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麓被骗,我做电商养成大明星》 第一章白麓借钱 “庆霄,快,你有多少钱,都借给我。” 白麓推开门的时候,庆霄正蹲在地上打包。 九月的杭州还是闷热,这间租在九堡的农民房一楼,四十平,堆满了衣服和快递袋。 没有空调,风扇呼啦啦地吹。 庆霄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手里缠著黄色的胶带,头也没抬。 “要多少,打完这个包给你转。” “五万。” 庆霄手一顿,胶带刺啦一声扯断了。 他抬起头,看见白麓站在门口:“你看我身上哪个地方值五万,你直接拿刀过来割。” 白梦顏,哦不对,现在她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白麓。 庆霄认识她十几年了,从常州那个小城一起长大,她从小就长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樑,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小学文艺匯演她永远是领舞,初中校庆她永远站c位。 高中毕业那年她跟所有人说,她要去韩国当练习生,要当大明星。 那是2012年,她十八岁,一个人跑到上海参加sm公司的全球海选。 第一轮就下来了,评委说她缺乏专业训练。 说白了就是不够格。 几千个人里挑那么几个,她一个在小城里自己对著镜子练了几年舞的姑娘,拿什么跟那些从小在舞蹈学院泡大的人比。 后来她就来了杭州,开始做淘宝模特。 “什么事这么急?”庆霄问。 白麓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快递堆上。 “有个星探找我了!就前天,我在西湖那边拍照,他说我条件特別好,他们公司专门做艺人孵化,签了就能安排上综艺、拍短片,年薪百万起步。” 庆霄手里的胶带慢慢放下了。 “然后呢?” “然后昨天我去他们公司看了,在武林门那边一栋写字楼里,特別正规。他们总监亲自跟我谈的,说我外形条件完全不输那些科班出身的,就是缺一点专业包装。” 白麓说著,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的logo金光闪闪,“星耀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头衔是“艺人总监·李威”。 “只要交五万块钱培训费,三个月形体课加表演课,学完直接签约。他们说我现在底子好,就是缺一点专业训练,补上这一块,以我的条件……” “白梦顏。”庆霄打断她。 白麓愣了一下,庆霄很少叫她本名。 “你信我,”庆霄看著她的眼睛,“这是一个骗子公司。” 白麓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庆霄张了张嘴。 他怎么知道?他当然知道。 现在是2013年。 上辈子他亲眼看著白麓被这种公司骗过,上当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我听人说过。”庆霄只能这么说,“这种公司专门在街上拉人,专挑长得好看的姑娘下手。什么百万年薪,什么签约包装,全是画饼。他们要的就是那五万块钱培训费。你交了钱,三个月以后他们会找一百个理由说你不行,然后合同作废。或者乾脆连公司都註销了,人都找不到。” “你凭什么这么说?”白麓的声音拔高了,“你去看过吗?你知道那家公司吗?” “我不需要看,这种事情……” “庆霄!”白麓站了起来,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吗?” “去年sm海选,我一个人坐火车去上海,排了四个小时的队,进去唱了一首歌,跳了一段舞,三分钟就让我出来了。你知道那三分钟我练了多久吗?我练了整整三年。” “回来以后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躲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天。后来我想通了,我不当练习生了,我当模特,我拍照,我攒钱。可是你知道淘宝模特一天多少钱吗?八百块。从早拍到晚,换一百套衣服,才八百块。” “现在有人跟我说,你可以的,你只是缺一点训练。他们愿意签我。你连看都没看过,就说人家是骗子。” 白麓说著说著眼泪掉下来了。 “你……亏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不借就不借。” 她转身拉开门,九月的热浪涌进来。 “白梦顏!”庆霄喊了一声。 白麓没有回头。 门“砰”地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继续哗啦啦地响。 庆霄正想追出去。 “叮咚。” 电脑音箱响了。 庆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爬起来,扑到桌前。 旺旺头像在闪。 “亲,这件毛衣有货吗?” 庆霄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打字的速度比脑子还快:“有的亲,今天拍下明天发货,您平时穿什么码?” “m码,我160,52公斤,会小吗?” “不会的亲,这件是宽鬆版,m码刚好合適,您可以参考详情页的尺码錶,模特身高168穿m码的效果就是您看到的这样。” 模特身高168。 模特是白麓。 庆霄打完这行字,看著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 然后旺旺又响了,另一个客户。 这就是庆霄创业致富梦想开始的地方。 这间四十平的农民房,一台二手台式机,一台佳能600d相机,三盏摄影灯,一堆从四季青扛回来的衣服。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个月,也是“sunsa”女装店开张的第三个月。 因为白麓来了杭州发展,庆霄也跟著来了。 来杭州奋斗了两年,什么都干过。 房產中介跑了两个月,一单没开,底薪一千八,天天被经理骂。 快递送了三个月,摔坏了客户的包裹赔了半个月工资。 还在四季青档口当过帮工,在电子厂干过流水线,在烧烤店端过盘子。 每次快干不下去的时候,白麓就跟他说,没事,慢慢来。 后来白麓跟他说,网店好像挺好做的,我看他们开网店的挣钱很轻鬆很容易,要不你试试看? 庆霄就说,那就试试。 一开始他连淘宝后台都看不懂。 什么是直通车?什么是钻展?什么是转化率?全是百度一个词一个词查的。 白麓给他当模特,免费。 他说这不行,算你入股。 白麓说行啊,做起来了给我分红。 於是“sunsa”就这么开起来了。 庆霄註册店铺的时候,给店铺起的名字是“sunsa”,没什么特別的含义,就觉得念起来顺口,有点像日系品牌的感觉。 即便是重生的庆霄也不会知道,这个名字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会成为淘宝女装的传奇。 会成为第一个女装上市的淘品牌。 现在它只是一个每天卖二三十单的小店。 第二章白麓钱被骗了 庆霄看了一眼今天的数据。 生意参谋上,实时访客1128人,支付买家21人,支付金额3400多块。 对於一个开店三个月、没有任何推广预算的新店来说,这个数据已经算不错了。 但庆霄知道,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標是攒够三十万,开天猫店。 2013年,天猫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官方渠道入驻,保证金六万,年费分三档,最低三万。但真正难的是审核,品牌资质、公司资质、產品质量,一套流程走下来,十个申请能过三个就不错了。 所以很多人走另一条路:买现成的。 一个天猫店铺的转让费,市场价在十五万左右。 加上保证金和年费,三十万,刚好够。 三十万。 庆霄看了看自己帐户里的余额。 三个月,除去进货成本和房租,还剩下三千。 还差得远,非常非常远。 上一世的庆霄女装店铺其实平平无奇,这一世重新再来,自然一切有所不同了。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年会发生什么。 2013年,淘宝女装还是淘品牌的天下。 韩都衣舍年销六个亿,茵曼年销六个亿,裂帛年销五个亿。 韩风、日系、欧美,三分天下。 还有茵曼带起来的“棉麻文艺风”,裂帛带起来的“民族风”,阿卡带起来的“復古艺术风”,各有各的忠实粉丝。 看起来百花齐放,好不热闹。 但庆霄知道,这些风格店铺,最终都是死路一条。 用不了几年。 2014年,优衣库开始发力线上,双十一衝到女装第二。 2015年,优衣库拿下服饰类大满贯,淘品牌全线溃败。 再后来,zara、ur、only、vero moda这些线下大牌纷纷入驻,淘品牌一个接一个消失。 韩都衣舍上市失败,裂帛转型困难,茵曼挣扎求生。 那些曾经年销数亿的“淘品牌巨头”,最后不是被收购,就是黯然退场。 为什么? 因为成也风格,败也风格。 你今天做韩风,明天韩风不流行了,你就死了。 你今天做文艺棉麻,明天消费者审美变了,你就死了。 但有一类店铺,永远不会死。 基础款。 黑、白、灰、驼、藏青。 t恤、衬衫、针织衫、西装裤、大衣。不追流行,不过时,不受风格限制。 二十五岁的上班族能穿,四十岁的妈妈也能穿。 而且基础款还有一个好处: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场景。 庆霄太清楚那些淘宝店主有多卷了。 为了拍出“高级感”,跑到网红咖啡馆、租別墅、包酒店房间。 一个场景火了,所有人蜂拥而上。 有一年“酒店风”最火的时候,杭州滨江那几家星级酒店周末全是淘宝模特和摄影师,大堂经理都麻木了。 据说还有人专门开房不是为了住,就是为了拍那扇落地窗。 卷场景的结果就是,点击率越来越低。 你花三千块租的別墅,別人也租了,消费者看腻了,划走。 所以庆霄从一开始就定了一条规矩:简约风,棚拍。 不追求场景氛围,只追求面料质感和版型展示。 模特——也就是白麓——站在白背景前面,正面一张,侧面一张,背面一张,细节特写三张。 每件衣服六张图,乾净利落。 有人说他这图太素,不像女装店,像服装厂的验货图。 庆霄说,够了。 然后是他的第二条规矩:不备货。 上辈子压死多少服装电商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库存。 卖得好就下订单做货,做出来卖不掉就堆仓库,堆著堆著就把利润全吃没了。 淘宝上多少皇冠店、金冠店,表面风光,其实帐上全是库存,一算净利润,亏的。 庆霄的模式很简单:四季青有什么,他就卖什么。档口有货他就上架,档口断货他就下架。寧可不卖,也不自己下单做货。 这样一来,虽然sku不稳定,但库存风险几乎是零。 代价就是他每周要跑三四趟四季青。 清晨五点半起床,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四季青,在一排排档口之间穿梭。 挑款,看面料,问库存,砍价,拿样衣。 有些档口老板一听是网店拿货,直接摆手说不供网店。 有些年轻一点的老板愿意供,但要求现金结帐,不赊不欠。 庆霄每次都背一个大编织袋,装满一袋子衣服,骑回九堡。 到了出租屋先拍照,拍完照上架,上完架当客服,接完单再跑回档口拿货,拿回来检查、熨烫、打包、发货。 运营是他。美工是他。客服是他。打包是他。跑腿是他。 一个人,一家店。 每天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態。 有一次打包打到一半,趴在快递堆上就睡著了。 但庆霄不觉得累。 哪里有隨隨便便的成功。 2013年的淘宝,机会还在。 线下大牌还没有全面入驻,淘品牌还沉浸在增长的幻觉里,普通人开一个店、认真做產品、踏踏实实服务好每一个客户,是真的能赚到钱的。 用不了几年,流量成本会飞涨,推广费会吃掉利润,价格战会让所有人卷生卷死。 到那时候再入场,就晚了。 “想要挣钱,抓紧时间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白梦妍。 庆霄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白麓带著哭腔的声音。 “庆霄,你在哪里?” “我在店里。” 又是两秒的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被骗了。” 庆霄在武林门那栋写字楼下找到白麓。 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膏晕开了一圈,显然大哭了一场。 看到庆霄,白麓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走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庆霄,我又要借你肩膀了。” 庆霄整个人僵了一瞬。 这是重生之后,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上辈子他认识白麓二十多年,从常州那个小城一起长大,太熟了,熟到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她笑的时候他跟著笑,她哭的时候他递纸巾,她要去韩国当练习生,他送到火车站,挥手说加油。 一直都是这样。 朋友,最好的朋友。 也是一直隔著一层纱的朋友。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老天爷给他第二次机会,不是为了让他把上辈子的路再走一遍。 有些话,上辈子没说,这辈子得说。 有些事,上辈子没做,这辈子得做。 庆霄抬起手,犹豫了一下,不再像上一世那样木訥干杵著,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的。不就是每天上一当,噹噹不一样嘛。” 白麓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眉头皱起来,眼睛瞪著他:“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 庆霄看著她,他笑了:“还知道生气呢?说明心气还在,问题不大。” 白麓嘆口气不想说话。 “说吧,这次被骗了多少?” 第三章白麓,我做电商养你啊 “五万。”白麓的声音低下去。 “被你这个乌鸦嘴说中了。我上午把钱转过去,下午那人就把我拉黑了。我跑到他们公司,前台说根本没有这个人,那个艺人总监连工牌都是假的。” 她说著说著,声音又带上哭腔:“你说我是不是特別蠢?” “还行吧,顶多算一般蠢。” “庆霄!” “好了,不逗你了,”庆霄认真地看著她。 “你哪里来那么多钱?”庆霄问,“你身上不是只有一万多吗?” “亲朋好友凑的唄。”白麓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妈给了两万,我表姐借了一万,还有一个高中同学借了五千……我说我要去当明星了,以后十倍还她们。现在好了,明星没当上,先欠了一屁股债。”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著庆霄:“我口袋里只剩不到一百块了。庆霄,你说老天爷为什么总逮著我一个人薅呢?” “白梦妍。” 白麓停住了。 “好像是你自己送上门让人家薅的吧。” 白麓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难以置信:“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话我?你还是我朋友吗?” “好啦好啦,”庆霄在她旁边坐下来,“不就是几万块钱吗。一个月,我帮你还。” 白麓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起来:“你发財啦?” “等这批货卖完,应该有几万块利润。” 白麓眼睛里的光迅速熄灭。她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声音闷闷的:“算了吧……我多接几个单子,慢慢还。” 她知道庆霄那个店是什么情况。 捣鼓网店大半年了,每天从早忙到晚,拍照是她,客服是他,打包是他,跑四季青也是他。 只进不出。 她甚至有点后悔介绍庆霄入这行。 以前打工虽然辛苦,但每个月至少有工资,能吃饭,能交房租。 现在呢?钱全搭进去了,人累得跟狗一样,连顿好的都捨不得吃。 “走。”庆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哪?” “吃饭。” 白麓刚要说话,庆霄已经往路边走了,她只好跟上去。 庆霄带她去的是一家杭帮菜馆,在凤起路那边,名字叫“老江南”。 白麓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西湖醋鱼88,龙井虾仁128,东坡肉68。 她一把拽住庆霄的胳膊。 “换一家。” “怎么了?” “太贵了。”白麓压低声音,“这一顿够你进十几件衣服了。” “我今天就想吃这个。” “你疯啦?你那店还没……” “白梦妍,”庆霄转过身看她,“问君能有几多愁?” 白麓愣了一下:“什么?” “一口美食都去球。” “……”白麓一阵无语,不过听起来貌似有点意思,心情好了那么一丟丟。 他拉开玻璃门,回头看著她:“走吧。” 白麓站在原地,看著庆霄的侧脸。 但他说话的语气,他看她的眼神,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那天他们点了四个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 白麓一开始还说“够了够了”,后来东坡肉上桌,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说话了。 “好吃吗?”庆霄问。 白麓没回答,又夹了一块。 庆霄笑了。 吃完饭,庆霄没带她回去。 “还有安排?” “唱歌。” 白麓跟著他走进一家量贩式ktv。 2013年的杭州ktv正打著价格战,下午场的小包厢五个小时才十五块钱,便宜得跟白送一样。 庆霄在超市里拎了几瓶啤酒出来——雪花,两块多一瓶的那种,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清脆。 2013年,ktv里最火的歌是信乐团的《海阔天空》,是黄龄的《high歌》,是张韶涵的《隱形的翅膀》。 白麓一进包厢就点了《海阔天空》,前奏一响,她脱了鞋站在沙发上,把麦克风举到嘴边。 “海阔天空——在勇敢以后——” 她唱得声嘶力竭,高音部分破了三个音,但她不在乎。 她闭著眼睛,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委屈、被骗的五万块、sm海选时那三分钟的屈辱,全都从嗓子里吼出去-。 庆霄坐在沙发上,没有点歌,只是看著她。 唱到“最懂我的人,谢谢你们一路默默的陪我”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庆霄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继续吼下一句。 唱完《海阔天空》,她又点了《隱形的翅膀》。 然后是《high歌》,黄龄那个版本,音高到离谱,她硬是扯著嗓子唱上去了,中间有一段“姨姨姨姨姨姨姨姨”的声音,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庆霄也唱了。 他点了《老男孩》,筷子兄弟那首,2013年ktv里loser必点的歌。 “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 白麓坐在沙发上,抱著靠枕,看著庆霄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上,认真地唱这首歌。 她忽然觉得,庆霄唱歌的样子,好像变帅了? 这是错觉吗? 唱完《老男孩》,庆霄把麦克风放下,开了两瓶啤酒。 微醺之后,两个人状態不一样了。 “我白麓,一定要当明星,我一定会火的!” 白麓把啤酒举过头顶,声音在包厢里迴荡。 她已经有点醉了,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庆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火的。到时候我请你在杭州最好的餐厅吃饭,点最贵的菜,开最贵的酒。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蹲在地上打包了,不用一个人当客服当美工当运营当打包员了。” 她越说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个骗子,骗我五万块,没关係。sm不要我,也没关係。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都知道,我叫白麓,我不是白梦妍,我会成为最好的演员,最火的明星……” “为未来的大明星白麓乾杯……” 庆霄举起了酒杯。 “乾杯……” 白麓这才一扫阴霾,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白麓……” “嗯?” “大胆往前飞,你身后有我呢。” 庆霄一边说著一边倒满了酒杯,再次举起。 “再不济,我做电商养你啊。” 这句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白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下腰,啤酒差点洒出来,一边笑一边咳嗽。 “你养我?”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就你那每天亏钱的网店?庆霄,还是我火了养你更靠谱吧。” 第四章白麓拼命挣钱 那之后的半个月,白麓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白梦妍,爱睡懒觉,爱赖床,早上八点的拍摄她要定七个闹钟才能爬起来。 现在五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弹起来的。 化妆,换衣服,出门。 杭州的九月,太阳还是毒。 她穿著毛衣在西湖边拍秋装,额头上全是汗,摄影师一喊卡她就脱掉外套大口喘气。 然后跑到旁边的公共厕所,换下一套。 毛衣换衬衫,衬衫换针织衫,针织衫换卫衣,卫衣换大衣。 一个上午,换了四十多套。 中午没有吃饭。 因为下午一点在滨江还有一个画册的拍摄,从西湖到滨江,公交要四十分钟。 她在公交车上吃了一个包子,边吃边用手机回復qq群里的消息,靠著车窗睡著了。 醒过来之后,继续回消息。 她的手机里装著所有能接单的群。 杭州淘宝模特群、四季青档口掛板群、滨江摄影棚通告群、下沙电商基地接单群……十几个群,每个群都有几百號人。 每天群里的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新单子扔进来,谁先回復谈妥了,胆子就是谁的。 白麓的打字速度在这半个月里练得飞快。 她还把模卡发遍了杭州大大小小的模特资源公司。 模卡是她自己做的,用ps拼了几张照片,写上身高体重三围和联繫方式,列印了厚厚一沓。 有些公司收了,说“有合適的单子联繫你”。 有些公司看了一眼就扔在一边。 她不管,继续发。 那天下午在滨江拍完画册,已经是四点。 她本来以为可以喘口气,qq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四季青急招掛板模特,五点到八点,按件算,一件二十,日结。 所谓的掛板,就是档口老板把新款衣服掛在墙上展示,需要一个真人模特穿著拍照,让来拿货的客户看到上身效果。 条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就在档口门口的走廊里,一个衣架,一盏摄影灯,连更衣室都没有,用一块布帘子挡著。 一件二十块。 白麓算了一下,三个小时,如果动作快,拍四五十件没问题,那就是八百到一千块。 她回了一个字:我接。 从滨江到四季青,打车太贵,公交要转两趟。她坐公交过去,到的时候差五分钟五点。 档口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烫著捲髮,操著一口杭普话:“小姑娘,时间就是钱,开始吧。” 白麓放下包,走到布帘子后面,开始换第一件衣服。 那三个小时里,她换了六十多件衣服。 毛衣、开衫、连衣裙、风衣、棉袄。 每一件穿上身,走出去,站在那面白墙前面,正面一张,侧面一张,背面一张。 拍完立刻回去换下一件。 摄影师的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噠噠噠地响,她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到僵硬,再到麻木。 换到第三十几件的时候,她腋下被衣服的標籤刮出一道红印。 换到第五十几件的时候,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得抬不起来。 她没停。 晚上八点,拍完最后一件。 档口老板点了点数量,六十三件,一千二百六,当场结的现金。 白麓捏著那沓钱,站在四季青的走廊里。 周围的档口陆续在关门,捲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推著货的小车来来往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衣服的纤维,手指被不同面料的衣服磨得发红。 一千二百六。 加上上午淘宝拍摄的三百,下午画册的四百,这一天,她赚了一千九百六。 她攥著钱,走出了四季青。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给庆霄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赚了一千九,离还债又近了一步。” 庆霄回得很快:“几个单?” “三个。上午淘宝,下午画册,晚上四季青掛板。” “掛板?那玩意儿累死累活,你怎么接那个?” “缺钱发慌啊,一件二十,我拍了六十三件。” 庆霄没有回覆。 过了两分钟,消息来了。 “吃饭没?” 白麓看著这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吃了。” “说实话。” “……早上吃了一个包子。” “白,梦,妍。” “我知道。你別说了。我明天会好好吃饭的。”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公交车的窗户上。 窗外的杭州城灯火通明,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 她的胃开始隱隱作痛,饿了一整天,就吃了一个包子,胃早就在抗议了。 但她没觉得有什么。 她没有退路。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回出租屋。路过庆霄那间农民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户,灯还亮著。 白麓没进去,直接回了自己那边。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算帐。 照这样拼命下去,也就是一个月可以把紧要的帐目换上了。 她把帐本合上,希望明天都能和今天一样,接单顺利。 如果接不到单子,想要拼命都没有地方挣钱。 白麓泡麵,打开手机像雷达一样搜索各个群找单子。也开始和以前合作过的客户询单,或者帮忙介绍单子。 庆霄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有一次白麓来店里说帮忙叠衣服,叠著叠著靠在快递堆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一件没叠完的衬衫。 庆霄把衬衫从她手里抽出来,给她盖上一件待发的外套,把电脑的声音调到最低,继续工作。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欠著五万块的债,你跟她说別太拼了,那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何以解忧? 唯有暴富。 只有一个办法。 拿出钱来,把债平掉。 她自然会喘口气了。 於是庆霄店铺运营变得更加急切起来了。 他打开了生意参谋。 开店四个月,这是庆霄最熟悉的页面。 首页的实时数据:访客一千一百九十八,比上个月涨了不少。对於一个没有任何推广预算的新店来说,不算差。 但庆霄知道,靠这个增长速度,想在一个月內帮白麓还上四万二的债,不够。 他需要爆款。 庆霄点开“商品效果”模块,开始一个一个分析现有款式的数据。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產品能不能成为爆款,核心看三个数据。 第五章你要是垮了,谁养我? 点击率。加购率。转化率。 三率全部高於行业均值,是大爆款。 三率里面有两个不错,是小爆款。 只有一个数据能看,那只能算动销款,能卖,但卖不爆。 2013年女装行业的转化率大概在1.5%到2.5%之间,加购率8%到12%算好,点击率0.5%到1%算正常。 庆霄在心里默念著这些数字,开始拉数据。 他把手里所有款式的数据拉了一遍。 结果不乐观。 最好的那款基础款针织衫,加购率10.3%,勉强达標,但转化率只有1.3%,低於行业均值。 点进来的人多,买的人少。说明主图不错,但详情页或者价格出了问题。 另一款衬衫点击率0.9%,但加购率只有5.7%,远低於行业均值。 说明主图抓眼球,但款式本身没打动人。 剩下的款式,三率没有一个能同时达標。 结论很明確:手里这批货,没有能出爆款的料。 庆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上一世他做了十几年的女装,虽然最后店铺被库存压垮了,但十几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不是白费的。 尤其是2013年,这是他入行的第一年,印象最深。 那些年淘宝上什么款式卖得好、什么顏色会火、什么元素会流行,他全记得。 2013年秋冬,什么会火? 九月初,凡客的轻薄法兰绒衬衫开始热销,女款“轻薄法兰绒炫彩单袋休閒长袖衬衫”因为绚丽色彩和棋盘格格型走红,一个月单品销量超过六百件。 一件衣服不到一百克,適合初秋在办公室空调房里当外搭。 蝙蝠袖毛衣是另一个大热门。 韩都衣舍把“纯色蝙蝠袖毛衣”和“一字领蝙蝠袖毛衣”都列入了年度“十大最in单品”。 这种版型不挑身材,宽鬆显瘦,慵懒感十足,年轻女生几乎没有不喜欢的。 还有酒红色。 2013年秋冬,各大时尚媒体反覆强调这个顏色,“浓郁厚重,具有强大气场与高雅气质”,是继夏天萤光色之后的转向。 葡萄酒色给款式增添復古的魅力,正適合入秋后的女装市场。 庆霄睁开眼。 他想起第二批拍照的款式里,有一件宽鬆蝙蝠袖毛衣。 白麓穿著拍的那件,纯色、简约、不挑人。 顏色有黑、灰、驼、酒红四个。 其中那个酒红色,正好踩中了2013年秋冬的流行色趋势。 还有一件法兰绒衬衫,轻薄款,棋盘格图案,可以当外套也可以单穿,同样是这一季的热门元素。 这两款,至少能出一个小爆款。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 “算了,不睡了。” 庆霄打开photoshop。 白麓穿著那件酒红色蝙蝠袖毛衣的照片,他选了六张。 正面一张,侧面一张,背面一张,领口细节一张,袖口细节一张,面料特写一张。 背景是简约素白纯底,带一点灰调的素白。 柔光灯下,毛衣的纹理清晰可见,羊绒的质感仿佛能透过屏幕摸到。 修图用了將近两个小时。 每张照片他都反覆调了三次,色温、对比度、锐度,一点一点抠。 修完图,开始写標题。 他点开淘宝搜索框,看了一眼2013年秋季的热搜词,连衣裙、雪纺衫、毛衣、衬衫、宽鬆、韩版、新款、秋季,然后把这些词组合起来。 “2013秋冬新款韩版宽鬆蝙蝠袖毛衣纯色v领显瘦针织衫女酒红/黑/灰/驼” 標题写完,做详情页。 他用標尺量了衣服的尺寸,肩宽、胸围、衣长、袖长,一个一个填进去。 拍了面料细节,写了尺码建议。最后在详情页底部加了一行字。 “模特身高168cm,体重49kg,穿著m码效果如图所示。本款为简约基础款,不挑身材,建议按日常尺码选择。” 上架完这件毛衣,他开始弄那件法兰绒衬衫。 然后是剩下的款式。 第二批拍照的有二十几款,他一个一个修图、写標题、做详情页、上架。 旺旺偶尔叮咚响一声,他切过去回消息:“亲,这件有货的” “亲,今天拍明天发” “亲,您平时穿什么码” 回完继续干活。 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第一缕阳光照进出租屋的时候,他上架完了最后一件。 二十几款,一夜之间全部上完。 庆霄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几乎直不起来了,后背的t恤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黏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修了一夜的图,右手握滑鼠的三根手指僵硬得伸不直。 他甩了甩手,坐回电脑前,打开了生意参谋。 那件酒红色蝙蝠袖毛衣,上架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 实时数据:访客四十三个,加购七个,收藏十二个,还没有支付。 但庆霄知道,这个数据对於一个没有推广的新品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加购率超过16%,远超行业均值。 按照加购转化率5%到8%来算,这七个加购最终能转化成至少三到五单。 而且这才是第一天,隨著访客增长,数据会越来越好。 他心里有数了。 这件酒红色毛衣,能爆。 早上六点半,他的手机响了。 是白麓。 “你起了没?” 庆霄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和还没关掉的电脑屏幕,说:“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庆霄。” “嗯?” “你是不是又熬了一整夜?” “……没有,我就……” “你现在给我睡觉。”白麓的声音认真起来,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我现在去滨江拍照,晚上过来检查。你要是没睡,我跟你没完。” 庆霄靠在椅子上,嘴角动了动:“你呢?你今天几个单?” “上午一个,下午两个,晚上……再看。” “又接掛板?” 白麓没有正面回答:“你別管我。你管好你自己。” “白梦妍。” “嗯?” “算了,没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麓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是不是不好意思说我?你自己通宵修图,想劝我別太拼?” “我是老板,我通宵是给自己赚钱。” “我还是模特呢,我接单也是给自己赚钱。” 庆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麓接著说:“而且,你不是说了吗。你做电商养我。”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隨口一说。 “所以你给我好好的,別把自己熬垮了。你要是垮了,谁养我?” 第六章测出来爆款 闹钟响了。 庆霄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算是补觉一个小时。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掛著两团青黑,鬍子冒出了青色的茬。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刷了牙。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打开生意参谋。 那件酒红色蝙蝠袖毛衣,上架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 数据更新了:访客一百一十七,加购二十三个,收藏三十一个,支付一单。 庆霄看著这个数字,脸上难掩兴奋。 加购率接近百分之二十,收藏率更高。 但支付才一单,不是產品不行,是流量不够。 一个新连结,没有任何推广,光靠自然搜索,一天能有一百多个访客已经是极限了。 要想把这个款打爆,必须上推广。 庆霄点开了直通车后台。 2013年的直通车界面还很朴素,左侧是导航栏,中间是数据面板。他点开推广计划,新建了一个標准计划,计划名称打上“酒红蝙蝠袖毛衣-测图”。 然后开始选词。 2013年女装的核心搜索热词他很清楚。 毛衣、针织衫、蝙蝠袖、宽鬆、韩版、新款、秋季、酒红色、v领,他把这些词全部拉进了计划里。 精准词为主,长尾词为辅,一共选了十五个。 毛衣女这种一级大词,点击单价高得离谱,他现在的预算根本扛不住。 二级精准词和三级长尾词才是新店测款的正解,流量精准,竞爭小,点击单价低。 关键词选好,接下来是出价。 庆霄看了一眼行业均价,然后把每个词都出到第十五名左右的位置,能拿到展现,又不至於烧得太快。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 庆霄打开photoshop,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测图素材。 他太清楚了:直通车测图是打爆款最重要的一步。图不对,再好的款式也点不进来。 图对了,点击率能直接翻倍。 一张好图和一张普通图的差距,可能是百分之零点五和百分之一,差一倍。 而这一次,他手里有白麓。 上辈子他做女装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模特。 请专业模特太贵,一天一千起步。 请便宜的模特又撑不起衣服。 最后只能找那种不出镜的拍摄方式,掛拍、平铺、假模特,点击率永远上不去。 他打开白麓拍的那批照片。 酒红色蝙蝠袖毛衣,白麓穿的是m码,素白纯色背景,柔光灯从四十五度角打过来,毛衣的纹理清晰可见,羊绒的质感仿佛能透过屏幕摸到。 他从里面选了十张照片。 第一张:正面全身,白麓站著,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直视镜头。 第二张:侧面四十五度,身体微微侧转,展示毛衣的版型和垂坠感。 第三张:背面全身,展示背部的编织纹理。 第四张:正面半身,重点在领口,v领的设计露出锁骨。 第五张:侧面坐姿,白麓坐在白背景前,双腿併拢侧放,毛衣的下摆自然搭在大腿上。 第六张:双手插兜,展示毛衣的休閒感。 第七张:单手持杯,营造生活化的氛围。 第八张:回眸一笑,侧身回头,头髮甩起来的瞬间。 第九张:低头整理袖口,抓拍的自然动作。 第十张:侧脸低头微笑。 第十张是他挑得最久的一张。 白麓侧身站著,微微低头,嘴角带著一点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又像是被人叫了一声名字、抬头之前的那个瞬间。 庆霄盯著这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不是因为它拍得最好。 是因为这张照片里的角度很不错。 2013年的淘宝女装主图,清一色的正面直视镜头。 模特穿著衣服站在白背景前面,双手叉腰、或者抱在胸前、或者自然垂放,眼睛直直地盯著镜头。 像是要跟屏幕对面的人对视。 所有人都在追求展示清楚,恨不得把衣服的每一个细节都塞进主图里。 但没有人想过,消费者刷淘宝的时候,被几十张、上百张“直视镜头”的主图轰炸,早就视觉疲劳了。 而这张侧脸低头微笑。 直视镜头,不刻意展示衣服,只是安安静静地低著头,像是不经意间被拍到的样子。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你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想知道她在笑什么,想知道她的脸转过来是什么样子。 这不只是一张主图。 这是全网没有的角度。 也就是未来的网红店主的雏形。 而且,只有白麓能拍出这种感觉。 网红店主,为什么不可以复製? 这就是模特本人无法取代的亲和力,就像演员最重要的是路人缘。 庆霄把十张图全部导出来,按照直通车创意图片的规格裁好,800x800,居中。 然后他创建了十个创意,把十张图分別上传进去。 创意標题统一写成“2013秋冬新款韩版宽鬆蝙蝠袖毛衣酒红色v领针织衫女”,保证变量只有图片本身。 流量分配模式选轮播,十张图轮流展示,公平竞爭,数据不会有偏差。 一切设置完成,他点击了投放。 直通车开始运转了。 但直通车跑数据需要时间,展现量从零开始积累,点击率要等足够的曝光才能算出来,急不得。 庆霄趁著这个空档,打开了qq。 他点进一个群,“杭州淘宝店主互助群”。 群里三百多號人,全是杭州本地的中小卖家,平时交流选款、分享货源、互相介绍基础销量资源。 他私聊了三个人。 “兄弟,帮个忙,新品帮我拍几单,佣金照旧。” 三个人都回了“ok”。 2013年,淘宝基础销量还不像后来那么严。 新连结没有销量和评价,转化率根本上不去。 这是所有中小卖家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 庆霄知道这条路的灰色边界在哪里。 刷几单基础销量,凑够十条左右的带图评价,然后就停。 不贪多,不做假交易,不碰那些“七天螺旋”“黑搜”之类的手段。 他让三个朋友分別用不同的关键词搜索进店。 有人搜“蝙蝠袖毛衣女”,有人搜“酒红色针织衫”,有人搜“宽鬆v领毛衣”,然后瀏览、加购、下单。 货照发,评价照写,佣金照付。 一个小时后,十条带图评价上线了。 白麓的照片铺在评价区里。 有人写“质量很好,跟图片一模一样”,有人写“顏色比图片还好看,特別显白”,有人写“毛衣很软,穿上身很舒服”。 庆霄看了一遍,確认每一条都真实自然,不像模板化的基础销量文案,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回到直通车后台,看了一眼数据。 投放不到一个小时,展现量刚开始累积。 还不够,至少要等两三个小时,数据才有参考价值。 庆霄站起来,去门口把那堆快递袋分拣了一下。 昨天的订单全部贴好面单,搬到门口等圆通来收。 然后又坐回电脑前,把旺旺切回前台,开始回积压的消息。 “亲,这件毛衣是什么材质?” “亲,酒红色会不会显黑?” “亲,我身高158体重52,穿m码会大吗?” 他一边回消息,一边每隔十几分钟就刷新一下直通车后台。 展现量在涨。 两百,五百,八百。 两小时四十分的时候,直通车的数据开始成型了。 庆霄把十个创意的数据全部拉了出来,一个一个对比。 展现量最高的,是第一张(正面全身)和第四张(正面半身)。 这两张图最標准,最容易被系统推荐。 但点击率,完全不一样。 第一张(正面全身):展现量一千二百,点击率百分之零点三,远低於行业均值。 第四张(正面半身):展现量九百多,点击率百分之零点五,勉强及格。 第二张(侧面四十五度):点击率百分之零点六。 第五张(侧面坐姿):点击率百分之零点五。 第六张(双手插兜):点击率百分之零点四。 第七张(单手持杯):点击率百分之零点七,是所有“常规角度”里最高的。 第八张(回眸一笑):点击率百分之零点九。 庆霄的手指停住了。 第九张(低头整理袖口):点击率百分之一点一。 然后他看到了第十张的数据。 点击率,百分之八点四。 庆霄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而且这张图的加购率也出来了,加购率百分之十四。 点击率超行业均值近两倍,加购率超过百分之十,两个核心指標全部达標。 他又看了一眼支付数据,三单。加上之前自然搜索的两单,一共四单。 但庆霄知道,这才是刚开始。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小爆款的苗子。 等展现量上去,流量进来,转化会跟著涨。 到时候,一天十几二十单到上百单不是问题。 这个款,要爆了。 他的判断是对的。 第七章拿到帐期 下午两点,庆霄锁了门,骑上电动车去四季青。 他把车停在四季青北门外面,锁好,拎著一个塑胶袋走了进去。 塑胶袋里是水果,他特意绕路去水果店买的,苹果、橙子、葡萄、草莓,挑的都是最贵的。 舒雅服饰在四季青二楼拐角的位置。 档口不大,但位置好,人流大。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舒,叫舒雅,档口名字就是用她自己的名字取的。 庆霄三个月前开始来她这里拿货。 那时候他刚开店,什么资源都没有,骑著电动车在四季青一家一家地跑。 舒雅坐在档口里面,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细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新开的?” “嗯。” “拿多少?” “先拿几件样。” 她把烟掐了,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了几件新款递给他。 没要他现金,说卖完了再来结。 后来庆霄才知道,舒雅这么爽快,原因之一是他长得好看。 这不是他自恋。 白麓也经常开玩笑说“你这张脸不去当明星可惜了。” 他的五官偏清冷,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轮廓分明。 做模特完全够格,只是他自己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舒雅也確实因为这个对他格外客气。 庆霄心里都清楚。 舒雅穿著一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头髮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 三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紧致,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不太艷,但很有气色。 看到庆霄,她放下杂誌,嘴角弯了弯:“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平时不都是早上来抢货的吗?” “舒姐。”庆霄把塑胶袋放到桌上,“给你带了点水果。” 舒雅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眉毛微微挑起来:“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可不便宜。” “专门给你买的。” 舒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著他。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双眼皮,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点懒懒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庆霄弟弟,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舒姐买水果了?” “能,”舒雅笑了,“当然能。就是你这人平时连包装袋都捨不得多拿一个,突然买这么贵的水果,我觉得不太对劲。” 庆霄没有否认,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舒姐,我最近打了一个款。” “那个酒红色的毛衣?” “你怎么知道?” 舒雅端起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上次从我这儿拿了二十件样,就那件酒红色的拿得最多。我猜就是它。” 庆霄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在四季青混了这么多年,眼睛果然毒。 “测了,”他说,“数据很好。” 舒雅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你確定?” “直通车刚跑出来的数据。” 舒雅放下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跟她这个人的气质一样。 “庆霄弟弟,你跟我交个底,”她说,语气认真了起来,“这个款,你准备打多大?” “有多大打多大。” 舒雅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笑了。 “你小子,”她摇了摇头,“三个月前你还在我这儿一件一件地赊样衣,现在要打爆款了。” “所以我来找舒姐了。” “说吧,要什么。” 庆霄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地看著她。 “我要帐期。” 舒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眼睛看著他,像在等他继续说。 “gg费要钱,推广要钱,关键词出价要钱,”庆霄说,“我手里的钱全部投进去,订单才能起来。但订单起来以后,我拿货也要钱。如果我拿不出拿货的钱,订单再多也发不出去。” “所以你来找我赊?” “不是赊,”庆霄说,“是帐期。我卖多少,来拿多少货,月结嘛。” 舒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敲著咖啡杯的杯壁。 庆霄没有催她。他知道她在算。 过了大概半分钟,舒雅抬起头。 “庆霄弟弟,”她看著他,嘴角弯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就赊给你吗?” 庆霄摇了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来的时候,眼睛里有股狠劲儿,”舒雅说。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你长得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目光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 “所以,姐帮你。” 庆霄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舒雅已经摆了摆手。 “別跟我说谢谢,”她说,“真要谢我,就把这个款打爆。打到我的档口跟著你一起出名。” 舒雅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那件酒红色蝙蝠袖毛衣剩下的货全部抱了出来。 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编织袋里。 她动作很快,乾脆利落,跟她平时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装完货,她把编织袋放到他脚边。 “拿去卖,卖完了再来。” 庆霄站起来,拎起编织袋。分量不轻,五十多件。 “舒姐。” 舒雅看著他。 “等这个款爆了,”庆霄说,“我给你把整个档口的货全清了。” 舒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开了,眼角都弯了起来。 “行,”她说,“姐等著。” 庆霄拎著编织袋走出档口,走进四季青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推著货的小车、扛著编织袋的拿货人、大声打电话的档口老板。 四季青的午后永远是这样,嘈杂、忙碌、永远停不下来。 身后,舒雅靠在档口的门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外面,庆霄把编织袋绑在电动车后座上,用皮筋缠了好几圈,確认不会掉,然后骑上去,发动了车子。 风迎面吹过来,九月底的杭州,天高云淡。 他的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白麓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单子拍完了,晚上来找你,你在店里吗?” 庆霄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打字。 “在。” 发送。然后他又加了一条。 “你很快不用接那么多单了。” 白麓秒回了一个问號。 “什么意思?” 庆霄看著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的爆款要起来了。”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拧动油门,电动车载著几十件衣服,朝九堡的方向驶去。 第八章只能以身相许了 白麓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庆霄正在电脑前盯著直通车的数据,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门没锁。” 门开了,白麓拎著一个塑胶袋走进来,塑胶袋里是一个泡沫餐盒。 她把餐盒放到他桌上,自己坐到旁边的快递堆上,双腿晃荡著。 “猪脚饭。”她说,“趁热吃。” 庆霄打开餐盒,米饭上面盖著切好的猪脚,滷汁渗进饭里,顏色很深。 旁边配了半颗滷蛋和几根青菜。 香气涌上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然后抬头看白麓:“你呢?你吃什么?” “我吃过了。”白麓笑了笑。 庆霄看著她。 她的笑容跟平时一样,嘴角往上弯,露出一颗虎牙。 但她的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嘴唇有点干,嘴角有一点点起皮。 九月底的杭州开始乾燥了,在外面跑一天不喝水,嘴唇就会这样。 “真的吃过了。”白麓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喝了一碗粥,还吃了一块永康肉饼,嘻嘻。” 杭州街头到处都有,永康人开的,一个小店面,门口支个炉子,现烤现卖。 梅乾菜肉的三块钱一个,雪菜肉的也是三块。薄薄的一层麵皮,里面塞满肉馅和梅乾菜,烤得两面金黄,咬一口能流油。 但一个肉饼,一碗粥。对於跑了一整天拍摄的人来说,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庆霄没有拆穿她,也不矫情。 他只是低下头,把猪脚饭吃得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白麓看著他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快,让我看看你的爆款,是哪个?” 庆霄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生意参谋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白麓皱著眉看了半天,伸手指著一个数字:“这个……是卖了多少?” “五件。”庆霄说,“就这个酒红色蝙蝠袖毛衣,今天卖了五件了。” 白麓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坏了,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肖庆霄,一天卖五件就是爆款了?我虽然不懂电商,但我也知道,別人的爆款都是一天卖几百单的。五件?你管这叫爆款?” 庆霄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笑,也不急。 “我直通车权重还没上来。” “什么权重?” “质量分。”庆霄指著屏幕上一个小数字,“你看这里,关键词的质量分现在才七分。满分是十分,十分以后,同样的出价能拿到更多的展现,点击单价也会降下来。到时候销量就起来了。” 白麓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但她抓住了关键词:“花钱?” “直通车是点击付费,有人点一下才扣钱。现在点击单价大概……” “你別说那些,”白麓打断他,表情认真起来,“你就告诉我,会不会亏钱?” 庆霄刚要开口,白麓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我跟你说,我前两天看到一个新闻。有个老板花了两万块请了一个运营大神,那个大神跟他拍胸脯说,交给我,一个月打爆。结果花了一万块gg费,卖了一单。”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板把运营打进医院了。” 庆霄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白麓瞪他,“我是认真的。你那个直通车,我听说可烧钱了。我群里有个模特,她男朋友也开淘宝店,开直通车一个月烧了八千块,一件没卖出去。八千块啊,够我拍一个月的照片了。” “那是他不会开。” “你会?你天天不出门,你怎么会?” 庆霄看著她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你呀,等著看吧。你会明白的。” 他顿了一下。 “我才是电商大神。” 白麓愣住了,隨即也想明白了,只要庆霄肯努力,花点钱就花点钱吧。 哪里有隨隨便便的成功,做什么都要付出代价的。 “行行行,你大神,你厉害。”她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毕竟,我还等著你养我呢。” “那是。”庆霄说,“我不仅养你,还把你捧成大明星。” 白麓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哈哈哈,”白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要是把我捧成大明星,那我无以为报……”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然后笑嘻嘻地看著他。 “只能以身相许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开玩笑的,眼睛里的光却是认真的。 庆霄看著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肯定啊,”他说,“我把你捧起来,你肯定要当我老婆的。你不当我老婆,那我不成了傻鸟了?” 白麓没想到他接得这么顺,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等一下,”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提前说好哦,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跟你说,我可是女王性格的人。”白麓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努力做出一副高冷的表情。 “我没有成名之前,我不谈恋爱的。別说我吊著你啊,感情,只会影响我成为女王路上的绊脚石。” 庆霄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那巧了。” “什么巧了?” “我也是事业心很重的。”他说,“我要存款过亿。女人只会影响我挣钱的速度。” 白麓瞪大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所以,”白麓伸出拳头,“我们之间暂时只有革命友谊?” “暂时只有革命友谊。” “那必须要为了我们的革命友谊击拳了。” 庆霄伸出手,跟她碰了一下拳。 白麓收回手,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回去睡了。明天早上六点还要去滨江。” “又是六点?” “嗯。拍秋装,说是要清晨的光。” 庆霄皱了皱眉。清晨的光,意味著她要五点起床化妆。 从九堡到滨江,公交转一趟,路上將近一个小时。 “早点睡。”他说。 “你也是。”白麓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別又通宵,长城不是一日建成的。” “知道了。” 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 庆霄坐在电脑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开干。” 庆霄打开直通车后台,点进那个酒红色毛衣的计划。 实时数据:展现量已经破了两千,点击率稳定在八点三左右。 加购率百分之十四。 质量分在慢慢涨,核心关键词从七分涨到了八分,但还没到十分。 不够。 他点开分时折扣设置。 2013年的直通车后台,分时折扣这个功能还比较简单。 系统给了几个行业模板,女装类的模板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全价投放,凌晨时段自动降到百分之三十。 但庆霄知道,行业模板是给懒人用的。 他要自己调。 他打开数据魔方,看了一眼女装类目的来访时段分析。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成交高峰,上班族下班以后刷淘宝的时间。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有一个小高峰,午休时间。 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流量断崖式下跌,转化率也低得可怜。 他根据这些数据重新调了分时折扣。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百分之一百二十,抢成交高峰。 中午十二点到一点,百分之一百一十。 其余白天时段百分之一百。 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降到百分之三十,让计划保持运转,但不多烧钱。 调完分时折扣,他开始弄地域投放。 直通车的地域报表里,浙江的点击率和转化率都是最高的。 这不奇怪,sunsa的发货地在杭州,江浙沪的物流最快,买家也最信任。 广东和江苏的数据也不错。 但有几个省份的点击率明显偏低,加购率也跟不上。 庆霄一个一个地勾选,把那些点击率低於百分之五的地域全部关掉。 不是永远不投,是等数据积累够了、权重起来了再开。 然后是人群。 他点开人群设置页面。系统给了他几个选项。 核心客户,瀏览过但没买的、加购过的、收藏过的、买过的。 相似店铺的访客,跟sunsa风格接近的店铺的瀏览人群。 自定义人群,按性別、年龄、消费能力自己圈。 现在店铺的基础销量还不多,核心客户的池子太小。 庆霄把核心客户的溢价比例调到了百分之八十,先跑著。 他的手机亮了。 是白麓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你睡没?” 庆霄打字:“快了。” “骗人。” 他看著这两个字,笑了笑。 “真的快了。调完最后几个关键词就睡。” “你说的,別逼我去你家打地铺。” “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找打了哦,嘻嘻,乖,睡觉啦。” “ok,晚安。” “晚安。” 第九章打出来第一个爆款 第二天,庆霄打开直通车后台的时候,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瞬。 所有关键词,质量分全部10分。 他盯著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终於喜上眉梢了。 接下来就是直通车的第二个阶段,点击量递增,打爆款。 隨后,三天的数据曲线在他眼前展开。 第一天预算三百块,roi跑到了二点一,成交六单,客单价九十九,总成交额五百九十四。 第二天预算加到六百,roi稳在二点三,成交十四单,总成交额破了一千三。 质量分全10分,意味著点击单价降下来了。 同样的预算,能拿到的点击量翻了一倍不止。 庆霄点进单品数据页面。 那件酒红色蝙蝠袖毛衣的实时数字在跳动。 访客数、加购数、支付数,每一栏都在往上跑。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天的单品日销已经跑到了三十七单,而这个数字在五天前,还是零。 他打开订单管理页面,订单列表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今天刚过中午,单品已经出了快二十单,加上店铺其他款式的自然成交,全店日销眼看就要破五十单。 庆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白麓发了条消息:“过来看看。” 白麓回得很快:“看什么?” “来了就知道。” 不到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白麓穿著一件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 她今天本来要去滨江拍画册的,接到消息就直接拐过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著半妆,眉毛画好了,口红没涂,嘴唇有点干,一看就是出门太急。 “到底看什么?神神秘秘的。”她把包往快递堆上一扔,凑到电脑前面。 庆霄没说话,只是把生意参谋的页面切换到单品数据,把屏幕转向她。 白麓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白麓眨了眨眼,“就那个酒红色的毛衣?” “嗯。” “三十七单?就今天?” “昨天的,今天的还没跑完。” 白麓把脸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 她一个一个数字地看过去,访客、加购、支付、转化率、客单价,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单品连结。 “我的天啊。” 她转头看著庆霄,眼睛瞪得溜圆。 “庆霄。” “嗯?” “你做了快一年淘宝了,你终於打出来第一个爆款了。” 她的声音从惊讶变成了兴奋,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 她一巴掌拍在庆霄的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 “不是,三十七单!”白麓比了个数字,“一天三十七单!你之前全店一天才卖多少?二三十单?现在一个款就卖三十七单!” “四十单了,”庆霄刷新了一下页面,“刚刚又出了三单。” 白麓凑过去看,果然,支付买家数跳到了四十。 她张开嘴,又合上,又张开。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抓住庆霄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 “你太厉害了吧!” 白麓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光。 “这就是所谓的爆款吗?”她又转回去盯著屏幕,手指点著那个访客数,“一千三百多人看过这件衣服?就两天?” “直通车拉起来的。” “直通车这么厉害?” “质量分到十分以后,同样的钱能买更多点击。” 白麓显然没听懂“质量分”是什么,但她不在乎。 她盯著屏幕上那个已售的数字,嘴巴半张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店铺一样。 “四十单,一件九十九,一天就是……”她掰著手指头算,“三千九百六十块?將近四千?” “毛利六七十,一天四十单,单款日利润两千多。当然退款另算。”庆霄说。 白麓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一天赚两千多?” “嗯。” “一个月呢?” “六万往上。这只是一个小爆款。这是营业额利润啊,退款和其他开支还没有细算。” 白麓沉默了。 她看著屏幕,又看著庆霄,又看著屏幕。 她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是一种“原来你真的能做到”的震撼。 “你成功了,庆霄,你终於成功了,我太开心了。” 庆霄確实一脸平静:“这只是开始,还不算成功。別人爆款一天卖上百单呢。” “不,在我眼里,你已经成功了,恭喜你,你真的太棒啦……” “那就谢谢白麓同学对我的认可咯。” 庆霄看著她,微微一笑,倒不是因为这一点订单,主要是看著白麓高兴,自己跟著高兴。 他把印表机的电源按开。 快递单印表机发出嗡嗡的预热声,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打开千牛后台,选中今天的所有订单,点击批量列印。 印表机开始滋滋滋地吐纸,一张接一张,白色的面单上印著黑色的地址和条形码。 庆霄把那沓面单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对齐。 厚厚一叠,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任何一天都要厚。 “从今天开始,”他把面单往白麓面前一放,“你留下来给我打包。” 白麓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去狂接单子了,”庆霄说,“一天跑三个区、换一百套衣服、在公交车上吃包子。” “你的五万块窟窿,我这个月至少给你还一半。” 白麓张了张嘴,眼睛弯起来,整个人从刚才的震撼里跳出来,换上了她最擅长的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好!” 她一把接过那沓面单,抱在怀里。 “欠你钱我心安理得,嘻嘻。” 她把“心安理得”四个字咬得又慢又得意,露出来可爱的虎牙。 白麓抱著面单往快递堆那边走,回头冲他摆了摆手:“你快去拿货吧,我打包。” 庆霄看著她蹲下来,拿起第一个快递袋,对著面单上的订单號开始找衣服。 她的动作还很生疏,找了半天才从货架上找到对应的款式,然后笨手笨脚地叠衣服、装袋、封口,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 庆霄转身出了门。 下午两点,庆霄骑著电动车到了四季青。 他穿过人群,上了二楼,拐进走廊尽头的那间档口。 舒雅正坐在里面。 看到庆霄,她放下杂誌,眉毛微微挑起来:“又来补货?前几天不是刚拿了一批吗?” 庆霄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千牛的后台,点进单品数据,递到她面前。 舒雅接过去看了一眼。 访客数一千三,加购数两百多,日销四十单。 她的眉毛从挑起变成了扬起。 “那个酒红色的蝙蝠袖毛衣?” “嗯。” 舒雅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厉害,”她说,“真的被你打爆了。” 她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庆霄面前。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比庆霄矮半个头,微微仰著脸看他,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我以为你只是长得帅。” 她伸出手,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不轻不重。 “没有想到,真的有本事呢。” “本事”两个字咬得很轻,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庆霄没有后退,也没有接话。 “舒姐,”他说,“今天拿三百件。” 舒雅的笑容凝了一瞬。 “三百?” “三百。酒红色的两百件,黑色灰色驼色各三十,法兰绒衬衫再拿五十。” 舒雅看著他,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小子,”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货架,“是真的要把我这个款式清空啊。” 她把那件酒红色毛衣的库存全部从货架上抱下来,一件一件叠好,装进编织袋里。 然后又叫了档口的小妹去后面仓库里把另外几个顏色的也搬出来。 编织袋装满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像三座小山。 “帐期的事……”庆霄开口。 “儘管卖”舒雅打断他,头也没抬,继续往编织袋里装衣服。 完事后,舒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他。 “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 庆霄沉默了一瞬。 “舒姐,谢……” “別说谢。”舒雅摆了摆手打断。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个款打到全淘宝都知道。打到整个四季青都知道,这件毛衣是从舒雅服饰出去的。我这个档口,好久没有出过爆款了。” “行。” 庆霄弯下腰,把第一个编织袋扛上肩膀。 三百件毛衣,装满了三个编织袋。 每个袋子都有小半个人高,鼓得像要炸开。 庆霄蹲下来,双手抓住第一个袋子的两个角,腰一沉,猛地发力,甩上肩膀。 舒雅看著他扛起袋子的背影,这肌肉看起来不错嘛,年轻人就是火力旺,真好。 “庆霄弟弟,你有空的话,多来姐这儿坐坐。” 第十章白麓吃哭了 庆霄扛著袋子往楼梯口走。 三个编织袋,他一个人分了三趟,从二楼扛到一楼。 每一趟都要穿过四季青那条永远挤满人的走廊,推著货的小车、扛著货的拿货人、大声喊“让一让”的档口小妹,所有人都在往前挤。 扛第二袋的时候,他在楼梯口被一个推著平板车的男人挤了一下。 平板车的铁角从他手背上刮过去,蹭掉一小块皮,血珠子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上顛了顛肩上的袋子,往前走。 扛完最后一袋,他把三个编织袋堆在四季青门口的路边上。 门口的台阶上蹲著一排拉货的三轮车师傅,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牌,有的靠在车座上打盹。 庆霄走过去,跟其中一个师傅谈价格。 “九堡。”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黑红,叼著一根烟,眯著眼看了他一眼:“九堡?那可不近。五十。” “行。” 庆霄帮他把三个编织袋抬上三轮车的后斗。 袋子堆得比车斗的挡板还高,师傅用皮筋和绳子横竖绑了好几道,拽了拽,確认不会掉。 庆霄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在前面带路。 三轮车跟在后面,电动马达发出嗡嗡的声响。 庆霄骑过一家杭州酒家。 门面古色古香,掛著红灯笼,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灯火。 一股混合著肉香和酱香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在秋夜里格外诱人。 庆霄的车速慢了下来。 他想起白麓最爱吃的就是红烧肉。 以前她时不时还会买一份解解馋,欠债的这段日子,连一份红烧肉都捨不得吃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庆霄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 庆霄把电动车停到路边,回头对三轮车师傅说:“师傅,等我一下。” 他走进店里。 正是饭点,大堂里坐满了人。 他走到外卖窗口前排队,前面站著一对中年夫妻,正对著菜单商量。 “来一份东坡肉,再来一份龙井虾仁。”中年男人说。 “要不要试试那个果木泥烤叫化鸡?”女人指了指菜单,“限量版的,158一份。” 庆霄听到这个菜名,愣了一下。 他想起有一次路过这里,白麓拽著他的袖子,指著门口招牌上的菜名,眼睛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光。 “庆霄你看,果木泥烤叫化鸡,限量供应的,我每次工作完再来都卖完。” “158一只鸡?这么贵?” “你没吃过你不知道。”白麓的手还拽著他的袖子,声音低下去,“我爸以前带我吃过一次……哇……儿时的回忆呀。” 后来他们走了,还是卖完了。 他去沙县小吃点了一份拌麵,白麓点了一碗扁肉,两个人加起来花了二十一块。 庆霄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中年夫妻还在商量。 他抬起头,对著窗口说:“东坡肉,一份。龙井虾仁,一份。果木泥烤叫化鸡,一只。” 收银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叫化鸡还有最后两份,要等二十分钟。” “我等。” 他靠在窗边,看著厨房的方向。 炉火呼呼地响,厨师顛勺的动作快得看不清。 果木的烟燻味从后厨飘出来,混著肉香和酱香。 二十分钟后,打包盒递出来了。 庆霄付了钱,骑上电动车,继续往九堡的方向开。 打包盒搁在前筐里,叫化鸡用锡纸包著,热气透过塑胶袋热著他的膝盖。 九堡的出租屋楼下,三轮车师傅帮他把三个编织袋卸在单元门口。 庆霄付了钱,师傅调头走了。 他蹲下来,把第一个编织袋扛上肩膀,开始爬楼梯。 没有电梯,五层楼,扛了三趟。 最后一趟扛完,他把袋子堆在门口,弯腰撑著膝盖喘了一会儿气。 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庆霄脊梁骨上。 然后他推开门。 白麓正蹲在快递堆里打包。 地上全是拆开的快递袋和叠好的衣服,胶带撕拉撕拉地响。 她的马尾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鼻尖上蹭了一道灰。 看到庆霄,她抬起头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胶袋上。 塑胶袋上印著“杭州酒家”四个字。 “你拿的什么?” 庆霄把袋子放到她面前的快递堆上。 白麓打开第一个打包盒。 东坡肉,五花三层,浓油赤酱,肥肉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吸饱了酱汁。 “哇,我的最爱,你怎么知道我嘴馋啦?”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打开第二个。 龙井虾仁,虾仁白白嫩嫩,裹著薄薄一层芡汁,旁边点缀著碧绿的龙井茶叶。 然后她打开了第三个。 锡纸包著的一整只鸡。 果木烟燻的香味涌出来,鸡皮金黄,泛著亮晶晶的油光。 白麓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著那只叫化鸡,盯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锡纸又剥开了一点,露出整只鸡的全貌,色泽金红,肚子里塞满了香菇、火腿和笋丁,热气裹著荷叶的清香往外涌。 “果木泥烤叫化鸡。”她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著他:“你还记得我要吃这个?” 庆霄蹲下来,从快递堆里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她。 “开吃。” 白麓接过筷子,没有动。 “今天是不是太破费了?” “庆祝爆单了嘛。” 庆霄说著撕下一只鸡腿塞给了白麓。 “那我不客气啦,嘻嘻。” 白麓咬了一大口。 鸡皮是脆的,鸡肉嫩得能看见汁水,果木的烟燻味和荷叶的清香混在一起,在她嘴里化开。 她嚼著,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又一口。 她的眼睛红了。 “庆霄,我想我爸了……” “我不介意你喊我爸爸,以解相思苦。” “滚,占我便宜?” 庆霄伸出手,从鸡身上撕下一小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白麓抬起头看他,嘴角沾著油光,眼眶红红的。 “好吃吗?”她问。 “简直太好吃了,好吃到想哭。” 她低下头,又撕了一块鸡肉,然后举到他嘴边。 “那你多吃点,毕竟是你买的,我是沾你光。” 庆霄张嘴接住。 两个人蹲在快递堆中间,周围全是拆开的快递袋和叠好的衣服,一人一块地分著那只叫化鸡。 “庆霄。” “嗯?” “以后我要是当了明星,天天请你吃杭州酒家。叫化鸡点两只,你一只,我一只。” “那我记著了。到时候当了大明星,不要跟著別的帅哥跑了,忘记了你今天的承诺。” “你在我心里是最帅的,无可取代的帅,放心吧。” “那我和彭于晏谁帅?” “那还是彭于晏帅,哈哈哈……” 第十一章山顶之上只有白麓 庆霄看过很多重生小说。 那些小说的主角,重生之后活得风生水起。 有人靠未来信息差出单曲当歌手,一曲成名, 有人找投资拍未来大爆的小成本电影,一朝暴富, 有人买股票买比特幣,几年之內身家过亿。 总之只要重生,就等於开了天眼,好似所有的机会都能抓住,所有的风口都能站上去。 庆霄没有思考过这些手段的合理性,甚至也没有去验证过。 他只知道,后来的白麓,成了真正的大明星。 不是那种曇花一现的网红,是真正站到了山顶上的女艺人。 从常州一个普通工薪家庭走出的女孩,曾经是淘宝上一天换装两百套的平面模特,而后来,她成为了拥有多部爆款剧、两次登上春晚、获得央视认证的顶流女演员。 微博粉丝突破两千万,主演剧集累计播放量超过三百亿,成为於正口中无可替代的顶级艺人。 她的代表作一部接一部。 2021年的《周生如故》,她演的漼时宜,跳城楼那场哭戏被全网称为哭戏教科书。 豆瓣开分七点三,从眼眶泛红到泪如雨下,从心碎无声到绝望一跃,每一个细节都直击人心。 2022年的《警察荣誉》,她素顏出镜演基层女警夏洁,在泥地里跟群演对打,甚至主动要求增加被打耳光的戏份。 央视评价她:“她让观眾相信,演员可以没有顏值,但不能没有生命力。” 这部剧让她入围了金鹰奖最佳女主角。 2025年成了她的巔峰之年。 《白月梵星》创下近三年站內首日热度纪录,长尾效应持续半年霸榜。 《北上》中她彻底顛覆形象,剪短长发、涂黑皮肤,饰演皮肤黝黑、戴著牙套的运河少女夏凤华,剧集央视首播收视率破百分之四,实现台网双爆。 《临江仙》开播二十四小时热度破八千,十天內热度破万。 她还登上了2025年央视春晚,成为当之无愧的收视女王。 从淘宝模特到霸屏女王,从全网黑资源咖到央视认证的口碑演员,她用了將近十年。 而那时候的庆霄呢? 上辈子的sunsa,始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淘宝店。 最好的时候年销几百万,利润二三十万,够养活自己。 但也就这样了。 没有爆款矩阵,没有品牌化转型,没有融资,没有成为什么电商大佬。 就是一个普通的淘宝店主,混了十几年,最后被库存压垮,店铺关停。 他从来没有跟白麓说过这些。 怎么好意思? 后来的白麓,档期排到第二年第三年…… 拍戏、综艺、商务、红毯,一天飞三个城市是常態。 而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四季青、九堡、快递单、胶带。 两个人的世界越拉越远,像两条曾经交匯过的线,过了那个交点以后,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越来越远。 庆霄几乎不联繫她。 两个人的身份落差太过悬殊,一天天上,一个地下。 白麓也不怎么联繫他。 她太忙了,偶尔深夜收工,会给他发一条消息:“庆霄,我今天拍了一场戏还不错。” 他回一个表情包。 她回一个表情包。 对话结束。 两个人最终成了微信上彼此观望的朋友。 不点讚,不评论,只是看著对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是剧组照片、红毯造型、综艺花絮。 他的朋友圈是店铺上新、仓库发货、可怜的双十一战报。 两种人生,隔著屏幕,各自安好。 后来有一次,他们见面了。 那是白麓来杭州录节目。 她主动约的他,说好久没见了,吃个饭。 庆霄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约的地方是西湖边一家很贵的餐厅,包间是白麓订的。 他们点了很多菜,红烧肉、龙井虾仁、叫花童鸡、宋嫂鱼羹……满满摆了一桌。 这些菜,都是曾经的回忆。 白麓还点了酒。 她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然后白麓放下杯子,看著他,笑了。 “庆霄,你老了。” “你反而年轻了。” “我是明星嘛,都是花钱养的。”她又喝了一口酒,“我跟你说,我昨天拍了一场戏,ng了十三次。导演说,白鹿,你的眼睛里没有东西了。” 庆霄没有说话。 “后来我过了。哭得妆全花了,但是过了。” 白麓晃著杯子里的酒,眼睛看著杯壁上掛下来的酒痕。 “收工以后我坐在房车里,忽然想起来,我好久没有真的哭过了。每天在镜头前面哭,哭完擦乾,补妆,下一场。哭成了一种技术,不是一种情绪。” 她停了一下。 “庆霄,你知道吗?我回忆我的来时路,我最最最开心的,就是和你在九堡的日子。” “那个时候好穷啊。赶著公交车吃包子,嘴馋一份红烧肉也捨不得买。冬天拍照穿纱裙,贴八个暖宝宝还是冻成关节炎。你在前面骑电动车,我在后面抱著货,风吹得脸都僵了。” 她说著说著笑了。 “现在呢?车子,房子,钱,都有了。什么买不起?什么买不到?买的时候开开心心,买完之后过不了几天,愉悦归零。”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酒杯,红酒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人人都想成功,都想完成梦想。可是完成之后呢?” 她抬起头,看著他。 庆霄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听著。 “庆霄,你知道吗?原来爬到山顶之后,前方並不是还有一座座更高的山峰等著你。而是你举目四望,山顶只有你一个人。” 庆霄看著她,过了很久,笑了一下。 “你都是大明星了,追你的人排著队。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呢?山顶上面不就是有两个人了?” 白麓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淡下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疲倦的东西。 “娱乐圈新闻你不看吗?上一秒两个人一个被窝,下一秒去了房车,可能又各自是一个被窝。男的啊,拍一个戏发生一段恋情,上一个综艺又是一段恋情。” 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自己又倒了一杯。 “没意思。” 庆霄没有说话。 白麓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沉默地吃著菜,喝著酒。 窗外的西湖,夜色里泛著零零碎碎的灯光。 那顿饭吃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白麓戴上棒球帽和口罩,在包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庆霄。” “嗯?” “如果……我说如果……” “如果什么?”庆霄问。 第十二章白麓,你不是一个人 白麓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停住了。 “算了。”她说,“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那次之后,白麓连偶尔的消息也不发了。 庆霄更是不会主动发信息的。 身份悬殊的两个人,不可能像故事里的男女主角那样最后彼此相拥。 故事是故事。 现实是现实。 见面以为是重温旧情,然后旧情復燃。 结果发现,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电脑屏幕上的生意参谋还在跳动。 单品访客数一千六百三十二,支付买家数五十四,加购率百分之十四点三。 2013年。 一切重新开始了。 庆霄看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重新来过,一来重新享受自己的来时路。 上一世是个平平无奇的淘宝店主,一个loser,这一世,他要成为王者。 二来,他要带著白麓追逐她的明星梦。 上辈子的山顶上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世,他想要看看。 山顶之上,最终还是一个人。 还是两个人並肩而立。 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门口堆著八十几个快递袋,等著明天圆通来收。 窗外的九堡,凌晨的夜色很深。 庆霄站起来,把剩下的快递单整理好,用皮筋捆成一沓。 手背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他按了按,没按下去,乾脆撕掉了。 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不疼了。 白麓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白麓“哇”了一声:“我看到你朋友记录了,今天发八十多个!庆老板你发达了!” “这点订单小雨点罢了。” “什么叫小雨点?你之前一天才发几个?” 庆霄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整理快递单一边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问我发几个包裹?” “不是。”白麓的声音变得有点支支吾吾,“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刚才那个模特公司又给我打电话了。”白麓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上次那个,让我去拍四季青档口的掛板,两小时六十件那种。” 庆霄的手停住了。 “上次拍完,我全身长了好多红点点。”白麓的声音闷闷的,“那个档口的衣服,面料特別差,化纤的,不透气。我穿了六十多件,从里到外全是那种廉价面料,拍完回去洗澡,热水一衝,全身痒得我差点哭出来。” 她顿了一下。 “我挠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胳膊上、后背上、脖子上,全是红点点。我涂了好几层遮瑕才盖住。” “然后呢?”庆霄的声音沉下来。 “然后我今天又接到他们电话了。说档口又上了一批新款,让我明天去拍。”白麓的声音带著一点委屈,“我说我不想去。他们说,你不想去有的是人想去。我说那你们找別人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白麓的声音轻轻的:“庆霄,我以前从来不敢拒绝的。再累再苦我都接,因为怕得罪人,怕下次人家不找我了。” 庆霄开口:“那你今天怎么有底气拒绝了?” “可能……是你给我的底气吧。” 白麓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你那个爆款一天卖五十多单了,你说这个月帮我还一半的债。我就想……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拼了。那些特別差的衣服,穿上去浑身痒的,我是不是可以不穿了。” 庆霄把快递单放下,拿起手机。 “你做得对。” “真的?” “那种垃圾面料的活,以后全部拒绝。” 白麓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拒绝了这个,万一没有別的活了怎么办?” “那我给你多一点底气吧。” “什么呀?” “我把我们的店铺打到行业top,让你这个模特一举成名。” 白麓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样很多商家慕名而来,”庆霄说,“你不仅可以开高价,还能挑商家。面料好的才拍,面料差的统统滚蛋。那些化纤的、不透气的、穿了全身长红点点的垃圾货,碰都不碰。” 白麓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轻轻的,带著一点鼻音。 “嘻嘻,这个好。不管能不能实现,听著都开心。”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庆霄。” “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了。” “那变好了,还是不好了?” “你当然是像你打的爆款一样,好到爆了了啊。你挣钱替我还债,出去拿货手皮磨破了不管不顾还给我带好吃的,还要把我的模特名气打出去……” “天啊,我都不敢想,这是你可以说出来的话,感觉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掛了。 庆霄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生意参谋还在跳动,酒红色毛衣的单品访客数已经涨到了一千六百八十。 他想起上辈子的白麓。 不是后来那个站在春晚舞台上、微博粉丝两千万的大明星白麓。 是那个在九堡出租屋里,全身长满红点点的白麓。 上辈子的庆霄很平凡,其实也很窝囊。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看著她为了还债,什么单子都接,什么苦都吃。 两小时六十件的掛板,化纤面料不透气,穿上去浑身痒。 这种吃力不討好的单子,白麓没得选,一单又一单的接。 全身红成一片又一片,她挠了一晚上又一晚上。 后来胳膊上、后背上、脖子上,全是红印。 后来她过敏越来越严重。 有一天晚上,白麓给他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庆霄,我在医院。” 他赶到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左手手背上扎著针,输液瓶掛在头顶的架子上。 她的脖子上、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被她挠破了,结了薄薄的血痂。 “没事,就是过敏。医生说打完点滴就好了。” 庆霄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看著她手背上的针头,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白麓拍了猫的树的微电影。 那时候她已经做了快两年的淘宝模特。 从一个什么单子都接的新人,变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熟手。 她的照片在四季青的档口里掛著,在淘宝店铺的详情页里放著,在无数个爆款的评论区里被买家夸模特好漂亮。 猫的树的导演就是在那些照片里看到她的。 他通过苏姐找到她,说想请她拍一部青春题材的微电影。 那部微电影叫《可惜没如果》。 白麓在里面演一个暗恋隔壁班男生的女孩,戏份不多。 微电影发到网上以后,点击量意外地好。 白麓的微博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 於正看了猫的树的作品,里面百分之八十的女主角都是白麓,他约她面试。 白麓在车上给庆霄发消息:“如果我选上了,就要去bj了。” 庆霄回:“那就去啊。” 她选上了。 签约欢娱以后,白麓搬去了bj。 庆霄留在杭州,继续开他的淘宝店。 从白麓过敏住院,到猫的树,到於正签约,到《周生如故》,到《警察荣誉》,到春晚。 这一路,他庆霄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窗外的九堡,凌晨的夜色很深。 “白麓。” “这一世,你不是一个人奋斗了。” “这一世,咱也体验一下刘艺菲,景田的演绎生涯待遇,当一当所谓的资源咖。” 第十三章节节攀升招聘小弟 第一个爆款跑出来以后,第二个小爆款变得简单很多。 酒红色蝙蝠袖毛衣的单品日销已经爬到了一百单。 访客数破了三千以上,加购率稳在百分之十四,转化率三点几,直通车的质量分全十分,点击单价从一块二降到了三毛出头。 庆霄算过,这件毛衣一件的毛利差不多四十一块,售价九十九,成本五十八。 一天一百单,单款日毛利润四千一。 更重要的是,免费流量开始进来了。 直通车烧出来的销量和加购,把单品的自然搜索权重拉了起来。 他开始在生意参谋里看到一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搜索流量、购物车回流。 这些在上辈子开了好几年店才慢慢摸到的免费渠道,这一世不到三个月就全打开了。 店铺有了基础权重,上新的款式也能动销了。 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每个新款都要靠直通车硬砸才能卖出第一单。 只要款式不太差,上架以后自然会有访客进来,会有加购,会慢慢出单。 第二个爆款就是从这批动销款里跑出来的。 还是舒雅档口的货。 一件基础款高领针织衫,驼色的。 版型乾净,面料含了百分之三十的羊绒,贴身穿不扎人。 庆霄上架的时候没抱太大期望,只是觉得这个款符合sunsa的基础款定位,顺手拍了上了。 结果上架第二天,自然流量进来,加购率跑到了百分之十一。 他没犹豫,直接开直通车测图,测出来的点击率七点几。 第三天,日销破了二十单。 一单毛利三十五,一天二十单,日利润七百。 庆霄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把今天的快递单整理好,用皮筋捆成一沓。 他看著那沓快递单,今天全店发了一百五十多个包裹。 他得招人了。 面试是在出租屋楼下的沙县小吃里进行的。 庆霄一共见了五个人。 第一个是九堡本地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染了一头黄毛,坐下来就问“工资多少,几点下班,加班有没有加班费”。 第二个是四季青那边介绍过来的,说是以前在档口帮过忙,但聊了两句就发现他对女装一窍不通。 第三个还行,但住得太远,每天来回要三个小时。 第四个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干活应该没问题。 第五个叫小耿。 小耿十九岁,皮肤黑黑的,手背粗糙,一看就是干过活的人。 他坐在沙县小吃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 “做过什么?”庆霄问。 “工地搬过砖,餐馆端过盘子,还……还送过快递。快递送了三个月,电动车被偷了,就没送了。” “家里什么情况?” 小耿沉默了一下。 “我是哥哥,两个妹妹,两个妹妹还在上学。” 庆霄眼睛一亮,有了些兴趣。 “你住哪儿?” “三堡那边,跟老乡合租。” 三堡到九堡,公交要四十分钟。 2013年的杭州,九堡的房租已经涨起来了,但三堡更便宜。 那边是老城区边上的城中村,一个单间月租两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 “我们工作內容很简单,”庆霄说,“每天早上去四季青拿货,按我开的单子去档口取衣服,核对款式和数量,然后骑三轮车拉回来,下午在仓库帮我打包发货。” “工资,试用期一个月两千,转正以后两千五,住房补贴两百,全勤一百,中午管一顿饭。” 小耿听完,没有问加班费,倒是没有问几点下班。 第二天下午,庆霄带著小耿去四季青。 庆霄买了一辆拿货三轮车。 路上庆霄把档口的布局给他讲了一遍。 一楼做女装,二楼做女装和童装,三楼以上是男装和鞋帽。 sunsa主要拿货的档口在二楼,拐角那几家。 小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到了四季青,庆霄带著他穿过一楼大厅,上了二楼,拐进走廊尽头的那间档口。 舒雅正坐在里面,她今天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髮没有挽起来,披在肩上。 看到庆霄,她放下杯子,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小耿身上。 “这位是?” “小耿,”庆霄说,“我新招的拿货小弟。” 舒雅的目光从小耿身上移回庆霄身上,眉毛微微挑起来:“都开始招小弟了?庆霄弟弟,那我是不是应该改口,叫你庆总了?” 庆霄笑了笑:“姐,你別开我玩笑。我一直都是你的弟弟。没有你货款支持,我哪里周转得开。” 舒雅看著他,眼睛里有光晃了一下,没有接话。 庆霄转过身,把今天的拿货单递给小耿。 两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款式和数量,酒红色蝙蝠袖毛衣补四百二十件,驼色高领针织衫补六十件,黑色和灰色各三十件,还有其他几个动销款各十几二十件。 “按这个单子去拿。二楼拐角这三家档口,报我名字就行。舒姐这边的货我已经点过了,你直接装袋。” “好。” 小耿接过单子,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人流里。 “你那个小弟,”舒雅说,“看著挺老实的。” “嗯。家里条件一般,肯吃苦,又是哥哥,应该靠谱一点。” 两个人寒暄之后,庆霄开口:“舒姐,我想跟你聊聊。附近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舒雅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从桌上拿起包。 “走。” flora coffee。 距离四季青交易中心四百米,在多立方公寓的底商。 庆霄点了一杯美式,舒雅点了一杯拿铁。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外面是九堡的街景。 电动车、三轮车、扛著编织袋的拿货人,来来往往。 舒雅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杯沿上印了一个浅浅的豆沙色唇印:“说吧。” “舒姐,我准备开公司了。” 舒雅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庆霄继续开口:“店铺现在的日销快要稳定在两百单左右,两个爆款,酒红色毛衣和驼色针织衫,都是你档口的货。” “第一个月毛利润大概十五万。接下来我要扩品类,大衣、裤子、连衣裙,把sunsa从单品爆款店做成网红店。” 他停了一下。 “但钱不够。gg费、囤货、团队、仓库、公司註册、商標,全部下来,至少还需要五十万。” 舒雅端著拿铁,眼睛看著他。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想要我投钱?” 第十四章欺负我白麓,咬死你。 庆霄开门见山:“姐,你有兴趣吗?” 舒雅把杯子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咖啡厅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三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紧致,眼角的细纹只有笑起来才能看到。 “庆霄弟弟,我对你开公司,没有兴趣。” “我对你这个人,有兴趣。” 庆霄故作不懂问:“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十万。” 舒雅伸出手,亮了亮漂亮修长的手指头,指甲上的透明甲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钱,直接给你,不算借,也不算投资。你经常过来陪陪我,怎么样?”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庆霄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美式咖啡,他早就感觉到舒雅对他有意思的,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会像今天这样直接。 他抬起头:“姐。” 庆霄的声音很平静。 “你要一个睡觉的弟弟,还是要一个一辈子可以聊天的弟弟?” 舒雅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微微一愣,想不到庆霄不答反问,而且语出惊人。 “我……”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如果都想要呢?” 庆霄也笑了:“姐,大家都是成年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 舒雅没有说话。 “姐,你好好考虑。”庆霄的声音不紧不慢,“睡觉的弟弟,我公司起来了,肯定给你物色到位。” “无话不谈的弟弟,长久的友谊,应该很难遇到的。” 舒雅看著他,脸上的惊讶变成了吃惊,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庆霄站起来。 “姐,我回去打包了。今天两百多单,小耿一个人搞不定。” 他走到吧檯,把两杯咖啡的钱付了。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身后,舒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她看著他的背影穿过人群,步履匆匆,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知道方向的路上。 “这个弟弟,怎么变化那么大?” 她想起半年前前第一次见到他。 那时候他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档口门口,局促不安地问她能不能赊几件样衣。 而现在,他坐在她对面,不紧不慢地说出那句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天啊,一个人短短三个月,可以变化这么大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白麓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隨意地系在腰间,领子立起来,衬得她的脖颈又细又长。 风衣的面料挺括,垂坠感很好,走路的时候下摆会微微盪起来。 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紧身牛仔裤和一双短靴。 她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庆霄愣了一下。 “你站门口乾嘛?” 白麓看到他,眼睛亮起来,张开双臂转了一圈,风衣的下摆扬起来。 “好不好看?” 庆霄看著她:“新买的衣服吗?” “我哪里敢买衣服,这是今天拍的!” 白麓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双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做出模特的职业表情。 “自从不用抢单子了,我现在接活可挑了。面料不好的不接,反季的不接,太远的不接。” 她掰著手指头数。 “今天这个商家,专做风衣的,面料全羊毛的,版型是今年最新的韩版,拍了大半天,事儿少钱多,一件佣金300哦。” “你赶紧脱了。你穿著在门口转来转去,弄脏了不好退”庆霄提醒。 白麓瞪著他:“庆霄,你有没有审美?我穿这件风衣好不好看,你倒是说句话啊。” “好看。” “真的?” 庆霄想著还从来没有给白麓买过一件衣服呢,难道这是暗示自己? 於是开口:“这个衣服多少钱?我给你买了。” “不是那个意思。” 白麓低头解腰带,一边解一边嘟囔:“我不是故意穿出来的,商家还说让我拍几组买家秀呢。看了我的模卡以后特意问我能不能多拍几组,这是另外加钱的。” 她把风衣脱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纸袋里。 “我想好了。我先帮你打包,你帮我去拍买家秀。” 原来如此,庆霄明白了,笑著开口:“不用打包了。” “为什么?” 白麓的声音都变了。 “爆款被抓了吗?降权了吗?” 做电商的人,最怕的事情就是爆款降权,一夜回到解放前。然后前面挣的钱,还不够退货和库存的。 刷单拿搜索,也称之为黑搜,挣钱最强手段,也是违规操作。 如果被抓,也就是所谓的,电商人的天塌了。 庆霄看著她紧张的样子想著挑逗一下? 於是一脸丧气:“是啊,刷单被抓了,连结死了,一单没有不说,库存一堆退不掉了。” “那怎么办啊?哎呀,那不是赔很多钱?我听说隔壁刷单被抓了,亏了四万多呢。” 白麓当即著急得不行,连忙不打包了:“那我回去刷手机抢单子了,什么单子都接,能挣点是一点吧。” “还有啊,你別灰心,哪里那么容易成功的,继续加油,没事的。你还没有能力养我之前,我先养你。” 白麓说著拿著风衣就要回去抢单子了,什么累活也不管了,什么过敏不过敏也不管了,这时候,最需要钱了。 钱的债务,还能求爷爷告奶奶拖一拖,但是店铺出了问题,就立马要钱。 白麓虽然不懂电商,但是这个逻辑她还是明白的。 本来是一场玩笑,这一刻,庆霄很感动。 傻丫头,店铺出了问题,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债务问题,而是赶紧去接活挣钱养店铺。 这样的女孩子,不去宠她,还特么宠谁? “逗你玩的,没有啊,我是开直通车路线的,哪里有什么降权呢?我是正规军打法,rmb玩家。” 从当下电商环境来说,中小商家大部分都是s单操作为主,获取免费搜索流量。 只有真正的头部大商家才选择直通车推广。 养出来一个合格的车手,需要消耗几十万起步的推广费用。养出来一个金牌车手,推广费消耗都是百万级別以上。 中小公司哪里有那么多钱去培养? “你……” 白麓这才掉下来眼泪,是真的安心了,也彻底鬆了口气。 然后咬著虎牙,她一脸委屈:“你怎么也可以来欺负我?我已经很努力,很拼命,很可怜了好吗?” 庆霄意识到玩笑似乎开大了:“对不起,我以后不开这种玩笑了,好吗?” “对不起就完事了吗?” 白麓说著上去抓著庆霄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啊,白梦妍,你属狗的吗?” 白麓露出虎牙,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嚇唬:“给你长点记性,永远不要欺负我,听到没?不然……哼……咬死你……” “你其实像猫,不像虎。白梦妍,你这样,我只会觉得你可爱。” 庆霄说完故意摸了摸白麓的鼻子,好似在安抚一只宠物。 白麓躲开了庆霄的手,耳根一下子红了,心跳也不由地加快了很多。 这庆霄怎么说著说著就上手了? 这傢伙,好似变化越来越大了? 不过……蛮有意思的……嘻嘻。 白麓心里想著,確是脸上故意摆出平静的样子:“赶紧打包吧,那么缺钱还浪费时间,打完包乖乖陪我拍买家秀去。” 第十五章庆霄,你凭实力单身 “我招了个小弟拿货打包,这几天都带的差不多了,我们真的不需要打包,这个才是真实原因。” 听完庆霄的解释,白麓张著嘴,没合上。 “小弟?”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招了小弟?” “十九岁,叫小耿。精挑细选的,干活卖力不说,而且人也很细心。我这几天考察过了,可以完全放心。” 白麓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天啊!” 她一巴掌拍在庆霄的肩膀上,力道不轻。 “你都有小弟了?你……你这是真的要当老板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比她自己接到好单子还高兴。 庆霄笑著回覆:“招了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以后呢?” “以后你就是sunsa的专属模特。不用接別人的单子了,接我的单子你都忙不过来,然后你议价上去了,再去接一些优质商家单子。” 白麓的笑声停下来。 “行了行了,別画饼了。先帮我去拍买家秀。” 他们去了湖滨银泰。 2013年的湖滨银泰二期,刚开业不到半年。 延安路东侧,总建筑面积十万平方米。 一楼是国际二线品牌,gap、ck、belfe,橱窗里的模特穿著当季最新款。 门口的音乐喷泉隨著节奏起起落落。 白麓换上了那件卡其色风衣,站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 庆霄开口:“你往左边站一点,光从那边过来。” 白麓往左挪了一步。 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风衣的卡其色在自然光下泛出暖调。 她微微侧身,一只手插进口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 庆霄点点头:“不错哦,再来一张。你往前走,我抓拍。” 白麓往前走,庆霄连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看屏幕。 “怎么样?”白麓凑过来。 屏幕上,她穿著风衣走在商场的玻璃幕墙前面,背景是湖滨银泰的现代建筑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风衣的版型在动態里完全展现出来了,腰线收得恰到好处,下摆的垂坠感在走动中格外明显。 “这张可以。”庆霄把手机递给她。 白麓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肖庆霄,你拍照水平一如既往的稳定。” “那必须的,吃的就是这碗饭。” 白麓满心欢喜:“我跟你说,这是一个天猫大商家,这次收图满意的话,光他家买家秀我都能挣三千多一个月,而且是月月有的。” “那就再来几张。”庆霄说,“换几个角度。你去那个台阶上站著,我从下面往上拍。” 白麓跑到商场门口的台阶上,转过身,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 庆霄蹲下来,从下往上拍。 低角度让她的身材比例显得更好,风衣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小腿,乾净利落。 “好,现在你回头看,像有人叫你。” 白麓转过头,头髮甩起来,风衣的领子被风微微吹开,庆霄按下快门。 “你过来看。” 白麓跑下来,凑到手机前面。 “这张最好看。”白麓指著屏幕,“好啦,收工。” 十天之后,庆霄觉得是时候给白麓一个惊喜了。 他给白麓发了条消息:“晚上八点,老地方。” 白麓秒回:“哪个老地方?” “ktv。上次那家。” “今天什么日子?” “来了就知道。” 白麓回了一个问號,又回了一个感嘆號,然后又回了一条:“你最好是有什么好事,我今天拍了一整天大衣,累死了。” 庆霄看著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白麓推开ktv包厢门的时候,是八点零三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下面是紧身牛仔裤。 她今天拍了一整天毛呢大衣,从早上八点拍到下午五点,换了几十套,脸上还带著妆。 包厢內的茶几上摆满了东西。 一大桶爆米花,金黄色的,堆得像座小山。 一盘薯条,旁边配著两小碟番茄酱。 一盘鸡米花,炸得金黄酥脆,表面撒著细盐。 一盘水果拼盘,西瓜、哈密瓜、圣女果,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滷味,和一堆堆零食。 最后是一打雪花啤酒,六瓶,玻璃瓶身上掛著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白麓张著嘴,半天没动。 在她的记忆里,这应该是庆霄第一次主动请她来ktv吧? 不对,上次是第一次,不过上次因为自己刚刚经歷被骗。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然后白麓绕著茶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的目光从爆米花移到薯条,从薯条移到鸡米花,从鸡米花移到啤酒,最后落在庆霄身上。 “哇塞,今天这么破费,破天荒呢?” 她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桶爆米花。 爆米花堆得太满,被她一戳,最顶上那几颗滚了下来。 她赶紧接住,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你生日吗?” 她抬起头看著他,腮帮子鼓鼓的。 “不是啊。” 她又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生日不是还有两个月吗?我记得你是十一月的。” 庆霄靠在沙发上,看著她。 “不是生日。” “那是什么日子?” “我们已经穷到请你唱歌还要挑日子吗?” “庆霄,我们现在可以豪横到这么铺张浪费了吗?” 庆霄从沙发上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朵纸花。 白色的纸花,五片花瓣微微向外翻著,中间收拢,像一朵刚开的梔子花。 庆霄把花递到她面前。 白麓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一朵纸折的花。 a4纸折的,边缘还有点毛糙,花瓣的弧度折得不太均匀,有一片歪了。 她把花举到眼前,转了转,然后抬起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切。” 她把花往茶几上一放。 “真抠,一朵花,还是纸叠的。” 她的语气里全是嫌弃。 “买不起一束,买一朵我也不会怪你啊。你啊……你真是凭实力单身。如果送不好,不如不送,知道了吗?” 庆霄看著她,微微一笑:“你看看花后面是什么。” 白麓愣了一下。 她把纸花翻过来。 花瓣的背面,纸的摺痕交错在一起,白色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过来,低头仔细看了看花瓣中间的缝隙。 然后,她果然看到了。 第十六章白麓,密码你生日 花瓣的缝隙里,插著一张银行卡。 白麓把卡抽出来。 卡面朝上,她把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签名栏空著。 “这是什么?” “你的。” “我的?” 白麓抬起头,看著他,一脸困惑。 庆霄点点头:“密码你生日,0923。里面六万块。算是我做淘宝一年以来,免费僱佣你当模特的利润分红吧。” 包厢里安静下来。 ktv走廊里隱隱约约传来隔壁包厢的歌声,有人在唱《我的好兄弟》,跑了调,高音部分破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庆霄觉得心里多少还是有一点爽的。 果然这种递送银行卡,说密码你生日的桥段,真的很带劲儿。 虽然卡里只有区区六万块。 白麓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银行卡。 忽然间感觉电视剧里的桥段怎么就在自己身上上演了呢? “六万块。” 她的声音很轻。 “还我五万的债,还有剩下的……” 庆霄一脸温情地看著白麓没有说话。 白麓抬起头。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她抿著嘴唇,虎牙咬著下嘴唇,用力地咬著。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张银行卡。 “庆霄。” 她的声音带著鼻音。 “你把你店铺的利润全取出来了?” “没有全取,留了周转的。” 白麓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银行卡。 六万块。 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好像从自己被骗五万块开始,庆霄和自己两个人都没有怎么好好地睡过觉了。 一直在努力挣钱,一直在和时间赛跑。 “庆霄,你闭上眼睛。” 庆霄看著她:“干嘛?” “你闭不闭?” 庆霄闭上了眼睛。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ktv走廊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我的好兄弟》唱完了,切了一首《最炫民族风》,前奏的鼓点咚咚咚地响。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软软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温热的,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离开了。 他睁开眼。 白麓已经退后了一步。 她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ktv彩灯的光。 “这是……奖励。”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害羞。 庆霄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特別像猪八戒,吃了人参果,根本没有尝到味啊。 他忍不住开口:“这奖励,能不能,多一点?” “你想得美。” 白麓瞪了他一眼,飞快地转过身,蹲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桶爆米花抱在怀里,往嘴里塞了一大把。 嚼得嘎嘣嘎嘣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死死盯著茶几上的水果拼盘,不敢看庆霄。 实际上,白麓心跳如擂鼓。 庆霄看著她没有说话。 好饭不怕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时候过程的美妙,其实比结果更加意犹未尽。 白麓把嘴里的爆米花咽下去,又抓起一瓶啤酒。 她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啤酒顺著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然后把酒瓶往茶几上一顿。 似乎只有这样,自己的心跳才能稍微平復一些。 “唱歌!” 白麓站起来,走到点歌屏前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戳了几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喝不喝?啊……不对,你唱不唱?” “我先喝,你先唱。” 庆霄看穿了白麓的心虚,微微一笑,他拿起一瓶啤酒,撬开。 白麓点好了歌。前奏响起来,是《欧若拉》。 “爱是一道光,如此美妙……” 她握著麦克风,转过身来。 “指引我们想要的未来!” 唱完这里,白麓忽然间停下来了。 咦??? 怎么上来就是爱? 这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但是,庆霄会误解吧? 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向他表白呢? 女孩子怎么可以表白呢? 表白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男孩子吗? 而且,他今天给我钱,我就表白,是不是显得太物质了?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庆霄变得很有味道很有吸引力,真的和钱没有关係的。 可是,他肯定不会那样以为,他肯定会误解自己的。 算了,这首歌怎么也不能继续唱了。白麓脸蛋更红了,放下了话筒坐到了沙发上。 “怎么不唱了?”庆霄有些不解。 “我渴了,先喝几口酒,你先唱吧……” 渴了不是应该喝水吗? 庆霄笑笑不语,这白梦妍心虚得过分了。 白麓说著拿起杯子就囫圇喝酒,掩饰自己的心虚和忐忑。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不说话。 白麓觉得更更尷尬了,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根本不敢看庆霄。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白麓无语了,赶紧上去点了一首《隱形的翅膀》。 这次她不吼了,认认真真地唱,从“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开始,一句一句地唱。 唱到“我终於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 这將近一个月的时间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划过,是两个年轻人废寢忘食的努力日常。 唱完《隱形的翅膀》,她又点了一首《我的未来不是梦》。 然后是《最初的梦想》。 然后是《奔跑》。 一首接一首,全是励志的,全是关於梦想的。 唱到第五首的时候,她的嗓子已经有一点点哑了。 但她还在唱。 唱到第六首的时候,她终於停下来。 她把麦克风放到茶几上,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后转过身,看著他。 “庆霄。” “嗯?” “六万块,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还,都说了是分……” “要还。分红那是以后的事情,不然这钱,我不能要。” “行。” 庆霄很知趣,也不再坚持。 还或者不还,其实有什么分別。 白麓这才放轻鬆笑了。 她转过身,又点了一首。 这次不是励志歌曲了。 前奏响起来,是《小酒窝》,林俊杰和蔡卓妍的。 她握著麦克风,没有看屏幕,看著他。 “我还在寻找,一个依靠和一个拥抱……” 她只唱了第一句,然后示意庆霄接著。 庆霄拿起麦克风。 两个人站在ktv的包厢里,屏幕上放著《小酒窝》的mv,林俊杰和蔡卓妍在画面里笑著。 然后他们跟著音乐继续唱下去。 “小酒窝长睫毛,是你最美的记號……” “我每天睡不著,想念你的微笑……” 白麓瞬间特別开朗愉悦起来,这才是回到了自己主场。 然后两个人一起第二首,第三首,笑声和歌声在包厢里面迴荡,流转。 第十七章我白麓一定要当大明星的 晚上回到家,白麓躺在床上,手里握著那张银行卡。 她想起刚才在ktv,她把话筒一扔,说“我渴了”,然后拿起酒杯就囫圇喝酒。 那哪里是渴,那分明是心虚呀。 唱到“爱是一道光”就唱不下去了。 她情不自禁在他脸颊上亲的那一口,到现在还在发烫。 白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是他在写字楼下找到被骗钱的泪流满面的她,说“我帮你还”的时候? 是他把外卖袋放到她面前,里面装著叫花童鸡和八宝鱼头王的时候? 是他会主动邀约自己去唱歌,然后递送银行卡的时候? 不对。 不是某一天、某一件事。 是他整个人变了。 以前的庆霄,也好。 但是呢,很老实,靠谱,认识十几年了,知根知底。 但以前的他是“好朋友”的那种好。 你难过了他会陪你,你缺钱了他会借,但他就是木訥地站在那里,不怎么会说话,更不说设计这些心动场面了。 现在的庆霄不一样。 现在的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篤定、沉稳,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他手里都能被搞定。 话也不多,但是有时候也有趣,让自己不免莞尔一笑。 庆霄都开始招了小弟,开了公司,打爆款跟玩一样,居然一个月赚了六万。 而且,他好像对她白麓也不一样了。 她想吃红烧肉,他没问就可以猜得到?然后就端到了她面前。 她不想拍廉价衣服,他说“以后全部拒绝”。 她在四季青掛板掛到全身长红点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订下目標把店铺搞起来,让她在模特圈出名,可以挑选优质的商家。 原来……原来…… 他说的每一句“你做电商养你”,都是真的。 原来……原来…… 他那么努力,是为了兑现这句话的承诺吗? 白麓把银行卡从胸口拿开,翻身坐起来,她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著手里的卡。 他是白梦妍的好朋友,是一起从常州出来的老铁,是混不下去的时候可以借钱的人。 但现在,她开始觉得庆霄帅了。 他坐在电脑前调直通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那种专注的样子,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扛著编织袋爬五楼的时候,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隱若现,她以前怎么没注意? 越看庆霄越发现他变帅了,越看越顺眼了。 白麓並不傻,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原来,她喜欢上他了。 不对,不止是喜欢。 是带著一点点爱了。 白麓用力摇了摇头,把银行卡往床头柜上一拍。 “白梦妍。” 她叫自己的名字,声音很严肃。 “男人只会影响你成名速度,年纪轻轻不能吃爱情的苦。” 她站起来,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你要奋斗,要成名,要当一线女明星,这是你的梦想,你忘记了吗?” 她说著说著停下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十九岁,皮肤很好,眼睛很亮,虎牙很尖。 这个女孩从小就想当明星。 学前班文艺匯演,她站在c位领舞,跳到一半裙子掉了,她提著裙子跳完,台下笑得前仰后合,她在台上哭得稀里哗啦。 小学六年级,她在作文里写“我要当明星”,老师评语是“有梦想是好的,但要脚踏实地”。 初中,她对著镜子练哭戏,把眼药水滴了半瓶,被妈妈发现以后骂了一顿。 高中,她省下早饭钱买《瑞丽》《昕薇》,把模特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床头,每天对著练表情。 十八岁,她一个人坐火车去上海参加sm海选。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不是因为当明星能赚多少钱。 是因为那是她的梦。 这个梦,就像一颗种子,在她明白事理的时候,开始发芽了,和她的生命融为了一体。 她存过很多次钱。 拍淘宝攒的三千,拍画册攒的五千,掛板攒的一万。 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然后每一次,钱都被骗光了。 星探骗局、培训费骗局、通告费骗局,那些专门盯著年轻女孩的骗子,手段拙劣得可笑,但她每次都信了。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傻吗? 是因为她太想抓住每一根稻草了。 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这一次真的是机会呢? 她被骗了那么多次,还是没有放弃。 这,就是白麓。 这,就是白梦妍。 这,就是一定要成为明星的渴望和梦想。 白麓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旦沉沦了爱情,她太清楚自己了。 她会心甘情愿地陷进去,会在两个人的相处中慢慢失去自我。 她会陪著庆霄做网店,帮他当模特,帮他打包,帮他选款。 也许她陪著帮他打出来一个又一个爆款,也许他们会一起挣到很多钱,在杭州买房子,过上安稳的日子。 然后呢? 然后她的明星梦就成了年少轻狂时的一个笑话。 被收进柜子里,落满灰尘。 她不要那样。 她不要有一天,站在镜子前面,看到一个没有成为白麓的白梦妍。 “庆霄。” 白麓拿著银行卡喃喃自语。 “我们现在都很年轻。情情爱爱这种东西,来日方长。” “我们各自努力吧,到时候顶峰相见。” “我肯定会一直不谈恋爱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为了大明星,那个时候,如果你还单身……” “我就带著万丈光芒嫁给你,好不好?” 庆霄回到家,洗完澡,坐回电脑前。 直通车后台的数据还在跳动。 全店日销破两百单以后,增长没有停。 每天以百分之二十的增幅往上涨。 单品访客数从一千六涨到了两千三,又涨到了三千。 加购率稳在百分之十四,转化率三点几,直通车点击单价降到了三毛。 对於一个个人小店铺来说,这个数据可以说是非常夸张了。 但庆霄一点也不满足,甚至眉头皱起。 百分之二十的增长,放在小店铺里是天花板,放在大市场里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2013年的淘宝女装,头部商家一天能发几千单。 韩都衣舍日销千万,茵曼双十一单日破亿。 那些才是真正的玩家。 他现在的体量,充其量是九堡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夫妻店卖家。 离sunsa成为行业top,还隔著十万八千里。 他的目標是月利润百万,不是销售额百万。 卡里没有上千万,拿什么让那只小鹿当资源咖? 庆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娱乐圈这条路,他上辈子没有走过,但他看过白麓走。 从猫的树微电影到於正签约,从跑龙套到《周生如故》。 她要当明星,他就给她资源。 但这些都需要钱。 0到1的阶段已经跑通了。 一个人,一个爆款,一个档口,从日销几单干到日销两百单。 但这种增长曲线就是天花板了。 他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拍照是他,修图是他,上架是他,推广是他,拿货是他,打包是他,客服还是他。 现在小耿分担了拿货和打包,但运营的核心还是他自己。 想要完成1到10,1到100,就必须招兵买马开公司。 他要招人,专门的运营助理,帮忙盯数据、调直通车、做报表。 专门的美工,把修图的时间省下来做更重要的事。 专门的客服,不再自己盯著旺旺回消息。 专门的仓库主管,把打包发货的流程標准化、系统化,不再靠两个人的体力硬扛。 还要租正式的办公场地,不能继续在九堡的农民房里了,要搬到写字楼,要有样品间,要有仓库。 但员工进来,前期就是亏损的。 运营助理月薪四千,美工四千,客服三千,仓库主管四千,加上小耿的工资和场地租金,一个月光人力成本就接近三万。 再加上办公室租金、设备採购、推广预算,头三个月至少需要五十万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花出去,短期看不到回报。 搭团队就像打地基,地基打好了,房子才能盖起来。 但打地基的时候,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得熬。 得亏得起。 这个钱,庆霄没有。 店铺现在的利润是日入四五千,一个月十五万。 但十五万是用来周转的,拿货要钱,推广要钱,白麓那六万已经掏空了前面积累的一半家底。 按现在的增速,再攒两个月,也许能攒出三十万。 但三个月以后,秋装旺季过了,冬装才是大盘,错过这波机会,今年就白干了。 等不起。 庆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跳出来的,是舒雅。 她说的那句话还悬在耳边:“五十万。经常过来陪陪我,怎么样?” 他当时拒绝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说得云淡风轻,像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庆霄睁开眼,看著电脑屏幕上的生意参谋。 他需要一笔天使轮级別的启动资金,让他能在冬天旺季到来之前把团队拉起来。 舒雅有钱。 她在四季青做了快十年的时间,二楼拐角最好的位置,档口常年有七八个小妹。 她手上的现金流,不是五十万的问题。 五十万只是她的试探。 她要的不是钱,是人。 要不要牺牲一下色相? 庆霄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第十八章五十万抱一下不过分吧 舒雅等了很多天。 从庆霄在flora coffee说出那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到现在,整整十天。 十天里,他照常来档口拿货,照常叫她“舒姐”,照常赊帐月结。 有时候他带著那个叫小耿的小弟,有时候他一个人来。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挑了货就走,走之前会跟她打个招呼:“姐,走了啊。” 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舒雅坐在档口里,看著他来,看著他走。 她终於,忍不住了。 “臭弟弟。” “胃口这么硬吗?非要站著吃饭?” 舒雅深深地嘆口气。 “既然你不愿意服软,那姐姐只能服软了,谁让姐姐看上了你这个臭弟弟呢。” 庆霄收到舒雅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酒红色蝙蝠袖毛衣优化直通车的计划复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舒雅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晚上有空吗?老地方。” 下面跟著一杯咖啡的表情。 “好的,姐。” 庆霄把直通车后台关掉,拿了外套,推开门。 九堡的夜晚已经开始降温了,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哗哗地响。 他往flora coffee的方向走去。 舒雅订了一边包间,坐在那里。 她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髮没有盘起来,披在肩上,带著一点自然卷。 庆霄走到她面前,坐下来。 “姐。” 舒雅看著他。 他一副泰然自若,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跟老朋友见面一样的自然。 “臭弟弟,非要这么硬吗?” 庆霄没有说话,等待著舒雅继续开口。 舒雅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嘆了口气。 “五十万,对么?” 庆霄看著她的手。 她的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姐。”他的声音很轻,“你想好了?” 舒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我想了十天。你知道我有多纠结吗?”她的声音带著一点自嘲的笑意,“我一个在四季青混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被一个才认识半年的弟弟拿捏成这样,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 “算了。脸这种东西,在你面前早没了。五十万。拿出来给你经营公司。” 庆霄的腰背微微挺直了几分。 “姐,这钱,我一定会让回报超过你预期的。” “但是我公司还没註册,財务也不健全,股份和合同暂时没法签。但我记著。这笔钱,算天使轮。到时候……” 舒雅抬起手,打断了他。 “別跟我说这些。”她把手放下来,“什么股份合同,这些东西我都不懂,也不想懂。”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这钱,说白了,你亏完了姐姐也不眨眼睛的。” 她的语气很淡。 “我就是为了得到你。” 庆霄没有说话。 舒雅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谈一笔她早就知道会亏的生意,但她还是决定要谈。 “姐姐我既然给你钱了,我就是金主。接下来的每一天,我对你动手动脚的,你得忍著受著。”她的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说不定哪天我们之间的事儿就成了呢?” “这一条你如果不答应,那这钱,你就拿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 她把杯子放下,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庆霄识趣地找服务员续杯,然后他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这个没有问题的姐姐。” 舒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吗?” 她把碎发別到耳后,手放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不,比你还拼。那时候我是淘宝模特,一天拍几百套衣服,从早拍到晚,腋下被標籤颳得全是红印子。我的选款能力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那么多衣服穿在身上,哪件版型好、哪件面料差、哪件这个季度会爆,我穿上身就知道。” 她的手指停住了。 “后来有个老板看上了我。他是开服装厂的,很大,给好几个大品牌代工的。他很宠我,给我租最好的房子,买最贵的衣服,跟我说以后要娶我,我信了。”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 “后来我怀孕了。才知道他老家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我就闹。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闹,是直接去他厂里找他,当著所有人的面问他,你要不要这个孩子。他脸都白了。后来他给了我一笔钱,我拿那笔钱在四季青开了这个档口。” 舒雅慢慢露出了回忆之色,但是云淡风轻,好像是描述別人的故事。 “档口刚开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什么货都拿不到。我就靠著年轻时候练出来的选款眼光,从最好的厂家一件一件拿货,把好卖的款攒起来。那时候四季青的女老板很少,我一个年轻女人在这个市场里,被抢过货,被赖过帐,被同行使过绊子,被骂过小三……都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后来档口做起来了,那个老板又来找过我。他说他错了,想跟我重新开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说你踏马去死吧。” “姐我这一辈子,不可能会结婚了的,男人都是屁。” 她停顿了一瞬,语气沉下去,多了几分柔软的、私人的温度。 “但是姐姐毕竟还是女人,也会有寂寞的时候。这些话,姐姐也没有和別人说过。” 她看著他,声音轻下来。 “姐也不会影响你。你谈恋爱,你结婚,姐都不管你。你就是有空的时候陪陪姐,心里记著姐的好,就行了。”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庆霄没有低头,他看著舒雅的眼睛。 “姐,我还是那句话。” “发生关係就是一念之间,很简单。但是两个人要长久的陪伴,成为朋友,成为红粉知己,最为难得,也最为可贵。” 他停顿了一瞬。 “这条路,比那张床上能给你的,远得多。” 舒雅看著他,看了很久。她低头笑了一下,指了指他。 “臭弟弟,又给你姐画饼。”她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的无奈,“你呀,就是我的小冤家。真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她站起来,拿起手机晃了晃。 “五十万明天打给你。”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然后抬起头,张开双臂。 “五十万,今天抱一下,不过分吧。” “那当然。” 庆霄站起身,坦然敞开怀抱。 舒雅走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髮蹭过他的下巴,带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庆霄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礼貌性以示安慰。 舒雅靠了一会儿,鬆开手,退后一步。 她伸手理了理头髮,拿起桌上的包。 “走了。” “庆霄,公司的事,好好干。” “亏钱是小事情,姐怕你亏钱倒闭了,在杭州在四季青,再也看不到你了。” (ps:单女主,但是娱乐圈文,免不了和其他异性的博弈,男主內心从头到尾的坚定,他知道怎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爱鹿一人。) 第十九章成为庆总的第一天 钱到帐的那个上午,庆霄给白麓发了一条消息:“走,去看房。” “看什么房?” “仓库,办公室。” 白麓回了一连串的问號。 他们花了一整天,把九堡的工业园区跑了个遍。 庆霄记得上辈子给sunsa找办公室也在九堡,那时候九堡已经被喊作“中国直播电商第一城”,到处都是网红主播和mcn机构。 但2013年的九堡,电商还处在草莽期,各种创业园区刚刚起步,本地的服装加工厂和批发市场才是主角。 他们看的第一个地方是东方电子商务园。 在九和路,里面已经入驻了不少知名电商企业。 绿城电商、贝贝网都在那里。 但最小面积都要好几百平,租金一平米一天要一块多-。 “太大了。”庆霄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抬头看著天花板,“我们现在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 白麓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小声说:“很贵吧?” “贵。” “那走吧。” 他们又看了三个地方。 九堡家苑的民房,太偏,快递车都进不来。 杭海路边上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业园,环境还行,但隔壁是一家做机械加工的,噪音大得听不清人说话。 还有一家新建的写字楼,精装修,落地窗,租金直接把他们嚇跑了。 最后他们找到了东方电商產业园。 说是產业园,其实就是一栋旧厂房改的综合楼,外立面刷了灰色的涂料,门口掛著一块不太新的招牌。 园子里停满了三轮车和麵包车,一楼全是做服装加工和仓储的小作坊,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二楼以上被隔成了大大小小的工作室,有做淘宝的,有做摄影的,有做代运营的,走廊里到处堆著快递袋和样衣。 庆霄看了二楼的一间。 两百平,层高四米二,足够隔两层。 原来的租户也是一家淘宝店,刚搬走,地上还散落著几张快递单和一堆不要的衣架。 “就这儿了。”庆霄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楼下就是快递网点,四季青骑车十五分钟。” “是不是太大了?” 白麓站在他身后,环顾著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眼睛亮得惊人。 “这就大了?”庆霄看著她。 “大!”白麓张开双臂,像是在丈量整个空间,“比你那个出租屋大十倍!” “比你要当大明星的梦想还要大吗?” “那还是我的梦想更大,嘻嘻。” 白麓在里面跑了一圈,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这里可以放多少衣服?” “隔完以后,楼下做仓库和打包区,楼上隔间,办公室,样品间。” “还有办公室!”白麓跑到他面前,双手握在胸前,“还有样品间!庆霄,你真的要当老板了!” 装修花了一周。 说是装修,其实就是最简单的改造。 庆霄自己画的布局图,楼下打包区和仓储区分开,仓储区靠墙打两排货架,打包区中间放一张三米长的不锈钢台面。 楼上用石膏板隔了两间,大间做办公室,小间做样品间。 电商创业的年轻人大多这样白手起家,能省则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隔断墙打起来那天,白麓站在还未成型的样品间里,转了一圈,张开双臂对著空荡荡的墙壁郑重宣布:“以后这里就是sunsa的样品间了!所有新款都要先掛在这里,让我一件一件试穿、打分。” 那一刻的神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摆满样衣的样子。 “你是原始股东,你说了算。”庆霄说。 白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嘻嘻哈哈地拍他肩膀。 搬家那天,是十一月第一个周六。 庆霄叫了一辆麵包车,就是九堡街头最常见的那种五菱荣光。 他把出租屋里所有东西都搬上了车。 三台电脑、摄影灯、背景架、货架、还没发完的两百多件衣服、一大箱快递袋、一台印表机。 小耿扛著编织袋跑上跑下,来回不下十趟。 白麓负责把庆霄的个人物品打包,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一个用了很久的行李箱、一双运动鞋、几本电商运营的书、一个充电器。 她把东西装进纸箱里,用胶带封好,然后在纸箱外面用记號笔写了大大的两个字:庆总。 庆霄扛著最后一袋货下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纸箱,脚步停了一下。 “你写的?” “对啊。”白麓蹲在地上,把记號笔的盖子扣上,抬起头冲他笑,“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庆总了,要有牌面。” 庆霄把编织袋扛上麵包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特意又问:“白麓,你喊我什么?” “庆总。”白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庆——总——” 她把两个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带著一点玩笑的味道,但眼睛里的光是认真的。 庆霄弯腰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车。” 麵包车从九堡的出租屋出发,沿著杭海路往东开。 白麓靠在编织袋上,双腿蜷起来,膝盖顶著前排的椅背。 她的马尾歪到了一边,额头上有一点灰,刚才帮著搬货蹭的。 她看著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九堡的出租屋越来越远,那个她无数次走过的小巷子,无数次推开的铁门,无数次蹲在地上打包快递的房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视野里。 她忽然开口了。 “庆霄。” “嗯?” “你还记得吗?一年前你来杭州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庆霄靠在另一侧的编织袋上,没有说话。 “我说你要开网店,我说网店好做。你一直做不起来,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完了,又一个人要被我拉下水了。” 麵包车顛了一下,身后的纸箱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后来你开店,天天亏,我就特別后悔。”白麓的声音低下去,“想让你別干了,又怕打击你。想帮你,我自己也穷得叮噹响。” 她又安静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看著庆霄。 “现在好了。我们家庆霄要当老板了。” 然后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伸出手,握成拳头,举到他面前。 “来,击个拳。” 庆霄看著她,伸出拳头,跟她的碰了一下。 两个年轻人的拳头顶在一起,在堆满衣服的麵包车后座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车到了东方电商產业园。 小耿已经把三轮车停在了楼下,正蹲在门口等著。 看到麵包车过来,他站起来跑上前帮忙卸货。 庆霄第一个跳下车。 忙活了半天,当一切终于归置妥当。 办公桌靠窗摆好,电脑亮了。 样品间的衣架上,酒红色毛衣和风衣整齐地掛著。 楼下的快递袋和胶带,都码在了属於它们的新位置上。 白麓站在楼下新掛上的招牌前面,看著上面那行黑色字体“sunsa女装”。 晚风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今天,真的是美好的一天呢。 今天,也是惆悵的一天呢。 白麓为庆霄感到无比的开心。 但是,转眼间又看到自己的明星梦八字没一撇,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到底,怎么样才能挤入娱乐圈呢? 搬进新办公室的第三天,招聘启事掛了出去。 庆霄在58同城和赶集网上发了招聘信息。 运营和运营助理、美工一名、客服一名、仓管一名。 公司地址写上了东方电商產业园的楼层房號,联繫人是“庆总”。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运营助理。 一个二十四岁的男生,戴眼镜,在另外一家淘宝店做了一年运营,张口就问直通车的质量分怎么养。 庆霄跟他聊了四十分钟,从点击率聊到人群溢价,从分时折扣聊到地域优化。 聊完以后,男生说:“庆总,你这水平,比我之前那家店的运营总监还厉害。” 庆霄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站起来,伸出手:“明天来上班。月薪四千,试用期一个月。” 2013年,电商企业的正式员工平均月薪大概四千四百多,远超当时月薪只有三千多的杭州人均水平。 庆霄开出的薪水不算高,但在这个园区里已经算中等偏上了。 美工是一个应届毕业生,女生,简歷上写著“熟练使用ps、ai、cdr”,作品集里全是自己在学校里做的海报。 庆霄让她现场修了一张白麓穿酒红色毛衣的照片,她用了十五分钟,调出来的色调乾净利落,白麓的侧脸在素白背景里立体感十足。 “月薪三千五。”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谢谢庆总!” 客服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姐姐,之前在电信公司做电话客服,声音温柔,打字速度飞快。 三个人,加上小耿,五个。 sunsa的第一支团队,在2013年11月的第二个星期,正式成型。 晚上,白麓站在样品间里,把下一批要拍的新款一件一件掛上衣架。 酒红色毛衣、驼色针织衫、最新从舒雅档口拿的几款风衣和毛呢外套,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 她把每一件衣服的领子都翻好,下摆都拉平,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庆总。”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笑意,“你的专属模特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拍照?” 第二十章白麓模特圈火了 三个月后。 庆霄坐在sunsa新办公室,看著窗外九堡的街景。 从去年十一月搬进这里,到现在,三个月。 他手里的那张財务报表,最底下一行的数字是:日销售额,十一万二千。 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 白麓端著一杯热水,靠在门框上,歪著头看他:“庆总,想什么呢?外面的人都在找你。” “让他们等一下。” 庆霄把报表翻到下一页。 白麓没有走。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著杯子,看著他。 三个月了,她看著他从一个蹲在出租屋地上打包快递的淘宝店主,变成了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庆总。 办公桌是宜家的,电脑是新的,身后墙上掛著一张sunsa的全年运营规划表,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每个月的上新计划和销售目標。 三个月前,日销一万。 两个月前,日销三万。 一个月前,日销六万。 今天,日销十一万。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库存周转天数从三十五天压缩到十八天。 直通车roi稳定在三点几,全店加购率百分之十四。 sunsa被淘宝官方评为“年度新锐商家”。 这个称號虽然不是官方正式奖项,但在2014年初的淘宝生態里,能被小二在商家群里点名表扬,已经意味著进入了平台的关注视野。 团队从五个人扩到了十个人。 运营部三个,美工两个,客服三个,仓管加小耿四个,还有一个专门跑供应链的。 白麓端起自己的杯子,冲他举了一下:“敬庆总。” 庆霄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她今天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头髮没有扎,自然地披在肩上。 自从不用接外面的烂单子,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不再是那种靠遮瑕盖住的红点点和青黑眼圈,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泽。 她每周只拍sunsa的上新,剩下的时间,她开始看表演的书,对著镜子练台词。 “你知道有个叫妖精的口袋的女装品牌吗?”白麓忽然说。 庆霄微微挑眉。 妖精的口袋,淘宝五皇冠卖家,2006年诞生於南京,创始人是东南大学毕业的刘青,团队是淘宝全民创业浪潮中的第一批受益者,从默默无闻到升级为淘宝为数不多的金冠,品牌形象定位“小资以及小曖昧”,专注18-30岁追求时尚敏感度的女性,2013年双十一备货价值上亿,在淘宝分销平台排top3。 “他们找我。” 庆霄的眉毛动了一下。 “报价多少?” “你猜。” “一天两千?” 白麓伸出一个巴掌。 “五千?” “一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2014年初,淘宝模特的普通行情是日薪三百到五百,头部模特一千到两千。 一天五千块,是头部中的头部,在模特行业属於第一梯队。 白麓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我的照片点击率高得嚇人。你知道他们那个负责视觉的副总怎么说的吗?说我这张脸往主图上一放,点击率比其他模特高出將近一倍。一倍!庆霄,一倍是什么概念?” 庆霄当然知道一倍是什么概念。 直通车测图,一张好图和一张普通图的点击率差一倍,意味著同样的展现量下,进店流量能翻倍。而流量翻倍,在转化率不变的情况下,订单量也翻倍。 “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不只是日薪。”白麓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得意,“他们说要签独家。一个月拍八天,月费十二万。而且……”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说,如果签全年,可以开到类目买断。一年两百万,其他女装品牌一律不许接。” 白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带著压不住的笑意:“两百万啊,三个月前,我还在四季青掛板,一件二十块,六十三件一千二百六。你记得吗?” “记得。” “那天晚上我坐公交车回去,在车上给你发消息,说今天赚了一千九。” “记得。” “一千九。我高兴得差点在公交车上哭出来。”白麓的声音轻下来,“现在有人开两百万一年买断我。” 她放下杯子,认真地看著庆霄。窗外九堡的午后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白麓心里清楚,为什么三个月之后,自己瞬间成为了淘宝一线模特。 是庆霄,都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 因为白麓是sunsa女装唯一合作模特。 因为庆霄吧sunsa女装的店铺数据做到了行业均值两倍以上。 但是白麓没有把感激说出口。 她要放在心里,和那份已经萌生的爱意一起,藏於心田。 在未来的某一天,十倍,不对,百倍匯报给这个傢伙。 庆霄只是看著白麓,看著她眼睛里那种被认可的光芒。 从四季青掛板到两百万的类目买断报价,这个女孩只用了半年。 “还有一家。” “哪家?” “『敘旧』。”白麓说,“一个做文艺风的女装牌子。他们的创始人叫李凯,亲自联繫的我。他没有报类目买断,但是他说『敘旧』愿意把所有的秋冬画册全都交给我拍,半年预算六十万。而且他们开了一个条件,所有店铺都不可能有。” “什么条件?” “他说,每次拍摄,给我留半天时间。这半天不拍衣服,就拍我自己。他说我的气质和他们的品牌精神太契合,需要拍我的个人写真,放在他们的品牌故事页里。” 这个模式庆霄当然明白。 这哪里是找模特,这是在给品牌选代言人。 2014年的网红经济正处在爆发前夜,敘旧这个举动,是在赌,赌白麓的脸会成为他们品牌记忆的一部分。 “妖精的口袋。”白麓伸出手指,“类目买断,两百万。敘旧半年六十万加品牌写真。还有四家店铺也都发来了邀约,最高的开到日薪三千五。”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虎牙露出来。 “庆霄,我要红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一切开始发生变化了。 现在的白麓是sunsa的专属模特,而sunsa是淘宝年度新锐商家。 今天以后,她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在详情页里都有品牌名。 她拍的主图,点击率比其他模特高出一倍。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四季青掛板的小姑娘了。 “这些邀约你打算怎么回?” 白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没想好。” “反正我不想签那个类目买断。一年两百万听起来多,但签了就真成模特了。我还想当演员呢。敘旧那个……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说的內容挺正常,语气却让庆霄觉得她故意的,大概是在等他说那句话。 “这些邀约,全部拒绝。” “什么?”白麓的杯子差点没端稳,“两百万也不要了?” “不要。” 庆霄站起来,走到窗外,看著楼下工业园区的灰色地面和来往的快递车。 然后转过身,阳光从背后打过来,落在他肩上。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一张能让你走出淘宝模特的门票。钱的事,有我。” 白麓的嘴张著,半天才合上。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两百万啊,你捨得不要?” “捨不得。” “那为什么?” “比起钱,一张通往娱乐圈门票,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 白麓愣了一下,这些天一直忙碌拍摄,也沉浸在大商家报价的喜悦之中,暂时忘记了娱乐圈三个字。 她都要忘记,这个傢伙居然还记得,一直都记得。 “你这人,能不能每次不要说出来让我掉眼泪的话。” 第二十一章成立影视公司 日销售额破十万的那天,庆霄开了一个很短的会。 会议室就是二楼的办公室,十个人围著那张宜家的白色长桌坐下,桌上铺著上周的运营报表和下周的上新计划。 运营部的阿飞把上周的数据投在墙上。 全店日销稳定在十一万上下,酒红色蝙蝠袖毛衣单品累计销量破两万件,春季上新的十八款中有七款进入热销榜。 推广费占销售额比例降到了百分之五,在2014年初的淘宝女装行业,这个数字低於百分之十就意味著店铺已经开始靠免费流量吃饭了。 客服部的新人小林把上周的询单转化率报了一遍,庆霄只纠正了她一个数据口径的问题,然后就靠在椅背上,听完仓管老周的库存周转报表,点了点头。 庆霄开始布局公司第二阶段的运营规划,就是大量铺款式提上日程了。 白麓站在门口,端著一杯热水,歪著头看他。 散会以后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著杯子。 “庆总,你现在开会时间越来越短了。” “该说的都说了。”庆霄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推到一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白麓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有一个猫的树的人加我微信了,你觉得是不是骗子?我现在听听你的建议。” 庆霄抬起头。 猫的树,2015年在微博和美拍上爆红的微电影工作室,以治癒系青春短片闻名,单个视频最高点击量突破三千万,平均点击量也有八百万,是那个时代微电影领域的现象级创作者。 白麓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叫陈导演的人发了好几条消息,大意是看了白麓的照片和视频,觉得她特別適合他们下一部微电影。 “乾净,有灵气,镜头感特別好”。 问有没有档期。 下面跟了一句:“我们是正规工作室,不收培训费的。” 白麓看到这句的时候笑了很久。 猫的树的导演显然做过功课,知道她这个心理阴影。 庆霄自然知道猫的树 胡一天、宋威龙、陈都灵、张逸杰,这些人都是从猫的树的作品里走出来的。 上辈子,这是白麓进入娱乐圈的关键一步。 猫的树微电影到於正发掘,再到签约欢娱,然后出演《朝歌》,开始正式出道。 这辈子不一样了。 为什么还要依靠別人来捧红白麓? 猫的树能给白麓的,他也能给。 不,他能给得更多。 微电影只是一个渠道,一个展示白麓的窗口。 真正能决定白麓能飞多高的,不是一部微电影,而是一个能持续给她提供资源的平台。 一个属於她自己的影视公司。 “你怎么想的?”白麓放下杯子,认真地看著他,“猫的树要不要去?” 庆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九堡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灰濛濛的,远处能看到四季青的楼顶和几根烟囱。 庆霄直接回绝:“不去,娱乐圈的入场券,我来给你打造,这样你就怕被骗了。” “你给我打造?你还懂娱乐圈的道道?”白麓显然有些诧异。 接下来几天,庆霄做了一件事,註册影视公司,天门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2014年,国內影视行业正处於高速增长期,电影总票房接近三百亿,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六以上,微电影行业也开始从野蛮生长走向精品化、商业化。 短视频还没爆发,正是微电影的黄金时代。 但微电影市场同样竞爭激烈,大量草台班子涌入,投资失败率极高。 庆霄查过资料,2014年微电影行业的整体投资回报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大部分项目都是赔本赚吆喝。 所以他必须找对人。 不是普通的导演,是一个能把微电影拍出电影质感、怀才不遇、愿意跟著他一起拼一把的导演。 最好能懂微电影的传播规律,知道怎么把一个女演员拍得深入人心。 搜索了一整夜之后,他筛选出了三个人选。 面试地点就在sunsa二楼的样品间。 白麓把当季新款全部推到一边,腾出一个小空间,放了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靠墙的衣架上还掛著没拍完的风衣和针织衫,但白麓坚持要在这里面试:“我们就是做电商起家的,也让导演们看看咱们的创业环境,也是一种面试。” 庆霄同意。 第一个来的是陈屿。 庆霄把一篇新闻报导推到陈屿面前。 那是2013年12月的新闻,报导里写:杨明天为了一部叫《音乐之生》的微电影筹备了六年,没有赞助,纯靠朋友帮忙,最穷的时候连盒饭都买不起。片中女主角选了三十多个女孩,最终才选了一个大学生。 片长三十四分钟,讲述一个轻微自闭但音乐天赋过人的女孩的故事。为了拍摄一个清晨阳光射入树林的镜头,他带著团队四次去福泉山蹲点守候。 为了达到拍摄艺术效果,他为教堂那个场景十七次登门跟神父协商,最终才有了那些完美的镜头。 庆霄问他:“为什么想做电影?” 陈屿说:“我以前学美术的,画了好几年油画。后来发现,画画只能定格一个瞬间,我想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个回答跟庆霄看过的资料一致。 杨明天说过类似的话,《音乐之生》探討音乐、梦想、信仰,而他对这部电影的追求,就是用简单、纯粹的方式去表达他心中的电影世界。 庆霄又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gg后期。一个月三千多。周末帮朋友拍婚礼。我同学在4a公司年薪都二三十万了,我妈天天念叨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 白麓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心里微动。 她知道这种滋味,明明有一个非要实现的梦,但全世界都在告诉你:找个正经工作吧。 庆霄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屿。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著一件白色卫衣,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血丝。 但他是个极致追求者。 四次蹲点只为一个镜头,十七次登门只为三十四分钟短片里的一幕教堂戏。 微电影需要的就是这种极致。 把白麓拍得让所有人都难忘,不需要大製作,但每一帧都得是艺术品。 庆霄没有当场表態。 陈屿出去以后,庆霄看向白麓:“你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他拍女孩的感觉。他说他知道怎么把一个女演员拍得发光。” 白麓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 “而且你不觉得他有点像你吗?为了一个东西死磕到底。四次蹲点一个镜头这种事情,你以前为了查直通车质量分,不也是一个晚上调了几十遍?” 庆霄没有反驳。 第二个人选的资料在桌上放了两天,庆霄反覆翻了好几遍。 他叫方正,1989年生,四川人,毕业於海南大学,非科班出身。 但他的履歷让庆霄眼前一亮。 2011年凭藉悬疑短片《抱罪长眠》获得四川金熊猫国际电视节评委会特別奖提名和最佳学生男演员提名。 2013年自编自导短片《不耻》,拿了第三届九分钟电影锦標赛的“最佳影片”奖,还获得了组委会提供的100万元长篇电影启动资金。 这个人在圈內被称为电影疯子。 为了拍戏自掏腰包,能独立完成导演、剪辑、编剧、摄影甚至表演,集编导摄剪於一身。 作品风格悬疑、文艺、警匪、恐怖、科幻都能驾驭,注重生活细节的刻画,具有强烈的自我表达和个人情怀。 面试那天,方正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穿著黑色t恤,短髮,瘦,看上去不太像个导演,更像是刚从机房通宵出来的人。 他在样品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一下这间由仓库改造的办公室,说了句:“挺好。我第一部片子就是在仓库拍的。” 庆霄问他:“你那100万呢?” 方正不紧不慢地说:“100万拍院线电影,根本不够。后期都做不完。” 这是实话。 2013年的影视行业,一部质量到位的院线片光是后期製作就要几十万起步,更別提前期拍摄了。 从短片到院线长篇的鸿沟,不是一笔奖金能填平的。 方正拿了100万,在这个圈子里依然是个屌丝导演。 庆霄靠在椅背上,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猫的树的微电影你看过吗?” 第二十二章確定第一位导演 “看过。”方正说,“治癒系青春短片,画面乾净,情感细腻,市场表现非常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剧本偏软。故事服务於画面,而不是画面服务於故事。如果让我来做,我会给微电影注入更强的人物动机和戏剧张力。微电影也是电影,不是用电影两个字隨便什么都可以的。如果用拍电影的思维来打磨微电影,出来的东西一定能降维打击。” 庆霄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正是他想要的人。 电商需要流量,但微电影需要有灵魂。 方正的多元风格和自我表达,能让白麓的微电影不止於网红內容,而是一个有质感的作品。 方正出去以后,庆霄在笔记本上做了个標记:留存。 然后他抬起头,对白麓说:“这个人跟陈屿不是一个路数。他是野路子。但他能拍出你不一样的一面,不只是甜美,是有力量的美。” 隔了一周,庆霄才见到第三个候选人。 这个人选有点特殊,面试是视频通话,因为人在上海。 他叫沈洲,1989年生,广东汕头人,家庭经营服装档口。 这一点让庆霄格外注意:一个在服装档口里泡大的孩子,对布料的质感和光泽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沈洲在视频那头,穿著一件白衬衫,戴眼镜,声音不大,但说起电影来语速很快。 他毕业於华南农业大学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后来去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进修了一年,师从著名导演田壮壮。 2009年拍摄的dv短片获广州市大学生电影节最佳短片奖,2010年作品《台北,收信人不详》拿下北京大学生电影节剧情短片最佳导演奖。 沈洲的作品中,奇幻短片《玛丽的自然卷世界》获得包括美国卡耐基梅隆国际电影节银奖在內的近20个国內外电影节奖项,参展第66届坎城国际电影节,曾入围坎城电影节最佳短片奖的角逐。 网上的评论是:“用孩童的视角,描述了梦想与现实、童年与成长之间微妙的感触。” 但坎城的光环没有变成真正的工作机会。 “2013年坎城电影节之后,我以为机会会来。”沈洲说,“但找过来的全是拍婚礼的。或者企业宣传片,几万块钱一条的那种。我想拍的文艺片,根本没人投。” “那你觉得,一个微电影导演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庆霄问道。 “用画面讲故事。”沈洲脱口而出,“服装的质感、光影的层次、演员的神情,不仅要够美,还要能传递出情绪。美和动人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跨越那条线的关键在於,画面里不仅有光,还要有故事感。” 庆霄看著屏幕上的沈洲,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屿是纯粹极致型的导演,为了一个镜头能死磕十七次。 方正是野路子全能型,独立集编导摄剪於一身,有创作灵魂。 沈洲是学院派视觉型,师出名门且有坎城镀金。 这三个人,任意一个都够用。 他想要的不是其中的一个,而是三个。 晚上,庆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对著三份简歷看了很久。 三个人,三种路数。 任意一个拎出来都能拍出一部质量过硬的微电影。 庆霄从印表机里抽出一张a4纸,铺在桌上。 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白麓微电影方案。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名字。 陈屿。方正。沈洲。 他没有停笔。 在三个圈的外面,他又画了一个大圈,写了两个字:白麓。 白麓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著。 她见过庆霄调直通车,见过他选款,见过他开会。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在一张白纸上画圈。 难道庆霄还懂影视剧圈的知识? 那个蹲在出租屋地上打包快递的庆霄,和眼前这个在纸上画战略图的庆霄,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你以为你认识他很久了,结果发现他身上还有你从未见过的部分。 庆霄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在陈屿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极致画面,死磕精神,拍女孩发光。 在方正的圈旁边写了:野路子全能,编导摄剪一体,有创作灵魂。 在沈洲的圈旁边写了:学院派视觉大师,坎城镀金,画面有故事感。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著这张纸。 “你觉得选谁?”白麓轻声问。 庆霄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沈洲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沈洲。坎城提名,师从田壮壮,国际视野。 如果白麓的第一部微电影就能拿奖,哪怕只是一个入围,就是降维打击。 猫的树的微电影点击量再高,也只是网红內容。 但一部坎城系导演拍的微电影,是可以直接送到电影节去的。白麓如果能在国际电影节上露脸,那她的起点就不是网红模特,而是电影演员。 他在沈洲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白麓”那个大圈。 箭头上写了两个字:拿奖。 庆霄盯著那个箭头,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拿奖”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叉。 “不对。” “什么不对?” “沈洲的作品是人物服务於故事。他的镜头里,演员是故事的一部分,不是故事的核心。你看《玛丽的自然卷世界》那个小女孩演得很好,但你记住的是什么?是那个奇幻的世界观,是那个关於梦想和现实的隱喻。演员是工具,故事才是目的。” 他把沈洲的简歷往旁边挪了挪。 “你的第一部微电影,不能是人物服务於故事。必须是故事服务於人物。” 白麓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因为庆霄说的这些,她……她有点听不懂。 庆霄的目光在陈屿和方正之间来回移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白麓现在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白麓更加困惑了。 庆霄这是自问自答。 “不是拿奖。是让所有人记住你。记住她的你,记住她的笑。所以剧本必须围绕你来写,镜头必须围绕你来设计,每一帧都必须把她拍得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把笔点在陈屿的名字上。 “陈屿。一个为了教堂场景能十七次登门协商的导演,为了一个清晨的镜头可以死磕四次。他拍女孩的时候,会找到那个人自己都没发现的美。而且,他拿过微电影奖项,拍治癒系是他的强项。” 他在陈屿的名字旁边写字,笔跡很用力。 “他拍的不是故事里的女孩,是女孩本身就是故事。” 白麓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面试的时候,陈屿说“拍女孩的时候,我会找到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那一面”。 这句话当时她就觉得跟別人不一样。 但陈屿不一样。 庆霄还在写,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还有一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陈屿的数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杨明天的真实案例就在那里,四次蹲点一个镜头,十七次登门协商教堂场景,为了《音乐之生》的女主角他更是倾尽了全部心血。 “陈屿没有编剧能力。” 庆霄把笔放下。 “他擅长拍,但不擅长写。他的上一部微电影编剧是別人。如果剧本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的镜头就失去了方向感。” 白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行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庆霄盯著纸上三个圈,重新拿起笔。 他在陈屿的优势旁边又加了一行字:需要一个能写治癒系成长剧本的编剧搭档。 “方正和沈洲,也要用。但不是现在。陈屿负责打响第一枪,把白麓的脸和名字刻进观眾的审美记忆里。做到了这一步,方正的电影美学就可以注入到白麓的作品里,让她不止於美,开始有厚度。沈洲则在这个基础上拔高,留下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终极之作。我们不只是要她一炮而红,是要她一直红下去。” 他把笔放下。 “定了。我们第一部微电影,跟陈屿合作。” 第二十三章《我的女友有点点野蛮》 第二天上午,庆霄把陈屿叫到了办公室。 样品间临时改的会议室里,白麓端了三杯水进来,放到桌上。 陈屿坐在对面,面前摊著几页列印纸,那是他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剧本大纲。 庆霄坐在他对面,白麓靠在窗边,手里捧著自己的杯子。 陈屿翻开第一页:“庆总,白小姐,我准备了几个方向……” “你准备了几个?”庆霄问。 “三个。”陈屿把三份大纲並排摊在桌上。 “《盛夏光年》,青春校园题材,讲两个高中女生从竞爭到和解的过程,核心是友谊。《雨落无声》,都市情感向,年轻白领在城市里打拼、相遇、错过的故事,偏文艺。《星光》,时间跨度比较大,讲述一对年轻人从大学到中年的感情,结尾是开放式结局。” 庆霄拿起三份大纲,一份一份翻过去。 翻完以后把三页纸並排放在桌上。 “这份偏文艺,《雨落无声》,情绪太重。白麓的第一部作品,不能只向观眾传递她的演技,必须先传递她的个人魅力。《星光》时间跨度太大,微电影二十分钟左右的篇幅根本撑不起来,想讲的故事越厚重,人物塑造就越单薄。” “《盛夏光年》呢?”白麓问。 “可以做。但校园闺蜜题材,女主角的个人光环容易被女配分走。”他顿了顿,“三个剧本都不行。明天再议。” 陈屿愣了一下,但没有爭辩。 白麓靠在窗边,悄悄捏了一下杯子。 她觉得陈屿写得挺好的,尤其是《雨落无声》,白领在地铁站独自听雨的镜头,光是看文字她都觉得適合自己。 但她没有开口。 现在的庆霄专业到让她仰望,只能到心底佩服。 凌晨一点,检查完了公司店铺的所有数据之后,庆霄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上一世他平平无奇,这辈子重生回来,除了电商运营经验,他还有一个秘密。 一个一直没机会派上用场的系统。 这个系统不是什么全能金手指,不能帮他买股票、不能帮他写代码、不能帮他预知未来。 也不能提升演技和唱功。 它的功能很单一,或者说,它目前觉醒的功能只有一条。 它可以把海外的影视剧剧本输入进去,然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按照国內当下的市场行情和观眾偏好,改编成一份全新的、符合国內市场需求的剧本。 改编后的剧本有独立版权,完全绕开了原作的版权限制。 2001年,韩国导演郭在容执导的《我的野蛮女友》上映。 这部电影由车太贤和全智贤主演,在全亚洲掀起观影狂潮,不仅让全智贤一夜之间成为亚洲顶级女星,更创造了野蛮女友这个经典人设。 外表霸道蛮不讲理,內心却极其柔软脆弱,这种层次分明的人设魅力,至今仍被业內视为爱情喜剧的教科书。 白麓如果能演这样一个角色,她的个人魅力就能炸开,而且是以一种让观眾又哭又笑、印象深刻的方式,不是简单的初恋甜美。 庆霄闭上眼睛。 数据流在系统內匯聚。 《我的野蛮女友》的故事框架被拆解成几百个敘事单元,每一个段落都在与国內的市场数据做交叉比对。 地铁站的赌约、教室里的霸凌、雨夜的奔跑、树下埋下的信,这些原片的记忆点像一块块积木,被重组拼接。 他的大脑开始处理。 原著是一对已经大学毕业的社会人,韩国特有的酒文化、校园传统、甚至地铁站的结构,都和国內有显著差异。 系统把把韩国烧酒替换成校门口的奶茶和关东煮,把首尔地铁替换成更接地气的公交车站和单车棚…… 重点不是简单的替换,而是故事结构单元的重新布局。 天快亮的时候,庆霄睁开眼。 印表机吐出了第一页。 白纸黑字,墨还没有干。 《我的女友有点点野蛮》。 第二天早晨,陈屿坐在样品间里翻那份新剧本。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坐姿就变了。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跟著剧本的节奏走。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白麓端著水杯走进来。 他抬起头看著白麓,看了很久,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庆总,”他把剧本放在桌上,“这个剧本,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自己写的。”庆霄说。 “什么时候写的?” “这个不重要吧。” 陈屿沉默了至少十秒,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雨落无声》写都市白领的情绪,是往內收的戏。白小姐演技还没到那个阶段,往內收会暴露短板。” “《星光》跨度太大,二十分钟撑不起二十年的厚度。《盛夏光年》可以拍,但闺蜜题材分戏,白小姐的光芒被摊薄了。” “但这个剧本太燃了。” 白麓从窗边走过来,站到陈屿身后,盯著他手里的剧本。 封面上那行字《我的女友有点点野蛮》,让她愣了一下。 “野蛮女友?” 庆霄拉出白班和白板笔,开始介绍自己的剧本內核。 “女主角叫女主,大学二年级。她的台词风格就四个字,又拽又狠。看谁不顺眼直接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care任何人的眼光。” 白麓眨了眨眼:“这不就是个小太妹吗?” “不是。” 庆霄在白板上面写了又拽又狠之后,继续开口。 “故事开始於一个误会。那天下午,女主从学校侧门出来,走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街上。路边全是小吃摊,街对面就是一家快捷酒店。她低血糖犯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正好扑在了路过的男主身上。” “男主,大一新生,计算机系的。典型理工男,宅,老实,跟女生说话会脸红。一个大活人突然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懵了。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抬头一看,街对面就是一家快捷酒店。” “他没想那么多。开了个单人房,把女主放到床上,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確认她呼吸平稳、脸色好转了,才站起来。走之前留了张纸条,压在杯子下面。” 陈屿从速写本上抬起头:“纸条上写的什么?” “这不是重点,剧本里面有写。” “第二天女主醒了。她坐在床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纸条,盯著它看了很久。” 庆霄翻了一页剧本。 (ps:系统仅仅只有国外剧本检索改编成原创剧本功能,微系统,或者不要系统,变成男主个人能力?大家建议一下可以不,感谢哦。) 第二十四章你是我白麓的哆啦A梦吗 “她掏出手机,拨了纸条上的號码『餵。你昨天有没有对我做什么?』男主一听就慌了,说没有、真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女主说:『你现在立刻过来,当面说清楚。』” “男主去了。女主就硬说男主睡了他就要他负责不可。在学校后门的小吃街,女主坐在奶茶店里,面前摆了满桌的烤串、炒粉、炸鸡排、关东煮、两杯奶茶,吃完就让男主买单。” 白麓忍不住笑了:“这女主太狠了。” 庆霄没有笑,他翻了一页。 “女主开始赖上男主了。不是喜欢他,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霸占。从此以后,女主想吃什么都叫他出来买单,想逛街就叫他出来拎包,想去哪里玩就叫他出来当司机。男主每次都去,嘴上说著『下次不来了』,下次还是去。” “有一天,他们去河边散步。女主忽然停下脚步,看著河面说:『男主,你跳下去。』男主说疯子才跳下去。女主说不跳也行,那你得说实话——你有没有喜欢过我。男主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女主说算了,我帮你。然后她伸手一推。” “推下去了?”陈屿问。 “推下去了。男主从河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冷得直哆嗦。女主看著他哈哈大笑,接下来就是这种非常野蛮的类似整蛊不当人的情节。” 庆霄翻到剧本最后几页,声音开始沉下来。 “女主生病了,確诊已经很久了。” “她一直在网上跟一个人聊天。那个人的头像,和男主社交平台上的头像是同一张照片。她早就知道男主就是那个人,但她从来没有戳破。確诊以后,她想过就这样消失,但她没有。她不想连累他,又不想无声无息地分开。所以她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了他面前——假装晕倒,假装不期而遇,假装偶然地扑在他身上。” “那天的晕倒是真的吗?”白麓问。 “是真的。低血糖也是真的。化疗之后身体很虚,走在路上说倒就倒。但那条街她选了整整一个星期。她知道那条街上有一家快捷酒店。她知道那个时间男主会从那里经过。她连自己倒下去的距离都算好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三年后,女主去世了。男主收到一个包裹。里面只有一个u盘。他打开,里面是一段视频。” “是女主。她坐在病床上,戴著毛线帽,瘦得不成样子,但眼睛是亮的。她对著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说……” 庆霄低头看剧本。 “『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我们的记忆。你知道吗,我本来想安安静静地走,可是我做不到。我想让你记住我。记住有个女孩,对你很凶,很坏,很野蛮。我推你下过河,吃穷了你的生活费,让你在奶茶店里掏了半天口袋。我都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爱你,但我没有时间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用最短的时间,给你最深刻的回忆。』” 陈屿放下笔,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 白麓低著头,眼眶是红的。 “然后呢,视频里播放的都是女主和男主在一起的时光。原来男主找了一个拍摄跟踪他们,把他们相遇点点滴滴全部录製了下来。” 庆霄合上剧本,看著白麓。 “这个故事叫《我的女友有点点野蛮》。白麓,专门为你而写,给你立荧幕人设的,怎么样?” 陈屿坐在他对面,速写本摊开在桌上,手里还攥著那支铅笔。 本子上一个字都没有。 刚才庆霄念剧本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在画。 画女主倒在男主身上的那个瞬间。 但画到第三笔的时候他的笔就停了。 他听著庆霄念完最后一页,听著那句“其实我们的相遇,是我故意的安排”,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盯著空白的速写纸发呆。 他在影视圈混了好几年,见过拿投资忽悠人的製片人,见过拿著ppt吹得天花乱坠的创始人,见过一稿剧本改十八遍越改越烂的编剧。 他以为这次面试也是一样的。 一个做淘宝店赚了点钱的年轻人,异想天开,想拿几十万玩票拍个微电影捧自己的女朋友。 他接了这份活是因为他需要钱。 但现在他看著眼前这个人,下巴微微往回收,瞳孔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又迅速收拢的光。 这个人刚才讲剧本的时候,声音平稳、节奏精准、每一个情节点都卡在最恰当的位置,他甚至不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措辞。 这是背不出来的,这剧本彷如长在他的脑子里。 “庆总。”陈屿的声音有点哑。 “这个剧本,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不是嫉妒,不是质疑,是震撼之余的一种本能確认。 他需要知道这个故事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自己写不出来。 不是能力不够,而是没有一个人会给自己的微电影处女作配这样一个剧本。 庆霄看著他,说了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剧本源於生活。” 白麓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真的真的惊呆了。 面试导演的时候和一群怀才不遇的电影人对答如流、谈镜头语言谈剧作结构谈市场定位的庆霄。 以前是觉得陌生,发现他身上还有自己从未见过的部分。 但现在,白麓看著剧本,发现庆霄什么时候成为了自己仰望的存在。 这个人,半年前,还在做电商,创造了女装新店铺標杆。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给她量身定做了一个剧本。 量身定做,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但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个剧本里的女主,又拽又狠,嘴上不饶人,推人下河的时候不带一丝犹豫,但她心里装著的东西比谁都重。 她知道什么是爱,但她不说。 她用最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把自己刻进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然后一个人悄悄走了,留下一个u盘和一段话。 这是女主,但白麓读得懂她每一句台词的重量。 女主身上那股又狠又脆弱的劲儿,不是庆霄凭空想出来的。 自从庆霄喊出『我做电商养你,我把你捧成大明星』,他就开始以他沉默又霸道的方式,慢慢实现著他的承诺。 “庆霄。” 白麓开口,声音有点发抖。 “你……你是哆啦a梦吗?” 庆霄愣了一下。 白麓站起来,把剧本抱在胸前,声音有些急。 “你是我的哆啦a梦吗?需要钱的时候你拿出钱,需要导演的时候你变出一堆导演来面试。需要剧本的时候,你坐在办公室里熬一个通宵,写了一部催泪剧本。”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爆款是你打的,公司是你开的,导演是你找的,剧本是你写的。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白麓,她找不到词了。 第二十五章投资十万给白麓拍微电影 三天后,陈屿把取景方案和预算表放在了庆霄的办公桌上。 方案做得很细致。 一份是取景清单,一份是拍摄周期表,最后一页是预算明细。 庆霄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取景地选在杭州下沙大学城附近,校门口的小吃街、路边的快捷酒店、河边的步道,还有几个內景。 奶茶店和酒店房间。 陈屿在每张照片旁边標註了租赁费用和拍摄时段,有些场景需要付费使用,有些可以协商免费拍摄。 最后一页是预算表。 陈屿列得很细:摄影器材租赁费,灯光设备费,场地租赁费,后期剪辑调色费,录音费,化妆造型费,盒饭交通杂费。 每一项后面都跟著一个数字,加起来一共七万五千块。 2014年的微电影製作,专业团队拍一部20分钟的片子,设备成本通常占总预算的三分之一左右。 演员和工作人员劳务占大头。 后期製作的剪辑、调色、声音每个环节都能单独吃掉大量预算。 但那是专业团队的报价。 陈屿是自己人,编剧庆霄出手等於免了。 剧组核心成员是他拉来的朋友,友情价。 女主角是白麓,自己公司的专属模特,不用片酬。 他自己身兼导演和摄影指导,也就是七万五之上另算。 七万五,已经是压到骨头里的价格了。 庆霄把预算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的总数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白麓,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多少?” 她凑过来,眼睛盯著预算表上的数字,声音拔高了。 “七万五?拍一个二十分钟的短片要七万五?” 她转过头看著庆霄,又看看陈屿,嘴巴张著合不上。 2014年,杭州的平均月工资才四五千块。 七万五,一个普通人不吃不喝攒一年半才能攒够。 她想起在四季青掛板,一件二十块,六十三件一千二百六,从早拍到晚,腋下被標籤刮出红印子,肩膀僵硬得抬不起来,全身过敏通红。 五万块债务,她和庆霄还了整整一个月。 现在拍一部二十分钟的微电影,要花七万五,还不算导演费用。 “就为了拍个短片?二十分钟?七万五?” 白麓说话的声音都飘了。 庆霄没有抬头,笔尖在预算表上点了点:“这已经是省到骨头里了。白麓的片酬也没算。整个剧组核心人员全是朋友帮忙,友情价。要是按市场价正常做,这种规格的微电影,製作成本至少十几万起步。文艺片的后期投入更是无底洞,再往上走,50万甚至更高的都正常。” 庆霄把手里的笔搁到桌上:“算上人工成本,也就是差不多十万左右,这钱,我投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平时说“直通车加五百预算”一模一样。 白麓盯著他,等他接一句“但是”,没有但是。 他真的打算投十万块拍一部二十分钟的短片。 “好的,庆总。” 陈屿把预算表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 “取景地我明天再跑一趟確认,演员这边白小姐准备好了隨时通知我。” 然后他拿著文件袋走了,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样品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麓靠在窗边,怀里抱著那份剧本,思绪非常的复杂。 庆霄坐在办公桌前,把预算表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里。 “庆霄。” “嗯。” 白麓没有看他,她盯著窗外,声音很轻:“我今年二十岁。没学过表演。连个正经的台词课都没上过。你要在我身上下这么大的注,不害怕吗?” 她说著说著声音变调了。 白麓本以为马上有了出道以来的第一步作品,她会无比的欣喜,喜悦,甚至跳跃起来庆贺。 但是,一想到这个代价是庆霄十万元的巨额投入,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庆霄,这个片子拍完以后,我们能挣回来吗?你投,是因为我们可以挣回来,是吗?” “挣不回来。” “什么?” “挣不回来。”庆霄靠在椅背上。 “微电影的盈利方式,要么品牌植入,要么平台分成。品牌植入要有人脉,没有品牌会让一个素人当女主角。平台分成,你要去跟优酷、爱奇艺谈,但没有流量、没有明星、没有关係,平台理都不理你。” 白麓盯著他。 “就算平台收了,你知道分成比例是多少吗?1000次有效点播分几块钱。製作成本十万块的微电影,要通过分成收回成本,有效点播次数需要上亿。上千万次点播,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2014年整个微电影行业,点击量能千万或者破亿的片子,要么是有大明星加持,要么是品牌定製投了推广资源。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 白麓顿了顿还是出口了:“那我们预计亏多少?” “亏八九万吧。” “什么?亏这么多吗?” “是的,微电影上去之后,推广多少也要一两万,然后收回来三四万。” 白麓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不是没想到会亏钱,她以为最坏的结果是少赚一点,或者不赚不赔。 结果庆霄告诉她,这笔钱投进去,大概率一分钱拿不回来。 “天啊,亏八九万。”她把预算表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总金额上,“你图什么?” 庆霄看著她,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不然呢?” “什么不然?” “你要出道当明星,你又不是科班出身,我们娱乐圈认识的人为零。你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没有拿过奖的履歷,没有科班的人脉,整个公司包括我在內,在影视圈的关係网是一片空白。” “所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去猫的树那边拍几部微电影攒履歷,要么我们自己拍。拍完以后你手里有东西,有曝光度,有敲门砖,再去接经济公司合作,后面接gg、接影视剧,都是顺的。” 白麓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懂这个逻辑,但亏本八九万万五这个数字太大了。 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又要亏空,一夜回到解放吗? “不行,我拒绝。”最终白麓下定了决心。 庆霄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拍这个微电影。我要自己努力,我可不要你砸钱捧我,我要自己去签约工作室,去拍微电影,去当演员。” 白麓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决起来,实际上她心里发虚。 实际上,她根本不想花庆霄那么多钱。 別人不知道,白麓可太明白了。 庆霄的前,是一件衣服一件衣服选版,拍照,上架,推广,市场拿货回来,熨烫,打包才有二三十一件的纯利。 八万块,那就是三千多件衣服白卖了。 半年前,庆霄一年都卖不到三千件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