦克先生,祝你今天好运。” 他转身离开,不急不缓地来到了隔壁包厢,静悄悄地坐在了莫尔顿旁边的椅子上。 片刻后。 隔壁包厢传来了一道悽厉而漫长的哭声。 借著哭声的掩盖,威廉微微向前倾身,朝著眉头紧皱的克尔曼爵士轻声道: “爵士,现在是您出场的时候了。” 第二十六章 记在您名下的折扣 克尔曼爵士旁听了整个治疗过程。 作为一名经常与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士兵打交道的退伍军医,当威廉暗示他出场时,即使没有进行任何提示,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孩子,这不怪你。” “是的,埃利斯是一位优秀的士兵。” “战爭是残酷的,幸运的是我们都还活著。” 伴隨著乔治难以抑制的呜咽,克尔曼爵士將他领出包厢, “拿好它们,孩子,这是他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了。” 威廉听到隔板后有人快步靠近,似乎是將乔治给领走了。 片刻,克尔曼爵士返回了包厢。 他的目光在威廉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坐下,喝了一口仅剩半杯的雪莉酒。 “我得承认,从目前看来,你的治疗效果是有用的。” 克尔曼爵士放下酒杯道, “我曾多次尝试缓解乔治·诺瓦克的症状,但事实上,直到刚才,我才清楚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身形后靠看向威廉,嘴角难能可贵地微微上扬了几分, “好吧,年轻人,你的確证明了你自己,现在跟我说说,你的治疗过程和原理。” “没问题,克尔曼爵士。” 威廉微笑回应,如今他的表现比刚见到克尔曼时更加自然。 毕竟他的考试已经结束了,还获得了主考官的认可。 现在要做的,不过是阐明自己的“解题思路”,进行復盘。 “针对类似乔治·诺瓦克这样的患者,我愿意称他们的病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 具体表现为对某种消极事件產生精神与心理障碍,並可能伴隨躯体化症状。” 在这个时代,给一种医学界尚未系统认知的疾病命名,是把握主动性、声明归属权的关键。 “想要治疗这个病症,首先要了解致病原因,就像我对待乔治·诺瓦克那样,诚然,这对医生的谈话水平有一定要求。” 说到这,威廉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克尔曼的反应。 这傢伙刚才说自己曾多次想治疗乔治,结果连乔治到底害怕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就相当於把一个腹泻患者確诊为便秘,还给他开上几副泻药。 除了让病情更加严重,无济於事。 克尔曼爵士混跡上流社会多年,自然听得出来威廉这是在映射他。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般轻蔑,反倒笑笑道: “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而且在眾多医生与患者的关係中,你是目前为止我见过谈话水平最高的人。” 闻言,旁边的莫尔顿双眸不由瞪大了几分。 他这个老朋友,可是很少会诚心夸奖別人的。 原本莫尔顿还对威廉今天的“临床实验”能否成功而担心,尤其是克尔曼衝出包厢准备去质问威廉的时候,但现在他安心多了。 另一边,威廉並未对克尔曼的夸讚沾沾自喜,他十分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快速撬开乔治的嘴,【蜜糖之舌】功不可没。 但对於一个合格的医生来说,了解患者是诊疗开始前的必要准备。 他很快掠过这件事,將治疗过程用相对抽象概括的语言讲述了一遍。 “疼痛的馈赠”只能让服用者对临近发生的事產生逆行性遗忘,想要增强药效,必须对患者创伤进行復现,强行让过去的记忆变成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用外科手术来比喻,谈话是剖开身体,找到器官上的病灶,药物是手术刀,服药就是切除病灶的过程。 到这里,手术进行了一半。 因为人的思维是复杂的,他们很难接受记忆上的空白。 那些被强行“切断”的创伤或许会因为患者模糊的回忆和其社会活动再次连结。 为了避免病症復发,医生必须给患者植入一个新记忆。 “这个记忆是弥补创伤的事件,也是一种新的情绪。” 威廉沉声道, “拿乔治·诺瓦克来举例,他深爱著埃利斯,又对战爭与死亡有所恐惧。 当炮弹袭来,他的精神同时被自己的危险处境、过去的血腥场面、爱人的惨死以及与爱人的美好回忆而衝击。 他的精神错误的將这些连结在了一起,组成了爱人是血腥怪物的记忆。” 听到这,克尔曼爵士的双目微眯,似乎陷入了沉思。 “医生要做的,就是將这些要素拆解出来,组成一个更容易让患者接受的记忆。” 威廉继续说道, “他经歷过危险,但他现在还活著,坐在陆海军俱乐部的包厢里,听一个无情的律师宣读遗嘱声明。 他恐惧血腥场面,是因为他年轻心软,连看到散落一地的马肠都会害怕。 他的『怪物』爱人,其实是一名普通善良的人。 埃利斯虽然死了,但他关心诺瓦克,不仅將自己唯一的贵重物品留给了他,还让诺瓦克好好吃肉,而这些肉正是诺瓦克曾害怕的东西。” 威廉讲的儘可能清晰,克尔曼爵士听得十分认真。 “他之前的情绪是惧怕和自我怀疑,而我给他植入的新记忆,是情感的遗憾和对战爭的憎恶。” 话音落下,包厢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克尔曼在思考,莫尔顿也在思考。 后者曾在马车上听过威廉的笼统介绍,但现在,他可以结合临床实验过程,真正去分析威廉的治疗方法。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克尔曼爵士结束了沉思,看向威廉道, “你为什么选择偽装成律师?最后为什么又要求我出现在诺瓦克面前?” “这很简单。” 威廉自信道, “所有人都知道律师的冷漠,尤其是当他们面对赚不到佣金的案件时,那种轻蔑与不耐,更能让诺瓦克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因为律师本该如此,我不在乎他的恐惧和悲痛,我不在乎他死去的爱人,他的感情於我而言一文不值,哦不……” 威廉停顿了一下,“他的感情和他爱人的命,在我这只值三个先令。” 他微微向前倾身, “至於您,克尔曼爵士,今天是您把他带过来的,为了確保记忆不会出现缺失,最终必须由您將他送走。 而且,您在他眼中不仅象徵著权威,还有战爭本身。 您的军装证明战爭真实存在,您安慰他的话,印证了埃利斯的死和遗嘱託付的真实性。” 克尔曼和莫尔顿盯著威廉看了很久。 隨后,克尔曼下意识地想要举起酒杯喝上一口,才发现酒已然见底。 他按响桌上的服务铃,很快就有一位侍者敲门而入。 “再上一瓶雪莉酒。” 他说著,目光忽地落到威廉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同时拿一只乾净的杯子来。” 待侍者离去,克尔曼再次看向威廉,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劳伦斯医生,我很欣赏你的治疗方法,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你粗暴对待患者的行为,很难符合医学伦理委员会的要求。” “这是您需要面对的问题。” 威廉坦然说道,“如果您愿意继续看到那些士兵或军官忍受疾病折磨,伦理委员会就会拒绝我的治疗办法,反之,他们会视而不见,甚至对我进行讚美。” 克尔曼觉得,眼前的威廉·劳伦斯有种奇特的性格。 他既有底层人的蛮横与粗暴,又將其进行了上流绅士必要的包装。 “好吧,劳伦斯,老实说,你说服了我。” 克尔曼微笑点头, “我会以我自己的名义支持你的专利发行与推广,同时建议陆军部买下你的专利,或是与你进行长期合作。” “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支持,爵士。” 威廉礼貌道, “不过除此之外,我想以个人名义,请您帮我个忙。 如果您能帮我,我愿意以八折优惠与陆军部进行合作,而且,这八折的优惠,是记在您的名下的。” 第二十七章 三封信与六百镑 两天后的上午。 威廉终於完成了他的专利申请说明书以及附加学术论文。 他从高背椅里缓缓站起,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次他基本没有被高背椅电击。 果然,一旦涉及到赚钱的事,威廉就会本能地变得专注。 在他的专利说明书旁,此时还整齐放著三封信件与一场会议备案的副本。 一封来自亨利·克尔曼爵士,致信专利局审查委员会。 他坦白说明自己应皇家外科医师学会埃文·莫尔顿教授之邀,亲临观察了劳伦斯医生对一例所谓“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患者的治疗。 因治疗效果良好,甚至超出预期,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向专利局推荐劳伦斯的发明。 第二封来自陆军部军医署,同样写给专利局: ——本署注意到由威廉·劳伦斯先生提交的、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之药物及使用方法的专利申请。 鑑於当下前线战事中,相当数量士兵因类似精神障碍而丧失作战能力。 本署对劳伦斯先生的发明表示关注,並將在其专利获批后,考虑將该药物与配合疗法纳入陆军医疗体系的可能性。 因该疗法所针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为本署此前所未系统认识之病症,本署认可发明人威廉·劳伦斯先生对该病症的命名及描述。 ——特此知会。 签字的是现任陆军军医总监,並配有军医署的漆印。 信中措辞谨慎,仅用“关注”和“考虑”这种含糊的词语,不过最后一句话倒是明確肯定了威廉对病症的命名权。 第三封是莫尔顿写的。 他在本周的皇家外科医师学会例会上將“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以及乔治·诺瓦克的病歷进行了备案,並声明这是由其学生威廉·劳伦斯先生独创。 最后就是这次例会备案的副本,其上有皇家外科医师学会漆印,也能作为推荐凭证拿给专利局。 至於莫尔顿承诺的写给《柳叶刀》编辑部的推荐信,要等威廉的专利进入保护期后再进行投递。 威廉收拢他的文件与一封封信,整齐塞入自己的皮夹,又心疼的拿出五枚金镑与一些零钱。 简单洗漱后,他换了身得体的大衣,就步入了伦敦的雾气中。 …… 专利局。 这是一栋翻新过的老建筑,从外看十分体面,內里却陈旧无比,夸张点说,是有些死气沉沉。 空气中瀰漫著煤烟、旧羊皮纸与湿羊毛大衣混合的气味,煤气灯在黄铜灯罩下嘶嘶作响。 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候,威廉来到柜檯的办事员面前。 这办事员像是一只被马车压过的蜥蜴,脸色黑得像是刚把自己的脑袋从马粪里拔出来。 他粗壮的脖子扭动了两下,接过威廉的材料时眼皮都没抬。 “费用五镑,三周后再来。” 他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正欲將文件放在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纸山”上,动作却忽地一滯。 那双看上去从未完全睁开过的眼睛猛然瞪圆,嘴唇翕动: “亨利·克尔曼爵士……” 他翻过第一封信,看到第二封,“陆军部军医署……” 接著是第三封,“皇家外科医师学会……埃文·莫尔顿教授。” 最后那份会议备案上的漆印让办事员猛地抬起头,有些仓皇地起身: “先,先生。” 他说著,目光先是快速在威廉的胸前扫过—— 没有铭牌。 他又连忙低头,视线落在威廉专利申请说明书的落款上,语气这才稍稍自信了些, “抱歉!劳伦斯先生,我刚才走神了!” 他真诚地说了句连自己都不会相信的谎言, “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具受理回执!” 面对威廉沉默的微笑,这办事员甚至没敢再坐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受理回执卡,对照著专利申请说明,飞速写下了申请人姓名、发明名称等诸多信息,最后签上名字,並盖上了专利局的日期章。 待威廉拿到那张还带著手掌余热的卡片后,他这才將皮夹中的五枚金镑推给了办事员。 “劳伦斯先生,” 办事员收下钱,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等候厅里其他仍在焦急等待的发明人, “我会在今天下班前將您的申请亲自送到审查员的办公桌上,不出意外,两周內就会有初步意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冠冕堂皇道,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对一位体面绅士的小小善意,专利局的流程依然是三周。” “那么,” 威廉將回执放进皮夹,笑著说道, “感谢你的善意,先生。” …… 回程的马车上,威廉感觉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无论在什么地方,有关係就是好。 按照正常流程,最快一个月,威廉的专利说明书就会进入公示期。 到那时,他就可以开始对外进行宣传,莫尔顿给《柳叶刀》的推荐信也会派上用场。 而除此之外,威廉现在最纠结的是专利商业化的问题。 目前他不缺市场,陆军部毫无疑问有著丰厚的財力。 尤其是在战时,专利的市场前景会更加乐观。 但坦白来说,威廉很难靠这专利吃上一辈子。 他是皇家医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能够分析出禁忌收容协会魔药的具体成分。 而像莫尔顿教授与克尔曼爵士这种资深医生也一定能分析出来。 那意味著,就算拋开这两位绅士的人品不谈,一旦陆军部拿到“疼痛的馈赠”,为了降低成本或是出於改良意向,那些军医大概很快就能破解出药物的配方。 专利局保护的是劳伦斯医生的“疼痛的馈赠”,但专利局也可以保护陆军部军医署治疗士兵精神障碍的“新药品”。 所以,威廉的最大优势在於与药物配套的独特治疗方法。 他可以通过培训其他医师来挣钱。 同时,他不能给这项专利定价太高,那无疑会引发陆军部“改良配方”的出现。 当然也不能太低,克尔曼爵士的人情不能廉价到像是烤焦的黑麵包。 “而且……我可以承担三百名士兵的用药,但倘若是三千名的话,我就要变成药厂老板了。那会涉及到各种资格审查,还有赔本的风险,不划算。” 威廉站在二层马车上,望著远处的城市,暗暗思忖道, “所以,药物的生產许可也要授权给陆军部,那么……” 他微微皱眉,在內心算了一笔帐, “年金五百镑,打折后四百,外加培训与药物提成,一年最多六百镑,对陆军部来说应该是个可以接受的数目。” 六百镑。 那可是他单开诊所不吃不喝將近六年才能攒下的钱! 第二十八章 「入狱」前的准备 周六。 威廉刚给一位病人开完药,送走对方后,他起身来到窗边,准备放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就看见一名衣著得体但不够华丽的年轻人朝著他的公寓走了过来。 “请问是威廉·劳伦斯先生吗?” 年轻人走上楼来问道。 “是我。” “这是亨利·克尔曼爵士给您的信。” 年轻人看上去像是克尔曼爵士的男僕,他从隨身背包里取出一封带有爵士漆印的信笺,双手捧著朝威廉递了过来, “爵士说,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能儘快回復。” 威廉接过信打开,视线快速扫过克尔曼爵士硬朗的字跡。 是本顿维尔监狱的事。 那天在陆海军俱乐部,威廉曾提起过自己要以合法方式进入监狱的求助。 克尔曼与莫尔顿之前的反应一样,都对此表示震惊和不解。 但他们並未过多询问,或许这就是上流社会的规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问得太多反而显得冒犯。 信中,克尔曼爵士坦言,本顿维尔监狱受內政部管理,但因为关押了不少战爭犯,他可以利用陆军部的关係,拿到一张针对本顿维尔监狱“卫生状况及囚犯健康评估”的委任状。 前提是,这个委任状不能单写威廉·劳伦斯的名字,因为他远远不够资格。 那意味著此次行动必须由克尔曼爵士主导,而威廉只能作为书记员或是助理参与其中。 不难想像,以克尔曼爵士的身份地位,在整个进入监狱的过程中,典狱长也会陪同。 而克尔曼爵士之所以要让威廉儘快回復,是在询问威廉进入监狱的具体时间。 只有威廉这边定下来,他才能让人擬出委任状。 威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男僕则识相地退到了楼梯口等候。 本顿维尔监狱是大不列顛第一座採用“分离制”的模范监狱。 內部囚犯全天单独关押,连放风和礼拜都要戴上面罩,彼此间无法辨认。 “难道那些禁忌会被分散在每一个牢房吗?” 威廉猜测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按照他目前所知的收容箱大小来看,想要在牢房里提供一处隱蔽的收容空间的话,至少要在那些看似固若金汤的墙面上凿出一个合適的壁龕。 这个壁龕大概不会被完全封死,毕竟禁忌收容协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將其取出来。 “不过……这样的设计对本顿维尔监狱的整体结构简直是毁灭性的灾难。” 威廉所处的时代还没出现前世现代那种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结构,本顿维尔监狱更是传统的砖砌与灰泥整体。 倘若在其中凿出几十甚至上百个空心的“壁龕”,且不说那些囚犯会不会率先发现,整座监狱都会因此变成危楼。 “既然牢房收容不太现实,那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里预留出一个密室,专门收容各种禁忌倒是有可能的。” 威廉顺势往下思考。 他虽然还没亲身去过监狱,但想来典狱长办公室绝非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 把禁忌藏在那里肯定安全。 何况按照佩恩之前所说,禁忌收容协会既然能有苏格兰场的关係,打通一个典狱长也不是难事。 “卫生稽查,典狱长陪同,在典狱长的眼前从他办公室里偷东西……” 威廉光是想想就有些头大。 他甚至在一瞬间想要放弃让苔丝与【雨中人】团圆从而实现收容的想法。 事实上,他並不確定这样的方式能否成功收容苔丝。 可按照“禁忌特性与其曾经亲密的社会关係或自我认知有关”的理论,復活雨中人、復活苔丝、復活汤普森的妻子或他们的孩子都没有可能。 介於苔丝在成为禁忌后仍会外出,试图与雨中人“约会”,威廉只能粗略判断,收容苔丝的方式就是让她与雨中人真正团聚。 从医学角度来看,威廉想要苔丝的尸体用以研究,因为苔丝未及人妇,她的身体状况与溺妓截然不同。 从人情考虑,他不能直接一枪把苔丝射杀,他不知道银弹对苔丝是否有用,但汤普森绝对无法接受她的妻妹被威廉开枪“打死”。 最重要的是,威廉甚至无法確定禁忌到底是苔丝,还是她手上那枚无法取下的戒指,亦或两者皆是。 他必须用这种相对“万全”的尝试,来得到瞬间移动和尸体防腐这两个可能存在的禁忌能力。 “好吧威廉,这是你获得能力必须要经歷的考验。” 威廉自我安慰道,“好好想想,除了典狱长办公室这个可能,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禁忌?” 坦白来说,这一次,在没有確切线索前,威廉並不会完全相信他推导出来的唯一结果。 他没去过本顿维尔监狱,他对那里的了解只来自报纸、佩恩的话以及坊间传闻。 但他又没什么试错的机会。 从之前对乔治·诺瓦克的治疗来看,克尔曼爵士似乎並不了解禁忌的存在。 如果威廉在卫生稽查时做出什么过分到失礼的侦察行为,必然会得罪甚至激怒克尔曼爵士。 他步入上流社会的道路才刚起步,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威廉现在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声音—— 死脑子快想啊! 终於,又过了几分钟,威廉眉头渐舒,拿出信纸,快速在其上写下了几行字。 当威廉停笔,男僕適时走上前来,伸出双手躬身接过信笺。 “请转告爵士,这次不必回信,一切安排等当日见面再说。” “是,先生。” 男僕恭敬应了一句,旋即退出了房间。 …… 下一个周日很快到来。 威廉用这一周的时间去旧货市场淘了一个与收容箱差不多大小的二手手提箱。 他儘可能地將手提箱里面的內衬完整撕下,同时把佩恩带来的那个收容箱的铅箔糊衬全部刮净。 他將一些生石灰撒在收容箱的外壁,又滴上水,待烟雾散开,擦去那些白色固体后,收容箱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跡。 最后,威廉把收容箱嵌入手提箱里,四角粘住,裁剪手提箱內衬后又用铆钉钉在收容箱的內部。 这样一来,原本的收容箱从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老旧的手提箱。 即使威廉当眾把箱子打开,別人也看不见收容箱里奇怪的铅箔,而是一个不太完整的皮革內衬。 他把外科医生常备的体温计、压舌板,採样用的空玻璃瓶以及类似鸦片酊、氯仿之类的常见药物放进手提箱,视线最后落在了听诊器和叩诊锤上。 当下,威廉前世见过的那种橡胶管双耳听诊器已经出现,但尚未普及。 大多数医生用的都是单耳木筒听诊器,形状与船长的单筒伸缩望远镜有些类似,而叩诊锤则是由双面硬橡胶的圆柱体以及牛骨锤柄组成的工具。 毫无疑问,它们都可以用来检测墙体或是地面是否有空洞存在。 虽然威廉完全可以用“手指敲击”这种最简单的方法来判断,但在典狱长陪同下,他必须得进行偽装。 威廉又拿上必要的笔记本、钢笔和墨水瓶,合上手提箱,穿上他最体面的一身衣服,出门叫了辆出租马车,踏上了前往克尔曼爵士府邸的路。 第二十九章 典狱长 克尔曼爵士的宅邸比康纳利夫人的宅邸还要气派不少。 威廉站在大门口,与一位特地派来接待他的男僕一同等待著克尔曼爵士。 他突然觉得,自己计算的一年六百镑年金並不算多。 这些人怎么可以这么有钱! 世上富人那么多,多我一个又怎么了! 思绪间,克尔曼爵士已在管家与一名拎著手提箱的僕人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他仍像之前那般,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头髮与鬍鬚打理得十分规整,胸前还掛著几枚战爭勋章。 虽说克尔曼与威廉不是第一次相见,两人也即將展开利益合作,但在僕人面前,克尔曼依然保持著那股带著强烈疏离的体面。 他犀利的双眼在威廉的身上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检阅士兵。 威廉心忖,倘若他今天穿得“普通”了些,恐怕会被克尔曼爵士嫌弃。 “日安,克尔曼爵士。” 见克尔曼缓步走来,威廉微微欠身道。 克尔曼只是“嗯”了一声,就在管家的引导下率先上了马车。 待管家將爵士的手提箱放进马车后,威廉紧隨其后,一步迈进了车厢。 …… “你在信里说,打算去两次监狱?” 待马车起步,克尔曼爵士態度稍缓,沉声问道。 “是的,爵士。” 威廉坦然道,“坦白来讲,我以前从没去过本顿维尔,所以这次只能作为参观和了解。” “没去过那里是对的,劳伦斯,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克尔曼爵士向后靠了靠,略显悵然, “几乎所有从本顿维尔出来的囚犯都会疯掉,而那些本身就疯了的人,大都会死在里面。” 闻言,威廉皱了皱眉,没有急於回应克尔曼爵士。 他总觉得对方这番话里似乎藏著別的意思。 那天他让男僕给爵士送去回信,在信里提到他打算找出本顿维尔监狱“潜在”的卫生问题,以此来获得二次“入狱”检查整治情况的机会。 威廉清楚这种要求有些过分,可刚才克尔曼爵士提起这件事时,並未直言拒绝。 单凭莫尔顿教授的情面与还未完全敲定的“八折”专利合作,克尔曼爵士应该不会如此轻易帮助威廉。 毕竟用“挑刺儿”的方法找出模范监狱的毛病,再责令其整改,这显然容易得罪典狱长,还有给內政部落下口舌的风险。 “嗯……爵士。” 威廉调整了一下措辞,稍稍向前倾身,“有什么是我能帮上您的吗?” 听到这话,克尔曼爵士眸光一凝,盯著威廉看了片刻,嘴角终是出现了轻微的上扬, “呵,劳伦斯,如果当年你是我手下的士兵,我想我应该能在战场上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著,也朝威廉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 “我有一位朋友家的孩子,就被关在本顿维尔,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明白。” 威廉没有多问,只是微笑答道,“这是我的荣幸,爵士。” 克尔曼爵士在这个时候请求威廉,毫无疑问,那个所谓“朋友家的孩子”大概和乔治·诺瓦克一样,患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 …… 马车行驶了接近一个小时,终於来到了伦敦的北郊,本顿维尔监狱前。 当看到豪华的私人马车驻停,门房立刻起身跑向了监狱內匯报。 很快,一个身材结实、样貌粗糲的中年男人就走了出来。 他步伐急促,但並不虚浮,走路时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作响,看上去应该是典狱长。 他粗壮的双臂隨步幅摆动,双手半握,像是隨时都会抡起胳膊给他眼前的人一拳。 “克尔曼爵士。” 男人在克尔曼一步外的位置站定,声音沙哑低沉,微微頷首道。 他的目光相较克尔曼这种军官少了些许犀利,但带著浓重的阴翳。 威廉被他看了一眼,总感觉自己好像也是监狱里的一名囚犯。 “劳伦斯。” 克尔曼並未问候中年男人,甚至都没有看对方,而是朝著威廉稍稍侧过下巴, “把我们的委任状拿给法布雷先生看看。” 毫无疑问,带了助理的爵士是不会自己拎著手提箱或是拿著文件的。 威廉暂时將他自己的手提箱放在地上,腾出一只手,从上衣內兜里取出了那张盖有军医署与內政部漆印的文件,朝典狱长法布雷递了过去。 “看来克尔曼爵士以前是认识典狱长的。” 威廉心想,“但两人的关係看上去並不融洽。” 法布雷的视线在委任状上只作了短暂停留,就重新折好递还回来,而后看向威廉: “威廉·劳伦斯先生,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你进行必要的安全检查,包括你本人,以及你的手提箱。” 话音刚落,法布雷就直接蹲了下来,自顾打开了威廉的手提箱。 威廉对此倒不甚在意,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何况能让典狱长亲自检查,以后“出了事”,也好降低自己的嫌疑。 法布雷掀开箱盖,视线在摆放整齐的医用器械上一一扫过,又用手指捏了捏各类器械的材质,就连箱子里有几个玻璃瓶,墨水瓶里还有多少墨水他都要仔细核验。 整个过程中,克尔曼爵士一言未发,只是隨著法布雷的每次动作,他的呼吸都会变得沉重几分。 “接下来,” 法布雷终於放过了威廉的手提箱,起身面对著他, “劳伦斯先生,请你將双臂……” “法布雷先生。” 克尔曼爵士忽地开口,打断了法布雷的话。 他盯著不远处监狱门楣上的大字,始终未正眼看过法布雷一次, “劳伦斯医生是我的助手,也是我请来了解监狱卫生状况的稽查员,这件事情在委任状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手提箱里带了什么,身上装了什么,都是我要求和允许的。” 克尔曼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有任何意见,可以向军医署提出书面质询,而不是让一位体面的绅士在监狱门口脱下他的大衣,摆出那些可笑的检查动作来配合你。” 说罢,克尔曼直接掠过法布雷,朝著监狱大门走进了一步。 他象徵性地抚平大衣翻领,平静道: “拿好我们的东西,劳伦斯。” 待威廉跟上克尔曼爵士的脚步,法布雷就在他们身后不近不远的位置跟著。 威廉能察觉有一道锋利如剑的目光正在刺向他的后背。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劳伦斯,记住。” 爵士忽地驻足,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是我带来的,你只需要对我负责,而非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第三十章 排除法 本顿维尔监狱总共有五栋楼,威廉与克尔曼爵士走进的是中心主楼。 这里有排著队亟待分配牢房的囚犯,有值班的看守,有礼拜堂、档案室、供给参观人员的接待室。 当然,还有典狱长的办公室。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由汗臭、粪便、血液以及浓重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让人不由胃中翻涌。 拱形房顶令环境显得十分压抑,灰泥墙面为此又添上一笔。 那些恨不得开在天花板上的高悬小窗,几乎完全阻绝了伦敦本就不多的阳光。 这还只是主楼的办公区,想来牢房的环境只会比这更差。 现在威廉能深刻体会到莫尔顿教授与克尔曼爵士说过的话了,监狱不是什么好地方。 威廉与克尔曼爵士站在主楼深处,四条走廊自此辐射出去,通往周围四栋翼楼。 其中三栋是牢房楼,余下一栋留给了厨房人员和驻监医师之类的工作人员。 看守若是站在这里,只需环顾一圈,就能监视一层內四栋楼的走廊情况。 此时是上午八点多,囚犯们似乎正在做晨间祷告,远处的房间不时传来牧师布道的声音。 “倘若上帝平等地爱著每一个世人,就应该让这些囚犯在入狱前死去。” 威廉腹誹了一句。 按照惯例,在卫生稽查开始前,稽查员必须要向典狱长匯报此次检查的具体內容。 威廉与克尔曼爵士在法布雷的带领下,来到了他位於主楼二层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相比大厅的昏暗沉闷,办公室透亮了不少。 这里的窗户是正常高度,而且数量够多,开得也够大。 房间內家具虽然老旧,但胜在一应俱全。 通常来讲,典狱长办公室应该会在监狱主楼的中心位置,那里更便於观察整个监狱的情况。 但法布雷,或者说是这里的第一任典狱长,显然也受够了本顿维尔的压抑环境,所以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向阳”的办公环境。 “不过……这里看上去不像是会有密室的地方。” 威廉眉头轻皱,內心暗道。 他和爵士目前所坐的小沙发,背后就是主楼外墙,左手边一墙之隔是走廊,右手边是窗户。 而对面的法布雷,他背对著的墙后是另一间办公室。 至於脚下…… 威廉看著那未铺地板的灰泥地面,觉得也不太现实。 且不说一楼的天花板够不够厚,在没有地板的情况下,就算真挖出密室,日常遮掩也成问题。 这样看来,如果禁忌不在牢房,也不在典狱长的办公室,那还能被藏在哪呢? 带著疑惑,威廉向法布雷介绍了这次卫生稽查的內容。 其中不外乎对监狱各处环境和通风系统的评估,还有看守与囚犯平时就餐以及个人卫生管理之类的事。 项目很多,但大而空,可以事无巨细的检查,也能对此一笔带过—— 这是克尔曼爵士为威廉爭取的全面了解本顿维尔监狱的机会。 “法布雷先生。” 威廉合上手中的审查表,抬头看向依旧黑著脸的法布雷, “为了让这次检查更高效,我希望您能提供一份本顿维尔监狱的结构图。” 威廉本以为法布雷会对此抗拒,至少也要表现出一丝纠结。 可他却十分痛快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像是提前准备好一样,將一张捲起的画纸递了过来。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对威廉回以眼神以及简短的“嗯”。 虽不像在监狱门口时那般强横,但平静得让威廉看不出一点破绽。 难道佩恩的情报出错了? 或者说……法布雷並不知道禁忌的事? 威廉思忖著,不动声色地拿起画纸展开。 上面的確是监狱的结构图,各类用途的房间清晰可辨。 威廉短暂的利用【学究的馈赠】,將结构图记了下来,同时把重点放在了底层的部分,这些地方更適合向下挖出密室。 除去那些审查时必然会踏足的牢房和办公室外,底层还有礼拜堂和为“不够听话”的囚犯准备的特殊惩戒室。 特殊惩戒室倒是个不错的地方,礼拜堂的话…… 威廉脑补了一下。 牧师站在台上诵念《圣经》,对面是一名名等待救赎的囚犯。 可比这些囚犯更加迫切的需要救赎的,实则是牧师脚下的诡异禁忌。 真是神圣的画面啊。 他收回思绪,记下礼拜堂和惩戒室这两个地点,旋即把结构图重新放回办公桌上。 “感谢您的配合,法布雷先生。” 威廉微笑著,侧身瞥了一眼仍旧坐在沙发上的克尔曼爵士。 对方双目微眯,呼吸均匀,静静听著威廉与法布雷的对话。 他似乎不打算干预威廉,也不提出任何要求,像一名考官般静静看著威廉的表现。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了解。” 威廉收回目光,微笑著对法布雷说道, “所有进入监狱的人,尤其是內部人员,他们的隨身物品和手提箱都会接受检查吗?” 闻言,法布雷明显愣了一下。 与此同时,威廉能感觉背后多出来了一道目光。 克尔曼爵士也睁开了他的眼睛。 毫无疑问,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而制定或是能影响规则的人本身並不需要遵守它。 法布雷感觉威廉这是在挑衅他,哦不,是在“鞭尸”。 他本就厌恶所谓的“卫生稽查”,那些带著听诊器和取样瓶的傢伙总能检查出一些毛病。 这无疑会给他增添许多麻烦,还可能影响他未来的发展。 而且这帮傢伙夏天来就算了,那时候正是“监狱热”的高发期。 这会儿步入秋天,突然来检查,明显就是为了私利。 那个退休的军医总监,克尔曼爵士,恐怕是想在名声还未散尽前,为自己的政绩多添一笔。 听说他还有个朋友的孩子被关在监狱,这次检查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探望那个会发疯的囚犯!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大概也是想藉助这次检查来获得些名气。 这傢伙看著不像是军医,鬼知道他给了克尔曼爵士多少好处! 一想起这些事,加上刚才在监狱门口、眾多下属前吃瘪,法布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对待那些进入监狱的人的態度本就不同,女王也曾参观过监狱,难道他一个典狱长要给女王搜身吗? 还有那些教会派来的牧师和神甫,人家只归教会管理,跟他这个典狱长没有任何关係。 但凡把这些事实话讲出来,对方就有可能抓住把柄来攻击自己。 倒不如直接攻击回去,就说今天的情形是个例外,因为他愿意相信克尔曼爵士…… 想到这,法布雷抬起头,忽地对上了威廉的双眼。 那双微微泛起的粉红色双眸,让法布雷想好的说辞瞬间崩溃。 “嗯……我们不会检查那些足够体面的绅士和女士,还有礼拜堂的牧师。” 法布雷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不想跟威廉坦白,但话就这样从嘴边说出来了。 明白了。 礼拜堂,或者是牧师可能去过的私人区域。 威廉眼珠轻转,笑著点头, “再次感谢您的配合,我们的检查可以开始了,法布雷先生。” 第三十一章 北楼一百零五號 坦白来说,威廉这次使用【蜜糖之舌】有些冒险。 但在技能生效后,他就放心了许多。 法布雷外表看上去深沉阴翳,但他的精神……暂且称之为抗性吧,远不及佩恩。 当初威廉对佩恩使用【蜜糖之舌】后,感觉到了明显的头晕。 这次面对法布雷,他的感受只比面对水手科迪与士兵乔治时稍稍强烈了几分。 儘管威廉无法確定所谓“精神力”的来源,可对比来看,经常与禁忌打交道的人精神力多半会比普通人要强。 就算法布雷真的知道某些禁忌的事,他也未必会怀疑威廉的身份。 毕竟威廉身后坐著的,可是有著女王亲授战爭勋章的克尔曼爵士。 何况,看著法布雷呆坐在高背椅里悵然后悔的模样,威廉相信这位典狱长根本不知道他的监狱里到底藏著什么。 威廉熟练地戴上口罩,从手提箱中取出他的听诊器和叩诊锤,在办公室里东听听、西敲敲,然后又堂而皇之的將一些没用的记录写在笔记本上。 老实说,本顿维尔监狱的建筑质量真好。 墙体厚实,隔音良好,除了有些受潮,没什么大问题。 威廉象徵性地检查完法布雷的办公室后,来到了克尔曼爵士面前。 对方仍是端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爵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重复工作,我建议,针对办公室和牢房的情况,可以採取隨机抽样检查的方式。” 威廉微微躬身,朝著爵士凑近了几分, “您认为,我们应该抽查哪几间牢房呢?” 威廉当然不会忘记爵士在马车上的请求,他不知道那个“朋友家的孩子”在哪,所以只能將决定权留给爵士。 至於为什么不说“一间”牢房,本顿维尔监狱关押著数百名囚犯,单查一间明显不够科学合理,针对性太强也容易留下口舌是非。 这是为了爵士的名声和后续向军医署交代而考虑。 同时,威廉完全可以在检查记录中將这几间牢房的情况进行明確对比,留出爵士最“在意”的那间牢房作为重点整治对象。 下次復检,爵士就能用完全正当的理由直接去看望他朋友的孩子。 听到威廉的话,克尔曼爵士缓缓抬头,他的嘴角虽未上扬,但眉眼舒展,语气也十分温和: “把你的笔记给我,劳伦斯。” 他伸出手接过检查记录,笔尖飞速写下了几个编號,又在其中一个牢房编號下用笔尖不经意地点了一下。 嗯,拙略的隱晦表达。 但至少体面。 威廉拿回记录,转身看向办公桌后的法布雷, “法布雷先生,我们打算去牢房看看,您要一起吗?” …… 本顿维尔的牢房简直就像是鸽子笼! 从用铁棍封著的小窗到用木閂锁上的门不到十四尺长,大概四米。 两侧的墙之间不到八尺宽,两米多一点。 房间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鞋匠凳以及吊床、扫帚这种简陋家具。 屋內的空气比外面更加糟糕,这里没有威廉前世那种独立卫浴,囚犯们解决生理需求只能靠著一个骯脏的木桶。 即使威廉戴著口罩,味道依旧刺鼻。 “爵士,我有必要提醒您一下。” 站在牢房门口的法布雷终是忍不住开口道, “虽然你们在进行卫生稽查,但按照规定,你们不能在一间牢房停留太久。” “我知道了。” 克尔曼爵士冷声回应,旋即走进了面前的牢房,而法布雷则识相地关上了门,独自在外等候。 爵士要找的那名年轻人此时就坐在两步开外的鞋匠凳上。 他背对著爵士和威廉,低著头,脚旁和凳子上散乱地放著几件常用的工具和一些碎皮。 “凯尔,你还好吗?” 爵士来到年轻人身旁,声音温和地问道。 名为凯尔的年轻人不为所动,仍旧忙著手中的活计。 威廉也走上前来,看到了一个脸颊凹陷的人。 对方看上去与威廉差不多岁数,但头髮却白了一半,鬍子不长,修剪得参差不齐。 他的囚服领口敞开著,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露出的是瘦削乾瘪的身体。 “凯尔,你不认识我了吗?” 见自己没能得到回应,爵士稍稍欠身,朝著年轻人凑近,又问了一句。 凯尔终於停下了动作,他怔怔抬头,用一双比脸颊更加凹陷的双眼盯著克尔曼爵士, “先生,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凯尔话音迟钝,单词几乎是一个个往外蹦出来的,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爵士闻言,双眸失色,他直起身子看向威廉,显然是在寻求帮助。 威廉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门楣,而后沉声道: “北楼一百零五號。” “是的,先生!” 凯尔忽地转身站起,双脚併拢,两手习惯性地贴在裤腿上,手上未做完的鞋子与工具砸在了他套著破袜子的脚上。 他没有喊痛,表情甚至都没什么变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威廉。 “我得承认,爵士。” 威廉看向克尔曼,“他的情况比乔治还要糟糕。” 爵士沉默了片刻,看著身体紧绷的凯尔渐渐开始摇晃,双肩也因为长期闷头做鞋而收窄,有佝僂的倾向,眼中闪过一丝惻隱。 “有办法吗?” 爵士低声问。 威廉皱了皱眉,没有急於回答。 当初乔治状態差,但至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他害怕什么。 可眼前的凯尔连名字都忘了。 他的脑袋里恐怕只有他身为囚犯的编號以及每天的任务。 等等…… 任务? 威廉眼珠轻转了两下,旋即抬头, “我不確定,但可以试试。” “需要我做什么?” 爵士痛快地问道。 “先让他换个地方。” 威廉坦然说道, “这里只有囚禁和工作,他是想不起別的事情来的,如果要对他进行治疗,我必须先了解他。” 威廉顿了顿,又道, “我认为,礼拜堂是个不错的地方,人在懺悔的时候,通常能记起更多的事。” “礼拜堂……” 爵士侧身看著牢门,喃喃重复著这个词语,像是在思考威廉要求的合理性,又像是在盘算如何应付法布雷。 就在这时,牢门响起了开锁声,法布雷推门而入,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时间到了,先生们。” 第三十二章 加百列·门罗 在受到法布雷的催促后,克尔曼爵士並未直接离开牢房。 他从威廉手中取过记录卫生问题的笔记本,先是扫了一眼,旋即取出隨身携带的笔,在上面又加了一条,这才朝法布雷走去。 “法布雷先生。” 克尔曼声音沉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做典狱长至少有八年了吧?” “八年零五个月,爵士。” 法布雷补充道。 “按照你这样的资歷,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升职到內政部,对吗?” “我对帝国的贡献远没有您多,爵士。” 法布雷语气恭敬,但听上去並不是发自內心。 “老实说,我本以为你应该是个合格称职的典狱长,但你刚才提到,你无法对所有进入监狱的人保持平等,尤其是那些体面的绅士和女士。” 爵士將展开的笔记本朝著法布雷送了送,上面有一行墨跡未乾的字,並且单独圈了出来,极为显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大体意思就是,所有进入监狱的人都应当受到严密检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將那些能“杀死人”的无形瘴气与疾病带进监狱。 法布雷的做法是严重失职,让整座监狱都面临著巨大的卫生隱患。 威廉在爵士身后看著,皱了皱眉。 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他没想到自己用【蜜糖之舌】打探来的消息,最后成了克尔曼手里的一柄利剑。 “法布雷先生,我不知道你如何定义体面与否,但体面不意味著他们健康无害。” 克尔曼爵士继续道,“你希望我將这份检查报告给军医署递呈上去,並让它最终出现在內政部的办公桌上吗?” 法布雷一时语塞,有些无奈。 本顿维尔监狱的確是他的地盘,但他甚至管不了礼拜堂的那些牧师,对方背靠教会。 而眼前的克尔曼爵士,背靠则是陆军部以及王室。 就算他铁了心要让克尔曼爵士出丑,將今天爵士对他的侮辱与违规行为写成报告投到各大报纸编辑部以及內政部,最后倒霉的多半也是他自己。 体面是上流社会虚偽的標籤,但只要保持表层的体面,就没有人能撼动他们的地位和权力。 “这是个误会,爵士。” 法布雷说这话时虽然儘量保持著平和甚至谦卑,但却用他那双阴翳的眼神瞥了威廉一眼。 无疑,正是威廉问出的那句话,让他步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或许……我能为我的失职做一些必要的弥补。” 这次克尔曼爵士没有说话,而是微微侧身,给身后的威廉让开了位置。 好好好。 精明的爵士不打算自己亲口提出要求,那会容易让他落下把柄。 他把这件事推给了威廉。 威廉自然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他清了清嗓子道: “法布雷先生,爵士向来关心本顿维尔监狱囚犯的健康状况,这事关我们帝国法制与文明的发展。 而我们刚才发现,北楼一百零五號的状况不容乐观,所以我需要带他换个合適的地方,並做出详细的健康评估。” 威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为了囚犯本身,而是为了本顿维尔监狱,也是为了您。” 步入上流社会第一步,就是要懂得如何在面不改色的情况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法布雷此刻深知威廉就是克尔曼爵士的“代理人”,所以没有多问。 他只是按照监狱要求,用一个铲子形的棕色面具將凯尔的脑袋包了起来。 这是本顿维尔监狱饱受爭议的“分离制度”。 囚犯们不仅被单独关押,每天仅一小时的放风时间也要带上只有两个孔洞的面具,以防囚犯间相互认识並產生交流行为。 有人讚扬这是“用寂静重塑灵魂”,也有人质疑该模式是在对囚犯进行“慢性精神处决”。 一行人来到了主楼的地下一层,礼拜堂的位置。 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看上去能容纳整个监狱里的人。 威廉站在门口高处,向下望去,礼拜堂被中间的楼梯分割为两部分,左右两边是一排排白色的木板隔间。 隔间三面封闭,一面对布道台展开,里面只能塞进一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口口排列整齐的棺材。 再往下,就是一座宽大的长方体布道台。 根据威廉看到的结构图上的信息,布道台是个由石砖垒砌的实心结构,外面铺设了装饰用的木板。 而在布道台的旁边,还有一间留给驻监牧师的准备室。 “嗯……如果想要在这存放禁忌,布道台下面以及牧师的准备室都是有可能的。” 威廉心忖,“牧师可以免於搜身,准备室是他的私人空间,平时除了例行祷告,这里几乎不会有人涉足。” 確实是个好位置! “在健康评估开始前,法布雷先生。” 威廉转身面向羈押著凯尔的法布雷,“我有必要对礼拜堂本身的卫生状况进行检查。” 他说著,拿出听诊器和叩诊锤,一本正经地在那一口口“棺材”上敲敲打打起来,同时还不忘刮下些木屑和漆面,放进採样用的玻璃瓶里。 他顺著楼梯向下,爵士等人就在后面跟著。 因为之前威廉已经进行过多次这种略显刻板的动作,法布雷並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而就在威廉来到布道台前,准备躬下身子去用叩诊锤敲击外层木板时,旁边准备室的门打开了。 这门的设计很有意思,上半部分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窗。 里面的人只要起身,就可以看到布道台的状况,而外面的人除非凑近,否则小窗只能窥见准备室单调的墙面。 从室內走出来的是一个穿著黑色长袍的男人。 他肤色较淡,双眼外凸,鼻樑高耸,嘴唇偏薄,单手捧著一本皮质封面的讚美诗集,看上去就是礼拜堂的牧师。 牧师看著三十多岁,应该比佩恩稍年长些,没有蓄鬚,头髮也有些后移,鋥亮的脑门在煤气灯和蜡烛间反著光。 儘管威廉与牧师对上了视线,但他並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叩诊锤敲在了布道台的侧面。 “咚。” 清脆。 像是空心的,但也有可能是为了稳定木板而在內部添加的龙骨结构。 威廉伸手去摸木板的间隙,没有感觉到有风渗出来。 这时,牧师走了过来。 他只是瞟了威廉一眼,未作停留,最后在克尔曼爵士与法布雷的面前站定。 “克尔曼爵士,我是本顿维尔的驻监牧师,加百列·门罗。” 闻言,威廉身形一滯,不由直起身子转身看向牧师。 加百列? 你是大天使啊? 而当威廉的目光落在加百列·门罗的黑袍背后时,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黑袍上似乎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墨绿如同野兽般的眼睛,它注视著威廉,如同看到了猎物。 威廉的心臟像是被猛地攥住,霎时呼吸困难。 他抬头,正好看到牧师的侧脸,嘴角的一抹弧度隱藏在了阴影之下。 第三十三章 加百列的牙 “劳伦斯医生,对吗?” 门罗转过身来,脸上浮起职业性的微笑,“你还好吗?” 就算没有镜子,威廉也能从他有些发热的脸颊上感觉出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让他此时显得有几分狼狈。 “啊,我没事。” 威廉儘可能地恢復自然的表情,“老毛病了。” 说这话时,他瞥了一眼克尔曼爵士,后者眉头轻皱了两下,但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也十分感激像克尔曼爵士这样的体面绅士,即使退役了,仍旧心系帝国的卫生情况。” 他语气平静地说著,听不出丝毫的感情, “劳伦斯医生,刚才我与克尔曼爵士聊过了,我有幸与爵士达成一致,认为有必要提高你们工作的效率。” 他向旁边迈出一步,作出邀请状, “请您隨我来我的准备室,那里有关於礼拜堂所有信息的记录,包括每日例行的囚犯打扫名单,等看过这些之后,你们的检查会更有针对性。” 威廉闻言有些诧异。 这牧师刚才跟克尔曼爵士说了那么多话吗? 他明明只听见了牧师的自我介绍。 然而等威廉用试探的目光看向克尔曼爵士时,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那说明门罗没有骗他。 威廉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只眼睛,內心不由警觉。 这很不对劲。 该死! 谁会想到,跟一个军医退伍的爵士出门还要带枪呢? 威廉终还是放下他与克尔曼爵士的手提箱,只拿了笔记,隨著门罗进入了准备室。 威廉刻意走在后面,没有把后背留给门罗,他甚至都不打算关门,要是遇到什么预料之外的危险还能立刻往外跑。 “还是关上门吧,劳伦斯医生。” 门罗在房间中心站定,缓缓转身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些事不该让他们知道。” 我们这样的人? 威廉心忖,你是穿越者?你也有系统? 还是说……你也是个禁忌? 等等,我为什么要用“也”这个词? 威廉还是不想关门,但他看门罗没什么敌意,倒想听听门罗的真实身份。 至少门是外开的,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第一时间衝出去。 见威廉关上了门,门罗坐到椅子上,背对著方桌,手上的讚美诗集被他隨意地丟在了桌子上。 全然没有一名称职牧师的虔诚。 “你是几级的禁忌?” 门罗开门见山的问道,“別打算骗我,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力量。” 威廉心中瞭然。 既然门罗这么问了,那么他很可能是禁忌,或者说是在利用禁忌的力量。 威廉曾听佩恩讲解过协会对禁忌的等级划分,四级禁忌是没有自主意识、仅凭本能行事的產物,就像溺妓和雨中人。 他们的主要特性或者说是技能通常只有一种。 而从三级开始,禁忌都会具备自我意识,特性不多,最常见的在两种以內。 他们本身的威胁性可能不强,但因为意识的存在,会变得难以捉摸且不可控。 二级危险性更大,特性大概在三种,失控时足以引发一个小型城市的灾难。 至於一级,基本都拥有五种以上的特性,发起疯来覆灭一个帝国都是有可能的。 最后就是头號禁忌,堪比神明。 协会有自己的《圣经》,他们看待创世纪,那就是头號“禁忌”创造人类又惩罚人类。 他们,亦或说是“祂们”,覆手间就是一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不过除了史书和神学典籍的记载,目前人类所知中还没有出现过头號禁忌。 高级禁忌距离当今最近的事,还是两个世纪前,伦敦的托马斯·法里內面包房失火,最终烧毁一万四千栋建筑。 那段歷史被协会认定是二级禁忌引发的灾难。 威廉回忆了片刻,又看向门罗,判断对方可能是三级禁忌。 佩恩说过,协会有跟禁忌合作的先例,但二级禁忌不会沦落到被协会安排在监狱当个看守禁忌的牧师。 亦或者,门罗只是一名利用禁忌力量的普通人。 他身上的黑袍才是禁忌本身。 可门罗自信得不像是在藉助外部力量。 好吧,威廉暂时没法確定门罗的身份,自己的犹疑和思考本身又暴露了知晓禁忌的事实。 他转而问道:“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听到这话,门罗笑著摇了摇头,双眸忽地泛起冷冽的光芒。 他猛然起身,抬起抡圆的胳膊,一拳就朝著威廉的侧脸袭来。 与此同时,威廉感觉周遭的环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门外克尔曼爵士与法布雷交谈的声音都宛若隔水般浑浊。 下意识地,威廉抬手抵挡,他的身形比门罗要高上一些,加上平日捞尸锻炼出的警觉,门罗这一拳並未打在威廉的脸上。 “嘭!” 两人双臂相碰发出闷响,那种清晰的感觉、沉重的力道,让威廉知道门罗不是在开玩笑。 门罗身为牧师,在一墙之隔间不顾体面对自己大打出手,必然有他的底气。 威廉確信方才自己对环境那种奇怪的感知必然是门罗的特性之一。 可他既然选择最为原始的肉搏,应该不会出现其他碾压式的超凡能力。 至於他为什么要突然出手…… 是想试探自己的实力吗? “嘭!” 威廉任由手中笔记落地,一拳轰在了门罗的腹部。 这是他当初打佩恩时的动作,直接让一位训练有素的特遣队队长弯腰变成了虾米。 门罗也差不多。 他苍白的脸驀然涨红,威廉却不打算放过他,抬手攥住了他的脖子(因为薅不到什么头髮),把他整个人拉起,左手砸在了他的侧脸。 “噗!” 一颗带血的牙齿崩飞出来,落在木板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门罗的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了血。 而威廉的拳峰处也因过度用力而出现了渗血的裂痕。 他像扔一张破抹布般把门罗扔到桌椅旁,上前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还打吗?” 门罗仰头盯著威廉,呼吸沉重,满脸写著的都是不服气, “你、你到底是几级禁忌?” 他沙哑著嗓子问,“我也是禁忌,三级,我受僱於协会,我没见过你,你应该还是未知禁忌,对吧?” 他朝一旁啐了口血沫,“我隨时都可以让外面的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你最好冷静点,否则你的身份……” “嘭!” 威廉又是一拳。 冷静? 刚才是谁先不冷静的? 可笑! 门罗两眼翻白,一头撞在了方桌的抽屉上。 威廉耳边的声音终於不再如隔水般模糊。 可他却看见门罗头顶骤然凝实那只墨绿色的眼睛。 单单对视一瞬,威廉就感觉头晕目眩,力气顿时散失。 不好! 第三十四章 任务 就在威廉失神之际,靠在方桌旁的门罗迅速爬起。 他挥起拳头想再次朝著威廉袭来,而威廉却在瞬间消失了。 门罗只能感觉到一股带著樟脑与消毒水的气味从他身旁拂过,那是医生身上的味道! “嘭!” 下一秒,一记铁拳从他侧后方猛然衝来。 门罗感觉双目一黑,耳边只剩下脑袋撞击墙面的声音。 威廉身形如透明水波,渐渐凝实顏色,在他的身后显现。 “你没完了是吧?” 威廉甩了甩手,长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准备室外传来了脚步靠近的声音,听那有节奏的钥匙碰撞声,应该是法布雷过来了。 威廉看著散落一地的纸页书籍和圣器蜡烛,以及倒在墙边捂著脑袋的门罗,一时有些紧张。 该死,要是典狱长看见自己把他们的牧师一顿暴揍,连牙齿都打断了一颗,还不得当场给自己按进牢房里去? 可小小的准备室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 威廉四下张望,最后一步上前迅速捡起自己的笔记,朝著门罗靠近了两步。 门罗以为威廉还想打他,不由下意识抬手护住了他肿胀的脸。 “噢天哪!门罗先生,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威廉儘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些夸张,脸上挤出关切的神色。 与此同时,法布雷推开了门。 “出了什么事?” “啊,法布雷先生。” 威廉转过头看了法布雷一眼,此时法布雷就站在门口,威廉靠墙而站,正好能挡住侧靠在墙面的门罗的脸。 “我猜门罗先生一定是太累了,他说要向我出示有关礼拜堂的文件,可他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威廉不动声色地说道,“我正想上去把他扶起来呢,您就进来了。” 说著,他又看向门罗,“门罗先生,您感觉还好吗?需要我帮您检查一下身体吗?” “不,不用了。” 门罗的嘴里还有一口断牙渗出的血沫,说起话来沙哑浑浊。 法布雷透过威廉两腿之间瞥了一眼门罗,黑袍上沾满了灰尘。 他又看向凌乱的房间,在其中发现了一枚带血的牙齿。 “看上去摔得不轻。” 法布雷內心暗道,他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表现出一丝抱歉和遗憾的神色。 可一想起之前门罗对他的那种轻蔑与不屑,而现在连牙都摔断了,嘴角又难以抑制的上扬。 “好吧。” 他摆了摆手,“请快一点,先生们,克尔曼爵士和我都不想等太久。” 说罢,他就关上门离开了。 威廉感觉周遭的环境音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別打了,我有点累,而且你也不是很抗揍。” 威廉坦然说道,“你虽然在为协会做事,但似乎很不情愿,合格的协会成员是不会试图激怒一个情况不明的禁忌的。” “呵,如果我有得选,当然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门罗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踉蹌站起身,他光滑的前额鼓起了一个红肿的小馒头,在煤气灯下亮堂堂的。 “协会的手段很多,低级禁忌一旦被他们发现,要么收编,要么追杀。” 门罗摇摇晃晃地走到椅子旁瘫坐了下来。 手段很多? 威廉挑了挑眉,他並不这么觉得。 像是佩恩带著的特遣队,跟街头的警察没什么区別,甚至还不如警察们光明正大。 “当然,我特指的是三级禁忌。” 察觉到威廉的怀疑,门罗又补充道, “四级禁忌大都是物品,使用起来会有风险,二级往上的禁忌少见,协会控制不住他们。 而像我这样的三级禁忌,平时还要为吃饭发愁,跟协会合作是活下去的最好出路,但这种合作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 他嘆了口气,抬手擼起黑袍长袖,在右臂上端,那里有一个类似烙印的圆形痕跡, “他们给了我体面的职业,也给我设下了禁錮,我逃不掉,只能任由他们指使,帮他们看管禁忌,顺便搜寻那些仍在外面游走的可疑禁忌。” 禁錮? 威廉没想到协会竟然还有这种类似魔法的技术。 看来他当初没有选择跟协会合作是对的,如果加入了协会,保不齐哪天就会被设下禁錮。 “所以,” 威廉插了一句,“你的特性是能探查周围潜在的禁忌,还有短暂地製造出隔绝声音的空间?” “差不多吧。” 门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道。 “那么,你会把我的事情告诉协会?” 威廉的语气里带著些威胁的意味。 “不。” 门罗微微摇头,“至少现在不会。” 他看向威廉,像是看到了宝藏般,嘴角渐渐扯起一抹阴笑, “刚才我看到了,你会隱身,或许还有別的能力,对协会那帮人来说,你很危险。 但我以前从没听说过一个偽装成医生的禁忌,那意味著,协会还没发现你。” 他朝著威廉靠近了几分, “我喜欢你这样神秘的傢伙,肯定能给协会带来很大麻烦,我最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好吧,这还是个混乱邪恶的牧师。 一股不合时宜的想法在威廉脑海中浮现。 大天使加百列,前世身为上帝座前的天使长,转生成三级禁忌,却连饭都吃不上。 只能被迫加入禁忌收容协会,烙上屈辱的禁錮,发配监狱当驻监牧师。 他对人生充满愤懣,但无力反抗,遂求助於强者,期望看到世界毁灭。 “也许我可以偶尔尝试一下弃医从文。” 威廉皱了皱眉,又看向门罗,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们就谈谈合作吧。” “你大概是对我看管的某个禁忌感兴趣吧?” 门罗自信地分析道,“你会隱身,手提箱的大小和协会的收容箱也差不多,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偷走它,对吗?” 威廉没有回应。 “我可以让你带走它,只要你能完成我的任务,我不会把这件事上报协会。” “什么任务?” 威廉沉声问道。 “帮我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禁忌。” 门罗直白道,“我恨他,就是因为他,我才会变成协会的一条狗。” “他有什么特徵吗?” “他长得很好看,金色头髮,会吹口琴,协会里有他的档案,编號1720,名字是埃利斯·波特,他就在伦敦,前阵子甚至还来过监狱。” 金髮。 口琴。 埃利斯…… 威廉回忆著这些特徵,双眸忽地闪过一道惊异。 是那个死去的士兵?! “劳伦斯医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门罗继续道,“拿走你要的东西,杀了埃利斯·波特,向我证明你的实力,我可以帮你隱藏身份。 或者,想办法偷走你的东西,杀了我,从明天开始,协会就会派人追查你,你的体面生活將会变成破碎的泡影。” 第三十五章 威胁 威廉独自从准备室里走了出来。 加百列·门罗需要整理一下他的仪容,脸上肿起的包实在不好示人。 克尔曼爵士与法布雷仍站在原地等候,被带出来的凯尔则像根木桩般直挺挺地立在他们旁边。 见威廉靠近,克尔曼爵士眉头轻皱,眸中闪过问询的目光。 显然,威廉在准备室里待得时间实在太久,让克尔曼爵士產生了一些怀疑。 “坦白来说,爵士,法布雷先生。” 威廉向两人稍稍頷首,“经过我与门罗先生的友好交流,我发现礼拜堂的卫生状况相较牢房好了很多。” 他说这话时,看见法布雷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友好交流? 难道地上的断牙是祷告用的圣器之一吗! 不过他没有拆穿威廉,无论威廉用了什么办法,至少门罗没有衝出来告状。 而有人能好好教训一下那个轻蔑高傲的牧师並非坏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再对礼拜堂进行检查了吗?” 克尔曼爵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威廉猜测他大概是想提醒自己治疗凯尔的事情。 只有查出问题,责令整改,他们才有第二次进入监狱的机会。 “当然需要,爵士。” 威廉点头道,“门罗先生提供的信息只能作为卫生情况的部分佐证,不能列为我们的最终检查结果。” 威廉这次出门並没有带“疼痛的馈赠”,想要治疗凯尔,他就必须得再来一次。 而下次来监狱的时候…… 威廉侧目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准备室,眸中闪过一道寒光。 …… 在做完象徵性的检查后,威廉再次来到准备室。 儘管他已经知道协会存放禁忌的密室就在礼拜堂地下,想要前往那里,必须由牧师准备室的暗门进入,但门罗终究没有同意让威廉进入密室。 门罗只是问了威廉需要带走的禁忌编號,然后拿著威廉提前准备好的偽装收容箱,去替换了真正的收容箱出来。 从箱体表面残留的生石灰印记来看,门罗没有骗他。 威廉把收容箱套进了自己的手提箱內部,他相信有克尔曼爵士在,出监狱时法布雷绝不会再次搜查他的箱子。 唯一可惜的是,为了带走雨中人,威廉损失了一些医疗器具。 当然,威廉早就料到了这件事。 因此他在早晨出发前,往箱子里装的都是些破旧不堪、早该换掉的器具。 “当时我与协会交接雨中人的时候,在任务执行单上只看到了一个名字,他叫佩恩·埃德温,修士桥那边特遣队的队长。” 门罗看著威廉收拾著箱子,状若隨意地问道, “你跟他认识,是你帮他收容了雨中人,对吗?” 威廉闻言动作一滯。 诚然,单单一个人完成禁忌收容任务,非常容易引起他人关注。 何况对雨中人的收容手段明显不太符合协会、或者说是佩恩的一贯作风。 在这个时代,生石灰並不罕见,但它更多会出现在医生的柜子里,不会在一个特遣队队长的手里。 “雨中人被关在本顿维尔,也是他给你透露的消息吧?” 门罗一副得意模样,笑著说道, “我猜你们的关係很好,他愿意帮你保守秘密,但你知道,倘若这件事被协会发现,他会面临什么吗?” 威廉记得那天他与佩恩在诊所商量偷回雨中人时,佩恩提起过,他不想让自己的家人遭受牵连。 从协会当年对待工人联合会的先例来看,一旦这件事暴露,威廉自己和佩恩一家都会有大麻烦。 门罗在威胁他。 好吧,威廉必须得承认,这次“偷”雨中人的行动看上去还算顺利,但他却落入了一个难以避开的坑。 谁能想到,本顿维尔的驻监牧师是个禁忌,而且还能感受到其他带有禁忌力量的存在呢? 就算威廉仍旧按照之前的计划行动,想方设法潜入密室换走雨中人的收容箱, 但从他迈入礼拜堂的那一刻,这行动就和公开表演没什么区別了。 门罗会记得威廉·劳伦斯,会检查密室情况,甚至会在威廉隱身潜入密室时抓他个现行。 “別误会,劳伦斯医生。” 见威廉没有说话,门罗又补充道, “我刚才说过,我喜欢你这样能给协会带来大麻烦的傢伙,我愿意跟你合作,但必须要確保,在我把雨中人给你之后,你能为我做事。” “听上去你想控制我?” 威廉漫不经心地说道。 “没错。” 门罗毫不掩饰地肯定道,“不过你也可以拒绝,无非就是背叛我,甚至杀了我,但协会的人会开始追杀你,最后你要么像我一样,变成一条狗,要么杀光协会的所有人。”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无论哪种结果,都是我想看到的。” 疯子。 威廉內心只有这一个词。 怪不得佩恩那么害怕三级以上的禁忌。 他们的確难以捉摸。 “我对做狗没什么兴趣,门罗先生。” 威廉合上手提箱,掂了掂重量,转身看向门罗, “我会去找埃利斯,不过这需要时间。” “我愿意等。” 门罗没有在意威廉的嘲讽,而是满意地笑道。 “再会,先生。” 威廉抬了抬帽檐,快步离开了准备室。 …… 回程时,威廉坐在马车里整理著本顿维尔的卫生检查报告。 他向法布雷提出,监狱的礼拜堂存在“消毒次数过少”的问题,並提出整改,从原本的“每日消毒两次”增加到“每日三次”。 下周日,威廉与克尔曼爵士还会再次来到监狱查看整改情况。 路上,克尔曼爵士还倾听了威廉对凯尔的初步诊断。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害怕血腥与炮弹,在战场上当了逃兵。 回国后因精神状况不佳,他进入陆军医院接受治疗,结果住院时又发疯伤了一名医生,最终被关进了本顿维尔监狱。 事实上,威廉觉得凯尔最大的问题就是他目前的监狱生活。 违背人性的“分离制”剥夺了囚犯们所有的社交渠道,他们每天只能闷在“鸽子笼”里做鞋。 別说是精神不佳的凯尔,就算是正常人,在监狱待上一段时间也会疯掉。 “老实说,爵士。” 威廉合上笔记道,“凯尔需要的是正常的社交,不是治疗,我能想办法让他缓解,但根本问题在於本顿维尔的制度。” 克尔曼爵士盯著威廉看了片刻,旋即嘆了口气道: “伦理委员会一直在为这作斗爭,但效果並不好。”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扭头看著窗外后退的景色, “想办法帮帮他吧,劳伦斯,凯尔的父亲曾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这样下去。” “明白了。” 威廉点了点头, “或许……他需要一些刺激,一些证明他的灵魂还活著的刺激。” 第三十六章 我打算杀了他 周一。 威廉拖著略显疲惫的身体起床。 他昨晚拒绝了与克尔曼爵士共进晚餐的邀请,回到诊所放下东西,换了身衣服就去了老汤普森酒馆。 他与汤普森约定今晚来诊所收容苔丝,然后就喝了很多酒。 半夜摇摇晃晃回家时,正好撞见鬼鬼祟祟的佩恩。 这傢伙没有忘记之前的承诺,趁著四下无人时,给威廉运来了一具女尸。 但这並非是製革厂第一个死亡的女工。 据说那名女工的尸体腐烂得特別快,哪怕协会医生用尽了各种防腐办法,最终只坚持了三天,尸体就腐烂到根本辨认不出人形了。 显然,这很奇怪。 伦敦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尸体在进行防腐措施后,至少能保持一个星期。 协会医生对此束手无策,所以这第二具死在製革厂的无人认领的女尸,就因难以防腐而理所当然的失去了研究价值,被佩恩带了出来。 一大早,威廉正在洗漱,就听见一楼传来了敲门声。 他没搭理,但不出所料,臥室很快就传来了闷沉的落地声。 “威廉,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佩恩皱著眉头,不停用手在鼻尖扇动著,“我还以为我翻进酒馆的地窖里了呢。” 威廉半抬著眼,从盥洗室里侧出半个身子,“你的手怎么样了?” 佩恩咧著嘴笑,举起双手炫耀般地转了两下, “托劳伦斯医生的福,恢復得很好,就像长出了一双新的手。” 威廉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漱口水,又快速洗了把脸,来到了会客厅。 “出什么事了?” 佩恩习惯性地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拉出来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朝著威廉探了探身子, “你看上去状態有些不好,我昨晚送来的那具尸体不合你意吗?” 威廉盯著佩恩看了片刻,不由回想起昨天门罗对他说的话。 该死,他竟然被一个三级禁忌给威胁了! “喝杯酒吧。” 威廉转身拿了两个乾净杯子,给自己和佩恩都倒了一杯杜松子酒。 “不对劲,威廉,你十分不对劲。” 佩恩接过酒,又追问道,“一名诊所的医生怎么可以在早晨刚起床时就喝酒呢?” “你的话怎么那么多?” 威廉皱了皱眉,一口喝下去了半杯酒。 事实上,因为昨晚喝的酒太多,他的头有点痛。 宿醉后起床喝杯酒,在他前世的说法叫做“透一透”。 一杯烈酒下肚,喉咙与胃里真实的灼烧感让威廉清醒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沉声开口: “我打算杀了你们协会安插在本顿维尔监狱的牧师。” “噗!” 佩恩的酒喝到一半,听到这话,直接喷了出来。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你……” 佩恩很想说“你疯了吗”之类的话,但想起之前威廉提出要偷回雨中人,虽然那时候佩恩也觉得威廉疯了,但威廉就是做到了。 他把这话收了回去,用袖子擦了擦被他弄脏的桌子,而后道: “为什么?” “因为他想杀了你。” 威廉將昨天监狱里发生的事大致告诉了佩恩,只隱去了有关凯尔的部分。 佩恩的脸色僵住了。 他缓了一会儿,才认真道: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到编號1720,埃利斯·波特的档案。” 威廉平静道,“还有那个加百列·门罗,我要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特性,你们当初是怎么把他收容的。” 一名优秀的猎人,不应该完全听信猎物的话。 威廉试探出来了两种特性,但谁又能保证门罗没有隱藏他的实力呢? 何况,威廉甚至不知道三级禁忌怕不怕他的银弹。 “明白。” 佩恩这次没有任何推脱,答应得十分果断。 他顿了顿,眼中又浮起担忧的神色: “你真的要去杀了他?那可是本顿维尔监狱,是整个帝国的模范监狱。 牧师死在里面,不说收容协会,单是教会都无法接受,甚至连女王都可能追查下来。 万一查到了你,谁都保不住你的。” 佩恩的话音诚恳,“要我说,你不如就顺著他,杀了那个埃利斯·波特。 就算他后面真的把你和我的事上报协会,我会儘量靠著多年的贡献保住自己,也能帮你说上几句话。” 威廉闻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你打算让我和你全家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一个三级禁忌的手里?” 他挑了挑眉,“你比我更了解三级禁忌的危险,我们可以遵守契约精神,那对方呢?” 佩恩低头思索了片刻,最终没再多说。 自他加入禁忌收容协会开始,就早已接受了隨时可能死亡的事实。 他一边希望这世上不再有禁忌出现,一边又嚮往著利用禁忌的力量让他与他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害怕威廉,但又觉得对方是个善良的人,或者说……是个善良的禁忌。 每次他来找威廉,那些在诊所来来往往的患者,以及他当初打探威廉时得到的“劳伦斯医生是个好人”的情报,都加深了他对威廉的好印象。 尤其是威廉治疗他那双被烫伤的手,他曾一度以为收容雨中人就是他职业生涯与人生的结束,但威廉治好了他。 现在,威廉明明可以顺著加百列·门罗,就算被协会发现,凭藉他的能力,至少也能定性为三级禁忌,只要他愿意合作,协会不会对他怎么样。 可他还是要冒著巨大的风险去解决掉门罗…… 佩恩觉得,威廉其实是在为他和他的家人而担忧。 “如果你后面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儘管告诉我。” 佩恩坚定说道。 …… 深夜。 威廉站在窗边,看著早早关门的老汤普森带著面罩,穿著不合身的宽大衣服,拖著一个板车朝著他公寓的方向走来。 板车上盖著黑布,从外形看去方方正正,应该是一口棺材。 威廉快步下楼,开门时正好碰上汤普森。 “苔丝就在里面。” 汤普森轻声道。 两人合力把棺材抬上了楼,来到解剖室,盛放著雨中人的收容箱就在解剖台上。 “汤普森先生。” 威廉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左轮手枪, “我不確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我会採取某些紧急措施。” 汤普森扯下面罩,视线在手枪上停留了片刻,旋即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 “开始吧。” 第三十七章 未期的誓约与不朽之戒 汤普森用力掀开棺材的盖板,煤气灯下,苔丝不再是之前开膛破肚的模样。 她原本散乱的头髮被整齐梳起,盘在脑后,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服。 腰腹处略有隆起,想必是汤普森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將苔丝散开的內臟全部拢在了一起。 接著,威廉打开收容箱的锁扣,伴隨著“啪嗒”一声脆响,箱盖弹开,一股混杂著雨水和土腥的气味顿时瀰漫开来。 雨中人並没有如预料中那般从箱子里窜出,他摺叠整齐,就静静蜷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雨中人与苔丝都没有动作。 难道……猜错了吗? 威廉眉头轻皱,看了汤普森一眼,汤普森则是朝著收容箱微微抬了抬下巴。 看来箱体里的铅衬对禁忌存在某种压制特性,威廉心领神会,与汤普森一人握住收容箱的一边,將里面的雨中人倒了出来。 “哗——” 雨中人如水般落地,溅出一片水花,他开始伸展蔓延,很快凝实人形。 威廉拉著汤普森后退,警惕地握著手枪。 雨中人並未发现苔丝,他渐渐虚化,从地面洇出的水印来看,这傢伙正在朝著威廉靠近。 果然,四级禁忌的行为方式还是靠本能吗? 威廉心忖间,汤普森忽地开口了: “苔丝,我亲爱的苔丝!快看看是谁来了?” 他声音微颤,极富感情道, “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吗?他现在就在你身边,快看看他啊!” 眼见雨中人越靠越近,威廉已然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他大衣左边口袋里,还有一包用来故技重施的生石灰。 这时,棺材传来了响动。 几乎是下一秒,苔丝就闪到了威廉与汤普森跟前。 她背对著两人,张开双臂。 雨中人如同发现了主动送上门的猎物,迅速缠住苔丝的身体。 苔丝没有反抗,只是轻轻分开左手五指,那枚戒指在昏黄灯焰里泛著淡淡的光。 雨中人似乎被这点光芒烫了一下,身形忽地一滯。 他反覆尝试触碰著戒指,动作却一次比一次小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几次试探过后,终於,雨中人不再害怕,他裹住苔丝,又猛然收紧,就像是许久未见的恋人,激动地將对方搂入怀中。 与此同时,苔丝也慢慢聚拢怀抱。 煤气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房间的墙上。 威廉看见,那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一手拎著长途旅行必备的手提箱,一手捧著花束。 女人依偎在男人怀中,用戴著戒指的手轻敲著男人的胸膛。 “是啊,你们早该这样,你们早该在一起的!” 汤普森望著影子,声音难以抑制地颤抖, “上帝所结合的,人不可分开。上帝所结合的,人不可分开……” 他嘶哑著嗓音不停重复这句牧师在新人婚礼上的宣告词,大概是回忆起了他当年与妻子新婚时的场景,泪水浸湿了眼眶。 好吧,儘管威廉不是牧师,现在甚至还有点討厌牧师,但在这种场景里,他觉得自己总该说些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 “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宣告你们为合法夫妻,阿门。” 他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闻言,雨中人与苔丝缓缓分开,转过身来。 他们並排而站,雨中人用雨衣一角拉著苔丝的手,苔丝虽是双目轻闭,嘴角却勾起了靦腆的笑。 不多时,两人转身,又在解剖台前分开。 雨中人缩回了收容箱內,重新变成了一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雨衣。 而苔丝在收容箱前驻足片刻,接著身形一闪,躺回了那口棺材中。 威廉的眼前也在此时浮现出了一道光幕。 【已收容四级禁忌,编號1830,名称:待嫁织娘。】 【获得技能:未期的誓约】 【未期的誓约:你可以消耗精神力,传送到你熟知或目及的人与地点旁。】 【註:传送距离越长,精神力消耗越大,请酌情使用。】 威廉的视线没在光幕上过多停留,他隨著汤普森的脚步,回到棺材旁。 苔丝静静躺在里面,面带微笑,眼角垂泪。 汤普森抚著棺材外沿,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泪水迷濛他的视线: “谢谢你,劳伦斯医生。” “这没什么。” 威廉合上收容箱,把手枪放回了大衣口袋。 他没有催促汤普森完成之前的约定,静静在旁边看著。 直到汤普森与苔丝做完最后道別,他抬手擦去眼角渐乾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决心道: “把苔丝抬出来吧。” 他说,“这口棺材是我为她准备的,过几天我打算回一趟汉普郡,把棺材埋在那里。” 汤普森脱去了苔丝身上的旧衣,他说这是他保留下来的唯一一身苔丝穿过的衣服。 他把衣服放进棺材,又合上棺盖,在威廉的帮助下把棺材运下楼,放上板车,重新带上面罩,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细雨绵绵的夜色中。 威廉返回解剖室,来到苔丝近前。 “新婚快乐,苔丝女士。” 威廉诚挚地说道,半握住苔丝的左手, “若这世上仍有来生,希望你能幸福。” 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出两指拈住那枚斑驳的银色戒指,只是稍稍扭动,戒指就极为顺利地被取了下来。 光幕再次浮现。 【已收容四级禁忌,编號1831,名称:不朽之戒】 【特性:佩戴此戒的尸体可以保持永不腐朽的状態,活人佩戴则小幅减缓一切衰败和损耗,提高机体恢復与耐受能力。】 【获得技能:不朽的恩赐】 【不朽的恩赐:你可以消耗精神力,通过触碰自己或他人的方式,加速伤口癒合以及状態恢復。】 “加速伤口癒合和状態恢復?” 威廉双眸一亮,“那以后给患者做手术,岂不是能减少很多风险?” 他內心有些激动。 同时,从【不朽之戒】的特性来看,佩戴戒指后能提高机体恢復和耐受力,精神力应该也能得到加强。 想到这,威廉放下苔丝的手,令他欣慰的是,苔丝的尸体並没有在取下戒指后骤然腐化。 那意味著,戒指抵挡腐化时並不会积累腐化程度,而是直接停止。 这样一来,威廉以后就不必担心苔丝或是其他的什么尸体会在取下戒指后直接化为一滩脓水和枯骨。 他返回客厅,铺好地毯,把口径较小的戒指套在了小拇指上,身形旋即开始虚化。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威廉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两分钟。 三分钟。 “咚——” 他又一次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第三十八章 中世纪来的吟游诗人? 一连两天,威廉白天给人看病,晚上解剖尸体。 半夜睡不著,就开始尝试【未期的誓约】的效果。 如果不藉助戒指、单纯传送的话,威廉目前的精神力只能让他从公寓二楼传送到修士桥,大概三百多尺,即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而戴上戒指后,他可以进行一个完整的来回,相当於效果翻倍。 虽然返回时他会感到剧烈的晕眩,但耐受力提升后,威廉不至於直接昏倒。 加上戒指带来的恢復效果,他能很快缓解过来。 当然,光是传送还远远不够,威廉又將【无归者的徒劳】,即隱匿效果加入进来。 在极限状態下,他可以隱身传送到修士桥,维持隱身状態半分钟以上,接著再次传回公寓,然后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头疼欲裂。 “呼——” 威廉蜷缩在地板上喘著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堪堪回过神。 他索性平躺下来,望著煤气灯摇曳中、如水波荡漾的天花板,眼珠轻转,稍稍回忆了一下。 根据本顿维尔监狱结构图上的信息显示,礼拜堂內部最长的直线距离是一百三十多尺,约莫四十米。 按照威廉现在的表现,想要在礼拜堂完成两次隱身传送,应该绰绰有余。 毕竟他中途可以给自己爭取一些休息恢復的机会。 不过,这仅仅是刺杀计划最基础的部分。 威廉回想起加百列·门罗那天自信的语气,断定对方一定会提前给协会留下某些关於自己的信息。 门罗痛恨协会,不至於把威廉的事直接告诉某个人,而是很有可能利用字条书信留下线索。 他害怕被报復,但即使他真的死了,也肯定要把威廉拖下水。 “保险起见,到了那天我还得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威廉心忖,“可一旦使用技能,他就会有所警觉,事情將变得非常麻烦。” 所以,刺杀的时机也很重要。 威廉自认他与克尔曼爵士但凡在监狱出现,就会十分显眼。 倘若在这个时候死了人,克尔曼爵士凭藉身份地位很容易撇清关係,但威廉一定会成为被严重怀疑的对象。 “嗯……” 威廉沉吟了片刻,双眸忽地一亮。 他连忙起身,抽出信纸分別写下了两封信。 一封派人送去了佩恩的家里,一封送到了克尔曼爵士的宅邸上。 …… 周五的时候,威廉收到了爵士的回信。 对方同意了威廉周日提早前往本顿维尔监狱並隨同参加礼拜的请求。 夜里,佩恩也来到了诊所。 这次他没有抱怨搜集信息的艰难,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沓纸质文件。 “加百列·门罗和埃利斯·波特的信息都在这,按照你的要求,我还拿到了门罗的亲笔声明。” 佩恩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气喘吁吁道,“你儘快看,我待会儿还得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他的身上酒味很重,看上去喝了不少酒。 威廉侧身给佩恩倒了杯茶水推了过去。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文件,每张纸的左上角都用红色字体註明了“机密”一词,纸张边缘还有协会会徽的漆印。 那是个黑色盾形结构,中心鏤空,有一个粗体字母“t”,周围三个箭头指向字母,而“t”形竖线的末尾则出现了一道裂隙。 显然,这是协会的內部文件。 “你是怎么做到的?” 威廉不由好奇,一边看著文件內容,一边隨口问道。 “我把今晚值班的那几个傢伙灌醉了。” 佩恩喝了一口茶道,“而且我跟你学的,在他们的酒里下了药。” “什么叫跟我学的?” 威廉挑了挑眉,专心看起了文件。 前半部分是关於三级禁忌埃利斯·波特的,编號1720。 这是个出现於上世纪早期的人,到现在保守计算至少有一百二十岁了。 他首次现身,是在当年西大陆的一次王位继承战爭中,在那场战斗里,年过六十的不列顛国王御驾亲征。 埃利斯·波特所在的军团被敌方包围在了山谷里,敌方精锐的近卫骑兵团率先发起衝锋,试图衝垮波特所在的步兵团。 国王跳下马来,拔出长剑让士兵们殊死一搏,可再勇敢的年轻士兵,也会害怕那些战马的铁蹄。 这时候,埃利斯·波特站出来,用他隨身携带的横笛吹奏了一曲《斯卡布罗集市》,安抚了士兵们的情绪。 那一战,他们虽然伤亡惨重,但最终贏了。 根据记载,波特死在了那次战爭中,但在几十年后的战役里又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出现了。 他从不改名,也不更改样貌。 协会推测波特具备死而復生的能力,他吹奏的乐曲还拥有某种影响他人情绪的力量。 “这是中世纪来的吟游诗人?” 威廉腹誹了一句,“看上去还是个蛮有意思的傢伙。” 他向后翻看,来到有关加百列·门罗的档案信息。 这人首次出现是在十年前的一座工人码头,他是那里的卸货工。 藉助探查禁忌的特性,他偶然间得到了一个类似“探囊取物”能力的四级禁忌,自此开始了盗窃之路。 但这个禁忌並不实用。 使用禁忌能力的人每次完成盗窃,都会掉一把头髮。 除此之外,每晚一过十二点,那些被偷来的东西里,有一半都会隨机被退还到不同失窃人手中。 比如谁家小姐的內衣被退到了隔壁老男人的衣架上,而老男人的租房帐单则跑到了小姐的家中。 几番下来,门罗虽然积累了些財富,但失窃的人太多,人们对这件怪事也更加关注。 很快,门罗就引起了协会情报人员的注意。 不过最终抓捕门罗的並非是协会的人,而是埃利斯·波特。 档案里提到,波特的一支双簧吹管乐器被门罗偷走了,那可是他从国外友人手里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当时整个西大陆都没有几个。 “偷乐师的乐器,和偷別人老婆有什么区別?” 威廉內心暗道。 他不由想起前世去“艷遇之都”旅游时,在酒吧喝完酒有些性情,很想把驻唱的吉他拿过来把玩一下,结果那驻唱差点翻脸。 档案里对波特抓捕门罗的过程没有详加记载,但威廉现在至少明白这两个禁忌间的过往了。 威廉继续向后翻阅,接下来是加百列·门罗的特性,只有两个,与威廉了解的一致。 其中探查禁忌的特性会对直视眼睛的禁忌造成短暂精神恍惚,偏离视线或闭上眼睛可以避免这种伤害。 同时,门罗会受到铅质物品限制,还可以被银质武器杀死,包括银刃与银弹。 最后就是威廉最想看到的了。 那是一张接受收容的亲笔声明。 威廉的视线落在门罗的字跡上,双眸变得精亮,发动了自己【学究的遗赠】的技能。 纸张上的一笔一划,每个单词习惯性地上挑或拖长,都被威廉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很快,威廉完成了学习,眨了眨有些酸胀的眼睛,將所有文件收拢了起来。 “好了,你可以把它们带走了。” 他把文件推到了佩恩面前,又拉开抽屉,递给了对方几瓶“疼痛的馈赠”, “如果你那边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就把这些药给你的同事灌下去。” “这是什么?” 佩恩感觉这药的顏色有些熟悉,但又不敢確定。 “是我的新专利。” 威廉微笑道,“使用方法你那天听过,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第三十九章 有时候机会就在眼前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日。 这几天,威廉除了正常的营业与研究外,去找了一趟银匠西蒙,就是那个曾为他製作银弹的老工匠,还腾出了一部分时间来锻炼身体。 自从与佩恩达成不太平等的合作后,他就没再背著高背椅去泰晤士河里捞过尸体,在身体力量的保持上有些懈怠。 然而临时的加紧训练让他浑身酸痛,只好喝些又苦又涩的浓咖啡,来稍稍降低一下体內的乳酸堆积。 清晨六点的伦敦飘著浓重的雾,威廉早已洗漱完毕,换了身体面的深色衣服。 他取出了一个外表崭新的大號黑色手提箱,这箱子能將他之前替换在监狱礼拜堂的那个假收容箱装进去,只是会有些不合尺寸的响动。 但这没什么问题。 他只需要在这个箱子里少放一些东西,进监狱时故意弄出声响。 倘若典狱长法布雷搜查时问起来,他可以说上次那个箱子太过老旧,不適合提著来参加礼拜。 等从监狱出来时,法布雷就不会再问第二遍。 至於雨中人…… 那是威廉打算留给佩恩的业绩。 上个星期佩恩才从协会拿了个收容箱出来,如果这周再让他去拿一个,多少会容易引起怀疑。 反正威廉早已准备好了加百列·门罗的“遗书”,雨中人失窃的罪名可以扣在他的头上。 死人,哦不,死去的禁忌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 威廉在箱子里装上了一些常见的医疗用品,又塞进去了一块白色手帕、一副麻布套袖、一瓶杜松子酒。 而他的上衣內兜里,则放著一把镀银的尖头解剖刀,一盒用过一半的火柴。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物品,戴上戒指,隨后出门,搭上了一辆出租马车。 …… 半个小时后,威廉与克尔曼爵士坐在了私人马车里,踏上了前往本顿维尔监狱的路。 “你打算怎么做,劳伦斯?” 克尔曼爵士的眼袋有些重,显然昨晚喝了大酒,到现在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我很抱歉,爵士。” 威廉坦然说道, “我並非不愿意治疗凯尔,只不过,就算我暂时把他治好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变成现在的样子,而且情况会更加恶劣。” 他稍作停顿,见克尔曼爵士未作反应,这才继续道, “凯尔之前的病可能源於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徵,但现在,他的病来自本顿维尔的『分离制』。” 听到这话,克尔曼爵士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而后才转头对威廉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 我能有什么想法? 威廉有些摸不著头脑,不明白克尔曼爵士为什么要这么问他。 那可是本顿维尔,帝国的模范监狱,连维多利亚女王都亲自参观过。 它的制度虽然饱受爭议,但也被视作监狱体制的先驱。 只要不出意外,是不会有人能动摇它的根基的。 当然了,威廉也十分清楚。 只要他今天不出意外,那本顿维尔肯定就会出意外了。 见威廉半天没有说话,克尔曼爵士又补充道: “我能看出来,劳伦斯,你的思维很灵活,从你在陆海军俱乐部的时候我就感受到了,上次我们一同来监狱,你又向我证明了你自己。 我不是那种自视清高的人,我带过的士兵有很多都跟你一样年轻,但他们不如你聪明。 所以,你如果对本顿维尔监狱有什么想法,大可直接告诉我。” 克尔曼爵士的语气认真到甚至有些郑重。 但威廉能怎么说呢? 难道他要向克尔曼爵士坦白,他今天打算去一刀捅穿那个该死的牧师? 两人对视了片刻,威廉挤出一抹职业性的假笑,礼貌道: “爵士,有时候机会就在眼前,但您记得,一定要抓住它。” 克尔曼爵士深深地看了威廉一眼。 …… 距离八点还有半个小时,马车停在了本顿维尔监狱的门口。 早已接到通知的法布雷提前等在了这里。 他的脸色不错,比上次温和了许多。 毕竟他清楚,这次克尔曼爵士与威廉的复查,实则就是为了“北楼一百零五號”的凯尔而来,不会再特意找监狱的麻烦。 “早上好,克尔曼爵士。” 法布雷朝著克尔曼恭敬问好,又看向威廉,“早上好,劳伦斯医生。” “早上好,法布雷。” 不知是不是威廉在马车上说的话影响了克尔曼,总之他回应了这个先前不放在眼里的典狱长,隨即朝著监狱大门走去。 “我需要再一次进行开箱检查吗?法布雷先生?” 威廉跟在克尔曼爵士后面,掂了掂手提箱,微笑对法布雷问道。 法布雷的视线本能地在那个崭新的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又瞟了一眼从他身边经过的克尔曼爵士,最终没有回答威廉的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威廉就这样顺利地进入了监狱。 大厅里很空旷,看守和囚犯们此时都在享用他们的早餐。 半个小时后,囚犯就会在看守的带领下,列队前往教堂开始晨间祷告。 就在法布雷准备带著两人去往自己的办公室时,威廉忽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身子微弯,脸上表情拧作一团: “抱歉,先生们,我想我有必要先去一趟盥洗室。”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法布雷脸上浮现出狐疑的神色,而克尔曼爵士却是皱了皱眉,率先开口道: “劳伦斯,你难道忘了吗?你是一名医生。” 他语气里带著一股失望和嘲讽的意味,而后又看向法布雷, “法布雷先生,我们还是先去你的办公室吧,在这等著总不像回事。” 闻言,法布雷脸上的神色迅速转变,笑著伸出手作邀请状, “好的爵士,请跟我来。” 威廉见状,转身提著手提箱快步来到了一层的公共盥洗间,用力关上了门。 为了给诸多前来参观的绅士和女士提供更方便的服务,本顿维尔监狱的公共卫生设施非常完善。 儘管盥洗间的门没有锁,但想必没有人会推开一间关著的门。 威廉打开手提箱,给双臂戴上套袖,躲了一会儿,见外面没什么动静,旋即推开门走出去,又重新关上了门。 他的身形开始虚化,手提箱也一併化为无形。 他快步返回大厅,又沿著楼梯,朝著地下一层的礼拜堂走去。 第四十章 阴影中的刺杀 礼拜堂里的煤气灯亮著,但並没有人在这里。 准备室木门的小窗有跳动的光芒,加百列·门罗一定在里面。 空气中瀰漫著石砖灰泥与淡淡的煤气味道,威廉感觉他的心跳不由加快,呼吸也隨之变沉。 果然,平时杀的人还是太少了。 威廉沿著楼梯快步向下,在抵达准备室门口时,又环顾四周,隨后拉开门闪了进去。 与此同时,坐在方桌前的加百列·门罗也转过身来。 “谁?” 他警惕的问道,胸口再次浮现那只野兽般的墨绿色眼睛。 威廉早有准备,短暂闭上眼睛,並未受到这探查的负面影响。 “是我,威廉·劳伦斯。” 威廉声音冰冷,放下手提箱,两步来到门罗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你向谁提起过关於我的事情吗?或是留下过有关於我的纸质文件吗?” 威廉身形凝实,双眸泛起淡粉色的光芒。 “我,我……”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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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並非立著各种铁架或书柜的档案室,而是一个摆满石棺的废弃教堂。 远处中心有一个破碎的无头神像,对方双臂张开,似是想拥抱面前所有存放於此的禁忌。 威廉只是看了那神像一眼,就感觉心头髮紧,一股寒意攀上了他的后背。 他来不及多想,脚步不停地在每个石棺旁经过,终於发现了那个带著石灰灼烧痕跡的收容箱。 他提起箱子,再次传送回了准备室。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看守的咒骂声。 晨祷马上就要开始了。 门罗胸口的血不停往下滴著,很快匯聚成了一滩血浆。 威廉再次隱身,先是把提前准备好的“遗书”卡在了准备室的门缝间,將收容箱放进了手提箱里。 至於那些染血的物件,他將其团在一起,塞进满是纸页的抽屉,倒入杜松子酒,用火柴点燃了它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罗,索性將剩余的酒倒在他的身上,又添了一根火柴。 在烈性酒精的帮助下,火势迅速蔓延,威廉拎起手提箱,正准备离开,迎面就在木门小窗上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是监狱看守! 威廉迅速后退,让开门口的位置,那看守先是敲了敲门,沉声道: “门罗牧师,一切准备就绪了。” 停了片刻,屋內无人回应,看守再次敲门,疑惑地抻著脖子透过小窗向里看了一眼, “噢上帝!” 他嚎叫一声,猛地拉开门衝进来, “门罗牧师!门罗牧师!” “来人!快来人啊!” 就在这时,威廉侧身闪了出去。 看守们不停朝著准备室聚集,有人喊著灭火,有人喊著救人,还有人要先去通报典狱长。 站在“白色棺材”里的囚犯们虽然带著头套,但混乱还是让他们难以抑制地探出脑袋,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奇看去。 威廉与一名名看守擦身而过,一路向上返回大厅,旋即传送回了盥洗间。 这里依旧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准备参加晨祷。 当大厅的清新空气与盥洗间的水汽冲入威廉的鼻腔时,威廉感觉到了一阵无比的放鬆。 他的心跳很快,呼吸沉重,额头早已渗出汗珠,头疼欲裂。 儘管他在这次行动前提早规划好了一切,技能的释放也儘量节省,但还是没法避免意外情况的发生。 比如来敲门的看守,比如地下密室的神像。 倘若不是那尊神像的存在,威廉確信自己的精神力不会消耗的这么快。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借著戒指的能力渐渐恢復过来,擦乾脸上的汗,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检查身上没有残留的血跡后,这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罗先生死了!” “他自杀了!” “快救火!” 走廊迴荡著看守急切的声音。 威廉站在尽头的阴暗处。 另一边,晨光斜照进大厅。 克尔曼爵士正站在那里。 第四十一章 遗书 “抱歉,爵士,让您久等了。” 威廉稳步来到克尔曼爵士面前,平静道。 耳边是监狱警报刺耳的金属啸叫,看守们从各个方向跑过来,有人手里拎著铁皮水桶,有人扛著一卷粗麻布。 法布雷咆哮著指挥著人们灭火,还有看守在维持著囚犯们的秩序。 那些声音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 “我想你应该去看一下內科医生,劳伦斯。” 爵士面无表情道,“吃坏肚子不是什么好事。” 他用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威廉,鼻翼翕动,而后抬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扁平的银质香水瓶, “涂点香水吧,劳伦斯,你在盥洗间待的时间太长,得用它来恢復一下你的体面。” “谢谢您,爵士。” 威廉能感到爵士似乎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有直说。 两人顺著阶梯来到礼拜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烟气。 准备室门前有几名手握帆布水管的看守,里面喷出的水柱软绵无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法布雷站在不远处咒骂著看守们的迟钝,他没有下令让囚犯返回牢房,毕竟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极易出现越狱的事情。 而囚犯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显然,失火和死人这种事发生在了如同冰冷机器般的监狱里,多多少少都刺激了囚犯们行將麻痹的情绪。 威廉与爵士顺著楼梯向下,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站在布道台旁的法布雷转头瞥了一眼,见来者是克尔曼爵士,连忙转身。 但他的视线並未在爵士身上过多停留,反而落在了旁边的威廉身上。 那抹带著审视的阴翳再次出现,情绪比上次更加浓重,好像下一秒就要指著威廉破口大骂: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当然,他不会这么武断,尤其是在克尔曼爵士跟前。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爵士望向还在冒烟的准备室,用手帕捂住口鼻,对法布雷问道。 “该死的!爵士,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把门罗先生杀了,还放火烧了准备室!” 法布雷恶狠狠地怒骂道,“妈的!要是被我抓住这傢伙,一定要把他关进本顿维尔直到他死!” 他说这话时,眼神不时朝著威廉的方向瞟。 威廉眉头轻皱。 你倒不如直接说想把我关到死。 “法布雷先生!” 忽地,一名脸颊被燻黑的看守跑了过来。 他双手湿漉漉的,指尖拈著一张摺叠整齐但脏兮兮的信纸, “这是我们在准备室门口发现的。” 法布雷看看那个年轻看守,又看看面前的信,抬手抽了过来。 他展开信纸,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脸色一凝,而后猛地將他折起。 “上面写的什么?” 克尔曼爵士不动声色地问道。 体面的绅士不会探出脑袋去看別人的信,但身为爵士,克尔曼有对这件事的过问权。 “是……是一封遗书,门罗写的,爵士。” 儘管法布雷很不想承认,但他总不能撒谎。 “给我看看。” 爵士伸手接过信纸,上面的內容顿时吸引了他。 ——无论是谁,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 写下这些字句,我已决定犯下那项我深知其代价的罪。 “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穿;我病了,你们看顾我;我在监里,你们来看我。” 但在本顿维尔,他们被包裹在石壁內,彼此不得相见,不得言语。 “分离制”自詡引迷途羔羊归於静思与懺悔,可我日復一日所见,唯有疯癲的眼神和彻底破碎的灵魂。 倘若审判日我须立於主的怒容之前,为这自我了断之罪应答,那么我必以诚实相告: 主啊,我寧可承受永罚,也不愿再佯装这沉默的地狱是出於汝之恩慈。 主不在本顿维尔,主从未在这里。 愿主审判我,愿主审判本顿维尔。 加百列·门罗 驻本顿维尔监狱牧师 ——写於我最后一次晨祷前 克尔曼爵士沉默了。 直到准备室的火终於被扑灭,烟雾四溢间,看守们才將发黑的尸体拖了出来。 加百列·门罗的衣服早已烧毁,半裸在外的身体皮开肉绽,心窝处直直地插著一柄烧红的圣餐刀。 囚犯们个个抻长脖子,透过头套的孔隙朝尸体望去,这是他们的牧师,是代表著主的意志来救赎他们的人。 曾经每一次祷告,囚犯只能看到布道台上的白袍牧师。 他念著《公祷书》,念著《诗篇》,带著他们说出最后一句“阿门”。 他是整个监狱离主最近的人,是整个监狱最自由的人。 可他就死在了监狱里。 神圣的白袍染上了血,无垢的身体被烧焦,用来领受圣餐饼的餐刀就插在他的胸口。 礼拜堂倏然安静下来。 良久,不知是哪个囚犯率先开口: “噢上帝!我们的牧师死了。” 他声音颤抖,竟然哭了起来。 接著,许多囚犯也同他一样,要么大声叫骂,要么失声痛哭。 威廉转身在眾多“棺材”里瞟了一眼,凯尔也在哭。 看守们极力地想维持秩序,但就算鞭子抽在他们身上,也无济於事,反倒让他们的声音愈来愈大。 本顿维尔监狱自投用以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法布雷先生。” 喧囂中,克尔曼爵士抬头看向略显无措的法布雷, “我想,现在本顿维尔最大的问题不在於每天消毒几次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遗书整齐折好,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內兜, “我会儘快將今日所见撰写成报告並递交军医署,同时转呈內政部,遗书將作为这次事件的佐证材料,你会在內政部的文件上再次看到它。” “不,不,克尔曼爵士。” 法布雷有些著急,“您不能这样做,您会毁了我的。” 事实上,自遗书出现,法布雷就知道自己难逃一劫。 他见过加百列·门罗的字跡,那遗书必然是他亲手所写。 可法布雷从没听说、甚至未曾察觉到,门罗憎恨著本顿维尔的体制和规定。 明明“分离制”根本影响不到他,牧师甚至都不受监狱的检查! 法布雷不理解门罗的动机,但事实却不容他爭辩。 他多么希望这封遗书被大火一併烧毁,可看守们刚才匯报称,所有书籍纸页都被烧了,偏偏遗书被保留了下来。 “放心,法布雷先生。” 克尔曼爵士沉声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体制本身的问题,我会在报告中提出你救火得当,没有引发更大危害。” 说罢,他转身看向威廉, “走吧,劳伦斯,看上去我们今天没法进行复查了。” …… 回程的马车上,克尔曼爵士罕见地將窗帘全部拉了下来。 整个车厢里显得有些阴暗。 “劳伦斯,中午去我那儿吃顿便饭吧。” 克尔曼爵士沉声开口道,“上周你推掉了,这周总不能再拒绝我一次吧?” “这是我的荣幸,爵士。” 威廉微笑点头。 他能感觉到,克尔曼必然察觉到了什么,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四十二章 爵士的坦诚 爵士的家是真的大! 威廉感觉这里不能称为宅邸,而更像是庄园,就像康纳利夫人的玫瑰园一样。 只不过一个在城里,一个坐落於乡间。 老实说,威廉全都想要。 在管家的带领下,威廉被引到书房隔壁的一间小餐厅。 这大概是爵士平日私人会客或是独处的地方,房间不大,屋內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一个餐具柜和一盏落地钟。 墙上掛著几幅乡野风景画,风格朴素,用色传统。 威廉与克尔曼爵士相对而坐,僕人们端上烤牛肉,又倒上雪莉酒,隨后躬身退去。 “跟我说说吧,威廉。” 爵士这次没有称呼“劳伦斯”,他端起镶金酒杯轻轻摇晃, “我该怎么帮你?” 帮我? 威廉不確定克尔曼爵士到底知道些什么,所以只得暂时沉默。 “你不相信我?” 爵士见状,好笑摇头,“威廉,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必须承认,这次行动执行得很完美。 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你甚至不捨得去买一瓶古龙水,来掩盖身上的血腥和烟味。” 他喝下了一口酒, “你是一名优秀的医生,但我是前陆军军医总监,你当时很紧张,可能忽视了身上的气味,但你不能否认我对血液的敏感度。” 好吧,这的確是威廉的疏忽。 可他是个外科医生,是中產阶级的底层,市面上最普通的一瓶喷雾型香水都要一镑。 他现在的周薪才两镑! “上次在陆海军俱乐部,即使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甚至起过把你丟出俱乐部的念头,就是你在治疗诺瓦克的时候。” 爵士继续道,“但你没有被我嚇到,你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但那也是体面,是你维护自尊的手段。 自那以后,我就断定你不是一个会在社交场合放弃体面的人,但你今早突然说要去盥洗室,我就发觉了不对。 何况,你在车上的时候,还提醒过我要抓住机会。” 威廉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他绝不会怀疑一个能获得爵位的退役军官的能力。 事实上,他之所以会在去监狱的马车上对克尔曼说那句话,就是为了让对方在出现一些意外时保护他。 “你不必跟我解释你是如何潜入准备室,又杀了加百列·门罗的,那是你的本事,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士兵都要强。” 爵士放下酒杯,从衣兜里拿起菸斗点燃, “但你要明白,威廉,门罗是个牧师,一个自杀的牧师,多罕见啊! 他没有服毒,没有用刀割开自己的喉咙,也没有考虑过用手枪,而是偏偏选择了把刀捅进胸口这种最痛苦的方式,这不合常理。” 威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克尔曼提及的方式威廉都想过,但门罗对他有所顾忌,投毒很难,割喉太难遮掩,手枪就更別提了。 偽造开枪自杀,威廉不仅要损失一把手枪,手枪里的银弹也必然会引起禁忌收容协会的关注。 克尔曼分析到了威廉这次考虑不周,但他不知道,门罗的背后不止有教会,还有禁忌收容协会。 “你应该能看出来,法布雷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我不知道他后面会怎么跟內政部还有教会交代。” 爵士吸了一口菸斗道, “我可以用牧师的自杀来攻击本顿维尔监狱的制度,但你呢? 如果法布雷一口咬定这是你针对门罗的谋杀,內政部为了避免麻烦,必然会向著他说话,彻查门罗的死因。 就算他们查不出真实证据,但你的名声一定会因此受到影响,你的事业才刚起步,我该怎么帮你?” 克尔曼透过烟雾静静看著威廉,等待著回应。 原来是这样。 威廉终於明白了克尔曼爵士的意思。 有克尔曼在,加上没有什么真实证据,威廉很难被法官真正定罪。 但教会与內政部可以控制报纸,那些傢伙只需要发些有关威廉的含糊其辞的影射文章,就足以让威廉身败名裂。 一个疑似“杀人犯”的外科医生,谁会相信他呢? 威廉皱了皱眉。 坦白来讲,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门罗的教会背景只是一方面,他最大的后台是禁忌收容协会。 协会的根遍布整个伦敦,想要平息门罗的事,只需要让协会主动放弃调查。 威廉完全可以写一封信,让佩恩带去协会,以公开本顿维尔底部的密室,神秘的废弃教堂与诡异的神像这些事作为要挟,协会多半会退步。 甚至倘若某天威廉真的被告上法庭,只要告诉协会自己是三级或是更高等级的禁忌,並愿意加入协会与之合作,他们应该也会想办法给威廉判处无罪。 但这种解决办法是以牺牲自由为代价的,威廉可不想像门罗那样成为协会的狗。 “不过……为什么那个埃利斯·波特没有被协会控制呢?” 威廉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档案,不由心忖, “而且我记得门罗曾提起,波特最近去过监狱,那协会与其怀疑我这个『不在编』的普通人,他们更应该怀疑身为三级禁忌的波特啊。” 想到这,威廉內心稍安。 他感觉自己有必要去找找埃利斯·波特,跟这傢伙打打交道。 至於外在的名声…… 威廉抬头看向仍在等待自己回应的克尔曼爵士,微笑道: “爵士,您现在唯一能帮到我的,就是加快我与陆军部之间的专利合作。” 他眼珠轻转,稍稍计算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话,明后两天我那项专利的初审结果就会被寄到公寓,如果没什么问题,专利会进入公示期,可以开始社会宣传。 我希望您能帮我爭取到与陆军部的合作预案,那將会是我发刊报导的底气。” “你要发刊?” 克尔曼爵士挑了挑眉。 “对。” 威廉肯定道,“我不仅要以私人名义发刊,还希望您能在报纸上声援我,同时我打算让莫尔顿教授把那封推荐信寄给《柳叶刀》,动静越大越好。” “这样的话,你会更容易引起注意……” 克尔曼爵士缓声道,似是想起什么,双眸忽地一亮, “你是想借用陆军部和皇家医学院的声势?” “没错。” 威廉点了点头。 如果他只是一个“稍有起色的外科医生”,那就是可以被隨意抹黑的对象。 但如果他是即將与陆军部达成长期合作的专利持有人、被皇家医学院推荐给《柳叶刀》的医学新星,以及有克尔曼爵士公开支持的社会名流呢? 內政部和教会不傻,他们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去詆毁威廉。 当然,这只是缓兵之计。 威廉接下来最重要的目標,是找到那个“吟游诗人”,埃利斯·波特。 第四十三章 不速之客 周一。 不出威廉所料,一大清早,专利局的信就被送到了公寓里来。 在之前那三封推荐信的帮助下,威廉的专利被审查委员会毫无意外地全票通过了。 “那些贵族和富人出生就拥有的便利,不知道需要普通人奋斗多久。” 威廉收起审查意见,快速写下了两封信,分別寄给了莫尔顿教授与克尔曼爵士。 上午的诊所没什么生意,他研究起了从加百列·门罗那里获得的两个技能。 第一个技能名为【同类感知】,可以消耗精神力来探查方圆百米內存在的禁忌,但无法得知禁忌的等级和具体能力。 在发动技能时,使用者可以尝试消耗更多的精神力,开启一次“感知之眼”,就是威廉之前看到的那只野兽般的墨绿色眼睛。 与眼睛对上视线的禁忌会陷入短暂的精神恍惚状態,恍惚程度与持续时间跟双方精神力差距相关。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精神力还不如一个牧师?” 威廉眼珠轻转,內心暗道。 好吧,或许禁忌本身的精神力就远超常人。 威廉自认他只是个有系统的普通人罢了。 不过,也许读些宗教典籍也能提升精神力? 想到这,威廉看向办公桌上崭新的《圣经》。 面对一些不愿接受检查但又想得到情绪价值的患者,威廉偶尔也会翻开《圣经》,像牧师一样给患者读上几句。 但即使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只愿意相信那些能保佑他並且给他钱的神。 比如患者。 顾客是上帝嘛! 门罗的另外一个技能叫【静謐领域】,通过持续消耗精神力,能创造一个可调整的、最大方圆五米的透明空间,空间可以隔绝內外声音。 “嗯……以后碰到那些和顽固丈夫一起来的夫人,可以借这个跟她们说悄悄话了。” 威廉脑补了一下。 坦白来讲,经过这段时间的解剖研究,威廉发现,盆腔疾病在女性身上十分常见。 但大多数人並不在意,最后都会变成久病难医的状態。 当然,威廉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適的治疗方法。 卵巢疾病还好说,那里血管和神经相对较少,配合上止血钳,只要做好无菌工作,切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但凡涉及到子宫,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一旦手术,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严重感染或是大出血的情况。 “时代的先驱还是不好当啊。” 威廉感慨了一句,打算等本顿维尔监狱的风声过去、专利势头正高时,就乘势而上,直接发布一篇关於“卵巢切除手术”的论文,抢占妇科领域高地。 那时他將拥有陆军部和皇家医学院的背书,应该不会被业界骂得太惨。 至於本顿维尔监狱,这个威廉目前所要面对的最大隱患,他已经告诉了佩恩和汤普森。 一个协会成员,一个酒馆老板,他们都会帮助威廉打探埃利斯·波特的消息。 老实说,大不列顛真的很小,汤普森从伦敦回汉普郡送葬,来回总共只用了四天。 “等我哪天富裕了,一定要去乡下买套別墅,没事儿就去乡下住著,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 威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暗暗说道。 “叮铃——” 一楼门口的铃鐺忽地响了。 来客人了。 …… 入夜,威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他打算去汤普森酒馆喝上一杯,跟周围的邻居们打打交道。 那里毕竟是传闻中工人联合会地下分会之一,万一哪天威廉真的被內政部或是教会告上法庭,兴许工人们会念及他平日的免费诊疗,去把自己救出来。 何况,自从收容了苔丝后,汤普森就承诺,以后威廉在酒馆的消费都由他来承担。 威廉换好衣服下楼,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人一袭深色衣装,帽檐压得很低。 “抱歉先生,诊所下班了。” 威廉职业性地说道,“如果您不是特別著急的话,就请明天再来吧。” 那人没有回应,阴影中的嘴角微微勾起,而后抬头道: “你不是在找我吗?” 他轻抬帽檐,笑著说,“现在又不欢迎我了?” 威廉看著那白皙姣好的面容,以及帽檐下溜出的一缕金髮,双眸不由瞪大了几分: “埃利斯?” “不不不,我们才第一见,威廉·劳伦斯先生,你不能叫我埃利斯,那太亲切了。” 埃利斯摆了摆手,很是隨性地从威廉身边侧身钻进房间, “你应该叫我波特先生,或者说……老波特。” 他眨了眨眼。 …… 公寓二楼。 威廉坐在办公桌后,看著埃利斯饶有兴致地参观著他的每一个房间。 “你还真是个医生啊?” 埃利斯扭头看向威廉,似是有些惊讶。 “不然呢?” 威廉反问道,给自己倒了杯杜松子酒。 “我还以为你是个杀手呢。” 埃利斯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看著威廉自顾地喝了口酒,撇了撇嘴, “我的呢?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威廉感觉对面这傢伙有些过分的“自来熟”,但还是给埃利斯也倒了杯酒。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威廉放下酒杯,略显警觉地问道。 他虽然让佩恩和汤普森打探埃利斯的消息,但没想到埃利斯能直接找到自己的诊所来。 “我听说了本顿维尔监狱的事,打探到了一个爵士和一个年轻医生的情况。” 埃利斯坦然说道,“然后又发现修士桥附近的协会人员在找我,酒馆也在打听我的名字,所以就找到你了。” “嗯……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繫吗?” 威廉不太理解。 “那你別管。” 埃利斯一口灌下一整杯酒, “不要怀疑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的直觉。” 说完这句,埃利斯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向前倾身道, “哦对,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我是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傢伙,希望不要嚇到你。” 隨后,他又把酒杯推过来,“再给我倒一杯。” 威廉有些无奈。 一个活了百年的人,谈吐更像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甚至有些不著调的样子。 不过这倒是好事,毕竟看上去,埃利斯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威廉给埃利斯又满了一杯酒,正欲开口,埃利斯却抬手打断了他: “等等,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甚至还想请我帮忙,但我们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不必太过著急。 所以……在我们正式开始之前,我必须先了解一下你。” 他又喝了一口酒,睁大眼睛,极为认真道, “你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 “呃……啊?” 威廉没明白埃利斯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 埃利斯放下酒杯,样貌身材和衣著都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开始改变,很快就化作了一位金髮大波浪的女郎。 威廉愣住了。 “不喜欢?” 埃利斯挑了挑眉,再次开始变化,短短几秒又变成了一个黑衣修女。 她衣领敞得很开,晕起一抹雪白,侧身而坐,开叉的修士裙袍自然垂下,露出了穿著丝袜的纤长白腿。 “这个呢?” 埃利斯,哦不,此刻应该叫她爱丽丝,她的声音竟然会隨著他的样貌而变化,此时就是女修士那种细柔又克制的嗓音。 “还不喜欢?” 见威廉没反应,埃利斯又变成了一个比老汤普森还要粗獷的老男人。 “这样呢?” 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让威廉猛然回过神来,他略显嫌弃地连忙摆手, “快快快,变回去!” “哦,你喜欢这样的。” 爱丽丝像是窥探到了威廉的某种秘密般,笑著变回了修女的样子。 威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灼烧感压下了他心底那股震惊。 怪不得埃利斯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协会的人还不抓他。 隨时变身,就算跟踪也容易跟丟。 何况根据档案记载,协会甚至不知道埃利斯能够变身的特性。 “你为什么非要换个模样跟我说话呢?” 威廉好奇问道。 “一副討人喜欢的样貌能让对方更加真诚,这是不变的道理。” 爱丽丝微笑道, “门罗那傢伙死了,你在这时候找我,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应该很重要,对吗?” 第四十四章 喝醉的修女(求追读!) “好了威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瓶杜松子酒给我,好让我隨时都可以补满自己的杯子。” 爱丽丝伸出手说道,“然后你就可以开始说说你打算给我交代什么任务了。” 老实说,威廉对爱丽丝这种过分坦诚的言行有些不习惯。 他曾经遇到的人嘴里谈的大都是交换与合作,双方要把条件摆在桌上当成筹码,可爱丽丝与那些人截然不同。 也许这就是一个活过百年且看淡生死的人所应有的性格? “波特先生。” 威廉將酒瓶递给爱丽丝,沉声道。 “不不不,请叫我爱丽丝小姐。” 爱丽丝极为认真的纠正道,“现在我喝了你的酒,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而且我是位女士。” 她毫不顾忌地扯了扯领口。 “好吧,爱丽丝小姐,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上,我也直白一些。” 威廉翻了个白眼,改口道,“事实上,我杀了加百列·门罗,因为他不仅让我杀了你,还试图控制我。” “嗯,我感觉到你的诚实了。” 爱丽丝微笑点头,“如果换做其他人,他们通常会说,因为不想杀我才杀了门罗,但你告诉我,是因为门罗那傢伙想控制你。” 威廉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进行习惯性地遮掩。 有了这一次试探,他也不再拘束,坦然將自己刺杀门罗以及后续的打算都告诉了爱丽丝。 “我得承认,我不想跟协会有太多的交集,我的目標是成为一名上流社会的医生,而非变成协会的……” “狗。” 爱丽丝帮威廉补上了最后一个词,她笑了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我说的对吗?” “完全正確。” 威廉肯定道。 “好吧,这只是一件小事,威廉。” 爱丽丝放下酒杯,“我可以告诉协会门罗是我杀的,跟你无关,听完你的陈述后,我会编出一个完美的故事,保证他们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啊? 这就完了? 威廉没想到爱丽丝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难道就没有一点拉扯吗? “不过……” 爱丽丝又道。 果然! 威廉眉头轻皱,他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下次我来找你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喝点好酒?” 她摇晃著见底的酒瓶,打了个嗝。 很难想像,一个身著黑袍的修女,此刻正酥胸半掩、双颊泛红地坐在威廉的诊室里,抱怨威廉的酒不够好喝。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 威廉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当然有。” 爱丽丝撑著桌沿直起身,“我们得想办法把製革厂的那个禁忌给干掉,收容也行。” “製革厂?” 威廉回忆了片刻,“你说的是那个有半个人那么大的腐肉?” “就是它,我不能再眼睁睁看著它杀人了。” 爱丽丝身形有些摇晃,“我已经摸清了它的动向,只要我们合作,一定能把它给拿下!” 说到这,她又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威廉, “哦对,你既然能杀死门罗,应该也是个禁忌,对吧?你……都有什么特性来著?” 话音刚落,没等威廉回答,爱丽丝就趴在桌上,直接昏睡了过去。 …… 翌日。 威廉起床时,爱丽丝还趴在桌子上睡著。 因为这傢伙不打呼嚕,导致威廉一度怀疑她死了。 好在胸前尚有起伏,这才让威廉放心了一些。 “一瓶杜松子酒就能放倒的禁忌,协会竟然收容不了她。” 威廉好笑摇头,进入了盥洗间。 片刻过后,楼下忽地传来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谁会这么早过来? 如果是患者,敲门声会更激烈。 如果是佩恩,待会他就会翻窗。 威廉没有搭理,自顾地刷著牙,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哥!” “哥——” 是阿黛拉! 她怎么来了! 威廉赶忙吐掉嘴里的水,又快速洗了把脸,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 走出盥洗室,他看到了依旧趴在桌子上的爱丽丝,不由皱了皱眉。 两分钟后。 威廉脸颊稍显泛红的来到一楼,打开了门。 “哥!” 见公寓门打开,阿黛拉快步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长裙,打扮得相当內敛。 “你怎么来了?” 威廉一边问著,一边向四周看去,没有发现康纳利夫人的身影。 “母亲要去东区进行慈善访问,正好路过这里,所以我就下车过来看看你。” 阿黛拉温和说道。 “你让康纳利夫人一个人去东区了?” 威廉略显不安道。 “没有,这次有霍洛韦女士陪同,母亲不会孤单的。” 阿黛拉说著,又踮了踮脚尖,越过威廉的肩膀朝著公寓里面看去, “你就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啊……我这里有点乱。” 威廉有些不太自然道。 “那有什么的!” 阿黛拉挑了挑眉,直接侧身钻进了公寓。 她一边上楼一边道: “你们这些单身的男人啊,在没有僕人的情况下,家里乱点是正常的。” 她在楼梯口转身,忽地驻足,嘴巴都惊讶地张开了几分。 “天哪,这就是私人诊所的样子吗!” 阿黛拉的视线在那些贴在墙上的医学图画、期刊撕下的文章以及瓶瓶罐罐和书桌摆放的厚实书籍上一一扫过。 对於这种富人出身的姑娘来说,私人诊所是个存在於传闻中的地方。 他们如果生病,通常都是约医生上门诊疗的。 威廉快步来到阿黛拉身前,引著她来到办公桌前坐下,又快速拿走那瓶喝乾的杜松子酒瓶: “阿黛拉,你先在这坐会儿,我去给你烧一壶茶。” “没事,我不渴。” 阿黛拉显然不想就这么坐著,她站起身,视线环顾四周,在每一个紧闭的房门上掠过。 “哥,你不是外科医生吗?你这里应该会有手术室之类的地方吧?我能去看看吗?” 她眨了眨眼,半是撒娇道, “反正母亲又不在,你现在也没有病人,就带我看看吧,没准以后我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妹啊,你去我的臥室都比去手术室强啊。 而且这里根本没有手术室,只有解剖室! “呃,阿黛拉,我这里没有手术室的。” “你骗人。” 阿黛拉指著走廊地板上的血跡,“那里还有血呢,一定是你做完手术后没有及时擦乾净,才留下来的。” 她不由分说地沿著血跡快步来到房门紧闭的解剖室,威廉甚至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就见她推开了门。 一个身穿黑色修士服、衣衫不整的修女,就这么映入了阿黛拉的眼帘。 该死! 刚才根本没来得及锁门啊! 第四十五章 哥,你的兴趣好怪啊! “嘭!” 阿黛拉神色恍惚间,威廉连忙关上了门。 “嗯……阿黛拉,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对吧?” 威廉有些紧张地说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阿黛拉解释,事实上,他甚至没料到阿黛拉会直接打开一扇紧闭的门扉。 这在社交场合是十分无礼的行为,没有人会在別人家里像探索般四处閒逛。 可阿黛拉显然没把威廉当作別人。 “哥。” 阿黛拉眨了眨眼,似是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刚才那人……是活的吧?” “应该吧。” 威廉含糊其辞道。 他倒希望爱丽丝暂时死一死呢,那样他就可以解释这是准备拿来解剖研究的尸体。 “哦。” 阿黛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十四岁的她虽然尚未经歷男女之事,但毫无疑问,她对此並不陌生。 像是自家哥哥这种年纪的男人,按理说就算没有婚配,也应该有了伴侣。 这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 阿黛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感觉酸酸的。 “那会是我未来的嫂子吗?” 那女人身材不错,前凸后翘,腿又长又白,几乎找不出什么瑕疵。 可是她为什么穿了一身……那么暴露的修女服? 早在几百年前,当时的不列顛国王就解散了修道院,传统修女被全部遣散。 如今虽然有仁爱修女会和慈悲修女会这样的组织,但里面基本都是外国人,也不会穿得那么暴露。 “难不成是哥哥故意让她穿成这样的?” 阿黛拉打量了一下威廉,回想起刚才一眼扫过的诸多泡在药液里的器官与组织,还有被解剖到一半的尸体,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哥,你的兴趣好怪啊……” 阿黛拉感慨说道。 “啊?” 威廉不知道阿黛拉脑补到了什么,但从那种既怀疑又有些好奇的眼神中,他能看出来这姑娘没想什么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黛拉,她只是我的朋友,昨晚才来的。” “昨晚?” 阿黛拉挑了挑眉,回忆起刚进诊所时在办公桌上看到的空酒瓶, “哥,这我就要说你了!” 她挺了挺胸,认真道, “你是一名医生,以后是要成为上流社会的名人的,必须从现在开始注意自己的名声!我知道你这个年纪肯定有一些正常的需求,但……” 她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想一个合適的措辞, “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这丫头不会以为我去找了个妓女吧! 威廉满头黑线,他不知道阿黛拉会不会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康纳利夫人,他不想让自己的养母担心和失望。 但他总不能说爱丽丝是个禁忌,可以隨意更改样貌吧? 那会嚇到阿黛拉的。 何况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阿黛拉没有什么超凡能力,无端卷进来只会害了她。 “別管她了,阿黛拉。” 威廉轻推著阿黛拉回到办公室,“坐下喝杯茶吧,跟我聊聊你的近况。” 他一边烧水煮茶,一边与四处张望观察诊所的阿黛拉隨口聊道, “你刚才说是霍洛韦女士陪著康纳利夫人去东区作慈善访问?所以,上次我们一起去了玫瑰园以后,你们一直都没有回来吗?” “对啊。” 阿黛拉点头道,“那里安静,空气也好,母亲跟我提起我们小时候的事,她说那时候你不像现在这么忙,总是可以带我在玫瑰园里玩。” “那的確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威廉赞同道,“我记得之前你们的慈善访问通常都会放在周日,这次怎么周二来了?” “因为要去工厂。” 阿黛拉坦然道,“你没听说吗?最近东区的一家製革厂总是死人,有的丈夫失去了妻子,有的妻子失去了她们的丈夫。” 说这话时,阿黛拉显得有些伤感,“唉,真不知道那些可怜的家庭以后该怎么生活下去。” 製革厂死人? 是那家出现禁忌的製革厂?! 威廉动作一滯。 他不清楚协会平日是否负责普通市民的安全,但从製革厂目前死人的情况来看,协会的人就算想要保护,效果也不太乐观。 现在那个禁忌的特性不明,康纳利夫人这样的贵妇出现在製革厂又很显眼,不排除会有被禁忌盯上的可能。 想到这,威廉赶忙放下还没煮好的茶,看向阿黛拉: “阿黛拉,你现在下楼去拦一辆出租马车,快点。” “要去哪啊?” 阿黛拉显得十分困惑。 “去製革厂,就是康纳利夫人去的那家,快!” 威廉走向臥室,套上了自己的大衣, “相信我,康纳利夫人可能会有危险。” “啊……哦。” 听到“危险”一词,阿黛拉也没再犹豫,她深知自家哥哥比她与母亲都更了解东区的情况,於是起身快步下了楼。 待阿黛拉离开,威廉回到客厅,拉开抽屉,將那把左轮手枪放进了衣兜,又带上了两瓶“疼痛的馈赠”。 他来到解剖室,爱丽丝仍旧趴在那里,睡得安详。 “啪!” 威廉抬手就是一巴掌,毫不疼惜地打在了爱丽丝的脸上, “快起来,你的口琴被偷走了。” “什么?!” 迷濛中听到“口琴被偷”一词,爱丽丝整个人顿时弹起,抬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在夹缝间摸到那一块硬物后,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环顾四周,她有些幽怨地看向威廉道: “你这是把我弄到哪来了?” “解剖室。” 威廉面无表情道,“整理好你的衣服,跟我下楼,我们要去製革厂看看你昨晚说的那个禁忌。” “哦?这么快就要行动了吗?” 闻言,爱丽丝从解剖台上滑下来,摇身一变化为了男版的埃利斯模样, “我喜欢你这种高效的人。” “不,我的养母去了製革厂,我必须得去保护她。” 威廉解释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拉起埃利斯就往外走去, “还有,变回你修女的模样,但不要再穿修女服了,走在街上会很奇怪。 我的妹妹在楼下,她刚才看见你了,待会在马车上不要多说,她不知道禁忌的存在,你別嚇到她。” 听完威廉“连珠炮”似的一段嘱咐,埃利斯有些不悦: “噢,威廉,你不能在一位小姐刚起床的时候就给她交待这么多事。”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变回了修女模样,並且换了身与威廉极为相似的男款大衣。 两人下楼时,阿黛拉就站在一楼门口。 她看见自家哥哥牵著一位漂亮的小姐,而那小姐身上穿得似乎还是自家哥哥的衣服。 她抿了抿嘴道: “哥,马车已经到了。” 第四十六章 希金斯製革厂 马车里,爱丽丝被阿黛拉体面地“赶”到了对面,她自己则与威廉並肩而坐。 她不知道自家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著急。 东区治安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没有人会在工厂里当眾抢劫一个有管家陪同的夫人。 不过,哥哥大部分时候说的总是对的,小心点也没坏处。 无论有没有危险,母亲看到哥哥能来见她,一定会感到开心的。 想到这,阿黛拉自觉没什么可紧张的,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对面的女人身上。 她本以为这女人只是威廉“情急”之下从路边隨便找来的傢伙,却没想到连探望母亲都要带上对方。 “哥哥这是……打算直接把她介绍给母亲认识吗?” 这太奇怪了! 阿黛拉想起刚才威廉拉著女人下楼的模样,虽然显得很著急,不像是在刻意表达曖昧,但…… 印象里哥哥只牵过她的手,而且还只有小时候! 自打成年以来,因为社会和世俗的规约,阿黛拉想要跟威廉独处都要提心弔胆。 要不是母亲偶尔会给她创造机会,她在外人面前连与威廉並肩站著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她才是威廉的妹妹,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最亲密的人。 她不能靠近哥哥,但对面这个女人甚至可以在哥哥的家里留宿! 这不公平! 一股幽怨在阿黛拉的內心腾起,她忍不住想要去观察对面的女人。 她知道盯著別人看是极不礼貌的行为,於是只会偶尔瞥上爱丽丝一眼,藉此观察对方的样貌与神態。 “可恶!为什么每次我看她的时候,她都会恰好发现我?” 阿黛拉有些不悦,但她也发现了,对面的女人並不像她想像中那般轻浮。 恰恰相反,这个人应该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和礼仪知识,坐姿端正內敛,表情克製得当。 对方没有因自己的观察而蹙眉不悦,始终保持著礼貌的微笑状態。 这让阿黛拉愈发感到挫败。 哥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另一边。 威廉控制著【静謐领域】,將他与爱丽丝围在了其中。 他始终看著窗外,阿黛拉看不见他的嘴上的动作。 “你昨晚说你摸清了製革厂那个禁忌的动向,说来听听。” “嗯,你跟你的妹妹没有血缘关係,对吧?她长得比你要好看一些。” 爱丽丝微笑打趣道,同样转头看向窗外,“我猜你的妹妹把我当成情敌了。” “说正事。” 持续消耗著精神力的威廉不由提醒了一句。 不过很显然,当阿黛拉看到自家哥哥与她可能的“嫂子”都一副深沉模样开始看风景时,她也学著朝车窗看去。 “急什么?你这人未免太正经了。” 爱丽丝无奈道, “那傢伙由製革厂里被丟弃的烂肉与骨渣组成,只在白天活动,確切来说,是在有人工作的时候行动,夜里会进入休眠状態。 它的攻击对象不確定,更偏向女性,我猜这是因为它本能地害怕宰杀牛羊的男人,但不会对那些负责鞣製皮革的女工保持恐惧。” 攻击偏向女性…… 威廉现在只希望康纳利夫人的慈善访问是走个“过场”,而非亲自进入工厂。 “同时,它的攻击方式很隱蔽,只要接触过腐肉或是皮革的人都有可能被它盯上。” 爱丽丝继续道,“如果你在离开製革厂时发现你的手或胳膊上出现了莫名的伤痕,那多半就是它乾的。” 这么逆天? 威廉闻言心中一惊,愈发地担心起康纳利夫人来。 他暂时关闭【静謐领域】,敲了敲车厢內壁以提醒车夫: “麻烦您再快一些。” 阿黛拉似乎被清晨繁闹的东区景象所吸引,並没有关注到威廉。 威廉再次展开领域,又问道: “一旦被这东西沾上就会死吗?” “是的,但过程不会太快。” 爱丽丝点头道, “被它锁定后,第一天晚上会做噩梦,第二天浑身开始疼痛,第三天疼得最厉害……” 爱丽丝眼珠轻转了两下,似是在回忆, “就像是有人把你的脑袋敲碎,然后割开喉咙放血,再倒掛起来,开始剥你的皮,通常来讲,没有人能熬过这种痛苦。” 原来如此。 之前威廉在解剖那具被佩恩送来的女尸时,就有些奇怪。 这女人身上明明没有什么致死的伤口,没想到竟然是“疼”死的。 剖开內臟后,威廉发现女人的臟器有著不同程度的腐化跡象,要不是有【不朽之戒】,他解剖的速度甚至赶不上腐化的速度。 “所以腐烂只是死后的结果,真正能杀人的其实是『感受』?” 威廉心忖,又看向对面的爱丽丝。 据佩恩所说,连协会现在都没找到这块“腐肉”的档案,爱丽丝怎么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似乎是察觉到了威廉的疑惑,爱丽丝耸了耸肩: “別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这些信息都是我用命换来的。” 她轻嘆了一口气,“你敢信吗?我为了调查这该死的傢伙,被它杀了两次。” 好吧,不死者的確有好处。 他们可以用命来换情报。 马车终於停在了希金斯製革厂的门前。 威廉率先跳下车,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夹杂著烂肉的腐臭、鞣液的酸涩、硫酸的辛辣以及汗臭与尿液的复杂气息。 威廉感觉他的嗅觉被这味道狠狠打了一拳,每一次呼吸都有双眼上翻的衝动。 所幸他的大衣里常备口罩,提前知晓行程的阿黛拉也戴了口罩,只有爱丽丝需要硬抗。 事实上,她本可以给自己变出一副口罩来,但人多眼杂,她不好操作。 三人並排走进了希金斯製革厂,门房並未对他们进行阻拦。 想必康纳利夫人来的时候,希金斯肯定提前打过招呼了,不让他阻拦穿著体面的绅士和小姐。 在厂房外的院子里,满地都是散落的內臟与血水,它们与泥土混合,化作粘稠的浆状物质,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令人噁心的“咯吱”声。 威廉皱了皱眉。 虽说他的诊所也靠近东区,但相比之下,他的工作环境比这些工人要好上太多。 “阿黛拉。” 威廉朝著阿黛拉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待会见到康纳利夫人后,找机会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新出现的伤口,如果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 阿黛拉点了点头, “你给我的笔记我都看完了,里面说过,如果在外面受了伤,一定要儘快用石炭酸溶液或是酒精清洗,防止化脓,对吗?” 听到阿黛拉的回答,威廉內心稍安。 妹啊,你对医学知识的热情,或许能让你和康纳利夫人比其他人多活上几年。 三人进入厂房,一股如同杀鸡烫毛的腥臭顿时冲入鼻腔。 烟雾繚绕间,威廉看到了不远处站著的康纳利夫人。 “母亲!” 阿黛拉挥了挥手,喊了一声。 第四十七章 偽造的履歷 威廉任由阿黛拉走在了前面,自己则与爱丽丝跟在后面。 他刻意放慢脚步,使用了自己的【同类感知】。 几乎是瞬间,威廉感到脑袋一阵刺痛,身形不稳,险些仰躺在地。 “怎么了?” 爱丽丝抬手撑住了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威廉感觉周遭的世界像是被放缓,他的意识似乎脱离了身体,在製革厂的每一个角落穿梭。 片刻后,他的注意力停留在了身旁和製革厂的二楼。 毫无疑问,身旁是爱丽丝,那么二楼应该就是那个腐肉禁忌的所在之处了。 “抱歉,我刚才在找那个禁忌的位置,那傢伙现在在二楼。” 威廉收回意识,渐渐回过神来,对身旁的爱丽丝轻声道。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还是整理了一下衣领,忍著脑袋的剧痛阔步来到了康纳利夫人面前。 “早上好,夫人。” 他摘下礼帽,微微欠身,身子忍不住地有些晃动。 该死! 【同类感知】的消耗怎么这么大! “早,威廉,能在这见到你真让我高兴。” 康纳利夫人微笑回应,稍稍侧身,朝著旁边一名身著黑色双排扣晨礼服的中年男人道, “希金斯先生,这是我的孩子,威廉·劳伦斯,毕业於皇家医学院,他是那里的优秀毕业生。” 康纳利夫人的语气里带著难掩的骄傲,“现在他在修士桥那边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噢,夫人!我知道,我认识劳伦斯医生,东区没有人不认识他。” 希金斯先生的情绪价值提供得也很足,他身材偏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是个专业的医生,而且善良,就和您一样。” 说罢,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劳伦斯, “日安,劳伦斯医生,最近生意不错吧?” 威廉只是回以微笑頷首,並没有多说。 他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间的一点小小攀比和炫耀,还轮不到他这位养子说话。 希金斯自然会顺著康纳利夫人,毕竟每一次慈善访问都是“散財”的时刻。 慷慨的康纳利夫人总是会將她花不完的財富捐赠给工厂,以期这些工厂主可以对他们的工人好一些。 不过,这些钱最后去哪了,只有工厂主自己知道。 康纳利夫人又与希金斯先生寒暄了一会儿,威廉始终在打量康纳利夫人的身体。 她的穿著一如既往的保守,基本没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透过鏤空的丝绸手套,威廉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 两人终於结束谈话,希金斯识趣地称还有其他事,就不送几人离开了。 待他离去,康纳利夫人转过身,视线终於落在了威廉身旁的那名陌生女子身上。 “噢,抱歉!” 她就像是突然发现了爱丽丝一般,抬手轻捂住自己的嘴, “威廉,我刚才竟然没有发现你带了朋友过来。” “没关係,夫人。” 威廉知道康纳利夫人这是在客套,在外人面前,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会刻意理会,更別说一个被威廉带来的陌生人。 何况对方还是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女性! “夫人,这位是爱丽丝……” 威廉顿了顿,眼珠轻转,又补充道,“爱丽丝·波特。” “您好,康纳利夫人。” 爱丽丝没有表现出任何胆怯和彆扭,她抬起头,直视著康纳利夫人的双眸,开朗笑道, “我是爱丽丝·波特,曾就读於女执事学院,后来到哈雷街疗养院工作,有幸与南丁格尔女士共事过。” 女执事学院? 那不是南丁格尔女士上学的地方吗? 至於哈雷街疗养院…… 南丁格尔女士曾担任那里的主管。 爱丽丝给自己偽造的履歷,让威廉都不由一愣。 不是,你怎么比我还会编瞎话? 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妖精是不一样啊! 另一边,康纳利夫人那种体面但又拒人千里的表情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滯,天真的阿黛拉更是忍不住瞪大了双眸。 如今的大不列顛还在打仗,南丁格尔女士就在前线担任著“远征军女性护士团总督导”。 据《泰晤士报》报导,她每天工作超二十个小时,將伤员死亡率从40%以上降低到了2%左右。 如今整个大不列顛都在流传著“提灯女神”的故事。 没有人会怀疑“南丁格尔”这个名字的含金量,而一位有幸与她出身一个学院,並且共事过的人,也更容易受到尊重。 “噢,很高兴能认识你,波特小姐。” 康纳利夫人主动伸出了她的右手。 她本以为这个穿著男款大衣的女人只是威廉隨便找来的一个新伴侣。 自家这儿子总是忘不了他济贫院的出身,可明明他从三岁开始,就一直生活在上流社会,绝非什么隨便的风尘女子可以染指的。 但她现在发现,自己显然错怪威廉了。 威廉是一位外科医生,独自经营一家诊所本就不易,他能结识这种护理界的朋友,是很正常且对他有所帮助的事。 “也许,我也应该同意阿黛拉学医的事,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也能帮上威廉。” 康纳利夫人心里想著,见爱丽丝伸出手握住了她。 触感光滑细嫩,明显是平日保养得当,康纳利夫人甚至感觉,哪怕是她精心呵护的阿黛尔,皮肤也不如波特小姐这般完美。 常年混跡上流社会的康纳利夫人很快明白,眼前的波特小姐绝非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 “波特……” 康纳利夫人回忆著,这並非是显赫贵族的姓氏,但很有可能来自某位富商或是著名的律师世家,是非爵位贵族出身。 想到这,康纳利夫人对爱丽丝又高看了几分,內心十分高兴。 自己的儿子能认识贵族家的小姐,这对他未来的发展必然是好事。 然而,就在康纳利夫人准备收回自己的手的时候,却发现爱丽丝紧紧握住了它。 “別误会,康纳利夫人。” 爱丽丝柔声解释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曾与南丁格尔女士共事,她曾教过我一个快速检查他人健康状况的方法。 我听劳伦斯提起您曾经感到身体不適,但碍於某些原因,他无法亲自给您做检查, 恰好我今天有幸能遇见您,请允许身为劳伦斯医生朋友的我,代他帮您看看身体吧。” 说罢,她也不等康纳利夫人同意,就擅自摘下了对方的丝绸鏤空手套。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康纳利夫人的小臂侧面,有一个与手套同色、血跡凝固的划伤。 第四十八章 三天 威廉盯著那道划痕,呼吸瞬间一凝。 黑色。 就算製革厂环境脏乱,但康纳利夫人作为慈善访问人员,在希金斯的带领下,参观时应该也会避免去太过骯脏的地方。 所以那看似是沾染了污物的小臂,多半就是伤口本身的顏色。 “噢天哪!母亲,您怎么受伤了!” 阿黛拉紧张地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拉过康纳利夫人的胳膊仔细观察,但忽地想起自己面前是身为外科医生的哥哥和与南丁格尔共事过的爱丽丝,又觉得还轮不到自己出手。 康纳利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或许是因为爱丽丝未经她允许就摘下了她的手套,对自身伤口反倒没那么在意。 这可是製革厂的一楼,周围全是大汗淋漓的男性,她身为一名富孀,在这种地方露出自己胳膊这样相对私密的部位,显然有失体面。 “波特小姐,你……” 康纳利夫人刚想开口,爱丽丝却打断了她的话, “康纳利夫人,我能看出来您是一位善良且极富责任心的人,想必您经常会来东区做慈善访问,在不经意间被那些粗糲的机器或工具割伤也是常事。” 爱丽丝话音诚恳,“但我不得不提醒您,这次您的伤口与往常不同,您看……” 她虚点著康纳利夫人小臂上的那抹黑色, “这伤口虽然不大,可已经出现了化脓的倾向,这个黑色的印记就是证明。 您有一位优秀的儿子,平日应该听说过,遇到这种伤口必须要及时处理,否则很可能迅速恶化。” 爱丽丝的话並不好听,尤其是在面对富人的时候。 那些医生通常都会安慰患者,以期能將患者哄开心,並拿到更多的金镑。 不出所料,康纳利夫人听到这话后,眉头倏然蹙起,那抹始终维持的体面微笑也转瞬褪去。 一旁始终沉默著的女管家霍洛韦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將康纳利夫人与爱丽丝隔了开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波特小姐,恕我直言,您的行为未免太过失礼了。” 霍洛韦正色说道,又將夫人的手套拿回,帮夫人重新戴上, “如果您真的与南丁格尔女士共事过,那么她应该教过您,无论病人情况如何,您都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在一堆男人面前摘下一位体面夫人的手套,並且用令人害怕的话嚇唬她。” 好吧,这就是上流社会的模样。 寧可不要命,也不能失了体面。 而另一边的威廉听到爱丽丝的话,也终於可以確定,康纳利夫人的伤,就是那块腐肉禁忌的標记。 三天。 如果三天內解决不掉那个禁忌,康纳利夫人的生命就要在痛苦中结束了。 想到这,威廉感觉心头一紧。 康纳利夫人可是他在这方世界为数不多的亲人,倘若当初没有夫人慷慨仁慈的照顾,他恐怕早就死在了济贫院或是煤坑底下。 “夫人,霍洛韦女士。” 思绪间,威廉走上前来,儘可能地保持著平和的微笑, “我为波特小姐的失礼向你们致歉,但事实上,以我的经验来看,夫人的伤口的確需要妥善的处理。” 康纳利夫人对威廉的话向来深信不疑,但威廉没办法对夫人袒露实情。 如果他讲出关于禁忌或是“生命只剩三天”这种话,康纳利夫人恐怕会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 “噢,我亲爱的孩子,这没什么。” 看到威廉真诚的模样,康纳利夫人那轻蹙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我很高兴你能与阿黛拉一起来看我,你的关心更让我感到欣慰。” 威廉回以微笑,又看向旁边略显无措的阿黛拉, “阿黛拉,还记得我给你的笔记里写的处理伤口的方法吗?” “记得。” 阿黛拉点了点头。 “那就好,现在麻烦你和霍洛韦女士儘快带夫人离开,不要再回里奇蒙了,就住在西区,最近两天別出门,明天我会去探望你们。” “可是,少爷……” 霍洛韦女士有些纠结道,“夫人她……” “好吧威廉,我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向来都愿意听你的话。” 康纳利夫人打断霍洛韦的话道, “事实上,我本想在玫瑰园多住上一段时间,但如果你明天愿意来看我和阿黛拉,我会等著你的。”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威廉礼貌说道。 康纳利夫人稍稍侧头,朝著霍洛韦开口: “霍洛韦,你去告诉希金斯先生,让他备上一辆私人马车,送威廉回他的诊所,费用就从我的捐款里扣除。” “不必了,夫人。” 闻言,威廉连忙解释道, “我最近正好有个研究,涉及到了东区工厂的环境卫生情况,所以打算跟波特小姐在这多待一会儿。” “哦,是吗?” 再次听到“波特”这个名字,康纳利夫人脸上那抹温柔顿时消去。 “那我们就先走了。” 威廉正打算送康纳利夫人出去,几人刚一转身,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咒骂声: “该死!走快一点!” “啪!” 工厂连接后巷的门被打开,一群牛被鞭子抽著,赶进了厂房。 牛群横成一排,挡住了离开厂房的出口,威廉几人只能被迫暂时站在原地等候。 在牛群对面,此时正站著一名身形魁梧,胳膊粗壮的男人,手中拿著一柄沾血的铁锤。 当牛群被赶到跟前时,男人猛地挥起锤头,一锤精准地砸在了牛额骨正中的凹陷处。 “咔嚓。” 伴隨一道清脆的响声,牛的头骨应声裂开,它前腿瞬间绷直,整个身体很快软倒下去。 也许是察觉到了同伴的惨烈遭遇,旁边的牛全都不安地在地面蹭著蹄子。 而那男人就像检阅士兵的长官,挨个走到每头牛面前,用一锤剥夺了它们的反抗能力。 接著,又有一名男人走上前来。 他的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刀,来到牛的跟前,从对方下頜后方进刀,顺势划了下来。 那些牛的眼珠还在转动,鼻孔还喷著白气,却只能任由温热的血从颈部涌出,在骯脏的地面漫开。 “把它们掛起来,快点!你们这群好吃懒做的傢伙!” 一名貌若工头般的人招呼著,滑轮开始转动,绳索垂下。 一群工人们上前,用铁鉤將牛的后腿腱刺穿,伴隨著“吱呀”的响动,那些牛很快被吊了起来。 倒灌出的鲜血浸透牛头,盖住它们浑圆瞪大的黑色眼睛,將其染成暗红顏色。 它们的身体还是抽搐,而工人们已经將它们围起来,准备开始剥皮了。 “就像是有人把你的脑袋敲碎,然后割开喉咙放血,再倒掛起来,开始剥你的皮……” 威廉忽地想起了爱丽丝之前说过的话。 所以,那个禁忌让人感受到的痛苦,其实是这些被宰杀的牲畜的真实经歷? 他瞟了一眼身旁仍未察觉死神即將降临的康纳利夫人…… 无论如何,都必须得想办法救她! 第四十九章 禁忌的灵魂 在威廉与爱丽丝的目送下,康纳利夫人乘马车离开了。 有了康纳利夫人这位“金主”的背书,威廉与爱丽丝可以在几天內自由进出工厂。 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富有夫人的儿子和他的女伴会去偷走那些还没製成的皮革。 体面的身份,就是这个社会最实用的通行证。 “我刚才找到那傢伙的位置了,它怕银弹吗?” 威廉与爱丽丝一边返回製革厂,一边低声问道。 “或许吧,但我劝你打消对那傢伙开枪的想法。” 爱丽丝瞥了威廉一眼,“你刚才看到那群人杀牛了,对吧?” “嗯,这在製革厂里很常见。” 威廉点头道, “而且这跟你之前在马车上告诉我的情形一样,我猜,那块腐肉是由製革厂死去的牲畜匯聚而成,它在对这个工厂里的所有人进行报復,方式就是让那些被它盯上的人体验到牲畜被宰杀的痛苦。” 闻言,爱丽丝微笑点头: “完全正確。” “那这跟我开枪打它有什么关係?你是觉得非人型的禁忌不好找弱点吗?” 事实上,银弹的確能伤害到很多禁忌,但“伤害”和“击杀”有著明显的分別。 这就像是同样的一把刀,捅进人的胸腔或是脖子会致死,但插进大脚拇趾,只能让那人哀嚎或是咒骂著要把你的头塞进別人的屁股里。 不过威廉现在还有五发银弹,总不会全部打在“脚趾”上吧? 两人沿著工厂侧边的楼梯,来到了製革厂的二楼。 这里全是穿著厚围裙的赤脚女工,她们站在鞣液池旁边,忍受著浓重的酸餿味,刮下牛皮多余的脂肪,或是將池子里的皮子捞出沥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块腐肉的怨气那么大,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工厂里的所有人?” 爱丽丝灵巧地绕开一滩污水,反问道。 这件事威廉倒是没有考虑过。 根据他的了解,溺妓只会伤害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而雨中人杀人更偏向於隨机。 也许腐肉也是隨机杀人,而康纳利夫人只是运气不那么好,或者说,是她在一群女工之间太过显眼? 坦白来讲,威廉这次没有什么心情去仔细分析腐肉禁忌的特性。 他只想儘快了结这个禁忌,让康纳利夫人胳膊上那该死的伤痕消失。 爱丽丝看出了威廉的不耐,她没有继续卖关子,又道: “因为它需要积攒痛苦,就像是蒸汽机需要煤炭,当它標记康纳利夫人后,积攒痛苦的行为就开始了。 你刚才看到那些死去的牛,它们的痛苦都將被腐肉所吸收,再缓慢转移到康纳利夫人身上,直到足以杀死她。” 积攒痛苦,转嫁他人。 威廉似乎明白了腐肉禁忌的运行模式。 “你刚才让我打消开枪的念头,是因为这块腐肉在积攒痛苦的过程中,本身也在忍受著痛苦? 而它在这期间所受到的一切伤害,最终也会转嫁给它所標记的……受害者,对吗?” 威廉不想再提起康纳利夫人的名字,那只会让他更加焦虑。 “没错。” 爱丽丝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两下道, “那意味著,你朝它射出的子弹,最终会击中你的养母,就算它死了,康纳利夫人也会体验到它死亡瞬间的痛苦。” 她微微摇头道,“我不確定夫人能不能承受得住。” 好吧,还真是个难缠的傢伙。 显然,击杀的路走不通,那么就只剩下收容了。 收容箱的铅衬可以隔绝禁忌的特性,只要成功收容这块腐肉,应该就能切断它与康纳利夫人间的“痛苦”连结。 誒? 收容禁忌是个麻烦事,但“收容”康纳利夫人应该会简单一些吧? 如果用铅箔將康纳利弗人包起来的话…… 呃,不行,那会让夫人窒息而死的。 或者打造一个铅衬的隔离房间? 威廉思考了一下,以这个时代的工业建造速度,夫人恐怕活不到房间建成的那一天。 老实说,要不是因为康纳利夫人被“標记”了,他有的是时间跟这块烂肉周旋。 而现在,儘管他身为医生,但多少都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想法。 见威廉沉默,爱丽丝也不再多说。 她静静地与威廉並肩在工厂里走著,只会时不时提醒一下威廉绕开那些溅出的鞣液与刮下的脂肪。 如今威廉拥有【同类感知】的技能,虽然使用时会造成极大的精神消耗,但只要找到腐肉所在,用收容箱装起来就好。 刚才听爱丽丝说,腐肉除了建立传递痛苦的连接外,似乎没有別的攻击方式。 那看上去很简单。 只需要让佩恩拿著收容箱来装就好了。 难不成腐肉还能跑得比人快?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早在之前,佩恩就提起过製革厂腐肉禁忌的事情,那时佩恩与他的队员们在製革厂蹲了一夜,也没发现禁忌活动的身影。 以他们的经验,就算是白天,也完全可以找个机会进入製革厂,大不了把所有疑似禁忌的腐肉全部装走,虽然麻烦些,但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可他们並没有这么做。 难道是协会寧愿看著工人们痛苦地死去,也不愿多耗费一些廉价的收容箱? 这显然不应该。 协会对收容箱没有严格的管制,佩恩也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何况他收容禁忌后会得到协会嘉奖,倘若“笨办法”行得通,他们一定会做尝试的。 威廉眉头轻皱,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爱丽丝说过,腐肉禁忌会在夜里进入休眠状態。 这个“休眠”,大概並非是威廉想像中的静止。 “你之前提到的『休眠』状態是什么意思?” 思绪间,威廉朝著一旁的爱丽丝问道。 “你终於注意到这一点了。” 爱丽丝略显欣慰道, “放在平时,那东西就是一块半人大小的腐肉,它可能出现在工厂每一个堆放腐肉的角落,甚至是下水道。 可当它休眠时,整个工厂哪怕一块肉渣,都有可能是它。 所以我们与其称它为腐肉禁忌,不如说它其实是腐肉的化身。” 爱丽丝驻足,转而面向威廉, “总得来说,我们要面对的不是实体,而是一股禁忌的……灵魂。” 第五十章 破局之法(求追读!) 禁忌的灵魂。 这是威廉第一次听到这种抽象的表达。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角落里的一滩肉堆上,此时正有一名女工將其他人从牛皮上刮下的肉糜扫到那里。 碎肉越堆越高,变成一座及膝的“小山包”,但那並不是威廉的敌人。 他的敌人像是幽灵,就漂浮在整座工厂的上空。 它一边吸收著那些死去的牲畜的怨气与工人们的咒骂抱怨,一边將它的所得“慷慨”地赠送给下一个可怜的傢伙。 既然“腐肉禁忌”能在休眠时分散到各处,那么当它察觉到危险时,恐怕也会用同样的形式应对。 佩恩无法將整座工厂积年累月留下的碎肉全部清理乾净,威廉也做不到。 威廉的视线从肉堆上挪开,又看向面前的爱丽丝,她穿著和自己的相似的男款大衣,双手隨意地揣在兜里,脸上始终带著微笑。 昨晚爱丽丝酒后曾说,只要自己与她合作,就能將腐肉禁忌给拿下。 她虽然把自己当作禁忌,但並不了解自己具体有什么特性,或者说是技能。 可她依然信誓旦旦。 思绪间,威廉眼珠轻转。 他杀死加百列·门罗靠的是暴力,但腐肉禁忌靠暴力的方式行不通。 那么,对方看上的多半是…… 医生的身份? 威廉回忆了一下爱丽丝的特性,一是死而復生,二是更改穿著样貌,三是可以通过音乐影响他人情绪。 前两个特性对收容腐肉禁忌没有明显的帮助,但最后一个似乎与腐肉禁忌有所关联。 痛苦是一种感受,感受本身就能影响情绪。 四级禁忌这种没有自主意识的个体,应该不会出现“痛並快乐著”的复杂概念。 爱丽丝將腐肉禁忌比作蒸汽机,痛苦是它的煤炭,那如果没有煤炭,蒸汽机就无法运转。 这或许就是破局之法! 想到这,威廉眸中泛起一丝光芒。 爱丽丝可以影响人的情绪,那威廉作为医生…… 他可以摒除那些牲畜的痛苦! 儘管他不是兽医,但他是外科医生。 他既然有办法给病人进行麻醉,只要控制好剂量,牲畜也未尝不可。 难怪爱丽丝昨晚到他的诊所后会参观一遍,还问了那句“你还真是个医生啊?”。 原来爱丽丝不是平白无故地来找他。 她大概是从老汤普森酒馆,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打听到了自己的职业,觉得有机会进行合作,这才主动“送上门来”。 果然,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是不一样啊! “看来我们的威廉医生终於找到了他的办法?” 似乎是察觉到了威廉的表情变化,爱丽丝歪著脑袋,半开玩笑地问道。 “所以你早就有所打算,刚才不过是在考验我?” 威廉挑了挑眉道。 听到爱丽丝的话,他更加坚信了刚才的推测,那意味著,康纳利夫人有救了,心情也变得轻鬆了许多。 “不可以吗?” 爱丽丝眨了眨眼,“如你所知,我活了一百多年,还从没有跟別人正式合作过,你是我第一个合作伙伴,考验一下是完全有必要的。”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何况我向来聪明,也不喜欢跟蠢人打交道。” 威廉则是眯起眼睛,打量了爱丽丝一番: “聪明的人能被一块腐肉单杀两次?” “你!” 爱丽丝仰起脑袋,鼓了鼓嘴,终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得忿忿道, “要不是我用命来换,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消息?” “好吧。” 威廉笑著点头,“感谢爱丽丝小姐的辛苦付出,等这件事过去,我可以考虑给你准备一瓶雪莉酒。” “你最好不要骗我。”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道,“否则我一定会想办法报仇的。” “放心,只是一瓶雪莉酒而已。” 威廉自信说道。 为了养母,別说一瓶雪莉酒,就算是让他从头再学一遍医,他都愿意。 工厂的嘈杂淹没了两人谈话的声音。 他们终是暂时离开了製革厂,在正式行动前,威廉必须把佩恩喊来。 没有禁忌收容箱,一切计划都是空谈。 善良的康纳利夫人还是让希金斯先生提前给威廉备好了私人马车。 威廉与爱丽丝在马车里相对而坐,摇摇晃晃地朝著修士桥驶去。 “你这阵子打算住哪儿?” 威廉看向爱丽丝问道。 “当然是住你家咯。” 爱丽丝回答得理所应当,“我帮你救你的养母,你不会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我吧?” 闻言,威廉忽地有些尷尬。 他的公寓可不止是他的家,还是营业用的诊所。 患者每日来来往往,看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劳伦斯医生的好名声可就不保了。 “放心,我会儘量躲起来,或者变成男的,你可以对外解释我是暂住的朋友。” 爱丽丝很是识趣道。 …… 回到诊所,威廉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康纳利夫人的。 主要內容就是表达关心,嘱咐夫人一定要做好“预防伤口化脓”这种事,同时告诉她,今晚她可能会做噩梦,最好让阿黛拉陪在身边,但不必太过担心。 威廉当然不会告诉康纳利夫人真相,只是说,製革厂放眼望去都是血肉,从医学角度来看,接触这种东西过多后,会影响睡眠质量。 “希望阿黛拉能把夫人照顾好吧。” 威廉又在信的最后提到,他会在明天早些时候登门拜访,去看望康纳利夫人。 按照爱丽丝所说,明天康纳利夫人大概会浑身疼痛,如果威廉不在的话,夫人一定会感到更加痛苦。 另一封信自然是写给佩恩的。 內容简短,几乎只能算作字条,就是告诉佩恩晚上带个收容箱来诊所。 “谁能想到,一个毗邻东区的诊所医生,竟然是个未知的禁忌呢?” 待威廉送出两封信,藏在臥室的爱丽丝走了出来。 她重新换回了修女服,摇晃著酒杯,衣著与行为看上去十分割裂。 她悠悠来到威廉身旁,靠在桌边道: “虽然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你看上去还是很紧张。” 她放下酒杯, “需要我为你演奏一曲吗?我发誓,那一定会让你的心情放鬆下来。” 第五十一章 必要的准备 毫无疑问,威廉没有时间享受埃利斯的音乐。 他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跑遍了附近所有药房,买下了大量的氯仿和乌头碱。 身为医生的他,购买氯仿就像家庭主妇走进麵包店买麵粉和酵母一样普通。 不过乌头碱却是个麻烦的事情。 这是一种能够作用於神经的植物毒素,虽说由来已久,但二十年前才被纳入现代毒理学,是缓解神经疼痛的药物。 因为它在歷史上通常用作毒箭的原料,还有不少人拿它来进行政治谋杀和暗杀,所以购买时总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为此,威廉在那些药剂师的记录簿上籤下了十几个名字,不过当对方看见威廉买了足以杀死一整个酒馆的人的剂量后,也就没那么警惕了。 除此之外,威廉还牵了一头牛回来。 麻醉的药量通常由体重决定,这是威廉第一次当“兽医”,他为了避免失手將整个製革厂的牛给杀死,在行动前必须要提前做好实验。 而现在,那头可怜的牛就在诊所后巷里躺著,早已被威廉试药时麻翻了。 …… 深夜,伦敦又下起小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威廉与埃利斯和佩恩相对而坐,埃利斯摆弄著他的口琴,佩恩则瞪大了双眸,看看威廉,又看看埃利斯。 身为协会成员,佩恩虽未亲眼见过埃利斯,但他毕竟偷出过档案,也听说过埃利斯的故事。 之前威廉委託他帮忙找到埃利斯,他一点头绪都没有,没想到埃利斯竟然已经出现了。 而且从埃利斯那隨意的状態看去,威廉与他相处得还不错。 “你们这么快就搭上线了?” 佩恩有些难以置信道。 “这没什么。” 威廉倒出两杯酒,给埃利斯和佩恩推了过去。 佩恩一边端起酒杯,一边看向埃利斯, “我记得以前协会多次想要跟你合作,但你要么拒绝,要么失踪,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找到威廉?” “就你们协会那群傢伙,跟劳伦斯医生的能力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佩恩在场的缘故,埃利斯不仅变回了男性的模样,神態和言语也都冷冰冰的。 他没有正眼看过佩恩,只在端起酒杯时,朝著威廉微微頷首以示感谢。 佩恩原本只是好奇,结果还被无端骂了一句,只得悻悻低头,喝了一口酒。 “我们只不过是普通人,哪能比得上你们这种禁忌?” 他有些不悦地嘟囔了一句。 不过这样看来,佩恩更加坚信了威廉身为禁忌的身份,他一定是个极为强大的三级禁忌,甚至有可能是二级! 否则怎么能让埃利斯主动来找他,又能达成一致的合作呢? “好了,说正事吧。” 见两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威廉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道。 他先是將有关製革厂禁忌的特性分析结果给佩恩大致讲解了一下,接著开始安排任务: “今天我特意问过希金斯先生,他说明天会有四批,总共十六头牛被宰杀。 製革厂七点开工,六点左右那些牛就会被送到厂子的后巷里,我负责去给牛进行麻醉,让它们在被宰杀时不会產生痛苦。” 话语间,他看向佩恩, “佩恩,你们之前蹲守製革厂的时候,是用什么理由才没有让希金斯產生怀疑的?” “苏格兰场那边会出面,我们以警察身份进入工厂,那里毕竟死了人,例行的调查是很正常的事。” 佩恩沉声道。 威廉又看向埃利斯, “埃利斯,你打算跟著我进工厂,还是跟著佩恩他们?” “我不喜欢这帮傢伙。” 埃利斯抿了口酒,冷声道,“还是跟著你吧。” 威廉“嗯”了一声,又道, “佩恩,明早你带著你的人先进工厂,拿好收容箱,在一楼二楼等著,我和埃利斯隨后过来。 等牛被顺利宰杀后,埃利斯会开始演奏,等我观察一下那个禁忌的动向,如果没有问题,你就可以找机会进行收容了。” “明白了。” 佩恩点头,看向自己拿来的收容箱,“既然你们都有各自的分工,还让我带收容箱来干什么?” 威廉则是微笑著將放在桌上的收容箱拉到了自己面前, “我担心你们执行任务会出现差错,所以有必要临时弥补一下。” 闻言,佩恩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连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你带来的人。” 威廉检查了一下收容箱,而后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这次收容行动事关康纳利夫人的生命,他必须確保整个过程中不能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差错。 “可是如果你参与收容的话,那些人可能会发现你的身份。” 佩恩担忧道。 他很清楚威廉不愿跟禁忌收容协会扯上关係,就像埃利斯一样。 “放心,他们不会看见我的。” 威廉自信道,“总之,你们的任务就是收容禁忌,同时做好事件隱蔽和对外解释,这都是你们擅长的事。” “哦对了。” 埃利斯像是忽地想起什么,抬手从上衣內兜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了佩恩, “把这个带回协会,交给负责调查加百列·门罗死因的人。” “这是什么?” 佩恩有些意外,威廉也略显惊讶。 他大概能猜到埃利斯在信里写了什么,无非就是主动承担了门罗死亡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埃利斯的动作会这么快。 “別问那么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埃利斯无心回答佩恩的问题,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旋即起身朝著威廉的臥室走去: “我先休息了,你们继续。” 就在这时,一楼的公寓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急促,紧接著就是一道熟悉的声音: “少爷!劳伦斯少爷!” 是康纳利夫人的管家,艾默生! 威廉心头一紧,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此时已然过了十二点。 艾默生在这个时候冒雨前来,肯定是康纳利夫人那边出了事。 威廉迅速起身,也不顾还在客厅里的佩恩和埃利斯,连忙衝下楼去。 第五十二章 宅邸的惨叫(求追读!) “少爷!” 威廉打开门时,艾默生就站在门口。 他仍旧穿著那一身老派的管家制服,但表情却不像从前那般稳重。 他眉头紧皱,脸上还沾著雨水,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少爷,夫人她生了很重的病,我们想给她找医生,但她说必须要您去。”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她生病的?” “就在今天回家之后,阿黛拉小姐帮夫人处理了伤口,但夫人还是说她身体不適,今晚连饭都没有吃,就在房间休息了。” 艾默生声音短促而焦急, “大概一个小时前,夫人被噩梦惊醒,精神状態很差,我刚才出门前,夫人的浑身都在疼,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明白了。” 威廉点头,確定康纳利夫人是受到了禁忌的影响,而非其他什么常见的病症。 他视线掠过艾默生,看到街边正停著一辆私人马车。 “你先回马车上等我,我上去拿些药,很快就下来。” “好的少爷,麻烦您快一些!” 艾默生略显无措地回应道。 威廉眼下也顾不得所谓绅士的体面,大步返回二楼,他看见佩恩与埃利斯仍在客厅,两人都朝著他投来问询的目光: “需要帮忙吗?” 两人异口同声道。 威廉没有急於回应,而是快速拿出自己的手提箱,一边收拾著必要的医疗用品,一边思考著。 现在刚过十二点不久,康纳利夫人就已经疼痛难耐了。 他今晚大概没机会再返回诊所,多半得陪著夫人直到早晨到来。 他不能提著明晃晃的收容箱去製革厂,那无疑会引起协会那些人的注意。 “佩恩,你去我的臥室,找到那个旧的手提箱,把你带来的收容箱塞进去,那是我之前特意买的,大小正合適。 臥室里还有一个大號的黑色手提箱,里面有我早晨要用的药品,你拿上两个箱子,早晨五点在製革厂附近等我。” “明白。” 佩恩果断答道,毫不犹豫地转头就朝著臥室走去。 威廉又看向埃利斯,“你跟我去见康纳利夫人,你的特性应该能让她感觉好受一些。” “需要我换一副模样吗?” 埃利斯问。 “嗯……” 这话倒让威廉迟疑了片刻。 康纳利夫人寧可让艾默生半夜来找自己,也不愿去请西区那些医生,显然是不相信他人。 如果这时候威廉带著一个陌生男性去看康纳利夫人,恐怕会让夫人觉得难堪。 “用你白天那副模样吧。” 威廉决定道,“別再穿男士大衣了,换一身正常的衣服。” …… 马车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很快就来到了康纳利夫人的宅邸。 此时宅邸灯火通明,威廉刚下车,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康纳利夫人的痛呼。 僕人们大都站在院子里,寧可淋雨也不敢进屋。 他们没有办法缓解夫人的病痛,也不能在主人病情严重时闷头大睡。 见威廉下车,僕人们如蒙大赦,紧皱的眉头都隨之舒展, “少爷!” “劳伦斯少爷!” 威廉拎著手提箱,视线落在一名女僕身上, “你进去通知一下阿黛拉,就说我带了爱丽丝一起过来。” 那女僕跑在前面,艾默生则引著威廉和爱丽丝快步上到二楼。 康纳利夫人的声音愈发清晰,那甚至不能称为痛呼,而是悽厉的惨叫。 按照被禁忌標记的时间来看,今天是夫人被標记的第二天,这种疼痛就几乎要了她的命。 难以想像,那些硬生生熬到第三天的人,是如何在剧痛与绝望中死去的。 待女僕进入臥室通知完后,阿黛拉直接將威廉与爱丽丝喊了进去。 如今的阿黛拉穿著一身轻便的睡裙,红肿的双眸噙著泪水。 “哥!” 她一手紧紧握著康纳利夫人,一边转过头来看向威廉, “快帮帮母亲吧!” 威廉看见,在床头柜上,还放著那本展开的《家庭医药指南》。 阿黛拉一定是翻遍了笔记,但都没有找到能帮助康纳利夫人的办法。 “別怕,阿黛拉。” 威廉来到阿黛拉的身旁,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康纳利夫人盖著被子,但浑身依旧在不住地发抖。 她的脸色憔悴而惨白,额头有细密的薄汗,她乾裂的嘴唇翕动著,但嗓音早已沙哑。 “威……威廉。” 夫人含混不清地呻吟著,忽地眉头一皱,整张脸迅速涨红。 她身形绷紧,如同满弦的弓,根根手指因用力而发颤,指骨几乎要突破皮肉顶出来。 “啊——” “母亲!” 阿黛拉紧紧抱著夫人,像是要把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一样。 见状,威廉的心像在瞬间被狠狠攥住,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过分的情感,只得戴上口罩,打开了自己的手提箱。 “阿黛拉,你让僕人去准备一盆温水,再拿几块乾净毛巾来。” 他先是戴上手套,从手提箱中分別取出一张湿润的手帕和一张干手帕,摺叠成方块状,朝著康纳利夫人凑近了几分: “夫人,相信我,您不会有事的。” 说著,威廉將干手帕放在康纳利夫人的口鼻处,又將湿手帕轻轻捂了上去。 这块湿手帕是诊所里常见的麻醉用品,曾在氯仿溶液中浸润,通常只需要不超过十次呼吸,就能让患者陷入深度昏迷的状態。 威廉看著夫人胸口处上下起伏的被子。 一次呼吸,康纳利夫人的眼瞼开始下垂。 两次时,她弓起的身子渐渐放鬆。 第三次,她紧绷的指骨慢慢舒展。 威廉拿走了手帕。 他不能让康纳利夫人陷入完全的麻醉,那会產生呼吸抑制,也不利於威廉接下来的治疗。 阿黛拉很快返回,当她看见母亲呼吸变得平稳时,泪水终於止不住流了下来。 “哥。” 她带著哭腔道,“母亲她……” “放心,阿黛拉。” 威廉没有过多解释,他往旁边稍稍挪了几分,给阿黛拉腾出了位置, “你用热毛巾敷住夫人的额头和手腕內侧,然后给她擦拭颈部、锁骨还有脚踝,就像我在笔记里写的、针对发热症状的治疗方法一样。” 他的话音平静而沉稳,“不要在夫人面前哭,那只会让她的神经更加紧绷,你要跟她说话,聊一些让人开心的事。” “好。” 阿黛拉用力点头,听话照做。 与此同时,爱丽丝则取出了她的口琴,吹响了一曲极为舒缓的节奏。 第五十三章 縝密的治疗 当那悠扬又空灵的口琴声响起时,威廉感觉他紧绷的神经都隨之放鬆了下来。 阿黛拉同样动作一滯,下意识地回头瞟了一眼爱丽丝。 她一定也感受到了这股旋律的力量,虽然她不知道禁忌特性的存在,但眸光里对爱丽丝有了几分感激。 康纳利夫人的气色也恢復了几分,在麻醉的恍惚中,她缓缓转头看向爱丽丝,嘴角扯起了一抹弧度。 威廉起身离开臥室,走廊里,管家艾默生领著一眾僕人等在这里。 “各位不用担心,夫人的病不严重。” 他沉声说道,“但你们今晚要辛苦一下,尤其是厨房,必须確保一直有温水,每隔十五分钟进来换一次。” “没问题,少爷。” 艾默生果断答道,转头朝著几名穿著围裙的女僕使了个眼色,对方就快步下了楼。 “去找几条乾净的布带送过来,再端一杯温水,可以喝的那种。” “好的少爷。” 艾默生应下要求,又吩咐几名僕人儘快照做。 等待之时,他看向始终保持沉稳冷静的威廉·劳伦斯,忽地回忆了许多年前。 曾经,老爷是这个家的主人。 可他英年早逝,后来是由康纳利夫人撑起了这个家。 年轻时的康纳利夫人善良,但缺乏一些魄力,等到她像老爷一样成熟稳重后,身体却不如从前了。 至於阿黛拉小姐,她和她的母亲一样,善良而美丽。 或许是因为康纳利夫人本身丧夫的经歷,加上自觉对孩子有所亏欠,所以阿黛拉小姐被保护的太好了。 小姐能够体面地在上流社会生活,可若是没了夫人的庇护,她仍旧是个羽翼未丰的孩子,很难独自撑起整个康纳利家。 唯有威廉·劳伦斯,这个被夫人收养的孩子,展现出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 艾默生是看著劳伦斯长大的,他很清楚,劳伦斯自幼就有著远超同龄孩子的成熟与独立。 他虽然是济贫院出身,但哪怕是济贫院最无情甚至还有些恶毒的女佣,也会在心情好的时候夸上劳伦斯两句。 当初艾默生陪同夫人一起去接劳伦斯回来,甚至看到有些护工在偷偷抹眼泪。 那时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单凭天真与可爱,是绝对不会得到那些人的喜爱和关注的。 后来回到家,劳伦斯又展现出了他极强的天赋。 他明明没有上过学,行为举止却有著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模样,儼然像是一个小绅士。 唯独口音有些奇怪,就好像劳伦斯曾学过其他的什么语言。 不过后来隨著他慢慢长大,这种小问题也就不见了。 劳伦斯学了医,但並未让康纳利夫人花太多钱供养他。 当所有人都瞧不起外科医生这份职业时,劳伦斯却不卑不亢。 坦白来说,艾默生作为管家,早就將劳伦斯看作了康纳利家的一份子。 儘管这种想法有些僭越和失礼,但艾默生自认这是他的真实感受。 他甚至希望劳伦斯少爷有一天能娶阿黛拉小姐为妻,这样康纳利夫人的未来生活就有了保障,阿黛拉小姐也不至於被人欺负。 就像今晚。 明明他这位管家都表现得有些狼狈,面对痛苦的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当劳伦斯出现后,这个宅邸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职责,夫人的状况也变好了许多。 “这个家需要一名像劳伦斯少爷这样的人,可是……” 艾默生內心暗道,忽又想起刚才同乘马车的年轻小姐。 深更半夜,那位小姐出现在了劳伦斯少爷的诊所,这很奇怪。 可少爷並未表现出拘谨,阿黛拉小姐和康纳利夫人也没有询问,他这位管家也就不好多说。 “唉,真希望阿黛拉小姐未来能有一位像劳伦斯少爷这样的丈夫。” 艾默生暗自感慨道。 很快,僕人们就按照吩咐拿来了布带,端来了可以饮用的热水。 威廉接过东西,转身再次回到了房间。 伴隨著爱丽丝的音乐和阿黛拉一遍遍的擦拭,康纳利夫人的气色终於恢復了几分。 氯仿仍在发挥作用,夫人的眼珠转的很慢,但听到威廉进来,她还是朝著威廉抬了抬手指。 “刚才母亲又疼了一次,我感觉到她身体绷紧了。” 阿黛拉放下毛巾,转头对威廉说道。 “嗯我知道了。” 威廉轻轻点头,把布带交给了阿黛拉, “把这些带子分別绑在夫人的四肢上端,不要勒太紧,但也別太松,能看到皮肉被轻轻挤压就好。” 阿黛拉有些不明所以,威廉又补充道, “这是物理压迫的方法,布带可以减缓心臟泵向四肢的血液,以此在身体局部產生麻木感,降低对疼痛的感受,不过……” 他稍稍提高嗓音,好让阿黛拉记得更清楚, “这种压迫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鬆开几分钟让血液回流,否则夫人的手脚可能会出现坏死的情况。” “好,我会记住时间的。” 阿黛拉认真说道,旋即开始忙碌起来。 威廉又看向旁边的爱丽丝,她坐在僕人搬来的高背椅里,双目虚合,似乎很享受演奏的过程。 不过威廉看到了她有些发乾的嘴唇。 好吧,他刚才忘记给爱丽丝要一杯水或是淡啤酒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威廉来到床头柜前,將手中的水杯放下,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带滴管的玻璃瓶,里面盛放著的是鸦片酊。 这东西与氯仿一样,具备镇痛效果,但会造成服用者的呼吸抑制。 在与氯仿同时使用时,必须控制好用量,否则很容易出现“协同抑制”,导致患者窒息死亡。 他两指捏住滴管上方,只吸出不到半管的液体,滴入了水杯中,又用汤匙搅拌均匀。 “阿黛拉,把这个给夫人慢慢餵下去。” 威廉將水杯递给刚忙完的阿黛拉,对方表现得有些惊诧。 从前她对医学的知识都来自书本和威廉的讲述,即使去东区做慈善访问,她也远远没有资格给那些生病的妇人诊疗。 而现在,儘管所有的治疗方法与药物都来自威廉,但阿黛拉亲身参与到了其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照顾一个“病人”。 面对阿黛拉的反应,威廉回以微笑点头, “这並不是什么难事,对吗?” 第五十四章 搓澡? 黎明悄然接近。 其间康纳利夫人又剧烈疼痛了几次,但威廉看准时间,又进行了几番氯仿与鸦片酊的联合镇痛,加上爱丽丝音乐的舒缓作用,才让夫人没有那么痛苦。 他提前给阿黛拉准备好了浸过氯仿的手帕以及稀释过的鸦片酊溶液,並反覆强调了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阿黛拉的双手早已因温水的长期浸泡而泛起褶皱,但她见康纳利夫人气色好转,甚至偶尔会进入小憩状態,不由干劲十足。 钟錶的指针朝著五点移动,威廉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肌肉。 “阿黛拉,我跟爱丽丝得暂时离开了。” 威廉坦然说道。 “啊?” 正在为康纳利夫人擦拭额头的阿黛拉闻言,动作忽地一滯,转过头看了过来, “你们要去哪儿?” 显然,康纳利夫人的病还没有好转,身为养子的威廉现在离开,的確不像回事。 “我们得回诊所调配药物。” 威廉早就想好了说辞,“夜里我出来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有带来,所以必须得回去。” 话语间,他又瞥了爱丽丝一眼,对方吹了一夜的口琴,但並没有任何的疲惫之色, “爱丽丝是护士,她可以帮我,能让我们儘快回来。” 阿黛拉看看自家哥哥,又看了看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好的。” 她的心底没有像上次在诊所一样出现酸酸的感觉,但那股因“亲身参与照顾病人”的喜悦却淡去了几分。 如果她也能学医,哪怕只是护士,也不至於在母亲生病时变得束手无策,平时还能帮上自家哥哥。 从小到大相处下来,阿黛拉十分清楚,她的哥哥威廉是个十分要强的人。 除非遇到实在解决不了麻烦,否则威廉从不会向母亲开口。 这让母亲一度十分心疼威廉,想要给他更多的帮助和支持,又怕伤了威廉的自尊。 这些阿黛拉都看在眼里,母亲也跟曾跟她亲口提起。 而现在,哥哥成为了外科医生,自己经营一家小诊所。 他平时很忙,却从未寻求过家人的帮助,反而凭藉自己的努力,去结识了一位看上去出身上流社会、身为护士的女伴。 思绪间,阿黛拉看了一眼小憩的母亲, “等母亲这次痊癒后,我要再次请求她允许我去学医。” …… 凌晨四点半,威廉与爱丽丝乘坐私人马车,离开了康纳利夫人家。 为了避免怀疑,他们在诊所下车,又搭上另一辆公共马车,过了五点后才终於抵达希金斯之製革厂附近。 佩恩就躲在不远处的巷子里,此时街上冷静,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於昏暗中前来的威廉与爱丽丝。 “康纳利夫人还好吗?” 佩恩略显担忧地问道,將两个手提箱递给了威廉。 “至少没那么痛苦了。” 威廉沉声回应,“我们得儘快解决那个禁忌,康纳利夫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三人暂时躲到製革厂对面的房屋后,直到远处传来了牛贩子的咒骂声。 他拿著长鞭,赶著一群总共十六头牛缓缓走来。 后巷值夜的人听到动静,来到街头朝著牛贩子招手。 很快,牛群就被带进了牛圈里,值夜的人丟给牛贩子一包钱袋,对方吹著口哨就阔步离开了。 威廉戴上口罩,轻转了两下小拇指上的戒指,从阴影中走出,此刻天已经亮了些,但视线依旧模糊,若非刻意凑近,是看不清人脸的。 他拎著盛放著各类药物的手提箱,意念轻动间,身形迅速虚化消失。 “他……隱身了?” 依旧躲在巷子里的佩恩见状,双眸不由瞪大了几分。 他虽然能猜到身为禁忌的威廉肯定有些不为人知的特性,但当他亲眼看到威廉展现超凡力量时,还是难以抑制內心震惊的情绪。 另一边的爱丽丝也双目微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威廉已经在不经意间向她展示了两种特性,眼下的隱身是第三种。 “这傢伙的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种力量?” 她觉得自己当初没有找错人,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製革厂后巷的气味依旧刺鼻,昨夜下过雨,地上湿漉漉的,威廉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泥泞湿滑。 他儘量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不远处闪烁著灯光的小屋。 那是值夜人的住处,在与牛贩子交接完牛过后,他就再次返回房间了。 威廉站在窗户旁,透过窗帘朝屋里瞥了一眼,值夜人侧身躺在床上,背对著他,胸腔有规律地上下起伏著。 他內心稍安,快步来到牛棚。 正如昨天希金斯所说,牛棚里此时挤著足足十六头牛,它们身形健壮,看上去至少有五六百斤。 为了买到足够麻醉这些“庞然大物”的药品,威廉几乎花光了他为数不多的积蓄。 不过既然是为了康纳利夫人,一切就都值得。 威廉的视线在牛棚里扫视一圈,先挑了个看上去相对“眉清目秀”的牛靠近。 他打开手提箱,给自己戴上手套,先是拿出早已浸润过高浓度氯仿的手帕,暂时屏住了呼吸,旋即轻轻抬手捂住了身旁牛的鼻腔。 当他的手接触到牛身时,下一秒,那头牛就在顷刻间与他一同隱身了。 威廉的脑袋传来一阵刺痛,技能对精神的消耗竟然因为牛的加入而变大了。 五秒。 十秒。 幸运的是,这头牛並未过多反抗,威廉能感到喷在掌心的热气渐渐变得微弱,牛的眼瞼也稍稍下垂些。 与对待康纳利夫人时的情形相同,威廉並未让牛进入深度麻醉的状態。 他拿走手帕,又给自己戴上一层手套,从药箱取出浸过乌头碱溶液的手帕,在牛的前额、脖子以及后腿处用力搓了好一阵。 该死! 谁能想到一位体面的外科医生,此时正在牛棚里给即將上“刑场”的牛搓澡呢! 伴隨著威廉的动作,手帕上浸润的乌头碱缓缓渗进牛的皮毛,又开始麻痹它的神经。 儘管当下已经有了针管注射的方式,但剂量不好控制,而且皮下注射会让药物生效太快,未必能撑到屠宰的时候。 那头牛看上去极为享受,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在威廉的怀里直接睡著。 忙活了一阵后,威廉又从箱子里取出针管注射器,在牛的脖子上试探地扎了一下。 很好。 牛没有任何的反应。 一对牛眼发直,那意味著它已经麻木了。 威廉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看著其余的十五头牛。 造孽啊! 切了 数据实在太差了。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