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抱憾终身的她们都成真了?》 第1章 第391號监控者 “第391號监控者,林物华,请儘快前往第12號諮询室,接受本月失控量表校核审查。” “第391號监控者,林物华......” 窗明几净的病房里,冷硬的天花板上,灯光骤然亮了起来,把林物华的眼睛刺得一眯。 他遮住眼睛,等待著视网膜完成对焦。 灰白条纹的病號服松垮地掛在身上,衬得他愈发单薄。 黑髮黑眼,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修长的双手交叠在腹部,指节分明,看起来文质彬彬,像是个该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翻旧书的年轻人。 但他却是一个被囚禁者。 “咳咳......” 胸腔里传来细微的杂音。 他手肘抵住床板,骨节泛白,轻轻咳嗽了几下,艰难地撑了起来。 但没有下床。 约莫半分钟后,护士过来了。 脚步声节奏均匀,不急不缓,显然经过训练。 “林先生,医生要见您,请问您的身体好一些了吗?” 林物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在护士的搀扶下坐上了轮椅。 护士的臂膀坚韧,显示出良好锻炼的样子。 她推著林物华走,一边推,一边聊天。 林物华装模作样的回应,间或笑两下,也逗得护士发笑。 但他的心底没笑。 林物华的心思是相当灵敏的。 而诚实地说,这家医院,从上到下,从医生到护士,都是训练有素的人物——非褒义层面的。 没有人是坏人,但他们的恪尽职守,就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东西。 所以他知道,护士的微笑和关心是为了保持他、以及其他病人情绪的稳定;问话是为了打探他的心理状况。 林物华甚至都猜到,回去后,护士需要复述这次的每一个细节,並对照上一次做审查。 同样,护士自身也要做审查——甚至更严厉。 不然的话,无法保证护士不被控制和附身。 轮迴者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 林物华闻了闻,嗅到了护士身上的消毒水味。 这是生化门清洁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向12號諮询室敞开的封闭门。 双层封闭门,单向玻璃,束缚椅。 林物华扯了扯嘴角。 没用的东西——对於真正的超凡者而言。 只能说给医生一个心理安慰了。 哪怕林物华面色苍白,一副將死不死的样子,护士还是把他拷上了。 医生假装平静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下午好,物华,你过的好吗?” “下午好,医生,我过得不错。” 林物华假装散漫的回答了。 没办法,虽然他大概不会被处决,而且他也出不去,但医生和玻璃后旁观者的评价,会影响他的待遇。 林物华不是想再戴手銬、脚镣、颈环了,也不想穿束缚服。 他的心肺不好,穿这些东西会让他喘不过气。 医生的表情和煦,恰到好处近乎完美。 林物华並不在意。 职责所在。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他是十六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以被遗弃的婴儿和保留全部记忆的身份,进入了这个世界的孤儿院。 这个世界叫水蓝星,他在的联邦叫赤红联邦。 但没有系统。 在孤儿院中,他孤僻而平静的过了十四年。 然后轮迴者就来了。 按照新闻上的说法,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和多个异世界重叠。 空间壁垒在逐渐消融,不同世界的规则、能量、物质开始互相渗透。 但从异世界来的,不只是灵气、规则、修行法门,还有怪物、超凡者。 其中最重要的一类就是轮迴者。 他们是异世界的极重要人物,直接降临这个世界,保留部分或全部记忆、能力。 最巔峰者,进入这个世界几乎就是完全战力状態。 但这些和林物华没什么关係。 他来得特別早,原世界的地球没有任何超凡力量,而且他也不被认为是超凡者。 至於他在这儿的原因很简单—— 被诬陷的。 ...... 回想起来,一切都很荒唐。 为了应对愈演愈烈的超凡事件,国家成立了超凡培养机构,毕业生直接进入联邦超凡管理局,前途无量。 林物华申请了,利用自己两世融合的天赋考过了。 当时孤儿院院长破天荒地给他加了一个鸡腿。 但有人打电话过来,想给他一笔钱,让他放弃名额。 当时林物华拒绝了,然后半个月后,就被打成重伤又丟在超凡爆发事件旁边,然后在调查报告上,他的名字后面就被备註成了“疑似轮迴者”。 之后他就进来了。 顿了顿,林物华就感觉自己的肺部又开始发疼了。 那人的手可真够重的。 事实上,林物华已经反驳过很多次。 但没人听他的。 事实上,这种事情也有先例。 部分轮迴者在转世的时候,是混混沌沌的。 而当轮迴者原世界的超凡事件爆发时,他就会不自觉的召唤过去,然后一朝觉醒。 同样,轮迴者假意改性,日后悔过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林物华还能做什么呢? 无非逆来顺受,躺平等死而已。 好在这个医院对他们並不差,有单人病房,有书看,三餐营养均衡,定期体检,甚至还有心理辅导——虽然实际上是审查。 只要他配合,不闹事,就能得到相对体面的待遇——毕竟他快死了。 就像每一次一样。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並且进行了简单的检测,但什么都没发现。 但医生並没有走,而是简单地对林物华点了点头。 “物华,我们没有发现你有关的任何轮迴者跡象。” 一边说著,医生敲击了几下键盘。 “超凡能量极不活跃,脑电波不具备超凡特异性。” 林物华翻了个白眼。 废话,这个轮迴者跡象说白了就是超凡能量的活跃度检测,以及脑电波的大数据分析。 前者是金標准,后者作为参考。 但林物华前世就不是超凡者,脑电波异常很多精神病人也有。 医生並不在意。 这个设施的目的,就是以防万一,毕竟一个超凡者的不受控爆发,至少是上百人的死亡。 他继续说。 “但我们......”医生顿了顿,在斟酌,“部分专家觉得你的脑电波过於规整了。” “很像是被压制和规范过的样子,所以我们有一个想法。” 医生把一个头环放到了桌子上。 银灰色的金属材质,线条流畅,內侧嵌著一圈细密的感应片。 “这是一个脑电波活跃器,可以活化你的大脑,让你想起来一些什么。” 林物华:“似乎我成为实验品了。” 医生並不否认。 “是的。因为你的超凡因子活跃性太低,用常规手段很难进一步確认你的状態。” “如果你使用它,我们可以增加你的权限,你可以在病房外閒逛,看看太阳,以及看看书。” “而且,”医生诚实地说,“上次超凡事件的后遗症一直还会在。” “如果你不成为超凡者,你活不过二十岁。” 林物华沉默,看著医生。 有那么一个瞬间,医生感觉自己的心肺被洞穿了。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物华,或许你將很难获得自由,一切都不会改变。” 林物华沉默了很久。 “似乎我没得选。” 他拿起了头环,当著医生的面,戴在了头上。 感应片贴住头皮,头环自动调整了一下鬆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 ——锁死了。 几乎瞬间,他就捂住了头。 耳边响起一种低沉的嗡鸣,他的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 在眩晕中,低沉的提示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欢迎,轮迴者】 【已为您装载“轮迴书”,请问是否开始您的第一次转世】 第2章 剑宗·忘情录 林物华下意识命令。 【关闭】 提示消失,但林物华意识到,自己能够隨时呼唤出来。 耳鸣声依然存在,但却减弱了很多。 “这是正常的,”医生解释,“头环活跃你的思考,让你变得更敏锐。” “现在超凡大学的很多人也用这个。” 医生指了指头环上的一个標籤。 “属於制式装备。” 林物华沉默,只是用一种让人从心底发凉的目光看著医生。 但就在医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了,我会记住的。” ...... 在林物华离开了很久之后,医生拿起了电话。 “大人,那个病人已经戴上头环了。” “是,是,反应很明显。” “头环的活跃是持续性的,他会很快疯掉,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是,我们会注意,不会做太多干涉。” “您儿子的入学不会有问题的。” ...... 【欢迎,轮迴者】 【已为您装载“轮迴书”,请问是否开始您的第一次转世】 林物华怔怔地看著自己面前的光幕。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光幕、这提示、这时机,这不是救他於水火之间的系统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不是。 在他的提示之下,系统开始介绍自己了。 【轮迴书的存在目的,是为不断融入的异世界设立锚点】 【当宿主使用轮迴书进行模擬时,模擬器会將宿主投入一个由异世界规则构建的虚擬人生】 【在这个模擬过程中,异世界的能量將被调用,並隨著轮迴的过程不断的规范化,並融入本土】 【模擬结束后,宿主將根据轮迴中的经歷获得“成就奖励”】 【在虚擬世界中发生的所有事情,皆不影响现实世界,请轮迴者自由模擬】 林物华恍然明白了。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系统,而是世界潜意识为他挑选的认知外壳,他则是打工人。 至於为什么是他,大概是因为他作为穿越者的异常。 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他看向了窗外,神色幽暗了一些。 那个医生给他这个的时候是包含恶意的,他確信。 系统的觉醒让那种混乱的感官被压制了。 但如果系统没觉醒的话,他或许会真的疯掉。 而机理他也能猜出来——过量信息导致大脑无法处理,必然导致神经衰弱,然后则是疯掉。 之后,他不是轮迴者也是轮迴者了。 林物华勾起了嘴角。 他们大概没想到他是真的穿越者。 而偏偏,这东西是真东西,竟然真的让他觉醒了系统。 “如果我出去了......” 林物华闭上了眼睛。 “——走著瞧。” 【確认】 ...... 【鑑於使用者第一次模擬,强制阅读简明教程】 【1.为了防止身份错乱,保障模擬体验的真实性与连贯性,模擬器不支持更换名字和相貌,宿主將使用本名和真实容貌进行模擬】 【2.在模擬之前,模擬器会提供一段简要任务介绍和专属人生任务,请宿主留意】 【该任务可能会有些复杂,但请宿主相信,您必定可以完成它】 【3.在模擬时,现实生活中的时间將被极大幅度减缓(1:1000);在现实中时,模擬器中的时间將暂停;当宿主感知到疲惫时,可进行休息】 【同时,在模擬时,模擬器將託管宿主行动,並適时唤醒宿主,请宿主放心模擬】 【是否確认】 【確认】 【指令接受】 【正在捕捉异世界能量......完毕......】 【装载异世界规则......完毕......】 【融合特定歷史碎片......完毕......】 【身份嵌入中......完毕......】 【世界铸造中......】 【3......】 【2......】 【1......】 【进入世界】 ....... 倒计时消失了。 眼前不再是病房了,而是一个风雪中的破庙。 林物华眼前是跳动的火堆,柴火安静地发出爆裂声。 记忆涌现了上来。 【当前模擬主题已確认:剑宗·忘情录】 【人物简报已发放】 你是林物华,一名孤儿,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在世俗市井间长大。 但你过的並不差。 在你还没有记忆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你被一位曾是太上剑宗內门弟子的剑客收养,並抚养长大。 你的师傅是你的养父和唯一的亲人,也是你剑道的启蒙者。 他为你起名叫“林有书”,希望你多读书。 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自己资质太低,无法修成剑宗的太上忘情之道,一直希望你去往太上剑宗,去完成他未尽的路。 但你却並不认同。 因为市井生活的因素,你更认同师傅口中描述的早期在剑宗与同门结伴游歷、把酒言欢的温暖时光,而非冰冷的苦修。 在你十六岁的那年,你那深受剑宗“太上忘情”理念影响,追求“纯粹的无情剑术”的师傅走火入魔而死。 在其他人看来,你的师傅是追求他的剑道而死的,而你已经长大承认,继承了他的剑道,所以他死得其所。 而你还是不认同。 “无情”道路带给你师傅的,只有孤独的死亡和腐烂的尸体。 这或许不是他要的剑术,更不是你要的。 最终,在你亲手埋葬了他之后,你拿上了你师傅的遗物,將自己的名字改为了“林物华”。 你师傅临终前的遗愿有两个:一是希望你能进入太上剑宗深造,发挥你的天赋;二是希望將他自己的信物送回剑宗。 你决心去完成它们——以你自己的方式。 【专属人生任务已確认:求得你心中的剑】 林物华的视角涣散了一瞬。 来自於模擬器中的,另一个“林物华”的经歷开始融入他,被他理解。 这过程自然而然,没有任何滯涩。 还不等林物华熟悉这个新的自己,他的耳朵就听到了石子的滚动声。 林物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一双胆怯的,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眸子对上了他的目光。 【引导任务已发布:似乎你有一位旅伴了,带上她】 【提示:她的体內有“冰之剑骨”】 林物华嘆息了一下。 “姑娘,”他温和的样子倒映在那人的眼睛里,“过来吧。” “一起烤烤火。” 第3章 太上剑主 与此同时。 联邦首都,某处。 一个女子谨慎地走到了一个白髮、身穿古装的女子身后。 走动的女子名叫徐爽,是被指派给那位背对著她的女子的联络人。 按照指派者的说法,凡是她的需求,都要儘可能满足,不论合理与否。 徐爽並不奇怪。 无他,眼前这名叫谢截雪的女子,实力和地位均可以称得上是无与伦比。 从地位上,谢截雪的来歷虽然模糊,但所有对她有了解的轮迴者都得尊称她一句“太上剑主”。 当然,也有少数熟悉的人称“冰之剑主”——因为她的力量和霜雪直接相关。 而从实力上...... 徐爽隱秘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她作为联络人自然是超凡者,实力也是不低的。 但依然冷,而且是要把灵魂冻僵的冷。 再配上谢截雪那一身素白衣裳和雪白长发,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座冰雕。 是的,太上剑主的实力是极端不可控的。 徐爽还记得那个时候。 一年之前,也是在这座城市里。 一只妖魔甦醒,而这块片区的转世者当时不在这里。 按常理,需要军队和警察付出不小的牺牲,拖延妖魔的步伐,等待转世者或国家培养的超凡者支援。 但太上剑主甦醒了。 那一瞬万物凝滯,妖魔直接在空中被冰寒碾成了齏粉。 谢截雪不说话,徐爽也不说话。 她的职责就是等待太上剑主的呼唤,不去隨意打扰。 “剑主,联邦非常欢迎您的到来。不过……” 徐爽顿了顿,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们想委託我问一问,您是否需要我们做什么。您提供了修炼法门给我们,我们回报是应有之义。” 谢截雪没有回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身边浮现出了一把带著寒气的剑。 而徐爽则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和谢截雪的剑术一样,那把剑的寒气足以刺伤意识,最好不要去乱看。 “不论是什么——” 徐爽的话被打断了。 “......找人。” 不等徐爽反应,剑主就死死地握住了剑。 “来找一个人。” 这一次,她转过头,直面徐爽。 “他在这儿,我感觉到了。” 徐爽屏住了呼吸。 哪怕已经看过很多次,哪怕自己也是女性,她依然为眼前女子的容貌所震撼。 谢截雪的身段高挑如剑刃,肌肤冷白似霜,雪白色的长髮扎成古装马尾,垂至腰间。 而那一双猩红如宝石般的眼瞳,正无声地凝视著她。 和她冰寒的力量不一样,那红色的瞳孔中涌动著的绝不是寒意。 白髮如血,红瞳似血。 这就是眼前女子最好的写照。 “可以了吗?” 在这样的威压下,徐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身子。 过了好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好……好的,我们记住了。若是您有任何这方面的需求,都可以再找我们。我们一定鼎力相助。” 谢截雪再顿住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將头转了过去,凝望著天空中的暖阳。 但太阳无法温暖她,反而让她的周身变得更加酷寒了。 “......你们帮不到我。” 好久之后,又有一句问话传来。 “对於绝望中的人,燃烧的火焰代表著什么呢?” ...... 破庙里,那道怯生生的目光一闪,躲到了柱子的后面。 林物华沉默著,没有立即开口。 从刚刚那个剪影中,他就確认,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 那道柱子沉默著,迎接著他的注视。 “姑娘?”他先问了,“一起来烤火吗?” ...... 在林物华的呼唤下,那道身影一点点地蹭到了火堆边,却又和林物华隔著一段生疏的距离。 她的身子瘦小,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也满是脏污的灰尘,几乎辨不清面容。 但这女孩子的身子却很挺拔。 林物华眯起眼。 似乎会是一个美人胚子。 但他不在意——这毕竟是模擬。 “姑娘,”林物华坐远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是从哪儿来的?” 那女孩子搓著手,下意识地不去看林物华。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姓......谢。” 又是停顿。 “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这显然是撒谎,破庙旁边好几公里都没有人家。 林物华没有拆穿,而是把火堆上的兔子撕下一半,给了她。 “谢姑娘,给一半给你,我吃不完。” 到现在为止,林物华已经接纳了这个新身份,所以做得毫无滯涩。 那个林物华出生於市井,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所以他就一定会这么做。 当然,现实中的他也会。 “没有毒的。” 女孩子抿了抿嘴,摇了摇头,艰难地偏开了目光:“......我没有钱。” “我吃不下,帮我分担一点,好不好?”林物华说,“你的样子很不好,吃了它会让你好一些。” 野兔被小心地接了过去。 林物华又把一个冷掉的烧饼和一壶水递了过去。 “来,还有这些,光吃肉对身体不好。” “没事的,这些都是我剩下的,等雪停后我会去买的。” 那女孩子不再说话了,只是接过了林物华手中的东西,继续小口小口地啃著。 林物华继续尝试聊天。 “姑娘,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注意到那女孩子转过来的视线,林物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我叫林物华,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 “不瞒你说,我的师傅已经死掉了,我这次过来是要去往太上剑宗。” “太上剑宗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里......” “我要去送回他的遗物,然后求取剑术......” 一点点的,林物华讲述起他的过去——模擬中的。 火光照在他脸上,为他的身体镀上一层柔和的剪影。 那剪影倒映在女孩子的视线中,连带著让她的目光都呆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说完,而女孩子的东西也吃完了。 林物华继续发问了:“姑娘,我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说说你自己。” “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他指了指门口。 风雪呼啸,但却无法侵入进来。 “你看,你在这里遇到了我,而且这里只有你我两个人。” “而我是一个远游人,不认识你,自然没有伤害你的必要。” 在林物华的目光中,那女孩子再次顿住了。 她的身子退了退,避开了林物华的目光。 “看起来你的样子似乎很不好,你——” 林物华忽地住嘴了。 在林物华的注视下,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来。 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没有去看林物华。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女孩子手中传了出来:“......我的爸爸妈妈要卖掉我。” 林物华嘆息了一下,站起了身子,来到了那女孩子的身后。 这不出他意料。 在这么冷的天气跑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单纯的迷路。 这个天气,没有热源可是足以冻死人的。 他没有碰她,而是拿起了他的披肩,放在了那女孩子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没事的哦。” “这里没有其他人。” 第4章 潭水中的倒影 好一会儿,那女孩子的哭泣才渐渐止住。 在她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林物华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女孩子姓谢,没有自己的名字,今年十五岁,和模擬中的林物华同岁。 父母不喜欢她,甚至在她刚出生时要把她淹死,时不时也找机会打骂她;兄弟们也从不喊她的名字。 最近,家里还要把她嫁给一个年老的地主做丫鬟。 而丫鬟......说的难听一点,死活都是主家的一言而决。 但她的父母这么说:“养你不如养头牲口,早点嫁出去换点银子才是正经。” “大人,你——” 林物华打断了女孩子的话语。 “我叫林物华,十五岁,比你大三岁。” “不要叫我『大人』,我的地位不比你高,而且我有名字。” 那女孩子顿住了。 “叫我物华就好。” “嗯......”女孩子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物华哥哥,可以带我走吗?” 似乎是林物华一直以来的温和给予了她勇气,她直接说了她的诉求。 “我是跑出来的,回去也只会被卖掉。” “我......” 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再次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这样,做什么都可以。” 林物华沉默。 哪怕这是系统的任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著那女孩子。 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头快要低到胸口时,他才开口。 “谢姑娘,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把你也卖掉吗?” 但他忽然嘆了口气,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我相遇便是有缘,帮你自当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白白的,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带你去最近的城市,给你一笔钱,让你安顿下来。” “第二,”林物华伸出手来,“我们可以一起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带我去你家,见见你父母,和他们告別。” ...... “没有名字的话,就叫『截雪』吧,谢截雪。” “从今以后,你就叫谢截雪了,就像我叫林物华一样。” “我的名字有些奇怪?” “啊,这是我为自己起的。” “我是个孤儿,收养我的师傅希望我多读一点书,所以我以前叫林书有。” “后来我发现有些道理书上没有,有些剑法也不在剑谱里。” “所以尽信书不如无书,有些道理需要在实践中求得,所以我就给自己改了名,叫林物华。” “名字有些寓意和寄託,不然就有些太难看了。” “至於你名字的寓意——那自然是有的。” “有两个版本。” “其一:在遇见我之前,你的生命中儘是霜雪,而我希望你的生命中再无霜雪。取『截断你生命中的霜雪』之意,故名截雪。” “其二的话......” 记忆中的男孩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脸颊边晕开了柔光:“——等到剑宗再告诉你。” 谢截雪睁开了眼睛。 在无边的寒意中,谢截雪重新恢復了意识。 已是晚上,万籟俱寂。 她鬆开了自己的膝盖,起床,来到窗前。 “截雪,”她凝视著星星:“我叫......谢截雪。” 剑再次从虚空中浮现,停留在她的旁边。 “我......” 谢截雪按住了心口。 温暖从胸口传来,却让她越发觉得冰凉。 “物华......” 声音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你到这边来了吗?” ...... 白天,距离破庙最近的一个城市里。 一家绸缎庄前。 林物华带著谢截雪走进大门,伙计立刻迎了上来。 伙计的目光在谢截雪身上停顿了一下,迅速的转向了林物华。 “这位公子,您要看点什么?本店新到了细布,也有现成的丝绸...... 林物华:“给我这姑娘做两身衣裳,里外都要。” 伙计愣了愣:“公子是给这位姑娘做?” 注意到伙计的目光,谢截雪往林物华的身后躲了更多。 林物华没有说话,而是凝视著伙计。 伙计被他的目光看得畏缩,走进了后堂,似乎和掌柜商议了几句。 粗棉和麻布被拿了过来。 林物华挑了挑眉毛:“贵店对於料子的选用,还真是不拘一格。” “谢姑娘倒是不挑,就怕脏了贵店的招牌。” 更多的银子被拿了出来,他腰间的佩剑也暴露了。 这次掌柜的走了过来,目光直接落在了花纹反覆的剑上。 掌柜瞳孔一缩,大声地训斥了伙计几句,挥手將他赶到后堂,亲自迎了上来。 “客官,做衣裳吗?” “自家的伙计没见识,实在麻烦了。” “给她做。”面对满脸堆笑的掌柜,林物华说。 谢截雪有些害怕,但林物华蹲了下来。 “我在这儿,等著你。” 他把谢截雪推向了掌柜的夫人。 “劳烦先给她洗个澡。” ...... 约合两个时辰后,焕然一新的谢截雪走了出来。 林物华微微頷首。 “客官,这位姑娘的底子可真不错。”掌柜夫人笑道。 谢截雪又躲到了林物华的身后。 她的身上传出了清雅而湿润的香气。 掌柜递过来一块崭新的围巾:“姑娘,这是做衣裳剩下的。” 林物华的目光满意了些。 谢截雪没接,先看了林物华一眼。 林物华说:“你不接,我也会照样付钱的。” 这下谢截雪才接过去。 在临离开前,林物华听到了她细小的声音。 “……谢谢。” ...... 林物华带著焕然一新的谢截雪,见到了她的父母。 面对那两个满脸堆笑、却比掌柜还要市侩地打量著女儿的父母,林物华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样子。 “嗯,我和你家的女儿投缘,想收她为丫鬟。” 在他的身后,谢截雪躲得更靠后了,躲避的是她母亲看著她衣服的目光——那是极好的丝绸料。 林物华按了按她的肩膀,把一个钱袋子放到了桌子上。 看著恨不得全身都投入到袋子里的父母,以及谢截雪的那几个恶狼样子的哥哥,林物华还是笑了。 他总是这个样子,不论在谁的面前都是那种笑。 “她会跟著我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不返回,这些钱算是她的——” 在林物华的面前,谢截雪的母亲摆了摆手。 谢截雪的母亲摆摆手,抢话道:“懂得懂得,大人,卖身礼嘛,小女以后就是您的人了……不过养她,我们可费了不少功夫……” 谢截雪的父亲没有说话,而是在搓手。 林物华还是笑著的。 眼前的这对父母称不上是合格的父母,甚至不能说是父母。 进门开始,谢截雪的父亲就在看他的剑,母亲就在看谢截雪的衣服。 “是觉得钱不够吗?” 林物华又拿出了两块银元宝,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可以了吗?” 男人迟疑了起来。 他想接受,但身边的女人踩住了他的脚。 林物华的身后,传来了身子挪动的响动,衣角也被拉了拉。 但林物华不为所动。 谢截雪是心疼,让他不要浪费太多的钱,但他有自己的思考。 他没有把银元宝放回去。 一只手,他拿出了一根金条。 另一只手,按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一抹寒光浮现了出来,让男人呼吸一滯。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林物华的样子。 不到半个时辰前,谢截雪的母亲在家里骂她赔钱货,骂男人管不好女儿,哥哥们在说今年买不成田了。 林物华就那样出现了,带著谢截雪。 两人是翻山过来的,从少有人走的山道大摇大摆走进村子,身上乾净得不像话。 不是没人想打林物华的主意——他衣著华贵,又太过年轻。但 当他的剑抵在一个泼皮的喉咙上时,一切骚扰都消失了。 林物华实在是过於温和了,温和到男人忘记了他是一个极好的剑客。 能带著一个人走山道且毫髮无损的人,绝对不是庸手。 换句话说,林物华本来不需要和他讲道理的。 他只是过来为了——“带截雪了却因果”。 男人的喉咙滚动一下,肘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 “够......够了,大人。” “嗯,好。”林物华將手从金条上拿开了,甚至还推了过去。 “那我就带著她走了。” 一家人直直盯著金条,没有看女儿一眼。 ...... 出村后,林物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了谢截雪。 “好了,截雪,有什么感想吗?” 谢截雪:“对不起。” 林物华笑了:“怎么,不怕我了?” 谢截雪踢了一下石头:“他们都不喜欢我。” 她又说:“物华,为什么要......给那么多钱。” 哪怕名义上是她的卖身钱,她却在担心自己卖贵了。 林物华:“你是觉得,你自己配不上这么多钱吗?” 谢截雪语塞。 “嗯,”林物华没有强迫她回答,“我知道,他们一直没有看你,都在看钱。”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打了一个响指,眼睛半睁半闭地笑了。 “但別想那么多了,越想越烦。” “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去个地方。” 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那种压制力了,又恢復了温和的样子。 一边走,林物华一边继续和谢截雪聊天。 “还是有些失望吗?哪怕早有预料?” 谢截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嗯......他们都没看我。” “你还是希望他们看你的。”林物华说,“因为你虽然早就確定你的家人不喜欢你,但你还是不愿意確定这一点。” “我的钱让你相信了这一点,而这就是我的目的。” “不过不是主要的目的。”他又补充。 看著越发低沉的谢截雪,林物华忽地停住了。 他跳上了一块大石头,又向后面伸出了手。 “来,上来。” 谢截雪停住了。 她伸了伸手,又缩了缩手。 “你不会真把你自己当丫鬟了吧。”林物华拍了拍手掌,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欢快的微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骗你家里面的。” “来,上来。” 早在带谢截雪买衣服之前,林物华就严肃地澄清过: 他不会把她送回去,只是带著她回家,和她的父母做一次告別。 至於收丫鬟,也是提前说好的——作为一个理由。 林物华可没那么多心思对那家人解释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而谢截雪决定相信他。 谢截雪抿了抿嘴,下意识说:“大人......” 林物华比了个“x”的手势:“我可不听叫不出我名字的人说话。” 谢截雪弯了弯嘴角,似乎被逗笑了。 “物华......” 林物华点了点头:“嗯?” 谢截雪:“你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那就和我来。”林物华再伸出了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去。” 在他半哄半诱下,谢截雪被他拉了起来。 林物华带著她继续走山路。 和之前的路不同,这里的路猎人都不怎么来。 最开始只是路被草木掩埋,然后乱石嶙峋,荆棘丛生。 要不是林物华一直在拉著,谢截雪早就摔倒好几次了。 最后,甚至都是他背著她走。 又渐渐地,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仿佛连山风都温柔了几分。 但林物华没有提放下这件事,於是谢截雪也不说。 只是林物华感觉到,谢截雪调整了一下身位,小心地蹭了蹭他的脊背,身子软了下来。 直到某刻,豁然开朗。 在一个大空地上,林物华把恋恋不捨的谢截雪放下了。 他问:“好看吗?” 谢截雪呆住了。 在林物华的背后,是一个极大、极深的水潭。 潭水清幽,碧绿如翠。 “这是我问一位猎人打听的,他老是在这里钓鱼。” 林物华眨了眨眼睛:“好看吗?” 谢截雪愣愣地点头:“好看。” 林物华不买她的帐:“我好看还是水好看?” 谢截雪:“水......” 她顿了顿,想否认,但脸涨红了几分。 林物华被她逗得发笑,於是谢截雪也笑了。 在轻鬆的氛围中,他对她招了招手。 “来,过来,和我一起来。” 两人来到了池水边。 “换完衣服后,你还自己没有看过你自己的样子吧。” “现在看一看,你有什么感觉。” 谢截雪再一次呆住了。 这潭水真的很漂亮。 它清冽透亮,深不见底,仿佛水下藏著另一个世界。 但这並不是最主要的。 在水中倒映的是另外一个她。 谢截雪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 身子瘦瘦小小,脸上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几乎辨不清面容。 除了身子骨还算挺拔之外,没有任何好看的地方。 但水中的她,完全不是这样。 其实换完衣服之后,谢截雪是隱约知道了自己好看的。 掌柜的夸奖、路人的注目、母亲嫉妒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很大,但她看不到。 掌柜的夸奖可能是恭维,路人可能是在看林物华,母亲嫉妒可能是嫉妒衣服——而且她什么都嫉妒。 直到现在,谢截雪才真正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池水中的她黑髮如瀑,黑眸清冷,肌肤素白,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她瘦小而单薄的身形。 这静立潭边的身影,甚至比这一池幽水更显清冷。 林物华浮夸的鼓了鼓掌:“哇,好漂亮的小美人。” “......” 谢截雪回过了头,看了一眼林物华。 她不理解,林物华怎么和第一天见面完全不同了。 林物华毫不羞涩,继续说道。 “还记得吗?” “你这几天和我说过,你没有名字的原因。” 林物华顿了顿,狠狠地踢了旁边的一个石头。 “养你不如养头牲口!” 他的神色又恢復了正常。 “你的家里人没有给你起名字,总是在用『餵』称呼你。” “在他们眼里,你是卑贱和无用的,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他挑了挑眉,来到了女孩子的身边,注视著池水。 池水中,少年一袭青衫,姿態挺拔如松,面容温润如玉。 “但截雪,你不能这么认为,唯独你不可以。” “那天你让我带你走,我问了你为什么相信我。” 谢截雪摇了摇头:“你对我好。” “那是因为没有人对你好过,”林物华驳斥了她,“就像那天你很怕我,但你太冷了,还是只能出来烤火的时候一样。” “因为太冷了,不出来你会死的,而出来你至少可能不会死。” 他又转了一圈,来到了谢截雪的另外一侧。 在整个过程中,谢截雪都凝视著他。 她清冷的眸子闪动著,眼底里涌动著莫名的情绪。 “你这么容易信任我,並不是我可信,而是你认为你不配被好好对待。” “就像你那时候,在你家里拉我的时候一样——你认为你自己不值得那么多钱。” 林物华指了指池水。 “但现在的你呢?你认为你比我廉价吗?” 谢截雪抿了抿嘴,答了一句“嗯”。 林物华没有再追问了。 他只是指了指池水中的她。 “以后的人生很长,你可能会怀疑很多次。但谢姑娘,记住此刻水中的你。” “这才是真实的你。” “你不是待价而沽的货物,不是任人践踏的野草。” “我带你回去,就是要你亲眼看著那些轻视你的人,如今如何仰望你。” 他又重复。 “所以记住,截雪。” “你不是商品,所以我不愿意对你压价。” “这也是我不愿意,在你的父亲身上省钱的原因了。” “我要告诉你,你是有价值的。” 林物华对谢截雪伸出了手。 “现在,和我去剑宗吧。” 第5章 密谋 当林物华的意识脱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几乎正午了。 在轮迴书中,他已经呆了一个多月。 刚刚醒来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 但身体的无力感告诉他,他已经不是模擬中的林物华了。 现实中的他既站不起来,也不会用剑。 林物华失望的嘆息了一下。 看来提升不会那么快。 系统的提示惊动了他。 【检测到模擬剧情推进,宿主可选择奖励】 【其一·剑术:宿主获得部分剑术熟练度】 【其二·温养:为宿主提升部分生命能量】 林物华犹豫。 【剑术】 当时他入学的时候,好像剑术是必考项,但他的得分不高。 但他选择了二。 他都没法修炼,谈什么精进修为。 “活下去再说。” 到时候肯定还要检查的。 【確认,已输入】 林物华眨了眨眼睛。 胸口闷闷的感觉舒缓了一些,脚也没有那种无力感了。 ——虽然还是很难站起来。 “聊胜於无。” 他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 吃过午饭,医生再次找到了林物华。 “物华,感觉怎么样?” 林物华轻轻咳嗽了两下。 “不太好,脑袋有些疼。” 医生:“这是正常的,头环可以活化你的脑电波,你是不是感觉到自己的思维速度变快了。” 林物华:“嗯。” 確实,戴上的一瞬间,確实如此。 世界的一切资讯都在灌入他脑內,確实不好受。 但轮迴书一觉醒,这种不適感就直接消失了。 但忽地,林物华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他的脸色更白了,问医生: “但医生,我怎么感觉我的脑袋更疼了......” 医生的手忽地放鬆了,似乎鬆了一口气。 “这是正常的,脑电波活跃起来,確实有一段不適应。” “这个时候才是正常的,之前大概是没起作用......” 但林物华注意到,他正在不断观察自己面前的文件,不时对照著林物华。 ...... 病房里。 確认护士离开后,林物华才隱秘地嘆息了一下。 他的身子勉强撑了起来,直面著窗外的阳光。 情况比他想像的要坏。 林物华的头其实不痛,身子骨也完全不是咳嗽的样子。 他面对医生,是装的——因为身体不能好得太快。 但他没想到,这都不够。 “这么著急吗?”林物华迅速计算著,“是迫不及待要我死,还是头环的效果不应该是这样,还是都有......” “不能再加强身体了,会被看出来,得想办法弄点剑术......” “还有,得看报纸。” 林物华捂著头,按动了呼唤铃。 “护工,我要报纸。” “医生答应过我的。” ...... 联邦首都。 林家。 一个暗室里,林家家主林山寻见到了教育部部长吴弘。 林山寻问:“那个孤儿怎么样了?” 吴弘说:“在医院,我把实验品头环拿了过去。” “那种头环是加强版的,一般人使用,过不了一个月就会疯。” 林山寻皱眉,显然不满意:“没有更直接的方式吗?” 不等吴弘回答,另外一个人回绝了。 “没有。” 林山寻看了过去,脸色鬆了些。 这是联邦超凡大学招生处主任宋屹,林山寻儿子的入学就是他一手操办——顶替的林物华的名额。 本来林山寻不会这么做的,但林物华將要入学的“心剑实验班”实在过於重要了。 据说那位高高在上的“太上剑主”难得的拿出了功法,示意可以推广,並且特意註明不需要过於在意剑术。 学好了,或许可以博得太上剑主的青眼——这就足够让只是中层世家的林山寻冒险一搏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该死的孤儿叫林物华,”宋屹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机密件。 【全国范围,姓名:林物华,性別:男,年龄:15岁-25岁】 “这个名字我就没见过几个,然后你儿子顶的那个,恰好是范围里面的。” “要不是资料里他不会剑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林山寻紧张了起来:“我儿子的入学......” “我已经做了,”宋屹回答,“昨晚我连夜改的资料库,把林物华的记录刪掉了。” “至於精神病院体系,里面的病人对外是不公布名字的——他们本质就是试验品。” “你儿子的『心剑实验班』名额不会有问题。” 林山寻:“多谢。” “不谢,我也是为了自己”宋屹脸色晦暗,“这是最后一次了。” “算我吃了大亏,你让你儿子好好学习就行。” 他直接离开了,留下林山寻和吴弘阴晴不定地坐在里面。 ...... 一个人回到房间,林山寻犹豫不定,还是拿出了电话。 但电话对面的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可能,”那人说,“我可以帮你瞒著,他可以疯掉,但他绝对不能莫名其妙地死在医院里。” “上面对於轮迴者越来越重视,肯定会尸检的,你以为把你牵连进来,会是好事吗?” “你知道上周来了几个督查组吗?三个?” “有那个头环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电话掛断了。 林山寻的妻子洪雅走到他背后,搂住了他。 “怎么了吗?是儿子的入学出什么问题了吗?” 林山寻苦笑:“嗯,有一点,之前那个......” 洪雅惊讶:“他不是死了吗?” 林山寻手握紧了。 怎么可能。 政府对於超凡者的管理是越发的趋於严苛的,特別是现在,不少异世界的轮迴者已经开始公开为政府服务了。 当时林物华入学的是“心剑实验班”,他的孤儿院院长也不是没有人脉。 他要是死了,必然要彻查的。 “没事,很快就不会有问题的。” 联想到那个头环,他的心放鬆了。 洪雅抬起了眼睛:“就是一个该死的孤儿,惹这么大的麻烦......” “刁民就是刁民。” 林山寻没有说话,心中也涌现出了一丝后悔。 他是万万没想到,心剑班是有正式班和初级班之分的。 而到现在为止,林山寻的儿子都在正式班之外。 想到大学教育处处长无所谓的样子,他的心中越发烦闷了。 洪雅完全不理他。 她咬著牙,红著眼睛不退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进不去,我怎么办?林家的香火怎么办?” 林山寻:“那也是我儿子。” 他越发的急躁了。 忽的,他想起了那个孤儿院的档案照片。 那个少年站在镜头前,表情平静得让人发寒。 “……不是那个刁民就好了。”林山寻低声说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收起了心思,拿起了电话。 “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做下去了。” 第6章 学剑谱 时光一转而过。 模擬中,林物华就这样带著谢截雪上了路。 这段时间並不短。 太上剑宗的路途,距离谢截雪的家並不算近。 路途遥遥,要翻过好几座山,穿过一条大河,途经十来个城市才能到。 林物华心里估摸著,算上天气、路况还有谢截雪的身体因素,还要小一个多月。 所以林物华急也急不来。 他也乾脆不急了。 带著谢截雪閒閒散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赶著路。 像两个旅游的,不像两个要去求学的。 一边走,他一边为谢截雪调理身体。 好在,谢截雪的身体素质也並不差,也没有基础疾病和暗伤,年纪也小。 在他用合適的营养、良好的休息调理之后,她的身体短短十多天就好了起来。 脸色开始变得红润,那清丽的气质慢慢地凸显了出来。 特別是一点。 谢截雪的脚不冷了。 旅店里,谢截雪的脚趾不適应地弯了弯。 林物华在捏她的脚。 “你的脚保养的挺好的嘛?”他揉捏著谢截雪脚的穴位,“还有香味。” 谢截雪緋红著脸,不看他。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怕林物华对她再好,这么说也是绷不住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物华这个时候就不纤细了。 但忽地,谢截雪脚一踢,把林物华的手踢开了。 她捂著自己的脚,憋著气,瞪著他。 “別......挠我痒痒。” ...... 不管林物华如何抽象,谢截雪的身体依然好了起来。 在这个基础上,林物华开始做另外一件事。 “来,截雪,” 某日,在城市的旅店里,谢截雪为林物华整理他隨身带著的书本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你会读书吗?” 谢截雪摇了摇头,但没有什么害怕的意图。 她確信,林物华没有什么伤害的意图,也不会因此讥誚。 “不会的话,我教你认字吧,你要学会读书。” “我的师尊告诉我,我可以浪荡,但必须读书——不论我的天赋再好。” “任何剑法,虽然身教优於言传,但这是因为创始人在写剑谱的时候,很多细节不会写进去,並不代表就不要认字了。” “而且,除了这些,培育学习的能力本身就很重要。” 林物华拉著谢截雪,坐在了桌子旁。 她坐著,直著背;他站著,弯著腰。 “试试看,不会也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在做。” 他的手放在了书本上。 谢截雪盯著他的指尖。 “嗯。”她说。 ...... 而在路途之上,林物华也並不无聊。 他有自己的事情做。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练剑。 林物华的剑,谢截雪见过。 他的剑並不算长,甚至能算是礼剑,而不是长剑。 但也绝不普通。 剑鞘上是复杂的花纹,剑柄上有两个谢截认不得的文字。 “这两个字是“太上”的古语,是我师傅的信物,带著它去太上剑宗,哪怕资质实在是太低,都至少可以进入外门。” “而且剑宗会酌情给这些人一些不重的活。” “所以,截雪,別担心,肯定能进去的。” “而且......” 林物华拔出剑。 剑上蒸腾出淡淡的青气,泛出了冷硬的青光。 剑挥出。 树叶片片降落,全部一分为二。 “我的天赋可比我的老师要强得多。” ...... 除此之外,还有看书。 林物华不是只有在教谢截雪的时候才会摸书的。 他教完谢截雪认字之后,就会给谢截雪布置任务。 比如组词、造句,阅读理解,等等其他的。 至於谢截雪如何完成,他干涉的不多。 当谢截雪皱著眉头,对著题目冥思苦想的时候,林物华也会对著书本写写画画。 谢截雪偶尔会好奇地去看。 林物华並不拦。 是一些规整的图画,还有潦草的字跡,和大量杂七杂八的备註。 “我在拆剑谱,”林物华说,“除了只能口耳相传的修行法之外,师傅给我留了不少基础的剑谱。” “我在想把剑谱中某一个单独的动作拆出来,推演这个动作有什么用。” 谢截雪很是惊奇,但偶尔也会发问。 “物华,但如果创始人当时没有这么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林物华说,“重点是我思考的过程。” “这本没有提到的,那本会说,那本不全面的,这一本有。” “不好的捨弃,好的留下,就是这么简单。” “但这些都不全,真正全面的剑,只有剑宗有。” “所以我去剑宗,”林物华抬起了头,仰望著天空的飞鸟。 “就是要看看,我能不能得到,和我师傅不一样的东西。” ...... 精神病院。 林物华拿起了报纸。 具体要怎么做,是很清晰的。 有人想让他死,但因为轮迴者疑似的身份不能杀掉他,甚至不能折磨他,而且不能表露出来。 这是所有这一类监视机构,甚至实验机构的死规矩。 目的主要是管控,其次是规训,最次要的才是研究,惩罚则不被考虑。 因为在疑似轮迴者里面,可能真的有轮迴者,或者未来的超凡者。 做的太绝、太硬,纯粹是在为自己树立对手,说出去都不好听。 大洋隔壁的和之国早有前车之鑑——那边的妖魔层出不穷,而且政府势力过於强大,社会秩序也过於压抑。 所以林物华目前暂时是安全的。 但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他必须掩蔽自己的异常,为模擬器的发育贏得时间。 图书馆里,林物华看向了报纸。 上面登的是一个有关於剑术研究徵集的新闻,似乎目前的国家正在將剑术作为超凡主推。 这样的话...... 林物华闭上了眼睛。 模擬器中的剑法虽然模糊了大部分,但依然在他的脑子里。 林物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图书馆里的一些剑谱,是这个医院特有的。 轮迴者疑似也是超凡预备役,所以国家是鼓励他们获得力量的。 林物华抬起了笔,开始推导剑谱——就像他在模擬器中做的那样。 一来,可以为模擬器中的他提供助益。 头环这个鬼玩意好像真的可以加持思考速度,现实中的剑谱要清晰得多。 二来,他需要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疯。 消耗掉大脑的计算力,就是一个好选择。 他若有若无地扫视了摄像头一眼,开始奋笔疾书。 第7章 你在这儿 “截雪。” 谢截雪转过头,看著林物华。 他托著脸,手里转著一根柳叶。 谢截雪莫名地脸一红,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吗?”林物华问。 谢截雪没有扭头。 林物华又开始了,他总是在这些非必要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谢截雪的手肘被戳了戳,然后痒痒的感觉从手背传了过来。 林物华在用叶尖挠她。 谢截雪把柳枝抢了过来,拽紧了,盯著他。 林物华笑了。 “你看我了啊。” 谢截雪:“......” 姐妹,你懂什么,脸红和我不生气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有自己的节奏。 姐妹,我错了,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是我自找的...... “思之令人发笑耳。”林物华忽地说。 谢截雪合上了书,踩了他一脚,示意这次最多到这一步了。 “心情好些了吗?”林物华忽地说。 谢截雪垂下了睫毛,情绪莫名其妙地低沉了起来。 “剑宗来人马上就要到了,也就是明后天,最晚大后天。” “截雪,”林物华收走了她的书,“所以不要看书了,我带你去转转吧。” ...... 林物华带著谢截雪离开了城市,到了城市不远的一个森林里。 一块石头飞了出去,把兔子砸得一滚。 “没死,”林物华鬆了一口气。 在野外的一片空地上,两人生了一堆火。 谢截雪看著火,发起了呆。 这里已经不是她的老家了,所以並不寒冷,让她有些不適应。 兔子在火堆上旋转著。 “我是从京城来的,”林物华忽地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算听我师傅的话。” “他让我练剑,我不练,要出去玩;他要我背剑谱,我不背,要看其他的书。” “所以,老头子总是和我说,剑练得不好就別练了,滚去考功名去。” 谢截雪的眸子迷濛了些。 林物华读的书不少,考功名是考得起的。 但她却....... 林物华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大了些。 “谢姑娘,我感觉,你是在害怕剑宗的考核?” “有师傅的信物在,我们肯定可以进去的。” 谢截雪摇了摇头。 林物华师傅的信物,足以保证两人过第一道粗筛。 但谢截雪依然在担心。 因为信物並不能保证两人通过內门考核。 而如果林物华进入內门,她进不去的话,那两人就必然分开了。 “谢姑娘,我不想向你保证什么,虽然我相信你的资质足够,定然可以进去。” 兔子滋滋的冒起了油,似乎熟了。 林物华扯了一只腿下来,撒上了一些很陌生的香料。 香味升腾而起,让谢截雪感觉有些饿。 林物华把兔子腿给了谢截雪。 “我和你一人一半,这次你不用吃我剩下的东西了。” 谢截雪抿了抿嘴,但心却鬆了些。 林物华给自己扯了一半下来,继续说。 在林物华看来,谢截雪的心情不好,並不是担心明天的资质验证问题。 她其实不懂什么是太上剑宗。 只是林物华想去,她就想去了。 就像这个旅途一样,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她害怕变化,虽然这个变化大概是好的。 “截雪,如果我现在不去剑宗了,要去考功名,你愿意陪我去吗?” 谢截雪猛地点了点头。 如果去考功名,一切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林物华依然会教她认字,带著她,如果两人到了合適的年纪,甚至还会...... “你的脸红了。”林物华犀利地指出。 他总是在该客气的时候,不客气。 谢截雪毫不退让:“火燎的。” 林物华:“欸,是吗,我不信?” 他捧著脸,装模作样的看著谢截雪,让谢截雪想打他一拳。 “所以,截雪,如果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都进入了太上剑宗,我绝不拋弃你。” “你会愿意去吗?” 火光撩著他的脸,让谢截雪忽地鼓起了勇气。 “——去。” “而且物华,如果你不拋弃我,那我也绝不拋弃你。” “截雪绝不离弃物华,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她对林物华,伸出了手。 “那,我们拉鉤?” 林物华笑了,点了点头。 “我们约定好了。” ....... 在火焰熄灭,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谢截雪一直没有鬆开林物华的手。 “物华,我不想回去那么早。” “那我们看星星吧,”林物华说,“这些天给你放假,不用看书了。” 谢截雪:“如果你教我的话,我也是能看的。” 林物华笑得狡黠:“你是看书呢,还是看人呢?” “都看。” 这次谢截雪不怕了。 ...... 联邦,首都。 徐爽敲开了门,来到了谢截雪的身后。 谢截雪背对著她,没有回头。 透过余光,徐爽看到,谢截雪的两根小拇指正勾在一起。 ——她在自己和自己拉鉤。 徐爽心一沉。 为了服务这位太上剑主,政府拥有一个庞大的团队。 而不论是哪位专家都確定,剑主的心灵很不稳定,而这就是她力量不稳定的源头。 表面看似酷寒,內里却暴戾非常。 也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制衡她,不然谢截雪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疯了。 她来到了谢截雪身后,將一叠资料给了她。 “这是所有和您描述的信息相符的人士,重点参考了剑术水平这一指標。” 谢截雪隨意看了一眼,就扔到了桌子上。 “不是,没有我要的。” 她闭著眼睛,嘴里却喃喃念著窗外的星星。 “在这儿.....就在这儿......物华.......” 徐爽的心揪了起来,连忙说了第二个专家提案。 就是让给谢截雪找一个看剑谱的任务,既可以给她找点事情,又可以平復情绪。 毕竟那个人也是练剑的。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会先筛选一遍,再把合適的给您。” 徐爽快速地说完之后,谢截雪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给原始剑谱给我就可以。” 徐爽恭谨地退了出去。 在退出之前,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谢截雪已经重新坐回桌子前,拿出了一只炭笔,开始画图。 莫名的,徐爽生出了一些怜悯之心。 “如果那个人存在的话,请出现吧,剑主实在太痛苦了。” 第8章 她是我的同伴 一天之后,一位太上剑宗的內门弟子应邀而来。 在人群面前,他神色肃穆,衣袍猎猎,步履沉稳,周身隱约流转剑意,显然修为不低。 按照他的说法,他叫姜守拙,是剑宗內门弟子,负责本次的弟子招录。 在外门弟子的带领下,姜守拙一丝不苟地检查了林物华所带的信物,还仔细观察了林物华的体格。 確认信物没有问题后,姜守拙方正的脸依然没有放鬆。 “既然带著前辈的信物,入我剑宗也是理所当然。” 视线转到谢截雪身上时,姜守拙注意到谢截雪出眾的衣装和气质,不由得讚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冰寒克制,不骄不躁,有我剑宗人的风范。” “剑自当如此。” 他竟然直接把谢截雪算成了信物介绍的人,提笔在名簿上做了登记。 一同等候的弟子投来羡慕的目光——被內门弟子当场认可,入门可以说是稳了。 但林物华却不以为意,还低低地笑了。 谢截雪这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但偏偏那个剑宗弟子还把这当成了素养。 姜守拙侧目扫了一眼林物华,训诫他:“你也同为前辈相中的人,为何扰乱秩序。” 谢截雪瞥了林物华一眼,嘴角得意地弯了起来。 ...... 剑宗的飞梭通体银白,形如巨鸟,带著两人和其他弟子直接飞跃云层,进入宗门腹地。 考核一共分三项。 资质考、心性考、悟性考。 但考核之前,还有一道特殊的工序。 姜守拙带著所有人降落到了一个宽阔的平台之上。 一个庞大的、似金非金、似石非石的镜面黑曜石正对著平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姜守拙的声音沉稳而庄重:“这是问剑石,是我宗的至高重器『太上·寒霜』製造过程中的遗留物。” “千年之前,妖魔祸世,生灵涂炭,唯赖先辈们的牺牲与血泪,方有我无上之剑宗,治世之安定……” 他环顾眾人,目光如剑锋。 “诸位,既入我剑宗,则务將天下苍生置於心头之上,剑道可修,剑心不可失。” 说完,他话锋一转。 “但更重要的,是该剑石可以探测你们的特殊资质。” “若你们体內有剑骨,则或许可以执掌太上,完成我宗千年来无人完成之伟业。” “现在,所有人,依次听我指示,排队,一个一个把手放到镜面上。” 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人上前,手掌贴上冰冷的石面。 但镜面毫无反应。 姜守拙面色平静,不以为意。 剑骨是极为罕有的资质,並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骨骼变异,而是剑修的天赋自然外溢在肉体层面的具象化。 拥有剑骨者,无一不是剑道上的天之骄子。 没有是很正常的,剑宗已经近百年没有过剑骨之人了。 直到林物华。 他前脚还在和谢截雪说“別担心,就碰一下石头的事”,后脚就摸上了石头。 瞬间,云雾翻涌,镜面骤然震盪了起来。 温润淡白光芒从林物华手心亮起,如湖面的水波般缓缓漫开,铺满了整块石面。 石面上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颤动。 所有人安静了。 姜守拙眯起了眼睛,倒退了一步:“剑骨......属性......不確定?” 响动早已惊醒了长老。 一道身影从远处山岳后腾飞而起,转瞬到林物华面前。 他鬚髮半白,目光如炬,浑身的剑意让在场的所有人凝滯了一瞬。 “我是传功长白无书,剑骨均含有持有者本源,无法识別也是应有之义。” “但你这剑骨……有意思,有意思。” 他大手一挥:“过来吧,晚些带你去见宗主。” 显然,后续的考核都是不必要的了——剑骨便是最好的答卷。 林物华看了一眼谢截雪。 她的脸色煞白,看著他,嘴唇颤抖了几下。 那目光里满是高兴,但更多的是惊慌。 “长老,”林物华忽地说,“她是我的同伴,请让她和我一起来。” 白无书长老非但不生气,反而摸了摸鬍子,眼中露出几分讚许。 “有情有义,好孩子,有我剑宗风范。” “我观此女身段清丽,气质冰寒,站姿沉凝,根骨定然优越。” “来吧,不管资质如何,我都带你们一起去。” 人群中炸开了锅,有人不服,有人艷羡,也有人撇嘴。 这是显而易见的后门。 但马上,姜守拙侧目扫了一圈,目光如剑,修为外放,把这些杂音压制了下去。 林物华走入了人群中,拉住了谢截雪的手。 那指尖冰凉,立刻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物华任由她握著。 於是两人的手交缠在了一起,相互温暖著。 “身子放鬆,別担心,我在。” 林物华再握了握谢截雪的手:“该你了。” 谢截雪反手握住了林物华的手,深吸一口气,再看了他一眼。 “物华,我不要紧的......” 她走向问剑石,伸手贴了上去。 起初,石头表面只是荡漾了几下,给了些许反馈。 白无书正要开口:“不错的资质,回来——” 他的瞳孔一缩。 问剑石剧烈地亮了起来。 嘎啦啦的闷响从石中传出,整个镜面瞬间爆发出了极致的寒意。 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石面蔓延开来,將地上打上了一层霜。 林物华呼出了一口气,迅速凝成了白雾。 不只是问剑石。 更远处,在剑宗最高的山巔之上,一道衝破云霄、凌厉至极的剑光冲天而起,將天上的云层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整座剑宗,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道光。 那是“太上·寒霜”所在的剑宗禁地。 千年未动的至高重器,在这一刻,发出了回应。 剑光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在这段时间里,所有人怔在原地,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姜守拙弯腰捡起记录簿,手指微微发颤。 “谢……谢截雪,剑骨属性……寒霜,资质……超绝。” 白无书大笑出声,重重拍了拍林物华的肩膀。 “好,好,双剑骨,今日真是我剑宗之福啊。” 更大的,更悠远的气势从剑宗禁地传了出来。 林物华抬起了头。 “宗主出山了。”白无书说。 第9章 它是你的肉,不是你的心 没有任何滯涩的,两人见到了当代太上剑宗宗主,初寒霄。 她模样不算年轻,周身縈绕著巨大的寒气,但却收敛得极好,凝冰只在她三丈距离之內。 “不必靠近,”初寒霄说,“我刚刚结束潜修,功法尚未收敛。” “寒气刺骨,会伤著你们。” 她又问起了两人的名字。 “林物华。” “谢截雪。” “不错,都是好名字,”初寒霄讚赏,还特別夸讚谢截雪的名字。 “截千里之雪,断万里寒霜,和寒霜剑骨著实般配。” 她再夸讚了林物华两句,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谢截雪身上。 “靠近一些,直到你感觉到冷为止。” “我会慢慢释放寒气,但不必担心,寒霜剑骨天然对於冰雪拥有忍耐力。” 谢截雪靠近了,直到一臂之內,自觉停止了。 但不是靠近不了,而是再靠近就不礼貌了——毕竟是宗主。 “很好,”初寒霄说,“不愧是寒霜剑骨,著实不凡。” “截雪,如果你愿意的话,当我的弟子如何?” “我还没有收过弟子。” ...... 剑宗这次入门,很快就在宗门中引发了不小的风波,或者说谈资。 一次双剑骨,一个资质未明,一个至高,甚至还引动了至高重器震动。 特別是宗主初寒宵特意出山,收了谢截雪为亲传弟子之后,震动就更大了。 未来的一代太上剑主正在冉冉升起。 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在谢截雪的光彩下,同为剑骨资质的林物华,反倒没有什么人谈论了。 “我拜入了白无书长老名下,”林物华对谢截雪说。 “就是那个豪迈的,本来要来招收我们,但是睡过头,让內门弟子姜守拙来的,还假装自己在努力苦修的......” 林物华忽地侧头,拔剑,再一斩。 一根树枝被从中央竖著切成两段,掉落在了地上。 “背后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白无书拿著两个腰牌走了过来,“你们的身份令牌。” “我说长老高见。” 白无书:“我感觉这句也不是好话。” 他警告林物华:“背后编排人,非我剑宗人之举。” 林物华:“直面事实,寧折不弯,才是我剑宗人该做之事。” 白无书冷笑一声:“我看你的传功令牌是不想要了。” “我观白长老气质豪迈大方,做事不拘一格,为人宽宏大量,”林物华脸色不变地说,“为我剑宗中的模范长老,弟子自当学习之。” “你说的我都噁心了。” 一个令牌被丟给了林物华。 “这个是传功令牌,別弄丟了。” 白无书都懒得管林物华,问了谢截雪两句。 “宗主让自行修行,有什么疑惑可以问宗门里长老。” “她在参阅《太上忘情法》,偶尔出关时,能够为我解答修行疑惑。” 白无书瞭然,继续问起了谢截雪修行的功法之事。 “你当前修行的是《寒霜心经》和《霜雪剑》,如果有修行上的疑惑,务必及时问询。” “这两门功法应该是最適合你的,宗主挑选的不错。” 同时,他又叮嘱:“记住,剑法的修行要刻苦,但心法的修行也不要落下。” 谢截雪点头之后,林物华才开口。 “那我呢?” “我觉得你適合去练习无轻功跳崖。” “师傅,那是自杀。” “你都没死怎么是自杀。” 白无书斜睨了林物华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们交流吧,毕竟同为剑骨传人。” 他走了之后,谢截雪原本绷著的脸才放鬆一些。 “物华,”她来到了林物华的身边,“你修行的怎么样?” 在入宗门后,因为剑骨传人的关係,两人一直在忙,每天见面的时间不多。 偶尔,甚至一天都见不了一面。 自然,这让习惯了和林物华朝夕相处的谢截雪很不適应。 “不过今天之后,想必就不会那么忙碌了,”林物华说,“长老们都还和善吗?” 谢截雪沉闷地点了点头。 “嗯,长老们都对我很好,说『我是剑宗的希望』。” 但她並不高兴。 入宗以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再加上长老们也没打算藏,所以谢截雪自然知晓了。 剑宗的至高重器为“太上·寒霜”,是在数千年前倾全宗之力铸就的无上圣器。 当时天地倾覆,妖魔横行,正道式微。 作为正道魁首,斩妖除魔自然是应有之义,但力有未逮也是事实。 於是全剑宗集全宗之力,耗尽了千年积累的奇珍异宝,铸造出了一柄至高之剑。 而因为该剑以一块天上坠落的极寒玄陨铁为核心,故结合太上剑宗之名,定名为太上·寒霜。 剑成之日,天地变色,万剑齐鸣,方圆百里之內,所有妖魔全部被一分为二。 这是一把绝高之剑。 而谢截雪的剑骨,和太上·寒霜的契合度,几乎可以用完全来形容。 “宗主说,我的剑骨更冷、而且比当时太上宗主的剑骨更纯净,所以我或许真的能拿起那柄剑。” “但我......” 她看著茶水,沉默了下来。 长老们虽然没说,但那种“你是宗门的希望”的態度却表露无遗。 但从孤女到全宗的希望,这转变却让她害怕。 所以谢截雪下意识地过来找了林物华。 她不说,但相信他能理解,也相信他懂。 林物华为自己倒上了茶。 忽地,他问:“截雪,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名字?” 谢截雪抬头,沉默,然后点头。 林物华:“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有冰之剑骨——只是资质可能不会这么高。” 谢截雪:“但......” 她想问“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不然我就不会这么害怕了”,却又住嘴了。 “因为截雪,”林物华捧起了她的脸,“你要拥有剑骨之外的力量。” “剑骨可以让你有自信,但不能帮你面对你的不自信。” “它一开始就是你的,但它是你的肉,不是你的心。”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將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 而谢截雪意识到了。 林物华从一开始就懂,因为他一直在看著她。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物华,陪我练剑,好吗?” 林物华:“好。” 第10章 一年过去 现实世界中。 医院图书馆里,林物华向推著自己来的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也对林物华笑了,走了过来,把桌子上的手稿拢在了一起。 她装作自己看不懂,林物华也装作自己不知道她在看。 手稿被装进了箱子里,递给了林物华。 护士抬起了手指,整理了一下领结,然后推著林物华往病房里面走。 一边走,她一边和林物华聊天。 “林先生,怎么突然对剑感兴趣了?” “因为看了报纸嘛,上面写了国家在发展剑道,我就想做点什么。” “再加上戴上了头环之后,脑子一直很乱,就想写点儿东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护士点头。 林物华继续说:“你別说,写了这些东西之后,脑袋清醒多了,没有那种乱乱的感觉了。” “但越想越多,实在是烦。” 护士的手一紧:“这样吗?那林先生,您是怎么想到要写......” 还是一样。 护士装作聊天,林物华装作自己不知道护士是刻意在问。 在只言片语的观察中,他发现了一点。 似乎“轮迴者疑似”的监察与控制体系,要比他想像的还要离谱。 护士和医生好像不是一边的。 或者说,他们完全就不认识——护士连医生姓啥都不知道,而且轮换的要比医生要快的多。 当然,这也正常,要是护士要害他的话,他早死了。 所以林物华决定向护士透露些信息。 在医院里,被关久了的人,总想对人说话,很合理。 护士会把自己的见闻上报。 不止医生能看,护士的上级也能看,医生的上级也能看。 这就大大减少了医生插手的概率。 轮迴者疑似因脑电波活化头环而觉醒,很合理。 天才因为脑电波活化头环暴露,同样合理。 他懂剑术,却没有修为,进可攻,退可守。 实在是妙计。 在进入病房前,林物华突然问。 “护士,我想看一些外面的剑谱,能给我带一些吗?” 护士一顿,最后点头。 “我会向护士站申请。” 林物华心中大定。 ...... 宗门生活有序的展开了。 对於林物华和谢截雪而言,生活似乎立刻平静了下来,甚至比赶路要更加平静。 林物华拒绝了其他长老,拜在了传功长老白无书的名下,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要研究剑术。 与模擬外他只是搬运剑术,还因轮迴书的关係搬不明白的情况不同。模擬里的他研究剑术是真研究,天赋是真有天赋,看也是真看得懂。 作为传功长老的弟子,他可以直接住在藏经阁里。 白无书原本还有些担心,担心藏经阁里书太多,他过於好高騖远,只想学困难的,以至於丟失基础。 但这种担心很快消失,转为另一种担忧。 林物华他只看最简单的,还从第一层看起。 而且,他看得多,练的少。 基本上,他只会每天下午抽时间,和谢截雪对练剑术,平常是一点不练。 甚至於,很多人怀疑,如果谢截雪不用找他练了,林物华很可能就真不练了。 “物华,须知尽信书不如无书啊。”白无书偶尔会说。 “师傅,我读的越多,就越不可能尽信书。” 他还和白无书说。 “师傅,你的名字和我投缘,所以你信我。” “我保证我的修为不会落后於其他內门弟子。” 白无书哈哈大笑:“那截雪呢?” 林物华:“其他普通內门弟子。” 白无书笑得更大声了。 他不得不承认,林物华確实和他投缘。 於是他不管了。 林物华继续看。 然后其他人发现,他的修行天赋虽然大概率不如谢截雪。 因为林物华剑骨的本源未知,所以给他的助力也有限——剑骨可以提高修行速度,但要有剑骨適配的功法,才是真正事半功倍的。 但他的悟性、理解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次,有人来找白无书指导剑术,林物华刚好在场。 “你的剑太硬了,这里要像水,不然就会破坏整体的气。” “你的手,在反手的时候,不要转。” “具体的,去看那边的第四排书,从右往左数第四本。” 那人本来半信半疑,但尝试了之后,才发现,林物华说的一点不错。 这下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真的在看东西。 於是又有人说:“或许物华在为他的剑骨適配剑术,我们还是不要过多谈论了,他要走出他自己的路。” 这是林物华。 但另外一边,谢截雪则完全不同。 她的修行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太上剑宗的宗门重器为太上·寒霜,大部分宗主直接主修的也是寒霜剑术。 可想而知,寒霜系列的前辈是最多的,剑谱积累是最丰富的,剑术心得也是最深入的。 林物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指导她了——前辈们已经积累了足够的经验。 而他只多,不专。 入门第一个月,在宗主的指导下,谢截雪就成功引气入体,一举激活了沉睡多年的寒霜剑骨。 她正式踏入修炼第一境——“凝气境”。 和林物华一样,她的剑骨位於胸骨正中。 激活之后,剑骨就直接开始干涉她的灵气。 在筋脉內循环的灵气,全部被剑骨变成了特殊的寒霜剑气。 剑气即寒气,出剑即冰封。 她试著挥出一剑,整间练功房顿时覆上一层白霜。 第二个月,她修行彻底入门,进入了修炼第二境,铸身境。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以修行法淬炼全身,歷经炼脉、同身、铸骨三重关卡,將灵气与剑气深深烙进肉体深处。 完成之后,剑气离体如同吃饭喝水。 对於剑骨拥有者,这是理所当然的。 剑骨本身就拥有同化的力量,而且谢截雪也完全不像林物华那样瞎搞,修炼得很刻苦。 第三个月,谢截雪完成炼脉,进入同身。 第六月,谢截雪完成同身,进入铸骨。 入宗满一年,谢截雪铸骨境彻底大成,甚至拥有了第三境“凝意境”的意象。 只要释放灵气,寒意就自动从骨雪中渗出,周身三尺自动凝结冰霜,就像宗主一样。 但林物华却卡住了。 第11章 截雪姑娘也会脸红吗? 当谢截雪在藏经阁旁边的一个小亭子里,找到林物华的时候,他正乐不可支。 林物华正被五六个弟子围著,手中拿著一本不知名的书卷。 他不知说了什么,周围人笑声阵阵。 谢截雪走近了,听到林物华在讲他过去的光辉经歷。 又或者说,吹牛。 又是三岁背诗,又是酒馆喝酒,又是偷偷摸摸的出城打猎。 都是平淡无奇的过去,却被他说的波澜起伏,引人入胜。 谢截雪:“......” 她站在林物华后面五分钟了,他什么都没发现。 最后,她忍不住了。 林物华笑得摇摇晃晃的,下意识就要拿起茶水。 然后他的手被冻得一激灵,下意识把杯子一甩。 杯子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剑陡然出现在了林物华手里。 没有任何法力涌动,剑身一敲,一带,往空中一飞,再被林物华接住。 没有任何水撒出来——因为水都变成了冰。 “啊哈!” 然后,林物华直接当著所有人的面。 “哪位同道在和我开此玩笑,站出来,和我分说一番......” 笑容凝固了。 林物华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以及他的身后。 林物华回头,看到了黑著脸的谢截雪。 “截雪,你不是练剑去了吗?” ...... 谢截雪皱著眉,看著林物华,还有其他人。 一年已经过去,她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柄简单的长剑在她的腰侧,她以往披到肩头的黑色长直发更长了,但为了便於练剑扎了起来。 清冷的气质越发清冷了,周身开始縈绕上些微的寒意。 这是凝意境的徵兆。 她看向了其他人。 “藏经阁为宗门重地,莫要在此玩乐的好。” “白无书长老虽在潜修不在,但让他看到这样不清静的场面,实属不敬。” 虽然意思並不严厉,但她的话语里已经有了些许训诫的意思在。 无人觉得奇怪。 谢截雪虽只入门一年,但她可是宗主的入门弟子,而且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进境速度。 宗门歷史上进境最快的人,没有之一。 在她之前,歷史上最快完成铸身境的是铸造了太上·寒霜的宗主。 那位宗主也是寒霜属性剑骨拥有者,耗时一年零七个月。 而谢截雪,算上入门的熟悉时间,不到十二个月就將將完成了这一步。 天赋是一方面,但努力自然是有的。 林物华倒没有什么掛不住的。 他转过身,对著其他人说。 “诸位,今天的讲道就到这里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虽然这完全不是讲道,纯粹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眾人退去了,偶尔还有几个和林物华关係好的冲他眨眼。 只留下谢截雪抱著胸,看著林物华。 林物华的脊背挺直了一些,但眼中还有未散的笑意。 混日子被抓总是不好看的,而且谢截雪已经抓过他几次了。 谢截雪走近了些,紧了紧自己握剑的手。 “物华。”她说。 林物华装作自己不知道谢截雪在说什么:“你喝不喝茶?截雪。” 他用手握住了冻结的茶杯,不过三秒,茶杯里的冰就掉了出来。 他当著谢截雪的面,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新的,还顺手从空间戒指里弄出了新的茶具——谢截雪专用的。 谢截雪:“......” 她抿了抿嘴,决意不中林物华的计。 总是这样,林物华已经连消带打好几次,每次都把她糊弄回去。 “物华,你已经三天没有正经练剑了。” “讲剑堂的长老对你很是痛心。” 虽然林物华不是谢截雪,剑骨的属性就是一个未知数,但他依然是剑骨拥有者。 而且,他的悟性显然要强於谢截雪。 所以,其实还是有不少长老对他抱有不低的期望的。 但他不练剑。 林物华的手撤了回来:“怎么这么说我。” “我每天早上都在坚持练习的,截雪,你要信我,不要污人清白。” 谢截雪感觉气血在从脚底往上涌。 和她见面时那个温和又不失边界、严厉又不失活泼的林物华怎么这么古怪了。 谢截雪:“那是宗门早课,而且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了。” 林物华:“原来我们宗门还有大比吗?” 谢截雪心肺停止。 林物华绝对知道,他就是在逗她玩。 谢截雪稚气的小脸终於承受不住了。 林物华这张脸让她想打一拳,或者做些別的、让他失却从容的事情。 想了想,谢截雪的注意力移到了林物华手边的茶杯上。 在刚刚,林物华忙著反驳谢截雪去了,没能为她倒茶。 谢截雪原本想指出来,让林物华把她的茶倒好,但迅速放弃了。 林物华能够处理,她得做些让他处理不了的。 她跺了跺脚,绷著脸走了过去,然后一口气把林物华的茶水喝光了。 茶水的温度正好,让她的胸口一热。 当她抬头的时候,林物华呆滯地看著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谢截雪扬了头,得意了一瞬。 直到林物华指出来。 “截雪,这是我的茶。” 谢截雪心头一虚,趾高气扬:“怎么,你的杯子,我不能用?” 她把那个杯子递了过去:“来,给我满上。” 林物华:“那是我喝过的。” 谢截雪:“......” 思维掉线了一瞬,然后她才明白林物华在说什么。 “——那是我喝过的。” 佯装的平静破碎了,耳根和颈项瞬间红润了起来。 谢截雪转过了头,不去看林物华。 但林物华不让。 林物华:“原来截雪姑娘也会脸红吗?” 忽地,他的身子一转,用手抵著下巴,脸上满是那种让人说不清的笑容。 “怎么不看我了?截雪~” 谢截雪气血上脑,又羞又气。 本来她脸红只是羞涩,但林物华这么一弄她就不羞涩了。 她抬头,用头顶了林物华的胸口一下,把他撞得身子一歪。 在林物华旧力未去,新力未生之际,她拉住了林物华的肩膀,再一推他。 林物华被她按在了地上,她直接坐在了他腰上。 “林物华,”她按著他的肩膀,凝视著他,整张脸都红了,“你都打不过我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从今天开始,我要监督你练剑。” “不然每天我都要这样。” 第12章 如果你死了—— 现实世界。 谢截雪沉默地坐在房间里,低著头写写画画。 从笔下的各式剑招来看,她在画剑谱。 徐爽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將一叠装订好的纸放到了谢截雪的旁边。 “剑主,这是这一次的剑谱。” 谢截雪低著头,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但徐爽却反而鬆了一口气。 专家说对了,给谢截雪找一些具体的,她愿意感兴趣的事情做,是好事。 这也是依据轮迴者管理的经验来的。 轮迴者管理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大难题。 对於转世者(轮迴者)而言,在他们融入世界的过程中,只融入规则、修行方法和灵气,不包括相关的宗门;几乎所有生命中,最多只有少数混乱灵气和怪物融入进来。 但不论如何,依靠军警是可以镇压的——纵然一开始压力巨大。 这是好事。 但也有不好的一方面,那就是那些融入进来的轮迴者,且不说好不好管理,他们还没有任何羈绊。 亲人、朋友、老师、学生统统不存在,纯粹的无敌之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少数情况能打贏,用处也有限。 武力再高、惩罚再大,也顶不住那些人觉得活著没意思。 你给胡萝卜,他们不要。 你给大棒,他们会直接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谢截雪就是如此。 与其说她留在联邦,是对联邦有所求。倒不如说她实在不愿意伤人,也找不到什么事情做,只是给政府一个接触的机会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开始有事情做了,是好事。 “那个『林物华』,”谢截雪忽地说,“不必找了。” 徐爽的身子绷紧:“怎么......” 房间里的寒气剧烈了起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徐爽窒息了。 她忽然恍然大悟——谢截雪终究是一位至高强者。 “明白,剑主,我这就让他们......” 徐爽说起了举措,谢截雪点了点头,又把几本基本修行法给了徐爽。 “是剑宗的入门弟子学的,我记得不全,已经损失了不少。” “如果有可以填补的思路,可以告诉我。” 徐爽连连点头,但谢截雪却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了。 她继续看剑谱,让徐爽退了出去。 忽地,谢截雪的手握紧了,太上·寒霜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將整个房屋的墙壁切得寸寸开裂。 但冰块迅速填满了空隙。 谢截雪依然沉默。 很久之后,她才拿起徐爽带过来地剑谱,一张张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外宗之人,终究不可信任。” “.......物华,”她握住了自己的胸口,“你要好好地。” “如果你死了——” ...... 林物华迎来了一个新访客。 是医院的护理部主任。 他看著林物华把一些零零碎碎的剑谱收了起来。 “是林先生你要外面的剑谱吗?” 林物华点了点头。 护理部主任:“关於这个问题,原则上是不可以的。” 林物华:“想必是有例外。” 护理部主任点头。 按照他的敘述,医院分为医疗和护理两部。 两部门职责完全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拥有科研任务。 “林先生,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护理部主任说,“这里的医生和护士本质上是研究人员,我想你也猜出来了。” “事实上,上次你的剑谱很有意思,我也请专家看了。” “按照专家的说法,您或许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天才,因为您的剑谱一开始有很多问题,但完善得相当快。” 护理部主任说著还看了头环一眼:“当时诊断,似乎是有问题的。” 林物华:“但或许我还不能出去。” 他並不意外,因为他没有超凡力量,很难被认为是超凡者觉醒,就只能是因为头环的天赋觉醒了。 这就是他一直在诱导的。 护理部主任继续说。 “是的,您还不能出去,因为目前还无法验证您没有问题。” “但如果您愿意,可以帮助我们进行一些剑术研究。” “这样的话,或许我们有更多的数据。” 林物华:“......” 很明显的利用,但至少不能让他死。 “医生似乎不太喜欢我?”林物华问。 “这一点您放心,”护理部主任说,“病人的档案管理由护理部负责,不由医生负责。” “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为您转入一家更好的医院,然后再记录上填报实验失败,疯掉的记录。” “我想,这样医生也会接受,您或许可以修炼了。” 林物华握轮椅的手紧了紧。 “我想,我的选择不大?” 护理部主任:“但这是一个好选择。”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在护理部的管辖范围內,你就不会死。不会死於疾病,不会死於意外,也不会死於任何人的『实验失误』。” “也不会有人干涉你的任何研究,后续你甚至能转为研究员。” 显然,他知道了一些东西。 很大的大饼,但林物华没有被冲昏头。 “你能保证?” “研究员在全联邦都是宝贵的,而且护理部的资產,医生接受的是外来指令。” 林物华慢慢鬆开了握紧轮椅的手。 “那好,”他说,“我答应了。” ...... 护理部主任离开了。 新的护士推著林物华回到了房间里。 和之前的装模作样不同,护士这次的笑容放鬆了些。 “稍等,程序会迅速处理。” “请放心,您不会有事情的,主任暂停了我的轮换。” 护士走了。 林物华闭上了眼睛。 暂时安全了。 这几天里他费尽心思,在模擬中研究那一大堆基础剑谱,再將其运用到现实中来。 虽然模擬中的他看起来很混,但又不是真的在混。 林物华继续思忖。 他之前一直以为,模擬中的他要么是另外一个人,要么完全就是他。 但似乎两者都不是。 模擬中的他似乎有所不同,是他却又是性格不同的他。 就像同一颗种子,在不同的土壤中能长出不同的东西。 但他不確定。 “继续模擬吧。” 他闭上了眼睛。 “早晚我会知道的。” 模擬中,宗门大比要开始了。 第13章 这样,你是贏不了的 模擬中,宗门大比越来越近了。 在谢截雪的逼迫下,林物华终於开始了勉为其难地练剑。 但硬要说,其实林物华的境界不算差,在同批的同门弟子中,也只在谢截雪之下。 虽然谢截雪已经把自己全身的骨骼淬炼完毕,完成了铸骨境的修行,而林物华却还卡在让灵气洗礼全身的同身境。 “其实我的剑骨对我的修行的助益比较有限,”在练剑的中途,林物华伸了一个懒腰,“和截雪你的剑骨是不一样的。” 按照林物华的说法,之前剑宗的长老以为他的剑骨属性罕见,想著让林物华在藏经阁里自由看书,看能不能走出一条属於他自己的路。 差不多一年,林物华是看完了。 “好像我的剑骨没什么属性,”林物华又说,“只是我好像看剑谱天然就看得懂。” “这点白无书长老也是认可的,我的目標就是把藏经阁剑谱看完。” 谢截雪鬆了松表情,以为自己错怪了林物华。 “所以,”林物华忽地一摊手,“我明天能不来了吗?” 谢截雪:“?” 她眼睛瞎了,竟然还认为林物华真的会勤勉一些。 她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但毫无疑问,她不想同意。 “你打不过我。”谢截雪说。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林物华吐槽,“打打杀杀做什么。” “你这样,以后会嫁不出去的。” 谢截雪二话不说,拔出了剑。 寒气从她手中缠绕到了剑上。 林物华嘆息。 “来吧,”他插在一旁的剑飞到了手中,“陪你玩玩也不是不行。” “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 三下五除二地,林物华向谢截雪证明了他一点也不厉害的事实。 铸身境达成和铸身境中段还是不一样的。 灵气释放速度,控制力,容量,恢復力都是两个等级。 谢截雪用剑把林物华的剑盪开了,然后冲入了他的怀中。 柔技。 林物华被她按在了地上。 “林物华,你可有何话说?” 林物华把头偏到了一边。 “凭修为欺人算何本事,”他寧死不屈,“再无话说,请速速动手。” 谢截雪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她一开始不想这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於是她靠近了一些。 “你要干什么,谢截雪!” 她被话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脸和林物华的脸只隔了寸许。 两人的睫毛都要碰到一起去了。 谢截雪的脖颈涌上了淡淡的红润。 但她没有退让,而是更靠近一些:“物华,你说,我要干什么呢?” 林物华:“......” 最后,还是他退让了。 “好吧,我不去了。”他放鬆了手,“但先说好,如果大比中我贏了,你可不能再约束我了。” “我要走出自己的路来。” ...... 宗门大比越来越近。 在越发靠近的前几天里,林物华罕见地放弃了玩闹,而是认认真真地练习剑术。 但他练的还是不多,很多时候会对著木桩沉思,然后挥出几剑。 偶尔,他还会看著谢截雪练剑的过程,並提点她几句。 “截雪,不是这样,这一招不是这样练的。” “我对於苏长老的剑术了解的不多,但她的剑要硬的多,因为苏长老小时候总是一个人去深山歷练,不坚决的剑绝对会被淘汰的......” 话语每每切中要害,但谢截雪反倒提起了心思。 林物华是必然要在大比上和谢截雪打一场的,全宗门也只有林物华有资格和她打。 但他倒是不怕输。 “为什么?”林物华倒是很自信,“因为我觉得我能贏。” “哪怕你实力比我强,但你的论剑战可没贏过我。” 这话倒让谢截雪不高兴了:“你的修为和我可差几阶段。” 剑宗的论战分两种。 一种是平常的论剑战,又被称为宗门小比。 林物华的造诣远远比谢截雪要强,甚至要比宗门里一些年轻的长老都厉害。 另外一种就是宗门大比——这是真正需要分一个高低的比拼。 “区区修为,”林物华说,“怎么比得上我千锤百炼的剑术。” “你就瞧好吧。” ...... 几天之后,宗门大比正常开始。 没有什么压注和赌彩的环节。 剑宗自认为风清气正,绝不容许这些等同於赌博的行为。 甚至於,连奖励都不多——因为不鼓励弟子们把输贏集中在一场比赛上,更是要杜绝恶性竞爭。 谢截雪略微紧张地来到了林物华身边。 所有人都注视著这两人。 “你怕了?” 谢截雪轻轻踩了踩林物华的脚尖。 “这个时候......就別说怪话啦。” 林物华用小拇指挠了挠谢截雪的手背,却被她反过来勾住了。 她的指尖有些发白,原本赛前说的豪言壮语都消失不见了。 林物华不挑衅了。 他拉住了谢截雪的手腕。 “比赛之后,一起去玩吗?” ...... 宗门大比依序开始。 剑宗的大比稍微和其他宗门有些不一样。 那就是按照入门的年限以及实力划分,不会把入门多年的弟子和刚入门的弟子混在一起。 还是一样,乱打容易伤了道心,失去秩序,不管输贏都难看,倒不如直接不分配在一起。 谢截雪上台,可以说是连战连捷。 第一轮轻鬆取胜,因为入门才刚满一年,很多弟子入门都入不明白,就是重在参与的。 甚至还有很多人不在意。 第二轮开始,较量开始趋於认真,但依然有限。 然后就是第三轮,第四轮...... 最危险的是第五轮,一个擅长“雷火”双剑的內门弟子,入门比谢截雪要早一些,也卡在了凝意境上。 两人爭斗得难分难解,却被谢截雪的寒霜双重克制。 最后属性压制让那位弟子很快就法力耗竭下场。 直到第七场,林物华上场。 他也连胜六场,但比谢截雪狼狈得多,甚至很多次都是等对方露出破绽才获胜的。 “截雪。” 谢截雪沉默。 她看到了,林物华上台之前,有好几个弟子围绕著他。 他们环绕著他,说等林物华下场后要和他探討剑术,因为有了新的思路,收穫很大等等的。 似乎胜利对他们並不重要。 谢截雪看到了宗主初寒霄。 两位剑骨的战斗,让宗主也赶来了。 莫名的,她的手一松,慌忙把剑握紧。 她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林物华的脸。 “截雪。”林物华没有笑,“这样,你是贏不了的。” 谢截雪握紧了剑。 第14章 我贏了 观战席上,眾人对擂台上的情况议论纷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你们猜谁能贏。”一个青衣弟子挑起了话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篤定:“截雪吧,当然是截雪了,她毕竟都要到凝意境了。” “確实,应该是截雪,她的剑法几乎无可挑剔,宗门里面的寒霜系列剑法是最多的。” 还有人看向了观赛台上几个静默的身影:“再加上寒宵宗主言传身教,想必不会有问题。” 偶尔有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但很快就被淹没了:“怎么没人谈物华?同身境和铸骨境的差距可没那么大。” 所有人的话语几乎都达成了一致。 擂台上,谢截雪举起了剑,呼吸有些急促,脚边出现了些微的薄冰。 林物华就显得放鬆了很多。他甚至还是单手持剑,剑尖也是下按的。 “两位,可否准备完毕。” 林物华点头,表示自己没有问题,再目光篤定地看著谢截雪。 他没有骗人,是真的不觉得谢截雪能贏。 谢截雪虽然一直在精进剑术,但林物华更是系统性研究过剑宗的剑法。 他发现一点, 剑宗所有修行者的剑法及心法,无论多么庞杂,最后的目標都是確定的。 它们都系统性地指向剑宗的最高目標——“太上忘情”。 至於寒冰系列的,就更是如此了。 至於那个目標的必要性,林物华认为是很值得商榷的。 不过,更重要的是,现在的谢截雪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她的心在擂台上是乱的。 “好。” “决赛!藏经阁林物华对战太上峰谢截雪。” 谢截雪拜在宗主门下,自然掛靠在宗主所在的太上峰下面。 法阵升了起来。 天地转变,眼前是一个很大的擂台。 擂台四角立著石柱,柱身上流转著防护禁制的光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林物华一句话都没有说,轻轻一剑斩了过去。 寒光乍现,谢截雪反射性地一挡。 冰晶与剑气碰撞,炸开一片细碎的光点。 林物华往后一退,感觉自己的手在发麻。 法力的差距显现出来了。 观战台上,传功长老白无书摇了摇头。 “物华这孩子还是差的太远了,”他说,“修为差距太大了。” 初寒宵没有说话。 而眾人纷纷討论了起来,附和了白无书的言论。 確实,谢截雪在一开始劣势了一小段,但很快就藉助修为强行把局势扳了回来。 寒霜从剑锋上涌现,寒气开始侵蚀林物华的四肢百骸,迫使他必须运转法力抵御。 那个雷火剑的內门弟子就是输在这一招——谢截雪的法力质量实在太高了。 不是量的问题,是质。 剑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林物华斩出一剑。 这是剑宗的基础科目——剑气术。 以气融剑,化气为剑。 入门简单,但精通困难。 只是剑气却很听林物华的话。 剑弧射出,精准地打散了谢截雪斩切过来的冰寒剑气。 谢截雪垂著眼睛,握紧了剑。 她之前想的是要不要贏,但这个时候却急切了起来。 寒气愈烈,衣角扬起,她的眼睛似乎涌现出了白光。 观战台上,初寒宵顿了一下。 早有人惊讶出声。 “寒霜剑意,莫非截雪要突破了不成?” 另一人惋惜地接话:“这下物华危险了。” 但初寒宵第一次摇头了。 “不好说。” 此时此刻,擂台上,已经有一半的地面彻底凝结成冰。 在发现林物华一直在游斗,且剑术滑溜如泥鰍,让自己得不到好之后,谢截雪果断变招。 被林物华震散的寒气並不会消失,而是沉积在地面,辅助谢截雪进攻。 林物华的立足之地越来越小。 场下有弟子惊呼出声。 有和林物华相熟的弟子开玩笑:“加油啊,会用剑的大哥哥。” 又是一剑。 卸力失败,林物华的剑直接被打飞了,连带著他也踉蹌了几步。 谢截雪逼近,寒气在她周身鼓盪如风暴。 林物华卸力翻滚,再接一招。 在藏经阁里记载的“引剑术”下,剑飞回了他手中。 “还有机会,”白无书说,“林物华的气没乱,剑还在听他的。” “引剑术是偏门,因为气息只要打乱就会失效,但他用的很流畅。” “而且......他的法力用的很少。” 林物华闭上了眼睛。 他感应到了自己的剑骨。 剑骨在胸骨中搏动著,和他的心臟相连,调度著他的法力运转。 和谢截雪的剑骨不同,林物华的剑骨似乎並没有什么用。 拆剑的天赋在於他的大脑,修行的根基在於他的筋脉,他的剑骨似乎只是一个只会提高法力运转效率的摆设。 但不是。 林物华深吸了一口气。 剑骨、心臟、剑锋共振了起来,开始將法力注入剑中。 ——將心灵所思同步至剑招之內,让剑术达到想要的效果。 这种模糊到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力量,就是剑骨的能力。 但林物华莫名觉得,这是需要挖掘的力量。 这就是“他的剑”。 “物华,你不要跑。” 林物华:“......” 剑正面挡住了谢截雪的进攻。 “你似乎不会说挑衅的话。” 他直接跳出了谢截雪的攻击范围,进入了冰面之上。 “但既然你想,我就来。” “要决战了,”白无书说。 他说得不错。 此刻,整个擂台上,已经全部都是凝结的冰。 林物华可以说是站在谢截雪的法力里再和她打。 谢截雪注视著林物华。 少年的面容沉静,看著她。 谢截雪恍惚了一瞬。 她莫名地想起,林物华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 那时在破庙里,在她最狼狈的时刻,他对她伸出了手,带上了她。 而现在,他都快要打不过她了。 莫名地,谢截雪的剑慢了一瞬,反而更多地鼓盪起了自己的法力。 她想让他认输。 压制他好了,別用剑了,她想。 初寒宵摇了摇头:“输了。” 白无书点头:“嗯,结束了。” 在所有人的眼中,林物华深吸了一口气,全身的法力运转至剑锋之上。 剑骨在他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再一踩,脚下的冰面寸寸碎裂。 一寸剑气斩出,卡在谢截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点上,將谢截雪的剑光打散。 冰雾瀰漫,视线被彻底遮蔽。 谢截雪的脚步停滯了。 然后,剑光从冰雾中穿出,压在了谢截雪的肩膀上。 “截雪,”林物华看著她,“我贏了。” 但他没有笑。 第15章 心剑法 大比结束了。 林物华和谢截雪各自获得了剑宗大比的第一名和第二名。 一走下擂台,林物华就被人围住了。 有同届的师兄弟,有几个比他晚进来的师弟师妹,甚至还有几个远远见过的內门弟子。 “物华,”一个和他关係好的,名叫赵乾的同门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林首席?这称呼怎么听著这么顺耳呢?” “拉倒吧,”林物华看了跟在宗主身边的谢截雪一眼,“谈不上首席,就是运气好而已。” “反正你平常也总是教我。”赵乾爽朗的说,“首席教我,我才有面子。” 这下林物华笑了:“噁心人是吧。” 在宗门大比中,弟子们的奖励是不那么多的,哪怕第一名也是如此。 但第一名有一个特殊的名头——同年首席。 白无书走了过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把赵乾推走了。 “物华,不愧是我的好弟子啊,这下我可长脸了。” “前些日子那几个老东西还在议事堂里阴阳怪气,说我不务正业,误人子弟。” “我看他们还怎么说我不负责任。” 林物华:“那这样的话,我亲爱的师尊可否尽到师尊的责任呢?” 他拉长了声音:“师傅,你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一个令牌被白无书丟了过来:“闭嘴吧你。” 林物华直接接过了。 这是白无书的传功长老腰牌。 有了这个,除了不在藏经阁里的少数剑宗的核心心法之外,几乎所有剑书林物华都可以看了。 在功法上,传功长老的权限仅次於宗主和几位太上长老。 白无书哼了一声,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回过了头。 但在走之前,白无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截雪的心情有些不太好。”他意有所指。 他对物华比了一个大拇指。 “好运。” 林物华抬起了眼睛,看向了谢截雪。 她避开了眼睛。 ...... 时光流逝。 宗门大比的结果,没有给林物华和谢截雪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林物华还总是在藏经阁,阅读各种各样的剑谱。 不论是修行的多的,还是修行的少的,他都看。 也正因为此,对於很多人的剑法修行,他都能够说得上话,而且往往能够切中要害。 甚至於,他这半年时间里,成功抵达了铸身境大成,和谢截雪到了一个等级。 谢截雪依然在练剑。 她对於《寒霜心经》和《霜雪剑》的精通程度越发高了,话也越发地少了。 但不只是剑法。 寒气越发浸透了她的气质,让她越发难以接近,像是孤绝的鹤。 本来,在大比之前,她还总是让林物华和她一起练习的,至少还会跟同门打个招呼。 但大比之后,因为两人的约定,她都几乎不去找林物华了,见到同门也只是点头。 只是她依然没有到凝意境界,卡了足足半年。 也因为此,討论谢截雪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的也是问林物华,关心两人的关係。 “谢师姐她……是不是还在介意大比的事啊?” 林物华总是说:“不要紧的,截雪有她的思路。” 就这样过了半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天,在练习场中,林物华轻轻斩出了一剑。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眼前的石像出现了一个极深的锐口。 然后,石像先是冰封,再是烧灼,然后彻底四分五裂。 但这还不是全部。 石像破碎之后,那些烧灼和冰封的痕跡依然没有消散。 “物华,你到凝意境了。” 林物华把剑插在地上,並不感到十分高兴:“可能吧,反正我感觉到时候了。” 凝意境。 在铸身境淬炼肉体,使肉体能够承载剑气的基础上,修剑者开始凝练自身意志。 具体而言,將自身意志注入剑法之內,以自己的理解形成自己的独特剑道,並凝聚自我的独立剑意。 ——从“用剑”到“用意”的变化,是极大的突破。 此阶段的特点是剑意会隨著剑气一同显化,形成具有独特自我属性的攻击,並且造成的创伤將会长期维持,而不会在攻击后消失。 他把剑收了起来,看向了同门。 “诸位,今日我修行偶有所得,就先回去了。” “有关於修行问题的,往后再討论。” ...... 林物华回到了藏经阁。 他闭著眼睛,感受著自己的剑骨。 虽然对於进步到凝意境有些突然,但他其实早就有预料。 剑宗六大修炼境界。 铸身境;凝意境;御剑境;剑域境;忘情境;太上境。 那从剑宗创建以来,完全没人能达成,纯粹就是个传说的太上境先不说,所有其他境界都遵循一个思路。 那就是用心驯服剑,再驯服自己的心。 他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剑骨。 剑骨和心臟一起搏动著,和林物华手中的剑一同工作。 他把剑收了起来,拿起了藏经阁里的一本剑谱。 这是《火灵剑》,是一位姓肖的师弟问他的,他一直不知道这个应该怎么修。 林物华沉吟了起来。 莫名的,他体悟到那位师弟的修行方法是出了岔子。 火灵剑的要求似乎是灵动,而不是火焰,也就是像火一样灵动,而不是放火。 他拿起了一本《雷火剑》,看起了上面的前辈心得。 “剑如雷火,霹雳锋芒……出手如惊雷,收剑如灭火,快则快矣,稳则稳矣,然不可失其刚猛……” 目的是要如同雷和火,要刚猛爆裂,而不是飘逸灵动。 或许那位姓肖的师弟应该修行这个。 林物华继续看了几本,特別是上面的修行者感悟,他看得很认真。 莫名的,他体悟到了一点。 那些修行有成的前辈,不一定是修行的最精准的,但他们大部分都是两点: 其一:自己的性格適合自己修行的剑法,这叫“人剑相合”; 其二:不適合的话,要么换法门,要么按照自己的理解修行,实质上也是换法门; 没有一个死板练剑的人能练成。 而究其根本...... 林物华闭上了眼睛,再次感受自己的剑骨。 剑骨和心搏动,感应著他手中的剑。 忽地,他明白了。 剑骨是在和他的心共同工作,而非与他的剑共同工作。 人与心同工,而非与剑同工。 换言之,他必须练习出自己的剑来,因为他的剑骨是他的,没有人拥有如此独特的剑骨。 这样的话....... 林物华睁开了眼睛。 他得到了答案:“心剑法。” 他推开了门,走了出去,撞到了白无书。 “物华。” 第16章 甜 谢截雪握住了剑柄。 冰寒的剑气从她的袖口间涌出,环绕著她手中的剑。 这把剑名为“霜雪”,是入宗之后初寒宵送给她的。 作为宗主,初寒宵总是在潜修,但对於自己的弟子的待遇还是给满了的。 功法、法器、资源都是拉满的级別。 所以哪怕大比失败,但谢截雪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寒霜剑骨的存在是绝对的。 谢截雪的手握得更紧了,寒气涌动在她的周身,显现出了主人不安定的心思。 她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的想起了比赛的那个时候。 林物华比他低了整整半个大阶段,但她却输了。 虽然有她分心、不愿意多动手的因素,但她就是输了。 而现在,林物华甚至还突破了凝意境界,走在了她前面。 她並不失落,但就是心烦意乱。 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了她的身后。 谢截雪的手一颤抖,然后装模做样地拔出了剑,端详著。 脚步声踩著落叶,在她的身后转了一圈。 谢截雪:“......” 她不想转头,但她的心却痒痒的。 真正的痒意在脖颈之间传来了。 谢截雪一把抓住了柳枝,转过头,盯著那个熟悉的人。 ——林物华。 他正看著她。 “你有什么事情吗?”谢截雪硬邦邦地问。 “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林物华绕著谢截雪转了一圈。 “谢师姐好大的威风。” 因为谢截雪是宗主亲传弟子,有人会称呼她为谢师姐。 谢截雪:“呵,我可比不得林首席的威名远扬。” 林物华总是在藏经阁为剑宗的师兄弟解答剑谱,而且这是一种义务,渐渐地,部分不熟悉的人都叫他林首席了。 只有少数熟悉的人,还会叫她物华。 似乎是觉得攻击性不够强,谢截雪的下一句话又接了过来:“毕竟你的实力比我强,我就管不了你了.......” 话未说完,谢截雪就惊住了。 她这话酸溜溜的。 於是她乾脆踩了踩脚尖,偏过了头。 但林物华脚步一转,將整个上半身向她倾倒过去,把脖子硬扭著,半仰半斜著脸看她。 原本两人是並排著的。 “你在干嘛呀?” 谢截雪的半张脸噌的红了。 她动了动手,想像以前一样抓住林物华,让他不要搞怪。 但谢截雪忽地意识到——林物华的实力已经比她要强了。 於是她低著头,不去看林物华了。 直到林物华戳了戳她的脸颊。 “截雪,看著我。” 他把谢截雪的脸扭正,强迫她盯著他。 “走,陪我去玩。”他说,“今天外面有庙会,我都打听好了。” “你不来我就一个人去了。” ...... 在入宗一年半之后,林物华第一次带著谢截雪出了剑宗。 “不可以隨便动用法力,”林物华说,“现在是在外面。” “你不用,我也不用。” 他和谢截雪换下了剑宗弟子的常服,穿上了短褂,但依然把剑背在身后,就像两位武林中人。 “两位是剑宗弟子吗?”有眼尖的摊贩问。 林物华回答道:“不是,我和我的同伴心向剑宗,故作此打扮。” “要一串糖葫芦。”他说。 “哦,那祝两位马到功成啊,”那摊贩如此祝福。 一串穿好的山楂被他从身旁的草靶子上拔了下来,再在沸腾的糖浆里轻轻一滚,一层透明的糖壳就被裹了上去。 “拿好了,小心烫嘴。” 在临分別的一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地说。 “也祝两位的关係天长地久。” 林物华一顿,笑了,接过了糖葫芦。 “谢谢。” 带著谢截雪,林物华在庙会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走在前面,谢截雪跟在后面。 但两人的手拉著,没有放开。 庙会里有很多东西。 捞莲花灯、杂耍、套圈、射箭、烤板栗...... 但林物华只走,不看,倒是谢截雪时不时地偏一偏头,看一看。 她还没有来过庙会,自然是好奇的。 “喂,你还要拉著我走多久。”她忍不住问。 林物华:“等到你不那么热了为止。” 谢截雪茫然了一瞬。 她怎么会热。 寒霜剑气入体之后,她几乎不会感觉到热了,更不用说这是冬天。 但忽地,她的耳根红透了。 林物华指的是她总是脸红,还硬说自己脸不红的样子。 “灯笼的光。” “那我看这灯笼可真够好的。” 谢截雪脚尖一跺,又气又急。 林物华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但林物华忽地话锋一转。 “我买个灯笼给你吧。” 他从旁边的摊贩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手提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晃动著,灯笼的红纸把谢截雪的脸照出了一片暗暗的红。 谢截雪低著头,接过了。 林物华又把糖葫芦给了她。 “给你,已经冷掉了。” 糖葫芦倒映著谢截雪的眸子。 “你呢?”她问。 “我一个手拿不了两个,”林物华说,“你没吃过,我吃得多,自然是给你的。” “走吧。” 他鬆开了谢截雪的手,示意她接过糖葫芦。 谢截雪的手动了动。 忽地,灯被拿到了林物华面前。 “带我走。”她说。 ...... 林物华一只手拉著谢截雪,一只手提著灯笼; 谢截雪一只手拿著糖葫芦,一只手拉著林物华。 两人肩並肩走著。 “物华,你怎么突然要带我出来玩了。” 林物华认真地看著摊贩:“因为我晋升了。” 谢截雪:“说实话。” 她踢了踢林物华:“白长老去找过你,我知道。” 林物华:“你一定要现在问吗?” 谢截雪:“嗯哼。” 在她的目光下,林物华退让了。 “好吧,其实就是白长老和我说,你的心有些乱,让我去见见你。” “他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觉得我有办法。” “我还得了一个你晋升不了就不能去藏经阁的死命令,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就是这样。” 谢截雪:“不够。” “喂,”林物华说,“我可是把我能说的都说了。” 谢截雪不说话,而是咬了一颗山楂下来。 “因为我觉得你没来过庙会,想带你来,再加上我也没来过庙会,我也想来玩。” 他忽地说:“骗你的,其实我没吃过糖葫芦。” 谢截雪:“嗯。” 她小小地啃了一口,忽地把糖葫芦剩下的一半给了林物华。 “那这一半就给你了。” 林物华顺从地咬下一颗。 谢截雪比糖葫芦还要红。 “好吃吗?” 林物华点了点头。 “甜。” 第17章 花灯 许愿 你我 两人又在庙会里逛了不短的一段时间。 今日是人间的元宵,所以这场庙会自然盛大。 放莲花灯、杂耍、投壶、射垛、烤板栗、糖葫芦、糖画...... 这些庙会的標准活动一应俱全,凑热闹的人也不少。 林物华和谢截雪先是看人杂耍—— “呀呼,这喷火帅。” 又看人套圈—— 一个稚童握著竹圈,对著投壶久套不中,委屈地在摊位前哭號起来。 不等摊主或大人斥责,林物华便带著谢截雪走了过去。 “去,截雪,让箭看看我们的厉害。” 谢截雪无奈地嘆了口气,隨手抓起一根竹箭。 精准命中。 “好,不愧是你。” 谢截雪的嘴角弯了弯,抬手拢了一下头髮。 明明这是举手之劳,但她却自矜了起来:“你知道就好。” 林物华把贏来的奖品——一个小瓷人,递给了那稚童。 “来,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真乖,去找你家大人吧。” 接著是射靶子。 “看我去给你射一个荷包下来。” 然而因为弓软箭轻,他自然久射不中,所花的钱远远超过了荷包的价格。 “要不你用法力吧。”谢截雪看不下去了。 林物华咬牙,又射出不中的一箭:“不,重要的是——想射多少箭就射多少箭的感觉。” 最终,以量为胜,荷包还是被射了下来。 但谢截雪疑心,是那摊贩看不下去了,偷偷换上了更好的箭。 但她没说,林物华高兴就好。 还有烤板栗、糖葫芦、糖画...... 两人几乎把这些特色吃食尝了个遍。 时间渐渐晚了,庙会即將结束了。 月亮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天光一点一滴地暗下去,烛火和炭火一闪一闪地减少。 青烟稀薄地从庙门处升起,连著月光,萧然地散入夜空。部分卖完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摊。 看著眼前的景象,谢截雪莫名感觉有些不舍。 她知道,今天就要结束了。 林物华的话语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们去放灯吧,”迎著谢截雪好奇的目光,他解释道,“就是莲花灯。” 他带著她,跟上了影影绰绰的人流。 离城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小的溪流,平日里常有人在这洗衣、取水、钓鱼。 但此刻,黑色的溪水之上已经浮著点点忽明忽暗的火光——那是早有人放下的莲花灯。 花灯一闪一闪地漂远,在夜色中远远望去,像一群提著灯笼的萤火虫,排著队伍悠然远去。 “我们也去。” 林物华在一个摊贩手里接过了两盏莲花灯。 灯形如莲花,底部用蜡封闭固定,中央的小盏里盛装著灯芯和灯油。 “你放过吗?”林物华问。 谢截雪摇头。 林物华点头:“我也没有,只在书上看过。” 因为两人身体灵便,他便持著灯笼,带著谢截雪,走入黑暗之中。 在溪流靠近上游一点儿的地方,他拉著她蹲了下来。 但林物华却没有立刻点燃莲花灯,而是和谢截雪一同,沉默注视著两人中央的灯笼。 “我们说说话吧。” 灯笼的烛火透过红纸,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目光迷濛了些。 “截雪,我这段时间没有来找你。” 谢截雪声音轻轻的:“是我没有来找你。” 被林物华带著玩了这么一圈,她本就不多的不自然早就消失了。 林物华没有接茬,也没有纠正她,而是谈论起了另外一件事。 他谈论起了凝意境,並简要地谈到了他的体悟。 “凝意境,应该是心与意合,意与剑合,然后心与剑合。” “意是心的意,剑是心的剑。” 他这话说得拗口,让谢截雪听得有些不明白。 於是林物华说起了大白话:“意思就是,凝意境需要集中的心念和目標,要有安寧的情绪。” “否则,意就不成,自然进步不了。” 谢截雪沉默了。 林物华说的没错,她这段时间心总是很乱。 想去找林物华,又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想让他来找自己,又怕他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觉得他贏过自己不要紧,又觉得自己输了让其他人失望了。 所以责任主要在她,而不在林物华。 但不等她说什么,林物华就继续说:“现在,好一些了吗?” 谢截雪停顿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原本纷乱的心绪都散去了。 她试图回忆,却只能回忆自己的那些想法,但回不到那种感觉了。 林物华继续说: “截雪,我觉得你太急了。” “大比之前,我陪著你练了一两个月。你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都在练。” “我不是说这样是不好的,但你似乎很累,而且这样子......” 林物华停顿,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怎么懂剑,也不懂你要走哪条路,所以我也说不上来。” 谢截雪认真地看著林物华。 他不是在犹豫自己该怎么做,而是在犹豫自己说的话,对她是否合適。 “我不知道我的路是不是对的,於是我便没有来找你,甚至我的实力还比你低。” “然后,我的实力足够,我才敢来。” 谢截雪忽地问了:“物华,你是因为不確定你的路適不適合我,才不说的吗?” 林物华的眉头鬆弛了。 “嗯,我已经知道了我要怎么走了,但我没有走过,才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不是对的。” “我想看看......剑的另一条路。” 他的神情篤定了起来。 “也因为我晋升了,我才能解答你提出的问题。” 他看向了谢截雪:“截雪,我估计你晋升凝意境就在不日之间了。” “让心放空,才能让心集中。” 他不再言语了,擦亮火柴,將两人的莲花灯一一点亮。 谢截雪扑哧一声笑了。 哪怕刚刚在谈论境界的问题,但林物华还记得那个“不能用法力”的要求。 “莲花灯可以为生者祝愿。” “我们对灯许愿吧,许各自的愿。” 林物华闭著眼睛,默念了几句。 “愿截雪此刻的安寧能长久恆在,也愿她的道途能光明无错。” 谢截雪看著少年人在烛光中的脸,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林物华就睁开了眼睛。 他意识到了她没有许愿,於是逗她:“我好看吗?” 谢截雪打了他一拳,闭上了她的眼睛。 “愿截雪和物华能长久相伴,莫要失却了此刻的安寧。” 顿了顿,她也学物华的,再许了一个:“截雪要为物华截断人生的霜雪。” 她睁开了眼睛,白了林物华一眼。 “放灯吧。” 灯匯入了光河之中,与所有人的悲喜同在了。 第18章 脱困后 现实世界中。 “物华研究员。” 一个工作人员恭敬地说著,把一叠装在档案袋里的材料递给林物华。 档案袋上贴著红色的保密標籤,上面还印著“加急”字样。 “主任说这一批比较紧急,希望在五天內完成。” 林物华点了点头,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並不头痛,但必须显现出头痛的样子,不然就有些太轻鬆了。 “我儘量吧。”他把一个盒子递给了工作人员,再和他眼睛对上了,“毕竟主任也知道......我的脑袋有些问题。” 工作人员的手在桌子上敲了三下。 林物华意会——最多七天。 他点了点头,手从档案袋上放开了。 工作人员虽然只负责上传下达,但和他负责的人,基本已经被收买了。 目送著工作人员离开之后,林物华才看向新的一批要求。 只看了一眼,他就鬆了一口气。 对別人来说或许是硬骨头,对他而言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没问题。”林物华如是想,然后装模做样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假装伏案工作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材料,目光看似看著纸研究,但心却在思忖別的东西。 林物华自从之前的那家医院离开,来到这个研究机构已经有了小两个月了。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他摸清这里的门道了。 护理部主任没有骗他。 按照两人的约定,他给林物华隨便填写了一个“因为症状加重,存在不合理的超凡因子感应,转入高级研究机构”的转院记录,然后直接通过特殊渠道將林物华转走了。 而当医生发现林物华不见了时,他已经走了一个多礼拜了。 医生那边还想查,却被护理部主任以“权限不足,我也不知道”顶了回去。 想到这里,林物华的手勾勾画画著,开始写起了研究心得。 这是给接受他手稿的研究员,还有背后的人要看的。 必须详细,不然他们看不懂。 但忽地,他停住了笔。 有高跟鞋的声音。 然后她敲门进来了——是一位护士。 她的声音软糯:“物华先生,这是你要的报纸,还有杂誌。” 林物华抬头。 护士身材饱满,面容清丽,年纪不到二十,一边走进来,一边俯下身子。 她的领口没有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敞开的。 一片白花花暴露了开来,有些晃眼。 林物华扫了过去,大大方方地看了一两眼,又妙语连珠让护士眼睛都眯了起来。 “如果您感到劳累了,请及时呼唤我,主任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您的身体。” “毕竟您可是我们这里首屈一指的研究员了。” 林物华佯装满意,目送护士扭著腰肢走出门去。 然后,他的笑容消失,继续工作。 一边写著心得,他的头脑急速运转,完全没有被护士的糖衣炮弹所诱惑。 毕竟护士的目的就是一点——让乐不思蜀,不要想著出去。 毕竟护理部主任需要他的研究能力,绝对不捨得放他出去。 他要是走了,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如此顶级的研究员。 但林物华可不愿意这样。 没有生命危险了是一回事,但以后不一定会这样——他依然是受监控的病人。 而且哪怕没有什么危险,他依然不愿意仰人鼻息,把自己的成功白白的给其他人用。 好在林物华依然有办法。 大约过了一刻钟,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一个抱著笔记本的研究员,过来为林物华检查身体。 但他检查的潦草至极,比食堂打饭阿姨都快。 一边检查,他一边压低声音和林物华说。 “客户催的很急,你这边写好了吗?” 林物华不说话,把一个笔记本递给研究员,假装和他討论工作。 但动作之间,研究员的笔记本和他的替换了。 “剑谱,细节的推导过程,具体思路,还有后续方向都在里面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让客户注意一点,看不懂的东西不要乱说,也要適当地把成果分享给其他人。” 研究员耸了耸肩:“我会说的,但那是客户自己的事情。” 他又惋惜道:“指標没有问题,可惜你还不是超凡者。” 研究员离开了。 这下病房里彻底只剩下林物华在沉思了。 这就是林物华的办法——卖剑谱。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研究界兴起了一种剑谱的推导风潮。 也就是先拆,再推,再重建。 但问题是,懂剑术的人少,能推导的就更少了。 毕竟研究的不懂实战,实战的不懂研究,是很正常的。 而因为模擬器,林物华自然是佼佼者——他在模擬中本来就专注在这方面——哪怕模擬器屏蔽了几乎所有记忆,只有零零碎碎的奖励提供。 但直觉这个东西是客观存在的。 也因为此,就诞生了一种特殊的生意——卖剑谱。 就像前世卖论文一样,都是这个鬼生意。 而林物华所在的这个研究所,因为规模最大、资源最多,卖的也是最多的,甚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產业链。 甚至还有定製服务。 而在这之中,林物华的剑谱是最顶级的,容许定製的项目最多,购买他剑谱的客户自然出价也最高。 想著自己流传出去的剑谱,还有那一以贯之的,越来越深入的需求,林物华笑了。 大概是一个大客户,但是...... “你真的以为你看懂了吗?” “研究笔记上,写的可不一定是真正思考过程啊。” 他后仰,闭上了眼睛,假装用脑过度开始休息。 但实际上,他已经进入了模擬。 ...... 在模擬中,模擬中的林物华的进步,也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在上次的出游之后,谢截雪不出三日就进入了“凝意境”。 这並不意外,因为她早就达到了要求。 在进入了凝意境之后,她本就强大的寒霜剑气自然就更强了。 她开始学习《霜雪剑》之后的更多复杂剑诀,例如《冰魄剑》《雪朔剑》,以及更多的。 第二年的大比中,她轻而易举地胜过了林物华,重新夺回了她第一人的地位。 而林物华的进步则有限。 他只是確信了自己的路。 第19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 心剑之法。 虽然剑宗的所有典籍从来没有谈论到这个方法,但林物华確信,这就是模擬器中,自己应该走的路。 於是他便系统性地探索。 模擬的时间流逝。 不知不觉中,模擬中的他,进入剑宗已经三年多了。 在这三年中,他基本已经遍歷了藏经阁中所有他能看的典籍。 特別是心得以及回忆录,他看的特別得多。 去芜存菁,由表及里,一本一本看。 越看,他越確信,“心”与“剑”是直接相关的。 藏经阁中,林物华再次翻开了一本书。 《灵风剑》 创立这一门剑术的长老性子灵动,在回忆录中,他写道: “......吾之父亲以打渔为业,每日出海,他都要立於礁石之间。父亲告诉我,风无定形,浪无定势,但风先至而浪后隨,听懂了风,便猜得到浪。” “於是我自小便时常观察风,看它穿过礁缝、掠起海浪、吹动风帆。后来握剑时,我想来剑当如风一般,灵动无形,活而不滯。” “但若后来者看到此处,须切记:风与浪无关。父亲观风,不过是为了预估今日天气,免得葬身海底。” 这位长老特意强调,自己对於风的见解是一己之见,让后来者不要乱学。 林立羽翻开一本《重渊剑谱》,这位长老是铁匠学徒出身,如是写: “好钢要用重锤,一锤一印,火候到了,剑就有了骨。” “我以我锤之法舞剑,每一剑都似铁锤落下,沉重如山,敌人剑折,此即我之剑。” 还有船夫出身的,因为自己穷苦,渡人过江不收钱的《渡舟剑》: “剑当不执,行云流水,不滯於物,渡人渡己。” 以及《破山剑诀》,林物华之前胜过谢截雪就是用的这个: “我的祖父敲石从不费力,一锤下去,石头便从纹路裂开。” “於是我之剑便以柔克刚、顺势而为,专攻敌之缝隙,一剑破万法。” “但我的祖父只是幼时和我的太爷爷爭斗,被其用门板折断了手腕,此后虽癒合,但永有暗伤。” “故此为祖父之遗憾,为其不得已之智慧,望后来者切记。” 一桩桩,一件件。 在这些详细且可完全考据的心得中,所有剑法的创始人都基於同一核心原则。 他们创造剑术,目的是为了解决自身的问题,基於的是自身的观察和实践,而不是基於什么死板的原理。 总而言之,剑是一个大箩筐,什么都往里面装。 甚至林物华还看到剑宗收集的一本小册子。 传说隔壁东国,数百年前,旧时的苇名国曾有一位剑圣。 他骑马扛戟,还会用一手精准的火枪,然后每每击毙敌手,非说自己是剑圣,还说对面剑术不利。 “......我想来剑当如銃一般,一击必杀,不必拘泥形式。” “犹豫,就会败北。” “我友人常斥责我,说此剑著实荒诞。但他於一次决斗中不敌身死,我以銃为其復仇。” “在其墓前,我含泪祭拜他。” “其不知,只要我把对面使剑的打死了,他的剑术就不如我。” 最后,还有一个好心的批註。 “后来者切记:剑术的高低,不在於你用什么,而在於你杀完人之后,別人信不信你用的是剑。” “信了,你就是剑圣。” 很难想像当时林物华看了是个什么感觉。 太阴间了说是。 而那位游歷的弟子因为这个传说著实有趣,就把这个册子带了回来,放到一楼的藏经阁里。 所以总而言之,对於所有开创者和革新者而言,他们练的全部都是自己理解的剑。 於是林立羽提起剑,开始日日往藏经阁中去。 他开始一样一样地练习每一门剑术,亲身实践。 而在这之中,林物华確信,自己的剑骨几乎確实和心剑术有关。 机械的练习剑术,剑骨不会给他什么体悟。 但要是通过拆解、重建、模仿,他彻底习得了剑术,再以自己的理解催动时,他的挥剑会精准和变化得多。 他感觉到,剑在服从他。 练剑场中,林立羽的身形飘扬而起,如同飞鹤一般。 旁边和他关係好的围观弟子激烈地鼓起了掌。 “不愧是物华首席,这《鹤形剑》著实好。” “身形如鹤,衣袂飘摇,著实华美。” 林物华不听不闻,身形再如鷂子一样下落。 一剑挥下,一道亮光闪过。 石偶的表面划过一道锋锐的细线,被一分为二,碎裂的两块掉落在地。 然后,碎裂的两块各自四分五裂。 直到此时,林物华这才睁开眼,看向那些起鬨的人。 忽地,他隨手一扬,手里出现了一把扇子。 像是一个说书人,他抑扬顿挫的吟唱了起来: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讚美的声音更响亮了。 “好,不愧是物华首席,就连《鹤形剑》的诗文都写得如此之妙。” 林物华得意的笑了:“那是,可別小看我藏经阁十万三千本剑宗典籍的含金量......” 林物华摇著扇子,剑也不练了。 “早课业已结束,以后的练习,以后再去努力吧。” 林物华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聊起了天。 进入剑宗已经三年,林物华就在藏经阁呆了三年。 而这三年里,因为笔耕不輟且乐於助人,宗门里尤其是大部分同门弟子都得到过他的指导。 再加上他这人极有意思,自然就有了很多熟悉的人。 忽地,场面一片寂静。 冰寒的气息从林物华的身后绕了过来。 林物华的扇子一停。 “截雪,你来了啊。” 谢截雪冷著脸,看著他。 “每次练剑场喧譁都有你,林物华。” 林物华才不认:“怎么能这么说,你看看......” 他回过头一看,沉默了。 之前和他说学逗趣的那几个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同门之情竟然如此深厚。 他把扇子藏在了身后,嬉皮笑脸了起来。 “谢师姐,你看......” 谢截雪拔出了剑:“林首席,同门之情可不容如此嬉闹。” 林物华被哽住了。 然后他说:“截雪。” 谢截雪的眸子软了下来,剑也收了回去。 她扬起了自己的长髮。 “嗯,物华。” 谢截雪一边走,一边和林物华谈论起了一件事。 ——宗门任务的问题。 第20章 剜骨移接法 谢截雪和林物华一边走,一边交谈起有关宗门任务的问题。 在太上剑宗里,所有的弟子都有宗门任务。 虽然剑宗是正道魁首之一,剑宗的弟子实力普遍也要远超同济,但一些本质性的东西都是不变的。 宗门不养閒人,宗门的运转需要人来维持,宗门的灵石、灵草、矿石等资源也需要人去挖掘。 这些都是存在的。 但在前面几年,林物华的宗门任务,都被藏经阁轮值抵衝掉了;而谢截雪贵为寒霜剑骨,宗主传人,自然是不需要做宗门任务了。 “师傅......宗主说,我们的修为是时候了,这次的弟子招生由我带领。” “你带领?”林物华问,“你的修炼不要紧吗?” 谢截雪摇了摇头。 到现在为止,她和林物华的境界都越过了第二境的凝意境,到了第三境的御剑境。 这一阶段要求剑隨意动,剑意与剑招融合,人剑初步合一,不再拘泥於固定招式,甚至可以短距离御剑飞行。 而到这阶段,很多事情就都是水磨工夫了。 所以她也开始尝试接受宗门任务——但这一次是別的原因。 “也是,”林物华说,“我们確实有自保的能力了。” 他踢了踢谢截雪的后脚跟,对她眨了眨眼。 “你可別以为我会担心你,你可没这么脆弱。” 他已经这么逗过谢截雪很多次。 要是以往,谢截雪可能会脸红,可能会佯装说“我才不要你担心”。 但这次,她直接点头了。 “物华,你还好吗?” 谢截雪抬起头,望著剑宗的山巔。 在那里,剑宗的最高重器,“太上·寒霜”若影若现。 说实话,现在她的压力倒不是很大了。 因为太上·寒霜从剑宗建立为止,就没有人成功过——甚至那个铸造的宗主也是。 宗主已经为她安排好了路,成不成功也不是她能够知道的。 但林物华则不是如此了。 他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鼓捣著什么,而且这段时间,谢截雪总有一种感觉。 林物华在系统性地放慢剑的修炼,而且几乎是彻底地停止。 具体地说,他去藏经阁都去的少了。 这也是谢截雪要过来找他的原因。 谢截雪再踢了踢地上的尘土,担忧地看著他,“你的修炼,是出现问题了吗?” 林物华跳脱的样子瞬间沉默了下来。 谢截雪篤定的追问:“是吗?” 林物华:“嗯。”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顿了顿,开始解释了起来。 入宗三年多,林物华已经彻底明了了自己的路。 剑骨隨心动,所以他要练心,找出一门以心动剑的法门。 但目前的问题就是,他太顺利了——每次林物华想要做什么,剑骨就总是为他代劳,以至於他不能充分感受。 谢截雪不是很懂。 但她想了想,看著林物华低垂的眉眼,想起了自己这次过来的目標。 於是她小跑了几步,来到了林物华的前面,转过头,看著他。 “物华,那就別想了。”她伸出了手,“这次要出去,我带你去玩,怎么样?” “还记得吗?你和我进入宗门的那一天。” 林物华一顿,手一动,原本想说些什么的话也不说了。 然后他伸出了手,笑了。 “好,我们一起去。” 但在谢截雪看不到的地方,他垂下了眉眼。 ....... 辞別了谢截雪,约定好出发的时间之后,林物华回到了藏经阁中。 他已经很熟悉这里了,但一本书也没有看。 因为他看到差不多了。 闭著眼睛,他握著剑,感应著自己的剑骨。 剑骨一切正常。 林物华尝试模擬自己挥剑的样子,以及具体的剑法。 剑骨立刻动了起来,开始调动林物华筋脉內的法力。 林物华:“......” 意隨心动,这意味著他处於最好的状態。 他闭上了眼睛,继续调用剑招。 这一次,他试图跳过剑骨调动法力和剑意。 但办不到,剑骨会自动运转,充当法力的中控。 林物华失望地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不断尝试跳过剑骨,练习和领悟剑术。 但每一次都没能成功。 而这对於林物华要走的路——心剑之法——是不利的。 虽然这条路他依然不明確,但至少推动一切的是心是肯定的——哪怕他说不上心是什么。 但越是修炼,他越发发现剑骨的存在是一个很大的阻碍。 他的剑骨始终与心產生共振,並且这种共振確实增进了身心同步程度,也加快了剑术的修炼速度——这是极大的好事。 但问题就在於,他的目的不是为了精进剑术,而是开创剑术。 而剑骨的指导,让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主要的。 如果一切由心主导,那么他分不清主次是致命的; 但如果一切是剑骨主导,只是心和剑骨共振,他一直以来的目標都是空中楼阁。 林物华快走了几步,来到藏经阁的一个角落,翻出了几本书。 这是一大堆杂书,里面有医术、人体奥秘、秘闻、甚至禁术。 在这些书里,记载了一种独特的方法。 《剜骨移接法》 顾名思义,就是剜去剑骨,再移栽到另外一个人身体里,让那个人拥有控制剑骨的力量。 这种方法一度被视为魔道,但屡禁不绝。 但后,剑骨被证明承载的是持有者的本源,一旦移植,在接收者体內根本无法长久保存。 而且接收者为了同化剑骨,必然会元气大伤,精神错乱。 这就让这一门术法迅速的失落,如今只有剑宗的角落还保存著,作为禁书收录。 林物华继续翻阅。 这是一大堆医书,讲人体奥秘的。 他閒閒散散的翻著,发起了呆。 其实他早就这么想过要不要做了,也研究了將近一年的时间。 到现在为止,他的技术和思路甚至都能说是足以实践了。 但这个决定著实有些重大,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更不知道要怎么说。 如果在现实中,他肯定就放弃了,但这是模擬...... 忽地,宗门顶端传来了鸣响。 林物华走出藏经阁的门。 他抬起头,看向了剑宗的山巔。 那是“太上·忘情”所在的地方,如此的响动,大概是宗主初寒宵又尝试掌握太上·忘情失败了。 远远的,林物华听到有长老说。 “不知道截雪能不能掌握这把剑呢?” “寒霜剑骨,太上忘情之路,她似乎有这个资质......” “如果她能够成功地话,就好了。” 林物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忽地,他失笑,摇了摇头,转头走入了藏经阁里。 搬书的响动传了出来。 第21章 咬指尖 在那日分別后,又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林物华没有去练剑,没有去找谢截雪,没有去玩乐,而是在藏经阁,寸步都没有出门。 直到出发前夜,他才在谢截雪的敲门声中出门。 看著披头散髮但仍旧不失魅力的林物华,谢截雪心头一颤。 “你怎么了,”她走了过去,拉了拉他的衣领,“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林物华微笑著看著她。 “没什么,截雪,修炼偶有所得而已。” 他拉住了她的手,像是两人刚见面时一样。 “等游学回来,我和你说。” ...... 游学的时间是春风时节。 一年开春,正是招收新弟子的好时节。 林物华和谢截雪登上了宗门的飞梭,来到了距离太上剑宗有段距离的一个不小的城市。 这是剑宗属下的固定招生地点之一,每年春分时节,剑宗的飞梭都会过来。 两人到了这儿,和几个隨行弟子一同收到了本地县令的欢迎。 “两位就是此次的轮值弟子吧,真是一表人才,仙气惊人啊。” 谢截雪淡淡的点了点头,林物华走了上去,应和著。 旁边的其他弟子不以为意。 两人总是如此,只要林物华在场,谢截雪就会默认所有事情都由他做主。 在和县令打了个招呼,完成剑宗年度的联络感情工作任务之后,接下来就是正儿八经的正式工作了。 招收弟子。 不过这些杂事,林物华和谢截雪就不多代劳了。 他们的任务是负责站台,还有以防万一。 这些次要任务,靠一同出发的师弟师妹们就可以做。 一个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排著队,站在离谢截雪和林物华远远的地方,敬畏又好奇地看著两人。 林物华和谢截雪则在一旁聊天,討论任务结束之后,两人应该去哪儿玩。 忽地,远远的,林物华看到一个小孩子仰起头,鼓起勇气问他旁边的一位弟子。 “师兄,他们是长老吗?” 那个弟子性子一贯不急不慌,也和林物华熟悉,於是看著林物华笑了笑。 “那是剑宗的『雪剑』谢截雪和『书阁』林物华。” 入宗这么久,林物华和谢截雪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称號。 林物华还对那个小孩子眨眨眼,谢截雪则端起了姿態——她和林物华的谈话被打扰了。 “师兄,雪剑师姐是不是从来不笑的?” 这下那个弟子尷尬了起来。 这下林物华笑了,瞥了谢截雪一眼。 谢截雪的脸绷紧了。 於是那个弟子倒不尷尬了,反而蹲下身:“不,你雪剑师姐笑的时候,我们都看不见而已。” 谢截雪的耳根红了。 林物华捂住了自己的嘴,装模作样地大笑了起来。 直到那个好问的小孩子被哄劝走,林物华被谢截雪一脚踩了下去才止住笑声。 ...... 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谢截雪狠狠瞪了林物华一眼,拉住了他的手,往城市中走去。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林物华说。 谢截雪点头,眸子柔和了些。 她和林物华逛过很多次,但那是两人赶路的时候,为了让谢截雪见见世面,林物华总是拉著她到处找。 还有一次就是上次庙会了——不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谢截雪抬起头,看著天空。 这是春日的天空。 阳光温软,桃花开得正盛,时不时有一两片粉白色的花瓣被风捲起,落在两人头髮上。 “嘿!” 林物华突然伸出了手,让谢截雪的眼睛下意识地一眯。 但谢截雪没有躲,反而把头往前靠得更近了些。 林物华伸手,在谢截雪的头皮上拨弄了两下,让谢截雪感觉自己的头皮痒痒的。 在林物华的手离开后,谢截雪睁开了眼睛。 一朵桃花停在林物华的手心。 “你的花,”林物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喜欢吗?” 谢截雪沉默了一瞬。 忽地,她拉著他的手往城外走。 “欸欸欸,你干什么?” “有事情和你谈,”谢截雪的手抓得紧紧的,“是关於你我的。” ...... 城外,谢截雪几乎是半强迫式地把林物华按倒在草地上。 她背靠著一株桃树,坐了下来,然后把林物华的头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用双手环抱著林物华的脸颊。 林物华动了动,蹭了蹭,尝试著找一个舒適的姿势躺下。 谢截雪羞红著脸,由得他去了。 好一会儿,林物华才找到合適的姿势。 “怎么了吗?截雪。” 谢截雪盯著他,那墨黑色的眸子里涌动著莫名的情绪。 “物华,”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多大了。” “二十,”林物华说,“你不也刚满二十了吗?” 谢截雪:“嗯。” 她原本有些暴力的动作柔缓了下来,轻轻抚摸著林物华的那张脸,垂著目光看著他。 ——她想问的是婚配之事。 这件事已经记掛在谢截雪的心中很久了。 因为两人关係相近,宗门里也有不少熟识的师姐会问,但她一直含糊著。 因为在谢截雪看来,不用著急。 林物华完全就不和其他女孩子认识,只认识自己。 他不说的话,自己不问,等著便是。 而到一定时间,自然就会有的。 但这次临出宗门,宗主初寒宵有一次她谈论起了“太上·寒霜”,让她决定主动问出来。 谢截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热发烫,心跳的快极了。 在觉醒寒霜剑骨之后,她已经很少有如此紧张的时候了——除了在林物华面前。 寒霜的功法和心法可以平静心绪,让她不为外物所动。 而她的资质还特別高,学得特別快。 这也是除去剑骨质量之外,她被视为剑宗歷史以来最可能执掌太上·忘情的人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功法正在確凿无疑地运转著。 只是看著林立羽,谢截雪莫名地又畏怯了。 “要不回宗之后再问吧,”她对自己说,“回宗之后,我就和他谈。” “他同不同意,由不得他。” 从她的指尖传来的痒痒感打断了她。 ——林物华在咬她的指尖。 第22章 谁在上,谁在下 “!” 谢截雪的手一动,瞬间弹跳了回来。 那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心思瞬间蹦到九霄云外了。 林物华在干什么这是? 迎接著谢截雪又羞又愤的目光,林物华则毫不心虚。 他甚至还倒打一耙。 “是你先摸我脸的。” 谢截雪拳头都握紧了:“你摸得我的,我摸不得你的?世间怎么有这么不公的事情。” 林物华:“啊?” 他的手一动,就要直起来和谢截雪分说。 但这次林物华想错了。 他这个时候可躺在谢截雪的怀里,头和肩膀都枕在谢截雪的大腿和小腹上。 经常被女孩子抱著的人都知道,这样子的姿势虽然是最舒服、最安全的,但也是最受控制的。 就在他的肩膀动起来的一瞬间,谢截雪的手瞬间按住了。 “还是躺著比较好哦,”她的手自然下移,搭在林物华脖颈上,“我可没让你走。” “你就不能走。” 那手又重了一些,甚至开始挑弄林物华的下巴:“难道我就摸不得你的脸吗?” 林物华:“......” 这是很旖旎的姿势,但怎么就这么搞笑呢? 於是林物华反击:“你自己的手不停指挥,这不能怪我。” 一边说著,他还指了指自己的嘴。 谢截雪呆滯了一瞬。 林物华的声音更加理直气壮了。 “你之前一直在摸我的脸,摸了有两分钟了,然后你摸著摸著就开始摸我的......”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说出具体部位:“反正,你这么做是不合適的,我亏了。” “可以了吗,放开我?”他又问,示意谢截雪应该放开他了。 谢截雪注视著林物华,沉默。 她意识到,林物华似乎真的在羞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她又想,自己把手抽回来干什么呢?让林物华这样又没有什么不好。 当这个念头进入她的脑海中时,某些想法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她的目光在林物华的眉眼、脸颊、唇瓣间描摹著,幻想自己手接触的触感。 “要是能真的......” 这么想著,谢截雪的手一抽,下意识护在了自己胸前。 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她谢截雪就是很隨便的人吗? 这么想著,她看著林物华的目光都鄙夷了些许。 如此诱惑她,真是邪恶的人。 林物华受不得这种目光,於是反击:“所以说,你错了,是你控制不住,不是我的错——” 谢截雪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莫名的情绪憋闷到了她的心间。 既然你林物华如此不知死活,也別怪我谢截雪下手狠辣了。 谢截雪深吸了一口气。 她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还將手重新按了回去, “我不信,你骗我。” 那双眼睛里带著笑意,还有藏得很深的羞恼:“除非你让我再试试。” ...... 谢截雪垂著眼睛,注视著林物华。 林物华枕著她的大腿和小腹,不安地调整身体。 又动了几下,他说:“好了。” 谢截雪:“嗯。” 在林物华的眼中,谢截雪抬起了手,轻轻放到了他的脸上。 在之前,不论林物华和谢截雪如何辩驳,她就是不信自己摸了林物华的嘴唇。 林物华本想就这么算了,但谢截雪完全不信,反倒觉得自己被咬了一口亏了。 於是她非得重试,不然就不让林物华走。 ——在这样的威慑下,林物华也只能被迫同意了。 谢截雪轻轻搓了搓手,再对手心哈了一口气。 林物华:“......” 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下去了。 原本两人玩闹的时候没有注意,但到现在为止,他才感觉这是一件多么曖昧的事情。 而一个反常识、有准备的曖昧,要比没有准备的曖昧羞涩得多。 谢截雪的耳根都红润了。 她轻轻搓了搓手,將自己的手放到了林物华的脸上,凝视著他。 在谢截雪的眸子里,倒映著林物华的面庞。 在林物华的眸子里,倒映著谢截雪的面庞。 两人凝视著对方的眼睛,也凝视著对方眼里的自己。 先是额头,然后是下巴,最后是脸颊;先是点触,然后是一只手,再是两只手。 最后,谢截雪的两只手都摸了上来,就好像在揉捏一只属於自己的猫。 被这么揉捏,林物华的脸渐渐开始红润起来。 他试图说话:“餵——” “嘘,”谢截雪把手按到了他的唇瓣上。 “不可以打扰——” 林物华忽的张嘴,咬住了她的指尖。 “你摸了,”他按住了她的手,“所以你输了。” “快放开我。” ....... 在林物华坚决的抗爭下,谢截雪不得不放开了他。 当然,这也確实有她理亏的因素。 於是她明智地不和林物华爭辩,反而顺势躺在了林物华的怀里。 感受著林物华拨弄自己的长髮,谢截雪蹭了蹭脸颊,眯起了眼睛。 “头髮和脸没有区別。”她说。 “是是是。”林物华將她的头髮绕了一个圈,“你有头髮,我没有,是我的错。” 谢截雪轻轻笑了。 林物华终究还是让著她的。 忽的,林物华身边的剑凭空上挑,砍下了数根软软的树枝。 “閒的没什么事情,”林物华说,“给你一个纪念品。” 树枝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 透过有限的视野,谢截雪看到,林物华正在將软软的枝条交缠在一起。 “花环,”林物华嘴里还叼著一根,“给你的纪念品,不是赔礼。” “我没有错。”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强调。 谢截雪:“是。”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和林物华谈那件事了。 不然,按照林物华的性格,很可能要和她掰扯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掰扯大半天。 等等,为什么我要在下面? 这不是我亏了吗? 谢截雪如是想,然后脸颊瞬间就比桃花还红。 好在林物华的注意力完全在桃花上,还以为她的脸是被桃花映红的。 “好了。”他笑了笑,拍了谢截雪的肩膀,示意她站起来。 花环被戴在了谢截雪的脸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林物华夸讚,“不愧是我,也不愧是你。” 谢截雪捧起了自己的脸,看著林物华,眼睛都软了下来。 “物华——” 通讯令牌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物华,截雪,妖魔来袭,”惊慌失措的声音传出,“——快回城內,需要支援。” 第23章 妖魔来袭 现实世界中。 花环的两端再次滑开了,软软的枝条垂落,耷拉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编花环又失败了。 谢截雪没有再编了。 花环被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她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沉默而肃穆的侍立著的一个女子。 女子叫做林溪,穿著的不是现代的行政制服,而是一身长袍,胸口还有特殊的、代表太上剑宗的宗门纹印。 “剑主......” 谢截雪抬手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林溪继续匯报。 “剑主,在两个世界的交融过程中,大部分剑宗的弟子和长老都消失不见,或者丟失了记忆。” “少部分实力较强的长老,也和您的时代不同。但他们的记忆保留著不少,我们通过渠道,联繫上了大部分。” “他们大部分都不认识您,但他们还记得太上·寒霜。” 谢截雪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林溪惊喜的目光中问她。 “你们想重建剑宗?” “是的,”林溪果断承认,“剑宗长老们想要找回剑宗的旗帜。” “但没有剑主您,剑宗就无法重建。” 谢截雪沉默。 她知道,哪怕她最强,但她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太上·寒霜。 林溪的心提了起来。 她是剑宗的一位长老,和谢截雪谈不上熟悉。 但好歹,她是和谢截雪所在的年代最近的人,所以是唯一一个能够和谢截雪说上几句话的人。 所以说服谢截雪,重建剑宗的任务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这样想著,林溪心底暗暗叫苦了起来。 明明是剑主,但谢截雪对於重建剑宗没有一点儿兴趣,甚至內心是牴触的。 上一次,她直接被赶了出来。 而且也没有人知道谢截雪的过去——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这样想,林溪依然决定问。 因为是这次谢截雪同意召见了她,或许有转机。 谢截雪忽然发问:“你们对这边的人是怎么看的?” 林溪:“我不信任他们。” 因为融入世界已经不短的因素,所以这些超凡者们已经適应了这个世界。 “很多剑宗长老不愿意教导学生,因为他们认为教导出来的学生不是剑宗的。” “而且他们亲近我们,是迫不得已。” 谢截雪点了点头:“確实,这里的政府终究不是我剑宗之人。” 谢截雪轻轻抬起手,散发著剧烈寒气的太上寒霜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我会打入一道剑意在你体內,如果有人质疑你的身份,出示这个就可以。他们会明白的。” 谢截雪没说自己为什么同意,林溪也没问。 剑宗的规矩就是这样——握住太上·寒霜的人为剑主。 而谢截雪是剑宗数千年来唯一能够掌控太上·寒霜的人,最强者,她能搭理人就不错了。 林溪恭敬地点头,后退到了门口。 末了,她问道。 “剑主,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谢截雪没有抬头,而是坐回了桌子旁。 这次,她拿起了一盏没有亮的莲花灯。 “做你们想做的事情,不必在意我,先站稳脚跟。” 寒冰蔓延,把整个莲花灯彻底冻结。 “我们需要不被蒙蔽的力量。” 女子微微弯腰,离开了。 在女子离开之后,谢截雪凝视著莲花灯,再次陷入了沉默。 很久之后,她才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叠剑谱,一张一张地看了起来。 “物华,你还活著。” “我会找到你。” ....... 当林物华和谢截雪赶回城市的时候,发现城市早已弥散在了硝烟之中。 剑宗在城市布设的防御法阵早已升起,但一轮轮的妖兽衝击著,源源不断。 谢截雪隨手斩出一剑,把一只妖兽一分为二。 “怎么回事?” 守著法阵的弟子急促地回答:“不知道,妖魔原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但它们就是出现了。” 但他又说:“法阵目前运转情况良好,宗门支援很快就到,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 林物华拍了拍那个弟子的背,示意他休息会儿,然后自己接过了法阵。 在继续询问中,林物华明白了过来。 目前的情况是城市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就在於其他出来招生的弟子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了。 “姜守拙师兄带著的队伍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山谷里,妖魔已经盯上他们了。” “他们需要支援。” 林物华和谢截雪对视了一眼。 “我去吧,”林物华主动说,“你留在这儿守著。” 谢截雪抿了抿嘴,想要爭抢:“我......” 显然,外出要危险得多。 林物华否决了她:“不,我去,我的气息比你稳,跑的比你快。” 其他弟子也说服谢截雪,让她不得不同意。 看著林物华的背影,谢截雪的心底莫名的涌上了些微的不甘,原本桃树下打闹带来的些许欢乐也消失了。 谢截雪知道,林物华放心不下她。 而他处理复杂任务的能力也確实比她强,让他出去是最好的。 但谢截雪就是不愿意。 这么多年了,她依然在依赖他。 防御法阵晃动了起来。 谢截雪抿了抿嘴,抬手一招。 银白的剑在她手中,同样散发著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这是她的本命剑器——霜雪。 在城墙上,谢截雪一步踏出,剑气从剑中放出。 数只妖魔被剑气撕碎。 更多的妖魔扑了过来,前赴后继。 血肉在剑域中炸开,黑色的血雾瀰漫在空气中,腐蚀著她的剑气。 谢截雪的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感觉不对。 她周边的妖兽是不是太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谢截雪想起了林物华的叮嘱,决定退回城市里。 这里虽然也在法阵里,但还是有些边缘了。 忽的,她抬起了头。 遥远的地方,有妖魔抬起血红的眼睛,注视著她。 然后,怒號传出。 称得上是百倍计数的妖魔从地平线的远处奔涌而来。 几乎瞬间,防御法阵就岌岌可危。 ....... 三个时辰过去了。 谢截雪的脚下,妖魔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血流了一地,被寒气冻结成黑红色的冰,再融化,再冻结,在阳光下泛著诡异的光。 忽地,谢截雪抬起了头。 远远的,有一只人形妖魔在看著她。 第24章 我绝不离弃她 妖魔越来越多了。 谢截雪意识到,这些妖魔是衝著她来的。 远处,那只人形妖魔始终凝视著她,周围还簇拥著数头气息凶悍、体型骇人的妖兽。 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身后的城市竟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因为几乎所有妖魔都团团包围她,没有进入城內。 谢截雪再次挥出一剑。 她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手了,经脉中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这是法力消耗过度的徵兆。 要不是有剑骨在,她早就站不住了。 但哪怕如此,谢截雪也即將脱力。 就在这时,在她的身后,忽然传来哭喊声。 谢截雪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一只妖魔正朝一个女孩奔去,那个少年看样子是女孩的哥哥,他手颤抖著握著一把木剑,绝望地对峙著。 谢截雪:“——!” 她想起了林物华——他大概也会如此保护她。 下意识地,谢截雪將所剩不多的法力猛然凝聚,一剑刺出。 那只妖魔的身形骤然凝滯,瞬间化为了冰雕。 那位兄长看向谢截雪,唇角动了动,似乎对她笑了笑。 但忽地,那位妹妹的表情急切了起来。 不等谢截雪回过神,剧烈的疼痛就从胸腹之间炸了开来。 她低下头,看到一只黑色的利爪从她的腹部贯穿而出。 是那只人形妖魔。 呼吸之间,它竟然跨越了百丈的距离,抓住了谢截雪旧力未去,新力未生的时机。 “师姐——!” “雪剑仙子——!”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谢截雪已经听不清了。 倒下的过程中,寒意从伤口处疯狂奔涌,將她整个人吞没。 心臟跳得越来越慢。 在胸口处二度爆发的剧烈寒意中,她看到了林物华的脸,以及两人相遇时破庙中燃烧的火光。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 两个时辰后。 太上剑宗,回春堂。 林物华直接推开了內门,大步奔入了內间。 “截雪在哪儿?” 在內间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师傅白无书,宗主初寒宵,还有回春堂的执事长老华玉生。 以及——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的谢截雪。 林物华没有管房间莫名低的温度,快走了几步,来到了床前。 “截雪她怎么样了?” 白无书脸色沉痛。 初寒宵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回春堂的华玉生长老回答了。 “很不好,”华玉生说,“妖魔折断了她的剑骨,法力紊乱让她胸口的经脉几乎全部断裂。” 林物华:“玉生长老,她会死吗?” 他不在意谢截雪的修为。 “这就是我要说的,”华玉生抬起了手,看了一眼白无书。 “你的弟子倒是冷静。为避男女之嫌,你先出去吧。” 华玉生和初寒宵都是女的,而林物华和谢截雪一贯亲密,所以华玉生直接把白无书赶出去了。 林物华意识到,白无书是为了防止他失控,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来的。 白无书出去之后,华玉生掀开了谢截雪的被子。 当被子被掀开的一刻,林物华呆住了。 在他面前,谢截雪的胸口散发著剧烈的寒意。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贯穿了她的胸腹,但伤口的边缘,却凝固著一层又一层的冰晶。 那些冰晶死死封住了创口,冻结了所有流出的血液,在回春堂的烛火中泛著不祥的深红。 华玉生缓缓说道:“当时截雪被那只人形妖魔所伤,但她拼死反击,將那只妖魔斩杀。” 初寒宵补充:“现场的弟子说,那只人形妖魔一死,其余妖魔便散去了大半。截雪这才保住了性命。” 林物华的手轻轻触摸到谢截雪的腰侧。 刺骨的寒气立刻攀上了他的指尖。 “剑骨阻止了她出血,所以截雪现在才活著。” 华玉生摇了摇头,惋惜地看了一眼。 “但这样.......我处理不了伤口,而且她的法力运转速度越来越慢了。” “要想处理伤口,就必须让她的剑骨停止释放力量。但如果要靠外力,和彻底摧毁她的剑骨没有区別——她一样会死。” 林物华没有回答,只是闭著眼睛,將手点触到了谢截雪的胸口处。 心神沉入,他感应到了谢截雪的剑骨。 从断裂的痕跡来看,剑骨没有被彻底贯穿,而是被折断。 所以剑骨没有彻底毁灭。 而就在当下,剑骨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取谢截雪的法力,尝试治癒她的伤势,以及修补自己。 一开始这是有作用的。 寒气降低了谢截雪的生理机能,以低温保住了谢截雪的命,並帮助她反杀了那只妖魔,保持了剑骨的部分完整性。 但现在,这反而成为了无法治癒的源头。 从这个角度来看,华玉生说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但换言之,如果谢截雪的剑骨能够修復的话..... 忽的,林物华抬起了头,看向了初寒宵。 “宗主,”他的目光里满是肃穆,以及隱藏得很好的决意,“我能救她。” “我有方法。” “——用我的剑骨。” ...... 所有人被林物华的主义震惊了。 在林物华的口中,他竟然要强行折碎自己的剑骨,把他的剑骨本源提炼出来,重新注入谢截雪的体內。 最先反对的是被重新叫进来的白无书。 他直接摇头,斩钉截铁地反对:“不妥,物华的剑骨也是剑骨。” “他这法子有没有效先不说,但这么一做,他的剑骨也得碎。“剑宗从来没有开过这样的头。” 华玉生沉默了一下,也反对了。 “这样的事情,我没做过,没有把握,也不想做。” “因为治好一个人而害一个人,非正道之举。” 初寒宵看著谢截雪,古井无波的眼中涌现出一股极淡的不忍,但却被迅速地压制了下去。 她看向林物华:“听物华说说自己的想法如何?” “为人师者,终究不该强行干涉弟子的选择。” 白无书急道:“宗主......” 林物华拉住了白无书的手:“师傅,我想试试看。” “我想修炼我自己的剑,不是剑骨的。” “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俯下身子,將自己的脸贴在谢截雪冰凉的面颊上。 “只要我能做的,我绝不离弃她。” “——我答应过她的。” 第25章 新的剑骨 “好冷......” “好冷......” “我好冷.......” 刺骨的寒意唤醒了谢截雪。 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站在漫天风雪之中。 漆黑的云层吞没了月光,鹅毛般的大雪飞扬而下,飘落在她单薄的粗布衣衫上。 “我怎么在这儿......” 谢截雪茫然地握了握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让她觉得陌生。 “好冷.......要回家......” “家......家在哪儿......” 身后传来枯树倒折的声响。 谢截雪转过头,发现身后唯一的路被枯树堵死了。 那是她来时的路。 “......家。” “小贱人,哭什么哭,这是享福的活计,城里的老爷可是——” 疼痛袭来,迫使谢截雪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她忽的明白,她没有家了。 父母要卖掉她,而她寧死也不要被如此折辱。 不知不觉,谢截雪迈开了脚步。 风雪扑打在她的身上,夺走了她那原本本就不多的温暖,身体因为无力开始摇摇晃晃了起来。 但谢截雪没有放弃。 冥冥之间,她意识到,自己要去见一个人。 如果自己倒下了,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一个破庙出现在了前方。 谢截雪撑著身子,爬进了破庙的门槛。 她甚至没有力气关门了。 在墙角,谢截雪抱著膝盖,蜷缩了起来。 “等在这儿,一切都会好的。”有声音告诉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声音进入门槛的声音。 是一个少年。 他穿著青色的长衫,背著一个装满了柴的大包,一只手提著一只死兔子,腰间掛著一把剑,有些狼狈地跨进门来。 “这死兔子,跑这么快干什么。” 少年骂了一句,关闭了破庙的大门。 谢截雪蜷缩的深了一些,但莫名的不怎么害怕。 一来,少年的年纪和她相仿。 二来,少年生的好看极了,让她不愿意生起戒心。 “噼啪。” 火光亮了起来,兔子被少年架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和香味诱导著她,把她拉出了黑暗的角落。 但她还是没有靠近,而是躲藏在角落里,偷偷地看著。 她已经被人赶了太多次了。 父亲瞧不起她,母亲把她当货物,哥哥想著她可以卖出去多少钱,姐姐们说当富人的奴僕没有什么不好。 但怎么可能。 富商买下了她,就会在乎她吗? 人会在乎一个货物吗? 会有人不是在乎她的用处,不是在乎她的价值,而是在乎她这个独立的个体,理所当然地爱她吗? 毫无疑问,这几乎不可能。 所以她逃跑了。 忽的,谢截雪的手一动。 一个石子丟到了她的脚边。 “姑娘,一起烤火吗?” 少年问她。 ....... 火光跳跃著,映在少年的脸上,明暗交错。 但谢截雪没有说话。 这一刻,画面碎了,她想起来了一切。 “物华。”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出现在了谢截雪的脸上。 潭水边的谈话,大比前的爭斗,庙会时的玩闹,桃花树下的花环...... 以及,最后刺穿她身体的利刃。 火光熄灭了,一切重归黑暗。 谢截雪低下头,看到了身上巨大的伤口。 剧烈的寒意从胸口弥散开来,身体的温暖如沙子从指缝间滑落——既抓不住,又留不下。 谢截雪的手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她...... 莫名的,谢截雪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生命的尽头了。 但奇怪的是,当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却不恐惧了,只是感到遗憾—— 她还没有告诉林物华,自己想说的那些话。 但忽的,些微的庆幸又涌动了上来—— “如果告诉了他,物华记住了,该多伤心啊。他以后要娶妻的话,要怎么办呢?” 然后是担心—— “会有人如我一样爱他吗?会有人像我一样监督他修炼吗?” “如果那个人不会说话,让他生气了,怎么办呢?” 甚至还有一丝微弱的嫉妒—— “物华,会像对我一样,对另外一个人好吗?” 莫名的,一种巨大的悲切涌了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將再也见不到林物华了。 那个在风雪中递给她半个兔子的人,会担忧她穿的冷不冷的人,替她取名的人,为她编花环的人。 ——她的——爱人。 “不,我不要......” 她无声地呼唤。 但寒意不会因她的意志而改变,要夺去她最后的温暖,將她拉入那至深的寒渊中。 “物华,我......” 於是她开始祈祷,反抗,挣扎。 哪怕只是在心中,也要再见他一面。 火光亮了一瞬。 火光中,出现了林物华的剪影。 “你冷吗?截雪。” “物华,我好害怕……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不要忘了我。” 火光如是回答:“不会的。” 在火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一股灼热的暖流在谢截雪的心口炸开。 “我绝不离弃你。” 世界消失了。 ...... 在剧烈的疼痛中,谢截雪睁开了双眼。 她动了动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玉台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锦被。 “我......没死吗?” 谢截雪恍惚地开口,再次动了动,想要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情很慌。 剧烈的疼痛阻止了她——全身都在痛。 从骨头到血肉,从经脉到臟腑都是如此,像是被千刀万剐之后又重新拼合。 有人走了过来。 是剑宗宗主初寒宵。 “截雪,你的身体还没恢復,新的剑骨正在適应你的身体,你要休息。” 谢截雪:“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停滯了。 什么是......新剑骨。 剑宗还有其他人,有新的剑骨吗? 她骤然捂住了胸口。 一种独特的饱足和充盈的感觉从胸口传来。 源源不断的力量从胸口传出,带来一种熟悉的温暖。 谢截雪艰难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 玉台两侧,肃立著数十道人影。 那些人谢截雪全都认识——是太上剑宗的长老们。 但越是如此,谢截雪越是慌乱。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剑道至尊们,此刻全都站在她的玉台两侧,恭顺地一言不发。 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谢截雪从未见过的神情。 有什么很坏很坏的事情发生了,但她不知道。 她扫视一圈,心彻底沉了下去。 林物华不在。 “物华呢?” 谢截雪眼睛一扫,发现长老们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而初寒宵,她的师尊,太上剑宗的当代宗主,正在用一种悲悯的神情看著她。 “宗主,物华去哪儿了。” 谢截雪將手抬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胸口的温暖如常,却熟悉得让她恐惧。 “师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林物华呢?” “你告诉我啊,初寒宵。” 第26章 爆发的剑 现实世界中。 林物华握住了拳头,剧烈咳嗽了起来。 “物华研究员,你没事吧。” 护士立刻赶了过来,紧张地看著林物华。 “我......” 林物华话还没有说完一半,就再次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没事......咳咳咳......” 他接过了护士的手帕,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力地咳嗽著。 好几分钟,他才平静下来,而白色的手帕上也积累了红色的血丝。 “物华研究员,要不你休息会儿吧,等下的医生检查我帮你推掉。” 林物华拒绝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咳嗽和他的身体情况一点儿关係也没有,纯粹是在模擬中碎剑骨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了。 归根结底,林物华要牺牲,但又不愿意完全死。 虽然要《剜骨移接法》把自己的剑骨打碎,然后移植到谢截雪的身体里,但直接开刀显然是不行的——不然模擬中的林物华就直接死了。 虽然模擬中的他的命没有那么贵重,但那么大一个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是牺牲,又不是要自杀。 所以,具体过程是这样的: 首先,要在体外隔著皮肉,缓慢且多次地打伤林物华的剑骨。 但又不能打碎,至少不能让他死。 然后,把剑骨里的本源,通过秘法反向抽取到林物华的经脉中,再用《剜骨移接法》中的配套方法移栽到谢截雪的剑骨里面。 最后,將林物华剑骨的残余重新连接,让它保持一个结构的作用,以保证林物华的恢復。 这个过程需要林物华的全程配合,而且必须一次完成。 可想而知这是一个什么感觉。 模擬不涉及身体,但极为剧烈的疼痛会导致身体层面的剧烈应激反应。 这是逃避不了的,而后果是林物华到现在依然还在咳嗽。 他挥了挥手:“让医生给我检查一下......也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研究员检查的时间到了。 “这是怎么了?”他走了过来,问。 “我没什么事情,”林物华还是说,“你给我查一查吧。” 作为医生的研究员迅速检查了一遍。 “確实,没什么问题,感觉像是用脑过度了。” 他看了一眼护士,说:“去和你主任说一说,物华研究员用脑过度了,他得休息几天。” 护士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林物华和研究员了。 林物华:“谢谢。” 研究员摇了摇头:“不必,是我要仰仗你。” 他打开了自己带著的手提包,把一个档案袋给了林物华:“有大客户。” 林物华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毛。 研究员:“有些难吗?” 林物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確实不简单,但相反,有些太熟悉了。 这是太上剑宗的正统剑谱,但只有前半,且前半大部分已损毁。 “不简单,”林物华说,“我没什么把握。” 不是他没有把握,而是林物华不能承认自己有把握。 他抬起头,看向了紧了紧手的研究员。 这位似乎有些紧张了。 剑谱被林物华还了回去:“我脑袋有些疼,想不了事情。” 研究员的手动了动,身子微微前倾了些:“很难办吗?” 林物华摇头:“我办不到,头痛。” 他抬著眼睛,看向了研究员,眼神沉静。 迎著那个目光,研究员的心中莫名一紧,甚至有些些微的慌乱。 被逼无奈,他放出了大招:“这是超凡大学里传出来的,是之前一直在约的老顾客。” 林物华的瞳孔缩了缩,手紧了紧:“这是超凡大学里面的研究试题,那位学生要考里面的一个实验班,又或者是精英班。” “但总而言之,什么都好,主要这次事关重大,所以他出的价格很高。” 林物华:“.......” 他的目光让研究员心底越来越沉重。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但这些资料不够,你要给我更多的。” “还有,”林物华说,“告诉我超凡大学里面的情况。” “不然,我做不了。” ...... 研究员走了出去。 他拿起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山寻家主,他同意了,但需要更多的材料。” 他的脚步急促起来,压低的声音也更加急促了。 “但山寻家主,令公子可能需要多努努力了。” “物华研究员的手稿写的很明白了,但他看不明白,是绝对不行的。” 他的脚步停了停,看了身后的门一眼,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们要做乾净一些。” ...... 另外一边。 在遥远的联邦首都,城市已经陷入了慌乱之中。 剧烈的冰风暴席捲了城市的中央,暴雪,寒风,冰冻將城市彻底笼罩,让整个首都陷入了一片苍白。 剧烈的灵气携带著暴风在城市街道呼啸而过,把摄像头、空调外机、路灯杆子等一切暴露物连根拔起。 谢截雪睁开了眼睛,抬手一握。 太上·寒霜瞬间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物华......” 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剑骨在谢截雪的体內剧烈震颤著,向她传输著信息。 在这些纷杂的信息中,一条遥远的连接极为明显。 这是剑骨和它的原主人的信息。 在上一次,剑骨告诉她,它的原主人还在这个世界后,就陷入了沉寂。 但就在刚刚,剑骨身上的某份连接剧烈的虚弱了下去,向谢截雪昭示了一点。 剑骨的原主人陷入了虚弱之中,连接就要断裂了。 ——林物华很可能过的並不好。 门被推开了。 是谢截雪的联络人,徐爽。 “剑主——” 谢截雪完全不想听。 不等徐爽多说话,一道剑气顿时凭空浮现。 转瞬之间,徐爽就化为了冰雕。 谢截雪没有去管。 徐爽没有死,这只是一个警告。 不做些什么,还真让他们以为她是好相处的人了。 谢截雪一动,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再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出现在了九天之上。 剑停在她周围,她悬停在空中,开始催动剑骨。 “告诉我,你的主人在哪儿......” “物华......” 体內的剑骨搏动著,不断地向她传输著信息。 但忽的,谢截雪睁开了眼睛,眼神出现了极大的烦躁。 有强大的气息迎接了上来,只和谢截雪相差仿佛。 谢截雪不认识这个人,只知道这个人也是轮迴者,但被这里的政府僱佣,每日荒淫无度,享受的不亦乐乎。 大概是他总是用某种別样的目光盯著谢截雪的缘故,她看著他很是噁心。 第27章 你问过我吗,林物华? 这人带著笑,让谢截雪感到噁心:“剑主,你怎么了,这是......” 但瞬间,那人的目光凝固了。 在谢截雪的身后,太上·寒霜迎风暴涨。 十丈、百丈、千丈、万丈...... 最终,太上·寒霜变化成一柄横亘在城市上空的巨剑。 在剑的周围,狂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扭曲、攀升。 此刻,若有人能够看到卫星云图的话,一定大为震惊。 在首都的中央,直径数公里范围內,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低温气旋核心。 城市的警报响了起来。 “全体市民注意,全体市民注意,本市中心城区上空检测到极端气象活动,请所有人员立即就近进入地下掩体或坚固建筑內部,重复......” 但警报没说完,整座城市就开始剧烈地开始颤抖。 谢截雪伸出了手,剑尖也微微下移,锁定了那人。 “误会、误会、剑主你要做什么.......” 剑鸣响了起来。 然后,一阵寒风颳过,將那人化为粉尘。 谢截雪实在是过於厌恶他了。 以至於她都不愿意多说——特別在这个时候。 但迎著城市数千万惊恐的目光,剑並没有消散,反而更下垂了些。 风压了下去。 ...... 临时成立的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原本分区域的各路监控画面被一键整合,只留下了一个最大的屏幕。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监控城市其他地方都是没有必要的了。 处理不好这件事,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在屏幕上,闪动著各式各样的参数—— 预估质量、能量波动范围、杀伤范围、衝击力...... 这里最大的官员疲惫的挥了挥手。 “关掉吧,看了也没什么用。” “支援到来了吗?” 秘书颤抖了两下。 “没有,所有轮迴者知道自己要迎战这把剑,全部都直接拒绝了。” “没有人想送死。” “还有......”秘书顿了顿说。 “所有所属太上剑宗的轮迴者,正在往这边赶,他们说,要和剑主共存亡。” “当然,他们可能只是表態的......” 官员一挥手:“哪怕他们只是表態,又怎么样呢?” “他们能站出来,我们的人站不出来,这就是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 “给我接剑宗的联络员吧,就是前段时间见了剑主的那一个。” “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 “剑主。” 顶著太上·寒霜的锁定,之前来拜访谢截雪的林溪弯了弯腰。 林溪对谢截雪抱了抱拳:“剑主,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谢截雪沉默。 太上·寒霜依然浮现在空中,其表面散发出了更多的寒光。 厚重的寒气积累著,开始为它充能。 剑意寸寸扫过地面,让每一个感知到的人心中一紧。 谢截雪的红色眸子璀璨欲滴,似乎在滴著血。 “你们是来劝我的。” 林溪承认:“是的,剑主。” “但这里的政府同意,如果您能够熄灭怒火,剑宗就可以独立建宗,而不必依託本地大学。” “所以我愿意过来劝说您,毕竟您是剑主,建立宗门需要经过您的同意。” 林溪又说:“剑主是剑宗的象徵,剑宗人士將和剑主共存亡。” “如果您真的要动手,我们也將会支持您,剑宗会在新的土壤上重建。” “这也是好的,只要剑主您安好,剑宗就终究会在。” 她甚至还谦卑地弯了弯腰:“是剑主您让其他人见识到了剑宗的力量。” 谢截雪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底越发的烦躁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重建剑宗,她就不认为这件事情和她有关係。 林物华死了,她还名义上是剑主,真就只是因为剑宗里留有他们两人的记忆了。 但林溪又开口了。 “剑主,您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这里的政府著实是让您不舒適。” “或许您想做的事情,重建后的剑宗可以帮到您。” “您已经展现了威慑,剩下的,由我们来做就好。” 谢截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上·寒霜从空中消失了。 “好。”她说。 “告诉他们,如果再有推諉塞责,滥竽充数之事,就不要再怪我了。” ...... 模擬世界中。 谢截雪沉默地站在林物华的床前,沉默著,一句话都不说。 此刻的林物华已经快要让她认不出来了。 原本林物华的身形是很匀称的,带著少年特有的生命力。 但此刻的林物华形同枯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显得费力,宛如一具空壳。 形容一下的话,就像一个死人。 也不太对? 以修行者的视角来看,他已经和死人没有区別了。 毕竟法力尽散,剑骨破碎,经脉大部破损这种事,对於修行者来说,真的和死没有区別。 甚至於,林物华的寿命不可能再超过二十年了。 但面对说不出话的谢截雪,林物华甚至还有余力开玩笑。 “你的脸怎么比我还白?” 谢截雪:“你......” 她想说些什么,开一些玩笑,却感觉自己的胸口在发疼。 胸口的新剑骨在温暖著她,但却让她感觉心在烧。 所以,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头顶的触碰惊醒了她。 谢截雪捂住了自己的头,看到了林物华伸出的手。 他一只手握著剑谱,一只手伸了出来,要摸她的头。 谢截雪的手缩了缩,不愿意去看他。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哪怕她就在他的面前。 最后,她只是苍白无力地说:“对不起。” “不,这是我自己选的。”林物华说。 他重复了一遍长老们已经对谢截雪说过,关於林立羽如此做,不完全是为了她,而部分是为了林物华自己修炼的事情。 剑骨是林物华的阻碍,所以他要碎了它,谢截雪刚好需要,他就给了她。 很简单的逻辑,但..... 谢截雪听不下去了。 “你问过我吗?林物华?” 在林物华的面前,她终究还是没有克制住。 大滴大滴的泪水滴到了地上。 “你这么自己做决定,想过我的感受吗?” 林物华沉默,然后说:“活两个总比一活一死强。” 谢截雪沉默,又感到一种极大的悲凉。 她抬起手,抚摸上了她的胸口。 那胸口的剑骨给予了坚实的反馈。 於是谢截雪再次意识到,这剑骨之內流淌著他的骨与血。 这骨与血非但不温暖,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褻瀆的沉重。 但谢截雪一句话都没法多说。 因为道理就是这样,林物华不会看著她死。 换成谢截雪,也一定会这么做。 林物华也不是以命换命,而是以自己不要的东西救了她。 所以谢截雪甚至还得感谢——这確实是很沉重的恩惠——沉重到她此世都不可能偿还。 谢截雪站了起来。 “好,那我走了,物华。” “.......你要好好的。” 第28章 一个人走的路 在那之后,林物华似乎还叫住了谢截雪,对她说了些什么。 他似乎並不担心自己,倒是欲言又止,想对谢截雪说些什么。 但谢截雪早已听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离开那里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宗门內自己所住的地方,然后浑浑噩噩开始练剑的。 往后的大半年里,谢截雪除了每日固定抽出些微时间,去看林物华之外,其余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剑术练习中。 “截雪,新剑骨正在和你的身体適应,勤加练习可以加快这个过程。” 初寒宵如是说,並为谢截雪提供了完全超量的修炼资源。 “我这是为了不辜负物华的牺牲。”谢截雪也如是告诉自己。 而在持续的练习过程中,谢截雪渐渐发现,新剑骨確实和她之前的剑骨变得不一样了。 在之前,谢截雪的寒霜剑骨,可以说是刚猛到酷寒的地步。 具体地说,当谢截雪运转法力的时候,剑骨会自动调整法力,让法力染上酷寒的属性。 从凝意境界开始,挥剑的剑气足以冻伤肉体和法力。 但同样,这一点是不受控制的,如果不是谢截雪在控制,原本温养性质的法力甚至能冻伤她自己。 这也是谢截雪气质清冷的原因之一了——毕竟运转的法力会影响臟腑,让她的体温略微偏低一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截雪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胸口传来的温暖。 林物华的剑骨显著地改变了谢截雪剑骨的属性。 它在没有任何衝突的情况下,中和了谢截雪寒霜剑骨对自身的破坏性,並大大加强了她的法力控制力。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截雪伸出了手。 没有任何波动的,一朵冰霜凝结的花朵出现在了她的指尖。 ——这已经到了不需要剑的地步。 谢截雪手握成拳。 花朵碎裂了,碎冰深深插入地面,周围一小块区域也开始慢慢沾染冰霜。 破坏力甚至还加大了。 但谢截雪低头看著地面,沉默著。 仅仅移植过来的大部分本源,就能达到如此地步,那么其完全的功能又该如何呢? 自己总被看成宗门的希望,但林物华的天赋真的弱於自己吗? 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於是只能继续练剑。 剑法愈精,剑锋愈寒,剑势愈烈。 所以那份温暖的感觉非但没有温暖她,反而让谢截雪的气质越发的冰寒了。 而就这样,在大半年后的某日,谢截雪去见了太上剑宗的宗主,自己的师傅——初寒宵。 她站在初寒宵的洞府里,想起了自己上一次来到这儿的时候——刚入宗门的时候。 那时自己和林物华都没有修为,自己还很畏怯。 但现在,她不畏怯了。 和谢截雪不同,初寒宵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周身依然散发著酷烈的寒意。 但就像谢截雪不畏怯了一样,这寒意也浸不透谢截雪。 在谢截雪的胸口,剑骨自动调动起了法力,活络起了谢截雪的筋骨。 甚至於,谢截雪隱约有一种感觉——自己的法力精纯度甚至还要更高。 看著谢截雪牴触的样子,初寒宵並没有生气。 因为两人性格的关係,谢截雪和初寒宵的关係远远称不上热络。 而在谢截雪听闻,剑骨的移植是初寒宵推动的,不然回春堂的华玉生长老完全不会同意之后,两人的关係变得更加淡漠了。 但初寒宵没有多说:“跟我来。” 她带著谢截雪,往剑宗的深处走去。 谢截雪立刻就认了出来——这是通往剑宗禁地的路。 里面放置著剑宗的至高重器——太上·寒霜,初寒宵总在里面潜修。 在一个山道的入口,初寒宵停了下来。 “进去就是剑宗的禁地了,我们只能走路了。” 谢截雪抬起了头。 这里是一个山谷的谷口,但头顶却不是天空,而是一把遮天蔽日的剑。 太上·寒霜耸峙在剑宗的群山之中央,接天连地,俯视著她。 云朵包裹著它,却无法靠近它。 因为凡是靠近的水汽,全部会变成水和冰,最后化为雪飘落在地上。 庞然的压力传了过来,压上了谢截雪的心头,压得她的心沉甸甸的。 但莫名的,或许要集中精力抵御这种压力的缘故,谢截雪却感觉自己不那么难受了。 “走吧。” 谢截雪和初寒宵沿著小路,往里面走。 一走上路,谢截雪就知道,为什么不能使用轻功了。 沛然莫御的压力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的法力甚至无法运转。 “这是太上·寒霜的剑压,”初寒霜解释,“一般的妖魔和修炼者,在它的面前会完全无法动用法力。” “哪怕我们也是如此。” 两人继续走。 越来越近了。 谢解雪越发感觉到太上·寒霜的庞大。 其直径要比一整座山峰还宽,剑尖压迫地面,在地面刺穿出纷乱的沟壑,剑柄完全在不可见的高天之上。 渐渐的,地上开始出现白霜,两旁的乱石上开始出现冰花,让谢截雪感觉到了冷。 “用你的剑骨,运转法力,”初寒宵说,“你的剑骨变得更强了,应该能够適应这种寒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抱起了自己的手。 谢截雪:“宗主,您冷吗?” 初寒宵抬著头,注视著剑:“嗯,我没有剑骨,而且修为比不得那位铸剑的老前辈。” 谢截雪沉默。 初寒宵不是庸手,她的修为几乎是宗门歷史以来的第二人,但依然会感觉冷。 莫名的,她有一种感觉,初寒宵其实很想握住那把剑——甚至近乎虔诚。 哪怕她自己握不到,也希望其他人能够握到。 初寒宵忽地再说了:“妖魔祸世,需要有人重新拿起这把剑。” “物华那孩子的剑骨,我比白无书懂得多,也算是知晓,所以知道应该会与你般配——而且那也是他所希望的。” 谢截雪不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初寒宵转过头,极淡的目光里浮现出了悲悯,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歉意。 “抱歉,截雪,但我拿不起这把剑。” “而且我日日祭炼,知晓你都很难拿起它——它太冷了。” “但现在,你可以了。” 初寒宵让开了身子。 “接下来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第29章 走入霜雪中 谢截雪转过了头,看著初寒宵。 初寒宵站在岔路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截雪。” “剩下的路,只能由你一个人走了。寒霜没有认可我,但已经认可了你。” “你只需要向前走,別回头就好。” 谢截雪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 此刻,初寒宵身上的衣服,眉毛,以及唇瓣上都染上了些微的白色。 寒意垂落在初寒宵的长袍上,让她的身子显得越发单薄。 谢截雪再扭头,看向了初寒宵身后,那条越发险峻的小路。 这条路极窄,仅容一个人同行。 一块一块青石的台阶上,全部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霜雪。 越往上,霜愈白,雪愈厚。 谢截雪眨了眨眼睛,再看向了身后的山谷,宗门的方向。 “你的名字,就叫截雪如何。” “要截断你人生的霜雪,愿你的未来再无霜雪。” “截雪要为物华截断人生的霜雪。” 谢截雪下意识地晃了晃身子。 她抬起手,扶住了冰寒的崖壁。 但谢截雪什么都没有再说,也没有再看初寒宵一眼,只是重新稳住自己的身形。 她一个人向霜雪中走去了。 ...... 走上山路,谢截雪就感到了太上·寒霜的名字並非虚名。 和之前的来时路不同,这条路上是在下雪的。 太上·寒霜似乎本身就拥有集聚灵气的能力。 水汽和灵气围绕著太上·寒霜,將它层层遮蔽,化为不断飞落的霜雪,飘落到谢截雪的身上。 要不是这条路不知道为什么,雪落在上面不会过分积聚的话,谢截雪早已走不动了。 在寒风与霜雪之中,谢截雪眯起了眼睛,催动起了法力。 酷寒的法力在经脉中运转了起来,又被来自於林物华的本源驯服,变得温和而服帖。 瞬间,谢截雪就不冷了。 而她也理解了初寒宵的话语。 谢截雪的体內,早已经適应了这种冰冷的法力,所以她可以向前走。 但在这里,她无法控制的法力加速运转会伤害她自己。 而林物华的牺牲为她补全了短板。 下意识的,谢截雪的脚步慢了一丝。 但她没有停下。 “截雪,向前走,別回头。” 不能让林物华的牺牲白费——她告诉自己。 於是谢截雪继续走。 绕过乱石,跳过沟壑,躲过冰雹,穿过暴风....... 某刻,谢截雪的眼前豁然开朗。 她穿越了两个险壁的细缝,成功地抵达了一个山谷的谷地。 她抬头,看到了太上·寒霜的巨大的剑锋。 只一眼,她就低下了头。 剑锋的锐利几乎能够直接刺伤她。 但瞬间,谢截雪便抬起了头。 这份锐利里,似乎拥有著一些別样的东西。 福至心灵地,谢截雪闭上了眼睛感受著。 信息纷乱,让她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在谢截雪的体內,剑骨也开始运转了起来。 淡淡的暖意涌现,抚平了她的眉头。 在这些信息之中,谢截雪看到了这把剑是如何诞生的,也知晓了初寒宵为什么一定要她拿起这把剑。 千年之前,世间远远没有像今天如此安定。 彼时天地倾覆,妖魔横行,魔道祸乱,而正道式微。 当时的太上剑宗,早已经是正道魁首。 面对人心凋敝的现状,当时的宗主以惊天魄力提出:集全宗之力,锻造一柄可斩断乱世的至高之剑。 为此,太上剑宗耗尽了千年积累的奇珍异宝,熔炼了无数天材地宝。 但这些不过是铸剑的基础。 真正赋予“太上·寒霜“灵魂的,是全体剑宗弟子以心血祭炼的剑道真意。 整个铸剑过程持续近百年,歷经了几乎四代人。 几乎所有的剑宗弟子,都参与了这把剑的铸造,不间断的往內输入以心血祭炼的剑道真意。 因为当时的剑宗之主提出:“太上之剑,应该为所有的剑,而非吾一人之剑意。” 於是上至长老,下至外门弟子,都將自己对剑道的领悟倾注在了里面——或凌厉,或沉稳,或正统,或奇诡...... 万般剑意,尽数熔铸。 最后,以一块极北冰川深处挖掘出来的极陨铁为基,“太上·寒霜”终成其形。 剑成之日,天地变色,万剑齐鸣。 当时在剑宗周围方圆百里之內,所有妖魔全部被一分为二。 谢截雪皱了皱眉。 在她所学到的剑宗歷史中,剑宗从来没有人能够拿起这把剑。 哪怕当时的太上宗主,歷史最强剑修,都只能部分地动用它的力量,而不能拿起它。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部分威能依然能够让妖魔望而却步。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剑主主动地回应了她。 在那份隱约的意思里,那位宗主纵然铸造了它,却依然不能说——他懂得了所有人的剑。 剑中,属於宗主的剑意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这是几乎有史以来的最完全的剑,而那位剑主的剑是不完全的。 最终,在动弹的意念之间,谢截雪睁开了眼睛。 她低著头,看向了自己的手。 在谢截雪细嫩的双手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剑柄印记。 这是太上·寒霜的印记。 在剑骨移植之后,印记就已经浮现,但直到刚刚,它才激活。 刚刚的接触中,它已经与谢截雪共鸣,遵奉她为剑主。 现在的谢截雪已经可以充分地动用它的力量了。 但想要精进两人的联繫,谢截雪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谢截雪回过头。 岩缝外,风雪早已停了。 ...... 迎接著初寒宵的目光,谢截雪走出了小路。 一看见她,初寒宵就对谢截雪说。 “剑主。” 谢截雪:“宗主......” “这是剑宗的规矩,握住剑的,就是剑宗共同遵奉的剑主。” 初寒宵带著她,走出了剑宗的禁地。 剑宗的长老们几乎全部都齐聚了,在这儿等著她们。 “宗主,”有长老语气急切,“截雪这是......” 谢截雪看了过去。 这是执法堂的一位长老,谢截雪认得他,平常总是不苟言笑,极为严厉。 但此时此刻,这位长老却在用热切的目光,看著谢截雪的身后。 就在谢截雪的共鸣完成后,太上·寒霜便已经从群山之中浮了上来,向所有人昭示它的存在。 “是的,”初寒宵看了谢截雪一眼,退开了一步,把谢截雪置於了主位。 所有人都凝视著谢截雪。 “截雪已被认可,成为了新的剑主。” “从今往后,诸位务以最高的理解,最大的尊敬对待她。” 包括初寒宵在內,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去。 “剑主。” 第30章 太上忘情诀 现实世界中。 林物华呆愣愣的看著电视上的新闻。 电视上那遮天蔽日的剑,以及那標誌性的寒霜围绕,让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就是太上·寒霜。 但林物华很快就释怀了。 模擬器早就告诉他,为了让异世界和这个世界融合,模擬的是完全的异世界,只是它是虚假的而已。 “不要紧的,小问题。” 他把这件事情拋到了一边去,转而看向了门口。 门外,护理部主任走了进来。 “物华研究员,这次有个很紧急的任务,”他说,“是关於异世界宗门『太上剑宗』的。” “你可以出门一段时间,但你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林物华看他焦急的样子,意识到这个提议不可拒绝。 於是他点头:“好。” ....... 现实世界的另一边,谢截雪正在沉默地听著林溪的匯报。 匯报过程很简单,就是新太上剑宗成立的一堆细节。 虽然谢截雪不想听,但林溪一直在说。 剑主不想听是剑主的事情,林溪说是她对剑主的基本尊重。 就在匯报结束后,林溪深吸了一口气。 “剑主,这里有一些剑谱,是联邦委託我转交给您的。” “我们很多长老都审核了,感觉和您的笔锋很相似,或许您可以看一看。” 谢截雪接过来,看了一眼,就顿住了。 这笔锋不是她的,却过分地熟悉了,熟悉到她曾经日日接触。 但又不太像,像是被写作者用某种精密手段掩盖过,似乎写作者不想让阅读者读懂真正的剑谱。 林溪问:“剑主,这一位学生会在这一批的招录学生中,联邦推荐的,您要去看看吗?” “就当去散散心。” 谢截雪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头。 “好。” ....... 模擬世界中。 藏书阁里,林物华轻轻咳嗽著,放下了一本剑典。 “我没事的,师傅。”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对一边的白无书说,“回春堂的手艺不错,至少我能自己走路了。” 白无书摇了摇头,长嘆:“事已至此,我也不再多说。” 林物华:“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靠在书架上,他突然抬头,看向了藏书阁小小的窗户。 光落到他眼睛里,让林物华下意识眯起了眼。 “外面好吵,是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了吗?” 白无书:“嗯,是剑宗的新剑主降临了。” “是你的剑骨,还有你的小女友。” 林物华若有所思:“是截雪啊。” 他握著经卷,垂下了眼睛,没有多说。 直到白无书问:“怎么了,是看你的截雪万眾瞩目,心有不甘,后悔了?” 林物华摇了摇头。 “不,”他回答,“只是,我在想,我可能做错了事情。” 白无书:“做错了事情?” 林物华:“嗯。” “在我和截雪来到剑宗的路上,我们两个因为机缘巧合寄宿过农家。” “当地的农民告诉我们,给苗施肥、特別是给脆弱的苗施肥不可过多,不然的话,苗会烧死。” “所以我在想......” 林物华的声音轻了些。 “我这次很可能做的不合適了。” 白无书摇了摇头,嗤笑了一下。 “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做截雪就是死,你做了她就痛苦的活著。” “两害相权取其轻,活著总比死了强。” 白无书抬手,一个令牌浮现在了手中,作势欲扔。 但看著林物华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白无书嘆息了一下,把令牌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 “这是我的传功长老令牌,物华,从今往后,你就是剑宗的荣誉长老了。” “剑宗感念你的牺牲,自然会有奖励。” “藏经阁里的典籍你都可以看,你可以为弟子们解答一般的剑法问题,你也可以试著做一做。” “至於修炼的问题,让他们问他们自己的老师去。” 林物华:“那您呢?” “杀妖魔,”白无书转过身,从自己身边拔出剑来,那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决意和洒脱。 “妖魔出世,我坐在这儿,也坐不住,所以令牌就给你了。” 在离开的时候,白无书的脚步顿了顿。 “留在这儿挺好的,至少安全。” 林物华没有回答,而是再次看向了藏经阁的小窗,思绪飘向了剑宗上的那柄巨剑。 沉默良久,他坐了下来,將身形埋入了典籍之中。 ....... 剑宗外,跟隨著初寒宵,谢截雪走入了宗门最深处的静室之中。 静室幽深,寒意彻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在水面上,有著一个散发著白光的钟乳石。 看到钟乳石的第一眼,谢截雪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凝固了。 很快,她就移开了眼睛。 “师傅,这是什么?” 哪怕已经是剑主了,谢截雪依然不太习惯,所以她依然称呼初寒宵为师傅,只是不称宗主了。 “《太上忘情诀》。”初寒宵说。 谢截雪沉默——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初寒宵转过头,看著谢截雪,开始讲述。 在初寒宵的讲述里,《太上忘情诀》不是一般的功法。 这是一门心法,而对於修为普通者而言,完全没有修炼这门功法的必要。 所以剑宗甚至只有少数人听过这门功法,能够修炼的,也唯有宗主,以及部分实力足够的人。 但对於谢截雪而言,修炼这门功法是几乎必须的。 因为铸造剑法的那位宗主,虽然毕生没有握住剑,但结合他以及歷代宗主祭炼太上·寒霜的心得,剑宗得出了两个结论。 其一:对於太上·寒霜而言,“执剑”非在握持,而在通灵。 太上·寒霜里已经几乎包含了所有剑的变化,它甚至能够自动指挥持剑者进攻。 所以唯一拿起剑的方法,就是以纯粹剑道与之共鸣,以心引动其力。 其二:通透的剑心可以显著提高剑所能发挥的威能。剑心愈澄明,所能驾驭的威能便愈盛。 但真正执掌此剑,须臻至剑心的至高之境——“无我”。 人剑合一,方为“太上”。 而《太上忘情诀》便是通往无我之途的法门。 但就如同太上·寒霜从没有人能握住一样,也没有人能够修成这个法门最高境界。 但对於谢截雪而言,重点不是这个。 初寒宵看著她,嘆息了一下。 “而且,截雪,你需要它。” “修炼它可以让你不那么痛苦。” 第31章 心之湖 “斩七情,灭六欲,化人心为寒渊。” 初寒宵看著谢截雪,说出了这句话。 本质上,《太上忘情诀》不是剑术,而是一门心法。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不断地斩尽七情,断灭六欲,让人的心平静如冰。 而修炼完成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情之“无我”境界。 哪怕修炼不成,它也可以极大地提升威能。 初寒宵看著谢截雪,目光里凝结著沉重到几乎要压垮她的希望,以及哀愁。 “截雪,妖魔祸世,需要一个太上剑主来护佑世间的安寧。” “不要让林物华的牺牲化为乌有。” “不论如何,试一试,”她说,“这个功法可以让你没那么痛苦。” 谢截雪沉默,迈开了脚步,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发著白光的钟乳石柱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当谢截雪的手按住钟乳石柱子的瞬间,世界就转变了。 和一般以文字形式存在的功法不同,《太上忘情诀》的要诀完全不同。 其几乎是直觉、意识流、以及本能的结合。 当谢截雪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之上。 水是澄澈的,像湖,也没有岸,像海。 谢截雪尝试迈开几步,发现一切没有变化。 当她低头的时候,发现湖中的自己和此时的自己並不一样。 水中的她不是此时的她,但却很熟悉。 那是十二岁的她,穿著一身华贵的衣袍,但怯怯的。 这是林物华带著谢截雪,去谭边看倒影时候,谢截雪在水中倒映出来的模样。 无意识的,谢截雪就偏开了头,不愿意去看。 伴隨著她的心意,湖水剧烈波动起来,震得谢截雪心慌意乱。 谢截雪也明白了这是哪儿。 这里是“心之湖”,可以理解为谢截雪的意识海。 每个人的意识海都是不一样的,由每个人独特的经歷和性格决定。 心之湖直接反映修炼者的心理变化。 若心不静,情不安,则心湖震盪,修炼不定。 情感是混乱、不可控、干扰判断的“杂质”,是阻碍剑心澄明、力量精纯的最大障碍。 所以修炼者需要將澎湃的情感能量转化为可控且有序的“剑意”,来达成真正的无我之境。 谢截雪再看向了汹涌的湖面。 此刻的湖面已经不再是之前平静的样子了,上面充斥著风暴、激浪、暗流。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不该存在的。 於是顺著心中的指引,谢截雪开始运转《太上忘情诀》。 在法诀的介绍中,修行者第一次需由钟乳石引导完成修炼,后续便可以永远记住方法並自行修炼。 瞬间,冰寒的平静就浮现在了谢截雪的心头。 在谢截雪的周边,湖面的风浪就小了起来。 风被打散,却又立刻诞生;浪被抚平,又被再次激发。 谢截雪持续坚持著,一步一步地做。 这种安静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经歷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睛。 风浪消失了,湖水中的倒影再次浮现了出来,那个十二岁的她依然在看著她。 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在遥远的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漂浮起透明的浮冰。 修炼成功了。 ....... 谢截雪的修炼似乎踏上了正途。 初寒宵一个字都没有骗她——太上·寒霜真的是完全的剑。 她的剑术修为一日千里,而且每当谢截雪修炼和战斗的时候,太上·寒霜便会引导她,告诉她如何战斗。 歷代无数年来的剑宗长老和弟子剑术心得和感悟,都集聚在里面,任凭谢截雪调用。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信息总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不成体系。 自然的,谢截雪便开始在《太上忘情诀》上投入更多的精力。 日子流逝。 她一面在剑宗的疆域內斩妖除魔,一面在剑宗祭炼太上·寒霜,一面修行《太上忘情诀》。 在这些日子里,谢截雪也理解了初寒霄之前,为什么总是不见地原因。 因为这些任务,足以抽走她几乎全部的精力。 但哪怕如此,间或的,她依然会每天去看林物华。 虽然谢截雪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但依然会去看。 就像她入宗门之后的那段时间,两人会一起练剑一样——纵然这毫无必要。 一日,林物华和谢截雪谈论起那次袭击。 林物华说,谢截雪在那次袭击中,並没有什么大意的责任。 在剑宗后续的调查中,那次妖魔袭击是极为不符合常理的。 在上一次战爭中,並不是没有妖魔潜入腹地袭击的情况,但每一次几乎必然都伴隨著大规模的正面进攻,以吸引剑宗主要防御力量的注意力。 但这一次,在袭击规模超乎往常的同时,几乎没有任何正面侵袭出现。 所以,剑宗飞梭抵达极快,支援力量也极为充裕,那些妖魔取得的战果自然相对来说要低得多。 ——除了谢截雪深受重伤这一点。 “截雪,他们是衝著你去的,”林物华不自觉按了按自己的肋下,带著苍白的笑,“哪怕你再小心,也会如此,当时妖魔几乎八成的力量都集中在你的周围。” 谢截雪只是沉默。 她又何尝不知道呢? 握住剑之后,谢截雪虽然依然拿不起太上·寒霜,但却可以隨时远程调用。 就如同那日在小路上压制攀登的谢截雪一样,剑的剑压会抹去妖魔的所有反抗力。 这还是刚握住剑的她。 所以换成任何人,恐怕也会如此做。 但这些改变不了一点——她体內流淌著的是林物华的生命。 但莫名的,她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辩驳的意图,甚至认为这样也没什么。 忽地,林物华抬起头。 “截雪,有镜子吗?” 谢截雪抬起手,疑惑地用冰显化出了一面镜子。 林物华接过了,但没有照自己,而是用手托著冰镜,对准了谢截雪。 镜子中,少女面色沉静,气质淡漠,足以称得上是冰肌玉骨的好魅力。 “好好看。”林物华笑了笑。 “大概是功法的因素吧,”出奇的,谢截雪没有什么反应,“这也是正常的。” 她抬起了眼,对上了林物华担忧的目光。 谢截雪心底一颤。 第32章 封冻 看著谢截雪,林物华沉默了。 谢截雪的反应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以往的她会羞涩、会反击、会愤怒,甚至会动手。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反应,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刺得谢截雪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林物华顿了顿:“......你还好吗?截雪?” 谢截雪的手缩了缩:“嗯。”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缩著手,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腕。 那手攥的紧紧的,紧到肌肤的边缘都泛发出了不自然的白。 林物华手抬了抬,似乎想摸一模谢截雪,但最后却放了下来。 “截雪,能笑一笑吗?你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谢截雪抬起了眼睛,看著林物华,动了动自己的嘴角。 艰难的,她露出一个强装的笑,甚至还如同往日一样问:“怎么样?” “很好看,”林物华的手收了回去。 “你要好好的,截雪。” ...... 谢截雪浑浑噩噩的,逃也似的离开了林物华的静室。 明明门关上了,但她却觉得,林物华的目光依然在她的身后跟著她。 不知不觉间,她回到了剑宗的禁地內,面对著太上·寒霜。 剑俯视著她,就像俯视著一个无关的人。 但看著剑,谢截雪却莫名地感到了些许放鬆。 因为剑亘古不变,不期待什么,只是在这儿。 而林物华...... 谢截雪的心抽住了,不敢去想。 林物华希望她轻鬆些,她是知道的,但林物华又怎么能懂她所面对的一切? 谢截雪闭上了眼睛,投入了剑中。 剑宗的千年目標压在她的肩头,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纷乱的剑意化为感悟涌上了她的心头,又被《太上忘情法》一轮一轮的压制和规范。 剑骨震动著,和心灵一同响应,再与太上·寒霜共振。 她的体內流淌著林物华的骨与血,她又怎么能轻鬆的面对他? 谢截雪沉下了心神,沉入了自身的心之湖中。 此刻的心之湖,到处充斥著大块大块的浮冰,甚至部分浮冰都开始连成一体。 但水面並不平静,而是剧烈震盪著。暗流翻涌、衝撞;风暴爆发、席捲。 时不时地,浮冰与浮冰轰然相撞,碎成齏粉,泼散成融化的水。 林物华知道她每天回去后,都要面对这一切吗? 谢截雪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上冒出了刺骨的寒意,目光里满是纷乱的挣扎。 “物华,我好冷.......” 但她却咬住了牙,握住了剑。 ....... 谢截雪驭空而行,握著剑,遥遥斩出一剑。 没有任何法力流转,也没有任何可见的光芒显现。 但在地上,瞬间就出现了一道极大的剑痕。 然后,酷寒的暴风自剑痕爆发,向两旁震盪。 沿路之际,妖魔划为冰雕,然后冰雕破裂,寸寸化为乌有。 在地上,剑宗此次出战的弟子惊呼起来,窃窃私语了起来。 有入宗较早的弟子谈论: “截雪......不,剑主的实力越发精进了。” “这才半年不到吧,就有了这种风范,这几乎......不,这就是剑域境界的风范了。” “她进入御剑境才多久,纵然有重器相助,也確实是天才风范。” 还有入宗稍晚的弟子惊呼。 “这就是『寒霜剑主』吗?” “好厉害,不愧是宗门之前的『雪剑』,济世救民,为我剑宗人之举。” 还有一些完全不认识谢截雪的剑宗外人,以及曾经被她救下的人,对她朝拜。 “寒霜剑主天威。” 甚至还有极为少数的知晓內情的长老和弟子,不以为意,甚至还在说一些不那么友善的话。 “这剑法,怎么看上去这么像物华的剑术,至少有九成相像。” “確实,物华的控制手段就是这样的,他的剑气控制力確实强。” “重器之力罢了,当不得真。” 但谢截雪並不在意。 她悬空在空中, 灵气源源不断地向手中的剑聚集,再压缩,再凝聚。 这一部分来自於林物华的剑骨,另一部分来自於太上·寒霜。 藉助印记,太上·寒霜和她手上的剑以一种莫名的关联达成了部分共鸣。 只要她挥剑,就如同是在挥舞部分太上·寒霜。 渐渐的,灵气被压缩到一个极致,包绕著她手中的剑,散发著刺人的白光。 一剑挥出,天地既白。 挥出剑后,谢截雪手一招,握住了剑柄。 法力从剑骨传出,包绕著她,温养著她的周身。 谢截雪在战场上衝杀起来,所到之处,残肢断骨纷飞,再被呼啸的冰风化为冰晶粉尘。 所以战场上,甚至没有红色的血液,更像霜雪的国度。 纵然这份霜雪的国度,是屠杀的国度。 在谢截雪的前方,忽地出现了巨大的人形妖魔。 这只妖魔比小半年前的妖魔气势要大得多,甚至同样是突然出现的。 但谢截雪怡然不惧。 她闭上了眼睛,心灵愈发冰寒,似乎沉入了冰湖之內。 然后,在遥远的剑宗之內,太上·寒霜似乎震动了两下。 沛然的压力压在了妖魔身上,让它暴烈的气势几乎瞬间消失。 谢截雪的剑锋从胸口透出,整个人一穿而过,然后停住。 在她的身后,妖魔的胸口,寒霜扩散而出。 ...... 日復一日的战斗持续著。 谢截雪的实力一日一日的增进,周身的寒意也一日一日地变得酷寒。 到现在为止,太上·寒霜已经完全適配了她。 谢截雪也越发的刻苦了,將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剑之上。 她依然去看林物华,纵然她已经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了。 但陪著他看书,也是不坏的。 只是或多或少的,谢截雪在林物华那儿呆的时间越来越短,也几乎不说话了。 很多时候,她就这么坐著。 最终,在一个平静的早晨,谢截雪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黑色而顺滑的髮丝间,些些的白色已经攀附上了髮根。 这白色是雪白的,如同霜雪的白。 谢截雪的瞳孔中一片平静,倒映著死寂的心湖湖面。 在湖面上,冰已经彻底连接成了一片。 雪花开始飘零,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 湖面开始封冻了。 第33章 心剑之路 “你一天天在这里,一个人过的怎么样?” 面对白无书的话语,林物华不以为意。 “还好。” 他用手撑著,站了起来,为白无书倒满了茶。 “看看书,喝喝茶,一本典籍看一天,让我想起了在京城考取功名的时光。” “那个时候,我总是在想,要是有一天我可以隨心所欲,依照自己的喜好,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就好了。” “如此,不失为一件美事。” 白无书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 但笑的动作又拉动了他肩膀上的伤口,於是笑容变成了呲牙咧嘴。 林物华用书挡住了嘴,唇角微微弯了弯。 “你笑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呵。” 白无书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 忽地,他问:“听说你的谢姑娘有几天没来了?” 林物华顿了顿:“无书长老,那你听说的可够偶然的。” “回宗门疗伤,前前后后的不到一天,然后转头就来了我这里。” 白无书:“我只是偶然路过。” 林物华垂下眼睛,打开了书:“宗门给我安排的静室就在这儿。” “您能到这儿,我是该感谢您关怀你可怜的弟子吗?还是应该感嘆一下,凑热闹是人的共通性。” 白无书脸色不变:“回春堂的华长老为我疗的伤口。” 林物华翻开了一页纸:“我想华长老不是如此多话的人。” 两人打了几句机锋,然后林物华成功地把白无书说得噁心了。 最后,他索性一拍桌子。 “我自己问的华玉生,你的药都是华长老配置的,她总不至於在这方面都要瞒著我。” 林物华:“......嗯。” 这次他垂著眼睛,回答了:“因为截雪的修炼突破了,我不想打扰她,就这么简单。” 白无书的神色肃穆了一些:“你知道她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吗?” 林物华回答知道,並且重复了一遍太上忘情诀的要点。 听到他如此的懂,白无书非但没有放鬆,反而越发严肃了。 “我好歹是传功长老,太上忘情诀的要点我还是知道的。” “你看过宗门里的典籍,你应该知道,那些修炼了这些法门的宗主是什么样子的。” 林物华点了点头:“嗯,寒霜透体,情感被压制,无非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轻了些:“每一代都是这样。” 白无书:“那你......” 看著白无书不理解的样子,林物华嘆息了一下,挺直了肩膀。 “师傅,你是在担心我和截雪的感情吗?” 白无书点头之后,林物华反而摇了摇头。 “那您认为,在她如此痛苦的情况下,我能去说服她放弃修炼太上忘情吗?” “特別是......” 林物华轻轻咳嗽了两下,捂住了胸口,脸颊上泛出了一抹病態的红润。 “我还是一个如此的废人的情况下。” 但白无书没有认同他的逻辑。 “解铃还需系铃人,”他说,“你和截雪说过这些事情吗?” 林物华摇了摇头。 白无书的语气急切了些:“为什么你不说?” 林物华:“那这样的话,天下要怎么办呢?谁来握住剑呢?” 白无书一顿,眼睛瞬间睁大了:“初寒宵来找你了?” 因为过於急切,他连宗主这个称呼都不说了。 林物华沉默,点了点头。 “是的,她前几天亲自找的我。” 白无书几乎都要站起来了。 “这样子......” “师傅,”林物华打断了他。 “寒宵宗主就告诉了我两件事。” “第一,宗门需要能有人握住那把剑,来鼓舞士气,压制妖魔。” “第二,截雪过的很痛苦,有些事情做,可以让她不那么痛苦。” 轻轻的咳嗽从他的指缝间传了出来。 林物华鬆开手,如霜雪一样白的手帕上赫然浮现了鲜红色的印记。 “所以我能做什么呢?” “用恩情挟制,让高高在上的冰之剑主,为我这个废人俯首帖耳,每日以泪洗面,再看著天地倾颓,生灵涂炭吗?” “你说,我能这么做吗?” 林物华轻轻地问。 “那我救她,有何意义?” ...... 白无书最后还是没有说服林物华。 他提著剑离开了。 对妖魔的战事越发紧张,而他受的伤並不重,所以只能简单修养。 林物华垂下了眼睛,一个人翻著书。 初寒宵的確来找了他。 但和白无书想像中的不一样,初寒宵没有任何胁迫和威严的样子。 她是真的来说服的。 而最后,或许是作为补偿,又或者是为了说服,初寒宵告诉了林物华太上忘情诀是一门“以无情抵达无我的法诀”。 但林物华並不认可。 依然如此,他哪怕变成废人,也不认可无情之路是对的。 顿了顿,林物华抬起手,闭上了眼睛。 胸口处,是支离破碎,却依然存在的剑骨。 在剑骨的周围,灵气正在缓缓的旋转著,但转的很慢,很破碎。 林物华抬起手,尝试呼唤灵气。 和以往不同,灵气不仅很破碎,还极端不听话。 但依然能够控制。 而且...... 林物华闭上了眼睛。 他能够感觉到,这次真的是他自己在控制,而没有任何的剑骨中介。 换言之,他真的能够感受到剑了。 林物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拿起了墙角的轻木剑,尝试挥舞了一下。 很迟钝,甚至很痛,但也很通达。 林物华握了握自己的手。 是的,这就是他要的。 他要得到的,是不基於任何外物的剑——真正的剑必须从真正的体验中获得。 从这个角度,甚至法力都只要有就行。 现实中肯定不能这么做,但模擬中可以。 而第一步的话...... 林物华想起了初寒宵的话。 “太上·寒霜上是所有人的剑,唯有无我之人方能握住。” 他又看向藏经阁里。 里面存放著浩如烟海的隨笔、心得、剑谱...... 剑宗无数年来,无数人写下了自己的剑,期望能有人记住自己的剑,以及自己为什么要修剑。 那后面是无数的人。 於是林物华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至情至性,明心见性。 他放下了剑,走出了藏经阁。 有弟子走了上来。 “白长老呢?” 林物华:“他已经走了,你有修炼有关的问题要问他吗?” 那个弟子点了点头。 林物华把他手中的典籍接了过去。 “问我吧,我会。” “你会?” “恩,”林物华抬起了眼睛,“我都会。” 第34章 心剑第一重——明心 在太上剑宗,所有人都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物华从藏经阁里走了出来。 他似乎变了,不再一天天的呆在藏经阁里面看书,而是直接坐在藏经阁外面,像之前的传功长老一样,面对著所有往来的人。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了一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睛。 面对同门弟子,他只是说: “白无书长老为妖魔之乱故,时间有限,我是他的弟子,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问我。” “我都会,不管是什么。” 如此自信的发言一开始在剑宗內部还小小的起了一波討论。 有人不以为意,有人好奇,也有人在嗤笑,等他出丑。 但很快,所有人都发现,林物华是真的会,但又会得不一样。 有弟子问他:“请问师兄,我练的是青云剑诀第三式,总觉得剑气凝滯,是怎么回事?” 当时的林物华甚至没有让他演示,只是说:“练这一式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弟子回答:“想著要领,要气沉丹田,剑走中锋,第三式起手不能偏,偏了就接不上第四式……” 他答的很正確,但林物华对此不置可否,突然问: “你考过功名吗?” 弟子点头,神色黯淡:“考过,然后失败了,家人就送我来了剑宗......” 林物华语气不急不慢。 “所以,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失败了,你的家人会怎么看?” “然后就开始怕,越怕越练,越练越怕。” “出剑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著这个?” 那弟子呆立当场,脸色涨红。 林物华摇了摇头,没有看他,继续说:“青云剑是拨云见日的剑,剑如青云,扶摇直上。” “怕是很合理的,但你不能一边挥剑一边怕,还想著和剑无关的东西。 最后,他还说:“我建议你再去做一次你考功名时候的试题,会有好效果的。” “回忆你的羞耻、恐惧和不甘,你会想通的。” 之后弟子回去了。 两周后,传来了他修炼成功,青云剑诀大成的消息。 消息传得很快,来找林物华的弟子越来越多。 林物华来者不拒,每个人他只说几句话。 但往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问的人便若有所思地离去了。 在空閒的时候,林物华也总是在看著远方,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和他熟悉的弟子问他,林物华每次都说。 “省察自己。” “我在想,自己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他人不明白,林物华也不多谈。 偶尔,白无书会回来,给林物华带一些东西,谈几句外面的事情。 两人偶尔会谈起他和谢截雪的事情。 但他谈的不深入,只是说:“我和截雪认识的时候,她那时候的胆子不那么大。” “所以我在想,我有的时候,有没有在享受她胆子小,而逗她玩的反应。” “我有没有在享受,我位高,而她卑下的感觉。” “又或者说,我当时救她,真的完全是为了她好,而不完全是等待她感激和敬奉我吗?” 白无书则会说:“事情都发生了,你想这些,对她也没用了。” “而且,你哪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物华则眯著眼,摇头。 “嗯,我不之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所以我在省察自己。” “我想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甚至於,林物华还会感谢白无书:“谢谢师傅,愿意听我说这些。” 他的表情淡然而温和,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而像一个洞明世事的老人,在死前一点一滴地清算这一生。 日子日日持续,谢截雪来的越来越少。 以往,她每天都来;后面,她两天来一次;然后是一周、半个月,一个月...... 但她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 冰蓝色的剑光常常毫无预兆地从剑宗的山巔,划破长空,朝著宗门外飞去。 每当这个时候,林物华总会抬起头,注视空中那道冰蓝色的流光,目送著那道流光消失在云层尽头。 有早就认识他的弟子会安慰他。 “物华,截雪有自己的事情,你別想太多。” 但林物华会回绝:“不,我有些担心她。” 然后,他会继续潜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做自己的事情。 没有人管他,因为林物华虽然精通剑法,但修为已经尽散了,只比刚进门的弟子强一些。 但也不会有人敢於贬低和攻击他,因为林物华確实懂,而且有很多人在盯著他。 一日,有刚入宗的內门弟子不通礼数,当著眾人的面指著林物华。 “这个废物凭什么坐在这儿吃空餉?修为还不如我,整天闭著眼睛装什么高人?” 当时林物华都没有说话。 但入宗以来,就一直和林物华关係极好的赵乾直接出手。 剑光一闪,那个內门弟子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直接飞出去三丈远。 “目无尊卑之礼,不堪大用。” 之后,那人被直接降为了外门弟子,在剑宗过得举步维艰,最后只好离开剑宗。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的过著,而林物华一直在思考的心剑之法,渐渐的开始出现了它独特的轮廓。 心剑,心剑。 以心握剑,以心挥剑。 但一切的起源不是剑,而是从自己的心开始。 要沉入自己心中,省察自己过往的选择、情绪、欲望与恐惧。 这一步並不简单,因为修炼者绝对不能急,要抽丝剥茧,一步一步来。 某天,在练剑场中,林物华睁开了眼睛。 一併被睁开的,还有另外一只眼。 “所谓心剑,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 “要以心体察,照见自我之真容。” 话音落下,在他的心中,那破碎剑骨之內,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暖意,悄然升起。 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体质、修为、剑术全部都没有变化。 他依然是那个羸弱之躯。 但林物华感受到,自己的心和自己的身体之间,那微弱的隔阂彻底消失了。 心剑第一重——明心。 照见自我之真容,以真实之自我面对真实的剑。 他抬起眼,看向了剑宗的山巔,看了很久。 山巔之上,积著剑宗千年以来的霜雪。 在风雪中,他似乎看到了有一道冰蓝色的剑光。 “截雪,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吗?” 第35章 你冷吗? 站在心之湖的冰面上,谢截雪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雪。 大朵大朵的雪花正在天空落下,飘落到她的衣袍中,沉降到她的髮丝间,积聚到她脚下的冰面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朵雪花。 雪花落在谢截雪的掌心,没有融化,也並不冷。 或者说,她就没有什么感觉。 谢截雪捏碎了雪花,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下的冰面。 此时此刻,心之湖的水面上已经没有了水,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冰层。 冰层透明,但霜和雪不断的积聚到上面,让她看不清,看不见。 雪花依然飘落。 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让这片湖越来越静,越来越冷。 忽的,暴风颳了起来,將大片大片的雪花从湖面上掀起,暴露出了透明的湖面,以及湖面下的水。 雪不见了。 但冰面上,那个十五岁的谢截雪依然在那儿,注视著湖面外的她。 但似乎是冰面不如水透明,那个十五岁的她有些模糊。 谢截雪就这么看著。 这是心剑法的第二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说第一重是化水为冰,第二重便是以雪固冰。 这个阶段,安静依然是假象,水下的暗流隨时可能衝破冰面。 要让冰面下的暗流安静,不再尝试突破冰面;让冰面变白,遮蔽掉冰的原貌;让风不再吹拂,不再吹走雪的安寧。 达成这三点,就能成功了。 注视著倒影中的自己,莫名的,谢截雪有些茫然。 她依然能回忆起自己十五岁时的模样,依然能够回忆起林物华和自己的过往。 但她却觉得,那都是很遥远和虚幻的事情了。 遥远到像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事情,虚幻到像是未曾发生。 风暴不再了。 安寧的雪继续下落,继续覆盖上了她的倒影。 这次修炼结束了。 谢截雪睁开了眼睛,回到了现实中。 她捂住了胸口。 在谢截雪的胸口处,剑骨在跳跃、活动著。 新剑骨和她身体的越发的適配了。 在前一步滋养法力的基础上,剑骨正在重塑她的体魄。 林物华的剑骨保护了谢截雪的身体,所以她的每一寸经脉都开始適应著愈发凌厉的剑气,每一根骨骼都在与剑意共鸣。 到现在为止,不用其他人多说,谢截雪就可以意识到,她大概真的能成为剑主。 但依然,她没有什么感觉。 忽的,谢截雪抬起了头。 太上·寒霜在嗡鸣。 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整个剑宗在轻轻地颤抖。 她意识到,太上·寒霜和她的距离似乎更近了。 远远的,谢截雪似乎感应到,千百里外,有一只强大的妖魔。 於是她抬起手,尝试推动新的力量。 心念一动,太上·寒霜便发出了不可见的嗡鸣。 然后,妖魔的气息消失了。 谢截雪看向了剑宗主峰的山下,藏经阁的方向。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去见林物华了,因为修炼繁忙、妖魔之故,和其他一大堆的乱七八糟的原因。 谢截雪迈开腿,却又顿住,不自禁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顿了好几秒,谢截雪再次迈开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想给林物华带些东西去。 ...... 在藏经阁,谢截雪提著一桶莲子羹,再次见到了林物华。 他对谢截雪苍白的笑了笑,全然不提谢截雪很久没有来见他的这件事。 “你来见我了啊,截雪。” 但就这一句话,谢截雪就感觉到,自己心之湖中的暗流瞬间暴躁了起来。 “嗯,”她说,“你过得还好吗?听说上次有人衝撞你。” “嗯,算是不错。”林物华说,“修炼偶有所得。” 絮絮叨叨的,林物华和谢截雪说起了自己这几个月以来的见闻。 像某某又受伤了、某某修炼出了岔子,来找了他;某日有一只鸟受了伤,被他救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都说。 谢截雪听著,心莫名的安定了下来,那些莫名的纷乱都不再了。 她甚至还抱了一个木保温桶,给林物华餵起了莲子羹。 “来,我餵你。” 在林物华的回答中,谢截雪知道,林物並没有放弃和颓废。 他仍旧在看书,在思考,在练习剑术。 “好吃吗?” 一勺莲子羹被挖了起来,递到了林物华的嘴边。 “我能自己吃的。” “来,听话,別闹脾气。” 谢截雪捏了捏林物华的脸。 “我在,你就不用动手了。” “好吃吗?”她再问。 林物华点了点头:“甜。” 谢截雪又告诉了林物华她的进步,林物华点了点头,似乎也很是欣慰。 但忽地,林物华看了一眼她的头髮:“你还好吗?我感觉你有些不太好。” 谢截雪没有回答。 “你的头髮白了很多,”林物华指了指谢截雪的头髮。 她那原本一头顺滑亮丽的黑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將近三分之一从髮根变白。 哪怕不是死寂的白,而是纯粹的白,但也依然相当突兀。 林物华握住了谢截雪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他的脸因为脆弱而冰凉,但她的手更凉,所以反而,谢截雪从掌心感觉到了暖意。 “你冷吗?”林物华问。 这个问题更加简单,但谢截雪依然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敢去看看林物华。 最终,她只是乾巴巴地回答了“剑术精进了很多”。 林物华罕见地沉默了。 “那要不要多来看看我,我这里没什么人,以后你可以多来玩一玩。” “我的身体好一些了,你冻不伤我。” 谢截雪沉默,然后偏开了头,撒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 “我......要修炼......” 林物华沉默得越发久了。 这种沉默下,谢截雪感觉如坐针毡。 她的手抖了抖,凌乱的把林物华吃完的莲子羹整理好了。 “那个......我要回去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不管是资源还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林物华嘆息了一声,把谢截雪忘了的勺子递给了她,再把她拉了过来。 他抱了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没事的,別怕。” 他推开了她。 “『太上忘情诀』,能给我看看吗?” “我想听听你是怎么修炼的。” 第36章 心剑第二重——见性 “『太上忘情诀』,能给我看看吗?” 面对林物华的这个要求,谢截雪犹豫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哪怕她並不愿意,不想让《太上忘情诀》被他看到。 她对林物华讲述了心之湖、冰面、钟乳石,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说完之后,谢截雪脚尖踩了踩地面,看著林物华,担心他会说一些什么。 但让她鬆了一口气的是,林物华在看了《太上忘情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让谢截雪感到害怕,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 谢截雪走了之后,林物华什么都没有多说,依然在做自己的事情。 他只是默默地研读藏经阁里的书籍,並且默默地增加了指导其他人的时间比例。 不论有谁来问,他都指导,而且指导得更加频繁了。 白无书丛中间回来之后,也问了他:“物华,你怎么样?” 林物华则回答:“我看了《太上忘情诀》。” 白无书:“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林物华打开了书本,抿了抿嘴,“截雪太痛苦了,所以她只能修炼这个” “我不怪她,不是她的责任。” “——只是,我想,世间从来没有值得如此牺牲的『道』。” 林物华继续研读、指导、修炼,而且修炼得越发努力了。 原本稍微好转的身体素质开始下滑,咳嗽又回到了他身上。 有不理解他的人问他:“物华,你就不能休息会儿吗?你这个样子,身体承受不住的。” 林物华总会咳著拒绝。 “不了,休息对我没什么用。” 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总是看著剑宗的山巔。 哪怕在那日之后,谢截雪依然没有来过。 就这样,林物华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了。 他越发沉默,越发安静,但依然坚定。 一次,林物华当著白无书的面又一次咳出了血丝。 白无书还是没忍住开口劝他了“何苦而为”。 这次林物华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回答了。 “师傅,你认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在怕什么?” 白无书一愣:“怕蛇?” 林物华摇头:“不是,是在怕疼,怕蛇的滑溜溜的冷,以及被咬的感觉。” “不一定每个人都怕蛇,也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被蛇咬伤,但所有人都会怕疼,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不怪她,这是我的责任。” 白无书这次听明白了。 “那你就不能劝劝她吗?” “不,”林物华闭上了眼睛,“因为没办法说服她,这样不会疼。” 后面,林物华从那天起,开始做一件奇怪的事。 他开始去问自己和谢截雪的同辈,问他们觉得谢截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入门时候的接应弟子,因为战功已经到达长老的姜守拙,回答了他。 “剑主......截雪她刚来的时候,不太爱说话。” “那时候,她去练功场去的多,但每次练完剑,她不会走,而是坐在亭子里做一会儿。” “有一次,我看到她拿著半块烧饼,又不吃,就那么捏著,然后看著藏书阁。” “当时我不好问,但她看了很久之后,才走,后面也看了很多天都这样。” “我觉得,她当时可能在等你,想著是不是应该去和你说一说。” “但后面没几天,你就陪著她练剑了,她就不那么站著了,我想著她大概和你说了,然后就没管了。” 最后,姜守拙回答:“其实她只会看著你笑的。” 林物华沉默了很久,认真地道了谢,告辞了。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关於心剑的第二重,在前些天,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路。 见性——从自我通向他人。 人皆共同,修行者的愤怒、恐惧、渴望並非独一无二。 在照见自我的基础上,从自我中看到自我与他人共通的共相。 在林物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十五岁的谢截雪,又冷又饿,蜷缩在风雪中的破庙,远远地望著火堆旁的他。 他对她伸出了手,救下了她。 举手之劳之事,自然,他成为了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后来,他给了她名字、尊严和温暖。 再后来,他为了救她,把自己的剑骨种进了她的身体。 林物华忽地想到,谢截雪入宗以来,一直冷麵待人,见人不喜欢说话。 这真的完全是剑骨和功法的因素吗? 剑宗的弟子,贫贱者少,富贵者眾,而她不仅曾经贫贱,甚至还是被林物华一手拯救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又如何能够愿意信任和亲近他人呢? 至於林物华…… 现实世界中的他心智成熟,早就不信什么等级制度。 而且哪怕模擬中的他,都几乎是曾经的状元,在学习上无往而不利,只是为了剑宗而放弃了。 做得到而不做,和从来没有做到过还是不一样的。 他继续思考,然后脑海里浮现出那句话: “养你不如养头牲口,早点嫁出去换点银子才是正经。” 那是谢截雪的父母对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没有任何生计的女孩说的。 她会怎么想?应该有多害怕啊?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夜里哭泣呢?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此的一个女孩子遇到了林物华,林物华几乎给了她应该有的一切。 而如果林物华是谢截雪,被如此的一个恩人,牺牲了自己的未来和生命,来救她,又该如何做呢? 这是一笔能够偿还的债务吗? 如果林物华死了...... 林物华睁开了眼睛,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他明白了,这就是见性。 明己之心,见人之性。 从自我通向他人,从“我的痛苦”看见“人之痛苦”,从“我的恐惧”看见“人之恐惧”。 畏惧疼痛、害怕失去、渴求连结、因脆弱被迫坚强,因爱而自愿卑微...... 这就是人性。 林物华推开了门,走出了藏经阁,遥望著剑宗山巔。 太上·寒霜是完全的剑,或许只有完全的心才能握住。 林物华確信这一点。 过了很久,林物华走了回去。 还不够。 他需要完全的心剑,足以改变一切的心剑。 第37章 你真的要如此吗? 在白茫茫的雪花中,谢截雪伸出了手。 心之湖的雪越发的大了。 雪纷纷扬扬的落下,遮蔽了整座湖面,让谢截雪眼前变得一片苍茫。 世界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那无尽的白。 谢截雪就这么站著,一动不动。 白雪似乎是苍茫而冰寒的,但谢截雪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冷。 雪落在她的手上,却遮盖不住她那白的晶莹的肌肤。 谢截雪静静等待著。 忽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某刻,空中的雪凝固了一瞬,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整个天地。 然后,风不再了。 雪停止了飘摇,而是垂直的降下,遮盖了整个湖面。 谢截雪低下头。 湖面上,她十五岁的倒影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白雪覆盖的、无边无际的冰面。 白雪不是冰也不是水,是映照不出任何东西的。 冰下挣扎的暗流也已经趋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冰水。 谢截雪闭上了眼睛。 《太上忘情诀》第二重。 成。 ...... 时间又过了很久。 直到第二重稳固,彻底进入第三重,谢截雪才睁开眼睛。 她在太上剑宗深处,冰寒的洞窟中盘坐著。 冰窟是太上剑宗歷代宗主闭关之所,位於山腹最深处,在谢截雪成为剑主之后的一段时间,初寒宵就把冰窟给了她。 “你是剑主,是宗门的未来。”初寒宵说。 从这个角度,初寒宵確实没有任何权力欲。 在洞窟中,谢截雪看到了空气中冻结的细碎的冰晶。 冰晶在幽暗的空间里缓缓飘浮,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那都是她呼出的冷气,和洞窟中的水分结合而成的。 谢截雪內视自己的经脉。 在体內,心臟和剑骨正在缓慢地搏动著,每一次搏动都將一缕精纯到极致的剑意泵入她的周身,再渗透四肢百骸。 在剑意所到之处,血肉变得更加紧致,骨骼变得更加坚韧,甚至连大脑都变得更加安寧了。 谢截雪晃了晃身子,站了起来。 白皙的足踏在了地上,踏出了一片洁白的冰花。 在她走后,冰花也不会消失,而是会向四周蔓延。 这是剑道第四境,剑域境的標誌。 剑气透体,无意识间化为剑域,拥有镇压敌方,增幅自己之能。 不需要刻意催动,不需要凝神运力,只要她站在那里,空间就会自然而然地臣服於她。 而且拥有太上·寒霜,谢截雪这个境界只会更强、更独特。 此刻的她,甚至要比进入忘情境界的初寒宵都还要强大了。 ——她成为了剑宗的最强者。 至於无我......宗门上下就没有人达成过,这个境界完全就是为太上·寒霜设置的。 握住太上·寒霜,就抵达了无我之境界,反之亦然。 谢截雪走出了洞窟。洞窟外的光线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但她很快就適应了。 在另外一个洞窟,她找到了宗主初寒宵。 初寒宵裹著一层黑色的厚袍子,面容变得更加苍老了。 她正在轻轻咳嗽著:“截雪,怎么了吗?” 谢截雪没有立刻回答。 初寒宵是在两个月前受伤的,当时妖魔袭击宗门,谢截雪被调虎离山而走。 初寒宵被迫迎击,然后斩杀了三个和自己同等层次的妖魔,击退了袭击。但代价是初寒宵的肺脉也被魔气侵蚀,留下了暗伤。 在那之后,谢截雪就在宗门里很少出去了——她是最强者,必须代替初寒宵的责任。 “还怪我吗?”看著沉默的谢截雪,初寒宵如此问。 谢截雪顿了顿,摇了摇头。 她觉得自己是,也应该是责怪的,还曾经责怪过。 但现在,她对此没有什么感觉,也回忆不起那种感觉了,再想到初寒宵受了伤,於是摇头了。 初寒宵又轻轻咳嗽了两下。 她透体的寒气早已经不那么酷烈了,但哪怕是之前的没有受过伤的寒意,也是不如谢截雪的。 “有什么事情吗?”她问。 谢截雪点了点头,说出了她的疑惑。 谢截雪是因为《太上忘情诀》第三重而来的。 这一重和太上忘情诀的第一、第二重截然不同。 第一重是抚平心湖,把暴躁的心湖按下去,让水面平静,最终变化为冰。 第二重,则是压制水底的暗流,让冰面凝固。 让冰面被霜雪固定化,不会被暗流衝破,並打散冰下的暗流,让它变成不动的水。 这一切,都是为了第三重——最后一重做准备。 心湖中依然有水,而第三重就是要从上到下冰封整座湖。 心湖不再是湖,而是要变成一整块冰。 毫无疑问,这比想像中的要难得多。 特別是谢截雪发现了一点。 她的剑骨並不愿意听她的。 具体地说,剑骨中不属於她的那一部分在躁动,抑制著这种变化。 就这样,谢截雪在第三重初步就卡住了。 “这是因为剑骨的衝突吗?”谢截雪问。 初寒宵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她,让谢截雪感觉莫名的不適应。 但她没管,而是重复了一遍。 初寒宵:“截雪,这是林物华的剑骨。” 谢截雪的思考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初寒宵是在说什么,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不是很懂......”初寒宵轻轻咳嗽了一下,“剑骨移植,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方法,这个方法当时是他提的。” “你......可以去问问他......” “当然,剑骨蕴含著其主人的本源,相互排斥的也是常有的事情。” 谢截雪没有回答。 她有些茫然。 上次,她去见林物华是在什么时候了,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去的来著? 是一个月前、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甚至更久? 时间太久,她都忘了。 甚至哪怕现在,她都感觉自己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就像是隔著一层很厚的雪。 大概是太久不见的缘故吧,她如是想。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他,他才是最懂的那一个。” 谢截雪钝钝的点了点头,但莫名的决定了,不去找林物华。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决定做的自然而然。 她走出了初寒宵的洞府,往自己的静室赶。 在道路的中途,她停下了脚步。 林物华正在她的洞府门口等她。 他的脸色苍白,形销骨立,但脊背依然是挺直的。 “截雪,好久不见。” 林物华凝视了她很久,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真的要如此吗?” 第38章 林长老 谢截雪茫然地看著林物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山巔的风很大,持续地吹著,吹得林物华不得不用手扶住嶙峋的崖壁。 在大风中,谢截雪的那一头长髮飘摇了起来。 此时此刻,谢截雪的长髮从髮根开始,已经有一大半褪去了原本清丽的墨黑,变成了雪白色。 风吹起,细碎的冰花就从髮丝间飘摇而出。 像白雪一样。 谢截雪下意识要走近,想要扶住他。 但脚步才迈开,她就停住了。 寒意比她走的要快得多,几乎在她迈开腿的瞬间,冰花就朝林物华延展了过去。 剑域境的领域是被动的,而因为部分实力是由太上·寒霜带来,谢截雪甚至控制不住。 而林物华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甚至在风中都有些站不稳,自然也承受不了这些。 谢截雪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些什么,说一些两人曾经说过的话,无关紧要的话。 但话到嘴边,谢截雪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冰封住了,说不出话来。 於是,她听见自己在说:“物华,有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谢截雪就怔住了。 这句话似乎不对,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说的,更不应该是她说的。 但谢截雪想了想,又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怎么才是合適的。 毕竟林物华来找她了,自然是有事情的。 所以她问一问,是应该的。 是的,就应该。 林物华远远地看著她。 他的身体似乎虚弱极了,但目光却格外清亮,亮得谢截雪有些看不懂,亮得谢截雪有些害怕。 她直觉,那不是將死之人应该有的目光。 於是谢截雪的身子动了动,偏开了自己的目光。 “物华,我会成为太上剑主的,”她说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 心之湖下的暗流似乎在翻涌,她得儘快回去。 林物华没有让开。 他在风里,看著谢截雪半白的长髮,目光里没有责怪和失望,只有一些別样的,她辨认不出的情绪。 “截雪,你能帮我抓一只兔子来吗?” “我想吃兔子了。” 谢截雪愣住了。 些许记忆浮现了出来。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带著她出去玩,去逛庙会,放莲花灯。 在回去的路上,两人在剑宗旁边的森林里,烤了一只野兔。 那天的风似乎不如今天的大,兔子似乎很好吃。 但似乎更早之前,林物华还给了她一只野兔。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天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只兔子是什么味道的来著? 她忘了,记不得了。 但这些也不重要了。 心之湖下,暗流似乎越发膨胀了,甚至开始尝试衝击冰层。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 谢截雪闭上了眼睛。 太上忘情诀轰然运转,碾碎了那些暗流。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她隨手一招,招来一名弟子。 “给林长老去烤一只兔子来,他劳苦功高,不可慢待了他。” 她没有给林物华再问的机会了。 “林长老,有什么事情吗?我还有修炼的事情要处理。” 林物华的目光明显变化了。 他的手骤然握紧了,错愕了一瞬,但又迅速放开了。 谢截雪本以为他会责怪她。 但林物华没有。 他只是抿了抿嘴,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看得她把身子往崖壁缩了缩。 “截雪,我想去观摩太上·寒霜。”他只是说。 谢截雪立刻点头:“可以。” 她抬起手,把自己的佩剑给了林物华。 这佩剑是谢截雪入宗以来就一直用的,但到现在为止,已经跟不上她的修为了。 她也早已不用,不如给林物华。 “这是我的佩剑,带著它,太上·寒霜便不会压迫你。 林物华看著剑,沉默了一瞬:“......谢谢。” 他从谢截雪手里接过了剑,小心地抱在了怀中。 但在转身离开的前一瞬间,林物华犹豫了一下。 但最后,他还是转过身,回了头。 “截雪,不论发生了什么,记住,我都不怪你。” 谢截雪凝视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做错了事情吗?他要责怪她。 直到林物华的背影彻底消失的时候,谢截雪才不明不白地想起来。 “他的身体还好吗?” 她忘记问了。 ...... 林物华回到了藏经阁。 藏经阁里已经没有人了。 连年的战事下,已经没有人有閒心来这里仔仔细细地探求剑法,追根溯源了。 所有成战力的弟子,都已经都被派往了各地,有修炼需求,也有当地的师兄和长老带著修炼。 在自己的静室里,林物华开始整理东西。 他把自己曾经的手记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分门別类,仔仔细细地用布包好,放进包裹里。 “你这是准备走了。” 林物华头都没回。 “嗯,有些事要去做。” 从熟悉的声音之中,林物华听了出来,这是白无书。 他把小小的包裹整理好,提了提,出了静室。 白无书在外面。 “还准备回来吗?” “应该不了,”林物华把包裹放了下来,看著自己的师傅,“我的时间不够了。” 明明是很重的事情,他却说得轻描淡写。 “师傅你呢?”他又问。 白无书站了起来,撑著自己的身体,拿起了一本典籍。 “和你一样,来整理东西。” “形势不太好,藏经阁得做好准备,到时候如果情况实在太坏,我们至少也可以为后来者留点念想。” “正好我受了伤,就和你一样,被派过来做这事情。” “这样啊......”林物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也拿了一本书,和自己的师傅一起整理了起来。 白无书:“你不去忙吗?” “急不来,”林物华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飞快地掠过,准確地抽出一本需要的典籍。 “这里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记得地方,做得比你快。” “而且......” 一摞书被丟到了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 “要留点念想,不是吗?” 第39章 心剑第三重——合剑 在剑宗的禁地,林物华仰视著太上·寒霜。 这把剑他早已经看过无数次,从入宗的第一天,到进入藏经阁潜修典籍,再到碎骨后仰望山巔...... 每一次,不管什么时候,太上·寒霜都在这儿。 而现在也是。 在林物华的头顶,太上·寒霜悬浮著,云朵匯聚在它的周围,既聚又散,不断地充盈著太上·寒霜表面的蓝色光泽。 时不时的,会有剑光从上生发,再消失不见。 林物华想了想,盘膝坐了下来,將谢截雪的佩剑横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了下来。 林物华就这么坐著,坐了不知道多久。 太阳东升西落,云朵又聚又散,剑光收而不发,但他依然在坐著。 在这中间,谢截雪还是来了一趟。 在禁地的入口,她遥遥地看了一眼林物华盘坐的背影,凝视了很久,却还是一个人离开了。 林物华没有发现。 此时此刻,他的心神早已经投入到了太上·寒霜之上。 但他感受的不是太上·寒霜的威压,也不是它作为至高圣器的信仰。 他在感受的,是太上·寒霜里面的剑意。 闭著眼睛,他看不到,但他的心念看得到。 那些剑光,每一道从太上·寒霜表面生发又消失的剑光,都是不一样的。 每一道剑光都是不同的剑招,都带著不同的剑意。 感受著它们,林物华想了起来。 剑宗典籍说的,这把剑蕴含著“无数人的剑”,確实不是虚言。 在剑的內部,容纳著无数人的剑。 其不判断,不甄別,不修改,不选择。 没有剑意是对的,也没有剑意是错的;更没有哪种剑意更高尚,哪种剑意更低劣。 它只是容纳著,容纳一切,让所有的剑意都有自己的位置,纵然其自身是一把极寒的剑。 林物华明白了。 这就是太上·寒霜的秘密。 不统御,只容纳——所以它是最高的剑。 在无数人的剑之后,是无数人的道;无数人的道之后,是无数人的心。 不论是执念、渴望、守护、不甘—— 都是人心。 他忽地想到了谢截雪修炼的太上忘情诀。 斩断情感,抵达无情,成就无我。 如此宣称的路,似乎是一条很合理的路。 但看著太上·寒霜,此时此刻,林物华確信了,这是一条死路。 至少,绝对不是能够拿起太上·寒霜的路。 太上·寒霜里容纳了无数人的剑,又怎么有需要剑主弃绝情感之理? 太上·寒霜的主要基材为极寒的极陨铁,但绝没有因此,就让剑主的人心也变得如同极陨铁一般极寒的道理。 作为至高之剑,太上·寒霜真的需要另一把剑吗? 林物华不知道答案,但已经有了答案。 他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走近了几步。 禁地的阵法在他脚下亮了起来——这是太上剑宗歷代宗主设下的保护性禁制,专门用来防止有人靠近圣剑。 但不是为了保护剑,而是为了保护人。 林物华停住了,退后了几步。 他看著剑,开始做歷代剑宗的弟子们做的一件事。 ——將自己的剑意,融入到太上·寒霜之內。 至於他的剑是什么呢? 他拔出了谢截雪的佩剑。 佩剑灵动冰寒,和他的气质並不相合。 但林物华轻轻斩出一剑,却有了一种莫名的通达感,似乎这一开始就是他的剑。 他继续挥舞著,感受著这种通达感。 心隨境转,意隨心动。 將自我融入剑內,每一次挥剑都融入自我的意图。 到现在为止,林物华才算是重新取回了自己的剑骨还在时候的状態。 那时候,他的剑法就是这样。 心对剑骨工作,剑骨作为中介再让剑服从。 在剑骨破碎后,他的挥剑一直没有重新回到那种感觉。 直到现在,他甚至更近一步了。 林物华手中的剑停下来了。 因为体质不好,他气喘吁吁的,但眼睛越来越亮。 心剑法第三重——合剑。 成。 但林物华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盘膝坐了下来。 第三重成了之后,心剑法的第四重,也就是最后一重,也顺理成章地展现了它的轮廓。 而他要做的,就是完成最后一步。 ——求得自己的剑。 ...... 在心之湖的冰面上,谢截雪轻轻地搓著自己的手。 她感觉到了冷。 此时此刻,心之湖上的雪已经稀薄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遮蔽所有视线的飞雪,而是稀稀落落的点滴雪粒,垂落到什么都看不清的冰面上。 谢截雪伸出手。 雪花硬硬的,像是冰粒,硌得她手发疼。 她又低下头,感应著脚下的冰面。 冰湖的冰寒越发深入,几乎要接触到冰湖之底。 此时此刻,除了在最底层依然存在些许的水之外,脚下的心之湖几乎彻底变成了一整块冰。 那些原本阻碍冻结的,奔涌不息的暗流已经全部都消失了。 她再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林物华的剑骨也安静了下来,不再躁动了。 这就是谢截雪最近的努力成果。 从那日之后,谢截雪就一直在调动力量,压制林物华剑骨的独特性,来让自己的寒霜剑骨作为主导。 说得再冷酷一些,她在牺牲林物华的剑骨,將其变成为自己寒霜剑骨的养料。 这是她自己的身体,所以这个过程並不复杂,只是很耗时间。 但到了今日,几乎都快要成功了。 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踏出最后一步。 冰湖彻底冻结,剑骨成为独一的寒霜剑骨。 她抵达太上忘情的绝巔,成就最后的无我之境,握住太上·寒霜,护佑天下苍生。 但谢截雪却一直没有如此做。 她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抱著另外一只手臂,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有些冷,却不知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拿来的。 谢截雪走出了洞窟,一路上,不论是长老还是弟子,都对她深深地鞠躬。 现在的谢截雪已经能够短暂地拿起太上·寒霜。 因此,所有人都確信,她一定会成为太上·寒霜的主人。 所以,“寒霜剑主”这个称呼不再適用於她,取而代之的是“太上剑主”。 谢截雪一个人都没有理。 她来到了剑宗的禁地,见到了林物华。 林物华真的要死了。 第40章 熄灭的火 林物华真的要死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谢截雪便如此確信。 又或者说,她早已確信。 在这些天里,谢截雪其实来的次数並不少,只是林物华並不知道而已。 几乎每一次,她来了之后,都只是远远地站在山谷口,看著林物华的背影,而並不靠近。 而她每一次来,林物华的情况都在变坏。 他日日咳嗽,脸色苍白如纸,总是咳出血来。 之前每次都是这样,这一次也是这样。 但谢截雪这次决定见见他。 寒气比她更快地抵达了林物华的身后,让他明白了身后的来人。 “咳咳......你来见我了啊,截雪。” 谢截雪:“嗯。” 她无意识地抱起了手臂,感觉到胸口传来些微的寒意和一股刺疼感,但却不知道到为什么。 大概是最后的剑骨衝突吧,她如是想。 “你冷吗?”林物华说,“要不要陪我烤会儿火,我有些冷。” 谢截雪顿了顿,点了点头。 她离开,去了山谷外的森林,抬手几剑,砍下了几捆柴,带了回来。 林物华轻轻地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 火苗亮了一瞬,点燃了柴薪。 “要过来,陪我坐坐吗?” 谢截雪走近了几步。 然后,火灭了。 冰花蔓延上了柴薪,熄灭了火。 谢截雪和林物华同时愣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林物华忽地咳嗽了两下:“真是......命运。” “我不那么冷,没有火也不是不行,要和我一起坐一坐吗?” 谢截雪偏开了,搓了搓自己的手:“不了,我不冷。” 林物华没有再劝了:“......这样啊。” 他抬起手,搓了搓,再哈了一口气。 火苗再次被点亮了。 但谢截雪並没有靠近,甚至还远离了几步。 她的周身太冷了,靠近的话,冰会把火浇灭。 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著,看著林物华一个人坐在火边。 她看著他一个人捧著膝盖,凝视著火,发著呆。 直到林物华掐灭火,站起来,谢截雪才离开。 “等他去世之后,再进入最后一重吧。” 谢截雪如是想。 ...... 就这样,林物华日日参悟著剑法。 直到某一天,他终於走出了剑宗的禁地。 阳光普照,照耀在他惨白的脸上,也照在剑宗的每一座山峰上。 但此时此刻,剑宗早已不復往日的热闹。 黑色的魔烟从远方飘摇过来,却被剑宗的护山大阵挡住。 林物华的手按了按崖壁,往下走。 一路上,有纷纷乱乱的弟子从他旁边经过,都用异常的目光看著他。 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大部分弟子都不再认识他了。 在距离谢截雪的洞府的一段路口前,林物华停住了脚步。 有一位女性弟子拦住了林物华。 “剑主正在静修,勿要打扰,难道你不知晓吗?” 女性弟子看了一眼林物华的腰牌。 “藏经阁所属,他们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林物华轻轻咳嗽了一下:“白无书长老已经走了吗?” “是的,走了,往后迁去了。” “这里將面临战事,藏经阁被整体后迁,以待来日。” 末了,那位女弟子还看著林物华形销骨立的样子,好心提醒。 “这位长老,你现在还可以去往后山,和剑宗的飞梭一同离开。” 林物华沉默,看了一眼剑宗的远方,再看了一眼光芒越来越亮的太上·寒霜。 “你们不走吗?” “总得有人做些什么,”另外一个弟子走了过来。 但不是负责维护秩序的弟子,而是林物华的老熟人,赵乾。 “物华师兄,好久不见,你的身体似乎不太好。” “嗯,我要死了。”林物华承认。 他问赵乾:“截雪呢?” 在赵乾的回答中,林物华知道,前线出了很大的岔子。 剑宗方面负责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极大的缺口。 远超承受数量的妖魔正在涌来。 “它们正在有意识地衝著这儿来,而且至少是二十个大妖。” “其他地区匯报,他们那儿妖魔道压力小了很多,但不敢支援,怕中了妖魔的调虎离山之计。” “剑主正在准备,我们也得做准备。” 看著林物华,赵乾苦笑了一下。 “可惜从来没有和你一起战斗过,未能让妖魔见识我林首席的风采。” 林物华这下笑了:“闭嘴吧,尽埋汰人。” 笑著笑著,他就又咳嗽了起来。 些许血液从嘴角流出,被他擦乾了。 “还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的吗?我听一听。” 赵乾:“你不走吗?” “我去哪儿呢?不如听你说说话。” “除了我之外,现在也没什么让人听你说话了吧,不然你也不用特意过来了。” 赵乾顿住了,苦笑了两下:“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他挠了挠头,也没了那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两人索性靠在墙边,说起了话。 从入宗谈到修炼,从衣食谈到住行。 什么都谈,但唯独不谈妖魔。 “我还记得,我刚入宗的时候,你就在藏经阁了,那时候你也就比我早一年吧......” “还有回春堂的华长老,手艺是真的好,不过一般弟子轮不到她诊治。” “白无书长老要去后方了,可惜我没有和他告个別。” “还有长路师弟,可惜你大概没见过......” 两人谈了很久。 谈著谈著,赵乾忽然握住了剑。 “我该走了。”他说。 林物华叫住了他。 “害怕吗?” 赵乾一顿,点了点头:“怕。” “但姜守拙师兄死了,所以我想,我不能太怕了。” 他的手握著剑,握得很稳。 林物华看向了之前那位女弟子,她正在等待赵乾,但手不那么稳。 “她在害怕。”林物华说。 赵乾以为他在责怪:“她才进来不到一年,没办法。” “要不你去对她求婚如何,”林物华突然开了个玩笑,“可能你求婚她就不怕了。” 赵乾一顿,脸色涨红了。 “喂,別说这种话。” 林物华的神色严肃了些。 “有什么事情,还是早点说好一点,可別错过了。” 他轻轻咳嗽了两下,转过身,准备离开。 赵乾叫住了他。 “物华,你要见见截雪吗?” 林物华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不了,我就不打扰她了。” “该见的,该说的,都说了。” 在他身后,那位女弟子靠近了赵乾。 “乾哥哥,这是谁啊,他好像不是往后山的出口去的。” “他是剑主的爱人。剑主在这儿,他能去哪儿呢?” “欸,剑主还有爱人吗?” “有的,”赵乾忽然抱住了她,“所以他们都是可怜人。” 在女弟子陡然变得緋红的脸上,他说。 “没事,我喜欢你......” 第41章 心剑·无我 林物华回到了剑宗的禁地,仰望著太上·寒霜。 停顿良久,他把自己背上,谢截雪的佩剑解了下来。 然后,他坐在地上,开始写信。 信写完之后,他將信放到自己平常休息的台子上,直接向前,跨过了太上·寒霜的禁制。 禁製法阵瞬间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朝林物华涌了过来,要把他拦阻在外面。 太上·寒霜也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的幽蓝光纹骤然扩散,將整个禁地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之中。 “不可靠近我。”林物华抬手。 也没看懂什么发力波动,禁制的白光熄灭了,太上·寒霜的嗡鸣也停了下来。 林物华抬起头,仰望著太上·寒霜。 “让我看看,我的无我是否能够能容纳你的完全。” 他走了进去。 ...... 谢截雪睁开了眼睛。 洞窟外,是侍卫弟子的声音。 “剑主,妖魔就要来了。” “嗯。” 她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法门运转,將最后的躁动压制了下去。 “是时候了。” 她走出了洞窟,面对著万眾瞩目,手里没有任何佩剑。 但没有人质疑。 所有人都仰望著她,等待著她给出答案。 谢截雪回过头,遥望著剑宗的禁地。 那里,那道熟悉的气息已经不在了。 “他死了吗?” 谢截雪如是想,感到脊背在微微发冷和颤抖。 但依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於是她对著太上·寒霜伸出了手。 和之前无数次不同,这一次的剑回应了她的呼唤。 剑直接从剑宗的山中升腾而起,缩小,飞入谢截雪的手中。 她的境界已然足够高,纵然没有达成最后一重,她已然能够拿起剑了。 谢截雪握住了剑,面向了眼前数个气势庞然的大妖。 “开始吧。” ...... 剑宗的禁地內,纵然剑已经飞走了,但林物华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刚刚放开了自己的心神,连接了太上·寒霜。 在没有控制和约束的情况下,剑之內的无数剑意直接冲入了他的意识。 每一道剑意都带著原主人的执念、不甘、喜悦与痛苦,在他心底衝突著。 林物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但脊背依然挺得直直的。 衝突实在过於剧烈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弟子,在第一个瞬间,便会变成痴呆。 但林物华没有。 他的心臟咚咚咚跳跃著,在胸口处,残损的部分剑骨搏动著,闪烁著光。 那已经走了三个阶段的心剑之法,开始轰然运转。 明心——照见自我之真容。 “我是林物华,剑宗弟子,不认同无情之道。” “这並非因为,我认为无情之道不利於提高实力,也不是因为有情之道有利於提高实力。” “只是因为,我的一切心念都是真实的,我不忍拋弃他们,就如同我不想杀死我自己。” 顿了顿,一个心念进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確的,哪怕到现在也是。” “所以,我没有去说服截雪,我害怕再次做错事情,这是我的懦弱和恐惧。” 心剑第一重,过。 见性——从自我通向他者。 林物华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他依然闭著眼睛。 但在他的意识中,似乎有另外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著千千万万道剑意,似乎看到了千千万万的人。 “你为什么握剑?” 意识中的眼睛审视著无数的剑意。 “你们因何而存在?” 没有人回答——毕竟剑意只是剑意。 但眼睛审视著无数的剑。 “你们因心而存在,因人而存在。” 眼睛凝视向一道不甘的剑意。 “你不甘心,因为你资质愚钝,只是外门弟子,却被师兄弟嘲笑资质愚钝,於是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这是你的剑。” 眼睛凝视向遗憾的剑意。 “你是剑宗宗主,费劲毕生心血,想要握住太上·寒霜,却始终未能成功。” “但你的遗憾不在於此,而在於,你未能让上一代宗主,你的师傅,看到你握住剑。” “如果你成为了剑主,所有人都会记得你的师傅。” “你是为了人而遗憾,而非为了剑而遗憾。” 眼睛凝视向一道仇恨的剑意。 “你仇恨妖魔,因为你的同门师兄弟被妖魔所杀,但你的仇恨非仇恨,而为自责。” “你自责於你自己不在,悔恨於你当时不够强。” “所以你恨自己。” 眼睛扫视著,不分高低贵贱,一项一项扫过,一项一项读出来。 而那些剑意的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 林物华的意识里,也逐步地平静了下来。 最后,那双眼睛已然满是疲惫,但依然睁著,看著。 一滴眼泪从林物华紧闭的眼角滑落了下来,滴落到了地上,融入了土壤中。 他看到了无数的人。 人的喜悦,人的悲伤,人的恐惧,人的渴望。 ——他都看到了。 “我看到你们了。” “你们所有人。” 他说。 剑意不再挣扎了,安静在他的意识中沉淀著。 心剑第二重,过。 合剑——以心御剑,心隨境转。 林物华的意识伸出了手。 他已经没有能力挥剑了。 但所有的剑意,瞬间就回应了他。 林物华已经看过了足够多的剑谱,早已返璞归真。 在洞明自己,照见他人的情况下,他已然拥有了无数的剑——纵然他几乎所有剑都没有练习过。 心剑第三重,过。 最后,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胸口中捧著的手。 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但在他的胸口中,却有什么已然诞生。 此时此刻,他已经驯服了所有太上·寒霜的剑意。 剑宗千百年的歷史,无数同门、前辈呕心沥血所创造出来的一切,尽在他心。 而无我是什么呢? 林物华依然不知道。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因为他已经走得比所有人都远了。 甚至於,太上·寒霜已经被谢截雪召唤走了,它也无法给他答案。 林物华歪了歪头,走了几步,来到了谢截雪的佩剑前。 这把佩剑还在这儿。 於是他伸出了手,握住了剑。 “我达成了无我吗?”林物华问。 剑没有回答他。 因为剑没有生命,自然也不会回答他。 於是林物华握住剑柄。 一道剑痕从剑插在地上的位置扩散而开,浅浅的浮现在了地上。 因为太上寒霜的缘故,地上原本都是冰面。 但在剑痕的周围,冰面迅速消失,融化成了水。 然后,在裸露的岩石上,青翠的草绿色开始蔓延。 青苔涌现,草木生长,树枝抽芽,花苞盛开。 林物华手握紧了,拔出了剑,轻轻的和自己的信放到了一起。 然后,他撑著身体,一步步地往禁地外走。 “会没事的。”他说。 血丝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他的脸色也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润,指尖上泛著不自然的紫红色。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人不是必然要依赖法力才能挥剑的。 心剑最后一重,心剑·无我。 成。 第42章 难以面对的过往 在谢截雪面前,战火已然烧到了天边。 大地在震颤,空气里充斥著焦灼的血腥味与凛冽的寒气,妖魔的吐息和剑宗阵法碰撞著,迸发出剑光和魔焰。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挥出多少剑了。 每一剑落下,都有妖魔化作冰雕,然后在下一瞬间,崩碎成漫天的冰晶,隨风飘走。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像是不知疲倦的海潮,一波接著一波地向她奔涌过来。 刚刚清空的一片区域,喘息未定就又被新的妖魔填满。 眼前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 谢截雪恍惚地意识到,这一次和上一次是同样的,都是为了提前扼杀她。 上一次,妖魔倾巢而出突袭,就是为了杀死她,但没有成功,反而因为林物华的牺牲,让她成为了剑主。 而在她成为剑主之后,她杀的妖魔太多,太多了。 因为不论是基於仇恨,还是基於责任,杀死妖魔都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甚至於,在肉眼可见的未来里,谢截雪几乎必然会成为剑主——剑宗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剑主。 所以,它们这次寧可集中实力,正面击穿威胁最大的太上剑宗,而非从最弱的地方击破。 它们要杀死威胁最大的谢截雪——毕竟一个完全的太上剑主,將可以彻底拿起太上·寒霜,而不是只能短暂地借用它的力量。 这对於妖魔而言,是不可想像的。 因为哪怕现在的谢截雪不强,只可以短期地拿起太上·寒霜,但她依然可以固定点杀靠近战线的大妖魔,迫使妖魔必须规避锋芒。 而若是她不必被固定太上·寒霜囚困,而是可以拿起它,那么妖魔將几乎不再有未来。 “剑主——”身后传来弟子的嘶吼,“左翼失守了!” 谢截雪没有回应。 撕裂的寒风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起,直接奔向左翼。 所到之处,妖魔寸寸冰裂。 谢截雪又抬起剑,用意念锁定了一个靠得有些近的大妖。 太上·寒霜骤然锁定了它,妖魔的魔焰瞬间被压回了体內,就像是被手掐住的火。 在冰冷而莫御的剑压下,冰晶开始在它的体表生长。 然后,剑刃划过,划过遥远的距离,將它虚空一分为二。 从被划开的地方开始,冰霜瞬间蔓延,尸体甚至来不及坠落,就化为了细微的冰尘。 这就是太上·寒霜。 对於妖魔而言,集锁定,压制,毁灭,抹杀四位一体的恐怖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確实就是为了斩杀妖魔而生的。 甚至於,用处决更合適一些。 但谢截雪轻轻咳嗽了两下。 剑骨在她的体內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震颤,她的经脉也在发疼。 太上·寒霜绝对不是一把温煦的剑。 拿起它,是要付出代价的。 谢截雪抬起眼睛。 几只大妖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钻入了小妖魔的洪流之中。 但谢截雪没有放鬆。 它们在等她力竭,而她也绝无可能一直拿著剑。 在右翼,似乎也传来了波动。 小妖魔实在是太多了,而剑宗依然留在这里的弟子又太少。 手中的剑正在变得越来越重了,剑柄传来的寒意,开始沿著握剑的手向上攀爬。 谢截雪闭上眼,又睁开。 “是时候了。”她想。 她闭著眼睛,沉入了心之湖中。 此时此刻,心之湖已经不再下雪了,至於风也早已不在。 厚重的冰层下,唯有些微的暖流活动著,提示著她这里曾经並不是一整块冰。 谢截雪闭著眼,做出了决定。 她必须抹杀剑骨中林物华最后的那缕残响,成为真正的剑主。 剑骨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暖流也活跃了起来,似乎在询问她,又似乎在挣扎。 恍惚间,谢截雪感到了一种至深的寒意。 但她没有理会。 大概是剑骨衝突吧,她如是想。 “太上——忘情。” 心法运转了起来,谢截雪的剑骨也开始咯咯作响。 有那么一个瞬间,谢截雪的眼前出现了一缕微弱的火苗。 在火苗中,是一个破庙。 一个少年坐在火堆旁,火焰在燃烧著,时不时冒出乾柴的“噼——啪——”碎裂响。 地上铺著乾草,她坐在少年身边,小口小口地啃著一只油滋滋的兔子。 少年在得意地笑:“姑娘,可別小看我的手艺了。” 但还没等她看清,一阵寒风颳了过来。 没有任何意外,火苗熄灭了。 她成功了。 ...... 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在一瞬间。 谢截雪呆呆地看著自己伸出的手,又抬头看著天空。 什么都没有发生。 原本预想中,那股充实的、应该如同潮水般涌入的力量,完全没有出现。 但忽的,谢截雪瞳孔收缩了。 她低下头,注视著脚下。 脚下原本是白雪的冰,但此时此刻,冰上的白雪正在寸寸消失。 明净的冰面再次浮现了出来。 她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她,在潭水中的她。 那个.......被林物华拯救的她。 十五岁的少女怯怯地注视著冰面,注视著冰面外的太上剑主。 她仿佛在问:“你可以面对我吗?” “我......” 谢截雪踉蹌著后退了几步,感觉自己的喉咙在发紧。 “我......你......我......” 啪——嚓—— 就在她后退的一瞬间,冰面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纹。 噼啪—— 咔擦——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的裂纹从少女的身上裂开,瞬间蔓延至整座冰面。 谢截雪忽地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原始的恐慌。 本能地,她跪了下来,试图用手按住裂开的冰缝。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涌了出来。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但她已经办不到了。 更多的裂纹爆炸而开,让一块块冰面翻飞而起。 谢截雪跪在最大的一块冰面上,徒劳无功地伸著手,看著其他飞远的碎块。 在碎冰的反射中,浮现出了更多的东西。 破庙的火堆、火焰上的兔子,抱著膝盖的林物华、坐在书桌边认字的自己、糖葫芦的竹籤、半明半灭的莲花灯...... 它们四散而飞,坠入了黑暗里,不可知的虚空之中。 最后,她脚下的冰块也碎裂了。 她坠入了黑暗的虚空之中,失去了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