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90,每14天获得满级技能》 第一章 掛机系统 “儿子,考不上大学没关係,你就跟著你陈叔去学开车!” 京城劲松小区一號楼,四单元,808。 张勇没精打采的坐在餐桌前,听著这辈子的老爸絮叨。 餐桌上摆著三菜一汤,小青菜油润的闪著光,楼下买的熟食散发出淡淡肉香。 电视机正重播1990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这是几个月前的节目了吧,居然还在重播。 张勇脑袋放空,因为张德发的声音太吵了。 张德发大力拍著儿子的后背,摆出父亲的做派: “你爸和大学生打过交道,很多都是个闷葫芦,以后出了社会也是被欺负那伙儿的!” 张勇心里冷笑一声,大学生扩招那是99年的事儿! 现在的大学生,有一个算一个。 不说是人中龙凤那也是十分出挑的,比如刚入校的雷军和还在读高中的刘强东。 如果我也能考上的话...唉! 张勇不自觉地有些愁眉苦脸,自己这点儿怎么就这么背呢! 2026年张勇16岁,刚上高一。 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坐在高考考场里,看著1990年全国统一招生考试的试卷,人都傻了! 张勇成绩不错,但高二高三的知识他都还没学过呢,硬著头皮考了两天。 不出意外,落榜了。 不过没关係! 1990年! 到处充满金子的年代! 学习技术!下海经商!再不济还能参军入伍! 只要掌握一技之长,敢打敢拼,在千禧年前完成原始积累,未来追马超雷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唯一的问题是。 张勇的技能包括但不限於玩手机、打篮球,在网上扮演键盘学家。 什么都懂一点,也可以说是什么都不太懂。 就是没学过赚钱。 见张勇有些提不起兴致,张德发轻嘆口气,抿了口辛辣的白酒,半追忆半劝解地说道: “当年部队转业,领导让我去林业局当科长,但是留不下京城,可你爸我从小就梦想看天安门,就想住在离天安门近的地方,就没答应。” “出来了才觉得后悔,我什么都不会,工厂的岗位又都是萝卜岗,没办法,就开始给棉纺厂开大车。” “跑了这么多年,不也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这单位也分房了,你爹总算混出一个家来了。” 张德发一杯酒下去了,语重心长的按著张勇肩膀: “儿子,听爸一句劝,高考失利算个屁啊!男子汉老爷们儿干啥不是干?明天去你老舅那试试,不喜欢咱就换个活!” 张勇眼睛有些红了,虽然他不是在这个家庭长大。 但仍能从记忆的蛛丝马跡中,感受难得的温情。 这顿饭张勇吃的有些不是滋味,回到臥室怔怔地看著天花板,客厅隱约传来父母细碎的,商量的声音。 “孩子还能跟你一样,开一辈子车?” “开车咋了?开车不能挣钱?” “我没那意思!咱们儿子今年才18,总得让他选选看看,闯闯世界,这么早进入社会干什么?” “这,这倒也是......明天我问问老李,看看能不能要来一个参军的名额。” ...... “咔!” 张勇无意识的摆动手指,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越真没意思。 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打。 倒是可以看电视,可是《封神榜》一天循环三遍,再有新鲜感也看腻了。 看电影都要等单位放大幕布,只能听磁带,连光碟都没有, 要到千禧年后,光碟才开始流行,网络更是遥遥无期。 此时此刻,张勇无比怀念上辈子在网上挥斥方遒的感觉。 上初中的时候,张勇语文课上偷偷玩手机,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很温柔的女大学生,看见了也不会戳穿他。 而是课后单独把他叫出来,耐心的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张勇其实听不太懂。 他不是蠢,就是不理解而已。 就像每个老师都对学生说你们要好好学习,好好读书,以后才能有出息赚大钱。 道理人人都懂,可未必人人都能做到。 或许只有毕业了,找不到工作那天,才恍然发觉14岁那年射出的子弹此时正中眉心。 【叮!系统解锁中......】 【恭喜您,掛机系统已解锁!】 【姓名:张勇】 【年龄:18岁】 【已掌握技能:暂无】 【掛机位:空】 【掛机速度:30倍】 ...... 张勇只愣了一下,立马明白自己眼前的是什么。 系统! 是系统! 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之一! 稍加研究,张勇就明白了系统的作用。 简而言之,就是可以將技能放在掛机位,该项技能就能以三十倍的速度自动学习! 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曾说过: “天才出於勤奋,任何事情只要经过一万小时的锤炼,都能从普通人变成该领域的顶级大师。” 这样算下来,他大概14天,就能完美掌握一项技能。 这样无论是开车。 还是写作。 甚至还有难度极高的绘画。 统统能在一万小时內,达到顶尖水平! 不过在將技能放入掛机位前,他必须先解锁这个技能。 需要一定的熟练度。 不过比起开始掛机带来的速度,入门技能的时间成本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要不要去復读?” 张勇脑海里顺其自然冒出这个想法。 我没经歷过高三的毒打,应该可以坚持住......嗯,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太吃香了,和后世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必须考虑到学习能不能放到掛机位。 张勇心想,严格来说数学物理这种学科不能算是技能,和写作,绘画这种长期训练就能掌握的技能有很大区別。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著? 人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除了数学题。 思虑良久,张勇打消了这个念头。 正如他所想,这是个充满金子的年代。 写作也好,绘画也好,甚至医术,养生,国术,任何一样掌握到极致都能出人头地。 不一定非要拘泥在读书上大学这一条路。 “呼!” 张勇轻鬆的长呼出一口气,开始隱隱期待起自己的未来。 “嗯,明天早点起,去陈叔那学开车!” ...... 第二章 开车 日光温和地透过纱帘,映出明暗相间的剪影。 张勇是被饭香味叫醒的,老妈李桂兰的厨艺向来不错,红烧鸡翅的香味飘满房间。 “妈,是不是做红烧鸡翅了?” 张勇明知故问地大喊。 李桂兰脑袋探进臥室,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道: “儿子,精神好点了?” 重生回来已经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张勇大半时间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李桂兰担心的不行。 她都很害怕张勇单独出门的,因为电视上时常报导考生因成绩不佳抑鬱跳楼的新闻。 今天却不一样,张勇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精神焕发。 “没事了!” 张勇飞快下床,大步流星奔向饭桌,老张已经坐在桌边看上报纸了,似乎是就业版。 张勇道:“爸,今天就送我去陈叔那吧,我要跟他学开车!” “这个......” 张德发明显一愣,看了眼靠在门框边,静静看著他的李桂兰,轻咳了一声: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想让你去復读,不行的话就去参军,我有个朋友还能弄来一个名额,对你这种有高中毕业证的年轻人可以优先录取......” “不用,我就去学开车。” 张勇语气坚定的说道。 “好!” 张德发激动的拍动大腿,“我就说开车好!別看京城会开车的多,到了廊坊就知道,会开车的都是人才!” 张勇心中失笑,会开车算什么人才? 如今是1990年,改革开放的尾巴。 私家车越来越多,开车已经从稀缺技能逐渐转变成基础技能了,2010年以后,几乎所有高中生考完试都会去驾校学开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代局限性吧。 张勇也没准备把开车当作毕生事业,只是想著先试验一下掛机位而已。 相比其他技能,开车应该是比较好入门的。 李桂兰在一旁欲言又止,心里有些不赞成。 可看著儿子积极向上的模样,又不忍心说出口,沉寂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找到能让他开心起来的事了。 於是露出有些勉强,有些欣慰的笑容。 ...... 当天下午,张勇就来到了朝阳区交通局。 此时已经出现了“驾校”这种新兴学校,学费很贵,要3000块钱,要知道这时的平均月薪仅有一百多元。 也算是和可口可乐一样,三十年来从未涨过价的商品了。 张勇家里有交通局的关係,自然不会花这份冤枉钱。 交通局培训科的陈永建和张德发是老相识,比张德发大十一岁,因为身体原因转岗做了教练。 “陈叔。” 张勇咧起嘴打招呼。 “张勇来了!” 陈永健露出感怀的笑容,张勇是他看著长大的,彼此熟络得很。 他有心思多聊聊,可交通队毕竟是正规单位,来学车的也不止张勇一个人,只能让他先去队伍里等著。 队伍站了三个人,两个男人年龄偏大,应该是机关或工厂送过来学开车的。 这年头开的都是公车,想来交通局驾校学开车甚至还需要证件。 另一个居然是个女孩,看起来也是高中刚毕业的样子。 这女孩长得真漂亮,刚刚过膝的碎花裙摆轻轻飘荡,雪白笔直的小腿看起来很让人有犯罪的衝动,大概因为天热,脸颊升起淡淡的红晕,眼眸清澈透亮,个子很高,约有一米七左右,束著波浪似的马尾。 她双手合在身前,托著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像是夏日中沐浴阳光的油画。 张勇一眼就被惊艷到了,脑海中自动出现一个名字。 魏书蕴。 这是垂杨柳中学的校花,同样也是原身的暗恋对象。 足足三年,原身时常趁课间上厕所的时候,超绝不经意间路过魏书蕴所在的班级,用余光偷看坐在窗边的魏书蕴。 至於魏书蕴的態度? 不在意,不搭理。 也不认识。 是的,魏书蕴压根不认识原身。 毕竟她们班每天路过的男生有几百个,她都不抬头看的。 大概是总算看到同龄人的缘故,魏书蕴既庆幸又欣喜的招了招手。 “你好。”张勇礼貌点点头。 “你好你好,我叫魏书蕴。” 魏书蕴鬆了口气似的,“总算来了个同龄人,那两个大叔一直在看我,快帮我挡一下;欸?我看你有点眼熟欸,你也是垂杨柳中学的吗?” 她居然对我有印象......张勇感到有些惊讶。 “嗯,你也来学车?” 魏书蕴用力点点头:“是的,我爸说以后会开车是必备技能,考完试就让我过来学了。” 而我学开车是为了赚钱...张勇咧嘴一笑,心说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处於礼貌,两个人谁都没问对方的高考成绩。 不过张勇估计魏书蕴考的很好,她的成绩在垂杨柳中学非常出名,具有清华北大的才能。 张勇的加入让局面有所缓和,两个成年人也稍稍收敛目光。 张勇一米八五,人高马大,平时还有打篮球的习惯,乍一看蛮让人发怵的。 “呜——” 汽车嗡鸣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辆军绿色,帆布顶,三角窗的京城212吉普车“轰隆隆”停到四人身前。 张勇险些抽动嘴角,虽然已经听过很多次,还是觉得这轰鸣声很震耳朵。 90年国內只有这种粗糙的吉普车,后世的破桑塔纳轿车此时刚刚出现在上海。 陈永健意气风发的从车上下来,大声道: “开车是门学问,记住地图更是要下苦功夫!” “咱们时间紧张,两位同志是从廊坊过来的,每一天都花费国家的时间和金钱,所以留给你们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白天我们实操,晚上你们自己去背交通法规和汽车构造。” “明白了!”四人齐喊。 接著,陈永健简单简述了这车该怎么开,和后世並无太大区別,离合剎车换挡。 只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这车是没有辅助驾驶系统的。 方向盘重的要命...离合器非常难踩,换挡行程很长,挡位也很硬。 张勇忍不住看了眼魏书蕴,这对小姑娘是个不大不小的考验啊。 简单讲解后,陈永健直接让几人上手尝试。 轮到张勇时,他各个部分都试了一下,发现果然非常难开,怪不得长途司机只有男人能干。 二十分钟后,张勇眼前忽然浮现出面板。 【姓名:张勇】 【年龄:18岁】 【已掌握技能:驾驶lv.0】 【掛机位:空】 【掛机速度:30倍】 【是否將驾驶技能移入掛机位?】 张勇挑起嘴角,心中默念: “是!” ...... 第三章 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 【驾驶技能移入成功!】 【驾驶技能训练中······】 【1%……2……5%……】 张勇顿时发觉脑海里多出许多知识,什么时候踩离合……什么时候是合適的剎车点……换挡时的力度…… 由於只有四个人练车,所以张勇一上手就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用来练习。 对於別人来说是一个小时。 对於他来说,则是30个小时! 30个小时著实不少了,2026年c1手动挡,驾校总学时也就45个学时! 而对於大部分人来说,45个小时足够他们熟练掌握坡起、倒车入库等技能,可以说张勇现在已经学会开车了! 相较於前面两个成年人,张勇开的愈发熟练,坐在副驾驶的陈永健忍不住挑起眉头,道: “你爸在家偷偷教过你了?” 张勇摇头:“陈叔,那是棉纺厂的车,我爸才不会拿公家的车教我呢。” “倒也是。” 陈永健认可的点点头,张德发的人品他是知道的,不拿国家一针一线。 但是,这说不通啊! 陈永健心里纳闷,张勇从握上方向盘到现在,也就一个小时吧。 开的却已经非常熟练了,简直像个成手! 所以他才会怀疑张德发偷偷给儿子开了小灶,又打消了这个怀疑。 难道,是天才? “叮铃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闹钟响了,该换人了。 张勇鬆开方向盘,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这车没有辅助驾驶系统,转动方向盘只能靠力气,还不能只有双臂的力量,必须用腰带动手臂,找到那个巧劲才行。 “不容易吧!” 陈永健例行教训一句,“你爸开车,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平时多心疼他点,都不容易。” 张勇点点头,的確够累人的。 张勇下车,坐到车后座和魏书蕴交换位置,下一个刚好轮到她。 “替我加油!” 魏书蕴扬起小拳头,迎著阳光说道。 张勇笑了笑,“加油。” 然而,现实总是骨感的。 魏书蕴应该是平时会锻炼身体的类型,体质比不少瘦弱的男生都要强,大臂也能看见若隱若现的肌肉轮廓。 然而这车开起来太费力,魏书蕴很快就香汗淋漓,趴在方向盘上喘著气,胸腔上下起伏。。 沉黑的方向盘被她捏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慢慢来吧。” 陈永建宽慰一句,他第一次带女学员,不知道怎么引导,何况这位可是领导专门打过招呼的。 “女娃娃学啥开车呢!” 张勇身旁的男人嘲笑道:“这车我开著都费力,更別提你了!赶紧回去上学算了!” 另一人小声道:“她要是不学了,咱们一人能多出半个小时呢。” “严肃点!” 陈永建立马严词呵斥,“你们两个开的很好吗?有好到可以隨便评价別人吗?不想练就给我滚蛋!没你们说话的份!” 两人立马噤声,陈永建也是军人出身,气势高出一截。 “你的腰。” 张勇突然说道。 “我的腰怎么了?很细呀。” 魏书蕴眨了眨眼睛,扭了一下身体。 “转方向盘的时候,不要只用手臂。” 张勇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用腰带动你的手臂,抡大圆,不用担心用力大了,这车反应其实蛮迟钝的。” 魏书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陈永建心想这是我下下节课准备讲的內容,你小子怎么直接给我说出来了? 悟性好也不能这么用呀! 同时,他也意识到张勇已经能感知车况了,这天赋,实在可怕! 由於陈永建下午还有別的工作,所以训练其实只有一个上午而已,几人很快各回各家。 魏书蕴却留下了,漂亮的脸儿上写著倔强: “陈教练,我想再练一会儿。” 陈永建犹豫片刻,“好吧,不过最多只能加练一小时,我一会儿还得去和领导匯报。” 魏书蕴顿时喜笑顏开,想了想问道:“陈教练,像张勇那种情况,是正常的吗?” 陈永建沉默一会儿,道: “不要和他比了,张德发肯定特么的给他开小灶了!” …… 下午,张勇回到家。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张德发有一批货要送,李桂兰则要在棉纺厂上班。 张勇看了眼面板,驾驶技能已经从lv.0跳到lv.4了。 开启训练技能后,已经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对他来说就是120小时的训练时间,离老司机也不远了。 当然,和张德发陈永建这样开了几万个小时的肯定还有差距,不过这差距是经验上的,技术方面已经不相上下。 “驾驶训练的速度很快啊。” “照这个进度下去,再掛机一整天,24个小时,我就相当於训练了720小时时间,完全足够掌握这项技能了。” “虽然那人说一万个小时可以掌握任何技能,不过也是要分项目的。” “想写作绘画这种,花费的时间就要长一些,开车则很简单,千把个小时就足够了。” “嗯,明天这个时候就把驾驶技能换下来,换一个技能进行掛机。” 张勇想了几个需要提升的技能,坐在书桌上,在白纸上写下几个词。 “写作。” “厨艺。” “弹钢琴。” 其中厨艺短期可以见效,但是他不准备去当专职厨师,所以暂时不做考虑。 弹钢琴短期內或许可以见效,但是很难赚到钱,等后面赚到钱了再尝试吧。 那就剩下写作了。 这年头,文字的力量是巨大的。 九十年代初,正是纸媒的辉煌时代。各种文学期刊如雨后春笋,《收穫》、《钟山》、《十月》,甚至是《故事会》或《读者》,都是无数人心中的文学圣地。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的稿费极其惊人。 一篇质量上乘的短小说,千字稿费能达到几十甚至上百元。 在这个张德发月工资只有三百块的年代,一篇爆火的文章足以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几年的积蓄。 嗯!就选写作! 张勇打定主意,第一部,先开启写作这个技能! 找出张德发单位的稿纸,钢笔,提笔却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张勇看的书不多,网文倒看了不少,但是不適合这个时代呀。 “嗯……” “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 第四章 两千字 张勇盯著那行开头,握笔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第二句该写什么? 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然后呢? 虽然张勇也刷了几百本小说,把网上免费的写作教程都擼了一遍,日常就是在西红柿的评论区里点评作品。 “脑洞老套!” “开头三行都没写到金手指!” “女主角这么快就投降了?节奏呢!” “抄的吧,跟榜一写的一样!” 可现在攥著笔,他连第二句话都写不出来。 “靠!” 张勇低骂一声,原来看別人写和自己写,根本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在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后面写下。 『呆坐在家里,他心情很不好。』 就像『今天天气很好,主角出门了,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样毫无吸引力。 他心里没由来的火大,抓起这页纸扯成碎片,扔进垃圾篓里。 “再来!” 张勇又展开一张稿纸,认真回想起2026年那些大火的小说。 都市高武,科幻末世,战神赘婿。 九零年读者没读过这些小说,如果能写出来,那简直就是碾压啊! 对,就写科幻! 张勇来劲了,快速在纸上写了起来。 『公元2089年,联邦第七区的路灯在酸雨中忽闪,空气很热,下水道的味道臭的不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一位编號为hi-9520的改造人,正蹲在天桥下面翻废弃的零件……』 写了几句就停住了。 改造人怎么解释? 一九九零年的读者连网际网路都没见过,你跟他说机械改造,或者提神经接入,再讲讲数据网? 张勇挠了挠头,试著把专业术语换成通俗的说法。 他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人,身体大部分零件都被换成了机器…… 不行,读起来太死板。 他的左手是钢铁做的,右眼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唉,这是小学一年级水平吧。 “靠!我咋还冒汗了……” 张勇暗暗骂了一句。 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脑子里的画面再清晰,如果编不出句子来,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团糟。 客厅的电视声突然停了。 外头的张德发打了个哈欠,咔嗒一声拉灭了客厅的灯。 李桂兰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 “儿啊……早点睡,外头暖壶里有热水,渴了你自己倒啊。” “哦……知道了妈!” 张勇应了一声。 臥室里只剩檯灯亮著一小片光。 张勇嘆了口气,把写了三行字的稿纸又撕了,换上新的一张。 不写科幻了,驾驭不了。 老老实实写都市文。 张勇重新落笔,写下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 这回他直接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到这个名叫阿勇的角色里。 高考落榜是什么感受,张勇体验过。 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当时坐在考场里,看著卷子上一道都不会的题目,看著周围的考生都在埋头奋笔疾书。 只有他呆呆的攥著笔,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都能看到上面的空白。 走出考场的那条路特別长,几百米的路他走了二十分钟。 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张勇睁开眼,笔尖重新落下。 这次写的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先写了阿勇走出考场,隨后写了这个年轻人不敢看父母的眼神,最后写了对方蹲在楼道里抽了一根偷来的烟。 然而写著写著又卡住了。 他把阿勇低头流泪这句话划掉,在旁边重写,又划掉,再重写。 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横线和墨团。 纸篓也已经快装满了。 檯灯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张勇的额头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字跡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歪歪扭扭。 可他不敢停。 张勇清楚掛机系统的规则,必须先解锁技能入门熟练度,才能放进掛机位。 之前的驾驶技能是在方向盘上摸了二十分钟才解锁的。 写作呢,根本不知道门槛在哪里,摸不著,只能硬写。 一张纸写废了就换下一张,写不下去了就盯著天花板发呆两分钟,再继续动笔。 夜深了,隔壁房间传来张德发的鼾声,贼拉响。 张勇甩了甩髮麻的右手,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写了两千字出头。 开头换了四个版本。 说好听点是写了一堆流水帐,说难听点就是一坨翔。 “这要是发到西红柿上,不得被读者笑死。” “对不起了语文老师!” “这个的,得,地到底是什么用来著,漩涡还是旋涡啊?” 他自言自语,拿起笔,在几个错字下面圈了几个圈,订正了一下。 但两千字也算挤出来了,整整一章的字数。 张勇改完最后一个字,眼前忽然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终於来了。 面板浮现在视野正中,上面的文字重新排列组合。 【已掌握技能:驾驶 lv.4 |写作 lv.0】 【写作 lv.0】几个字跳动了两下,稍微停顿片刻后,隨即稳稳的定住。 他呼的喘了一大口气,后背靠上椅子,整个人瘫软下来。 可算解锁了。 他赶紧在脑海中操作面板,先將驾驶技能从掛机位卸下。 【驾驶技能已移出掛机位】 【驾驶 lv.4~当前熟练度:固定】 然后选中写作技能,填入空出来的掛机槽位。 【是否將写作技能移入掛机位?】 “是。” 【写作技能移入成功。】 【写作技能训练中……】 【1%……】 张勇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那些堵在喉咙里,明明想的到却写不出来的词句,开始一点一点渗透进意识里。 这个过程非常平缓,相关知识缓慢的,並且持续的,直接渗入脑海中。 张勇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叠字跡凌乱的稿纸。 青年喃喃自语。 “14天……” 掛机速度30倍,一天24小时等於720小时。 写作不比开车,要掌握文字功底,还需要提升审美积累,每一项都需要大量时间打磨。 按照一万小时的標准来算,大概需要十四天。 14天后,他就能拥有优秀的写作能力。 想到这里,张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竟然写了一整夜。 他睏乏的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呼呼大睡起来。 闭上眼时,视野里还残留著面板的光影。 【掛机速度:30倍】 ...... “啪!” 张勇突然觉得屁股一痛! 第五章 粮草未动兵马先行 “太阳都晒屁股了!睡睡睡!就知道睡!下午还学不学车了!” 李桂兰的手劲不小,一巴掌拍在张勇穿著大裤衩的屁股上,啪的一声响。 张勇费力的撑开眼皮,眼睛被窗外的阳光照的睁不开。 他总感觉自己还没睡多久,脑仁疼。 写字真烧脑,那两千字差点要了他的命。 “哎呀妈……几点了?”张勇努力睁眼,手胡乱在枕头边摸索手机。 结果只摸到一个铁圆疙瘩。 闹钟。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90年代,压根没有手机这种东西。 就在这恍惚的工夫,视野里那抹幽蓝色的面板自动浮现了。 【写作lv.0:进度12%】 【驾驶lv.4:当前熟练度稳定】 张勇瞬间清醒了几分。 12%了? 他睡了大概四个来小时,乘以30倍……等於120个小时的训练量。 120个小时,够一个文学专业的学生写满两个学期的课堂作业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能力太牛逼了。 张勇能明显感受到脑子里关於节奏和情绪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那种感觉很玄妙,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汉字,一个个跳起来组成了句子。 昨晚死活写不出的句子,此刻脑海里隱约有了轮廓。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想表达內心的痛苦,写出来却只有低头流泪四个字。 “都八点半了!”李桂兰利索的递过一块凉毛巾。“你爸开顺路车,在楼下等著,赶紧抹把脸,带著饭盒子走!” 张勇接过毛巾,三两下抹乾脸,抄起桌上的铝饭盒就往外冲。 李桂兰在后面喊:“拿个蒲扇!天太热了!” “不用了,妈!驾校不让带!” “想的美!不是给你的!给你爹的,路上热了,多给你爹扇扇风!” …… 张德发正坐在那辆绿皮卡车的驾驶室里,老远就按响了喇叭。 “上车!快点儿!”张德发隔著车窗吼。 张勇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把蒲扇扔给老爹,一股浓郁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在旁人鼻子里是刺鼻的,落在现在的张勇这儿,竟然觉得有点上头。 真是亲切啊。 他甚至能从发动机细微的震颤频率里,分辨出这辆车的离合片磨损的厉害,踩下去的行程比正常值长了些。 驾驶lv.4带来的本能直觉,已经渗透进了身体里。 “爸,你这车离合片该换了,踩著没劲儿。”张勇隨口说了一句。 张德发扭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你怎么知道的?” “听出来的,这声儿不对。” 张德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这老陈有点本事啊,听离合也给教了。” 张勇把抹布把头一盖,往靠背上一歪:“爸,我眯会儿,到了叫我。” “你小子,昨晚到底干啥了?小年轻就是能耗。”张德发嘟囔一句,踩下离合,平稳的把车开出了大院。 车轮在柏油路上顛簸,张勇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 还没一会儿,卡车就剎停在朝阳区交通局门口。 “到了!滚下去!別给老子丟人!晚上跟单位的车回来,我不顺路!” 张德发一巴掌拍在张勇腿上,他猛的睁眼。 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乾净,但精神头已经缓过来了。 跳下车,正看见魏书蕴站在那辆绿皮212旁边。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 脸上还带著薄薄一层汗,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张勇!” 魏书蕴看到他,眉眼弯弯,正要走过来打招呼。 陈永健也从办公室出来了,手里夹著一根烟,朝几个人招招手。 “別磨蹭了,下午好好学,昨天你们的表现……”他扫了一眼那两个中年男人。“差点儿意思。” 两个中年人訕笑著不说话。 今天的练习內容是场地绕桩,五根竹竿插在空地上,间隔三米,要求用一挡匀速通过,不能碰倒任何一根。 先上车的是昨天排第一的中年男人,姓刘,廊坊某机关单位派来的。 刘哥掛上一挡,车身晃晃悠悠的往前蹭,第二根桩子就歪了。 “干什么吃的!方向打早了!”陈永健在旁边使劲喊。 第二个姓赵,比刘哥好一些,勉强过了三根,第四根还是碰了。 轮到魏书蕴,她咬著嘴唇上了车,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记住了昨天张勇说的要领——用腰带动手臂。 可一挡太慢,方向盘沉的要命,她整个上半身都在跟著较劲,过第二根桩的时候车头偏了十几公分,堪堪擦过去没碰倒。 五根桩过了四根,最后一根蹭掉了。 魏书蕴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刘海都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 “行吧行吧,不错了。”陈永健点了点头。 张勇上车。 他坐进驾驶位,左手搭上方向盘,右手握住挡把,脚轻轻搁在离合上。 他先踩了两下离合,感受了一下今天的脚感——昨天练完之后这车的离合有点虚位,大概是被几个新手踩多了的缘故。 然后掛挡,鬆手剎,车平稳的动了起来。 第一根桩。 方向盘向右转了小半圈,不多不少,车头不偏不倚从桩子右侧滑过,间距目测不到一拳。 第二根。 回正,再向左打。 动作很小,车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沿著一条看不见的轨跡在走。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气呵成。 陈永健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指挥著,让张勇把车倒回起点,然后又走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乾净。 五根桩,根根没碰,每一次转向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十分精准。 陈永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沉默了好几秒。 “再走一遍。” 张勇点点头,又走了一遍。 还是没碰。 陈永健终於开口了,几分探究:“……你昨晚回家偷偷练车了?” “我爹那车不让我碰,练不了啊。”张勇只能挠头。 陈永健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竖起了大拇指。 魏书蕴站在车旁,眼睛睁的很大。 她昨天加练了一个小时,手臂酸到抬不起来,今天好不容易过了四根桩,已经觉得自己进步很大了。 结果张勇上去,十分轻鬆。 “你……昨天才第一次摸方向盘的吧?”魏书蕴的声音有点不確定。 “嗯。” “骗人。” 张勇笑著摇摇头,他可没办法解释。 练车结束后,陈永健照例先走了。 张勇正准备去门口等单位的顺风车,魏书蕴小跑两步追上来,带过来一阵香风。 “那个……你昨天说的用腰带动手臂,我试了,確实有用,但是过最后一根桩的时候还是会偏,你能不能再教教我?” 张勇想了想,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绕桩时的身体感受。 “最后一根桩距离短,你回正方向的时间不够,所以会偏。” 他比划了一下。“过第四根的时候就要开始回了,不要等到对齐第五根再打。” 魏书蕴认真的听著,她咬著嘴唇,眼睛里亮晶晶的。 “能行吗?” “肯定可以,就像写小说,写爽点之前要先做铺垫,粮草未动兵马先行嘛。” 张勇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说法,好像不是他主动想出来的。 是写作掛机带来的语感?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是刘哥和赵哥。 “小张同志,开的不错嘛。”刘哥拖著调子说。 赵哥在旁边跟著点头,目光在张勇和魏书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我俩也想学习一下,毕竟是大车司机亲自送来的,肯定懂的多。” 张勇听的出来,这话里有刺,骂他走后门呢! 这谁能忍! ...... 第六章 学车现场遭暗算 “我俩也想学习一下,毕竟是大车司机亲自送来的,肯定懂的多。” 刘哥四十出头,脸上堆著笑。 赵哥矮壮墩实,胳膊上晒出两截色差,手指夹著根烟,吐出的烟雾飘到张勇脸上。 张勇冷冷接话。 “二位客气了,我就是个学车的,跟你们一样。” “那可不一样。” 赵哥拖著腔调,目光在张勇和魏书蕴之间晃了一圈。 “人家是大车司机送来的,跟我们这种车都没摸过的,能一样吗?” 刘哥在旁边帮腔:“就是,要搁我们厂里,这都是子弟兵,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张勇懒得接茬,转身就走。 魏书蕴犹豫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来,她的眼神朝赵哥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刚才你去绕桩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歇著,看见老赵蹲在车底下摸了一下。陈教练走了之后,他又去车那边转了一圈。” “摸什么了?” “看不太清,他背对著我。”魏书蕴咬了下嘴唇,“反正你下次上车之前,先检查一下吧。” 张勇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观察力挺细的,人漂亮心眼也不坏。 “谢了。” 魏书蕴摆摆手,退回原位坐著,假装翻她那本蓝皮书。 张勇想了会,靠在场地边的铁栏杆上,从铝饭盒里掏出李桂兰馏的干馒头,掰了一块往嘴里丟。 “唉,死面馒头邦邦硬!” 下午的加练时间是自由的,陈永健走了之后,场地就归他们几个人用。 赵哥掐灭菸头,大大咧咧朝212走过去,回头招呼张勇。 “小张,来来来,你先开一圈,给我们演示演示。” “我刚练完,歇会儿。” “歇啥呀,年轻人多练练,你不是天才吗?” 刘哥也跟著起鬨:“对对对,刚才绕桩那一手確实漂亮,再表演一个唄。” 张勇嚼著馒头没动。 赵哥见他不上套,换了个说法:“你要不敢开也行,没人笑话你。年轻人收敛著点是好事儿!” 这话说的就难听了。 魏书蕴在旁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张勇把饭盒盖上了。 “行,我开一圈。” 他朝212走过去,步子不快。 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先蹲下来,先看了一眼车底盘。 没什么异常。 又绕到车头,扫了一眼发动机舱的锁扣,没被动过的痕跡。 赵哥在后面喊:“看啥呢?上车啊!” “检查。”张勇站起来。 “我爸说了,上车之前先绕车一圈,这是规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左脚搁上离合踏板的瞬间,鞋底传来滑腻的触感。 张勇的动作停了。 面板自动弹出来,蓝光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驾驶lv.4——环境提示:离合踏板表面附著异物,摩擦係数降低约70%】 油。 有人在离合踏板上抹了油。 张勇低头瞥了一眼,踏板的橡胶防滑纹路里,嵌著一层发亮的东西,是机油,混著点黄油的那种。 这玩意儿踩上去,脚尖一打滑,离合猛的弹起来,发动机必然熄火。 运气差的话,车身还会猛窜一下。 212没有辅助系统,熄火之后重新打著需要踩离合拧钥匙。 要是连续熄火三四次,自己就会在所有人面前丟脸了。 张勇抬头,看著窗外赵哥和刘哥得意的目光。 原来在这等著呢。 等张勇起步熄火,等他方寸大乱,等他在那个漂亮女孩面前出洋相。 张勇思考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刚才吃剩的半个干馒头。 他把馒头捏碎,碎屑撒在脚底的踏板上。 干馒头渣子混著机油,几秒钟之內就变成了一层粗糙的渣滓。 鞋底再踩上去,不滑了。 “嘿——他!他这是!”刘哥直接喊了出来。 张勇面无表情的拧动钥匙。 “嗡——” 212吉普闷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口黑烟。 离合踩到底,掛一挡,鬆手剎。 左脚抬起,车身微微一颤,平稳的向前开出去。 连顿都没顿一下。 赵哥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勇把车开到场地中间,稳稳停下来。 他没有去绕桩,也没有走直线,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拉上手剎,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 然后蹲在地上,把驾驶位脚下的馒头碎渣一点点捡起来,拍掉踏板上残留的油污。 直到赵哥的烟烧到了手指头。 “嘶——” 他甩掉菸头,往地上踩了两脚,脸色难看的不行。 张勇清理完踏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赵哥。” 赵哥身体绷了一下。 “干嘛?” 张勇走到他面前,把手里捡起来的馒头碎渣摊开给他看。 “踏板上的油,是机油混猪油,对吧?” 赵哥眼神闪了闪,嘴硬:“什么油?我不知道你说啥。” “你的裤腿上有。” 赵哥低头一看,左腿膝盖处果然蹭了一片黑乎乎的油渍。他刚才蹲在车边往踏板上抹油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地面。 “这……我修车的时候蹭的。” “你来学车,修什么车?”张勇的语气平平的,没有质问,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赵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哥在旁边乾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哎呀,可能是之前练车不小心弄上去的,踏板上有油也正常嘛……” “刘哥,这车是公家的。” 张勇看向他。 “往离合踏板上抹油,万一起步的时候车衝出去,撞上旁边的桩子,或者撞上人呢?” 刘哥笑容掛不住了。 “我爸是棉纺厂的大车司机,我从小就听他念叨,车上的每个零件都是命。谁在这上面动手脚,那就是拿命开玩笑。” 赵哥的脸涨的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 “我就是看那踏板响,给它抹点油润滑一下……” “离合踏板抹油润滑,你还真厉害。”张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魏书蕴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 赵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张勇没再追著不放,他转过身走向魏书蕴。 “你要不要再练一会儿?踏板我擦乾净了。” 魏书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要!” 她跑向212,拉开车门坐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张勇一眼。 “张勇!你怎么想到用馒头的?” “就是巧了,馒头渣滓自己掉了。” 魏书蕴娇笑一声。 “就你会贫嘴!” “快来教我绕桩!等会我给你吃好吃的!” ...... 第七章 人车合一!五级神技 练完车,魏书蕴塞给张勇一个油纸包。 “谢谢你教我开车,尝尝这个,我妈做的绿豆糕。” 张勇还没来得及说谢,她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他把油纸包小心折好,塞进裤兜里。 顺风车是棉纺厂拉货的解放卡车,驾驶室里顛的屁股疼。 张勇靠在副驾座上,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的往后退,卖冰棍的老头推著白色泡沫箱子,路边修自行车的摊子支著半面油布棚。 他闭上眼,面板自动浮现。 【驾驶lv.4:熟练度98%】 【写作lv.1:进度31%】 驾驶差一口气就到lv.5了。写作从零到一,花了將近一整天的掛机时间,这个速度比驾驶慢了不少,说明文字类技能確实更吃积累。 张勇盘算了一下,写作掛到lv.3左右,大概就够写出一篇像样的短篇小说去投稿了。按30倍速推算,差不多还要四五天。 但魏书蕴那句话给他打了个醒——赵哥这人心眼小,会不会报復? 张勇琢磨了几秒。 心想应该不至於,大家都是单位派来学车的,真伤了人毁了车,陈叔往上面一报,那边吃不了兜著走。 不过保险起见,今晚先把驾驶掛回去,冲一波。 反正写作暂停一晚也不影响大局。 他在脑海里操作面板,把写作从掛机位卸下,换上驾驶。 【写作技能已移出掛机位,当前等级lv.1固定】 【驾驶技能移入掛机位,训练恢復中……】 行,等驾驶衝上去了再换回来。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勇推开门,一股膏药味混著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德发趴在沙发上,白背心撩到肩胛骨,腰上呼著一大块黑乎乎的药膏。 李桂兰正拿蒲扇给另一块膏药扇风,让它凉快点贴上去。 “爸,你咋了,腰疼啊?” “没事儿!老毛病。”张德发脸朝下闷声说,还硬撑出两声乾笑,“今天拉了一趟长途,路烂,癲的老子腚疼。” 李桂兰白了他一眼:“叫你少跑长途,你不听。” “不跑长途哪来的补贴?咱家里这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两口子拌嘴归拌嘴,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李桂兰把膏药贴好敷了棉布,又拿了条白纱布把张德发的腰缠了几圈,怕他硌著。 张勇摸了一把兜,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豆糕。 “爸,妈,你们尝尝这个。” “哪来的?”李桂兰接过去。 “驾校碰上一个同学,我教了她几个练车的秘诀,人家给的。” 张德发脑袋从沙发上歪过来,乐了:“哟!你还当上师傅了?教人家?你才学几天?” “天赋好嘛。” “行,不愧是我儿子。” 李桂兰笑著咬了一口绿豆糕,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这糕做的细,用的是脱皮绿豆,加了猪油打的,手艺好。”她又咬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张勇,“你同学是个丫头吧?” 张勇不吱声了。 “肯定是丫头,男娃娃谁带绿豆糕啊。”李桂兰把另一块递给张德发,“老张你尝尝,人家手艺好。” 张德发咬了一口全塞嘴里了,含混著说:“行了行了,別审了。” 李桂兰拍了张勇屁股一下:“下回妈给你炸几块蜜三刀,你带过去!別白吃人家的!” “给我就吃死面馒头,给人家丫头就蜜三刀?”张勇嘟囔了一句。 李桂兰一脚踢过来,没踢重,蹭在小腿肚子上。 “少贫嘴!快洗手吃饭!今天我拿粮票换了一斤鸡蛋,猪油炸的,你爷俩多吃几个补补。” 炸鸡蛋的边缘焦脆,张勇一口气吃了三个。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张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面板上驾驶技能的进度条一直在跑。 …… 第二天下午,练车场。 阳光毒辣,地面晒出一层白光,远处的柏油路面都在冒烟。 张勇到的时候,赵哥和刘哥也到了,看见张勇,赵哥的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话。 魏书蕴穿了件白色短袖,头髮扎得高高的。 陈永健让几个人热身跑了两圈场地,然后开始安排上车。 刚排到张勇的时候,办公室那边有人喊。 “老陈!电话!上面找你!” 陈永健皱了皱眉,把钥匙扔给张勇:“你先练,我去接个电话,十分钟就回来。” 他小跑著往办公楼去了。 张勇拧动钥匙,发动机轰的一声响。 他扫了一眼面板。 【驾驶lv.5:熟练度14%】 昨晚一整夜的掛机,八个小时乘以30倍,等於240个小时的训练量。lv.4直接衝破,跳到了lv.5。 lv.5是什么概念? 省级比赛拿奖的老师傅,跑了十几年山路的长途司机,或者部队里专门给首长开车的特勤驾驶员。 张勇能感受到身体和车之间的关係变了。 不是他在操控车,而是车变成了他身体的延伸。方向盘转多少度,轮胎会偏移几公分,发动机转速和车速之间的对应关係,全部变成了本能。 他甚至不需要看。 张勇缓缓合上了眼睛。 “他干什么?睁不开眼了?”刘哥站在场边,一脸莫名。 赵哥撇著嘴冷笑:“装什么装,这是大车,闭著眼能开?他要是能开我这赵字倒著写。” 只见212吉普稳稳起步,一挡,车身没有任何抖动。 第一根桩。 方向盘右转,幅度极小,车头从桩子右侧滑过,间距也就是半个拳头。 第二根。 回正,左打。动作乾脆,没有任何的犹豫。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张勇全程没有睁眼。 五根桩,根根没碰。 场地边眾人都睁大了眼。 赵哥不说话了,刘哥坏笑著戳了对方一下。 “你这赵字还倒著写不?” 赵哥的脸面掛不住了,三两步跨到场地边上那辆备用212旁边,拉开车门钻进去。 轰的一声。 备用车发动了。 “老赵你干什么,我就是说说!”刘哥有些著急,连连吆喝。 赵哥没理刘哥,掛挡踩油门,车直接衝进了场地。 赵哥存了一肚子窝囊气。昨天被当面拆穿,今天又看张勇闭眼绕桩,觉得张勇纯粹是在显摆。 赵哥借著先发的优势,在场地中段一个窄弯处猛的斜插过去,车身横著挡住了张勇的行进路线。 “小子,我看你闭著眼怎么躲。” “张勇!前面有车!!”魏书蕴大声喊道。 两辆车眼看就要撞在一起,车头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 这个距离,剎车已经来不及了。 第八章 得帮叔一个小忙 “嘭。” 张勇没踩剎车。 三米的距离,一挡的车速,剎车踩死也要滑出去两米,撞上是早晚的事。 张勇的右脚重重踹上油门。 只听发动机轰鸣震响,转速表的指针跳到红色。 他右手鬆开方向盘,一把攥住手剎,拉到底。 左手猛打方向。右转,一圈半。 后轮一下子抱死,前轮还在加速,方向盘把所有动力甩向右边。 这一瞬间,车重心偏移。 右侧两只轮胎咬住地面,左侧两只轮胎悬空抬起。 这辆一吨多重的车猛的往右一歪,右侧两只轮胎碾著地面,贴著赵哥的车尾擦过去。 赵哥在后视镜里瞅见旁边车亮出来的车底盘,嚇得两手发抖,满嘴三字经。 他没想到张勇会不剎车。 赵哥只能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躲避,脚忘了松油门。 “砰。” 备用车一头撞进场地边上堆放的废旧轮胎里,轮胎滚落四周,还有一只蹦起砸在引擎盖上弹开。 紧接著。 “嘭。” 备用车右前轮在撞击中爆胎。 橡胶炸裂的声音很响,直接传到大马路上,路过练车场的人都把头从街上探了过来。 焦糊味混杂土腥味扬起,备用吉普歪在轮胎堆里。 张勇的212在两轮著地滑行一段距离后,左侧车轮重重落地。 车身狠狠弹动,避震发出一声钝响。 慢慢的停住。 发动机还在转。 张勇睁开眼睛。 张勇手心出汗,开车实践起来確实嚇人。 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 【驾驶lv.5极限操控已解锁】 张勇没有回头看赵哥,想想也知道他肯定受伤了。 他盯著前方空旷的场地看了两秒,手腕翻转,反手拨动挡杆。 咔嗒。 倒挡入位。 212沿著一条弧线,稳稳的往倒车区域退去。 “哐当。” 车尾停在画线的边缘。 轮胎內侧贴著白线,外侧留了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张勇把发动机熄了,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桩子的声音。 魏书蕴站在场边。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还保持著捂嘴的姿势——刚才张勇两轮过弯的时候捂上的,到现在都没放下来。 她见过学校里那些男生在篮球场上飞身扣篮,也听说过部队大院里的孩子能开著卡车进胡同,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跟她同岁的人,闭著眼,把摸了还没几天的军用吉普开到都快飞起来了。 刘哥站在她旁边,急得不得了。 本来他还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是这节骨眼还是得先救赵哥。 他快步跑向轮胎堆,把赵哥从歪著的备用车里拽出来。 赵哥右腿磕在方向盘管柱上,走路一瘸一拐,衬衫上沾著灰土碎屑。 鼻樑蹭破皮了,往外渗血珠子,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碍。 赵哥看了一眼张勇稳稳停在倒车框里的212,又低头看自己脚边爆裂轮胎的备用车。 知道自己完了。 “我的亲娘来!都干什么呢!!” 陈永健的声音从办公楼方向嚎过来。 陈永健衝到场地边上,一根烟还攥在手里,脸憋得通红。 刚才在二楼接电话,他无意间扫一眼窗外,看到两辆212在场地里眼看就要撞上。 陈永健电话都没掛就跑下楼,他觉得这辈子跑的最快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跑到的时候,赶上张勇单手倒库结束。 可就这技术,也够陈永健楞神三天的。 陈永健先衝到备用车跟前,围著转了一圈,看到爆裂的前胎和凹进去的保险槓,气的猛地拍著自己的脑瓜子! 这都是什么事! 他先是问了在场的魏书蕴,几句话就搞明白了前因后果。 “赵二!” 赵哥身体一哆嗦。 “你他妈哪个单位的?是不是廊坊机关的?” “陈……陈教练,我不是故意——” “我问你哪个单位的!!” “廊坊……廊坊运输公司。” “好!”陈永健指著他的鼻子,“你是真厉害!净干些吃瓜落儿嫁祸人的缺德事!” “今天这车的修理费、换胎钱,还有你在公家场地上搞这事儿,我今天就都给你写进报告里!你等著你们领导来领人吧!” 赵哥的脸从通红变成了灰白。 “卷你的铺盖滚蛋!在交通局地盘搞派系斗爭,也不看看你那两下子!” 陈永健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连场边蹲著的家雀儿都被嚇跑了。 刘哥赶紧撒开扶著赵二的手,乾笑两声凑过来:“陈教练,我跟这赵二可不是一伙——” “你也消停点。”陈永健冷冷扫了他一眼,刘哥立马闭嘴,退到角落里去了。 赵二呆呆的在原地站了一会,才一瘸一拐的往场外走,经过张勇身边的时候,头压得很低,一个眼神都没敢对。 陈永健转过身,走到张勇面前。 他盯著张勇看了好大一会儿。 “刚才那个侧掛过弯。”陈永健一脸严肃,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旁人听见,“谁教你的?” “没人教,当时我嚇得,乱开一气。” “乱开一气?”陈永健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特种驾驶科目三的必考项目,全京城能做出来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你跟我说乱开一气?” 张勇没法解释,只能挠了挠头。 陈永健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张勇的肩膀。 “陈叔,踏板上还有点油,之前我擦过一遍,有点没擦乾净,我现在去得拿刷子去刷刷。” 张勇瞅著陈永健一脸凶相,准备岔开话题跑路。 陈永健摆了摆手,表情一波三折,最终定格在一种有点諂媚的笑容上。 “勇子。”陈永健搂住张勇的肩膀,力道很重,“你这水平,不用在这儿跟他们耗著。” “你回去给你爹说,就说你在我这里毕业了。” “啊?这么快?” 张勇直发愣。 “对!明天叔带你去趟总队,全区第一批特种驾驶资格证的考核刚开始报名,正缺人。以你这身手一把稳过。” 特种驾驶证? 张勇心里盘算起来。 1990年的特种驾驶证含金量高,全国持证者不多,到了2000年后更是各大车队高薪爭抢的目標。 的確可以去试一下。 “不过,”陈永健压低嗓门凑近,“你得帮叔一个小忙。” “什么忙?” 第九章 我投的小说竟被当成废纸? “什么忙?” 陈永健压低声音,往办公楼方向瞟了一眼。 “总队那边考核有名额限制,每个培训点只能报两个人。咱们这儿加上你,一共就仨学员了,刘长河那货虽然嘴碎,水平还凑合。” “我的意思是,你跟老刘一起报上去,到时候考核的时候,你稍微带带他。” 张勇听明白了,陈永健是想让自己和刘哥组队考核,两个人都过了,他这个教练脸上有光。 “陈叔,这事我得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张勇搓了搓手,“我刚十八,啥事还得听父母的。” 陈永健一拍大腿:“应该的!回去赶紧说!但你动作快点,下周三报名截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张勇点点头,正要走,魏书蕴从场地那边小跑过来。 “你们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陈叔让我去考个证。” 魏书蕴歪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点点头。 …… 晚上回到家,张德发还没下班。 李桂兰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张勇凑到厨房门口。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陈叔让我去考特种驾驶资格证,全区第一批,就这几天报名。” 李桂兰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特种驾驶?那是干啥的?” “就是比普通驾照高一级,拿了这个证以后开什么车都行,工资也高。” 李桂兰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你才学几天?人家让你去考?” “陈叔说我水平够了。” 李桂兰听得一脸得意,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硬生生压下去。 “行,妈不懂这个,等你爸回来再说。” 张德发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一身柴油味儿,脸上全是灰。 李桂兰把饭热好端上桌,趁张德发扒饭的时候,把事情说了。 张德发筷子停在半空。 “特种驾驶?就他?老陈能让他去?” “嗯。” “我的妈呀!”张德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玩意儿全京城没几个人有!老陈这是看上咱儿子了?” 李桂兰嗔了一句:“你小声点,咱邻居都睡了。” 张德发压著嗓子,眼睛发亮:“我的桂兰啊,这是好事儿啊!特种驾驶证拿到手,部队、机关都抢著要,一个月工资顶我俩月的!” “那陈叔还说让帮个忙,说要带带他的另一个徒弟。”张勇插了一句。 “带!別说一个忙,十个忙都帮!”张德发拍著餐桌,“老陈那人我了解,不会为难你的。” “唉,也別別明天了!”张德发饭碗一放,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去传达室用公家电话,现在就给老陈打过去!” 李桂兰在后面喊:“换鞋!穿拖鞋不能出门!” 张德发早趿拉著拖鞋下楼了,鞋底声啪啪的往下砸,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勇站在客厅里,听著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跑步声。 他回到臥室,关上门。 面板浮现。 【驾驶lv.5:熟练度21%】 【写作lv.1:进度固定】 驾驶暂时够用了,考核还有一周,到时候再冲也来得及。 现在最要紧的是写作。 张勇在脑海中操作面板,把驾驶移出掛机位,换上写作。 【驾驶技能已移出掛机位】 【写作技能移入掛机位,训练恢復中……】 【写作lv.1:进度32%……33%……】 张勇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脑子里涌现出很多想法,那些原本模糊的敘事结构,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 五天后。 张勇坐在书桌前,面板显示—— 【写作lv.3:进度67%】 lv.3。 五天的掛机,等於3600个小时的写作训练。 这个训练量,已经超过了一个中文系学生大学期间的全部练习。 张勇拿起钢笔,在稿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笔尖滑过纸面的感觉不一样了。 句子从脑子里流出来,通过手腕落在纸上,书写过程十分顺畅。 张勇写的是一篇中篇小说,叫《大国匠心》。 写一个中年技术工人被迫下岗后,凭藉手艺从街边修自行车干起,一步步自学发动机原理,最后参与国產汽车研发的故事。 情节是虚构的,但技术细节全是真的。 他甚至把发动机缸体的铸造工艺,曲轴的材料选择都写了进去,燃油喷射系统的演进路线,他也提了几笔。 张勇前世看过太多关於大国重器的纪录片,加上系统带来的写作技巧,落笔之后一口气写了四万字。 写完最后一个句號的时候,窗外的天又亮了。 唉,又通宵了。 他又粗略的翻了一下。 文字不华丽,但节奏快,信息量大。 几乎每一段都能推动剧情,没有什么卡文的赶紧。 张勇鬆了一口气,然后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 贴上邮票,写上收件地址。 《十月》杂誌社,编辑部收。 …… 下午。 京城北三环外,《十月》杂誌社。 收发室的老大爷推著小推车,把刚到的稿件送进二楼编辑室。 稿件堆得很高,有的是牛皮纸袋,有的是白信封,甚至还有用报纸糊的,什么样的都有。 初审编辑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已经堆了二十多份小山。 他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大口,才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纸。 “《大国匠心》......” 刘建国翻了两页,连连摇头。 “这名字起得也太直白了,一点文学色彩都没有。” 刘建国嘴里嘀咕著,隨便翻了几页。 “现在的年轻人,不懂读者啊,伤痕文学,朦朧美才是文学,非要写什么重型机械。” “怎么不去给加工厂写说明书去啊。” 刘建国吐槽完,顺手把稿件丟进写著暂存的纸篓里。 明眼人都知道,那个篓子里的东西,过半个月就会被当废纸卖掉。 刘建国点了一根烟,撕开下一份稿件。 这是一首长诗,写的是黄昏与麦田,辞藻比较华丽,还有些押韵。 刘建国读了两句,眼睛亮了。 “这个好,可以做扉页。” 刘建国在稿件右上角画了个圈,小心放到待覆审那一摞里。 夕阳照进编辑室,让窗户上的灰尘都变成了金黄色。 副主编林学昌推门进来。 他刚开完选题会,脸上带著倦意,手里搪瓷缸子的茶都凉透了。 “小刘,今天有什么能用的稿子吗?” 第十章 惊艷编辑部,主编亲自上门 “没,我都看了一天了。” “刚有一个写诗的还行,但撑不起一个版面。我再看看吧。” “唉。” 林学昌嘆了口气。 “上个月的发行量又降了,总编说咱们再找不到主版稿,下半年的差旅经费就没了。” 说著,他目光扫到了脚边的废纸篓。 顶上那叠稿纸皱巴巴的,边角折了一道印子。 钢笔字很硬,一笔一划撑满格子,跟旁边那些草草写就的来稿不太一样。 林学昌弯下腰,把那叠纸捡了起来。 “《大国匠心》……” 林学昌读了第一行。 “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 林学昌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刘建国扫了一眼,笑了:“林主编,那篇我看过了,写法太糙了。” 林学昌点头嗯了一声。 林学昌手没閒著,翻过第二页,接著是第三页。 很快看到了第五页。 他直接坐直身子认真起来。 第八页。 刘建国抬头,发现林学昌盯著稿纸,眼神十分专注。 “林主编?你咋了?” 林学昌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十五页。之后是二十页。很快又翻到了三十页。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翻纸声。 刘建国瞅了一会,站起来凑过去。 “那写的不就是个下岗工人修车的故事吗……” “嗯……你闭嘴!我看书呢!起开!” 林学昌一挥手,头都没抬。 刘建国有些发愣,刘建国跟林学昌搭档三年,这老头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学昌翻到最后一页,看完结尾大呼一口气。 然后就是沉默的半分钟。 “小刘啊。” “啊!在。” “这篇稿子是你扔的?” 刘建国连忙说:“是……我觉得文风太直白,不符合——” “砰!” 林学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刘建国嚇得退了半步。 “你你你!你爱乾乾!不爱干!就回家种地去!” 林学昌一边开口说,一边把稿件翻到扉页,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张勇。 京城朝阳区劲松小区一號楼四单元808。 “你现在!去把信封找出来!把回邮地址抄下来!” “这篇东西写的不是什么下岗工人再就业!” “这写的是未来三十年的大国工业!” ...... 编辑部会议室內,十多个编辑整齐的围著长桌坐著。 “老林,还要开会討论吗?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刘建国搓著手,有点不自在。 “就这么一篇小说,说它预测了未来三十年?不能够吧。” “咱们是文学杂誌,又不是国防科工委——” “你还给我贫!你看这儿。” 林学昌翻到第三章,手指戳在一段话上。 刘建国凑过去,草草的扫了两眼。 上面写的是真空脱气铸造工艺。 刘建国是真看不懂。 “这个工艺,他怎么知道的?”林学昌的声音沉下来。 “咱都看过不少件了,软科幻有,大跃进的也有,你们收过写这词的稿子吗?” “这......” 刘建国的嘴半张著合不上了。 另一个老编辑也凑过来,连连点头。 “这个燃油喷射的技术路线,国內还在用化油器呢,这竟然写到了电控直喷。” “我上个月去一汽採风,那工程师也说了,只是有这个方向。” “他写了。”林学昌指著稿纸,“而且一看就不是瞎编的,是真懂!” 编辑室安静了几秒钟。 刘建国终於急了。 “別老瞅我啊!他肯定是代笔!背后有高人!” “搞不好是哪个研究所的,借著年轻人的名头试探文学风向!” “老刘,咱们想一块去了。”林学昌点了点头。 这话一出来,刘建国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 主编周德清来了。周德清刚从三楼的总编室下来,皮鞋上沾著灰。 “各位,这稿子我看过了。” 周德清出声后,编辑室安静下来。 “代笔也好,真才也罢,猜来猜去没用。” 周德清把老花镜架上鼻樑,看了在场的人一圈。“老林,你明天亲自跑一趟,把人请到社里来。” “还是现场出题?”林学昌接话。 “对。给他一个题目,两个小时,当著咱们的面写。”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咱们不冤枉任何一位同志,也不鼓励任何投机倒把的行为!” 周德清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指著刘建国开口。 “刘建国!你奶奶个熊!下回扔稿子之前,他娘的把第一章看完!” “等这事过去!你他娘的给我写个检討!” 门关上了。 刘建国憋红了脸。 …… 第二天下午。 张勇刚从陈永健那练完车回家,距离特种驾驶考核还有五天,他今天专门加练了半小时s弯。 刚拐进胡同口,张勇就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上海牌轿车,车漆擦得发亮,停在单元楼下面。 这条胡同里值钱的交通工具是隔壁王叔的二八大槓,突然冒出来一辆小轿车,显得十分醒目。 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邻居,张大妈探著脑袋往车窗里瞅,嘴里念叨著:“这谁家来贵客了?” 车门打开,林学昌从后座出来。 林学昌穿著灰色短袖,胸口別著一支钢笔,手里夹著牛皮纸公文包,四十来岁的人,头髮有些花白。 林学昌抬头看了眼楼牌號。 一號楼,四单元。 林学昌再看向面前的张勇。 身上套著跨栏背心,下半身是大短裤,脚上踩著回力球鞋。 张勇肩膀很宽,手臂上沾著方向盘磨出来的黑灰印子。 这就是写出《大国匠心》的人? 林学昌站著愣了三秒。 林学昌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退休的工程师,或者是在校的大学教授。 没想过,会是眼前这么一个年轻小伙子。 “你是张勇?” “我是。”张勇从领口拽出钥匙开门,顺便拿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您哪位?” 林学昌报了家门。 “你好,我是《十月》杂誌社的副主编,叫我林学昌。” “请问,《大国匠心》,是你写的吗?” 张勇听到自己的稿子,挺直了腰背。 副主编亲自登门。 这阵仗,不小。 “是我写的。” “你今年多大?” “十八。” 林学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勇同志,我们主编想请你去社里坐坐。” 第十一章 文字的力量!看哭编辑! 张勇听得出来,这是怀疑自己不是作者本人,要现场去验。 他瞥了一眼视野边缘的面板。 【写作lv.3:进度91%】 再有几个小时,就要破4了。 “行,我换件衣服啊。”张勇转身就进了屋。 李桂兰正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手里的抹布搓了又搓。 “儿子,楼下那车是找你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我能惹啥事啊妈,门口那人是杂誌社的。”张勇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乾净的白衬衫。 “是杂誌社的人找我,谈点事儿。” “杂誌社?咱家定报纸了?”李桂兰表情有些茫然。 “没呢,说是要考我写作水平,那啥妈,晚上给我留点饭啊!” 张勇简单交代两句,换好鞋跟林学昌下楼。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一瞬间,车里的冷气扑到脸上,他打了个激灵。 这年头的轿车居然有空调,够阔气的。 林学昌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给司机说:“回社里。” 车发动了,驶出胡同。 “张勇同志,到了社里之后,我们主编会给你出一个题目。” “不用紧张,两个小时,现场写一篇短篇就行。” “题材不限,但必须——” 林学昌笑著盯著张勇的眼睛,只是那笑意后面带著一点审视。 “必须跟工业有关。” 张勇默不作声地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闭上眼感受这辆公家车的速度和轨跡。 面板的蓝光在眼皮后面跳动。 【写作lv.3:进度94%……95%……】 张勇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小时? 足够了。 ...... 轿车停在北三环外一栋六层小楼前。 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十月》杂誌社。 张勇跟著林学昌上了二楼。 走廊两侧墙壁刷著绿漆,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点滑,墙上掛著鲁迅和巴金的黑白照片,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 两人直奔会议室,开门就见一张收拾整齐的长条桌。 天花板的吊扇吱呀吱呀转著,扇叶的影子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扫。 屋里坐了几个人,主编周德清早就等在了主座。 周德清一个六十出头的人,头髮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很深,老花镜架在鼻樑上衬著眼睛很亮。 长桌上早就铺好了空白稿纸,差不多摞了二十张,旁边放著一支英雄牌钢笔。 张勇扫了一眼,心想这也太著急了吧,也不客套一下,上来就测试吗? 是真信不过自己啊。 隔壁诗歌编辑室的女编辑方圆靠在门框边,手里摇著蒲扇。 她干这行也快十年了,一看就觉得这张勇不靠谱。 “这孩子看著也太嫩了。鞋底都是灰,刚从工地回来的吧?” “这哪儿有文人气质啊,这真不行。” 方圆在一旁嘀咕起来。 刘建国还欠著检討呢,可不敢接茬,只能装死。 周德清面色不变,静静的观察了一下张勇,他倒是处事不惊,片刻后率先伸出手。 “我是十月的主编,周德清。” 张勇回握了一下对面老人的手,骨节很硬,一摸就知道是常年写作练出来的。 “周主编,您好,我叫张勇。” “不客气。” 周德清回到座位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润了下喉咙。 “张勇同志,我也不拐弯了,你的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只是我们审稿,是有规矩的。” “重点作者都要观察一下。” “你就隨便写一段短文,只要是个完整的故事就行,我们主要是对齐一下文风。” 张勇点点头表示理解,主编说话就是漂亮。 “没问题,周主编,那您有没有什么题目要求?” 周德清沉吟片刻。 “就写你文章提到的90年代的技术寒冬吧。把那段故事延展一下,做一个短篇。” 方圆倚靠在门口,撇了撇嘴。 “技术寒冬?周老师,你这也题目太缺乏艺术性了。” “再说那些工业题材,十个有九个是退休老头写的,剩下一个还是抄的。” “何必呢?” 周德清装作没听见,只是看著张勇,语气温和。 “时间先暂定两个小时。” “加油啊,年轻人。开始吧。” 张勇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抚摸著那支英雄钢笔。 他闭上眼,感受著自己的技能面板。 【写作lv.3:进度99%……】 数字跳了一下。 【写作lv.4!】 突破了! 一层隔在张勇和文字之间的东西消失了,文字变成了思维的延伸,竟然有种文思泉涌的衝动。 直觉主导了他的手,他觉得面前的纸和笔无比熟悉。 他拿起钢笔。 直接落纸。 沙沙沙。 …… “1992年的浦东,一片泥泞工地上,一个穿工装的技术员蹲在地上,测量一根从国外进口的导轨。” “刻度拉到头,精度差了两个丝。” 方圆看到两个丝这几个字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丝是0.02毫米,车间里经常这么说,这孩子是懂工厂的。 张勇继续写。 技术员从导轨的问题上,引出了核心零部件进口受阻的情况。 厂商高价出售零件,一个巴掌大的密封圈比同等重量的钢材要贵很多。 为了维持生產线运转,厂里只能去银行借外匯去购买。 这位技术员去了沪市和东北老工业基地,又跑遍西南三线厂,一家一家地找能加工高精度零件的车间。 东北的车间是七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冬天滴水成冰,老师傅戴著棉手套,技术员也冻得脸通红。 西南的三线厂藏在山沟里,厂房是用防空洞改的,头顶隨时往下掉土渣子,年轻的技术员趴在食堂的桌子上画图纸,馒头咬一口,铅笔画两笔。 五分钟过去。 方圆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框边挪到了桌子旁边,蒲扇攥在手里,忘了摇。 十分钟。 刘建国站了起来,走到张勇身后,有点近视的眼睛盯著纸面。 十五分钟。 满屋子的人全站在张勇身后。 林学昌带著几个编辑站在外圈,踮著脚往里看。 周德清上半身几乎趴在桌上了,老花镜都滑到鼻尖。 张勇浑然不觉。 他继续写技术员走访全国各地的车间,始终凑不齐一整套零件,只能蹲在厂房门口发呆。 由於国內钢材达不到强度要求,图纸接连报废,外国专家来厂里参观时,指著那台国產工具机嗤笑不止。 然后,张勇开始写转机。 一个退休的老车工,六十七岁,从医院的病床上爬起来,坐著绿皮火车顛了三天两夜,从西南三线厂找到技术员。 老车工带来一套手写的工艺笔记,他蹲在工具机旁边,用颤抖的手指著笔记上的参数,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给年轻的技术员听。 念到热处理温度曲线时,老头突然停住了。 老头看著轰鸣的车床,抹了一把脸。 “这些都是我师父教我的。我师父的师父是52年从鞍钢出来的。” “现在再教给你,你把它记住嘍,以后再教给你徒弟。” “咱们都別忘了。” 第十二章 写篇文章顶我两月工资?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方圆的金丝眼镜上起了一层雾。 笔尖在纸上接著写。 写到了三年后,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数控工具机在那个山沟里的车间完成了首件加工。 老厂长蹲在工具机旁边,双手捧著那个亮闪闪的零件,激动的说不出话。 旁边的工人们先是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炸开后。 老厂长突然把零件举过头顶,仰著脖子,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泪。 “咱们——不用求人了!” 文章的结尾是一句话。 “我辈当以技术为刃,劈开这落后的囚笼。虽身陷囹圄,亦要仰望星空。” 张勇呼出一口气,放下笔。 他把稿纸整理齐,轻轻推过去。 笔桿上沾著钢笔墨水,把他的指节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写完了。” 周德清双手接过稿纸。 他扶了扶眼镜,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屋里没有人说话,吊扇在头顶吱呀转著,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扫过稿纸,墙上的掛钟秒针走得很响。 周德清翻过第三页。 翻过第五页。 读到老车工念笔记那一段,方圆又忍不住抹了下眼镜后面的泪珠。 读到老厂长举著零件嚎哭那一段。 周德清摘下眼镜,捂住了脸,低著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编辑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刘建国的呼吸都有点憋气。 “主编?”刘建国开口,声音发虚。 周德清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悲伤,全是敬畏。 “天才……”周德清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不,这不止是天才。”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掌心把纸面抚平。 “这是国士之才。” “小林!” 林学昌往前一步:“主编啥事儿。” “这篇稿子提到头版,一个字都不用改。” “唉!中!” 林学昌使劲点头,眼眶通红。 “稿费今天就定。”周德清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按头版標准给。不——按特稿標准给。千字一百。” 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新人能给这个价?! 千字一百。张勇刚才写了將近五千字。一篇稿子,五百块。 张德发在棉纺厂开一年大车才多少钱? “还有。”周德清转向张勇,走到他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 张勇愣了一下,站起来。 周德清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 “张勇同志,我们想跟你签一份独家特约供稿协议。以后你的稿子,优先给《十月》。” “我们会重点关照你的。” 张勇感受著老头手心的温度。乾燥,粗糙,指节的关节比他的还硬。 这是一双翻了几十年稿纸的手。 “行。”张勇点头。 方圆站在一旁,拿蒲扇挡著半个脸。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著,刚才那股子不屑劲儿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看著张勇的侧脸,似乎要好好的记住这个年轻人。 刘建国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 一想到,这位作者的稿子被他扔进废纸篓,差点当废纸论斤卖掉,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德清鬆开手,转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只是一眼。 刘建国的嘴马上就跟上了。 “检討我今天就写!” “明天就放您桌上......”刘建国的声音像蚊子。 张勇把钢笔帽盖好,放回笔架上。 “那行啊,稿费寄到我爸单位就行。京城朝阳区第三棉纺厂,张德发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大家没事的话,我先走回去了啊。明天还得去学车。” 周德清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这一整天的紧张、审视和泪水,全在这一刻化开了。 “走什么走!两条腿走到半夜去了!我送你!” 周德清绕过桌子,一把搂住张勇的肩膀,往门外推。 “这么远你怎么回去?老林你开车!” 林学昌唉唉的答应著,抢先跑下楼发动车。 周德清搂著张勇往外走,经过方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方。” “啊?”方圆回过神来。 “你不是说十个有九个是退休老头代笔的吗?” 方圆的脸腾地红了。 周德清哈哈大笑,搂著张勇出了门。 …… 黑色上海牌轿车在劲松小区楼下停稳。 周德清和林学昌把张勇送到楼门口,张勇客气地请他们上去坐坐吃个饭。 “不了不了。”周德清摆手。“我们得连夜回去排版校对,喊印刷厂加班。赶周六出刊。” 他拍了拍张勇的肩膀。 “回去好好休息。等杂誌印出来,我让小林给你送一箱样刊。” 张勇目送轿车离开胡同,眼角滑向了面板。 【写作lv.4:进度3%】 提示数字在夜色中亮起。 他微微一笑,转身上楼。 钥匙还没掏出来,房门啪的打开了。 张德发穿著白背心,腰间缠著白纱布,正在揉自己的腰,脸上全是笑。 他手里攥著一张纸条,纸条表面写著一串数字。 李桂兰站在张德发身后,身上的围裙还没有解开。 “儿子唉!”张德发大声喊道,那声音大的恨不得全楼都听见。 “你那稿费多少钱一篇?!” 张勇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去聊稿费了?” 张德发晃著手里那张纸条:“刚才杂誌社打电话到传达室了!说要跟你签什么协议!让你明天去厂里財务科留个存摺號!” “我的亲娘吶!你写篇文章还能挣钱?!” 李桂兰从张德发身后探出头来,双眼笑盈盈的盯著张勇。 “多少?给妈说说乐呵乐呵。” 张勇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应该写了五千字,千字一百。 “伍佰。”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张德发手里的纸条掉在地上。 “啥?多……多少?” “五百块。一篇。” 张德发脑门子有点晕,赶紧扶住门框。 他在棉纺厂开大车,一个月工资三百块,加上长途补贴大概能有三百五。 熊孩子写一篇文章,顶得上自己两月的工资。 “而且,”张勇换了鞋,走进客厅,“他们还要跟我签长期协议。以后每个月至少收一篇。” 张德发呆住了,他抓著媳妇的手坐在沙发上。 “桂兰啊!你打我一下!我脑门子有点晕乎,別是做梦吧。” 李桂兰笑嘻嘻的拧了张德发两下,又看向了儿子。 “做啥梦啊,咱们儿子有出息了!” 张德髮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跟你爸说实话!你是不是背著我偷偷上了大学?!” “瞎说什么呢爸!我饿了!” 张勇赶紧转移话题,走到厨房,掀开锅盖。 锅里的饭菜还热乎,是炒土豆丝和鸡蛋炒黄瓜。 李桂兰赶紧装上米饭,让张勇先吃著。 张勇一边吃,一边看著视野边缘的面板。 【写作lv.4:进度3%……4%……】 五百块。 这笔钱足够张勇去做许多计划好的事情。 不过依旧有些不足。 张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思考著另一件事情。 在杂誌社写短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描写工人之间的互动时,是可以构思出情节的,写出的文字也算带著感情,能打动主编的。 前世上了不少物理课,国防课,某些技术参数和工艺路线还是能吹几句。 但是要说到具体的数值,真实的造价。 根本经不起专业人士推敲。 如果未来某天,需要自己去实践故事里的那些技术,或者有人要问自己怎么做这些事,就对不上號了。 但是俗话说得好——知道的越多,恐惧的越少。 张勇咽下最后一口大米饭,放下筷子。 想好了下一个掛机技能。 第十三章 你酸什么酸!师范了不起啊! 张勇吃完,把碗筷泡进搪瓷盆子里,转身准备去书房呆一会,要开始筹备下一个技能了。 没想到,张德发和李桂兰没去遛弯,跟齐刷刷地盯著他,跟两只等投餵的家雀儿似的。 “说啊!到底咋回事!你不说清楚你爹妈甭想睡了!”张德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张勇搬了个马扎一坐,把白天在杂誌社的经过捡重要的说了。 主编当面出题考他,他写了一篇短文,编辑部很满意,要签独家特约供稿协议,稿费按头版標准给。 “头版標准是啥意思?”张德发挠著后脑勺。 “就是千字一百。” “千字一百……”张德发嘴里重复著,掰著手指头算。 算到一半卡壳了。 “那要是写一万字呢?” “一千块。” “十万字呢?” “一万。” 张德发的两只眼睛瞪得跟铃鐺一样。 “那……那不就是万元户了?!我的个亲娘啊!” 李桂兰早就从碗柜抽屉里翻出了个小本本,趴在餐桌上拿铅笔头算帐,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月五百块……一年就是六千……加上你爸和我的工资……” “我的老天爷啊,一年咱家就有一万块了。 她写不下去了,手有点哆嗦了。 “妈,钱你们存著就行。”张勇开口,“买点粮油米麵,给爸买双新鞋,剩下的攒起来。留点零头给我,我想买几本书。” “我们哪能动你的钱!”李桂兰抬头,脸色严肃起来,“你还要读书,以后还要娶媳妇——” “妈!以后每个月都有进帐,不差这点。” 李桂兰点点头,低头翻小本本,翻到后面一页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在老家还欠著两袋化肥钱呢。” “去年回临沂打麦子,麦子空芯了,没卖上价。地里的化肥都是赊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她指著本子上的一行字给张勇看。 张勇扫了一眼。 一行一行的全是欠债,酱油1毛5。化肥15块。买膏药1块6。 张勇心里一酸,把本子合上递迴去。 都说改革开放前家家都穷,都吃不饱,但是这个家从来没有让自己饿过一次。 “够还的,妈,等稿费到了,先把欠的都还了。”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泪,她把张勇搂在怀里:“你这孩子真懂事……呜......妈没白活......” 张德发在旁边嘿嘿乾笑,赶紧岔开:“行了行了,別酸了,大好日子哭啥哭!” 他挠了挠头,又压低声音凑过来。 “那个……你爸我在小卖部赊了点帐。” “什么!多少?”李桂兰的声竖起来了! “不多不多,就三瓶粮食酒,一条大公鸡烟,哦对了还有一封扑克牌。” “……你赊扑克牌干什么?” “跟老王他们打升级,那牌缺了两张,我寻思换一副新的——” 李桂兰一脚踢过来:“就知道喝酒打牌!” 张德发訕笑两声,下一秒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张勇肩膀上,力气大得张勇踉蹌了一步。 “我儿子张勇!出息了!” 老张的声音大得窗户都在颤。 然后他抄起门后掛著的塑料桶,趿拉著拖鞋就往外冲。 “我打啤酒去!今天得喝3斤!不,5斤!” 李桂兰在后面喊:“你把垃圾顺下去——別穿拖鞋!你穿上——” 喊了也白喊。 张德发的拖鞋声已经啪啪啪砸过了三层楼梯,隱约还能听见他嘴里哼著的智取威虎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李桂兰眼瞅著张德发没影了,去水龙头接了点水抹了两把头髮。 扭著身子出了门。 “刘嫂,在家呢?借个火柴,我这盒打不著灶了。” “哎,桂兰来了,进来坐啊!” “不坐了不坐了,阿勇今天在编辑部忙了一天,回来晚了,还没吃饱呢。那个《十月》杂誌社您知道吧?他们那个主编,亲自开车把阿勇送回来的。” 李桂兰的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张勇靠在门框上,听著老妈隔壁的声音,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李桂兰在棉纺厂做了一辈子工,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 等来了稿费,给她安排上。 ...... 张德发提著一塑料桶散装啤酒上楼。 一路上碰见三拨邻居,他的嘴就没合上过。 一楼赵大姐问他买啥呢,他说“我儿子被十月杂誌社签了!独家供稿!一篇好几百!” 赵大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哼著戏躥上了二楼。 王叔在楼道口摇蒲扇乘凉,老张也不放过,嗓门拉满:“以后可以舒服点了!我们家阿勇出息了!我要享清福!” 王叔笑呵呵地恭喜了两句,心想这老张还没喝咋就唱上了。 到了家门口,张德发把塑料桶往桌上一墩,啤酒沫子直冒。 “来来来!今天高兴!都喝点!” “孩子他娘,给加俩菜!” 李桂兰已经从厨房端出两个临时加的菜——醋溜白菜和咸菜疙瘩炒腊肉。 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张德发给搪瓷杯倒满了啤酒。 张德发端起杯子正要提上两句,门口响了敲门声。 “咚咚咚。” 李桂兰一擦手就去开门。 门口站著两个人。 是楼上五楼的孙建和他媳妇。 孙建四十出头,在区教育局当科员,穿著一件的確良短袖,头髮输得整整齐齐,也算是这栋楼最体面的人家了。 孙建儿子孙磊今年考上了京城师范大学,免学费包分配,是整栋楼今年的热点。 “老张。恭喜恭喜啊。”孙建笑嘻嘻的跨进门,目光在室內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盘咸菜上,嘴角一歪。 “哎,老张啊,听说阿勇被什么杂誌看上了?好事儿啊。” “可不是嘛。”张德发搓著手,满脸红光,“《十月》杂誌社。国家级的。” “《十月》啊……”孙建拖著调子点头,“嗯,那確实不错。” 中年男人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孙建媳妇站在后面,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 “老张啊,写文章这事儿呢,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 孙建搓了搓手指,语气笑呵呵的。 “不过我听人说,现在好多杂誌社都是先画大饼,签约签约的,嘴上说得好听,最后稿费拖个一年半载发不下来的情况並不少见。” 中年女人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人嘛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就像我家孙磊考上师范了,毕业出来就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你这写东西,都能写出啥东西啊。” “现在什么人会拿个笔就说自己是作家了。” 客厅安静下来。 李桂兰直接放下搪瓷杯,捲起袖子就要干架,这老娘们天天神气个什么鬼。 在厂房打架,李桂兰都没输过! 张勇一把抓住自己老娘的手,拦住了。 他看著孙建两口子,没有生气,也没有急。 “孙叔啊。” “嗯?” “您说得对。写文章確实不如铁饭碗稳当。” 孙建点头,笑容更盛。 张勇抬起头。 “不过有一点,我还想纠正一下。 第十四章 文学只是跳板,机械才是强国之基 “《十月》的稿费,从来不拖。” “因为那是国家一级文学期刊,稿费走的是国家出版总署的財务拨款。比铁饭碗结实多了。” 张勇端起搪瓷杯,吸了一口啤酒,啤酒花的味道香醇的很。 “另外,孙磊同学考上师范確实值得恭喜,我妈前两天还念叨来著。” 他放下杯子。 “等將来,孙磊同学要是想往文学方面发展,投个稿写个论文什么的,可以拿来给我看看,我帮著参谋参谋。” 这话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 孙建脸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年轻人別好高騖远”“还是得有个正经学歷”,甚至还准备拍拍老张的肩膀再顺他一盒烟。 因为张勇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太清楚了—— 你儿子考上了师范,將来是当老师的,自然是不得了。 但我签了国家级期刊,將来是被人研究的。 你要投稿?还是要找我这种国家级期刊的人指点。 我就是比你儿子高一级。 孙建乾笑了两声,扯著他马上要发飆的媳妇站起来。 “那个……行行行,我们还得遛弯,就不打扰了啊,你们吃著啊。”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孙建媳妇压低了声音的抱怨:“你非要来说什么!人家签的国家级期刊,那十月杂誌我都听说过,你倒好——” “我这是好心提醒一下......” “提醒个屁!你就是看人家风光了心里不舒服!” “你闭嘴!就你长了一张嘴!” 声音渐远。 张德发吐了口气,表情复杂地看了看儿子。 “行啊你小子,嘴也利索了。” “儿啊,等咱们发达了,可不要学这家人啊,看著糟心。” 李桂兰没说话,低头闷了一大口啤酒。 “吃!儿子吃!” 张勇夹起一筷子醋溜白菜,嚼了两口。 “爸,妈,以后这种人少搭理。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对!”张德发猛地拍桌子,“管他们说什么!干!” 三只搪瓷杯碰在一起,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 时间到了深夜。 光线照亮书桌,张勇还在写规划。 第一列写的是短周期技能。写作4级还在掛机,驾驶升到了5级暂时閒置。 第二列写的是中期目標。汽修,电工,会计。 第三列写的是长远规划。这一块涵盖了机械製造和材料学,同时还有计算机编程。 张勇盯著第三列看了很久。 1990年的华夏,计算机还是稀罕物件。 长城0520刚出来不久,处理器是286型號,运行速度很慢。 张勇知道,再过五年,网际网路就会普及开来。 再过十年,it產业会快速发展。再过二十年,移动网际网路会普及全球。 可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现在还接触不到这些事物。 现在能选的只有中级规划里的技能。 沉思片刻,张勇在汽修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汽修是机械製造领域基础的入口。 一台发动机拆开来包含很多部件,曲轴连杆需要配合活塞环,气门弹簧也要和正时链条匹配,每一个零件都涉及材料和加工以及装配。 只要把一台发动机搞懂了,就等於进入了整个工业体系。 张勇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在2026年,一位姓张的摩托车维修师傅,让华夏的摩托车在赛事里名列前茅。 张勇在白纸下方写下了这个人的名字。 写得很用力,纸面上都压出了痕跡。 张雪。 张勇放下笔,看著这个名字,心里有了主意。 先学会修车。 再学会造车。 他开始盘算时间表。 特种驾驶考核还有五天。 在这五天里,张勇白天去交通局跟著陈永健练车,晚上把驾驶掛到掛机位上提升熟练度,藉此保证考核通过。 考核结束后,驾驶技能就可以拿下来了,能腾出掛机位给汽修。 写作暂时固定在4级,目前够用了。 张勇打算每个月给《十月》供一篇稿子保持收入,等以后有需要了再把写作放上去继续练习。 至於入门学习汽修这件事。 张勇觉得不用求人。 张德发在棉纺厂开了十几年大车,虽然不是专业修车的,但长途司机多少都会点应急维修。 长途司机一般都会换轮胎,调离合或者通油路,稍微简单的汽修都不在话下。 让老爹带自己去厂里车库看看,摸摸那些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多认识几个老师傅学一下,应该能解锁入门熟练度。 到时候再往掛机位一丟—— 14天。 又是一个领域的大师。 张勇把白纸折好,小心的塞进抽屉里。 关灯躺回床上,面板的蓝光在黑暗中浮动。 【写作lv.4:进度8%】 【驾驶lv.5:进度21%(固定)】 他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 面板上的数字继续跳动。 …… “爸,考完特种驾驶证以后,你带我去厂里车库看看唄。” “看车库干嘛?” “我想学修车。” 张德发嘴里的馒头差点把他噎著,好好的大清早,孩子怎么突然又要学修车了。 “你不是要当作家吗?怎么又要修车了?” 张勇喝了一口粥,很认真地说:“写发动机之前,总得先摸过发动机吧。” 张德一下就明白了,这是想写工人阶级!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说不定就写上自己了! “行!你等著!交给你爹我!我让老赵头把那台报废的130柴油机给你留著!” “老赵头修了三十年车!全厂的发动机都归他管!。” “你要是能跟他学两手,比上什么大学都强!” “哎呀,修车好啊,修车实在。比写文章靠谱!” 李桂兰从厨房笑著说:“你刚才不是还说儿子当作家出息了?咋了,一个馒头给你噎回去了?” “那不一样!那是挣钱!修车是手艺!” “你就扯犊子吧你!” 张勇听著父母拌嘴,一脸笑意的调出了自己的技能面板。 【系统提示:检测到用户职业规划更新,可优化掛机队列。】 【推荐下一掛机技能:汽车维修(需先解锁入门熟练度)】 有一天,他一定不止只用笔写出故事。 而是用手造出现实! 等他考完特级驾驶证,再过14天! 全中国最懂发动机的人。 就姓张! 第十五章 技能树开启,飞速成长! 周六。 张勇五点半就醒了。 京城这天太热了,大清早知了就叫个没完。 没空调,家里就客厅有个吊扇,一下把张勇给热醒了。 距离特种驾驶考核,只剩最后四天。 他翻了个身,扫了眼面板 【写作lv.4:进度15%】 【驾驶lv.5:进度21%(固定)】 嗯,稳步推进。 驾驶明天再换回来冲一波。 他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继续在床上赖一会,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浮现在视野正中。 【系统提示:检测到驾驶技能即將突破 lv.6。】 【前置条件满足,“技能关联树”预解锁: 同体系技能(汽修/车辆工程/动力系统)入门熟练度需求降低 20%。】 张勇的眼睛一下瞪开了。 臥槽,真来了! 技能关联树?我打上游戏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几秒,脑子飞速转动。 驾驶是lv.5,差一级就能碰到lv.6的门槛。 如果驾驶到了6级,那后面跟驾驶相关的技能——汽修、车辆工程、动力系统,甚至更远的机械製造——入门难度全部降低20%? 这个可是真牛了。 这意味著每一个高等级技能,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技能的前置。 技能树可不是单个的,代表有无限的未来! 是有体系的。 说不定到后面,那入门熟练度需求直接降低50%,或者直接就能解锁! 张勇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这谁还睡得著! “技能树来了,我的春天又来了!” 他啪的一下蹬掉被子,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摆了个海贼王的造型。 他想好了。 今天周末,陈永健不上班,就不用去驾校。 先去新华书店转转,找几本机械类的入门书。 如果“技能关联树”真的能让汽修入门难度降低,那他今天翻翻书、提前建立一些基础认知框架。 等考完特种驾驶,直接去找老赵头拆发动机,说不定当场就能解锁入门熟练度。 嘿嘿! 吃饱就出门! 李桂兰刚刚上班去了。 厨房台子,瓷碗下扣著两个溜过的馒头,旁边放著一碟切丝的咸菜疙瘩。 张勇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站在厨房里三两口吃完,接著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美滋滋。 出门的时候,又从鞋柜上拿了五毛钱揣进兜里,哼著小曲出了门。 楼下的阳光很晒。 张勇完全不知道,此刻京城各个报亭还有邮局门口,已经有人排起长队。 大家都在排队买今天刚到的《十月》。 …… 首钢第三炼钢车间。 周六正常开工。 墙上贴著口號:质量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早班工人陆续走到车间外的水泥台阶上休息。 有人蹲著抽菸,有人靠墙啃窝头。 远处的高炉嗡嗡响著,阳光穿过车间的铁皮窗户,照在工人脏污的蓝色工装上。 头顶的风扇不停的转,清早的厂房里依旧很热。 工段长老胡五十出头,一头乱髮,指甲缝里全是油污。 老胡从工友手里接过一本旧杂誌,靠在水泥墙上翻开第一页。 《大国匠心》。 老胡皱了皱眉,这標题挺牛啊。 写工厂的小说他看过不少,大多是知青下乡那帮人写的,文笔都不错,但內容跟真正车间里的情况完全不同 什么“机器轰鸣如同交响乐”,什么“钢花飞溅似银河” 都他妈是扯淡,钢花溅身上就是一个窟窿,哪来的银河。 老胡继续往下翻。 翻到技术员去东北老工业基地找车间那一段,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冬天滴水成冰,老师傅的棉手套全是油。” 老胡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全是裂口的手。 接著低下头继续看书。 翻到老车工从病床上爬起来,接著坐了三天火车,最后带著手写笔记赶到厂里那一段。 老胡把杂誌合上,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年轻工人小赵点著烟,伸手想拿杂誌。 “该我看了老胡。” “等等。” 老胡一巴掌拍在小赵手背上。 他重新打开杂誌,找到老厂长蹲在工具机旁边仰著头流眼泪的那一页。 小心的把这一页撕下来,纸张折了两下。 把纸装进胸口的口袋里。 下班后,老胡用胶带把纸粘在了工位上方的墙壁上。 纸旁边贴著一张1978年全国劳动模范的合影。 …… 同一天。 京城大学中文系阅览室。 窗户半开著。阳光照在地上。 副教授赵怀瑾翻著这期《十月》,目光停在头版,他专门研究批判文学,每天都有读杂誌的习惯。 赵怀瑾习惯性的先看了下作者简介。 张勇,1972年生,京城人。 只有一行字。没有学歷和单位那些信息。 “十月胆子大了,新人也敢用。” “张勇......听起来像是个真名。” 赵怀瑾翻回正文,从头开始看。 半小时后,他合上杂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两行字。 “张勇——《大国匠心》——《十月》周六头版。” “文字成熟,內容丰富,工业细节写得很真实。” 赵怀瑾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新人,需关注。” ...... 新华书店一开门。 张勇就进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起书。 书店的书架都是是老式木头的,有几处掉漆了。 人不多,工业区人就更少了,只有张勇一个人,水磨石地面凉颼颼的,坐久了屁股有点疼。 阳光照在张勇翻开的书页上。 上面是一张曲轴剖面图,是60年代的工程製图。 张勇看的选一本书是《汽车构造基础》,工业出版社84年版。 內容讲的是四衝程发动机的工作原理,包括进气压缩以及做功排气。 张勇前世在物理课上听老师讲过一点。不过当时只是当个故事听。 现在看感觉不同了。 驾驶等级提升带来的直觉,让他对发动机的部件有了具体的认知。 书上写著活塞在气缸內上下运动。 张勇脑子里立刻就能想起212吉普的声音。 快速看完这一本,张勇又抽出第二本《內燃机原理》。 这是哈工大的教材,非常的厚。 书里讲了热力学循环还有燃烧室设计以及配气机构,內容也开始涉及实际操作的工程技术。 张勇强撑著看了一会儿,察觉也太难了,知识在脑子里站了2秒就走了。 比刚才那本难多了! 看来汽车构造基础这种和驾驶相关的好理解一点。 进到內燃机原理,自己脑子就开始懵了,真是隔行如隔山! 不过为了摸到门路,他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看。 他正看著书,旁边有人突然轻轻的叫住了他。 “张勇?” 第十六章 妈你別喊了!全楼都知道了! 魏书蕴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拎著一个帆布袋,里面露出几本外语书的书脊。 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 洗衣皂的香气隨著风飘过来。 她看到张勇蹲在地上翻《內燃机原理》的样子,一脸的困惑。 “你怎么在看这个?” “隨便翻翻。” “你不是在学开车吗?怎么,开车不够你折腾的,还要学修车?” 张勇把书合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学开车是为了赚钱,学修车是为了懂车。” “那你写小说呢?”魏书蕴歪了下头,“也是为了赚钱吗?” 张勇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写小说的事? 魏书蕴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杂誌。 《十月》。 封面上印著今天的日期。头版位置,四个大字——《大国匠心》。 作者:张勇 “阿勇的高考成绩並不理想——” 她一字一字地念出小说的第一行,然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这是你写的吧?” 张勇沉默了两秒。 他確实没想到《十月》这么快就出了——周德清说爭取周六,还真是说到做到。 “嗯,是我写的。” 魏书蕴把杂誌翻到作者简介那一页。 简介只有一行字。 张勇,1972年生,京城人。 “你写得很好。”魏书蕴的声音很轻。“我今天早上在报亭买的,坐公交看了一路,差点坐过站。” 魏书蕴低下头,手指摸著杂誌封面。 “我旁边坐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大叔,一直探头看我手里这本。我翻到最后那段的时候,抬头发现那大叔的眼圈红了。” 张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在评论区喷別人写得烂喷了几百条,被夸的经验几乎没有。 “写得没那么好,很多地方还有不足。” 张勇停顿片刻,说了实话。 “很多技术细节我写得模糊了,因为我其实不懂。” 魏书蕴抬起头。“你不懂,还能写成这样?” 魏书蕴看著张勇手里的《內燃机原理》。 “那要是你真的懂了呢?” 张勇看著魏书蕴的眼睛,心里动了一秒。 “所以我在学。”他拍了拍手里的书。 魏书蕴笑了。 阳光照在她温柔的脸上,印出一块小小的光斑。 ...... 从新华书店出来,两个人走了一段路。 路边有卖冰棍的推车,推车箱子上插著红旗。 右边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的自行车铃鐺声、公交车的报站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这是1990年京城最寻常的午后。 “你坐几路?”张勇问。 “37路,往东走两站就到了。”魏书蕴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你呢?” “我走回去,不远。” 魏书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帆布袋里的那本《十月》抽出来递给他。 “给你。” “你买的,你留著。” “我又买了两本。”魏书蕴晃了晃帆布袋,里面確实还有东西。“一本给我爸看,一本自己留著。这本多的,给你回去看。” “不用,杂誌社说给我留......好......谢谢。” 张勇看著魏书蕴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杂誌还带著魏书蕴手上的温度。 “不客气。”魏书蕴笑得很甜,退后两步,冲他摆了摆手。 “考试加油啊!特种驾驶!” 她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马尾辫在肩膀后面甩了一下。 张勇站在槐树底下,突然想到老妈的嘱託。 “我妈说绿豆糕很好吃!下次请你吃蜜三刀!” “好呀,替我谢谢阿姨,下回见!”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张勇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杂誌。 封面上大国匠心四个字被阳光照的发亮。 面板在视野边缘闪动。 【写作lv.4:进度18%】 【驾驶lv.5:进度21%(固定)】 张勇把杂誌捲起塞进裤腰,抬脚往劲松方向走。 他满脑子里想的是魏书蕴那句话。 “那要是你真的懂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能亲手做出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呢? 张勇慢步走在街上,顺手把驾驶切回掛机位。 三天后就是特种驾驶考核,一旦驾驶升到lv.6,就能激活技能关联树,降低其他机械技能的入门门槛。 等考核完,去棉纺厂找老赵头拆发动机,只要解锁汽修入门,丟进掛机位14天就能练成宗师。 至於写作,先停留在4级,每个月供稿赚点生活费就行。 计划十分明確。 张勇抬头看了眼京城的天空。 天空很蓝,还没有雾霾。 “慢慢来。一切都会更好的。” 张勇自言自语。 …… 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 张勇刚拐进单元楼,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李桂兰的声音。 李桂兰站在楼道窗口,扯著嗓子往下喊。 “陈大爷!陈大爷!那个电话是谁打的?您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一楼收发室的陈大爷,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使,蹲在楼下仰著脖子回。 “打了两回了!说是找你家张勇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哪儿的?” “没说!就说姓魏!让张勇回来了给她回个电话!號码我写纸条上了!” 张勇的脚步正好停在楼梯拐角。 李桂兰的声音已经从窗户口转移到了楼道里,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儿子!你可算回来了!有个小姑娘找你!姓魏的!打了两回电话了!” 三楼的门开了,四楼的门也开了。 邻居们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从门缝里探出来。 张勇站在楼梯中间,嘆了口气。“妈。” “啊?” “你能不能小点声。” “咋了?谈对象又不丟人!” 五楼孙建媳妇的脑袋也探了出来,眉头紧锁。 张勇快步跑上楼,一把拉住李桂兰往屋里拽。 “妈,进屋说,进屋说!”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李桂兰被张勇拽进客厅,脸上带著笑。 “你急啥,那小姑娘说了,让你回电话!” 张勇拿起门口桌上的纸条,上面写著一串电话號码。 重要的事? 她刚才在书店不是什么都说过了吗? 张勇看著纸条上的號码,思索著打这通电话的原因。 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第十七章 一根髮夹修卡车 “张勇,我爸的车队出事了!三辆东风全趴在通县那条土路上,一辆还陷沟里了!” “请的外国专家说没救了,让报废!我爸快急疯了!” “你能不能来一趟?我爸听我说过你开车的事,想让你看看能不能把陷沟里那辆弄出来!” 张勇拨通了魏书蕴的电话,就听见对面著急的说了一大堆,他赶紧记了地点,掛了电话。 魏书蕴的父亲魏大彪,也算垂杨柳中学家长里的名人,八十年代末下海,在通县办了个小酒厂,规模不大,但是生意还行。 三辆东风卡车,应该就那是酒厂的全部运力。 张勇没多想,跟李桂兰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 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魏书蕴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赶到了,后座绑著一个军用手电筒,车筐里还塞了一把扳手。 “上车!公交一小时一班太慢了,我带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张勇看了眼这辆大槓,又看了眼魏书蕴不到一米七的个头,眼睛瞪直了。 “怎么?你带我?” “废话少说!上来!” 让小姑娘骑自行车带自己,张勇两辈子都丟不起这人,他赶紧夺过车把,让魏书蕴坐在后头指路。 自己则站起来猛蹬,大槓晃晃悠悠地衝进了夜色里。 路上,魏书蕴也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酒厂跟河北一个粮站签了供货合同,今天必须把三车高粱原料送过去,逾期一天赔2000块。 车队早上出发,开到通县郊外那段土路上,三辆车前后脚全熄火了。 魏大彪先找人借车送走了一些粮食,但那都是小车,送了半天还剩一半。 他实在没办法,花大价钱从京城借了个外资企业的技术顾问,一个叫史密斯的美国佬,带著翻译来了,折腾了大半天,说是是主泵烧毁,只能报废。 “报废三辆车,我爸这酒厂就算完了。”魏书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 张勇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二八大槓拐进了一条黄土路。 远远就看见了。 三辆东风141卡车停在路边,车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像三头山神。 其中最后一辆的右后轮陷在路肩的浅沟里,车身歪斜著,车斗歪著,压住了不少高粱袋子。 路边支了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圈人影。 七八个工人蹲在地上抽菸,脸上全是灰和油污。 一个穿著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对著引擎盖来回踱步,头髮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嘴里不停骂著什么。 魏大彪。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壮实,一看就是当年扛过麻袋、蹬过三轮的主。 稍远处,一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靠在一辆桑塔纳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十分不耐烦,正在和旁边戴眼镜的翻译,嘀嘀咕咕的聊著天。 “爸!”魏书蕴把车支好,拉著张勇跑过去。 魏大彪回头,先看了眼闺女,再看张勇。 上下打量了两秒。 这就是一个毛头小子,但是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他一把攥住张勇的胳膊,往陷沟的那辆车拽,“小张,我听老陈说你开车有两下子,会两个轮子过弯!你看这车陷沟里了,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弄出来?”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张勇堪比特种司机的驾驶技术上。 毕竟发动机的问题,连外国专家都判了死刑。 能把陷住的那辆拖出来,也能少赔点。 张勇摇摇头,心想如果是发动机坏了,再神仙的驾驶员也没办法。 不过他还是拿了那个军用手电,绕著三辆车走了一圈。 第一辆车,引擎盖是打开的,火花塞已经被换过了,崭新的,但没用。 第二辆车,同样的症状。 第三辆,就是陷在沟里那辆,车身歪著,但引擎盖也开著,里面的零件被人动过的痕跡很明显。 三辆车,同一批次,同一天出问题,同一个症状。 这不是个別故障。 还好今天白天他在书店待了一会,借著lv.5的驾驶等级,多多少少看懂了些操作。 先按照书里教的排查一遍吧! 张勇蹲下来,把手电照向第一辆车的排气管口。 管壁內侧有一层发黑的油腻残留物,用手指一蹭,黏稠,发臭。 他又打开机油盖,抽出油尺。 油尺上的机油顏色不对,正常机油应该是琥珀色或深棕色,这个发黑髮灰,而且粘度明显不够,用手指一捻,几乎没有掛壁感。 “魏叔,这车上次保养是什么时候?机油是哪买的?” 魏大彪愣了一下,没想到张勇会问机油的事。 “上个月刚保养过!机油是从通县汽配城批的,一桶十二块!” 一桶十二块。 张勇心里有了底。 90年正规机油的市场价起码要三十多一桶。十二块一桶买来的机油都掺了废油。 张勇翻身爬上第一辆车的引擎盖。 “哎,你这孩子,小心摔著!”魏大彪想去拉人。 张勇已经趴在发动机上方,手掌贴著滚烫的缸盖。 “嘿!小朋友,那不是你能碰的!”翻译从桑塔纳那边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腔调拿捏得十足。 “史密斯先生说了,这台发动机的主泵已经烧毁。你要是乱动弄坏了密封件,赔偿金额可是按美元结算的。” 张勇懒得理他。 他专心的把手掌贴向金属表面,认真感知机器內部每一个部件的状態。 如果主泵烧毁,冷却液温度会异常升高导致水箱沸腾。 这三辆车的水箱表现正常。 张勇闭上双眼,想著白天在书店看过的汽车知识,把理论跟手掌传来的触感进行比对。 滯涩感。 真正的故障难道在气门上。 劣质机油產生的大量油泥和积碳,堆积在气门弹簧座圈附近,导致弹簧行程受阻。 发动机熄火冷却造成油泥凝固。 弹簧也就被卡死在原位。 气门打不开造成进排气断掉,发动机自然点不著火。 这个情况可以修好。 弹簧只是被卡住了而已。 就在张勇的手指顺著缸盖边缘摸索的时候,脑海里的面板跳出提示。 【叮!检测到深度机械交互行为,正在评估技能解锁条件……】 【理论知识储备:已满足(汽车构造基础)】 【实践触发条件:已满足(驾驶lv.5机械感知+实物接触诊断)】 【汽修技能进度加载中……】 【汽修lv.0——入门进度:10%】 技能解锁成功,现在已经能看见入门进度。 张勇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惊喜。 目前技能进度还不够放进掛机位,但是总比盲人摸象墙。 他从引擎盖上翻身落地,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魏书蕴的头髮上。 “借你头上的钢丝髮夹用一下。” “我要修车。” 第十八章 打脸不隔夜,拆穿洋专家 “髮夹?修重卡?”蹲在地上的驾驶员愣住了,“这是咋回事,夜路走多咧看见鬼了?” “魏厂长,你闺女搬来的这位大仙,是来给鬼扎头的吧?” “要是髮夹能修好东风一四一,我把扳手吞了!” 魏大彪满脸憋得通红。 魏书蕴可没理会老爹瞪过来的眼神,伸手拔下头上的黑髮夹。 长发散在肩头,手电筒的灯照著她有点惨白的脸。 她把髮夹放在张勇伸著的掌心里。 “给你,修去吧。” 张勇接过髮夹捻了一下。这普通钢丝髮夹弹性挺好,粗细也合適。 他动手掰了几下,让髮夹变成带弯鉤的长探针,尾部保留拨片。 隨后直接钻进第一辆车的车底。 车底满是泥土碎石和废旧机油,张勇刚躺下去衣服就全是油了。 他仰面朝上,嘴里咬著手电,光柱照在发动机底部的管路上。 翻译见状,凑到桑塔纳旁边跟史密斯嘀咕了几句。 史密斯满脸嘲笑,还嘰里咕嚕的说了一段外语。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翻译笑著大声翻译:“史密斯先生说,如果这个男孩能用一根女人的髮夹启动一台四吨半的东风重卡,他愿意当场把鞋底的泥吃掉。” 车底下传来张勇的声音。 “闭嘴!別瞎逼逼!装什么洋鬼子!” 翻译冷哼一声,倒要看看张勇能修出什么东西。 张勇不再说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 他把髮夹探针伸入散热孔侧面的检修缝隙,深度大约七公分。 钢丝的前端果然触碰到了一个硬块。 凝固的油泥。 就卡在气门弹簧的第三圈和座圈之间,弹簧被锁死了。 张勇调整了弯鉤的角度,找准油泥块和弹簧之间的缝隙。 然后,用尾端的拨片轻轻一挑。 咔。 一声极细的金属弹跳声。 弹簧復位了。 张勇从车底滑出来,后背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黑衬衫。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马路牙子上里发呆的司机喊了一句。 “上去!打火!” 司机瞅了眼魏大彪。魏大彪咬了咬牙,一挥手。 司机上车,拧动钥匙。 “轰隆隆——!” 四吨半的东风重卡从死寂中炸醒,发动机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在抖,车灯猛地亮起来,两道光柱劈开了夜色,照在对面的玉米地上。 魏大彪愣了一下,高兴的原地拍大腿,笑开了花。 “亮了亮了!亲娘啊!老天爷开眼了!” “我我我......祖上显灵了!” 翻译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变脸一样精彩。 也不用翻译张嘴了,史密斯直接衝到车头前,趴在引擎盖上往里看,嘴里用中英文炒了一遍“impossible!this is absolutely impossible!主泵是烧毁的!我检查过的!” “主泵没烧。”张勇把髮夹在手里转了一圈,“是气门弹簧被劣质机油的油泥卡死了。你看都不看就喊著报废,是不是想骗諮询费!搞诈骗的吧你!” 张勇说的是中文。 翻译缩著头,也没敢翻。 张勇没指望翻译干人事儿,直接走向了第二辆车。 同样的动作。钻车底,探针伸入,找到卡滯点,挑开。 “打火。” “轰隆隆——!” 第二辆也活了。 魏大彪的眼眶红了,来回就念叨两个字。 “高人!高人啊!” 魏书蕴看著张勇浑身油污的背影,从第二辆车底下滑出来,站起来,又走向第三辆。 那辆陷在沟里的。 张勇先观察了一下陷车的角度和深度。右后轮陷了大半个进去,但底盘没有托底,传动轴完好。 他对司机说:“先別打火。等我弄完弹簧,你打著火之后掛倒挡,方向盘往左打死,油门给到三千转,我在后面推。” “你一个人推得动?”司机满脸怀疑。 “你问对了,我一个人真推不动,叫他们一起上。”张勇指了指蹲著一串修理工们。 修理工们这回没一个人笑,全都站起来了,乖乖走到车尾等著。 张勇钻到第三辆车底下。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手法。 咔。 “打火。” “轰隆隆——!” 第三辆也醒了。 “倒挡!打死!给油!” “推——!” 发动机怒吼,七八个人死命顶著车尾,轮胎在泥沟里打了两圈转,泥浆溅了所有人一身,隨后猛地咬住了路面边缘,整辆车连人带货从沟里弹了出来。 欢呼声炸开了。 工人们又蹦又跳,魏大彪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史密斯呆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翻译已经悄悄往桑塔纳那边挪了,隨时准备跑路。 魏书蕴跑过来,递给张勇一条毛巾。 张勇接过去擦了把脸,刚要说句什么,第一辆车的方向突然传来异响。 “砰砰砰——”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烟。 发动机的响声开始变调,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整辆车抖动起来。 噗。 又熄火了。 魏大彪一下子大喜大悲,觉得自己的心臟都要扛不住了。 他哆嗦的看向了张勇,差点跪下。 “高人!张师傅!您救救我!我全厂工人都指望这三辆车吃饭呢!” 张勇赶紧把他扶著,看著那辆停转的卡车。 “其实我看出这是咋回事了。” “气门弹簧是通的,但你买的这个机油不行。” “再跑下去,不是弹簧卡死的问题了……是拉缸。” “拉缸是啥意思?”魏大彪站起身,脸上的泪还没干。 “就是发动机真报废了。” 张勇蹲在第一辆车的排气管前面,用手电照著管口內壁。 黑色沉积物很厚,指甲抠开后发现硬壳底下的东西十分黏软。 张勇抹了一把泥,指给魏大彪看。 “魏叔,你那个机油是从通县哪家买的?” 魏大彪声音还在发抖:“通县汽配城,东头第三家,叫什么来著……鑫达汽配。老板姓周,以前我们一直在那买的。” “以前买的也是十二块一桶?” “不是,以前三十多。上个月老周说进了一批尾货,厂家清库存,便宜处理。我寻思能省点是点,就批了二十桶。” 二十桶。 张勇心里算了一笔帐。三辆东风加上酒厂院里的车辆设备,这二十桶假机油如果全用上,损失远超眼前。 “魏叔,剩下的油先別用了。” “你买到假油了。” 第十九章 最基础的往往最致命 张勇扶著魏大彪交给魏书蕴,回车头,重新打开引擎盖,把油尺拔出来举到手电光下。 油尺上的机油是灰黑色,稀稀拉拉的,几乎没有粘度。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搓开,仔细看油膜的质感。 正常机油的油膜是均匀的,有弹性的。 这个油膜里有细小的颗粒,肉眼勉强能看到。 “这油里面掺了东西。”张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不光是废油。还有別的。” 史密斯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多多少少懂一点中文,看到张勇检查油尺的手法,眉头皱了起来。 他用蹩脚的中文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看油啊,你检查车的时候不先检查油吗?” 史密斯听懂了,他愣了一下。 他確实没有检查过机油。作为一个外资企业的技术顾问,他来了之后先看了电路系统,又检查了燃油泵和启动机,唯独没有从最基础的机油入手。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机油是不会出问题的。 但这是1990年京城,很多国企买油都会买到假货,何况一个小小的酒厂。 史密斯闭了嘴。 翻译在旁边左右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魏大彪没心思管洋人的面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二十桶油。 “张勇!你跟我说实话!这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厂里那些设备还能不能用?” 张勇把油尺插回去,擦了擦手上的油。 “魏叔,我没法在这儿给你下定论。我的判断是,这批油的基础油可能是回收的废油再加工的,只要一烧就堵塞油路,腐蚀密封件。” “但具体掺了什么,掺了多少,需要拿样品去化验才能確定。” “化验?去哪化验?”魏大彪急了。 张勇回忆著白天书上的內容,说出了这两个单位。 “京城石油化工研究院,或者中科院化学所。能做油品分析的地方不多,但这两个肯定行。” 魏大彪苦著脸:“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关键是时间。”张勇看著他,“魏叔,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化验,是今晚把这三车货送到。” 魏大彪一拍脑门:“对!货!违约金!” 他转头看了眼三辆卡车,两辆还在怠速运转,第一辆刚才熄火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这油不行,再跑就拉缸——” “魏叔,先把三辆车的机油全放掉。”张勇打断他。 “啊?” “放掉脏油,灌新的进去。附近有没有加油站或者汽配店?” 魏大彪回头问工人:“老刘!通县镇上那个加油站有没有卖机油的?” “有是有,不过这会儿都关门了……” “那就去砸门!”魏大彪猛地拍了一下车斗。 张勇摇头:“不用砸门。魏叔,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附近的运输公司或者车队?” 魏大彪想了想:“有!通县运输公司的老马跟我喝过酒!” “你就给他家打电话,借三桶机油,明天还他新的。运输公司的库存油绝对不会有问题。” 魏大彪的眼睛亮了,转身就往桑塔纳那边跑,桑塔纳上有车载电话。 张勇看著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眼面板。 【汽修lv.0——入门进度:22%】 刚才那一番诊断、分析、动手,进度又涨了十几个百分点。 如果再有几次实际拆装操作,应该就能彻底解锁,丟进掛机位了。 张勇攥了攥拳头,指缝里还有机油的滑腻感。 魏书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把一瓶水递过来。 “给你。我书包里带的。” 张勇接过去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谢谢。” “你那个髮夹,回头我赔你一个新的。” 魏书蕴噗的笑了一声,低头看著自己散落的长髮。 “不用赔。那个髮夹值三毛钱,你今晚救了我爸三辆车,不知道多少万。”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而且你弄成那个形状还挺好看的,比原来好看。” 张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手里变形的髮夹,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魏大彪的声音从桑塔纳里忽高忽低的传来。 “老马啊,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对!就是那条土路。” “唉你別问了,你就说借不借!咱俩这么多年了!行!三条烟!中华就中华!!” “张师傅!借到了!老马说二十分钟送过来!三桶!够不够?” “够了!”张勇回头喊。 他把水瓶还给魏书蕴,往车队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爸那个鑫达汽配的老周,回头得查一查。” “这油不是普通的造假。掺的东西特別差。” “这次对发动机的损害是永久性的。这个油肯定不止你爸一家在用。” “这次还好发现的早,但是多多少少还是伤了发动机,寿命肯定不如以前了。” 魏书蕴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著张勇的背影走进煤油灯的光圈里,跟几个工人一起蹲下来准备放油。 那个背影上全是泥和油污,白衬衫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比电视上的明星都好看。 远处,史密斯默默收起了自己的工具箱。 翻译试探著问:“史密斯先生,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摘下手套,走到张勇面前。 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句话,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 “你叫什么名字?” 张勇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勇。” 史密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以后如果需要进口的零件,可以联繫我。” 张勇接过名片,看了一下,塞进裤兜里。 油放到一半的时候,老马的三轮车到了。 拉著三桶崭新的崑崙牌机油,铁皮桶上的漆都没蹭掉。 换油,打火,检查。 三辆东风重新轰鸣起来,声音比之前稳多了。 “走!连夜送货!”魏大彪跳上副驾驶,回头冲张勇竖起大拇指,眼圈又红了。 “小张师傅!回头上门谢你!叔请你吃全聚德!” “闺女!你替我送送小张!” 车队隆隆驶入夜色,车灯在土路上拉出三条长长的光带,渐渐消失在远方。 张勇站在路边,看著面板。 【汽修lv.0——入门进度:25%】 后天,就是特种驾驶考核。 考完之后,他要去棉纺厂找老赵头,亲手拆一台发动机。 张勇捏了捏兜里的那张名片和被掰弯的髮夹,抬头看著满天的星星。 1990年的京城郊外,没有霾,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头顶。 魏书蕴推著二八大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走吧,我送你回去。”魏书蕴拍了拍车座。 张勇扶额,这下可尷尬了,两人只有一辆自行车,公交车也早停运了。 “我送你吧!你把这车借给我,我先送你回家,再自己骑这车回去。” “我来蹬吧,你指路就行。” 魏书蕴笑了一声,翻身坐上后座。 “听你的!走,我指路!” 二八大槓晃晃悠悠地驶入夜色,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小片尘。 第二十章 厂长千金送豪礼 一大早,张勇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李桂兰去开的门。 门口站著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左手提著荷叶包的鲜猪肉,右手拎一提北京二锅头,四瓶,用麻绳捆著。 “嫂子好!俺是通县魏厂长那边的,厂长让俺先来谢谢小张师傅!” 工人嗓门亮,半层楼都听得见。 “俺们车队送完货了!违约金省下来了!全靠小张师傅出手!” “俺先来送点货,下回等厂长忙完了再来!” 李桂兰愣在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三遍都没伸出去接。 张勇披著衣服走出来,接过猪肉和酒,跟工人聊了几句。 工人还带了一句话——第一辆车到卸货场就开始抖,空转还行,一掛挡就突突突的,那司机不敢再开了。 张勇皱起眉头,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果然来了。 劣质机油造成的活塞环磨损已经开始发作,油膜不够厚,金属和金属直接干摩,跑一趟伤一层。 “你回去跟魏叔说,那辆车先別重载,能不开就不开。等我后天考完试过去看。” 工人不停的点头,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对了,厂长闺女让俺跟您说,那辆自行车就送您了。” 张勇低头看了眼楼下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 车铃鐺在晨光里反著光。 …… 工人骑著三轮车走了。 张德发从阳台上探回脑袋,眼珠子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猪肉和二锅头。 “这魏大彪我听说过,通县办酒厂的,手底下好几十號人呢。”张德发搓著手,“你俩咋认识的?” “我帮人家修了下车。” 李桂兰立刻追上来:“修车能修出两斤猪肉一提酒?还白送一辆自行车?你到底帮了人家多大忙?” 张勇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也没多大,就是把三辆熄火的东风重卡修好了。” “啥玩意?我的祖宗,你会修重卡了?这这这……” 张德发的嘴跟不上了。 李桂兰先回过神,眼珠子转了两圈,凑过来压低声音:“儿子,那个打电话找你的姓魏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是这个魏厂长的闺女?” 张勇默默的点了点头。 李桂兰愣了一下,五官渐渐皱成一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犯愁。 “人家是酒厂厂长的闺女……咱们家……够不著啊……有点高……” 张德发不乐意了:“高攀个屁!咱儿子现在是作家!一篇稿子五百块!全楼谁比得了?” “这哪能一样啊!人家是当老板的,咱是开大车的,门不当户——” “妈!”张勇打断她,“就是我学车认识的同学,帮了个忙,別想多了。” 李桂兰哦了一声,站起来去醃猪肉了。 醃著醃著,放了两回盐,又多切了两瓣蒜,嘴里嘟囔:“那绿豆糕確实做得细……人家养的仔细啊……我啥也不会啊,这以后可咋伺候啊……” 张德发踮著脚凑到儿子耳边,压著嗓子问:“那丫头长得咋样?” 身后传来李桂兰拍张德发后脑勺的声音—— “问什么问!剁你的馅子去!” …… 下午,张德发换了件乾净衬衫,从桌上拎起魏大彪送的那瓶二锅头,拽著自己的儿子就出了门。 “走,去厂里。你爹说了要带你去摸发动机,就今天吧。” 棉纺厂在东四环外,大门口掛著“京城朝阳区第三棉纺厂”的铁牌子。 门卫老头认识张德发,烟都没抬,摆摆手放行。 两人穿过堆满棉纱包的仓库,绕过轰隆作响的纺织车间,一直走到里面那排红砖平房。 这是老赵头的单人小车间。 这个老头在车间蹲了三十年,是个老死板,吃住都在厂里。 退休手续早就办完了,厂里死活找不到能接他班的人,返聘回来继续干。 他此时正蹲在地上拿砂纸打磨一根铁棍。 身旁立著一辆嘉陵70摩托车,发动机正响著,排气管全是锈,一看就有些年头。 “儿啊!这个老赵头脾气不太好,等会你啊別说话,看你爹我的。” 张德发清了下嗓子,把酒往工具台上一搁,笑嘻嘻的说:“赵师傅,我儿子想跟您学两手,您看……” 老赵头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扫了张勇一眼,从头扫到脚,语气里头全是不耐烦。 “怎么又来一个想学修车。” 老赵头吐了口烟,直接摆手拒绝。 “不教了不教了,我带了四十年的徒弟,没一个坚持超过半年的。你这娃娃一看就不是学修车的料。” 张德发赶紧赔笑:“赵师傅,我这儿子不一样,他有天赋——” “天赋?” 老赵头冷哼了一声。 “吹牛皮还是得你啊张德发。修车靠个屁的天赋,眼里有活,手上有劲才是正道。” 老赵头没再抬头看两人:“你俩大周末別在这里耗了,打哪儿来回那儿去吧。” 张德发的脸上掛不住了,赶紧把二锅头拿起来往老赵头手里塞。 趁著他俩拉扯,张勇的视线已经停在角落那辆嘉陵70上。 他走过去安静的听了两秒。 “赵师傅,您这摩托车右缸怠速不稳吧?” “我刚进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张勇表情平静。“排气管的声音是断续的,左缸正常,右缸每隔三四秒漏一拍。” 张勇蹲下来,耳朵贴近排气管,听了几秒。 又站起来,凑到排气口闻了一下。 “排气味儿不对啊,不是正常的汽油味,是不是冷却液渗进燃烧室了。” 张德发愣在原地,手还保持著推酒的姿势。 老赵头一愣,把砂纸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到摩托车旁边,弯腰拧开了右缸火花塞。 火花塞拔出来——上面掛著一层白色的结晶物。 是冷却液烧出来的渣滓! 老赵头捏著火花塞,盯著那层白霜看了一会。 “这车我骑了八年。” 老赵头的声音带著一丝高兴。 “右缸漏拍有小半年了。还一直以为是化油器浮子室进了脏东西,拆了一回也没找到原因。” 老赵头慢慢转过身,重新打量面前这个18岁的年轻人。 “小年轻,耳朵灵光呀,在哪学的?” “看书瞎摸索的。” 张勇说的半真半假。 老赵头听了,嘿嘿笑了,围著张勇转了几圈。 久到张德发以为这事儿黄了。 直到老赵头一巴掌轻轻的拍在年轻人肩膀上。 “你爹给我提过你,说你在考特种驾驶证,这样吧,等你考完了,再来找我。” 老赵头转身往车间深处走,声音从那堆废铁零件后面飘出来。 “仓库那个角上有台报废的130柴油机。” “好徒弟,我给你留著了。” ...... 晚上。 张勇关上臥室门,躺在床上,瞅了一下面板。 【驾驶lv.5:进度35%】 【写作lv.4:进度19%(固定)】 【汽修lv.0——入门进度:30%】 不错,汽修入门又涨了,下午在老赵头车间里听声音,看起来也是有效实践。 驾驶现在lv.5,差一级就能启动汽修学习。 如果到时候入门进度一起解锁,就能直接掛机了! 明天掛机,后天上考场。 一波拿下特种驾驶证! 第二十一章 临门一脚,有人举报! 考核那天一大早,张德发翻出了压箱底的的確良白衬衫。 这褂子他只穿过两次。 一次是厂里评先进,他代表车队领了个奖。 一次是老战友嫁闺女。 今天是第三次。 他在镜子前扣扣子的时候,扣了2回都扣错了,李桂兰在后面看著,嘴里笑著:“至於吗你,你去考还是他去考?” 张德发没回嘴,只是从柜子顶上摸索出一盒大公鸡烟,揣进裤兜。掂量了一下,觉得一盒不够稳妥,又从鞋盒里摸了一盒。 “你藏的够深啊,张德发,回来再给你算帐!两盒烟够了!”李桂兰踹了他一脚。 张勇从臥室出来的时候,看了眼面板,心跳都漏了一拍。 【驾驶lv.5:熟练度98%】 昨晚掛了一整夜,八个小时乘30倍,240个小时的训练量,终於衝到lv.5到lv.6的临界点上。 就差临门一脚了。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阳区东郊,军用封闭考场。 铁丝网围著一大片水泥地和土路,场边停了七八辆车,从212吉普到解放卡车都有。 十来个穿工装的汉子,三三两两地蹲在树荫底下抽菸嘮嗑。 这帮人全是各单位的老司机,少的跑了五年,多的跑了二十年。都是各自培训点推上来的。 张德发到了以后,立马进入“散烟模式”。逮著穿的板正的就凑,一边递烟,一边念叨“师傅辛苦了”。 人家接了烟,问一句:“你也来考试啊?哪个培训点的?” “不是我,是我儿子,老陈那儿的,嘿嘿,孩子年纪小,瞎练瞎练。”张德发嘴上谦虚,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 陈永健老远看见他那怂样,两步衝过来。 “张德发!”陈永健压低嗓门招手,“別他妈到处散烟了!你以为这是赶大集呢?” 张德发嘿嘿笑著凑过去,手里的烟还是塞进了陈永健的兜。 “紧张啥啊你,勇子那水平——” “闭嘴!”陈永健瞪了他一眼。 张德发立马缩脖子。他是知道老陈的,心里越紧张,脸上越凶。 考场正中间摆了一张摺叠桌,桌后面坐著三个考官。 主考是交通总队的马考官,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谁都像是欠了他三百块钱。 旁边坐著一个副考官,姓董,脸圆,肚子大,笑眯眯的,看著好说话。 一声哨声,检录开始了。 十二个考生按编號排队,张勇排第七,刘长河排第八。 前面六个考生依次上车,表现参差不齐。 有个开了十年长途的老手挺稳,s弯、坡起一气呵成,场边有人鼓掌。 也有发挥失常的,倒库直接压线,下车的时候脸跟锅底似的。 轮到张勇。 马考官低头翻名册,念了一句:“第七號,张勇,朝阳区交通局培训点。” 董副考官笑眯眯的斜了陈永健一眼。 “老马,七號这辆车有点问题。要不咱给他换一辆吧。” 陈永健脸色变了,他看见董副考官手心就出汗。 去年两人在考场吵过一架,就担心这胖子记仇。 马考官哼了一声,依然板著脸:“行,你安排吧。” 董副考官朝场边努了努嘴:“那辆。” 张勇顺著视线看去,那里停著一台墨绿色的老解放。 这车车漆掉了不少,一看就是考场的备用货,平时拿来给人练手的。 陈永健直接站了出来:“老董,这不合规矩!考试用车得统一標准——” “老陈啊。”董副考官还是笑眯眯的。 “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总队定的?特种驾驶考核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你带出来的兵,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吗?” 这句话堵得陈永健说不出话来。 “没事,陈叔,我先试试。” 张勇拍了拍陈永健的肩膀,直接朝那台老解放走过去。 他绕车一圈,心里有了底。 这车没自己想像那么差,是有点小毛病,右后轮胎气压稍微有点不够。底盘渗油,情况也不算太严重。 他朝著老陈点点头,就直接坐进驾驶室。 车內情况只能说马马虎虎,方向盘上的胶皮都磨没了,座椅弹簧塌了半边,屁股一坐下去就往左歪。 张勇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写废了的报名表。 他撕了半张,搓成细条,塞进底盘渗油点的缝隙里,暂时堵住了渗漏。 系好安全带,坐正身子,拧动钥匙。 发动机响了两声,抖动半天才勉强转起来。 发动机的震颤传到座椅上,震动顺著方向盘延伸,通过脚底踏板,直接传向张勇身体。 他看了一下视野边缘的面板,吸了一口气。 【驾驶lv.5:熟练度99%……】 掛挡,鬆手剎,起步。 老解放晃动一下,隨后稳住车身,前进起来。 过s弯的时候,老陈和张德发都捏了一把汗。 要知道解放这车方向盘的虚位非常大,正常车打半圈就够的弯道,这台车需要打大半圈再迴转。 只见张勇的双手牢牢握著方向盘,几下就转到位了。 两人刚鬆一口气,解放就要上坡道了。 离合抬到半联动的瞬间,发动机差点熄火,老陈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张勇右脚补了一脚油,控制著转速表的指针稳在1200转。车身停顿一下,稳稳的上了坡。 几个看热闹的老司机,都鼓掌跟著叫好。 最后一项,漂移倒库。 “最后一把!” 张勇把车开到起点线,屏住呼吸。 一脚油门踩下去,右手拉起手剎,左手猛打方向—— 车轮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他借著惯性让车身横摆调正,顺利完成了漂移入位。 此时面板实时的弹了出来。 【驾驶lv.6——突破!】 【恭喜!技能关联树已解锁!同类技能入门熟练度需求降低20%!】 【汽修lv.0——入门进度:30%→36%(关联加成)】 张勇握著方向盘,手心出了汗。 考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辆老车上。 马考官看了看秒表,毫无表情的站起身。 “可以,七號过了。” 铁丝网外面。 旁边的工友推了呆愣的张德发一把:“哎呦!老张!你儿子牛啊!” 张德发哆嗦著嘴,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嗯!那是我亲儿子!隨我!” …… 马考官走到桌前,掏出红印,正要往合格证上按。 “都他妈让开!我举报!张勇他没有资格考试!” 第二十二章 举报?你举报个锤子! 是赵二! 他站在考场入口高高的举著一块木牌,鼻樑上还贴著一块创口贴。 木牌上头用红油漆写了一行字——举报张勇和陈永健走后门。 “吆,这人谁啊?” “现场举报啊,肯定手里有东西啊,不然谁敢啊。” “我认识这人,叫赵二,原来在交通局把人单位的车给搞坏了。也不是啥好东西。” 眾人的眼神在张勇和陈永健两人身上来回晃悠,议论纷纷。 张德发红了眼,腿一迈就要衝过去,被旁边两个工友死死拽住。 “你个老阴比,有种冲老子来!” “冷静老张,这是考场!” 赵二头一抬,一瘸一拐走到考官桌前,把手攥著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马考官!这个张勇在朝阳区交通局学车,总共才上了不到十天的课,根本不够课时!” “而且他是免费学的!走的陈永健的后门!不符合特种驾驶考核报名资格!” 考场一片譁然,十几个考生交头接耳。 董副考官不紧不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眯眯的。 “既然有人举报,按规矩,得先调查清楚。” 他侧头看向马考官。 “老马,你看呢?” 马考官没说话,伸手把复印件拿起来。 纸上是张勇的学员登记表和考勤记录,右下角盖著朝阳区交通局培训科的红章。 来源写得清清楚楚——內部档案。 马考官看了一眼赵二,眼神沉了下来。 “赵二是吧,这份材料你怎么拿到的?” 赵二的眼神闪了一下。 “托……托朋友帮忙查的。” “哪个朋友?” “这个……不方便说。” 陈永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赵二被踢出驾校之后,居然动了关係,从培训科调出了学员的內部档案。 这年头,调取公民个人培训档案,必须有单位介绍信和正式申请。 这不是一般的违规,弄不好要抓进去的。 马考官把复印件放回桌上,目光扫向张勇。 “七號考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勇倒是也不慌,他直接走到考官桌前。 从裤兜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第一份,陈永健签字盖章的结业证明。 第二份,学时登记卡。 第三份,报名审批表。 三份文件摊在摺叠桌上,都是盖了章的。 日期,印章,签名,一个不缺。 所有人的目光从赵二的复印件,移向桌上三份整齐的原件。 高下立判。 张勇指著自己的文件开口。 “马教官,这是我的材料。您看,首先,交通局培训科对退伍军人子女有减免学费的政策。” “我父亲张德发,1975年入伍,1980年转业,档案在朝阳区民政局可以查到。” “享受政策减免,不叫走后门。” 张德发一愣,他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第二,特种驾驶考核的报名要求就是持有有效学员证外加教练签字推荐。” 张勇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审批表,斜了一眼赵二。 “跟普通驾照课时標准是两套体系,举报之前麻烦先搞清楚规则。” 赵二的脸开始发白。 “第三。” 张勇看向马考官。 “赵二拿著的复印件上写著是內部档案。” “私自调取个人信息连单位介绍信都不带,也没提交正式申请。” “这份材料本身不合法,不能作为举报依据。” 考场彻底没声了,眾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风吹得铁丝网哗哗响,马考官身后那面红旗被热风扯得猎猎作响。 张德发在铁丝网外面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发现自己儿子说起话来,比自己利索多了。 马考官把三份文件翻了一遍,又把赵二的复印件拿起来对照了一下。 然后他把复印件拍回桌上,抬头。 “材料来源不合法,举报不成立。” “七號考生成绩有效,考核通过。” 赵二的膝盖一软,声音结巴起来。 “马……马考官,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公不公平轮不到你来定,我们都是按照规章办事。” 马考官的声音出透出一丝鄙视。 “至於你!私自调取他人培训档案,我会上报总队,由你所在单位处理。” 赵二彻底慌了,扑过去抓马考官的袖子。 “求求您!您別告诉我领导!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 “放手。不要扰乱考场纪律。” 马考官甩开他的手,让人把赵二拽走了。 董副考官在旁边坐著,屁都没敢放。 马考官又扫了一眼陈永健。 “陈永健,你培训点的学员有减免政策身份,你没提前向考场报备,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交上来。” “是!” 陈永健啪的一个立正。 写个说明算什么事儿! 写个十份都行! 徒弟考过了,他面上有光! …… 考核全部结束。 十二个考生过了八个,陈永健培训点的两个全部通过。 张勇从考场走出来,张德发直接衝上来搂住他脖子,抓著他满是汗水的脸啪啪亲了两嘴。 “我儿子!我亲儿子!” 他逮著谁都要吼一声,连门卫、路过推自行车的大妈全没放过。 “我亲儿子!特种驾驶!一把过了!” 陈永健也满脸喜气。 “行了行了,別搁这显摆了,老张啊你回去得请客啊!” 嘴上说著嫌弃的话,嘴角咧到了耳根。 就在眾人准备离场的时候。 滴滴——滴滴—— 瘫倒在考场门口的赵二腰间的bb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廊坊运输公司通知:因其在交通局学习期间严重违纪、违法获取他人个人信息,即日起解除劳动关係。 赵二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著bb机,浑身发抖。 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一句话没说出来,一瘸一拐往马路上走,背影越来越小,拐进路口,消失不见了。 张勇收回视线。 踏板上抹油,开车拦路,调档举报。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蠢。 铁饭碗这东西,从来都是自己砸的。 ...... 回去的路上,张勇坐在张德发的卡车副驾驶上,听著张德发唱著不著调的小曲,看了一眼面板。 【驾驶lv.6:进度2%】 【写作lv.4:进度19%(固定)】 【汽修lv.0——入门进度:38%(关联加成)】 驾驶正式到6级,技能关联树激活。 汽修入门进度已经38%了,明天去找老赵头拆那台130柴油机,应该就能解锁。 张勇把脑袋靠在车窗上,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头髮乱飞。 拐进劲松小区大门,天没黑透。 张勇刚走到单元楼门口,传达室的陈大爷探出脑袋。 “张勇,可回来了,有人等你呢。” “等了一下午了,说是你们垂杨柳中学的。” 张勇抬头,看见传达室的长椅上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人他很熟悉。 是垂杨柳中学教导主任,周国强。 高考前一个月,这人当著全班五十二个同学的面,拿粉笔头戳过张勇的脑袋,还留下一句话。 “张勇,你就別考了,拉低我们全校录取率。” “回家呆著去吧!” 第二十三章 不服输,不服气,不气馁,不后退 “张勇!张勇同学!” 周国强倒是自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双手搓了两下直接要去握张勇的手。 “周主任?”说句实话,张勇真是不想再见到周国强了。 他看著眼前这张笑脸,脑子里自动弹出另一个画面。 高考前一个月,周国强手指夹著成绩单的角,在教室里一个个的点名。 “还有你!张勇,你这个分数参加高考就是浪费名额。” “全校录取率都被你拉下来了。” “滚回去啃老去!” 那天的夕阳也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打在周国强的脸上。 只是两张脸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张勇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周主任,什么事?” 周国强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乾笑两声收了回去。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两个人。 “来来来,张勇,给你介绍两位大人物!” 周国强的声抬了起来,像是在给运动会颁奖。 “这位是京城大学中文系的赵怀瑾,赵教授!副教授!专门研究当代文学批评的!” 赵怀瑾四十出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手里攥著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胸口別著钢笔。 他的目光在张勇脸上扫了两秒,眼里透出一抹诧异。 “这位是京城大学机械工程系的方启明方老师!讲师!” 方启明比赵怀瑾年轻几岁,三十五六的样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偏黑,手指头上有老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车间里干活磨出来的。 “张勇同志,冒昧打扰了。” 方启明先开了口,很客气。“我们看了你在《十月》上发表的《大国匠心》,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请教。 一个京城大学的讲师,对一个十八岁的落榜生说请教。 周国强在旁边拼命点头,笑的十分灿烂,嘴角都快咧到后槽牙了。 “对对对!两位教授看了你的文章,非常欣赏!特意找到我,让我带路来的!” 让你带路来的。 张勇瞅了周国强一眼。 行,带路。你也就是个带路的。 “传达室太挤了,上我家坐吧。”张勇转身往楼上走。 周国强赶紧跟上,边走边回头招呼赵怀瑾和方启明,標准的一个地陪导游。 “二位老师小心台阶,这楼道灯不太亮,往这边走——” 张德发前脚进家门,后脚就看见张勇领进来三个人。 “爸,妈,来客人了。” 张勇简单介绍了一下,只说了赵怀瑾和方启明的身份。 介绍周国强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这位是我中学的周主任。” 李桂兰没见过这么大文化的人,手忙脚乱地去倒茶。搪瓷缸子只有三个,她把自己吃饭的碗洗了一遍,倒上茶水当第四个。 “不好意思啊,家里杯子不够用。” 赵怀瑾接过碗,笑了一下。 “没事,大姐您別忙乎了,我们就是聊一会。” 几个人在小小的客厅坐下来,头上的电风扇嗡嗡的转著。 赵怀瑾没绕弯子,把笔记本翻开,直接进入正题。 “张勇同学,你那篇文章,我发行当天就读了。”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 “张勇——《大国匠心》——新人,需关注。” “文字功底我不多评价了,周主编既然敢给头版,说明文学性是够了。” 赵怀瑾的语速不快。“我真正想了解的是技术部分。” 他盯著张勇的眼睛。 “你文章里写的发动机缸体真空脱气铸造工艺,还有电控燃油直喷系统——这两样东西,目前在国內都还处於实验室阶段,公开资料上查不到完整的技术路线。” “你是从哪里了解到的?” 客厅安静了几秒。 周国强在旁边搓手,正想帮张勇圆几句场面话。 张勇开口了。 “赵老师。” “嗯?” “有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但是有些我现在不想说,不如这样吧。” 他身体前倾,两手交叉。 “我来问问题,您来答。” 赵怀瑾抬手压住了想要起身的周国强,点头让张勇说下去。 “您觉得中国的製造业,三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这句话让赵怀瑾与方启明同时顿住了。 方启明的手指无意识的敲了一下搪瓷杯的杯壁,发出一声闷响。 赵怀瑾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我深耕文学,不懂工科实操。只能粗略推测,届时大哥大以及大电脑会逐步普及,核电与建筑行业应该会惠及更多人。” “等等,难道你是想说,你写的那些技术细节,全是你自己推测的?” 张勇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嘎叫了一声。 “不全是推测。” 张勇看了一眼身旁墙上的糊墙的全国地图,眼神聚焦在上海浦东的位置。 1990年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与滩涂。 “更像是……一种直觉。” “工业领域的直觉,要比学术论文跑得快。” 方启明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有点著急了。 “张勇同志,我是搞机械的,说话比较直。” 他推了推眼镜,“那么,你那篇小说里提到的燃油喷射技术路线,从化油器到单点喷射,再到多点电喷,最后到缸內直喷——这条线,我们系里去年和一汽做联合课题的时候討论过。” “你是怎么能把这条路线写得这么清楚?这也是工业领域的直觉吗?” 张勇没有正面回答。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是老爹的存货,碎末子茶,味苦。 “方老师,我也先反过来问您一个问题。” “您在大学里教机械原理,您的学生毕业以后,有多少人愿意去国企搞自主研发?” 方启明的表情一苦。 他张了张嘴,最后訕笑一声。 “说实话,不多。去合资企业当技术员的多,很多人进了外企直接出国不回来了。” “国企搞研发,经费少,周期长,出成果慢,年轻人看不上。” 张勇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持续的落后,持续的发展慢。”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方老师,您说的这个现象,在未来二十年会彻底的改变。” “现在引进国外设备是对的,进外资也是对的,不引进不打入敌人內部就没有参照系,但引进不是最终目的,消化才是。” “据我所知,日本在七十年代一直干一件事儿——买一台设备,拆一台,仿一台,改一台。” “用了不到十五年,从一个战后废墟变成全球第二大工业国。” “咱们底子比日本厚。东北有完整的重工业基础,三线厂虽然落在山沟里,但几十年积累的工艺经验全在老师傅脑子里。” “国人最懂国人,咱们其实都是一个脾气。” “不服输,不服气,不气馁,不后退。” 张勇停顿了一下。 “只要我们先沉淀,累积,学习,等到国產加工精度上来了,材料学突破了——” 他看著方启明的眼睛。 “二十年后,就是外国人排队来买咱们的工具机。” 第二十四章 给岁月以文明 方启明脑子已经飞远,茶水洒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赵怀瑾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二页,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 周国强坐在最边上的小板凳上,嘴半张著,一个字都插不上。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这是我带的最好的学生”“当年我就看出这孩子有潜力”,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谈话的层次,已经完全不在他能参与的范围了。 张勇继续说。 “不只是工具机。还有高铁。” “目前国內铁路最快时速不到一百公里,京广线跑一趟要几十个小时。” “但是十五年之內,一定会有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动车组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我可以大胆估计,二十年后,中国的高铁总里程会超过全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 方启明猛地抬头。 “三百公里?绝不可能!这不合乎逻辑!目前德国的ice也才刚到二百八——” “所以我说的是十五年后。”张勇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还有新能源。” “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烧油的车,电动车在国外也不被看好。但是三十年后,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年產量一定会超过一千万辆。快衝电池、固態电池会彻底改写全球汽车工业的格局。” “还有晶片。虽然现在国內连一条完整的光刻生產线都没有,但是——” 张勇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想起2026年的头条新闻,想起长期的技术封锁带来艰难处境,想起那些被看到的,被报导的工程师。 “会有人去做这件事,一定会有。” 客厅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 赵怀瑾的笔记本翻到第三页,字跡已经开始潦草。 方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好。 张勇靠回椅背,轻声说出了刘慈欣老师在未来写的一句话。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当下要做的,就是给这个国家的工业打下地基,让后人有资格去仰望星空。” 赵怀瑾停下笔,抬起头看著张勇。 从进门到现在,將近一个小时。 他原本是来考察新人的。 此刻赵怀瑾清楚的意识到,张勇身上有一种学术圈里从未见过的特质。 是希望。 方启明合上笔记本,沉默许久,最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张勇同志。”方启明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我理解,因为技术都是有极高保密性的。” “但是我教了八年机械原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跟我谈工业。” “你让我觉得,我这些年在讲台上教的东西……不是没有意义的。” 周国强还坐在小板凳上。 只是表情有点呆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屁股坐麻了,也不敢动。 因为他根本听不懂。 三个人聊了將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变成了橘红。 赵怀瑾和方启明看时间不早了,先后起身告辞。 赵怀瑾撕下一页纸,写下了他办公室的和通讯地址。方启明则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著:京城大学机械工程系,方启明,讲师。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数字,是他家里的座机电话。 “张勇,这是我的联繫方式。”方启明把名片递过去,语气郑重。 “以后有任何关於机械方面的问题,隨时找我。” 赵怀瑾把那张纸也递了过来。 “我的也是。你要是写了新东西,可以寄一份到中文系收发室,註明赵怀瑾收就行。” 张勇点头双手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送三人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怀瑾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著站在玄关处的张勇。 “张勇同学,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有没有想过继续深造读书?” 张勇没吭声,热乎乎的穿堂风从走道里颳了过去。 赵怀瑾接著说:“京城大学有成人教育学院,半脱產制度,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上课。” “学制三年,虽然拿的文凭和全日制含金量不一样,但课程体系是通的,图书馆和实验室都能用。” 他顿了一下。 “以你的水平,我和方老师可以联名推荐。” 这句话被厨房偷听的李桂兰和张德发听了个全乎。 李桂兰正炒豆芽,手一抖,锅铲从灶台上滑下来,当的一声砸在地上。 张德发蹲在厨房角落,手里的蒜瓣捏都捏变形了,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著墙面。 京城大学。 京——城——大——学。 张德发的嘴唇在哆嗦。 他活了四十多年,开了十几年大车,进过最好的地方是棉纺厂的会议室。 京城大学那种地方,他路过的时候都不敢抬头,总觉得自己不配看。 张勇看著赵怀瑾,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赵老师,我晚点考虑一下。” 赵怀瑾笑了。 “不著急,九月份才开始报名。” 方启明拍了拍张勇的肩膀,没说话。 三个人下楼。 周国强走在最后。 从进门到离开,他除了开头介绍两位教授,中间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试图插过两三次嘴,每一次都被赵怀瑾和方启明的提问盖了过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国强终於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张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可能是想补一句“张勇,当年我说的那些话你別往心里去”,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继续往下,直到消失在单元门外。 …… 张勇转身,看著刚刚从厨房挪到客厅里的父母。 张德发手里的蒜早就捏烂了。 他的眼圈通红,眼泪鼻涕掛了一脸。 “这他妈什么蒜啊……太辣眼睛了……” 李桂兰站在厨房门口,手背不停的往眼角上抹。 “京城大学啊……”李桂兰声音很轻。“我跟你爸他……梦里都不敢想啊……” 张德发抬起头,想用手背擦脸,蒜汁直接弄到眼皮上,辣的直齜牙。 “哎呀妈的,辣死了——桂兰拿个毛巾——” 李桂兰又气又笑,拧了条湿毛巾扔过去。 “你个缺心眼,剥蒜不洗手就往脸上抹!” 张勇靠在门框上,看著两口子闹,心里只觉得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他低头扫了一眼视野边缘的面板。 【写作lv.4:进度21%】 【驾驶lv.6:进度3%(固定)】 【汽修lv.0——入门进度:38%(关联加成)】 心里已经做好了选择。 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 第二十五章 爽!旧帐一笔勾销 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半脱產。 半脱產意味著每周只需要上指定时间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完全自由。 京城大学这块牌子,从来不止一张文凭。 大学里有图书馆——全国工业领域最全的学术文献和技术资料库。 有实验室——方启明在机械系,数控车间、材料检测实验室,设备不比工厂差。 有人脉——赵怀瑾在文学圈,方启明在工业圈,两条线同时打开,还有90年代那些撑起国家未来的人才们。 更重要的是。 实验室里有真正的发动机。 有车床,有铣床,有磨床。 有他在新华书店里翻书翻不到的实物。 如果能进入京大的机械实验室,接触到那些真实的工业设备—— 汽修的入门熟练度,恐怕当天就能解锁。 丟进掛机位,就又是一个领域的大师。 张勇走进臥室,打开檯灯,在书桌上铺了一张白纸。 他拿起钢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五个字。 半脱產计划。 下面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面分別写著“写作/赚钱”“读书/眼界”“驾驶/汽修”。 张勇盯著这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落在白纸上。 他在纸的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字。 “九月入学前——解锁汽修,掛机完成。” 张勇放下笔,目光落在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汽修lv.0——入门进度:38%】 ...... 朝阳区交通总队,二楼办公室。 张勇站在窗口黄线外,等了二十分钟。 前面还有三个人领证,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司机,接过证件的时候手都在抖,翻来覆去的看,跟得了传家宝似的。 轮到张勇。 办事员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女同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硬皮证件。 反覆核对照片、年龄、档案信息,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张勇两眼,跟旁边同事小声嘀咕。 “十八岁?这么年轻就考下来特种驾驶?” 旁边同事抬眼看了下登记册,隨口道。 “马考官特意交代过的考生,技术过硬,档案没问题,发证吧。” 女办事员这才点头,盖章、登记。 “张勇,朝阳区第一批,编號 007,签字按手印。” 张勇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两秒,合上揣进兜里。 “嗯。“ 陈永健就站在走廊里,脚下已经有了好几个菸头,看见张勇出来,笑著搓手上前,连连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是我教过最省心的。“ 张勇被拍得往前踉蹌一步。 “陈叔,轻点。“ “你小子可记得!“陈永健又补了一巴掌,力气更大了,“回去给我宣传一下,有人问你就说是我陈永健教的。“ “好,问起来就是陈师傅教得好。” 张勇揉著后背下了楼。 门口停著张德发的卡车,老爹今天专门请了半天假来等。 张德发从驾驶室探出脑袋,眼睛比车灯还亮。 “拿到了?“ “拿到了。“ “快给我看看!“ 张勇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张德发双手接住,翻开,看了正面看反面,又翻回正面。 “好,好,好。“ 他翻来覆去说了六个好,才把证件还给张勇。回去的路上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还没下班。 张德发把证件放在餐桌正中央,摆了又摆,端正了三回。 左边摆著盐罐子,右边摆著酱油瓶,中间红色证件搁在一块叠好的白毛巾上。 跟供菩萨似的,又觉得不够,拿了两根香点上供了起来。 李桂兰正好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餐桌上摆著的红本本。 气的揪著张德发就打。 “好好的点什么香!那是过年敬天的!” 张勇从臥室出来,手里捏著一把钱,那是魏大彪上次给的,稿费到帐还要一个月。 “妈。“ “这里有两百块,你先把咱家欠的都还了,多了的寄给姥姥花。“ 李桂兰接过一把钱,摸了又摸,转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小本本。 就是上回给张勇看过的那个。 她坐在餐桌前,把本子翻开,又摸了一只短铅笔。 第一行。酱油,1毛5。 铅笔划过去,一道细细的横线盖住了那行字。 化肥,15块。划掉。 膏药,1块6。划掉。 借刘嫂鸡蛋三个。划掉。 李桂兰一边划线,一边在心里点著总数。。 划到最后一行。 借王婶棒子麵二斤,89年腊月,2毛。 一共是72块3毛。还完了还剩127块7毛。 李桂兰坐在凳子上,捏著笔,许久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李桂兰才站起来,走进厨房,紧接著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 “今晚加菜!我燉个红烧肉!” …… 第二天一早,张勇骑著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门。 这车是魏家送的。车身採用了锰钢车架。 因为链条刚过完油,所以蹬起来十分轻快。 在胡同里確实扎眼,周围几个楼的居民大多骑著飞鸽或者凤凰品牌。有些手巧的把车架子改了,弄了个杂牌自行车。 传达室陈大爷正蹲在门口刷牙,一抬头看见车,停下动作愣在原地。 “哟!小张这车不错啊!那来的?” “人送的,陈大爷。” “谁这么大方?” 张勇没接话,蹬著车拐出胡同口,穿过劲松路,往西拐进朝阳区工业带。 两边立著砖墙厂房,粗大的烟囱不断往外排气。 空气中充斥著煤灰与机油混合的气味,微风吹过时还能闻到棉纱乾燥的气息。 棉纺厂的大门在路的尽头,门头上京城第三棉纺织厂几个红漆字外层掉皮,三字缺了一横,远看变成了二字。 门卫老刘认识张德发,探出脑袋看向这边。 “老张家儿子?来找你爹?” “找老赵头。” “赵师傅啊,在尽头车间呢。直接去吧,別乱跑。” 张勇骑车穿过厂区。 两边是织布车间以及仓库,纺纱机的嗡嗡声从铁皮墙里传出来,女工们戴著白口罩进进出出。 一口气蹬到厂区深处,出现一间半露天的铁皮棚子。 四周竖著三面墙,留下一面敞开,地面布满机油痕跡,散落著许多铁屑。 阳光从敞开的那面照进来,照在墙上掛著的一排排扳手和钳子上面。 老赵头就蹲在棚子中间,面前摆著一个卸了半截的化油器,手里捏著一根铜丝在通油嘴。 他听见自行车铃鐺声,动作没停,视线一直盯著手里的活。 “张勇来了。” “我来了,赵师傅。” 第二十六章 你丫是长发动机上了吧 老赵头手上没閒著,铜丝从化油器的油嘴里慢慢捅进去,又拔出来。 棚子角落趴著一条老黄狗,耳朵耷拉著,尾巴搭在一块废轮胎上,眼皮半睁半闭地打量张勇。 “赵师傅,我考完证了,今天来学——” “急什么。” 老赵头总算放下铜丝,站起身,伸了一下腰,他歪著脑袋,把张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上回你听出我那摩托右缸漏水的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你是不是瞎矇的?” “我是真听出来的。” “行。就当我信了。”老赵头抹了一把手上的油,朝棚子深处努嘴。“那今天正经考你一回。” 铁皮棚子的铁架子桌上並排架著三台发动机。 每台机头搭著一块脏帆布,帆布上用粉笔写著编號——1號、2號、3號。 老赵头揭开1號的帆布,露出一台四缸柴油机。 “这是厂里拿过来让我修的,三台都能打著火,就是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他指了指手上的表。 “给你五分钟。不能拆,不能用工具。先看看听听,都是啥毛病。” “说不出来,就骑你那自行车回去。別耽误我干活。” 张勇点点头,扫了一眼视野边缘。 【汽修lv.0——入门进度:38%】 “行,您点火吧。” 老赵头弯腰抓住1號机的手摇柄,猛摇了三圈。 嘭……嘭……嘭嘭嘭…… 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抖了几下,勉强转起来。 驾驶lv.6的机械感知让张勇的听力好了许多。 这回他听清了。 嘭嘭嘭声之间,夹著一声细碎的嗒响。隔著几下出一次,没有规律。 他走过去摁住发动机铁壳,在曲轴转动的节奏里,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就跟开车时轮轴鬆动导致方向盘发颤是一样的感觉。 “这个。”张勇收回手。“曲轴那个位置,轴跟外面那个套之间有缝了,鬆了。转起来就晃,所以才嗒嗒响。” 老赵头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用手一指2號机。 “2號继续。” 张勇走过去听了十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转速正常,震动也平稳。 他绕到排气管那一侧,蹲下去,耳朵凑近排气口。 一股滚烫的废气喷在脸上,这味不对,太呛人了。 张勇伸手摸了一下排气管,心里有了数。 “2號。排气那个……门,关不严实。漏了气,排出去的烟没燃烧透。” “继续,3號。”老赵头指向了3號机。 张勇绕著机器走了一整圈,蹲下听,接著站起摸,反覆了两遍。 这台声音正常,震动正常,排气管那边也没有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赵头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回张勇的鼻子都快贴到发动机上了。才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发甜气息里面透著焦糊味。 通县修东风车那回,劣质机油烧糊了就是类似的味。 但这台上的更浅,得把脸贴上去才能勉强闻到。 “3號。”张勇站起来。 “活塞跟缸壁之间,密封不好。有气往上窜,把底下的机油带上来烧了一点。所以闻著有一股焦糊味。” 老赵头看了一下表。 “行,四分多钟。” 他弯腰把三台发动机逐一熄了火。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算你都说对了。” “你这耳朵……”老赵头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咧开了一丝笑。 “你这耳朵,他妈是长在发动机上的吧!” 此时,张勇的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汽修lv.0——入门进度:38%→52%】 实操直接涨了十四个百分点。 “不过你这嘴不行。”老赵头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意。“什么叫有缝?什么叫关不严实?说出去人家当你是矇事儿的。” “这个,我確实没学过正经叫法。” “知道不行就行。”老赵头从桌上拿出食堂卡。“走,到点了,先吃饭。” “成。” ...... 棉纺厂食堂在车间旁的一间平房里。几步就到了,屋里飘出一阵阵饭菜香。 窗口打饭的大姐认出了张勇,多盛了一勺燉粉条。 “老张家儿子吧?多吃点,太瘦了,脸上都没二两肉。” 张勇和老赵头端著搪瓷盆,找了个角落的长条凳坐下。 老黄狗跟过来趴在桌底,老赵头夹了块肥肉皮扔给老黄。黄狗一口咬住,尾巴甩的飞快。 打完饭刚坐下,旁边凑过来两个穿蓝工装的。 “赵师傅,这就是老张家那小子?给魏厂长修车那个?”瘦高个端饭盆坐过来,眼睛在张勇身上转了两圈。 “我早上听你爹说了,修车那事儿是真的不?” 另个工人凑近张勇,声音贼大,“听说你还考了特种驾驶证,还是咱们区的第一批?” 瘦高个吸了口凉气:“那以后不得给首长们开车了!” “谁知道啊!听说考场上还有人现场举报他!结果被当场收拾了!” “厉害啊。”瘦高个打量著张勇,“小张,改天帮叔看看那辆三轮唄,最近老打不著——” “多什么嘴!吃你的饭。”老赵头头没抬。 两人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只敢小声嘀咕。 “十八岁,又修车又考证的。”“你就说命好不好吧。”“唉,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咋没这个命啊。” 张勇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一会,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汽车构造基础》,翻到气门机构那一章,推到老赵头面前。 他指著插图上的剖面示意图。 “赵师傅您看,这就是刚才1號机的毛病。书上也有写,我就是从这里学的。” 老赵头叼著一根骨头,斜眼扫了一下书页。 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挪开了。 张勇注意到了。 “赵师傅——您平时不看这些?” 老赵头咬著骨头含混地哼了一声。 “看什么。我大字不识几个。修了三十年,全靠自己摸索,能学几个词儿就不错了。” 他把骨头抽出来扔给黄狗。 “你要问我那玩意叫什么学名,几號国標,我说不上来。师傅手把手教的,谁给你编书?” 张勇翻到排气门那一页,推到老赵头面前。 “2號机的毛病,书上也有的,就是我用词不太標准。” 老赵头伸出手指按在书页上那张排气门工程製图旁边,好好的看了一会。他指腹上全是油泥和裂口,按在白纸上留了一个清晰的黑指印。 食堂外头有人喊吃饭,碗筷碰撞声叮叮噹噹。 老赵头盯著那张图看了好久,一脸严肃。 “多看看书是好的呀,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我干了一辈子,全凭经验。要是能有人把这套东西都写进书里……教起徒弟来,確实比一个一个手把手带快得多。” 他抽回手,脸立马又板起来。 “不过手上没真功夫,你就是听出一百台发动机的毛病,也修不了一台。” “所以我这不来找您了嘛。” “你小子少给我灌迷魂汤,老赵我不吃这套。” 老赵头板著脸站起来,端著盆往窗口走。 “那柴油机我让人搬出来了。工具自己挑,不认识的別瞎摸。” “下午我看著你拆,零件少一块我就揍你!” 第二十七章 你是油猴子!你是纸上谈兵! 下午,日头把铁皮棚子晒得像个蒸笼,那台报废的130柴油机早被两个厂里的工人抬到了拆解台上。 机器掛著一层油泥,缸盖上那几颗螺栓锈得跟长在铁里面似的。 老赵头朝工具架努了努嘴。 “工具自己挑。不认识的別先用。” 张勇没急著动手,先绕著柴油机慢慢转了一圈。 这台130柴油机他在书上见过剖面图,四缸直列,水冷,排量四升多。但书上的线条是乾净的,眼前这台是活的——各种管子缠在外面,油泥和铁锈把零件边界都糊住了。 张勇深吸一口气,从工具架上取下十四號的梅花扳手和一把一字改锥。 开干。 先拆外围管路。 他把油管逐一卸下来,接口处的卡箍拧了好几圈才鬆开。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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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勇拿棉纱擦拭双手,手指头依旧发黑,指甲缝里全是铁锈末子。 张勇低头看向面板。 【汽修lv.0——入门进度:58%→73%】 一下午的实操过后,进度涨了二十一个百分点。 张勇心里估算著。 明天装回去一遍,进度至少还能再涨一点。 百分之百就是解锁线。 就在这时。 面板底部弹出一行蓝色提示。 【系统检测:汽修技能入门进度接近閾值,预计1-2次完整拆装循环后可解锁掛机位绑定。】 张勇的嘴角控制不住的翘了起来。 快了。 …… 傍晚。 张勇骑车回到劲松小区,上楼前先去传达室还了陈大爷的打气筒。 “小张,有你两个电话!”陈大爷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条,“一个姓赵,一个姓方,都在下午打的,让你回电话。” 张勇搬了个马扎坐在传达室里,先拨了赵怀瑾的號码。 “餵?赵老师,我是张勇。” “哎!张勇同学!”赵怀瑾的声音很热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成人教育学院九月开学,报名截止还有二十天,你得抓紧了。” “我打算去。”张勇直接说了。 电话那头隨即传来赵怀瑾压不住的笑声。 “好!太好了!我明天就帮你递材料!专业呢?想好了没有?” “专业......还没定,我再想想。” 赵怀瑾的声音立马严肃起来。 “张勇同学,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的文字天赋,我是非常认可的!” “你要是进了中文系,三年之后,不光是写小说,文学评论、编辑出版、甚至新闻传播,路子全打开了。” “我肯定把你当亲生的学生带!” 他顿了一下。 “你可千万別听方启明那个搞机械的忽悠你!他们工科那帮人天天拆零件拧螺丝,把你一个能写头版的天才拉去车间当油猴子,那是浪费人才!” 张勇差点笑出声。 “赵老师,我记住了,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直接找我啊!隨时都行。” 掛了电话,张勇又拨了方启明的號。 响了两声就接了,方启明明显也在等这通电话。 “张勇?考虑好了?” “方老师,我准备去读成人教育学院。” “好!”方启明的声音比赵怀瑾还乾脆,“专业定了没?” “还没。” “那我就直说了。”方启明的语速快了起来,“那你来机械系。你那篇文章里写的技术路线,说明你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工业图景。你不进实验室,不上车床,光靠写文章,那就是纸上谈兵。” “你来我这儿,半年之內我让你摸遍系里所有设备,车铣刨磨钻,数控编程也给你安排上。你真要干工业这条路,必须手上有功夫。” 方启明压低了嗓门。 “你可別听赵怀瑾忽悠你去他那个中文系!整天念古诗,酸不溜秋,咱不能跟他学!你的本事在手上,咱们要接近工人群眾!” “到我这,我让你师娘天天给你燉油豆腐吃!” 张勇这回是真笑出来了。 “方老师,我认真考虑。” “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实验室的钥匙我都给你配好了。” 电话掛了。 张勇把听筒放回去,靠在墙上。 中文系和机械系。 笔桿子和扳手。 其实两个老师说的都有道理,但张勇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都去! 第二十八章 三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成人教育学院的好处就是弹性大。 註册一个专业,旁听另一个专业的课程,图书馆和实验室两头跑——半脱產制度允许他这么做。 只是要想清楚先註册哪个专业而已。 笔肯定不能放下。写作是眼前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但手也不能閒著。 他盯著视野边缘的面板。 文学只是跳板。 机械才是强国之基。 这两句话他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 夜深了。 劲松小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楼道里的声响渐渐消散。 张勇躺在床上,把面板调出来。 【写作lv.4:进度22%(固定)】 【驾驶lv.6:进度5%(固定)】 【汽修lv.0——入门进度:73%】 明天再去老赵头那儿把发动机装一遍,进度大概率能突破百分之百。 解锁之后,立刻丟进掛机位。 30倍速。 一天24小时等於720小时。 14天等於10080小时。 超过一万小时。 14天后。 张勇·汽修宗师。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汽修lv.0——入门进度:73%……74%……】 这是驾驶lv.6技能关联树带来的被动加成——即使没有实操,只要脑海里在回放今天拆发动机的全过程,进度就在缓慢爬升。 张勇翻了个身,意识逐渐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砰砰砰。” 敲门声。 不是敲自家大门,是敲单元楼下铁门的声音。 很急,很密,隔著两扇窗都能听见。 张勇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一片漆黑,路灯把树影投到对面的墙上。 “砰砰砰!” 敲门声更急了。 “这谁啊,三更半夜的。” 张勇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著一个人。 扎著马尾辫,穿著白色短袖,身上还背著一个帆布包。 是魏书蕴! 她人在原地不停踱步,一边敲门一边在朝楼上张望。 张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都几点了? 他扭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夜里十一点四十。 魏书蕴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跑到他家楼下? 肯定是出事了。 张勇赤脚蹬上拖鞋就往楼下跑。 单元门一拉开,魏书蕴就站在路灯底下。 脸色发白,马尾辫有点散了,白色短袖的领口皱巴巴的,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包里面鼓鼓囊囊,塞著什么东西。 “你咋来了,怎么了?”张勇的声音压得很低。 魏书蕴看见张勇,眼睛一亮,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我爸住院了。” 张勇一愣。 “今天下午的事。通县那三辆东风,上次你换完机油开走之后,没跑两回,又出毛病了。” 魏书蕴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快,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一號车在快速道上突然冒白烟,司机不敢开了。二號车发动机嘎嘎嘎的响,嚇得司机当场就熄火了。三號车暂时还能动,但水温表一直在高位。” 张勇的眉头拧紧了。 上次通县修车的时候他就说过,假机油已经对发动机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当时换了新油,只是暂时压住了症状。油泥、积碳、磨损,这些毛病会一直有。 他建议过最好能不开就不开,但是为了酒厂的效益,这魏大彪肯定是没听进去。 “是拉缸了?” “嗯。”魏书蕴点头,“我爸把车拖到通县一个修理厂,人家师傅一听声音就说,拉缸,得大修。” “那人报了多少?” “三辆车,一辆一千,总共三千。” 张勇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块。 1990年,京城普通工人月工资一百五到两百。 张德发赚著辛苦钱,在棉纺厂跑长途,加上补贴一个月也就三百出头。 三千块,相当於一个工人干两年了。 魏大彪虽然是厂长,但是一下子要拿这么多钱出来,也是压力很大。 “你爸咋说?” 魏书蕴摇头,眼眶红了。 “我爸肯定不答应。他拿著当时剩下的那些假油,去通县找周老板了。” “结果呢?” “周老板跑了。” 魏书蕴的声音哑了一下。 “铺子关门了,捲帘门锁著,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说,周老板三天前就搬走了,连夜走的,货也拉走了。” 张勇没说话。 假油贩子跑路,这种事在九十年代太常见了。 没有全国联网的工商系统,没有身份证信息共享,一个人换个城市,改头换面就能重新开张。 “我爸本来就有高血压,今天还喝了大酒。听说周老板跑了,当场就晕过去了。” 魏书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送到朝阳医院,大夫说是气得,血压都到一百八了,只能先住院观察。我妈在医院陪著,让我回家拿换洗衣服。” “我从医院出来,想了半天……”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来想去,就只想到找你。”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魏书蕴抹了泪,把背上的帆布包递了过去。 张勇伸手接过包,垫了两下,很沉。 “里面装的什么?” “剩下的假油。”魏书蕴拉开帆布包。里面塞著两个塑料壶,油壶的標籤上印著鑫达润滑油。標籤红底黄字,印刷得很粗糙。 “厂里还剩了七八桶没用完的,我先拿了两壶过来,剩下的还在仓库放著。” 张勇抽出来一个油壶,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发甜焦糊味钻进鼻子里。 张勇倾斜油壶,让路灯的光照进去。 油液浑浊,里面有细小的颗粒悬浮,顏色发暗,跟正常的机油不同。 “这就是废油掺的。”张勇把盖子拧紧。 “用回收的废机油加增稠剂调出来的。这种油品质很差,成本也就两三块一桶。卖你爸十二,赚了三倍多。” 魏书蕴咬著嘴唇不说话。 “那家修理厂报三千块大修,你爸没答应,对吧?” “嗯,我爸说先缓缓。修理厂的人一直催,说再不修这车就报废了,到时候花六千都不够。” 张勇笑了一声。 “催你赶紧修?也是,他们巴不得你赶紧修。” 魏书蕴抬头看张勇。 “什么意思?” 第二十九章 积点口德吧婶子 张勇蹲下来,把油壶放在地上,掰著手指头算。 “你听我说。一號车冒白烟,大概率是缸垫冲了,水道和油道串了,冷却液渗进燃烧室。这个毛病严重,但换缸垫加工时费,撑死三百块搞定。不需要大修。” “二號车异响,我猜是连杆轴瓦磨损。假油润滑不行,轴瓦受损是迟早的事。换一组轴瓦,加上研磨曲轴颈,五百块顶天了。也不需要大修。” “三號车水温高,大概是水泵叶轮被腐蚀了,或者节温器卡死在关闭位。换个水泵换个节温器,一百多块钱的事。” 魏书蕴愣住了。 “三辆车加一起,料钱工钱算到头,一千块够了。他报你三千,多出来的两千是什么?” 张勇竖起两根手指。 “他肯定要把三台发动机全拆了,拆完再装,中间换一堆没必要换的零件,零件还不一定是原厂的。再说拆的过程中但凡弄坏了什么,都能赖在假油头上。” “就是欺负你爸不懂。小病当大病治,没病给你治出病来。” 魏书蕴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那……那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第一件事,剩下的油別拆封,发票留著。”张勇把油壶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这是证据。將来要找周老板索赔,或者走法律途径告他,没有实物,什么都白搭。” 魏书蕴连连点头。 “第二件事,去石化院或者中科院化学所做油品检测,出一份正式的化验报告。上面会写清楚这油的成分、杂质含量、是不是符合国家標准。” “第三件事。”张勇站起来,看著魏书蕴的眼睛。 “別让通县那个修理厂碰你爸的车。” “等我来。” 魏书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修?” 张勇没有马上回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汽修水平只有入门进度百分之七十多,还没解锁掛机位。 能听出毛病,能说出原理,但真要上手拆装修復,还差一截。 “现在还不行。”张勇说了实话,“但很快就行了。” “你给我一段时间。” 魏书蕴看著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到墙根底下。 十八岁的少年,赤脚穿著拖鞋,身上一件背心一条大裤衩,站在夜风里跟她说发动机的曲轴和轴瓦。 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 “好。”魏书蕴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就去封存那些油。” “嗯。还有一件事。”张勇把帆布包递还给她,“你爸用假油的事,厂里知道多少人?” “司机都知道,採购科的老马也知道。” “让他们都別声张。周老板跑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他敢一桶十二块卖假油,背后肯定有供货渠道。通县那边搞不好还有別的汽配店在卖这种油。这是跨省的假油案,光一个周老板可干不了。” 魏书蕴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爸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张勇说道,“通县那条路上跑的货车多了去了,用鑫达机油的不会只有你爸一家。等你爸身体好点了,让他去打听打听,附近还有没有別的车队也买了周老板的油。报案的人越多,那人越容易被抓到。” 魏书蕴把帆布包重新背回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张勇,谢谢你。” “別客气。你爸给我家送了不少好东西。”张勇顿了顿,“你爸也是,高血压要少喝酒,高中老师都说了,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书蕴噗的一下笑出来。 眼圈还红著,鼻尖还泛著酸意,但笑了。 “知道了,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等会你咋回去啊?” “嗯......末班车应该还没走。” “行,我送你到公交站。” 张勇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家里的灯还是黑的,老两口睡得死,地震都醒不了。 他推上自行车,陪魏书蕴往胡同口走。 走出单元门不到十步。 “嘎吱——” 四楼的窗户被推开了。 孙建媳妇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头上还戴著捲髮筒。 那声音尖得跟铁皮刮玻璃似的。 “哟,深更半夜的,谁家小姑娘吶,上赶著往人家男孩子楼底下跑,这是要搞什么名堂啊?” 魏书蕴的脚步僵了一下。 张勇没回头。 “现在的小闺女真是不知道害臊,大半夜敲门——” “有啥事不能白天说啊!是不是白天张不开嘴儿啊!” “婶子。”张勇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回音很清楚。 “给自己积点口德,省的报应到您自个身上。” 四楼的窗户愣了两秒。 “你丫的——” “睡不著您就下来溜两圈。”张勇扭过头,抬起下巴看著四楼的窗口,“天天说別人,也不怕咬著自己的嘴。。” “你这人怎么说话......” 孙建媳妇还没接上茬。 就听见孙建压低声音的呵斥:“你关窗!別惹事!就你长嘴了!” “老孙!怎么还向著外人......” 窗户嘭的一声被拽上了。 魏书蕴低著头,耳根红了。 “別管她。”张勇的声音很平淡,“嘴长在別人脸上,管不了。走吧。”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末班车早没了。 张勇一拍座子。 “走!我送你到家。” “太远了,不用——” “別废话了,走。” 夜风吹过劲松路的两排老槐树,槐花的香气压过了远处飘来的煤烟味。自行车铃鐺偶尔碰一下,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传出去很远。 张勇的面板在视野边缘亮著。 【汽修lv.0——入门进度:74%……75%……】 技能关联树的被动加成还在慢慢跑。 他刚才跟魏书蕴分析三辆车毛病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从书本和实操中积累的知识被调动了一遍,进度又往上跳了一点。 张勇盯著那个数字,心里默默算著。 明天去老赵头那儿,把那台130柴油机装回去。 装完解锁进度,直接掛机。 等他出关的那天,通县那三辆东风卡车的发动机,他自己修。 不花三千。 一千块都不用。 张勇蹬著车,目光落在京城无尽的夜色中。 “等我。”他在心里说了一遍。 然后把车蹬得更快了一些。 …… 送完魏书蕴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门,摸黑回到臥室。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面板的蓝光在黑暗中浮动。 【汽修lv.0——入门进度:80%】 明天,去棉纺厂。 把那台发动机装回去。 然后——开掛。 第三十章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李桂兰正在炉子上热粥,擦著手去开门。 门口站著一楼传达室的陈大爷,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手里攥著一个塑胶袋。 “陈大爷?您这一大早的……” “嫂子!打搅了打搅了!”陈大爷满脸不好意思,把塑胶袋往李桂兰手里一塞,“这是我老伴滷的花生米,这配粥吃的,给勇子尝尝。” 李桂兰赶紧推回去:“这这这使不得,您快拿回去——” “別推了別推了!”陈大爷急急忙忙摆手,压低了嗓门,往屋里探了探头。 “嫂子,我找勇子有点事,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张勇听见了,嘴里含著牙膏走过来。 “陈大爷,咋了,您说唄。” 陈大爷搓著手,脸上堆著难为情的笑。 “那个……勇子啊,昨天你那两个电话,我不小心听了一嘴.” “京城大学的老师,亲自打电话来请你去上学?” “我寻思……勇子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瞒你说,我那孙子小陈阳,今年高二,成绩还凑合,就是作文不行。每回考试,前面填空选择分都不低,一到作文就拉胯。” 老头儿嘆了口气。 “人家都说你在《十月》发了文章,千字一百块的稿费。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孙子看看作文?不白看,我出钱——” “出什么钱啊陈大爷。”张勇赶紧摆手,“您把陈阳叫过来,带著他那作业本,我抽空给看看就是了。” 陈大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拍手! “勇子!你是个好孩子!” 他使劲攥了攥张勇的手,提高了嗓门。 “你不知道,我之前也找过人。找的就是楼上那个孙磊。” 张勇挑了下眉。 “那天我上楼敲门,他妈给我开的门。我还没说完呢,人家就给我撵回来了。” 陈大爷学著孙建媳妇的腔调,捏著嗓子说: “陈大爷呀,我们家孙磊可忙著呢,这种事我们帮不了哟!您呀,让孩子多背背书,笨鸟先飞嘛!我们家孙磊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都是自个儿学的——” 陈大爷学到一半自己先苦笑了。 “你说这话说的,我回来一肚子气!” 张勇接过那袋花生米,拍了拍陈大爷的肩膀。 “成,您让小陈阳把这几回的语文作文都带过来,晚上我给他看看。” “唉好好好!谢谢阿勇!太谢谢了!” 陈大爷千恩万谢的走了。 张勇回屋继续刷牙,李桂兰还站在门口,一脸的义愤填膺。 “这个孙建媳妇,怎么张嘴就这德性?人家好好去求个忙,至於那么说人家......” 张勇漱了口,胡乱的点了点头。 然而话音刚落。 “嘎吱——” 楼道里下头四楼的门开了。 孙建媳妇穿著碎花睡衣,头上顶著捲髮筒,手里端著个痰盂,正往楼道里走。 她显然听见了陈大爷刚才上楼的动静。 在楼道站定,倚著栏杆,嗓门拉开了。 “哟!桂兰姐呀,我刚才好像听见陈大爷来你们家了?” 李桂兰正要关门的手停住了。 “怎么,找你家阿勇辅导作文去了?”孙建媳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上下两层楼的邻居都听清楚。 “那可得好好辅导,毕竟人家陈大爷来咱们楼上求过一回,我家孙磊实在是帮不上忙。正经大学生的课业多著呢,哪有时间干这个。” 李桂兰攥紧了门把手。 孙建媳妇还没完。 她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尖了两分。 “不过话说回来,桂兰姐,我听別人说了,你家阿勇也有书读了?不过那个成人教育学院,跟我们家孙磊那个统招的,可不太一样吧?” 三楼的刘嫂门开了一条缝,脑袋探出来。 二楼的赵大姐也在门缝后面偷偷听。 孙建媳妇越说越起劲。 “我可不是瞧不起啊!但成教毕竟是成教,跟正儿八经考进去的能比吗?我听老孙说,成教那个证,出去找工作人家单位都不认的。” 她歪了歪头,捲髮筒一晃一晃的。 “而且我还听说,那个什么赵教授主动来请阿勇?正经大学生谁用人请啊?是不是走了什么后门呀?” “你是不是想干架!” 李桂兰把门“啪”的一声拉开了,人站在门槛上,围裙都没解。 她袖子一擼,声音跟著飘上去了! “我儿子的文章登在《十月》头版,千字一百的稿费,京城大学的教授亲自登门拜请。这叫走后门?” 孙建媳妇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家孙磊考上师范,我也是说了恭喜的!”李桂兰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也恭喜两句得了,成天阴阳怪气的,你到底图什么?” “我哪有阴阳怪气,我就是好心提醒——” “好心?我听人说了!你上回在窗户上半夜骂我家勇子和小姑娘谈事不要脸,那也是好心?” 孙建媳妇的脸一下掛不住了。 三楼刘嫂的门缝又大了两寸。 “我们老张家穷是穷了点,但我儿子没走后门,都是真本事。我们家的钱,也都是自己赚的。” “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 她看著四楼。 “你有本事也找两个京大教授打电话给你儿子啊!別成天盯著別人家,他妈喝了二斤醋都没这么酸的!” 孙建媳妇端著痰盂站著,发出一个字的气音就被自己咽回去了。 她扭头回屋,一把把门拧上了。 “嘭。” 李桂兰也转身进了屋。 张勇站在玄关处,一直没出声。 李桂兰走到灶台前,手有点抖,抓起锅铲翻了两下粥。 “这个老娘们!妈是没读过书,但我儿子我肯定护得住!” “下次再酸,我拿拖鞋扇她!” 张勇鼻子酸了一下。 “好了妈,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他走过去,把灶上快糊了的粥锅端下来。 “先吃饭。我今天去老赵头那,下午回来。” …… 上午九点半。 张勇骑著那辆二八大槓,穿过劲松路,拐进垂杨柳街。 这条路他太熟了,闭著眼都能骑。 往前再拐一个弯,就是垂杨柳中学的大门。 张勇本来只是路过。 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校门口的宣传栏,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教导主任,周国强。 周国强正挽著袖子,满头大汗地拿著浆糊刷,在宣传栏最显眼的位置贴著一张大红纸。 红纸上的字写得老大—— 《热烈祝贺本校优秀毕业生张勇同志短篇小说〈大国匠心〉荣登〈十月〉头版!》 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文学新星闪耀,垂杨柳中学之光!” 周国强贴得可仔细了,一边拿抹布把纸边缘抹平,一边回头对旁边的语文组组长说:“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著?张勇这孩子,在校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是个文学苗子!这笔桿子功夫,硬啊!” 语文组组长附和道:“是是是,还是周主任您慧眼识珠。” 张勇看著这一幕,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世道,从来都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当你站得足够高时,曾经那些看低你的人,会抢著给你递台阶。 他脚下一蹬,飞鸽自行车发出清脆的链条声,驶过垂杨柳中学的校门。 没人看见。 宣传栏前,刚刚春分满面的周国强,扫了一眼屏幕,拿著bb机的脸色变了。 ...... 第三十一章 主任求我回校,你宣传科算老几? 垂杨柳中学教导处办公室。 周国强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著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 他的手里捏著bb机,桌上放著一份盖著红色公章的文件。那是区教育局刚下发的先进表彰意向书。 “树立新时代青年榜样,发扬落榜不落志的精神……” 局里点名要求让张勇回母校做一场全校规模的励志报告,並要把材料上报到市里。 周国强的脸色像猪肝一样难看。 他看著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手指悬在拨號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这可怎么打?! 几个月前,自己把那小子骂得狗血淋头。昨天自己腆著脸跟著大教授去他家,更是连句话都插不上。 本来以为这事就算了,反正都毕业了,居然要打电话过去求他回学校做报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要是张勇在电话里直接让他滚,他这张老脸往哪放? 周国强一咬牙,闭著眼睛拨通了劲松小区传达室的电话。 “嘟——嘟——嘟——” “餵?找一单元808的张勇同志,对……我是垂杨柳中学的周老师……有急事,特別急!” 周国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跳的厉害。 这场报告要是办不拢,他这教导主任算是干到底了! …… 张勇一路骑到棉纺厂。 到门卫室前,刚捏住剎车,值班的老刘就从窗口探出了脑袋。 老刘五十来岁,看见张勇,笑的满脸褶子。 “哎哟!张勇!来了来了!” 老刘也不翻登记簿了,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杂誌。 《十月》。 封面都卷边了,右上角还有个油指印。一看就是被好几个人传著看过的。 “张……张大作家!您给签个名唄!” 老刘六十多岁的人了,两只手捧著杂誌递过来,手指头都在抖。 等在一旁的张德发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老刘,你搞什么名堂?他一个孩子——” “老张你懂什么!”老刘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儿子写的那篇文章,我们门卫室三个老头传著看了一礼拜!老郑他在首钢干了二十年,看完了嗷嗷哭啊,非说你儿子写的就是他!” 张勇愣了一下,他接过杂誌,在扉页上签了个名字。 写完了,他鬆了一口气,字比原来好多了,毕竟是写作lv.4的人了。 但老刘宝贝似的吹了吹墨跡,小心翼翼塞回抽屉里。 “谢谢!谢谢张大作家,回去我就给老郑长长眼!” 张德发被晾在旁边,嘴角咧到了耳根,但倒也没觉著被忽视,反而挺了挺腰板,昂著头往里走。 他步子都迈的大了。 …… 进了厂区,事情就不对了。 张勇骑著车刚过了仓库,迎面走来两个戴白口罩的纺纱女工。 两人见了张勇,脚步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后面传出压不住的声音。 “是他!就是他!写《大国匠心》那个!” “真年轻啊!比我想的帅!” 张勇猛猛低头蹬车,装没听见。 没用。 过了纺织车间,背工具包的老师傅也停下来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张勇的车头,手上全是油污,咧著嘴就是一乐。 “你就是老张家那个小子?写大国重器的那个?我听人说,你一篇稿费抵咱们半年工资?” 张勇只好下了车。 “叔,没那么多,就五百块。” “五百!”老师傅一拍大腿,“我的妈呀!我一个月奖金才十二块!” 旁边又围过来三四个人。一个年轻工人掏出笔记本递过来,另一个女工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 “张大作家,签个名唄!” “我也要!给我那本上也签一个!” 张勇握著钢笔一个一个签,手腕都酸了。 张德发站在五米开外,双手叉腰,脸上的骄傲已经盖不住了。 但张勇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这些人看到的“张大作家”,都是系统堆出来的。 写作lv.4,放到真正的文学圈里,也就是个入门。 真让他脱离系统,凭自己的底子,高考作文都憋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著车往老赵头的铁皮棚子走。 刚走两步。 “小张同志!等一下!”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穿著一件半新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別著一支英雄钢笔,左手拎著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这人脚程快,一下子拦在了张勇前头,抓住了车头。 “你是?” “我是宣传科干事,你叫我小沈吧。” 张勇无奈的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小沈倒是不客气,紧紧的拦住他。 “小张同志!久仰久仰!”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相机,闪光灯啪的一下,白光直接晃了张勇的眼。 “这张好!正面的!再来两张!” 小沈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边拍照一边嘴就没停过。 “张勇同志,是这样的。咱们厂现在有个任务,区里要求各单位上报先进事跡材料。 我们宣传科打算写一篇纺织女工的表扬稿,標题我都想好了——《巾幗不让鬚眉,纺织一线放光彩》!” 他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但是吧,我写的东西……领导说得找个有功底的人来改改。” “我一听就想到你了!你是咱们棉纺厂子弟,又是《十月》的特约作者,这事儿交给你最合適不过了!” 张勇看著小沈。 “不行。” 小沈的笑容僵了一下。 “张勇同志,你再考虑考虑。这可是厂里的政治任务,上面催著呢——” “那是你的政治任务,不是我的。”张勇语气平静,“你们宣传科的稿子,应该找你们自己的人写。” 小沈的脸色变了。 他把相机往肩上一掛,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热乎了。 “张勇同志,我可是代表宣传科来请你的。” “你是棉纺厂的子弟,现在出了名了,帮厂里写篇稿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张勇没接话。 小沈往前迈了半步,脖子一伸,说话的语气也阴阳怪气起来。 “成了名就摆谱了是吧?” “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这忘得也太快了吧!”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围著的工人,嗓门又大了。 “当初他爸在咱们厂开了十几年车,吃的喝的全是厂里的,现在倒好——让他帮个忙都帮不了了!” “这叫什么?这叫忘本!” 第三十二章 叮!汽修技能解锁! 张勇看向小沈涨红的脸。 “小沈同志。” 周围路过的工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说我忘本,这话我不认。” “我爹在这个厂开了十几年大车,拉棉纱跑长途,拿著是工资,是辛苦钱。” “你让我帮宣传科写稿子,这跟我爹有什么关係?” 小沈的张嘴刚要反驳。 张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我跟《十月》签了独家供稿协议,给其他单位写稿子,算违约。你宣传科要是因为这个让我吃官司,你来赔钱?” 小沈的嘴巴又合上了。 “再接著,你写纺织女工,得自己下车间跟女工一块干活,蹲几天,跟她们聊,听听她们都说什么。你坐在办公室能写出来吗?” “动不动就想拉人来给你代笔。难道以后篇篇让我替你写?那你工资直接给我算了。” 张勇推上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下回拍照之前,先问一声人家同不同意。” 小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著相机带子站了两秒,扭头就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还回头瞪了一眼。 身后零零碎碎的议论声还在传。 “这嘴可真利索……” “小沈也是,没事找事,人家签了约的……” 声音越来越远。 张勇跨进棚子,阳光从敞开的那面铁皮墙照进来,打在那一台台零件上。 他抬头看著铁皮缝隙里湛蓝的天,心里百感交集。 刚才路上那些人喊他大作家,要签名、拍照、追著要跟他说话。 看起来风光无限。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自己还不如小沈,小沈好歹学过新闻写作。 而他呢?高考都没考上,离了系统啥都不是。 如果……如果有一天系统消失了呢? 张勇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哎,想这些没用。 系统在就先好好用,將来的事情將来再说。 老赵头蹲在拆解台旁边,面前摆著那台130柴油机的零件。 昨天张勇拆的,泡了一夜煤油,零件上的油泥基本软化了,铁件表面露出了本来的顏色。 “外面闹腾够了?”老赵头开了口。 “闹完了。” “装机。” 就两个字。 张勇点点头,把刚才的事甩到脑后,洗了手,从帆布上拿起第一个零件。 昨天拆的时候,每个零件的位置、每颗螺栓的方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驾驶lv.6带来的机械感知,让所有零件的构造图纸清晰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曲轴归位。主轴瓦对准基座,上盖压合,十颗螺栓按对角线顺序拧紧。 手腕发力均匀,扳手每转一下,他的指尖都能感受到螺栓坐进扭矩的细微反馈。 连杆装回去,活塞环三道——气环两道,油环一道,开口方向错开120度。 速度比昨天更快了。 拿起零件、对位、安装、紧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 气门装到一半的时候,棚子的铁门被敲响了。 进来了两人。 一个刚才见过——小沈。 另一个三十出头,穿著一件的確良半袖衫,左手夹著一本英文封面的书,右手插在裤兜里。 是厂技术科的王工。 京城工业学院毕业,去年刚从日本进修回来,在技术科掛著工程师的职称。 全厂唯一一个见过日本数控工具机的人。 小沈跟在后面,嘴巴凑在王志远耳边嘀嘀咕咕,手还指著棚子里的张勇。 小王停在棚子口,目光越过老赵头,落在张勇面前的发动机上。 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你俩干啥呢?” 老赵头头也没回。“装机呢,你看不出来?” 小王走进棚子,绕著拆解台转了半圈。 “就在这儿装机,合適吗老赵头?” “灰尘、铁屑、油泥,万一飘到缸体里,装完也用不了。” 小王推了推眼镜,目光扫向张勇。 “小伙子,怎么还用普通梅花扳手?缸盖螺栓的標准扭矩是90到100牛米,你怎么控制?靠手感?” 张勇的手没停。 “对,靠手感。” 小王嘴角一撇。 “手感?” 他转向老赵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客气。 “赵师傅,我不是说你。但这种老式130柴油机,曲轴主轴承盖的螺栓必须用扭矩扳手精確紧固。差一牛米,运转时轴瓦就会偏移。装好了也撑不过半小时。” 他又看向张勇。 “你多大?成年了吗?读过《內燃机装配工艺规范》吗?看得懂受力分析图吗?” 小沈在后面帮腔,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阴阳怪气。 “人家是大作家嘛,王工。笔桿子厉害,扳手嘛——那就不好说咯。” 棚子里安静了两秒。 老黄狗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 老赵头把没点著的烟从嘴里取出来,夹在耳朵上。他转身瞅了小王一眼。 “小王工,你说的对。” 小王的笑一下就掛在脸上了。 老赵头接著说。 “那你倒是来修啊,打什么嘴炮。” 小王的笑又憋了回去。 “厂里那台织布机的减速齿轮箱,坏了三个月了,报到你们技术科,说要进口配件,最后是我拿车床自己车的齿轮,装上去就好了。” “你那本外语书我看不懂,但我这双手,没修坏过一台机器。” 趁著两人聊天,张勇始终没有抬头。 他把最后一组气门弹簧压到位,用卡簧钳锁住锁片。 缸盖归位。 十颗螺栓,对角线顺序,一颗一颗拧紧。 不需要扭矩扳手,lv.6驾驶的机械感知让他的手非常敏锐。 油管逐一接回去,进油管左边,回油管右边,跟昨天拆下来的顺序一致。 最后一个零件——气门室盖。 四颗螺栓拧紧的时候,张勇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每一颗螺栓拧的有多紧,每一个密封面贴合的是否严密,每一根油管內壁的流动阻力。 这些信息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系统。 他能感知到整台发动机的完整状態。 面板在视野边缘猛的闪了一下。 【叮!】 【汽修lv.0——入门进度:100%】 【解锁成功!】 【汽修lv.1:基础理论与结构解析——已掌握。】 【掛机位已绑定!30倍速掛机开启!】 张勇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从气门室盖上收回来。 然后站起身,走到发动机前面,弯腰抓住手摇柄。 小王工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哎哟,还挺像样的?不过,没用!” 第三十三章 这种栽培我受不起 “嘭——嘭嘭嘭!” 发动机炸响,声音清脆、有力。 排气管往外喷了一股黑烟,呛得王工和小沈同时后退了一步。 烟散开之后,发动机的转速稳定下来,一声接一声。 老赵头叼著烟一拍手,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发动机旁边。 他歪著脑袋听了十几秒。 笑了。 老赵头很少笑。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张老脸三百六十天有三百五十九天是板著的。 “这台机器报废三年多了,之前我也拆过,人老了,眼神不行了,没整利索。” 老赵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你能让它动起来,算有两下子。” 他转过头,开始点名。 “比技术科那个姓王的嘴炮强。” 老赵头是退休返聘的,每月多拿三十块钱在这呆著,就是厂长来了也懒得给他一个好脸色,更別提一个技术科的工人了。 懟起人从来都不客气。 王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小沈的头往下缩了缩,跟乌龟似的。 两人推推搡搡,从棚子敞开的那面溜了出去。 张勇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汽修lv.1:进度1%(掛机中……折合每天增长720小时经验)】 掛上了。 从这一秒开始,每过一个小时,他的汽修经验就等同於別人练了三十个小时。 入学之前肯定能成为宗师。 老赵头弯腰把发动机熄了,拍了拍张勇的肩膀。 “行了,今天就到这。” “明天还来不?” “来。”张勇把工具一件件掛回架子上,“但可能下周要去学校一趟。” “上学好。”老赵头点点头,摸了一把大黄狗满是机油的头。 “比在这蹲著强。” …… 张勇本来不想去垂杨柳中学。 但周国强打了三回电话。 第一回在传达室接的,陈大爷转达的,说是“区里有任务,请张勇同志务必回校做一次报告”。 第二回是周国强打到棉纺厂,让张德发接的。 张德发放下电话,嘬著牙花子,看了张勇半天。 “又是你那个周主任,说是上头区教育局点名要你回去讲一场,他办不拢就完了。” “他还说了,不需要你费劲,稿子他都写好了,你照著念就行。” 张勇没吱声。 第三回是周国强託了刘嫂转话,说区里的表彰材料已经写好了,只差张勇本人出席这一个环节。 李桂兰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去吧。你好歹也在垂杨柳呆了三年,去露个脸就回来。別让人说咱们架子大。” 张勇咬了咬牙。 “行,去一趟。” …… 几天后。 垂杨柳中学校门口拉了一条红条幅。 上面白漆刷的大字—— “热烈欢迎优秀毕业生张勇同志回校做励志报告!” 条幅下面站了一排人。 周国强站在中间前排领导位,穿了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鋥亮。 他旁边站著教务处的几个老师,再往外是年级组长和几个班主任。 张勇骑著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槓,远远就看见了这阵仗。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最左边。 数学组的刘老师。 就是当年高考成绩出来后,在办公室门口当著一帮学生的面说“张勇这类同学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典型,进了社会只会一事无成”的人。 此刻,刘老师满脸褶子,笑得都快开花了。 张勇把车支在门口,人还没走到跟前,周国强已经小跑过来了。 “来了来了!张勇同学!哎呀,欢迎回母校啊!” 周国强伸出双手,热情得跟迎接上级领导似的。 张勇看著这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几个月前,这张嘴说的是什么来著? “张勇你这个成绩还有脸待在学校?占了一个名额,拉低了全校的平均分!” “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你不復读也好,省得来年继续丟人。” 张勇收回视线,点了一下头。 “走吧。” …… 礼堂很大。 上千號学生黑压压地坐著,后排还站了不少,窗户全开著,风扇呼呼转,也堵不住那股汗味。 张勇被请上了主席台。台上左边坐著校领导和区教育局来的一个干事,右边放了一张长桌,铺著红绒布,摆著话筒和一杯茶水。 周国强率先上台致辞。 他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垂杨柳中学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我校优秀毕业生张勇同志,凭藉其出色的文学才华,在国家级文学期刊《十月》上发表了万字短篇《大国匠心》,获得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他转了一下身,朝张勇伸出手。 “张勇同志的成功,离不开他自身的刻苦努力——更离不开母校多年来的苦心栽培!”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张勇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 苦心栽培。 四个字灌进耳朵,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国强讲了十分钟,从“素质教育”讲到“文学修养”,从“校园文化建设”讲到“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 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张勇的成就,跟学校的教育脱不了干係。 讲完了,周国强满脸红光地请张勇上台。 “下面,有请张勇同志为大家分享他的成长故事!” 张勇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他看著手边已经摆好的稿子,莫名的笑了一下,上面第一句竟然是:尊敬的领导,各位来宾,大家好。 搞得跟个联欢晚会致辞一样。 他把稿子推开,抬头看向前方。 礼堂里已经安静下来。 一千多双眼睛盯著他,大部分都是高一和高二的学生,有些面孔张勇甚至还有印象。 张勇握住话筒。 “几个月前,我从这个校门走出去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並不知道今天会被请回来。” 礼堂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周国强坐在台侧,还在硬撑著笑。 “那时候,我高考落榜。”张勇得声音从话筒清晰得传出来。“从校门口走到公交站,二百米的路,没有一个老师跟我说一句话。” 后排有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今天站在这,我没办法说感谢母校栽培这种话。” 第三十四章 周主任,我的记性很好 台下安静了。 周国强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他偷偷看了一眼领导们的脸色,抹了一把冷汗。 “但我也不怪谁,因为落榜確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张勇看著台下的学生。“我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显摆的。我就说一句。” “人的出路,不只是高考一条。” “把手里的事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条条大路通罗马,未来是给所有人的,不是只留给大学生的。” 话音刚落,台下沉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比刚才周国强讲话时的掌声响了三倍不止。 张勇不擅长演讲,说完这些就准备下台。 但话筒前面伸过来一只手。 前排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 尖子生,原来高三一班的小吴。 张勇认识他。当年全年级第二,保送附中上一中没去,在学校一直是年级组的门面。 高考前还在走廊上当著一帮人的面嘲笑张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楚。 “张勇同学,我有一个问题。” 周国强在后面使眼色,有人想拦,小吴没理会。 “你在《十月》上发的是小说,小说属於现代文学。很多人认为,现代白话文在美学上远远不如古代诗歌。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你写的东西不过是通俗小说,跟真正的文学比不了。 礼堂里嗡的一声,学生们交头接耳。 张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背心里头渗出了一丝薄汗。 但他站在话筒前没动。 写作lv.4沉淀下来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调动了。 “你说的美学,是形式还是內容?” 小吴一愣,没想到张勇先反问起来了。 “如果是形式——七律的平仄对仗,再精妙,也只是容器。” 张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李白写床前明月光,不对仗,也不讲究声律。但一千多年了,所有人都记得。” “因为他写了自己心中的思绪,让后人共鸣。” “咱们课本都学过,白居易作诗,写完总要读给不识字的老翁老妇听,力求通俗易懂、人人能懂。” “白居易的诗就是当时的现代文学。” “所以形式只是外壳,內核是人——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命运,可以被文字记录下来。” “流传千年。” 张勇看了小吴一眼。 “诗歌和小说,不是谁比谁高的关係。是工具。你用它来装什么东西,才决定了它的分量。” 小吴一下子怔在原地,眼神从挑衅变成了呆滯,他缓缓的点头,缩著头坐了回去。 掌声是从四处响了起来。 一开始零零散散,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整个礼堂都在拍巴掌。 有个女生站起来了,然后两个、三个,后排一大片学生站了起来。 张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点了一下头,从台上走下来。 …… 演讲结束。 走廊里还有学生追上来想签名,被教务处的人拦住了。 周国强跟在张勇后面,步子迈得飞快。 “张勇同学!等一下!” 他绕到张勇前面,挡住了去路,满脸笑意。 “刚才讲得好!特別好!校长都说精彩!” 他压低嗓门,凑过来。 “走走走,食堂单间我订好了,弄了几个菜,咱们几个师生俩坐坐!” 张勇直接婉拒。 “我就不吃了,周主任,家里做好饭了。” “別介啊!难得回来一趟!菜都点好了——” 周国强伸手搭上了张勇的肩膀,轻拍了好几下。 他又压低了声音,嘴几乎贴到张勇耳边。 “张勇啊,我也跟你说句实在的。你下一篇要是还上《十月》,能不能在文章里提一嘴咱们垂杨柳中学?就一句话的事,区里那边我也好交差。你帮帮忙——” 张勇抓住周国强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摘了下来。 他弹了一下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周主任。” 张勇抬起头,看著周国强的眼睛。 “我记性很好,你以前对说的那些话。” 周国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高考拖油瓶,什么早点回家种地,什么占了名额拉低全校平均分。” “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周国强的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终於绷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塌。 “你今天叫我回来,我来了。只是给母校一个交待。” “但仅此而已。” 张勇转身,脚步乾脆利落地往校门口走。 周国强站在原地,长长的身影投射在地上一动不动。 …… 张勇骑上车,一路没回头。 刚拐进劲松路,就看见陈大爷在传达室门口冲张勇招手。 “张勇!电话!上回那个小姑娘打的!还没掛,说是有急事!” 张勇停好车就往传达室跑。 听筒里,魏书蕴的声音在发抖。 “张勇,通县那个利达汽修厂打电话来了。说那三辆东风再不交三千块钱修,他们就自己把车拖外头去。” “我爸还在医院,血压刚降下来,我不敢告诉他…我妈说实在不行就把钱给了。” “但你说过,修那些车不值三千…” 张勇攥著听筒,心里有了主意。 “別急,现在汽修厂也关门了,我明天一早就去看。” 张勇掛了电话,直接上了楼。 张德发正在餐桌上啃窝头,一抬头就看见张勇脸色不对。 “咋了儿子?今天讲得不好?” “不是,演讲挺顺的,是魏叔家那三辆东风,修理厂要拖车了。” “我想明天去通县看看,爹,你跟我一块去吧!”张勇搬了个马扎坐下来,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 张德发把窝头往桌上一墩。 “去!怎么不去!” 他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魏上次给了咱们不少好东西,这个忙得帮。” “正好明天没单子,我骑老赵头的摩托带你过去。什么修车场,这不就是想讹人吗……” 张勇拿过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看了一眼面板。 【汽修lv.1:进度96%(掛机中)】 三千块钱大修? 不可能花的。 …… 第三十五章 欺负人到我头上了? 周日。通县。 利达汽修厂三面砖墙围著。地面铺了碎石子和黄土,走一步踩出一脚灰。 院子中间停著三辆东风卡车。 一號车的引擎盖敞开著,缸盖被卸了下来,零件散落在地上,搁在一块脏污的帆布上。 二號车和三號车还没动,四个轮子底下垫了砖,车钥匙不知道被谁拔了。 魏书蕴早早就到了。 她攥著包,站在一號车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魏书蕴对面站著五个人。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长满横肉,下巴上留著一道旧疤,看起来不怎么好惹。 这人正是利达汽修厂的老板刘德才。 通县这边跑货运的司机都知道刘德才这人。 他家修车要价高,话难听。 可附近只有这一家能修大车,大家也都没办法。 刘德才身后站著四个学徒。 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也就十七八岁,一个个手里拎著扳手和套筒,站在那跟门神似的。 “魏小姐。”刘德才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头敲著旁边一张油腻腻的桌面。 桌上摆著一份手写合同,三页纸,金额写得清清楚楚——三千元整。 “你也看见了,一號车我们已经拆了,缸盖卸了,曲轴抱瓦也拿出来了,这活干了一半了,你不签合同,后面我们干不了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签了字,我三天给你修好。不签……” 他朝院门口努了努嘴。 “你自己拉走,门口那条土路,没有拖车你是拉不出去的。拖车费另算,五百。” 魏书蕴的手攥著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刘老板,我爸住院之前说的是先检查,没让你拆。” “那你把你爸叫过来!反正他签了检修单的,白纸黑字。”刘德才从桌上翻出一张单子,在魏书蕴面前晃了一下。 “检修包括拆检,拆了就得修,修了就得付钱。这是规矩。” “跑天王老子哪儿也是我有理!” 魏书蕴咬著嘴唇没说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是不懂,爸签的是检修单,不是大修合同。 检修和大修是两码事。 但刘德才把车拆了,零件散了一地,她一个姑娘家,拿什么跟他掰扯? “刘老板,可.......三千块太多了。”魏书蕴声音带了一丝纠结。 “一辆车一千,三辆三千太贵了。我爸说了,顶多出一千。” 刘德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千块!?”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 “你打发叫花子呢?缸垫、轴瓦、水泵、节温器,哪样不要钱?工时费呢?我四个徒弟干了两天了,一千块连工钱都不够!” 他声音拔高了,院子里几个学徒也跟著点头,往前凑了两步。 最壮的那个把套筒扳手往手心里一拍,啪的一响。 魏书蕴往后退了半步。 “再说了。”刘德才用手指点著那台被拆开的发动机,语速更快了。 “你不签合同,这些零件我可不负责保管。院子里油多灰多,明天零件让猫狗叼走了,你可怪不得老刘我!” 魏书蕴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狠狠的咬著牙,这几天她爸住院,她妈在医院陪著,厂里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今天来,是想看一眼,没想到一进院子,人就被围住了。 “刘老板,你再给我两天时间——” “没有两天!”刘德才一拍桌子。“今天签,今天定。你不签,门口的路,你隨便走,车自己拖!” 院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是摩托车的声音。 幸福250,风冷四衝程,带著发动机特有的突突声,在院门口停下来。 “嘎——” 后轮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弧线,扬起一片黄土。 摩托车上坐著两个人。 前头骑车的年轻人穿著白色背心和灰色短袖。 后座的中年男人穿著蓝色工装,右手提著一个大大的帆布工具包。 这两人正是张勇和张德发。 张德发从后座下来,將工具包甩上肩膀。 他可是退伍老兵,脾气直,一看对面乐了,都是大车圈儿里的,他听说过刘德才的德行。 “吆!这是修车厂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黑社会的!” 而魏书蕴看到张勇停车走近,眼底泛起泪光。 她快步走过去,赶紧打招呼。 “张叔叔好。” “张勇你可来了。” “嗯,你昨天跟我说了车在这。我就来了。”张勇看了眼院子里的人群,弄清楚了状况。 “合同签了没有?” 魏书蕴摇头。 “好。” 张勇走向一號车。 张勇走到被拆开的发动机前蹲下。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动。 【汽修lv.2:进度67%(掛机中)】 掛机跑了好几天。经验量折算下来超过三千小时。 张勇现在的汽修水平相当於老手。这等同於干了五六年修理厂工作的熟练技工。 张勇盯著帆布上散落的零件。 张勇拧起眉头。 “这缸盖螺栓——怎么是断的?” 张勇蹲在地上,捡起一颗缸盖螺栓。 螺栓的断面非常齐整。这颗螺栓明显属於其他地方的配件。 他把螺栓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螺纹根部。螺纹的螺距跟东风140型缸盖配套螺栓的標准不一样,偏细了半丝。 “这不是原车的螺栓。”张勇站起来,把断螺栓举到刘德才面前。 “东风140用的是m14x1.5的標准粗牙螺栓,这个是m14x1.25的细牙。你拿细牙螺栓往粗牙螺孔里拧,拧到一半打滑,使劲一拧就断了。” 他把螺栓扔在桌上,啪的一响。 “断了之后你就可以说,螺栓断在缸体里了,得扩孔攻丝,再加钱。对吧?” 刘德才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嗓门立刻拔高。 “哪来的毛头小子?你懂个球!”他伸手指著张勇的鼻子。 “这是我利达的地盘!你算什么东西?来这撒野!” 张勇没动。 他转身走到帆布旁,蹲下来又捡起一个零件。 是曲轴瓦片。 他把瓦片翻过来,对著阳光看了两秒。 瓦片的背面有一道很浅的打磨痕跡,合金层的厚度不均匀,边缘还有一圈轻微的氧化印子。 这不是新件。 新件的合金层是均匀的银白色,不会有氧化痕跡。这片轴瓦至少跑过两万公里以上。 “这瓦片是旧的。”张勇把轴瓦往桌上一搁。 “你从哪台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拿旧件当新件装,收新件的钱?” ...... 第三十六章 上阵父子兵 张勇这话一落地,院子就没声了。 四个学徒你瞅我我瞅你,其中一个还挠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看起来有点心虚。 刘德才的脸一下憋得通红。 “你放你娘的狗屁!毛都没长齐,敢在你爷爷面前吆呼!” 他一脚把面前的小桌踹开,准备上去给张勇两拳头。 “急啥。” “嚓——” 张德发话音刚落,就从帆布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加大號开口扳手。 这扳手將近两尺长,材质是纯钢的,分量少说得有两斤半沉。 他把扳手在左手手心里拍了两下。 然后直接站在张勇斜后头,下盘站稳。 这是部队里养成的老习惯,能护住后路也能隨时能动。 张德发单手举起那个扳手,指向刘德才,目光平静。 “你刚才想干啥?” 声音很大,一听就是个练家子。 那四个小年轻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嚇唬小姑娘的,没想到还来了俩男人,里头还有一个带著傢伙。 前面那个小年轻赶紧走了两步,贴著刘德才说。 “二叔,这个人我咋看著眼熟呢!咱们別大水冲了龙王庙,先问问唄。” 刘德才的目光在张德发和那把扳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把拳头鬆开了。。 “你们到底谁啊?”他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一点。 “这是我家修理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二话不说就拆台子,也没有这么不地道的吧。” 张勇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红色硬皮证件。 翻开。 上面印著朝阳区交通总队特种驾驶资格证,里面有名字和照片,还盖著钢印。 “我是朝阳区的特种驾驶员。”张勇把证件亮在刘德才面前。 “这是我爸,京城棉纺厂老司机,我俩都是普通工人。” “你拿旧瓦片换新件,缸盖螺栓用错型號,还跟人家姑娘说要三千块大修。” “这事你要是觉得拿得上檯面,咱们可以打电话叫交管和石化院的人一块来看看。顺便化验一下你这厂里用的机油是什么路数。” 刘德才脾气上来了,转嘴又要骂! “你算老几!不知道我上头......” “哎呀,张勇!是张勇啊!” 刚才那个管刘德才叫二叔的反应过来了,他盯著驾驶证上张勇的名字,脸上全是惊喜。 他一把推开自己还在骂人的二叔,紧紧的握住了张勇的手! “勇哥!我是小你一届的的刘三强啊!” “学校说你有演讲,让我们去听,我在家呢......我没去......” “但是你那杂誌我看了!” “二叔!这就是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个,作者!我们学校的!” 刘德才还在气头上,根本不管这个。 “我管他写了啥!我修车二十年了!我能怕一个毛小子!” 刘三强也急了。 “是写大国那个,歌颂咱们工人的,你昨天还看了三遍!人家回头写一篇骂你!让你丟人丟到京城去!” 刘德才反应过来了,彻底傻眼了。 “啥?就他?他不是开车吗?” 张勇懒得管这俩人。 他又围著一號车摸索了起来。 【汽修lv.2感知反馈:缸壁珩磨纹路尚存,磨损量在標准范围內。】 【缸垫密封面有冷却液渗痕,缸垫冲了,但缸体和缸盖本身没有变形。不需要鏜缸,不需要换缸套。换缸垫即可。】 张勇站起来。 “这车不需要大修。” 他从张德发递过来的工具包里抽出自己的扳手,又翻出一块新缸垫——出门前让老赵头从棉纺厂库房里找的,尺寸通用。 “缸垫冲了,换一块就行。曲轴瓦片磨损不严重,你那旧瓦片我不要,把原来的装回去,再跑一万公里没问题。” 张勇说完,没有再看刘德才,直接擼起袖子干活了。 张德发站在旁边递工具。扳手、套筒、棘轮手柄,张勇说什么他递什么。 父子俩配合得很默契。张德发虽然不是专业修车的,但二十年长途司机换胎、接线的基本功全在手上,递个工具扶个零件根本不在话下。 院子里的人没走。 刘德才站在三米开外,脸上的表情一会青一会白,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其实也怕,虽然他在交管局有点门路,但是那个石化院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啊。 这小子要是一查自己的油是好坏混用的。那也完蛋! 再说,张勇写那个文章是真不错...... 而且他瞅了一会,这小伙子手上的活太利索了,比自己那个半路逃学的傻侄子刘三强强多了。 魏书蕴站在旁边,帆布包攥在手里,目光一直落在张勇身上。 张勇的动作乾净利落。 缸盖螺栓孔里的断茬用丝锥攻了两圈清理乾净,新缸垫放上去,缸盖归位,十颗螺栓按对角线顺序上紧。 油管接回去,水管卡箍拧紧,节温器壳体归位。 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张德发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这还是不是自己儿子啊?什么时候手上这么麻利了?老赵头教的也太厉害了吧。 前后十分钟。 张勇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到位,退后一步,弯腰抓住手摇柄。 猛摇三圈。 发动机咳了两声,嘭——嘭嘭嘭——转起来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淡灰色的烟,两秒后烟散了,发动机的声音稳下来。 怠速很稳。 没有异响,没有抖动,没有白烟。 魏书蕴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泪水在里面。 张勇擦了擦手上的油,转过身看著刘德才。 “十分钟就能修好的事儿。缸垫二十块钱。你报三千。” “刘老板,你这生意做的,够黑的。” 刘德才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最后一点底气也掛不住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 一个写文章的,十分钟就把他的计划给破坏了。 他原本打算把三辆车全拆了,换一堆旧件充新件,再卸下点原厂件自己留著用,顺便还能赚三千块。 都说钳工眼,木工手,读书人的脑壳天天走。 这些读书人怎么心眼子这么多,怎么比自己的还多。 “定金呢。”张勇伸出手。 “什么?” “魏厂长交的五百块定金。退回来。” ...... 第三十七章 敲山震虎,挖出背后大鱼 刘德才的脸抽了一下。 “真退不了,车拆过了,工时费在那儿呢——” “你拆的时候,谁让你用错型號的螺栓了?”张勇的声音平静。 “用旧瓦片充新件,这属於欺诈。五百块定金退回来,是你赚的。真要叫上面的人来查你库房里那些零件的来路,你这买卖还想不想干了?”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刘德才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铁皮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五百块拍在桌面上。 “拿走。” 张勇没有伸手去接。 “还有一件事。” 刘德才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这厂里用的机油,是不是也是从周老板那进的?” 刘德才的脸又从白转红。 张勇全看在眼里。 “周老板前几天跑了,你知道吧。”张勇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卖的假油坑了多少车队,你比谁都清楚。你从他那进货的时候,是不知道那是假油,还是知道了照样进?” 刘德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我可不知道他卖假油。” “那你帮他介绍过客户没有?” 刘德才没说话。 “通县跑货运的车队,有几家是你给牵的线?” 刘德才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勇走到桌前,把那五百块钱收进兜里,转身递给魏书蕴。 张勇回过头看著刘德才。 “周老板的供货渠道,你知道多少,说出来。” “我——” “你说了,这事到你为止。你不说,等受害车队一家一家报案,公安顺著线查到你头上,你这个介绍人跑不掉。” 院门口传来狗叫,远处公路传来卡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刘德才站在原地,手指头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过了十几秒,刘德才开口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老板的货…不是本地的。” “是从哪进的?” “保定。”刘德才的声音哑了。“保定有个姓马的,专门做回收废油再加工的生意。一桶成本两块多,出厂价五块,到通县卖十二。” “周老板走之前跟我说过,那姓马的手里不止一条线,往南边也在发货。” “別的我也真的不知道了!我就介绍过几回!” 张勇记住这个信息。 保定,姓马。 张勇看了一眼魏书蕴。魏书蕴也在听,眼睛里的泪花不见了,神情变得十分认真。 “先走吧,这回不著急了。”张勇对魏书蕴说。 张勇转身拍了拍张德发的肩膀。 “爸,咱们也先回去。二號三號的毛病不大,改天我再来修。今天咱们先把一號开走。” 张德发点头,拎著工具包走向摩托车。 走到院门口,张德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德才一眼。 “刘老板。” “以后做生意,別净想著坑人。通县这地方不大,谁坑了谁,以后这长久生意就没了。” “毕竟,能修车的,不止你一家了。” 刘德才低著头没接话。 …… 张勇发动卡车,魏书蕴抱著包坐在副驾。 张勇开著卡车驶出利达汽修厂院子,张德发骑著摩托车跟在后面。 几人走后,修车厂里传出刘德才的骂声:“刘三强!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逃学逃学!拧断老子螺丝,揍你!”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散身上的机油味。 魏书蕴坐在副驾上,看著张勇握方向盘的手。 “张勇。”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张勇看了眼视野边缘的面板。 【汽修lv.2:进度71%(掛机中)】 张勇笑了一下。 “刚在棉纺厂里学来的。” 魏书蕴没再问。女孩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著那五百块钱和父亲的病歷。 车窗外,通县的田野往后退去,远处是京城的方向。 张勇脑子里转著两个字。 保定。 周老板跑了,但上面的人还在。这条假油的线,比张勇想的要长得多。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汽修lv.2:进度71%……72%……】 一天720小时。 再过十天,自己就能当个汽修宗师。 但在那之前——得先把这条假油的线查清楚。 …… 回到劲松小区时,太阳已经落山。 张德发把摩托车停在楼下,踩下撑脚,嘴就没停过。 “那闺女真不赖!长得白净,说话也利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搁咱们棉纺厂,铁定是厂花!” 张勇拎著工具包,没接茬。 “你可別嫌你爹多嘴。”张德发跟在后头上楼,压低声音,“人家姑娘大晚上的往你楼底下跑,有事第一个想到你,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爸的车坏了。” “你——” 张德发被噎住了。 上了楼推开门,饭菜味飘了出来。 李桂兰把饭摆好了。搪瓷盆里盛著蛋花汤,葱花在汤麵打转。 旁边的碟子里码著腊肠片,蒸透的肉肠泛著油光。 魏大彪上次送的猪肉,剩了不少,李桂兰用花椒盐醃好,灌了一大盆腊肠掛在阳台的竹竿上。这几天天气好,风乾的很到位。 张德发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凉白开,清了清嗓子开口。 “老婆子!今天你儿子!那叫一个厉害!” 张德发把通县修车的事情从头讲起,过程添油加醋。 一会说十分钟就修好发动机,接著又讲修车厂老板被懟的没话说,最后还提到魏家姑娘眼眶都红了。 说到高兴处,张德发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姑娘长得可洋气了!精神头好!要搁咱们厂——” 李桂兰面不改色,掰了一块玉米面饃饃直接塞进张德发的嘴里。 “你再嘰歪!再嘰歪不给你吃了!” “唔——” “人家闺女的爹还住著院呢,你搁这起什么哄。” 张德发含著饃饃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张勇夹了两片腊肠嚼了一口。 咸鲜的肉味在嘴里散开,花椒的麻劲从舌尖窜起。 真香。 2026年吃的那些工业流水线灌肠,跟这肉肠根本没法比。 一家三口安静的吃完饭。 蛋花汤也喝完了。 正准备收碗时,李桂兰从碗柜上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包裹盒子。 “差点忘了。下午邮局送来的,你姥姥从临沂寄的。” “你舅说家里有点事要问你。” …… 第三十八章 让全国的大忽悠都失业! 李桂兰把信封递过来。 “包裹里是柿饼和山楂干,我已经拆了,放厨房了,你等会消消食再去吃。” 信封乾乾净净的,角上沾了一点邮票上的油墨。地址是用原子笔写的,字写的挺一般,一看就是村里找人代写的。 张勇拿著信封回了臥室。 他把檯灯拧亮,坐在书桌前,用手指把信封口撕开。 两页信纸。黄顏色的粗稿纸,格子很大。 张勇知道,姥姥不识字。这些字是村里代课老师帮写的,但话一定是姥姥一句一句说的。 就是印象中姥姥的口气,谁都模仿不来。 “勇子你好。” “收到信了咧。” “今年的麦子好,实心的。柿饼晒了乾子了你吃吃。” “山楂也好,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给你和你妈寄了几盒子,甜的酸的都有,別一回吃完了,慢慢吃的。粘牙。” 张勇笑了一下。 “来了几个人收金银花,你姥爷在后山摘的,卖了20块钱,全家都高兴。” “你出息了,寄来的120块钱你姥爷收到了,特別高兴。赶大集买了个收音机,原来那个不响了。现在天天带著,在村头地上溜达。他也听不太懂,就是背著那个收音机听个响。” 张勇的喉咙紧了一下。 脑中浮现姥爷背著收音机在村头转悠的画面。 他在2026年也见过自己的姥爷。 泛黄的、模糊的、缩在相册角落里的。 那时候他的姥爷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张勇深吸一口气,接著往下看。 “家里的那个拖拉机老是冒烟,黑黑的烟,传海找了修车的来看,说要修好也要一百块。太多了。勇子你见识多,能不能帮问问,有没有別的法子啊?” “姥姥不识字,想到啥就让刘老师写啥。你要是忙就別回信了,知道你好就行了。姥姥身体好著呢,能吃能睡。你爸你妈好了吧。” “姥姥想你。” 信纸到这就没了。 张勇把信纸放在桌上,反反覆覆看了很久。 拖拉机冒黑烟。 老式手扶拖拉机,应该是s195单缸柴油机,这种毛病十有八九是喷油嘴雾化不良,或者空气滤芯堵了。 拆下来清洗一下喷油嘴,换一块两毛钱的纱布滤芯,自己就能修好。 根本用不了一百块。 但姥姥不知道。舅舅张传海不知道。村里人都不知道。 修车的说一百,那就是一百。 跟魏大彪碰到的事情一模一样。 张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信纸的边角,他盯著那行字,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画面。 姥姥家的拖拉机,两毛钱能解决的事被报价一百。 棉纺厂食堂里,老赵头说了一辈子的经验没人写成书。 小卖部里被坑太多的老头老太太们,买到假零件根本不会分辨。 这个时代的人不是傻,是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 1990年没有网际网路,没有短视频,没有百度搜索。知识全靠口耳相传,谁手上有技术谁就是把信息垒起来。 张勇突然想起2026年刷到的那些爆款小视频。 “自行车胎爆了?三招教你自己补!” “电视机雪花屏?百分之八十是这个零件的问题!” “汽车异响別慌!先检查这五个地方!” 那些视频一条播放量上百万,底下评论区全是“早看到就好了”“上次被修车的坑了三百”。 2026年有了这些东西,人还是被坑。 更何况1990年。 张勇翻开一叠空白稿纸。 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发出暖黄色的反光。 他拿起钢笔,原本想接著写《大国匠心》的续集。大国工业、技术突围、时代洪流,这些宏大的东西他写起来確实有底气。 但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桌上姥姥的信。 然后在稿纸第一行写下了四个字。 《机械的低语》。 笔尖在“低语”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张勇开始在稿纸上飞快地列提纲。 第一篇:你家的拖拉机为什么冒黑烟?——从喷油嘴到空滤,三步排查法。 第二篇:自行车链条掉了怎么办?——工具箱里不需要扳手。 第三篇:电视机突然没声了?——先別急著找师傅,打开后盖看这个地方。 第四篇:汽车水温表升高的五种原因——哪些能自己处理,哪些必须进厂。 第五篇:买机油怕被骗?教你三招鑑別真假…… 越写越顺。 张勇前世刷了上万条科普短视频积累的框架感,加上写作lv.4的文字功底,以及汽修技能带来的专业储备,三条线拧在一起,笔尖跟开了闸似的。 他用讲故事的方式起头。 “老赵在首钢开了二十年拖拉机,去年秋收的时候,铁牛突然冒起了黑烟……” 故事里有人物,有场景,有具体的操作步骤,有配图標註的零件位置。 每一篇解决一个最常见的问题。不用术语,不用公式,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 他写到第三篇的时候停了笔,看著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说《大国匠心》是写给决策者和知识分子看的。 那《机械的低语》,就是写给姥姥、姥爷、舅舅、食堂打饭的大姐、门卫室的陈大爷看的。 写给所有正在被信息差收割、又没有任何办法的普通人看的。 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张勇低头一看,愣住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创作思路发生重大转变。】 【当前写作方向契合“育人”隱藏属性。】 【写作掛机效率提升10%!】 【当前掛机速度:33倍。】 张勇眼睛一亮。 还有隱藏属性这种东西? 他琢磨了两秒就想明白了。系统的掛机逻辑是模擬训练,而“育人”属於输出型能力。输出倒逼输入,学得更快,练得更深。 搞教育的人往往比只学不教的人掌握得更扎实。这道理在哪个年代都一样。 张勇把钢笔搁下,看了一眼闹钟。 晚上九点半。 还不算太晚。张勇走到客厅,拿起传达室代管的电话號码本,先拨了方启明的號。 响了三声就接了。 “餵?” “方老师,我是张勇。” “哎!张勇!”方启明的声音很精神,“想好选那个专业了!” “想好了,我选......” 第三十九章 被內定的海归给顶了 “想好了。” “我註册机械工程与自动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隨后方启明的呼吸声变重了。 “好!你小子有眼光!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光耍笔桿子的!” “方老师,我在赵老师那边旁听文学课,您不介意吧?” “旁听隨便他!把你的主业放在我这就行!” “张勇啊!怎么就突然想通了。我还以为你会选赵怀瑾,毕竟……他是教授,我现在只是一个讲师……” 张勇笑了。 “因为列寧说过一句话。增加財富、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真正的和唯一的基础只有一个,这就是大工业。” 方启明在那头顿了几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连这个都知道?” “高一就教了。” 准確来说,是2026年的高一。 张勇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同时在心底向2026年的老师们道了声谢。 以前觉得枯燥的歷史见闻,政治常识,加上语文素材,现在全变成了有用的知识储备。 方启明在电话那头连声夸讚。 “行!实验室的钥匙备好了,你师娘的油豆腐拆骨肉,给你管饱了。” 掛了方启明的电话,张勇又拨通了赵怀瑾的號码。 赵怀瑾听见张勇说选择机械系,在电话里就开始接连嘆气。 张勇等著赵怀瑾伤悲春秋完,才慢慢的开口。 “赵老师,我选机械系,不代表我放弃写作,恰恰相反,我想写得更好。” “您想想,文学的力量是什么?是让读它的人有力量。工人读了好的文章,会更有干劲。而工人有了干劲,推动社会进步了,又会催生出更好的文学。” “文学和工业不是对立的,是共生的。” 赵怀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有自己的选择,我都理解,只是觉得可惜了。” 赵怀瑾又嘆了口气。 “行吧。你来旁听,我给你留位子。但你要是写出了好东西,第一个给我看。” “一定。我已经写好了一篇,晚一点送去给您先掌掌眼。” 张勇掛断电话回到楼上。 李桂兰和张德发已经睡著,臥室传出张德发打雷一样的鼾声。 张勇走回房间关好门,坐在檯灯下。 眼角处,面板在黑暗中发亮。 【写作lv.4:进度24%(掛机效率+10%)】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2:进度94%(掛机中)】 进度达到了94%。 距离lv.3只差一点。 张勇拿起笔,继续写《机械的低语》。 第二节的標题已经確定,叫做——买油防坑四大要点。 第一点通过透光观察,正品呈现琥珀色,假冒的浑浊发暗。 其次可以闻气味,正品带有矿物味,假油容易散发焦甜味。 接著取一滴放在指尖搓动体验手感,正品非常润滑,假油摸起来颗粒粗糙。 最后要检查包装,正品封口平整並且印刷清晰,假油標籤往往无法对齐。 张勇写字越来越快,笔尖在稿纸上欻欻作响。 写了大半宿,他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面板上的数字突然的跳动了一下。 【叮】 【汽修lv.2升级至lv.3。】 【lv.3:系统级诊断与深度修復——已掌握。】 【当前汽修能力等同於资深技工外加系统理论框架整合。】 张勇微微睁大眼睛。 升到lv.3了! lv.2还停留在看出毛病和做基础维修的阶段。 达到lv.3意味著自己已经能够诊断复杂故障,制定修复方案,並且具备评估零部件剩余寿命的能力。 现在通县那两辆卡车,可能只花几百块钱材料费就能解决问题了。 张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数了数稿子上的字数。 总共一万两千字,分为五个章节。 里面记录了修理拖拉机的方法,也讲了辨別机油的技巧,技术细节写得很清楚。 张勇放下钢笔,甩动手腕。 又是一个通宵。 但这一次,他没有疲惫的感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1990年,不只是一个借著系统占便宜的穿越者。 自己的两只脚终於慢慢的踩到了地上。 ...... 太阳升起,张勇叠好了两封信。 第一份信封上写明了京城北池子大街《十月》杂誌社编辑部,收件人为周德清主编。 第二份压在檯灯下,信封的封面还是空白。 做好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 在2026年,他读西红柿小说时常常看到评论区说“渠道即內容”。 小说写得好只算成了一半,往哪发、给谁看,才是第二道门槛。 1990年的纸媒行业同样遵循这个道理。 《十月》是国家一级文学期刊,定位是严肃文学。 他之前投的《大国匠心》能上头版,是因为那篇文章虽然写的是工业题材,但骨子里是写人物和展望未来。 但《机械的低语》不一样。 这是一篇工具文。 教人修拖拉机,教人辨別假机油,教人排查水温异常。 再怎么用故事包装,內核还是科普。 张勇心里很清楚,这篇稿子送到《十月》,大概率是上不了头版的。 但他还是要送。 老话说得好,下河才知水深浅。 他想確认一件事——1990年的严肃文学期刊,对技术类科普的容忍在哪。 张勇把第一份稿子装进信封,封好口,压在桌角。 等天亮了去邮局寄出去。 至於第二份—— 张勇看著空白的信封,没急著动。 先等《十月》的回音。 …… 回音来得比张勇想的快。 第二天的下午,传达室陈大爷踩著拖鞋上了楼。 “张勇!电话!杂誌社的!” 张勇正在臥室里翻方启明给他借的那本哈工大《金属切削原理》,听见喊声,把书扣在枕头上就下了楼。 刚拿起听筒,周德清的声音就传来了。 “张勇啊。” 是周德清的声音。 依旧沉稳,但是带著疲倦,还有一丝不太自然的客气。 张勇一听这语气,心里就有数了。 果然。 周德清把话说得很绕。 先夸了一通《机械的低语》“选题新颖”“贴近群眾”,又说了好几句“张勇同志的社会责任感令人钦佩”。 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呢,张勇啊,《十月》毕竟多年来以严肃文学为旗帜。” “上头......最近也盯得紧,这一期的头版已经內定好了。” “是一位海归作家陈平的中篇。” ...... 第四十章 农村包围城市,这个战术我熟 陈平。 张勇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 周德清继续说:“你这篇稿子的工具性太强了,文学性不够。我跟编辑部商量了一下,可以在杂誌后附页留半块版面,一掌大小的那种。” 一掌大小。 张勇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就是塞在最后几页、夹在徵稿启事和读者来信中间的那种gg位一样的位置。 扫一眼就翻过去了,不会有人注意到。 “张勇啊?你在听吗?” “在听的。” 张勇的声音非常冷静。 “周主编,我明白了。辛苦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德清显然没料到张勇会这么平静。 他本以为拒稿之后多少要解释几轮、安抚几句,甚至做好了张勇据理力爭的准备。 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不生气?”周德清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生气。我早猜到了。” “张勇,我......也是没办......” “没事,周主编,您忙。下回有合適的稿子我再送过来。” “好……好。你有什么新的文学作品,隨时送来,我们大门敞开。” “嗯。再见。” 张勇把听筒搁回去。 陈大爷趴在窗口,一脸紧张地盯著张勇。 “咋了勇子?新稿子没过?” “没过。” “啊?!那咋办!” “没事儿。” 张勇推开传达室的木门,把手揣进兜里,慢慢往小区门口走。 八月的劲松路,路边的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卷了。 一个推著三轮车的老大爷在拐角处支著炉子烤白薯,炉膛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白薯皮上焦黄的,甜味顺著风飘过来。 张勇掏出两毛钱。 “大爷,来俩。” 老大爷用火钳夹了两个大个的,裹上报纸递过来。 张勇捧著热乎乎的烤白薯,站在槐树底下,撕开焦皮吹了吹,咬了一口。 甜的。 面板在视野边缘亮著。 【写作lv.4:进度28%】 张勇嚼著白薯,脑子里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十月》上不了,意料之中。 严肃文学期刊的框架摆在那里,周德清是不敢用这篇稿子的。 而且......他提到的那个陈平——海归作家,头版已经定了。 这说明《十月》现在的版面压力很大,编辑部在体制內的余地並不宽裕,很多身不由己,他也无从说。 那就不在这棵树上吊死。 张勇把最后一口白薯咽下去,擦了擦手,转身往回走。 他得打两个电话。 …… 第一个电话打给赵怀瑾。 赵怀瑾果然已经知道了。 “老周来过了,拿了稿子给我看了,也说了情况。” 赵怀瑾的声音里带著一点愤慨,“虽然《十月》確实不適合技术科普类的文章,但也不能乱插人啊。” “大丈夫岂可屈於权势!一篇好稿,怎能说挤就挤掉!” “赵老师,您也別怪周主编。我本来也没指望《十月》能发。” “……那你投过去是干什么?” “试探。” 赵怀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这孩子……行,我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正式起来。 “既然你有准备,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下午我刚联繫了一个人——《工人生活周刊》的编辑部主任老谭。” “谭兴国老师?”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工人生活周刊》。” 张勇当然知道。这本周刊隶属《京城日报》,面向全国工矿企业和基层工人发行,发行量比《十月》大得多。 《十月》一本三块二,很多人都是蹭单位的杂誌读,自己不会买。 而《工人生活周刊》只要四毛钱一份,大家路过报刊亭就要拿一份。 1990年正是工人阶级文化需求最旺盛的时期,这类刊物在厂矿、车间、职工宿舍的传阅率高得嚇人。 赵怀瑾也说出了自己的法子,现在张勇签了独家,不应该再和別的刊物供稿。 但是这次本来就是老周不地道,他也就不客气了,现在张勇已经算是他半个学生,怎么可能能任人拿捏。 法子就是张勇以“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学员”的身份发稿,署一个新笔名,由赵怀瑾和方启明联名写推荐信附在稿件前面。 “老谭跟我是八十年代一起参加工人文学研討会认识的,这些年一直有联繫。他那个人实在,不搞虚的。你稿子质量过硬,符合工人文学的要求。” “再加上我和方启明的信,他肯定会重视。” “笔名用什么?” “你自己定。” 张勇只想了一秒,就確定好了答案。 “张文工。” 赵怀瑾在电话那头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文工……文以载工?” “嗯。” “好名字。”赵怀瑾笑了笑,“比你本名有味道。” 张勇刚要接话,电话那头传来爭抢声。 “给我给我!赵老师你说完没有!” 是方启明。 紧接著听筒就被抢走了。 “张勇!”方启明嗓门大,“赵老师跟你说了吧!这叫什么?这叫农村包围城市,懂吗。” “先拿下工人群体,再回头跟严肃文学圈掰腕子。” “毛主席打仗就是这么打的!你也这么打。” 张勇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一点。 “方老师,您小点声,我耳朵疼。” “我激动!你知不知道你那篇稿子我看了好几遍!第二篇鑑別假机油那段,我拿给我们系里搞润滑材料的刘教授看了,他说写得比教科书清楚!教科书啊。” “推荐信我已经写好了,赵老师签完字我就给你送过来。” “唉!赵老师你別抢!我还没说完呢。” “还有啊——”方启明压低声音,“老谭那个人我也认识,前年我给他们周刊审过一篇技术稿,他欠我一个人情。这回双保险,稳了。” 张勇掛了电话,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陈大爷探出脑袋。 “勇子,这回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那就好!那就好!你別有心理压力!写不了大杂誌,还有小杂誌嘛。条条大路通罗马。” “陈大爷。” “啊?” “《工人生活周刊》的发行量是《十月》的八倍。” “啥?” 陈大爷张了张嘴,没听懂。 “这回,咱们用蚂蚁杀一杀大象。” …… 第四十一章 文以载工,工以载道 当天夜里。 张勇把第二份空白的信封从檯灯下抽出来。 里面早就装好了抄好的《机械的低语》。 他找出一张新的稿纸,铺在稿子最前面,拿起钢笔。 在扉页正中写下三个字。 张文工。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文工——文以载工,工以载道。 挺好的。 张勇把方启明下午托人送来的推荐信附在稿件前面。 两页信纸,赵怀瑾的字端正清秀,方启明的字大开大合,签名並排压在最下面,红色印章盖得端端正正。 一个副教授,一个讲师。一个搞文学,一个搞机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两个人联名给一个十八岁的成教学员背书。 这封推荐信的分量,比任何自荐信都要重。 张勇把推荐信、稿件和作者简介装进信封,收件地址写上: 京城日报社《工人生活周刊》编辑部 收件人:谭兴国主任 他小心的抹了浆糊,封了口。 其实在赵怀瑾提议给其他杂誌社投稿的之前,他就想好了,如果十月不能接受自己这个稿子,那就免费留给京大。 如果能上京大学校的內部报纸,就肯定能通过这篇文章,认识到学校里的工业精英。 说不定能在大学里就组建出自己的工业小组来。 只是没想到赵怀瑾和方启明这么重视自己,直接联名推荐给发行量巨大的《工人生活周刊》了。 也好。 以后就用“张勇”写严肃文学,面向知识分子和文化精英。 用“张文工”写技术科普,面向工人、农民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沉。 两条线迟早会交叉。到那个时候,事情就有意思了。 张勇咧嘴笑了。 等浆糊一干,就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 第二天一早,张勇去邮局把信寄了。 掛號信,两天到。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路边的自行车铃鐺声和公交车报站声混在一起,卖早点的摊子上蒸笼冒著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烟火气十足。 张勇花了五毛五买了十根油条一大袋子豆浆,掛在车把上,骑车回了劲松。 刚拐进单元楼门口,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四楼的门开了。 孙建媳妇正提著一桶垃圾正下楼,头上还顶著捲髮筒,一看见张勇就站定了。 她倚在楼梯扶手上,嘴角挑了一下,声音尖酸刻薄的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张勇吗。” “听说你那篇新文章,《十月》没要啊?” 张勇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院的消息就是灵通。 孙建媳妇见张勇没吱声,嗓门又拔高了一点。 “也是啊,写文章这事儿,还是得看天分。不是谁想写就能写的。一篇行,两篇未必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歪了歪脑袋,捲髮筒晃了一下。 “我家孙磊这几天就准备去师范报导了,人家中文系的教授动员会都说了,文学创作讲究的是底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也別著急,慢慢来,写个十年二十年的,说不定就熬出来了。” 她正要继续念叨“让我家孙磊帮你看看哪儿写的不好也行”,什么“一次被退稿不丟人”。 “孙婶子。” 张勇抬了抬拎著油条豆浆的手,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您先过吧。要是再聊一会,这绿豆蝇就趴您身上了。” 说完直接上了楼。 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 孙建媳妇提著垃圾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胖胖的绿头苍蝇顺著垃圾桶一下子飞到了她的手背上,嚇得她一激灵。 垃圾桶哐一声掉在了地上,渗了脏水的菜叶子撒的到处都是。 “亲娘来!这可咋捡啊!” 孙建媳妇的的惨叫在楼梯上响起。 三楼的刘嫂在门缝后面看了全程,扭头就跟自家老头嘀咕。 “这张家小子,稳重了啊。搁以前他妈早跳起来了。” “人家现在不跟她吵了。”刘嫂的老头扒拉了一口粥,“说明人家文化上来了,有底气,不用吵。” ……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 傍晚,劲松小区的路灯刚亮。 张德发和李桂兰到点就出去遛弯了。 张勇正在臥室里看方启明借给他的一本《工具机电气控制》,眼角处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汽修lv.3:进度85%(掛机中……30倍速运行)】 楼下传达室的陈大爷的声又上来了。 “张勇!电话!不是小姑娘的啊,是上回那个老头!说姓赵!京大的!说有好消息!让你赶紧来接!” 张勇下了楼,拿起听筒。 “赵老师。” 赵怀瑾的声音里明显压著笑,但故意端著。 “张勇同学,我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老谭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赵怀瑾顿了一下。 “他看完了。” “怎么说?” “他原话是——老赵,这是我们周刊建刊以来收到的最好的民生向技术科普。” 张勇握著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赵怀瑾接著说:“老谭说这篇稿子不上头版可惜了,他已经拍板了,下一期头版留给你这个《机械的低语》。但是——” 张勇等著。 “但是他有个小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当面见见这个张文工。”赵怀瑾的语气稍微带了点无奈,“他说,光看文字就能判断这个人不简单,但是还要亲眼確认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老小子,就喜欢凑热闹,也是想认识认识你,让你有空去他们编辑部坐坐。” 张勇握著话筒,嘴角的笑意慢慢浮了起来。 “行啊,赵老师,您看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日子我也定好了,后天下午,两点。地址你拿个笔记一下。” “还有,老谭那人啊,老一惊一乍的,你心里有点准备啊,他看起来糙,心里还是很细腻的。” “行,我会注意的,谢谢赵老师。” 张勇掛了电话,站在传达室站了一会。 陈大爷还是那个姿势,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看著他。 “这回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 张文工。 后天见。 第四十二章 编辑部里吃西瓜(五一专栏,致敬打工人) 后天,下午一点半。 张勇骑著那辆飞鸽二八大槓,沿著东四北大街往南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全是老平房,青砖外墙上爬著半乾的爬山虎。 头顶的电线桿上掛著几条晾衣绳,大裤衩子和碎花床单在风里晃荡,地面铺了碎砖,坑坑洼洼,自行车顛得叮噹响。 张勇看著门牌號往里走,心想这地方可真不起眼。 《十月》杂誌社在北三环外,六层小楼,门口掛著红字白底的牌子。 而《工人生活周刊》的编辑部,藏在这条巷子里头,入口就是一家卖炸酱麵的苍蝇馆子。 推车进了院子,张勇在传达窗口填了一张访客条。 他在来访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张文工。 窗口后面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著白汗衫,脖子上搭著毛巾,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访客条,先是隨便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张——文——工?!” 小伙子猛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 他衝著楼上扯开嗓子就喊。 “来了来了!张文工来了!老谭!赶紧的!” 那嗓门,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楼上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哗啦啦跑下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背心,一条肥大的灰裤衩,脚上蹬一双解放绿胶鞋,手里还摇著一把竹编大蒲扇,跑起来蒲扇呼呼带风。 这应该就是老谭,谭兴国了。 谭兴国跑到张勇跟前,人还没站稳,眼睛就在张勇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脸放光。 “张文工是你?就是你?!” 张勇点了点头。 谭兴国一拍大腿。 “我就说!就说!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赵怀瑾那老东西说你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能写出这东西,厉害的!” “我下午吃完饭就在院子等著了,愣是等到这会儿!” 他反手就把张勇的手握住,上下晃了好几下,力气大得很。 后面跟下来的几个编辑也围了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穿著的確良短袖,伸手就跟张勇握上了。 “张文工老师好!我是编辑部的小孟!您那篇修拖拉机的我精读了!我老家就有一台手扶的,跟您写的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也凑过来。 “我是老陆!负责排版的!你那个字写得真实诚呀!排版的时候我都捨不得刪!” 张勇被几个人热情的围著,有点没反应过来。 跟《十月》的编辑部完全不一样。 《十月》那边开门就是鲁迅和巴金的黑白照片,走廊绿漆墙,编辑们穿中山装,说话前都掂量一会,气氛庄重得跟上课似的。 这边呢? 院子里摊著一张凉蓆,墙角靠著大扫帚。 连办公室的门都是敞著的,大风一刮,桌上的稿纸哗哗直飞。 怪不得赵老师说老谭喜欢一惊一乍的。 感情是整个编辑社都这样。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让让让!別挡道!” 一个大姐推著一辆自行车进来了。后座上夹著两个网兜,里头装著四五个西瓜。 大姐一脚把自行车撑好,弯腰就把网兜往下卸。 小孟赶紧跑过去帮忙。“刘姐!您怎么又自己扛呀!这得四五十斤吧!” “这几个瓜我从崇文门那边採购的,便宜,让你们这几个大馋嘴沾沾光!” 大姐把竹编帽子掀了,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圆脸。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点活儿还用你们?谁也別跟我抢!编辑室的搬运活,只能是我的!” 谭兴国哈哈大笑,冲张勇摆手。 “来来来!先別站著了!今天贵客来了,搬蓆子!吃瓜!” 几个人两下就把凉蓆小桌搭在院子的槐树底下。 谭兴国一刀下去,西瓜咔嚓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淌了一桌。 西瓜分了一圈,一人手里捧著一大牙。 张勇坐在蓆子上,啃著西瓜,听老谭说话。 老谭嘴就没停过。 “你这篇文章,我到手那天下午就看完了。” “特別是教人辨別假机油那段,写的是好啊。两个字,实用!” 他掰著手指头数。“第一,透光顏色判断法,我特意找我们楼下修车的老孙头验证了,他说准。第二,搓手感的法子,我当天就去汽配城买了两桶不同的油试了,果然不一样。第三——” “谭主任。”张勇笑著打断他,“您亲自去买油试了?” “那可不!”老谭又啃了一口西瓜,把籽吐得老远。 “我是工人家庭出身!我爸打小就给我说,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周刊这几年发行量一直在走下坡路,內容都是那些老一套的劳动模范报导、先进事跡宣传,我自己都没眼看。” “你这篇稿子一来,我就知道,这才是工人真正想看的东西!实打实的!有用的!看完就能上手的!” 聊了大半个时辰,谭兴国把蒲扇搭在膝盖上,进了正题。 “张文工,我跟你直说。” 他收了笑,眼神认真起来。 “你这篇稿子,我们编辑部开会討论了,全票通过,上头版。” “发行量你不用担心,我们周刊往厂矿、职工单位发,全京城,连周边几个省都有,每期至少二十万份,比那些国家级的都实在。” 他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的晃了晃蒲扇。 “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也跟你说实话,我们周刊是小单位,上面拨款少,给不了大数。你的稿费只能给千字三十。” 千字三十,比《十月》的千字一百差了不少。 张勇没犹豫,点了头。 “行。” 谭兴国明显鬆了口气,又嗦了两口西瓜。 “行!那就说定了!不瞒你说,我们都打好版了,就等你来了哈哈!” “明天头版,《机械的低语》!您请好吧!” 他伸出右手。 张勇握上去。 蒲扇一晃,西瓜味的风扫过来。 1990年夏天,一笔稿费买卖就这么谈成了。 --- 《工人生活周刊》出刊速度很快,第二天就铺上了各大报亭。 天气很热。 张勇照常早起,骑车去棉纺厂老赵头的铁棚子实操。 一进屋,就看见老赵头的几个工友靠著铁架子蹲著,手里传著一本周刊。 “哎!老赵头!你看这个头版了嘛?” “这个叫张文工的教人修拖拉机呢!” ...... 第四十三章 海归惨变海龟汤,马甲大神成销冠 “没看,不识字。” 老赵头还在摆弄他的工具,头都没抬。 “我看了,我们宿舍六个人,一个大早就传完了。” “说得对啊,那个换机油的四个要点,咱们车间老陈就是这么被坑的,那桶油就是顏色不对的,他没当回事,亏了好几十。” “这张文工是哪个单位的人?写的那么清楚,机械厂的吧。” “你可猜错了,是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的张文工,正经的读书人,作者介绍上有。”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周刊翻得哗哗响。 张勇低著头,直接越过眾人,蹲在台子旁边给老赵头搭手拆汽化器。 进油针顶出来,浮子腔里的油膜薄薄的,油道堵了一半,油泥挺粘手的。 阳光从铁皮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棉纺厂食堂,午休。 打饭的窗口前排了条长队。 张勇和张德发端著饭盆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背后几桌工人正捧著新一期《十月》,刚翻到第一页。 一个人读了两段,皱起眉头。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另一个凑过去看了看,嘴巴撇了一下。 “我看看,额……夕阳的余暉洒落在东方的土地上如同金色的绸缎——这是写诗歌啊?” “上回老张家那个小子写的《大国匠心》多好看,里头那个老车工,写的多好啊。咋这次换人了,换了个叫陈平的海归。” “就是,张勇那篇才有意思,不知道这小伙子下回还写不写。” “海归咋了,写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出来丟人。” “直接找个锅把自己燉了得了,加点盐,正好一锅海龟汤。” 张德发端著饭盆,扒了口饭,眼皮子抬了一下。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强行憋了回去,脸都快变形了。 他低下头,用力的把最后半截窝头塞进嘴里,嚼的很慢,硬是把那口笑咽了下去。 …… 三天后,赵怀瑾骑车来了。 来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路边的槐树影子被拉的很长。 赵怀瑾把自行车靠在单元楼墙根,上了楼,敲门。 李桂兰一开门,赵怀瑾就直接进了张勇的臥室。 他坐下来,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才开口。 “老谭打电话来了,说让我来搭个桥。” 张勇把书扣在桌上,转过身。 “首周发行量出来了。”赵怀瑾顿了一顿,“这一期加印了两次,打破他们周刊近八年的同期纪录。” 张勇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老谭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想让你签长期供稿协议,给最高稿费標准。”赵怀瑾的表情还是郑重。 “另外,工人出版社那边也有人看到了,托老谭转话,说有意向联繫你出书,想把这个系列做下去。” 臥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头李桂兰在厨房切菜,刀剁砧板的声音篤篤的传进来。 赵怀瑾脸上憋著笑,偏要端著架子,咳了一声,嘆了口气。 “你看,我说选我们中文系多好,我手把手教你,你非要去搞机械。结果呢,还是写文章最打动人。” 他抬起头,正经地看著张勇,又嘆了一声。 “你这孩子要智慧有智慧,要功夫有功夫。” “农村包围城市,这步棋走的好啊。” 张勇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老师,您当时要知道我会这样,是不是就坚决不让我选机械系了?” 赵怀瑾愣了两秒,摆了摆手。 “唉,你这孩子,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你的个人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老谭家里的电话,你收好,他说隨时欢迎你去谈合同,说下次请你吃他们家门口的老北京炸酱麵。” 张勇把纸条压在檯灯下,送赵怀瑾出了门。 楼道里,赵怀瑾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又转回头。 “对了,有件事。方启明叫我顺便给你捎句话。” 张勇等著。 “他说,下学期实验室设备到了,有一台新来的数控铣床,给你留著开机了,让你第一个上手。” 顿了顿,赵怀瑾补了一句,语气很公允。 “你的录取通知书应该也快到了,到时候安心去报导註册,方启明对你是很上心的。” 张勇点了点头,目送赵怀瑾踩著拖鞋叮叮咚咚下了楼。 ...... 那天夜里,《十月》编辑室。 方圆坐在窗边,桌上压著两本杂誌,左边是《十月》,右边是《工人生活周刊》。 她翻开周刊,用手指压著纸页,定在某一段,往下读了两行,又翻开《十月》原来那期,找到《大国匠心》。 前后对比著,看了一会儿。 林学昌从门口进来,放下暖壶,往方圆这边瞟了一眼。 “在看什么?” 方圆没抬头。 “老林,你有没有觉得,这两篇文章,写东西的方式,有点像?” 林学昌走过来,俯下身,扫了一眼两本杂誌摊开的那两页,没说话。 方圆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半晌,林学昌直起腰,把那本《工人生活周刊》拿起来,翻到了作者简介那一栏。 张文工,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无更多信息。 他把杂誌搁回去,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 深夜十一点半。 传达室里只剩檯灯亮著,陈大爷快打盹了,头一点一点的。 电话铃响了。 陈大爷慢悠悠的坐直,抓起听筒。 “喂,劲松小区传达室——” “麻烦问一下,是张勇家楼下吗?” “方便帮我叫一下他吗?” 是个男声,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单位。 陈大爷扶了扶眼镜。 “在是在,这都快半夜了,有什么事明天打不行?” “……麻烦帮忙叫一下,就说《十月》的刘建国找他,有急事。” 陈大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眼楼道,楼上808的灯还亮著,那孩子还没睡。 他走到808正下方,敲了敲下水管。 片刻后,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勇拿著件外套披著下了楼,接过听筒。 “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压低的声音,开了口。 “张勇……你是张文工吗?” ...... 第四十四章 编辑深夜倒戈成臥底 传达室的灯泡是二十五瓦的,钨丝烧的发黄,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闪烁的黄光。 陈大爷出去透气了,只剩下张勇一个人拿著听筒贴著耳朵。 对面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的很清楚。 刘建国又问了一遍。 “张勇……你是张文工吗?” 张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刘编辑,这么晚,你怎么想到打这个电话的?” 刘建国的声音沉默片刻,又传了过来。 “我对比了两篇文章。” “《大国匠心》写发动机喷油嘴的那段,用了一个说法,叫油雾破碎后沿缸壁扩散。” “《工人生活周刊》那篇写柴油机供油的时候,也有一模一样的句式。” “破碎……扩散……一般人不会这么写。搞文学的写不出沿缸壁扩散,搞机械的写不出油雾破碎。” 刘建国顿了顿。 “我把两篇文章逐行都比对过了。” “句式结构、技术描写的切入角度、甚至標点符號的节奏——都对上了。” “我真是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 张勇靠在窗框上,拿听筒的手没动。 “刘编辑,你要没別的事,我先掛了,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张勇!別掛电话!你不知道!那个海归陈平,盯上你了!” 张勇眉头微挑:“陈平?” “对。他那篇文章上头版后,社里接到了十几封退订信,读者骂的很难听,说他写的是垃圾。” 刘建国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快意,但很快又转为了担忧,“陈平的面子掛不住,他背后有总社的人撑腰。为了找回场子,他现在满世界想找你的茬!” “你以为只有我逐字对比了吗?我听说他已经托人去《工人生活周刊》打听那个张文工的底细了。” 张勇眯起了眼睛。 在1990年,独家供稿协议是一道红线。 如果《十月》杂誌社咬定他违约向同城刊物投送同类稿件,不仅那500块钱稿费要赔回去,他在文学圈的名声也会彻底臭掉,甚至会影响到他九月进入京大报导。 “所以,刘编辑是来提醒我的?” 窗外树影一动不动,传达室门口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黄色的光斑。 整个夜晚安静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沉默片刻后,张勇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刘编辑,你最近在杂誌社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刘建国的预期之內。 刘建国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苦笑。 “不怎么好,我现在只管读者反馈了。” “那最近这期,读者反响怎么样?” 刘建国长长的嘆了一口气,开口了。 “退订信拆了一封又一封。” “周主编在三楼办公室抽了一菸灰缸的菸头,中午饭都没吃。” 张勇闭上了眼睛。 周主编是看过他的稿子的,知道张文工就是张勇。 但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还是要管好眼前的事。 张勇脑子里快速的转著。 首先,刘建国这次是来投诚的。 一个想套话的人,不会先承认自己的处境不好,这无异於把自己的弱点提出来了。 但他同时也是个没大本事的人。 当初扔《大国匠心》进废纸篓,就证明他的工作也做的不到位,判断力也普通。 一旦压力来了,他未必能守住秘密。 张勇正想如何掛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刘建国突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张勇同志,我儿子今年高考,估计也悬。” 张勇的手指在听筒上顿了一下。 “他说想去学焊工。” 刘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编辑对作者的口吻,变成了一个父亲的语气。 “我本来是反对的。我们爷俩因为这事,都一个月没说过话了。” “我觉得怎么著也得復读,混个二本当个文员,也比焊工体面。”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但是……” 刘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把你那篇《大国匠心》的样刊带回家了。” “我儿子看了。” “第二天早上,他主动的来找我说话了。” 张勇握著听筒,没有出声。 “他问我:爸,你常常说人分三六九等,也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是爸……我还是想学电焊。” “他指著你文章里的那段话,一句一句的念给我听。” “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数控工具机,在那个山沟里的车间完成了首件加工。” 刘建国的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儿子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爸,万一那台工具机,就差我这一个焊工呢?” “唉......” 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传来一声苦笑。 “我那会儿就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我儿子已经长大了,到了可以自己拿主意的年龄了。” “是你的文章点醒了他。” “也点醒了我。” 张勇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姥爷背著收音机在村头转悠的样子,老赵头把烟夹到耳朵上,用满是油污的手翻看《汽车构造基础》的眼神,还有自己坐在檯灯下写出第一个字的那个夜晚。 这是文字的力量。 这种力量,就在於有人读了,並且因此站了起来。 张勇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决定。 “刘编辑。” “嗯。” “你觉得张文工写的东西好不好?” 听筒那边愣了一秒。 “好。” 刘建国说的很快。 “比陈平那个好多了。” 张勇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够了。” 张勇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剩下的事,你別管了。” “还是谢谢你,刘编辑。” 又是一段沉默。 “但是——”张勇又开口了,声音放的很缓。 “刘建国同志,如果將来有一天,张文工有什么稿子想走《十月》的渠道,你愿意帮忙推一推吗?” 听筒那边的呼吸明显急了一拍。 刘建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 “愿意。” “那这个电话,你没打过。” 张勇把听筒换了只手。 “我没接过。” “行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行。”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 张勇把听筒搁回去,在传达室的马扎上坐了一会儿。 陈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传达室门口打著哈欠,半睁著眼看他。 “勇子,完事了?” “完了,陈大爷,您睡吧。” 张勇站起来,往楼上走。 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一层一层往上踩。 他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他在《十月》杂誌社內部埋下了一个暗线。 刘建国是一个隨时可能倒向自己这边的人。 至於他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 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 第四十五章 假威风打不过真忽悠 蝉叫得正凶。 夕阳从传达室那扇小窗挤进来,把树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压在水泥地板上,像一条扁平的黑鱼。 陈大爷打完盹儿,电话铃就响了。 “劲松小区传达室——”陈大爷眯著眼睛接了,迷迷瞪瞪的走出来,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勇子!一个姓谭的找你,说是急事。” 张勇快步跑到楼下,接过听筒。 “餵。” 那头谭兴国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这回不像上回见面时的大嗓门,压低了不少。 “张勇,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勇点了一下头,等著。 “今天上午,来了个人。”谭兴国顿了顿,“四十出头,穿白衬衫,戴眼镜的,拿个皮包,一看就是机关里的人。” “自我介绍说是部委文体口下来的,说要核查一下这期头版作者张文工的单位背景和发稿资质。” 张勇的手指在听筒背面轻轻叩了一下。 陈平。 动手真快。 “他带证件来的?” “带了,压在我桌上让我看,我瞄了一眼,就是个介绍信,上头盖了个文体的章。”谭兴国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周刊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那您怎么回的他?” “我说——”谭兴国的声音里忽然带出来点笑意,像个打贏的老猫,“我说,张文工同志是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的在校学员,由方启明讲师和赵怀瑾副教授联名推荐,投来的稿件属於学员科研成果的社会转化。” “按教育部有关规定,成果转化类內容的发表权归学员本人及所在院校,不在文化部门的审查范畴之內。” 张勇愣了两秒。 “您哪来的这一套?” “害,我瞎编的。”谭兴国答得坦然,“但道理讲得通呀。你让他去查,去部委、去教育部、去京大,隨便查,越查越麻烦,他一个来办事的,哪敢把事情搞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还说,你这稿子上头有两个京大老师联名背书。他要是真的要查,那就请两位教授也一起出来谈谈。” “那人怎么说的?” “脸上掛不住了,说了两句下次再沟通,走了。” 谭兴国嘖了一声,“这种人,做事是奉命来的,来闹事的底气不够,上面没让他把事情办死,他自己也不想惹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机关里的老规矩。他能怎么样?” 传达室外头蝉鸣一浪一浪的,夕阳再往西移了一点,影子又长了半截。 张勇把听筒换了只手,慢慢的呼出一口气。 “谭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谢。”谭兴国的声音有些不在意,“你那稿子值这个。我们周刊加印了两次,发行科的老廖那边说读者来信快装不下了,全是夸的。” “总部给我打了两回电话了,说下半年给我们周刊一个表彰,现在我还得谢谢你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两分。 “不过,张勇,我再跟你说个事儿,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啊。” “你说。” “那个陈平,他爸是保定某国有大厂的二把手,这个厂在部委那边有两个老关係,专门帮他们打点文化口的事。” “陈平这次能把稿子插进《十月》头版,走的就是这条线。” 张勇的眉头收紧了一点。 “所以这次来的人,不是文体部门的正式调查,是陈平借了他爸的人脉,私下来探底的?” “八九不离十。”谭兴国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冷意,“你那篇文章衬得他弄得灰头土脸,退订信那么多,他没脸,他爸更没脸,就想找你的茬。” “保定。”张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脑子里同时转动著两条线。 一条是通县假机油,刘德才说供货商是保定一个姓马的,专做废油回收再加工,往外发货。 另一条是陈平,父亲是保定国有大厂二把手。 这两件事,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结? 一个大厂,养著旁边一批小作坊,废旧机油回收再加工,成本两块多,倒出去十二块,差价的大头流回大厂某些人的口袋。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情。 张勇把这个念头压住,没有说出来。 “谭主任,我跟您说个事儿。” “你说。” “既然今天这事聊开了。”张勇的语气不急不慢,“我就没办法跟您签独家供稿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勇接著说。 “不是因为別的。是怕给您惹政治麻烦。” “今天来了一个人,说不定明天还有第二个。如果我跟你们签了独家,將来出了什么事,我这个名字跟你们周刊绑在一起,对你们不公平。” 他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以后每篇稿子单独结算,没有独家,您隨时可以发,我隨时可以投,清清楚楚,谁也不拖累谁。”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谭兴国这人,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话是表面说的,什么话是真心说的,分得很清楚。 张勇这番话,表面是替周刊著想,实则是给自己留了去其他地方投稿的后路。 但谭兴国心里明白,这是正经买卖人的做法。 “行。”谭兴国答得乾脆,“你笔桿子硬,听你的!单篇合同那边我让小孟擬一份,这两天送过来,你签了就成。” “劳烦了。” “不劳烦,还是我们占便宜。”谭兴国嗓门又大了,“你这篇写完了下一篇多久?读者来信都催上了,说张文工还有没有新文章,我们六个人天天回信,手都写禿嚕皮了。” 张勇笑了一下。 “快了,写到一半了。这回写车的水温异常和散热系统,最近天热,能用得上。” “好!这个好!夏天正该写这个!” 谭兴国一拍手,“你写好了直接寄过来,我让小孟专门盯著。” “成,谭主任,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麻烦!对了,我们门口那家炸酱麵京城一绝,下回你来,我请你吃!” 掛了电话。 张勇慢慢走回家,让脑子里那些线头各自归位。 陈平动用关係,想查“张文工”的底细。 谭主任把调查员噎了回去,这关就算是先过了。 现在只剩《十月》的独家签约了,不过大杂誌是水深啊。 后续就老老实实每月写一篇保底,不管十月怎么用,都先不得罪了。 至於陈平父亲那个保定大厂,和假机油马老板之间的关係—— 不急,慢慢查。 刚关上门,楼下陈大爷的嗓门又响了—— “张勇啊!” “你拿个盆下来!你的信到了!我桌上放不下了!” 第四十六章 听说你四处跟人说我要死了 这头张勇正端著盆下楼呢,李桂兰又跟孙建媳妇在水房撞上了。 孙建媳妇提著半斤猪头肉,在水龙头边跟二楼的赵大姐聊得热乎。 “你说说,孙磊昨天去师范学院开了个报到会,人家直接给发了十二块的报到补贴,还有两张澡票,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成教那边啊,我打听了,不但不发,还得自己交学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嘚瑟的。” 赵大姐“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桂兰就蹲在旁边的水槽边,低著头洗一捆芹菜,手里攥著菜,把上面的黄叶子一根一根揪掉。 她没吱声。 牙关咬得紧。 这老娘们,说话就跟踩点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建媳妇斜眼瞅了李桂兰一下,见她没反应,又拔高了嗓门。 “而且今儿早上你听见了没?咱们院里喜鹊叫,一连叫了好几声,就是说我们孙磊运气好的。” 她眯著眼笑了,“喜鹊这东西,就是灵!” 李桂兰把芹菜在水里甩了两下,没接话。 要不是勇子说了,做人要低调,她早把脸盆里的水泼那老娘们脸上了。 正给芹菜甩水,就听见陈大爷叫张勇拿掛號件。 李桂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往隔壁传达室走,反正她不想听这老娘们嘰歪了。 …… 张勇端著盆,走到传达室门口,低头一看。 第一份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著《十月》杂誌社的红色刊头,信封侧面贴著邮政匯款单的粉色票据。 他撕开封口看了一眼。 匯款金额:伍佰元整。 附言栏写著一行字:张勇同志《大国匠心》特约稿费,千字壹佰,共计伍仟字。 第二份更厚一些。 信封是米白色的,正面印著烫金的四个大字—— 京城大学。 右下角盖著一枚深红色的圆章。 张勇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有一条火漆印。拆开,里面是一份对摺的硬卡纸。 录取通知书。 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机械工程与自动化专业。 第三份最沉。 是个牛皮纸大包裹,外面用粗麻绳捆著,贴了五张邮票,写著《十月》杂誌社编辑部代转。 张勇拆开包裹,里面一下掉出来十几封信。 大小不一,有普通的白信封,有带红框的公文信封,有的角上还沾著煤灰。 每一封的收件人栏,都写著同一行字—— “张勇老师收。” 陈大爷把脑袋伸得老长,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 “这……这都是你那些读者写的?” 邮递员拍了拍帆布袋子上的灰,咧嘴笑了。 “我跑邮政十一年了,给个人送这么多读者来信,是头一回。” 这话嗓门不小。 水房那边,刚提著猪头肉往回走的孙建媳妇脚步一顿。 三楼的刘嫂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赵大姐跟著李桂兰也探出了头。 不到两分钟,传达室门口就围了七八个人。 陈大爷把那张匯款单往桌面上一拍,声音跟个大喇叭似得。 “五百块!五百块钱的稿费!一篇文章!” “我的天爷!”赵大姐手里的黄瓜差点掉了,“五百?我们家老刘一个月才挣二百六!” “这得干两月!” 刘嫂从三楼窗户探出来,衝著楼下喊。 “那红本子呢?那红本子是什么?” 张勇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大爷已经替他宣布了。 “京城大学!录取通知书!机械工程!” 他把那张硬卡纸举得高高的,烫金字在阳光底下反著光。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京大啊?那可是全国最好的!” “不是说成教的吗?成教也是京大的章啊!” “人家教授亲自打电话来请的,你没听说?”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开了锅似的往上冒。 李桂兰捏著赵大姐的手,呆呆的看著这一堆信,愣是半天没张开嘴。 她刚才是不想搭理孙建媳妇才慢悠悠的走过来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天大的喜事。 “这……这是真的?我大白天做梦了?” 张勇赶紧把录取通知书递到她手里。 “说啥呢妈,这是真的,你拿著看。” 李桂兰双手接过来,捧著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她笑了。 从嘴角开始,一直笑到眼角,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好!” 她回头扫了一眼院子里围著的人,点了一下人头,转身上了楼。 还没两分钟后,她又下来了。 手里端著一个搪瓷大盆,盆里放著整齐的一根根的腊肠,油光鋥亮。 这是魏大彪送来的猪肉醃的,掛在阳台上风乾了好几天,现在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来来来!都尝尝!我自个儿灌的!” 李桂兰拿著筷子,挨个往邻居手里夹。 赵大姐和刘嫂都拿了2根,陈大爷分了3根,人人都分到了,连门卫室那条看门的老黄狗都丟了一块碎肉。 一圈下来,还剩小半盆。 她端著盆,特意从还站在水房的孙建媳妇身边路过。 “弟妹啊,这腊肠我就不给你家送了。” 她顿了一下,一脸为难的表情。 “你家孙磊不是要当老师嘛?当老师靠嗓子吃饭,这嗓子得保护好了。” “我这肠盐放多了,齁咸。你们家孙磊金嗓子,吃了怕受不住。” 院子里几个人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喜鹊正好又叫了两声。 李桂兰一拍大腿。 “瞧!这喜鹊果然叫得好听!” 孙建媳妇脸涨的跟手里的猪头肉一样红,这次一句话都没憋出来,直接回屋了。 …… 晚上,张勇在臥室整理读者来信。 有首钢的炉前工,有天津轴承厂的质检员,有保定工具机厂的学徒,还有一个齐齐哈尔技校的学生,隨信附了一张手绘的发动机剖面图,还標註的很准確。 张勇把每一封信都看完了,按地区分好,用皮筋扎起来。 这些信得一封一封回。 正收拾著,楼下传达室的陈大爷又喊了。 “张勇!电话!姓魏!是个男的!” 张勇三步並两步跑下楼,抓起听筒。 “餵?” “勇……勇子啊!”这头魏大彪的嗓子哑著,听得出是刚从病床上起来的。 “叔醒了!血压降下来了!” “魏叔!您身体怎么样?” “没事,就是脑子有点不灵光!”魏大彪咳了两声,“书蕴都跟我说了,一號车你给修好了,钱也要回来了。勇子,叔欠你一个大人情!” “您別客气,先把身体养好。” “我这身体我有数,不急。”魏大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急的是那两辆车。” 张勇皱了下眉。“怎么了?” “刘德才那个王八蛋!”魏大彪的嗓门一下拔高了,咳了好几声才喘过来。 “他到处跟人说,说我魏大彪要死了!” ...... 第四十七章 病榻惊坐起,修车厂闢谣 说起刘德才,这人修车水平半吊子,但嘴皮子功夫一流。 张勇走后第二天,他就开始到处放话了。 通县运输队的王老五后来跟魏书蕴说了实话。 “刘德才在红漂亮唱歌那天晚上,喝了半斤二锅头,搂著麦克风跟七八个人说—— 魏大彪完了,脑溢血,没几天了,他闺女一个小丫头片子撑不住的,酒厂迟早黄。” “跟他们签了供货合同的趁早退,別到时候货供不上,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传的有多快呢? 三天之內,通县供销社和两个乡镇代销点全部打了电话来,说要暂停下季度的进货计划,“等魏厂长身体好了再说”。 一个跑了五年的老客户,直接把去年剩的两千多块尾款也冻住了,说“先看看情况”。 魏书蕴在家里接完电话,搁下听筒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妈坐在饭桌前面,拿著筷子的手都放不下了,直接就气哭了。 最后还是她妈开了口。 “这事別让你爸知道。” 但纸包不住火。 魏大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从隔壁床嘴里听到的。 隔壁床的媳妇就在运输队当採购,消息是从老李那传过来的。 隔壁床隨口一说。 “魏大哥,外头都在说你要不行了,你也不管管,后头你家酒厂是不是都归你闺女了啊?” 魏大彪当时正在喝粥,气的血压又上去了。 当时喊著就要办理出院。 护士拦都没拦住。 “谁说的?” “他妈的谁说我魏大彪要死了!” 魏大彪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恶气。 “去,叫我闺女,把车开过来。”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通县,利达汽修厂。 院子里那两辆东风卡车还是上回的样子,垫著砖,蒙著灰。 刘德才正蹲在铁皮桌前算帐,嘴里叼著一根红梅,菸灰掉了一地。 身后四个学徒在拆一台麵包车的变速箱,丁零噹啷的声响从棚子里传出来。 院门外,一阵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普桑稳稳噹噹停在利达汽修厂门口。 这年头能开上桑塔纳的,通县找不出十个人。 刘德才叼著烟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他还没看清楚这车是谁的。 后车门就先开了。 魏大彪从车里站出来了,魏书蕴赶紧下车把他扶住。 他比上回瘦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双脚踩在碎石地上,站得稳稳噹噹。 魏大彪身后,钻出了张勇。 接著从桑塔纳前排下来两人,是魏家酒厂的大车司机。 两人站在魏大彪身后,一声不吭。 刘德才一惊,嘴里的红梅都掉了。 掉在他自己的鞋面上,烫得他一哆嗦。 “魏……魏大彪,你没事?” 魏大彪没搭理他,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辆车。 二號车和三號车,轮子底下还垫著砖,车身上面落了一层黄土,挡风玻璃都脏得看不见里面了。 他转头看了刘德才一眼。 就一眼。 刘德才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一转。 “哦!魏厂长,你这身体……那什么……我这不是也担心你嘛……” 魏大彪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刘德才的胸口。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德才。” “我在县城人缘好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在外面到处说我瘫了,说我家酒厂要跑路,害我丟了两个单。”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觉得我好欺负?” 刘德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皮子动了两下。 “魏厂长,这不是误会嘛……我就是隨口说说,也没別的意思……” “隨口?” 魏大彪的语气沉了下来。 “老李那桌上你说的?歌舞厅里你说的?通县百货的刘经理是谁告诉他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以为通县就你刘德才认识人?我魏大彪在这开了八年酒厂。” “县里供销社的张主任跟我喝酒喝了五年,公安局的老程上回过年还来我家拿酒,交通局的赵科长家的婚宴用的都是我家的酒!” 魏大彪拍了一下铁皮桌。 “你能修车,我能造酒。你上面有人罩著,我上面就是光杆司令?” 刘德才的嘴彻底闭上了。 他身后那四个学徒也全缩回了棚子里,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线桿上的蝉叫。 魏大彪转过身,对张勇笑了一下。 “勇子。” “剩下就麻烦你了。” 张勇点点头,直接走向二號车。 他把垫在轮子底下的砖一块一块敲碎,打开引擎盖。 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汽修lv.3:进度91%(掛机中……33倍速)】 张勇弯腰看了三秒。 缸垫和一號车的毛病一样——冲了。 冷却液从密封面渗出来,在缸体侧面形成了一层白色的水碱痕跡。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缸垫,老赵头从棉纺厂库房里多找了两块,现在全用上了。 张勇擼起袖子,套筒上手,对角线拧螺栓。 刘德才站在三米开外看著,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惊。 半个小时。 二號车的发动机重新轰响了。 排气管喷了一股淡烟,两秒散尽,怠速平稳,声音乾净。 张勇擦了一把手上的油,直接走向三號车。 三號车的问题比前两辆麻烦一点。 张勇打开引擎盖的时候,系统反馈了一条信息。 【汽修lv.3感知:水泵轴承磨损,叶轮窜动量超標。冷却循环效率下降约40%。此外缸垫同样冲蚀。】 张勇在帆布包里翻了一下。 没有备用水泵。 张勇蹲下来想了两秒,站起来看向刘德才。 “你库房里有没有东风140的水泵?” 刘德才张了张嘴。 “啊?问我?有……有是有……” “拿来。” 刘德才点头拔腿就往库房跑,脚步声在碎石子上噼里啪啦的响。 半分钟后,他双手捧著一个水泵总成跑回来,泵体上的防锈油都没拆封。 新件。 张勇接过来看了一眼標籤,原厂的。 二十分钟后,三號车也活了。 两辆东风卡车並排停在利达汽修厂的院子里,发动机响起来,带著柴油机特有的沉闷。 魏大彪站在院子中间,看著这两辆车,脸上的苍白褪了几分。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德才。 “我老魏是生意人,你直说吧,水泵多少钱?” ....... 第四十八章 既然讲理不行,那就讲钱 刘德才咽了口唾沫,瞅著魏大彪后头两个一身腱子肉的大车司机。 “就送……送魏厂长了。” “不用你送,老子有钱。” “就算你不愿意给老子这个面子,也没事。” 魏大彪笑了一下,回头对还在绕车检查的张勇喊。 “唉~勇子!你说,叔给这个刘德才多少修车费合適啊。” 张勇算了几秒,“给他200吧!” 魏大彪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叠钱,数了几张拍在铁皮桌上。 “水泵的钱算上这几天的停车费200,这儿呢。” “合情合理的,多了一分没有。” 然后他又揪著刘德才的领子压低声音。 “今天孩子们在,老子不给你计较!下回再给你算帐!” 他没等刘德才回话,扭头对两个司机挥了一下手。 “老孙,老马,一人开一辆,跟著走。” 两个司机应了一声,一个上了二號车,一个上了三號车。 张勇把工具收进帆布包,甩上肩膀。 “嘴长在人身上,想怎么说別人確实管不了。” “但是刘老板,我打小就听一句话,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走了。” 他转身走向桑塔纳。 魏书蕴已经坐到了后座,扶著她爸进了后排。 张勇坐上了驾驶位。 桑塔纳发动,稳稳地驶出了利达汽修厂的院子。 后面跟著两辆东风卡车,柴油机的低吼在通县公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后视镜里,刘德才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 车里安静了一会。 桑塔纳走上了通县回京城方向的省道,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穗子都抽出来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魏大彪坐在后座,半靠著椅背,眼睛微闭。 过了两三分钟,他睁开眼睛,开口了。 “勇子。” “嗯。” “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魏大彪的声音带著病后的沙哑,但中气还在。 “这次的事,叔记在心里了。不光是修车的事,你帮书蕴把定金要回来,还查出了假油的路子,这些叔都知道。” “叔也去找人查保定那块了,那个姓周的和姓马的一个都跑不了,等来了消息我让书蕴告诉你。” 张勇摇了摇头。“魏叔,您客气了,您要是方便,就再收集一下其他家买了假油的人的信息,最好是那些大单位和厂子的。到时候追查起来成功率更高。” “好,好。” 魏大彪又嘆了一口气,自顾自往下说。 “但是叔现在头疼的,不光是刘德才。” 他嘆了口气。 “两个订单黄了,通县百货那边说是找了其他酒厂了,短期內不会再到我这买酒了。” “廊坊那两千块的尾款倒是解冻了,虽然订单少了,好歹线还是连上了。” “昨天晚上书蕴陪我跟財务对了一下单子,这月亏了三千块钱,库房里还压著四百多箱白酒,再卖不出去,光瓶子钱和粮食钱就又得赔进去小一万。” 魏书蕴看著他爸又要上火,赶紧扶著他的背顺气。 魏大彪欣慰的看了下自己的小棉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合计著,实在不行,我再去县里走走关係。” “供销社我递过话了,看看有没有哪个单位中秋要採购福利酒的。再找找粮食局的老程,看能不能介绍两个其他区的后勤採购。” 他说到这,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我这厂长当的跟个孙子一样,天天四处求人。还得陪人喝酒递烟。” “但是嘛今天人家给你面子,明天换了个科长,又得重新烧香。” “都说铁饭碗好,唉,铁饭碗是比我这日子舒服啊。” 张勇一直在听。 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四百多箱白酒压在库房,传统的销路就是走关係找单位採购。 这是九十年代的常规做法,靠人情,靠面子。 但2026年的张勇见过另一种打法。 啤酒节。 准確说,青岛啤酒节。 1991年才是青岛国际啤酒节的第一届,那时候全国还没有人见过这种把喝酒变成大型公开活动的操作。 当然,魏大彪做的是白酒,不是啤酒。但思路是通的。 关键是——怎么操作才不犯忌讳。 张勇想了大概十几秒钟,开口了。 “魏叔,我有个主意,您听听看能不能试试。” 魏大彪睁开眼睛,坐直了一些。 “说。” “您別再一家一家去求人了。” 张勇微微偏过头。“换个法子。把人请过来。” “请过来?请谁?” “县里那些单位的后勤科长、办公室主任,包括供销社的人,还有运输队那帮老板。您不是认识不少吗?” “也不用太多,二三十个人就够。” “在酒厂院子里搭几张好桌子,摆上您家的不同类型的酒,再整几个硬菜,搞一场品鑑会。” 魏大彪愣了一下。 “品鑑会?” “对。名义上不叫推销,叫品鑑。请帖就写通县首届白酒品鑑交流会之类。” “这些人来了,先喝著,您现场介绍您家酒厂的工艺和用料,带他们看看酿酒车间,亲口尝尝酒的品质。” 张勇脑子转的飞快,他其实也不確定这事能不能成。 “关键是,別光请这些当官的。” “得叫上他们的家属子女,年轻人最好。搞几个节目,热闹热闹。让这些年轻人回去一说,比您亲自上门跑十趟都管用。” “而且这些年轻人,再过五年六年,就成您的新客户了。” 魏书蕴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这不就是……办个小活动?” “差不多。但不能叫促销,上面忌讳这个。叫品鑑交流,对地方產业扶持了解之类,名头正,谁也挑不出毛病。而且请帖上您把供销社张主任的名字放在前面,他来了,其他人自然跟著来。” 魏大彪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后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的敲著。 过了好一会,他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新。” 他盯著张勇看了好几秒,嘖嘖称奇。 “你小子脑袋瓜里装的东西,比我这老油条都强。” “我觉得这个主意行!回去就办!” “勇子啊。” “嗯?” “以后在通县,叔罩著你了。” “行,您这句话我记著了!” …… 张勇办完所有的事儿,回到劲松小区时,天早就黑透了。 去水房冲了个凉,躺在床上看了自己的进度一眼,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汽修lv.3:进度98%(掛机中……30倍速)】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楼下传达室陈大爷的嗓门像个破锣似的炸了开来。 “勇子啊!你下楼!快点!” 张勇从床上弹起来,趿著拖鞋推开窗户往下看。 陈大爷站在单元楼门口,急得直跺脚。 “你爹跟人打起来了!” ...... 第四十九章 俩爷们干架干了一早上 张勇趿著拖鞋衝下楼,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差点打滑。 楼下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他最先看见的是一辆崭新的嘉陵125摩托车。 车身深红色,油箱鋥光瓦亮,后视镜上塑料薄膜还没撕,临时牌照都掛好了。 车把上绑著两朵大红绸花,跟娶媳妇似的。 然后再看见了两个人。 张德发双手死死攥著车把,身体往后仰,脸憋得通红。 对面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一手扶油箱,一手拽著张德发的胳膊往回推。 男人比张德发高半个头,身板壮实,但脸色发白,额头上都冒汗了。 是魏大彪。 “我说了不收就是不收!” 张德发牛劲儿一使,两手往外一推,摩托车前轮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魏大彪脚底一趔趄,身子晃了一下,硬是没撒手。 “老张!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拿回去!” 陈大爷在旁边急得满头汗,两只手在他俩中间来回扒拉。 “別推了別推了!小心把人家摔了!” 张勇三步並两步跑过去。 “爸!” 张德发回头一看,气还没消。 “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个——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手指著魏大彪,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魏大彪先开口了。 “勇子!我这是来谢谢你的!” 他鬆开车把,眼睛里带著笑。 张勇对上魏大彪的目光,脑子里两秒钟就把事情搞清楚了。 这是来送大礼的。 张勇低头扫了一眼眼前的摩托。嘉陵125,全新。 这年头一辆嘉陵至少四千往上,加牌照手续往五千走。 他再看张德发的表情——咬牙切齿,扬著下巴,脸鼓的跟个大茄子一样。 张德发是什么人?转业老兵,三等功。 你送他一袋米一壶油一条烟,他推两下,就大大方方收了。 但一辆值几千块的摩托车? 在张德发的脑子里,这就叫受贿。 “魏叔。”张勇喊了一声,“先別推了。” 然后转头看张德发。 “爸,您先鬆手。” 张德发还是不松。 “我不管他是谁。这车我死也不收。” 魏大彪在旁边急了。 “老张!你儿子帮我修了三辆东风!救了我整个酒厂!三辆大车加一块值多少?十几万!我送个摩托车怎么了!” “你送个锤子!” 张德发一巴掌拍在车座上。 “我儿子帮忙那是做好事!又不是做买卖!” “你拿这么贵的东西来,传出去別人怎么说?说我们老张家占便宜?我丟不起这个人!” 他嗓门越来越大。 “我就是饿死,也不收这种东西!” 魏大彪脸涨得通红。 “什么叫这种东西!发票在这!车牌在这!酒厂名义买的,走的对公帐!哪来的受贿!” “你管他什么名义买的!” 张德发一步不退,“不要就是不要!你骑回去!” 两个大男人又开始推上了。 张勇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一抽。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2026年短视频上那些画面。 两个北方人请客抢买单。 两个大老爷们搂著收银台,一个往里塞钱一个往外扒拉,服务员夹在中间不知道收谁的。 最后掀了柜檯也有,把衣服撕坏的也有。 眼前这场面,跟那些视频一模一样。 张勇正琢磨怎么把这两个犟种拉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鐺声。 叮铃铃—— “爸!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我追都追不上你!” 魏书蕴蹬著一辆自行车拐了进来。一进来就看见院子里推搡的两个大人。 “爸!不是说好了到了先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你是不是又嚇唬人家了!” 她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扔,跑过来拽魏大彪的胳膊。 魏大彪一边继续推搡,一边给自己澄清。 “没啊!闺女!我老实的!我跟你说了我开三轮先走,你骑车慢慢跟……” “谁知道你爸还没坐下,这个老张他推我!” “是你先把车推过来的!” 张德发不甘示弱。 张勇赶紧站到中间。 “行了行了,都別推了。” 他一手扶住车把,一手按住张德发的胳膊。 张德发看见魏书蕴到了,嗓门早降了一档。 毕竟有小姑娘在场,不好意思再跟人家爹推搡。 但脸上还是铁板一块。 “那啥,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了。但是这个东西不行,太贵了。” 他鬆开手,往后退一步,语气沉了下来。 “唉,你回去吧!” 围观的邻居面面相覷。 陈大爷在旁边连连嘆气。 “老张啊,人家也是好意……” 张德发瞪了他一眼。 “好意也不行。” 气氛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李桂兰提著一兜子蒜薹从外面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先看见那辆红绸花摩托车,然后看见张德发和一个中年男人分別站在摩托车两边,那白净的小姑娘魏书蕴紧紧地扶著中年男人,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李桂兰的脑子转了不到三秒。 菜兜子往地上一搁。 她疾步走过去,先看了一眼魏大彪的脸色。 哎呦,全是汗,还透著点白。 李桂兰一把揪住张德发的耳朵。 “张德发!” “哎哟!你干什么——” “你瞎啊!人家刚从医院出来!你看看人家那脸色!” “你再推!再推人给你推晕过去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张德发被揪著耳朵,身子往下矮了半截。 “我——” “闭嘴!” 李桂兰鬆开手,转身对魏大彪露出一个带歉意的笑。 “您是魏厂长吧?勇子跟我提过您。您別跟我家老张一般见识,他这个人脑子一根筋,死倔。” 魏大彪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嫂子,我理解老张,他是正派人。” “他正派个屁。”李桂兰白了张德发一眼,“就是犟驴。” 她拍拍围裙上的灰,招呼所有人。 “行了!都別在楼底下杵著了!大热天的,上楼说话!” 她指了指摩托车。 “陈大爷,这车先搁您传达室门口,帮我看著。” 陈大爷连连点头。 “放心!我就坐这儿,谁也碰不了!” 李桂兰一手提菜,一手推著张德发的后背往楼上走。 张勇跟在后面,扭头对魏书蕴笑了一下。 魏书蕴捂著嘴,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也憋不住了。 ...... 一群人刚走到二楼拐角,三楼的门缝里探出一颗脑袋。 陈大爷的孙子陈阳,十一岁,瘦得跟猴似的。 “勇哥!勇哥!那个摩托车是你的吗!” 张勇还没开口,陈阳就两步窜到他身边,眼睛放光。 “勇哥你能不能带我兜一圈!就一圈!我就坐后面!我保证抱紧了不乱动!” 张勇拍了拍他脑袋。 “你作文写了没?” 陈阳的脸瞬间垮了。 “……还差两百字。” “写完了再说骑车的事。” 陈阳蔫头耷脑回了屋。 四楼的门没动。 但张勇经过的时候,隱约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吐口水的声儿。 孙建媳妇的门关得死死的。 但张勇敢肯定,那道门缝后面一定趴著一双眼睛。 ...... 第五十章 以退为进,校花进屋 808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这间屋子统共就十二平米,放了一张饭桌四把椅子一个旧柜子,再塞进去五个人,连转身都费劲。 魏大彪坐在张德发对面,两个大男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魏书蕴坐在张勇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抱著一杯李桂兰特意加了糖的凉白开。 李桂兰端著搪瓷茶盘从厨房出来,给魏大彪面前也放了一杯。 “魏厂长,家里就这个茶了,您別嫌弃。” 魏大彪端起来咕咚灌了半杯。 “嫂子客气什么,我在厂里忙起来自来水都喝不上,能有口热茶就美了。” 他抹了把嘴,扫了一眼这个小客厅。 墙上贴著泛黄的地图,柜子上摆著张德发的军功章和一张全家福,窗台上晾著两双洗得发白的胶鞋。 他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口水。 李桂兰坐下来,开了口。 “魏厂长,楼底下那事您別往心里去。我家老张就那个脾气,他不是嫌您不好,是怕收了东西让人说閒话。” 李桂兰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张德发手里攥著茶杯,到底没敢犟嘴。 魏大彪连忙把茶杯搁下,正了正身子。 “嫂子,张哥。”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车我也不是乱送的。我魏大彪做了十年生意,不干亏心事,也不做人情的冤大头。” “你俩也先听听我的道理再说。” “首先啊。” “勇子是京城大学的学生了。京大,那是咱们全国最好的学校。” “我们通县酒厂资助一个京大学生,这是好事儿,对了,学费我也想包了。” “县里年年评优,年年说要支持教育,我资助勇子,写进厂报,再上区里的简报,对我酒厂的名声有好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勇子帮我修了三辆东风,还帮我查出了假油的路子。” “我酒厂以后的车辆维修保养,都想交给勇子。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合作。” “勇子上门修车总得有个交通工具吧?总不能每次都让他骑自行车从劲松蹬到通县?” 他顿了一下,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往魏书蕴那边瞟了一下。 “第三。” “我跟我媳妇就这一个丫头,这不考上了青华大学。青大在哪?就在京大隔壁。” 他的声音放缓了。 “我天天在外头跑生意,我媳妇胆小,县城都没出过。” “书蕴在京城读书,我真放心不下。勇子跟书蕴又是同学又是一起学车的,知根知底的。” “以后在学校周围要是有什么事,能帮忙搭把手照应一下,我这当爹的心里也踏实。” 他说完,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车是我感谢他的,也是方便他以后帮我干活的。” “你咋能扯上受贿呀老张!” 虽然张德发被点名了,还是低著头不吱声。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桂兰在桌子底下又踩了张德发一脚。 这回踩得重。 张德发吸了口气,嘴巴张开又合上,眼睛盯著桌面上的茶杯。 他也不是不讲道理。 魏大彪说得句句在理。 资助大学生,长期合作,照顾闺女——每一条拿出来都站得住。 但他心里还是不得劲。 “魏厂长。”张德发终於开了口。 “你说的我都明白。” 他抬起头看了魏大彪一眼。 “但是……整个劲松小区,没一个骑摩托车的。就连我们厂都没几辆,我一个货车司机,突然弄了辆摩托车,人家问起来我咋说?” 他皱著眉头。 “不是我矫情。是怕树大招风。勇子写文章挣钱也就罢了,算凭本事,没人眼红。” “这一弄,人家还以为我张德发贪了厂里的货。” 张勇听到这,心里嘆了口气。 他爸这个人,犟归犟,心里其实有数。 不是不想收,是怕收了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九十年代初,整个小区的月均收入不超过三百块。一辆嘉陵125停在楼下,是什么概念? 普通人两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啊。 张勇开口了。 “魏叔。” “车的事,我爸说的也有道理。直接收了確实容易让人说閒话。” “不过您的好意我领的,这台车我先用著,以后去通县帮您维护车辆確实方便。” 他顿了一下。 “但是有两件事我得说清楚。” “第一,学费的事您別操心了。我《十月》那边也有稿费在,学费我自己能对付。您这钱留著给酒厂周转,比花在我身上值。” 魏大彪皱了下眉,正要说话,张勇抬手拦住了。 “第二,书蕴比我厉害,叔你根本不用担心” 魏书蕴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他。 “她在驾校的时候就比別人学得快,修车那回也是她第一时间找人帮忙、保存证据、跟刘德才据理力爭。” 张勇认真的看了魏书蕴一眼。 “要是我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还得找她商量。” 魏书蕴低下头,手指绕著茶杯的杯沿转了一圈,偷偷笑了。 魏大彪愣了两秒,笑得连连拍手。 “行!你这孩子!够爽快!” 他拍了拍张德发的肩膀。 “老张!你儿子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张德发被媳妇盯著,又被魏大彪拍著,终於长长地嘆了口气。 “车……先放著吧。”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直愣愣地瞅著魏大彪。 “咱们说好!这车是你酒厂的,我们用归用,但名头得掛你们厂。” “谁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借你家酒厂的。” 见他还要说。 李桂兰在桌底下踹了张德发一脚,直接收住。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 “魏厂长,中午留下来吃顿便饭。家里没什么好菜,就是家常的。” 魏大彪赶紧站起来摆手。 “不不不,嫂子,我就不耽误了,下午还得赶回通县——” “说留就留!你刚出院,不吃饱了怎么开车回去?一会头晕了咋整。” 李桂兰的语气不容拒绝。 魏大彪看了看张德发。 张德发闷声开了口。 “兄弟,坐下吃吧。” 魏大彪咧嘴笑了。坐下了。 魏书蕴趁著李桂兰去厨房切菜、魏大彪陪张德发抽菸的功夫,侧头看向身旁的张勇。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张勇,你那屋我能进吗,我有话问你。” ...... 第五十一章 疯子与疯子,一拍即合的国產梦 张勇的小臥室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 书桌上摊著方启明借的《金属切削原理》和《工具机电气控制》,旁边压著几十封读者来信,钢笔搁在稿纸上,墨水盖子没拧紧。 魏书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墙上贴著的那张纸条上。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词,从上到下分別是:写作,驾驶,汽修,机械製造。 “这是你的规划?” “是。”张勇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我……我有个想法,但是还是拿不定主意,想给你商量下。”魏书蕴明显有点犹豫。 “我清大已经报了经济管理专业。但是我……不太喜欢这个专业。” “怎么说?” “我爸希望我选个轻鬆点的,以后能管家里的厂子,你知道我爸的身体,我肯定要为他多想想。” “但是我不想只做门面,我想做实干。”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想多学一门,建筑系。” 张勇愣住了,虽然房地產辉煌过,可到了26年,其实也没那么好了,某大某桂园都有很多负面信息,房价一天天的降著,没完没了。 而清大的经管反而蒸蒸日上,不少企业家都以进入清大经管为荣。 但是他还是压下心中的疑惑,斟酌的开口。 “清大专业有很多,还有外贸,汉语言,法学,食品工程,你为什么会想选建筑。” 建筑系的课业非常重,还要出去写生记录下工地,不容易的。 “因为林徽因。” “什么?”张勇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魏书蕴的语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林徽因吗?不是那个被写进爱情故事里的林徽因。” 张勇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是咱们国家第一个女建筑师。二十年代的时候,宾大建筑系不收女生,她就註册在美术系,自己跑去旁听建筑课,一门一门地修完了。” 魏书蕴的声音渐渐飘远。 “后来她跟梁思成跑了十五个省,一百九十多个县,爬破庙、钻荒山,测绘了两千多处古建筑。好多东西要是没有他们的记录,战火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她还参与了国徽设计、纪念碑的方案。” “五十年代京城要拆古城墙,她还拖著病体到处奔走。” 她的眼眶红了。 “她真厉害啊。” “以前总有人跟我说,女孩子学点轻鬆的就行。可林徽因让我觉得——一个人选择做什么,不该是因为轻鬆,而是因为值得。” “小时候,我去看过那个古城墙的残骸,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魏书蕴,你一定也要当这么厉害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勇看著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那张墙上的四行规划,和她眼睛里的光比起来,写得太谨慎了。 他没有急著说话。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拿著一手好牌,最后被“应该”两个字打废了。应该稳妥,应该听话,应该选那条別人替你铺好的路。 “你来找我商量,其实不是拿不定主意。”张勇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肯定。 魏书蕴抬起头看他。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没找到一个人跟你说——你想的没错。” 魏书蕴的手指捏著裙摆,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紧张了。 张勇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一摞读者来信里翻出一封,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魏书蕴接过来。那是一封从西北寄来的信,牛皮纸信封上沾著油污的指纹。 信很短,写信的人说自己是油田的一个钻井工人。他说看完《大国匠心》那天晚上,在井架上坐了很久。 他十八岁被家里安排进了油田,干了十一年,总觉得自己就是在混日子。但那篇文章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整整齐齐—— “谢谢你让我知道,普通人做的事也值得被看见。” 魏书蕴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被安排了十一年,才找到自己的意义。”张勇把信收回来,放回那一摞信的最底下。 “但你比他幸运。” “你还没走上那条被安排的路,你还能选。” 他靠著书桌,语气很平淡。 “学经管,那是你对你爸的交代。学建筑,那是你对你自己的交代。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但是……两个一起学,会很累的。”魏书蕴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就累著。” 张勇指了指墙上那张纸条。 “写作、驾驶、汽修、机械製造——你觉得这四样哪个轻鬆?” 魏书蕴盯著那张纸条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大疯子。” “彼此彼此。” 屋子里的气氛轻鬆下来。 魏书蕴把那封信的內容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在写新东西?是给大国系列写的后续吗?” “对,但是第二篇我还没想好怎么切。” 张勇的眼睛盯著天花板。 《大国匠心》写的是发动机和老一辈工人的传承,骨子里是对工业精神的致敬。 那篇文章之所以能打动人,是因为写到了一个核心——技术断层。 第二篇不能重复第一篇的路子。 魏书蕴认真的翻看著那些读者信件,忽然开口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写造车?” 张勇偏过头看她。 “你第一篇写的是发动机,写的是零件、是工艺、是一个零件从不合格到合格的过程。” 魏书蕴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但发动机装在哪?装在车上。车是谁开的?是人。” “你修了我家三辆车,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京城路上跑的全是进口车和仿製车。解放、东风、黄河,发动机技术全是以前从国外学来的。” “连一辆自己家造的轿车都没有。” 张勇的眼睛亮了。 魏书蕴接著说。 “听我们厂的司机说,那三辆车虽然都是国產柴油机,但油泵是进口的,差速器是仿日本的,连剎车蹄片都得从南边进货。” “你在文章里写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数控工具机,在山沟里的车间完成了首件加工。” 她看著张勇。 “那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轿车呢?” …… 第五十二章 月黑风高摸黑夜 张勇和魏书蕴在书房没聊了一会,菜就上齐了。 饭桌上热闹了一阵子。 李桂兰把家里最瘦的那根腊肠切了半条,又用猪五花炒了一大盘蒜苔。张德发从柜子里摸出半瓶北京二锅头,跟魏大彪偷偷碰了两杯。 两个大男人从拧著犟到偷喝小酒,中间也就隔了一筷子回锅肉的距离。 吃完饭,魏大彪看了眼手錶,站起来。 “老张,嫂子,我得回了,厂里下午还有一车货要装。” 李桂兰把切好的腊肠用油纸包了一兜子,硬往魏书蕴手里塞。 “拿著!这包盐放的少,蒸一蒸就能吃。” 魏书蕴推了两下没推过,抱著油纸包跟著魏大彪下了楼。 院子里,魏大彪发动那辆三轮车,突突突的冒著黑烟。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冲张勇喊了一嗓子。 “勇子!品鑑会的事我回去就准备!到时候你过来帮我把把关!” “好嘞魏叔,您慢点开!” 三轮车拐出巷口,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书蕴推著自行车,在单元楼门口停了一下。 “那我也走了。” “嗯,路上小心。” 魏书蕴把油纸包放进车筐里,抬头看了张勇一眼。 “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谢谢你。” “谢什么,你本来就想好了。” 魏书蕴抿了下嘴,没再接话。她低头整了整车筐里的包,推著车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笑了一下。 “蜜三刀你还欠著呢,可別忘了。” 张勇还没来得及回话,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鐺声。 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拐了进来。 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肩上斜挎一个军绿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是孙磊。 孙磊刚从师范学院领了报到材料回来,蹬著车拐进巷口的时候,正好跟魏书蕴打了个照面。 当时他一抬头,差点撞墙上。 可魏书蕴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孙磊定在那里,手攥著车把,愣了好一会。 他也见过好看的姑娘。 师范学院开报到会的时候,中文系那几个女生就不错。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扎著马尾辫,穿条碎花裙,鼻子小小的,底下那张嘴红红的,不像抹了口红,倒像刚吃完一颗樱桃。 一阵风吹过,带出了一阵羊脂皂的香味。 她回头衝著单元门一笑。 差点把他笑傻了。 他呆滯的目光顺著魏书蕴的笑,落在了十几米外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张勇身上。 张勇正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目送魏书蕴离开。 直到魏书蕴的身影消失在槐树的影子后面。 孙磊才回过神,锁上车。 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不少。 四楼的门关上了。 里头传来孙建媳妇的声音。 “儿子,回来了?材料领齐了吗?” “领了。” 孙磊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 “妈,刚楼下那个骑自行车的女的,你认识不?” “哪个女的?” “推自行车那个,穿碎花裙的。” 孙建媳妇正在往碗里盛绿豆汤,哼了一声。 “那是通县酒厂魏大彪的闺女!我打听过,人家考上了清大!” 她咬了下牙,把绿豆汤重重的懟在了桌上。 “今天跟她爹一起来送摩托车的,给谁的你猜?” 孙磊摇摇头。 “给八楼哪个没考上的张勇!”孙建媳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绿豆汤溅出来几滴。 “一辆好几千的车!说送就送!” 她越说声音越高。 “你说说,你说说!你爸是教育局的干部,你是正经师范生,那点不如八楼那家好!” “那个魏家的姑娘,今天在楼底下跟张勇有说有笑的,跟她爹在楼上待一早上……” 孙磊木木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冰甜的。 但他心里难受的慌。 …… 夜深了。 小区的路灯只有巷口那一盏还亮著,泛著昏黄的光。 各家各户的灯都灭了,偶尔有几声蛐蛐叫。 传达室里,陈大爷靠在躺椅上,收音机开著,播的是评书。 老爷子今天热闹看的多,累得早,呼嚕声早就盖过了收音机。 四楼。 孙建媳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盯著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李桂兰端著腊肠挨个送的那张脸,一会儿又是赵大姐在传达室门口“五百块”那个死调调——最气人的是那辆摩托车,好几千块钱的东西!说送就送!凭什么给他张勇? 她越想越气。 凭什么? 凭什么院子里的人都围著那农村来的李桂兰转? 她儿子是师范生,统招,包分配,铁饭碗! 张勇算什么东西?就是一个高考落榜的! 还有那辆摩托车—— 她猛地坐起来,狠狠的吐了一口恶气。 那辆红色摩托,现在应该还停在传达室门口的车棚底下。 不行,不能让李桂兰得意! 她一咬牙,悄声下了床,从厨房摸了一把剪刀,又从水池底下扯出一块旧抹布。 抹布是孙建的一件旧褂子裁的,穿了好几年破了,淘汰成了抹布。 她贴著窗户,听了会外头的动静,没人。 她拉开门,捻著脚一步一步下了楼。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扶著墙,走得大气都不敢喘。 出了单元门,车棚就在右手边。 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月光从铁皮棚顶漏进来,把那红色摩托的油箱照出一小块亮。 孙建媳妇憋著气,蹲下身子,凑到车侧面。 她看不清楚,但她摸得到。 顺著油箱往下,摸到车侧面一团线,就是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她睡觉前问了孙建,那些打不著火的摩托车都是啥原因。 孙建嘟噥了一句“那些线断了就打不著”,然后就睡著了。 她一狠心,隨便拽了一根。 剪刀张开,使出吃奶的劲儿,咔嚓一声。 线断了。 她在黑夜中无声的笑了一声,然后又把那块抹布团成一团,塞进了排气管里,使劲往里捅了捅。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溜回了楼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 第五十三章 你家抹布长翅膀了?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煤炉子的味道从各家窗户里飘出来,混著不知谁家洋葱炒鸡蛋的香气。 张勇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勇哥!勇哥!起了没有!” 是陈阳。 张勇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才六点十分。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面板。 【写作lv.4:进度37%(固定)(33倍速)】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4:进度99%(掛机中……30倍速)】 99%。 差一口气就突破了。 张勇套上汗衫,拉开门。 陈阳站在门口,脖子掛著一块毛巾,脸上红彤彤的。 “勇哥!我把你那摩托车擦乾净了!油箱擦了三遍!后视镜上的塑料膜我也没敢撕!” “我作文也写完了!” 张勇看著这小子满头大汗的样子。 “你几点起的?” “五点!”陈阳挺起胸脯,“我跟我爷爷说了,以后这车我帮你看著!谁也別想碰!” 张勇拍了拍他脑袋。 “走,下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车棚。 陈阳確实擦的乾净。油箱上一点灰都没有,连轮轂的辐条都用湿布抹过了。 张勇跨上车,拧了一下钥匙。 脚踩启动杆。 咔。 没响。 再踩。 咔咔。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就没了声音。 陈阳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怎么打不著了?” 张勇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面板在视线边缘跳动了一下。 【叮】 【汽修lv.4升级至lv.5。】 【汽修lv.5感知启动——】 【异常点1:点火线圈初级引线断裂,断口整齐,非自然磨损,为外力剪切。】 【异常点2:排气管末端存在异物堵塞,材质为棉织物,堵塞率约85%。】 张勇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扭过头,往院子里环视了一圈。 晨光里,四楼孙家的窗户半开著,窗帘拉了一半,窗帘后面隱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再往下看—— 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孙建媳妇正坐在一张马扎上,面前摆著一个搪瓷菜盆,手里捏著一把韭菜,慢悠悠的摘叶子。 大清早六点钟出来摘韭菜。 张勇还是第一次见。 孙建媳妇抬起头,目光越过菜盆,正好跟张勇对上了。 她嘴角一翘,笑的非常坦然。 “哟,一大早就试车呢?新车就打不著火了?这大摩托不行啊,白花那么多钱。” 她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嘴里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谁家脑子灌了浆糊,拿个破车还当个宝。” 张勇没搭理她。 他转头看了看陈阳。 “小阳,去你爷爷传达室,帮我找两样东西。” “什么?” “找点粗铁丝,再看看有没有黑胶布。” 陈阳撒腿就跑。 没半分钟就跑回来了,手里攥著一截铁丝和半卷黑胶布。 张勇接过来,蹲在车侧面。 他没有拆整流罩,也没有卸壳。 左手顺著油箱下沿往里摸,轻轻用手指捏住了那根断线的两个头。 摸了一下,断口齐整。 剪的。 他把铁丝掰断一小截,把两个线头绞在一起,拧了三圈,然后扯下一段黑胶布缠了两层。 接线完毕。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陈阳蹲在旁边,眼睛瞪的溜圆。 “勇哥你都没看!你就摸了一下就知道哪断了?” 张勇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车尾。 蹲下去,手指伸进排气管。 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他捏住一角,往外一拽。 一块灰白色的抹布被抽了出来。 抹布上沾满了黑灰和油渍,一面都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稍微乾净的那一面上,印著六个蓝色的字。 朝阳区教育局。 张勇捏著抹布站起来。 院子里这会儿已经有人了,刘嫂在楼上窗口晾衣服,赵大姐提著暖瓶从水房出来,正往张勇这走。 他重新跨上摩托车。 脚踩启动杆。 轰—— 发动机炸响了。 排气管喷出一团浓重的黑烟,黑烟里裹著几缕没烧透的棉絮,在晨光中翻滚了两圈,散开了。 陈阳高兴的跳了起来。 “著了!著了!勇哥你太厉害了!” 刘嫂从三楼窗口探出脑袋。 “吆,这就点上了,这摩托声真有劲啊。” 赵大姐停下脚步,暖瓶搁在地上。 “刚才是不是不还打不著吗?一下就修好了?” “是啥毛病啊。” 张勇熄了火,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攥著那块抹布。 “赵姨,你看,有人把这个塞我排气管了。” 他把那块抹布抖开,正面朝外,把那些字衝著赵大姐的方向展示了一下。 “谁那么坏啊,让我看看,朝阳区.......教育局?这......是孙建家的!?” 孙建媳妇手里的韭菜叶子早就掉了一地。 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铁青。 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张勇拿著那块抹布,走到她面前站定。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子里炭火的噼啪声。 他把抹布举到孙建媳妇面前,转著圈展示了一遍,刚好让所有人都看得见那几个字。 “婶子。” 张勇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竖著耳朵听著。 “您家这抹布长翅膀了?三更半夜不睡觉,往我排气管里钻了?” 孙建媳妇的菜盆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搪瓷盆磕在水泥地上,噹啷一声响,韭菜滚了一地。 四楼的窗户,啪的一声关死了。 窗帘后面,孙磊的脸色比他妈还难看。 张勇把抹布叠了两下,轻轻搁在孙建媳妇旁边的马扎扶手上。 “还有,点火线是被剪刀剪断的。断口平整,不是磨的也不是扯的。我也是修过几辆车的,新旧分得出来。” 他蹲下身子,跟孙建媳妇的视线平齐。 “婶子,我这个人,不爱计较。您背后说两句酸话,我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但是动手脚搞破坏,这就不一样了。” 他指著车棚,声音平静的可怕。 “摩托车的点火线圈要是短路走了火,挨著就是油箱。车棚隔壁是传达室,陈大爷每天晚上睡在里头。” 陈大爷一听,脸色变了,手里的缸子都攥紧了。 “往轻了说,这叫损坏他人財物。往重了说——”张勇停顿了一下。 “这叫放火。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让派出所的来看看现场?” 孙建媳妇整个人缩在马扎上,手指攥著围裙的角,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挤出来一句话。 “我……我不知道什么抹布……跟我没关係……” “婶子。”张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教育局的抹布,整个小区就您家有。” “要不咱们上孙叔单位去问问,这批抹布是哪年的衣服上裁的,登记簿上有没有名字?” …… 第五十四章 证据確凿,死鸭子嘴硬也没用 小院一时没了声响,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孙建媳妇身上。 赵大姐率先打破了僵局:“这事可大可小的,要不孙建媳妇你先认个错,毕竟都是邻.......。” 她话还没说完呢。 孙建媳妇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马扎上的抹布,转身就往旁边的泔水桶里塞。 “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有理了?!你这是栽赃!” 她动作贼快,抹布被一把摁进了泔水桶里,和剩菜叶子搅在一起。 但她动作还没做完,整个人就往后一仰,屁股著地,一下子坐在了水泥地面上。 然后——哭了。 不是一般的哭。 “啊——你们老张家欺负人啦!!” 她双手拍著地面,鞋拖飞了一只,头髮散下来,披了半边脸。 “仗著会修车了不起啊!仗著你爹是大车司机了不起啊!欺负我们老实人!”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八年了!八年了!我什么时候干过坏事!你冤枉我!你血口喷人!” 声音大得能传三条胡同。 楼上窗户噼里啪啦全推开了。 楼上不少户都露出了脑袋,大清早的,还有几家拿著筷子端著碗。 五楼老周家的门也开了,老周媳妇趿著拖鞋跑到楼梯口往下张望。 传达室的陈大爷搂著陈阳站在门口,一脸嫌弃。 孙建媳妇越哭越来劲,两条腿伸直了,后背往地上一靠,躺下了。 “自己摩托车坏了!大院这么多人呢!怎么就找上我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过的好!”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尖得割耳朵。 “冤枉啊!我们孙家是正经人家!那块布万一是別人捡的,我找谁说理去!你们评评理!” 张勇站在原地冷冷的看著她。 他等著。 这种人,你越著急反驳,她越来劲。 果然。 单元门开了。 孙磊出来了。 他倒是把自己收拾得挺整齐,一件蓝条衬衫,套著一条薄西裤。 他不急不慢地走到母亲身边,先弯腰把她扶起来。 然后转过头,看著张勇。 “张勇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腔调。 “我妈是个普通家庭妇女,文化不高,脾气急。但你说话得讲证据。”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训小学生。 “你说线是剪的,排气管里有东西,说是我妈乾的,但这些都是你自己猜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你有证人吗?” 他顿了一下,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刑法里有个词叫誹谤。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当眾指认一个人犯罪,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是师范学院的学生,这个常识我还是有的。” 院子里的空气又绷了一层。 赵大姐在一旁小声嘀咕:“但要是没做过,你妈急著把抹布往泔水桶里塞干嘛?你光嘴皮子利索有啥用。“ 张勇看著孙磊,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 孙磊一愣。 他没想到张勇会认这个。 “光凭一块抹布,確实不能百分百证明是谁干的。” 张勇点点头,声音平淡。 “虽然整个劲松小区只有你家有教育局的东西,但万一是別人拿了你家的抹布呢,对不对?” 孙磊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那就对了。没有铁证——” “勇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车棚方向传来。 是陈阳。 小傢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车棚里面,这会儿弯著腰从铁皮棚里钻出来,手里举著一样东西。 “勇哥!你看这个!” 陈阳跑到张勇面前,张开手掌。 手心里躺著一颗扣子。 米白色,塑料的,带四个眼儿,边缘有一小圈磨损。 很普通的扣子。 但陈阳下面那句话,让孙建媳妇的哭声咔地一下断了。 “今天一大早我给勇哥擦车的时候,在摩托车旁边地上捡到的!就压在后轮旁边的砖头缝里!” “我本来没当回事,搁裤兜里了。刚才我又看了一眼——” 他把扣子举高了一点,转向孙建媳妇的方向。 孙建媳妇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今天穿的是昨晚那件褂子。 右边下摆的口袋,扣子的位置——空的。 线头还在,像一小截蜷缩的灰色虫子,露在布料外面。 全院子的人都看见了。 “这……这不是我的!”孙建媳妇的声音变了调,高了一个八度,“扣子满大街都是!谁知道是哪来的!” 张勇没理她。 他从陈阳手里接过扣子,走到孙建媳妇面前,微微弯腰。 左手捏著扣子,右手拨开她右下角口袋缺扣的位置。 扣子的直径,线孔的间距——严丝合缝。 “婶子。”张勇把那粒扣子举高了一点,对著孙建媳妇。“您自个儿看看,合不合適。” 孙建媳妇的脸白了。 彻底的白了。 孙磊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推也不是,放也不是,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蝉都不叫了。 “还要我继续说吗?”张勇站起来。 “例如昨晚大概几点出的门,走的哪边楼梯,传达室门口的路灯照不照得到车棚——这些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停顿了一下。 “您要是觉得这些还不够,我再说一个。摩托车的线也不好剪啊,您剪的时候使了不少劲吧。那剪刀多多少少也有磨损吧,要不我陪著您把您家剪子拿下来看看?” “你……你怎么……” 孙建媳妇的声音碎了。 这一刻,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建回来了。 他穿著白色的老头衫,胳膊上还挎著一个网兜,里头装著两根黄瓜和一包点心。 晨练回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这个场面。 “吆,怎么都在这呢?” “唉?咋坐地上了?磊子!你妈咋了?” 媳妇坐在地上,头髮散著,脸上掛著泪。 儿子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对面是张勇,周围围了一圈邻居,楼上还有几个脑袋,全在看他们孙家。 孙建意识到不对劲了,声音沉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刘嫂在楼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老孙!你问问你媳妇!昨晚上她摸黑去车棚把人家摩托车的线剪了,还往排气管里塞你们教育局的抹布!” 赵大姐补了一刀:“是啊!扣子都掉在车棚了!刚对上了!” 孙建的网兜掉地上了。 他看了一眼张勇举著的扣子,又看了一眼媳妇口袋那个缺口。 老脸涨得发紫。 “你——” 他走到媳妇面前,直接扬起了巴掌。 ...... 第五十五章 清大才女你也敢骂? 孙建的巴掌还没落下。 张勇一步迈过去,挡住了他的手腕。 “孙叔。” “有事儿说事儿,打媳妇算什么本事。” 孙建的脸气红了,他攥著的拳头僵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心里门儿清。 本来想著当著全院的面给媳妇一巴掌,显得自己家还有个明事理的。 剩下的事儿他和媳妇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 却被张勇拦下来了。 面子没兜住,里子也漏了。 他甩开手腕,一把推了媳妇的肩膀。 “那你!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乾没干!” 孙建媳妇没扶住,差点又坐下去。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脸,发现巴掌没落下来,劲头直接上来了。 “孙建你个没良心的!胳膊肘往外拐!” 她手指头戳著孙建的胸口,唾沫星子直飞。 “我辛辛苦苦伺候你爷俩,洗衣做饭看家,在这个院子里受了多少窝囊气,你一句话都没帮我说过!” “今天那摩托车轰了一早上,声音那么大!我说两句怎么了!” “还有那个魏家的丫头!上次我就看她不顺眼!三更半夜不睡觉在楼下敲门!你们都当听不见是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手指著单元楼门口。 “倒贴一个修车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我看就是小狐狸精一个!”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场都变了。 嘴最快的赵大姐都没敢接话,剩下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磊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都已经褪尽了。 他使劲拽住母亲的胳膊。 “妈!求你了!你別说了!咱们回去!” 孙建媳妇甩开他的手。 “我说的不对吗!我——” “够了。” 张勇转过身,正对著孙建媳妇。 眼神没有怒意,反而瞅的孙建媳妇心里发毛。 “婶子,破坏別人財物这事,我本来打算私了。毕竟都是邻居,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办法当没听见。” 张勇接著转头看向了孙建。 “孙叔,魏书蕴是我驾校同学,她爸是通县酒厂的厂长,她本人今年考上了清大。” “昨天来我家,是她爸当面感谢我帮他修车的,大傢伙都看见了。” 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您媳妇当著全院人的面,管人家清大的学生叫狐狸精。这话要是传出去,您觉得是谁丟人?” 孙建恨铁不成钢,气的直嘆气。 张勇又看了一眼孙磊。 “孙磊,你是师范生,你说自己懂法律。那你应该知道,公开造谣,是什么性质,何况对方还是清大的学生。” 孙磊紧紧攥著母亲的胳膊,指节发白,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勇收回目光。 “我把话撂这儿。” “第一,摩托车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这块抹布和这颗扣子我留著了。” “第二,今天的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往后再有人编排魏书蕴半个字,咱们就去教育局找领导谈。” 他最后看了孙建一眼。 “孙叔,您在教育局干了这么多年,名声不容易。管不管得住,您自己掂量。” “还有,那块抹布被您媳妇丟泔水桶了,那是证物,还是得麻烦您想办法给捞出来。” 孙建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灰色。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行……行了。回去说。” 他一手拽著媳妇,一手推著孙磊,三个人往单元楼门口走。 孙建媳妇被拖著走了几步,还在气。 “你干什么你掐著我的肉了……” “你给我闭嘴!回去拿鉤子给人家把抹布掏出来!”孙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老孙这辈子就没这么丟过脸!” 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四楼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紧接著,里面传来孙建压著嗓门的怒吼,夹杂著碗碟碰撞的声响,还有孙建媳妇尖利的哭腔。 赵大姐在花坛边站了半天,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 “这家人……” 她摇了摇头,提著暖瓶走了。 院子重新恢復了平静。 陈阳还站在车棚旁边,手里攥著那块擦车的毛巾,眼睛瞪得溜圆。 “勇哥,你也太帅了。” 张勇拍了拍他脑袋。 “帅什么帅,去把你作文拿下来我看看。” ...... 半个小时后。 嘉陵125的发动机在院子里轰响了。 张勇跨在车上,又给了一把油。排气管喷出一股清亮的蓝烟,声浪在楼群之间来回弹。 陈阳坐在后座上,双手死死箍著张勇的腰,脸上的笑咧到了耳根子。 “勇哥!走了走了!” 张勇鬆开离合,嘉陵125稳稳地滑出车棚,绕著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转了一圈。 发动机的声音在劲松小区的楼群之间迴荡,浑厚,乾脆,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头。 “勇子!拉风啊!” 陈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手里端著茶缸子,笑眯眯地看著自家孙子在后座上乐顛顛的样子。 张勇又轰了一脚油门,嘉陵125绕过单元楼拐角,从巷口兜了回来,稳稳噹噹停在传达室门前。 陈阳跳下车,两条腿都嚇哆嗦了,但嘴上还是叫好。 “刚才风真大!勇哥!再来一圈!求你了!” “那最后一圈,等会你回去写一篇感想文。” “啊……好吧。” 两人又转了几圈,陈阳才意犹未尽的回了家。 张勇也熄了火,把车推回车棚,在后视镜上瞥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窗帘后面,一双眼睛正盯著楼下。 孙磊。 张勇没有停留,背过身,上了楼。 …… 四楼。 孙磊站在窗户后面,窗帘被他攥著,都快被拽掉了。 楼下那辆红色摩托安静的停在车棚里,深红色的油箱在午后的阳光下反著光。 他看了很久。 客厅里,孙建坐在饭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句话不说。 孙建媳妇缩在臥室里,哭声早就变成了抽噎。 整个屋子烟雾繚绕的。 孙磊鬆开窗帘,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把门关上,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摆著师范学院的报到材料,最上面是那张盖著红章的学生证。 他翻开学生证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碎花裙,马尾辫,羊脂皂的香味。 她回头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著。 但她看的是张勇。 孙磊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盯著窗外那个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一个修车的……” 他把学生证重新压在材料最上面,手指摩挲著那个红章。 “等我拿了铁饭碗……” ...... 第五十六章 第一本丛书,版税两千二 下午两点。 张勇刚丟了垃圾准备上楼,院门口就响起一阵自行车铃鐺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二六小轮车拐进了劲松小区的铁栏杆门,骑车的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扎得紧紧的,车把上掛著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 后座上还绑著一口搪瓷锅。 锅盖没盖严,一股子炸酱的香味顺著风就飘过来了。 传达室陈大爷的鼻子先动了。 “嗬!谁家炒酱了?这味儿正!” 车停稳,人下来了。 谭兴国。 他一手提著搪瓷锅,一手拎著牛皮纸袋,脚步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张勇!” 谭兴国老远就喊上了。 “你这小子可真难找!上回说请你吃炸酱麵,你一直不来,我只好自己端著锅来了!” 张勇迎上去,接过搪瓷锅。 锅沉得很,打开一看,满满一锅黄酱打底的炸酱,肉丁切得方方正正,油汪汪的,表面还撒了一层翠绿的黄瓜丝。 “谭主任,您这是……” “別废话!先吃麵后说事!你妈在家不?让她煮一锅掛麵,我这酱够吃六碗的!” 李桂兰在阳台上探出脑袋,一看来了客,二话不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十五分钟后。 一大锅掛麵浇上了谭兴国带来的炸酱,摆在了小屋的饭桌上,张德发刚好下班回来,赶上了。 谭兴国吸溜了一大口面,擦了擦嘴,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张勇面前。 “先看看这个。” 张勇擦了手,解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绳。 里面是一沓文件。打字机打的,盖著红章。最上面一页是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的函件抬头。 张勇扫了两行,手指停住了,一丝惊讶浮现在脸上。 谭兴国夹了一筷子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上个月,教育部社会教育司有个姓陶的处长,早年在首钢当了十二年车工,后来考上夜大才调进部里的。” 他又吸了一口面。 “这人平时不看文学杂誌,就看我们周刊。上一期你那个《机械的低语》一发出来,他在办公室看完,就去了我上头总编办公室拍桌子了——” 谭兴国放下筷子,学著那人的语气: “这篇东西比我们技工培训处的教材强十倍!谁写的?给我找来!” 张德发嘴里的面差点呛出来,他倒是看过儿子写的杂誌,是挺好,但是也不至於到让大领导拍桌子出书吧。 李桂兰在旁边使劲拍他后背。 谭兴国接著说:“老陶这人我认识,在部里说话有分量。” “他的意思是——你这个路子走得对,现在全国两亿多產业工人,基层技术培训严重不足,乡镇企业的设备维护全靠口耳相传,坑蒙拐骗的比教真本事的多。” 他用筷子点了点那沓文件。 “他早就想做这个主题了,开会提了不少次,批文都早下了,其实就差一个合適的稿子,这回也这算是等到了。” “这次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出面协调,工人出版社负责具体执行,搞一套《工农实用技术科普丛书》。” “第一本,先全用你的稿子打底,主要是拋砖引玉。” 张勇翻开文件看了一眼框架。 初步规划六本,涵盖农机维修、汽车保养、电器排查、建筑常识、农业机械、日用品辨偽。 “稿费呢?”张勇问。 谭兴国乐了。 “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实在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版税制。首印一万册,定价两块八,版税百分之八。后续加印按量累计。” 张勇心里算了一下。一万册,两块八一本,百分之八——首印就是两千二百四十块。 1990年。 两千二百四十块。 张德发算数不行,只能瞅著儿子。 “多……多少?” “爸你先把面咽下去,不然我不说。” 谭兴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张德发的肩膀。 “老张!你儿子有出息!趁著年轻多写,这才是头一本呢!” 吃完面,谭兴国没急著走。他跟张勇在臥室里谈了將近一个小时的出版细节——体例规范、插图要求、审稿流程、交稿周期。 临走时,他在单元楼门口站住了脚。 “张勇,有件事我多嘴提一句。” 张勇看著他。 “你那个张文工的笔名,目前还没人查到你头上。但树大招风,出了书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咱们得聊个应对方案。” 张勇点了点头。 “我知道。” 谭兴国拍了拍他的肩,骑上小轮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口。 …… 当天晚上。 张勇把臥室的门关严了,檯灯拧到最亮。 他铺开一沓崭新的稿纸,钢笔蘸满墨水。 事儿是做不完的,要有个轻重缓急,他准备先快速把大国二写了,再去准备出书的事儿。 他又想到魏书蕴在这个屋说过的话。 “那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轿车呢?” 张勇落笔,在第一行写下五个字。 《轮上的国度》。 第一章的標题也定了——“泥地上的图纸”。 他写一个1988年的场景。 一群刚从机械工业部调去新厂的年轻工程师,和同事们蹲在简易板房里,地上铺著一张从外文期刊上手抄的底盘结构图。 买不起进口蓝图纸,就拿牛皮纸和铅笔自己描。 描了改,改了描。 描到第七稿的时候,有人把铅笔摔了。 “咱们连人家的钢材牌號都搞不到,画这图有什么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总工程师,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地面很久很久,然后把铅笔捡起来,削了削尖,继续画。 一个沉默的夜,他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先学著画,画多了,手就知道该往哪走。” 张勇写到这一段的时候,钢笔突然断水了,他顺手甩了两下。 墨汁从笔尖缝隙里掉出来,在稿纸上溅出两个黑点,洇开,像两滴落在雪地上的墨。 他愣了一秒,继续提笔。 笔跡从那两个墨点旁边绕过去,字跡比之前更用力了。 “费稿堆满整张桌子时,一封来自长春的信到了——有人愿意提供一台报废的丰田皇冠让他们拆。” “图纸终於有了实物对照。” “但拆开之后他们才发现,差距比想像中大得多。” 张勇写了三个小时。 三千八百字。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那两个墨点。 没有擦掉。留著挺好。 国產车的路,本来就是从墨点和泥地上趟出来的。 …… 第二天一早。 张勇骑著嘉陵125去了棉纺厂。 帆布工具包掛在车把上,里面装著昨晚写的初稿,还有一把自製套筒。 套筒是他在老赵头的棚子里用废旧钢管自己车出来的,正好拿给老赵头看看。 一进铁棚子,就看见老赵头蹲在地上骂娘。 “操他大爷的!什么破玩意儿!” 张勇走近一看,老赵头面前摊著一台进口变速箱,壳体已经打开了,但有一颗锁止螺母死活拧不下来。 老赵头手里的套筒根本套不进去——尺寸差了好几毫米。 老头一脸黑油,气的全是汗。 “勇子你来的好,给我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