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他和奶娘后,高门前夫一夜白头》 第1章 爭吵 离家半个月,沈瑶华再回到匀城时已经是深冬了。 她咳了好几日,心口疼得话都说不出来,窝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婢女挽棠小心掀了车帘子,探进来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小姐,裴府里来人传话,二小姐说咱们的马车跑了许久郊外山路,车轮子都是泥,不能拉回府里脏了新铺的地面,让咱们就停在巷口,小姐您自己走回去。” 她说完便气道:“简直岂有此理!那地面还是用您的银子修的呢!” 沈瑶华咳了几声才顺气,语气疲惫。 “算了,別在这种小事上耽搁,快些回去也好快些见到明珠。” 她月子还没坐完,就为了和贵人的大买卖亲自去潁州,已经十分想念刚出生的女儿。 “挽棠,去拿伞来。” 挽棠急道:“小姐您还病著呢!” 沈瑶华拉紧披风,正要起身,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车门攸地被拉开,风雪灌进来。 挽棠急急绕到车前,对开门的人道:“姑爷!今儿风这么大,您也太不当心了!” 车前的人闻言动作一顿,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又很快压下去,用身子挡住风,朝沈瑶华伸出手来。 “下人说你马车停在了此处,我来接你。” 沈瑶华抬起头看向他。 半月前出门时,她因一些事与夫君裴时序起了口角,她叫人送回来的信,裴时序一封也没回,她以为他还生著气。 成亲三载,每每她与裴时序起爭执,总是她先低头的。 这次也特意带了潁州霍老夫人赏的好笔墨回来,想给两人之间一个台阶下。 却没想到,裴时序好像不生气了。 沈瑶华將手递过去,立即便被裴时序握住了,小心护著她下车。 “手怎地这么冰,挽棠也不给你准备一个汤婆子。” 他用整个身子將沈瑶华护在怀里,小心为她挡著风雪,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对妻子倒是十分小心照顾的模样。 一旁挽棠本就心中有气,闻言回道:“姑爷嫌冷,不也没说叫人抬个轿子出来接小姐。” 裴时序轻轻看她一眼,“这里是裴府,不是你们沈家商行。” 言下之意,挽棠的称呼又乱了。 挽棠撇撇嘴,“奴婢嘴快了,少爷。” 沈瑶华对裴时序道:“挽棠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別同她计较。” 裴时序:“你对她倒是百般纵容。” 纵容吗?比起她对裴家人的退让,这算得了什么。 沈瑶华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路顶著风走到裴府门口,沈瑶华看见台阶上站著的人,脚步一顿。 “她怎么还在这儿?” 裴时序还没来得及回答。 沈瑶华看清女子怀里还抱著一个婴儿大小的孩子,那襁褓用的还是她特意挑的布料。 “外边风这么大,你就让她这样把明珠抱出来?挽棠!” 挽棠连忙应了一声,大步垮上台阶,想將孩子抱过来。 “啊!” 女子却是不想放手,孩子被抱走的一瞬间,她摔倒在地。 襁褓里的孩子被闹醒了,大哭起来。 沈瑶华的心霎时揪起来,挣开裴时序的手上前將明珠抱过来。 她病了好几日,身上力气小,差点没站稳,被挽棠慌忙扶住。 裴时序瞬时皱起眉,“这般急赤白脸地做什么,鶯鶯也是好心,念你思女心切,特抱明珠出来的。” “鶯鶯?”沈瑶华被明珠哭得心疼,语气也急起来,“阿序,我走之前不是同你说过,给了银子將白氏打发走么?” 裴时序皱眉,“你话总是说得轻巧,鶯……白氏丈夫新丧,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去哪里?” 沈瑶华怪道:“天底下可怜人多了去,难道你每一个都要领进家里来?” “她又不一样!” 裴时序有些不耐烦了。 “当初她为了报恩才来找我,我却听你的给她安排人嫁了,若是过得好便罢了,可她丈夫都去了,我们岂能不管?” 他上前来扶白鶯鶯。 “况且你丟下女儿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孩子没有亲娘,才更需要一个奶娘在。” 沈瑶华一怔,“明珠一直是张妈妈在照顾。” 一直没说话的白鶯鶯忽然开了口:“张妈妈娘家有急事,半月前就回去了。” 她推开裴时序的手,就著跌倒的姿势跪在地上没起来。 语气却不卑不亢,“少夫人,我知道您在乎我的年纪和样貌,可少爷的確见我可怜,恰好小小姐不能没有人照顾,他才留下我为我寻一条生路。” 她生得是很嫵媚多情的模样,玲瓏身段藏在素白的衣裳下,此时神情与言语却另有一番倔强,倒显得人很可怜。 果然裴时序脸上就闪过一丝心疼。 “白氏也生养过,做明珠的奶娘不是刚好吗?瑶华,你何时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沈瑶华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她太累太难受了,不想像半个月前因为白鶯鶯的去留问题和裴时序吵架。 “算了,隨便吧。” 见她態度如此,裴时序冷脸站在一边,只扶了白鶯鶯起来。 分別半个月的夫妻二人就这样又不欢而散。 挽棠气得眼睛都红了。 “您出门前分明就说过,白鶯鶯不是知根知底的,不能留在明珠小姐身边,姑爷怎么能不经您同意就让她做奶娘呢!” 沈瑶华只觉得走路都没力气,自然无法应挽棠的话。 孩子还在哭,沈瑶华急得心疼,想抱著孩子哄又唯恐摔著。 好容易回了院子,关上臥房门,等自己身上热了,才从挽棠怀里接过来。 明珠的哭声已经小了些。 “算了。”沈瑶华无奈,“我也不想总与他吵。”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些烦心事,低头仔细地检查刚吹了风的明珠。 却莫名感到有一丝异常。 “挽棠,明珠的眉好像比刚出生时都稀疏了,这是正常的么?” 挽棠凑过来看了看,也觉得奇怪,“奴婢也不知道……倒是看著小小姐的脸蛋也瘦了一点。” 沈瑶华见女儿睡得熟,小心地理了理襁褓。 “小婴儿变化快,许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看见明珠的颈侧红了一片。 第2章 吻痕 她忙仔细看去,竟是起了红疹。 “挽棠,將柜子里的药膏拿来。” 沈瑶华仔细给女儿抹了药,心里觉得奇怪。 “我走之前明珠的湿疹就已全好了,怎么这又长起来了?” 挽棠道:“定是那白鶯鶯根本没照顾好小小姐,她又不是专做奶娘的,少爷却偏要把她留下,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你这嘴可收敛些吧,仔细惹了祸。”沈瑶华摇摇头,“明早叫李大夫过来一趟。” 正將女儿哄睡,院外又来了人,说裴夫人叫她过去。 沈瑶华看了一眼窗外,太已经黑了。 这时候还寻她,想来这婆婆已经知道她和裴时序在门口爭执的事了。 沈瑶华换了一身衣裳,外面风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从她的住处到裴夫人的汀兰苑要走上小半柱香的时间。 她刚嫁进来时,裴夫人以裴府是世家清流为由,要她收敛商贾人家带出来的奢靡气,平日在府內不得坐轿輦。 一路上,裴府下人都低著头,分明处处都见得著人,却处处都安静得能听见裙摆走动的声响。 到了汀兰苑,门口的婆子一见她就道:“少夫人大忙人,总算是来了,您在这儿等著吧,我得重新通报一声。” 沈瑶华没说什么,站在原地等。 这一等又是许久,天上又零零飘起雨点子,挽棠伸手一接。 “小……少夫人,又要下雪了,不然咱们说一声,先回去吧,出来也没带伞。” 沈瑶华嘆口气,“婆母要给我立规矩呢,若是走了,这事就完不了了。” “您明儿还有许多帐本要看呢。”挽棠急道,“一路上病著,大夫也没来得及叫,他裴家人是在磋磨您呢!小姐您怎么这般软柿子,从前根本不是这性子啊……” 她的话被折返回来的婆子打断。 “少夫人,您来得太慢了,夫人已经歇下了,叫您明早再来。” 挽棠张口就要骂,被沈瑶华拦了下来。 “那我便明早再来。” 回去的路上又遇上了裴时序身边的一位管事,跟著主家姓裴的。 沈瑶华问他:“少爷在哪儿?” 裴管事目不斜视,语气中带著一丝轻慢,“少爷今晚歇在书房了,他特意交待,少夫人您长途辛劳,务必保重身体。” 沈瑶华没说话。 裴管事又道:“少夫人,少爷对您最是关心不过,您也要体谅他多一些。” 挽棠一听就来了气,“你怎么同少夫人说话呢!” 那管事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沈瑶华的语气冷淡下来,“知道了,旁的事你就別多嘴了,裴管事。” 回去的路上,沈瑶华一路沉默著。 成亲三年,这是裴时序第一次睡书房。 他们之前不是没有过爭吵,次次都是沈瑶华先低头,便好了。 挽棠说她从前不是这样处处忍让的性子,其实没有说错。 从前她是什么样呢? 识字开始就跟著爹娘耳濡目染地做生意,不是那种学过温柔忍让的小姐。 刚及笄没两年爹娘就意外双双离世,留下她和一个刚出嫁的姐姐。 为了爹娘的毕生夙愿,少年时期的沈瑶华就用瘦弱的肩扛起了沈家商行,自然不是什么软糯的性子。 裴家是匀城唯一的世家,裴时序为了娶她这个商户女,是生生跪了三天、被他父亲打了鞭子的。 作为裴氏这一辈唯一有出息的儿子,裴时序是整个裴氏给予了厚望的长公子。 整个匀城都说,沈瑶华不知给光风霽月的裴公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矜贵清冷的一个贵公子,偏偏只为她痴迷折腰,为她对抗整个家族。 婚后也是这般,裴时序总是表现得对她百般呵护,处处维护。 可每每婆母训斥、小姑子刁难,裴时序都只让她忍。 “因我娶你之事,家中本就不痛快,这般小事,你便退一步吧,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哪能只顾自己的日子呢? 因她婚后还操持著沈家的生意,裴家人为此与她矛盾不断。 还是裴时序的父亲“做主”要她负责府里的一部分开销,其他人才少了些话说。 分明用著她赚的银子,却好像是裴氏给了她这个商户女天大的恩赐。 外面人也说,裴长公子对沈瑶华多纵容啊,拋头露面都忍得的。 每每两人起了爭执,裴时序就用一双冷玉般的眸子看著沈瑶华。 眼中不乏疲惫。 “瑶华,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我吗?我为你百般退让,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吗?” 每到这时,沈瑶华就想起裴时序背上鲜血淋漓的编痕。 於是她处处忍,处处让。 直到明珠出生。 沈瑶华一夜睡得断断续续,很早就醒来。 她抱著明珠要再擦一次药,动作间明珠醒了,又哭起来。 “小小姐怎么又哭了?少夫人,您也太不当心了!” 白鶯鶯就在这时直直闯了进来,作势就要来抱明珠。 挽棠一步挡在她面前,“放肆!谁让你直接进来的,有没有规矩?” “抱歉,挽棠姑娘。”白鶯鶯竟直接就跪了下来,“我现在毕竟是明珠小姐的奶娘,一早就过来了,听见小小姐在哭才心急了些。” 沈瑶华抱著女儿轻轻地哄,没说话。 见她竟没叫自己起来,白鶯鶯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少夫人,您这样抱小小姐不会舒服的,我……奴婢来吧。” 沈瑶华语气冷淡:“我没有同意你照顾明珠,裴时序要你做奶娘,就叫他另找个孩子给你照顾。” 白鶯鶯笑了一下,“少夫人这话就说得难听些了,少爷又不在您房中,去哪里再多个孩子呢?” 屋里忽地一静。 沈瑶华冷眼朝她看去。 在裴府她忍得久了,白鶯鶯也以为她好欺负,竟是完全没有在裴时序面前倔强可怜的样子。 她正要开口,视线忽地落在了白鶯鶯露出来的脖颈后。 那上面,有两道清晰的吻痕。 第3章 女儿染了花柳! 沈瑶华的心咯噔一下,脑海里闪过什么念头。 心空白了一瞬。 但那念头很快被她压下去,只移开视线,冷声赶人。 “出去,这里不需要你。” 白鶯鶯正要说话,又听见沈瑶华声音抬高了些, “挽棠,李大夫怎么还没叫来?” 白鶯鶯一听就变了脸色,“少夫人叫大夫来,是……是小小姐怎么了吗?” “明珠小姐长了好大一片疹子,你不是非要做奶娘吗,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挽棠没好气道,一把將白鶯鶯拉出来赶出去。 “快走快走,这里不需要你!” 白鶯鶯霎时露出委屈的神情来,“你们见也不让我见小小姐,我如何照顾?况且昨日少夫人回来前,我见小小姐分明好好的……” 话里话外竟是要推卸责任,气得挽棠一把拍上门板,將人关在了外面。 不一会儿,李大夫就跟著下人来了偏厅。 他原是受沈家恩惠学了医术的大夫,跟著沈瑶华来裴府做了府医,是沈瑶华自己的人。 李大夫神色严肃,仔细將明月检查了一番,脸色越来越严肃。 沈瑶华忍不住问:“如何?” “小姐。”李大夫和挽棠一样,也忘了叫她少夫人,“这……明珠小姐这症状看起来,不像普通湿疹。” 沈瑶华的心顿时提起来,“那是什么病症,你可瞧出来,確定了?” 李大夫的脸色却有些难看,许久才犹豫著问:“小姐,您信任在下吗?” 对他的医术,沈瑶华一向有数,闻言脸色白了一瞬。 “我自是信你,直说便是。” 李大夫嘆了口气,神色更加凝重,“明珠小姐这般症状,恐怕是……花柳症。” 轰——! 沈瑶华脑中犹如惊雷炸开,整个人猛地一晃,被挽棠用力扶住才没有倒下去。 “你说,什么症?” 挽棠也满脸震惊:“李大夫,这时候可不能开玩笑的!明珠小姐才一个多月,怎么可能得这种脏病?总不能、总不能是有人……” “挽棠姑娘慎言!”李大夫见沈瑶华脸色苍白,忙道:“这花柳症是传染病症,除了肌肤相亲外,也有许多別的原因会染上。” “比如……喝下花柳病人的乳汁。” 厅內骤然安静下来,沈瑶华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李大夫的声音低了些,有些不忍。 “据我所知,您刚离家两日,姑爷就让白氏做了小小姐的奶娘。” “她给小小姐餵奶已有半月,从日子上看,这病就极有可能是隨著她的奶水过给小小姐的。” “若是確定这期间没有旁人给小小姐餵过奶,那白氏……应当是有花柳病。” 白氏……白氏! 脑海中浮现出白鶯鶯那媚眼如丝的艷丽脸庞,沈瑶华心中大骇。 当年她刚与裴时序成亲不久,遇到白鶯鶯在街边卖身葬父,她见人可怜便叫裴时序给了些银子。 分明是她做的主,白鶯鶯却非要报答裴时序,哭得梨花带雨,说为奴为婢也愿意。 沈瑶华是自小与通达智慧的娘亲学的处事道理,当时便劝裴时序,没有让人为奴的道理。 若怕白鶯鶯无依靠,可以寻个好人家,添些银子嫁了,或是在沈家为她安排一门差事做。 裴时序让白鶯鶯自己选,她选了嫁给裴府別庄的一个管事。 谁知不过两年多,那管事的死了,白鶯鶯又独自求上门来寻一条生路。 沈瑶华这次要再给她银钱,叫她去学一点本事。 可谁知,这次她却哭求著想留下来,说是见到明珠小姐,就想起自己新丧的女儿。 那时沈瑶华虽不放心她接触明珠,却也对她有惻隱之心,因此跟裴时序起爭执时也没说重话。 万万没想到,这人会是带著一身脏病来的裴府,还祸害她的女儿! 一旁的挽棠已是暴跳如雷,“李大夫,您確定吗?咱们离家才半月!她怎么敢啊!” 沈瑶华站稳身形,从李大夫手中接过女儿。 颤抖著握住女儿的小手,分明还是这样温暖的体温,沈瑶华落下泪来。 她的小明珠还这么小。 都怪她!她总是一心想著沈家的生意,將这么小的女儿留在家里。 “小姐……”李大夫亦是不忍,“或许是在下误诊,您千万別急,明日可差人出府去寻別的医者来瞧瞧。” 沈瑶华没等他说完,哽咽著问:“若真是花柳病,可还能治?治好可有后遗症?” 李大夫沉默不语。 沈瑶华瞭然了,指腹摩挲过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心口痛得如有刀割一般,眼前一阵阵非黑。 挽棠连忙將人扶住,红著眼道:“小姐,您別太著急了,说不定是李大夫看错了呢……” 沈瑶华却想著別的事。 裴时序知道白鶯鶯的病吗? 如果知道,他还非要白鶯鶯留下做明珠的奶娘…… 沈瑶华不敢细想。 她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无数嘈杂的声音拉扯著她的神经。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將明珠塞进挽棠怀里,衝出院子。 “小姐!” 挽棠急得团团转,连忙叫下人跟上去。 沈瑶华径直去了裴时序的书房,一把拍开房门,满堂却只余下凛冽的穿堂风。 “少夫人!”裴时序的书童祝墨追在她身后,“少爷他真的不在,一早就去上职了。” 沈瑶华是一路疾走过来的,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冷静下来。 风带起一丝微妙的气味飘向鼻尖。 临书案的窗台下,摆著燃尽的香炉。 裴时序平日並不爱薰香。 晨风吹得她清醒了一些,身上就开始觉得冷。 裴时序一向是爱乾净的、整洁的,书房里从来都让人整理得一丝不苟。 可此刻,书案上的书纸笔墨却是乱的。 不远处,摆著一张矮榻,昨日裴时序应该就是睡在这里,上边床铺也是乱的。 鬼使神差地,沈瑶华走到矮榻前。 耳边又是翁的一声。 她弯腰,用力將被子下压著的一角布料扯了出来。 青绿色的、绣著並蒂莲花的—— 一张不属於她的肚兜。 沈瑶华眼前一黑,竟失去知觉。 第4章 不像她的女儿 意识沉沉浮浮,沈瑶华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回了臥房。 “挽棠……” 沙哑的嗓音还没落下,斜里伸来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 “醒了?可要喝水?” 裴时序身上还穿著官服,眼底有不似作假的担忧。 “你在发热,自己没察觉么?我扶你起来喝药。” 沈瑶华的记忆渐渐回笼,盯著他没说话。 裴时序皱了皱眉,“你就算同我置气,也不该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没事出去乱走什么?我听说你晕倒,中午下了职就赶回来了。” 沈瑶华声音低哑,“哦,那你听没听说我为何晕倒?” “还不是你不拿身体当一回事。”裴时序话中带著指责,“从前为了商行的事病倒也不是一两次了,况且这次出去时月子都没做完,你……” 话没说完,他忽地看见了沈瑶华冷漠的眼神。 裴时序动作一顿,转身去端药碗。 “起来把药喝了,母亲说你今早也没去请安,怪你没规矩,我刚特意差人去解释了。” 语气间还自然地要沈瑶华感谢他一般。 沈瑶华攸地想起那件书房里的肚兜。 苦涩的药味冲入鼻尖,沈瑶华心口忽地涌起一阵噁心感,一把推开了裴时序。 啪——! 药碗跌落摔成好几片,药汁溅上裴时序的鞋。 “你怎么了?” 裴时序脸色不悦,“莫名其妙的,又发什么脾气。” 沈瑶华却只看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阵阵地感到噁心,几欲呕吐。 裴时序与人在书房苟且,那人可能是白鶯鶯,也可能是別人。 无论如何,都是当初那句“此生只要瑶华一人”的誓言,变成了笑话。 况且,若那人是白鶯鶯,她知道自己生的什么病吗?裴时序知道她生的什么病吗? 喉间呕意翻滚,但她许久没进食,竟只吐出胆汁来。 裴时序一怔,忙拿帕子来替她擦拭,却被沈瑶华躲开。 裴时序皱眉,“你到底同我闹什么?” 沈瑶华擦了擦嘴角,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昨夜,你去了哪儿?” 裴时序一顿,“自然是在书房,不是差人同你说了吗?” 沈瑶华无力地笑了一下。 “我知你在母亲那里受了气。”裴时序的语气缓和了些,“裴氏是百年世家,母亲又是高门出身,是重规矩了些,那也是她怕你日后吃亏,没有坏心思。” “你从小跟著岳丈行商,规矩是差了些,母亲交往的那些贵夫人,谁的儿媳不是知书达理?她自然想多多教导你。” 沈瑶华忽地打断他:“你娶我之前,难道不知道我是商户女吗?” 裴时序话语一断,“你什么意思?” “裴时序。”沈瑶华的语气疲倦而平静,“你说要娶我那日,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你我门不当户不对,你家中长辈不会同意。” 裴时序:“是,你是说过,那后来我不是就去爭取了吗?” 就是那日,他留下一句“瑶华,等我”,便开始了与裴氏全族长达两月的对抗,闹出了一场痴情娶佳人的“佳话”。 “瑶华。”裴时序的语气也平静了很多,甚至带了一丝失望,“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忍忍吗?” 沈瑶华沉默著,良久才笑了一声。 她什么也没再说,撑起身子来。 “挽棠……”沈瑶华沙哑著嗓音喊,“挽棠!將明珠抱过来!” 挽棠急匆匆抱了明珠过来,裴时序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仔细別过了病气给明珠。” 一句话顿时压垮了沈瑶华的神经。 “来人,请少爷出去!” 裴时序也来了气,“我特意回来看你,你还闹!” 话音刚落,却见到沈瑶华脸色苍白如纸,將明珠紧紧抱在怀里,身子不断颤抖。 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压下去。 “罢了,你先冷静一下,別总是这么闹情绪。” 裴时序一挥衣袖走了。 “小姐。”挽棠哽咽著站在一边,“今儿一上午我都抱著小小姐的,您放心,除了李大夫,没有旁的人靠近了。” 沈瑶华闭眼抱了明珠好一会儿,强烈的呕吐感才被压下去。 她清醒了一些,疲惫地问:“白鶯鶯呢?” 挽棠:“来过一回,非要给小小姐餵奶,真是天杀的东西!奴婢將她骂走了。” “去將她再叫过来……不,算了。”沈瑶华摇摇头又改口,“拾云……拾云去哪儿了?你去將人找来,別是出了什么事。” 沈瑶华有两个贴身婢女,去潁州前拾云被她留下来照看明珠。 拾云一向聪慧稳重,若她没事,不可能让白鶯鶯这样作践明珠。 挽棠也怪道:“听下人说前两日拾云替小姐巡查铺子去了,可小姐走之前没让她去呀。” 心底涌起一丝不安,沈瑶华忙道:“叫人去找。” 收拾了一下自己,沈瑶华抱著明珠又去偏厅见李大夫。 见她走路脚下虚浮,李大夫忙道:“小姐,您也该保重身子。” 沈瑶华摇摇头,“李大夫,你帮我想想办法,无论花多少钱,你都帮我尽力治明珠。” “这是自然。”李大夫顿了顿,“只是,这花柳症虽有法子抑制,却从未听过痊癒的……小姐,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瑶华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 她忽地想起那一年,爹娘外出谈生意时染了时疫。 隔著窗,大夫也是这般对她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没过多久,爹娘就前后离世。 时疫是天灾,她没有办法。 可明珠呢,她的女儿还这样小,凭什么让明珠受这样的人祸? 心像被刀生生切开,沈瑶华抱著明珠痛哭出声。 “对不起,我的明珠……” “是娘的错,娘对不起你……” 悔恨如刀子,一刀又一刀地扎在她身上。 握住女儿的小手,眼泪断线一般砸进襁褓里。 忽地,沈瑶华的动作一顿。 她擦了擦眼泪,仔细看孩子的右手。 沈瑶华心中再次升起异样。 她分明记得,明珠的右手大拇指指腹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而怀中这个婴儿的手上没有。 再看这孩子比半月前稀疏的眉、消瘦的脸颊,以及更粗糙的皮肤。 昨日刚见到明珠时的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沈瑶华心中一凛—— 这孩子,许多地方都不像明珠! 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第5章 她要滴血验亲! 有了这个怀疑,沈瑶华剧烈跳动的心缓缓平復下来。 她又仔细將婴儿看了许久,愈发觉得不像明珠。 若真不是明珠,这个孩子又是谁?谁將她的孩子掉包,明珠又在哪里? 正想著,挽棠忽然搀扶著一人匆匆赶来。 “小姐!你快看看拾云,她们太过分了!” 沈瑶华一惊,忙抱著孩子上前,却见拾云连外衣都没穿,原本姣好的脸上全是鞭痕! “这是怎么回事!” 拾云“噗通”一声跪在地,拽著沈瑶华的裙摆,“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奴婢没有害小小姐,奴婢没有!” 沈瑶华连忙让人將拾云扶到椅子里坐下,又让李大夫为她看伤。 挽棠在路上已从拾云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拾云前些日子就发现小小姐长疹子了,结果白鶯鶯偏不承认,还失手將小小姐摔了,攀咬给拾云,少爷让人打了拾云好些鞭子,关在柴房里!” 拾云声音虚弱,脸上流下泪,“奴婢真的没有,小姐!” 沈瑶华猜到什么。 从前她与裴时序吵架,拾云次次都站在她这边,没给过裴时序好脸色。 恐怕是拾云与白鶯鶯起了爭执,裴时序不愿惩罚白鶯鶯,新愁加上就怨,就料理了拾云。 不仅如此,还怕她回来知道,让全府上下都帮著说谎,说拾云出去了。 若不是她叫人找,还不知拾云要被关多久! 沈瑶华看著李大夫为拾云处理伤口,內疚不已,“傻姑娘,你叫人给我通风报信啊。” “奴婢试过的……”拾云声音虚弱,“姑爷带白氏回来时,奴婢就试过给您写信,但一直没有回音,奴婢就猜到,那信恐怕没有送到您手上。” 挽棠恨道:“我们的確没有收到府里的来信!定是他们叫人截了!” 沈瑶华伸手轻轻抚过拾云脸上的伤痕,手指颤抖。 “你放心,这笔帐我定会为你討回来。” “小姐。”拾云抓住她的手,“这不是奴婢的帐,他们这样对奴婢,是想日后更过分地对小姐……” 沈瑶华气急,反而笑出声来。 是啊!鞭打她的婢女、害她女儿染病,桩桩件件,哪件不是衝著她来的? 裴时序,裴时序……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她让拾云下去安顿,心里又多记下了一笔仇。 隨后便是觉得讽刺。 半月前,她以为自己不过是寻常地出门一趟。 再回来,她面对的却好像不是从前的裴时序了。 挽棠安顿好拾云又折回来,突地提议道: “小姐,要不要將白鶯鶯抓来让李大夫瞧瞧,告诉姑爷她有脏病,將她赶出去!” 听了她的话,沈瑶华却不知想到什么,笑了。 挽棠大惊,“小姐,您、您莫不是气疯了。” 沈瑶华浅笑著,她是瓷白的皮肤,秀丽的脸上一对远山眉与一双凤眼,窗外天光映著她的笑脸,美得惊人,那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慄。 沈瑶华又坐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李大夫,劳烦你帮我准备些东西。” “我要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 在场只余下李大夫和挽棠,两人皆是一震。 挽棠张了张嘴,“小姐,您是何意啊?” 莫不是真的气疯了! 没有过多解释,沈瑶华只叫他们別声张。 在等李大夫准备的时间里,沈瑶华想了很多。 她想起父母离世后,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是受尽了白眼与刁难,才一步步做到匀城首富的。 她想起那时她精明能干,意气风发,原本是不想成亲的,有什么比赚银子重要? 可裴时序堂堂世家公子,为娶她跪了三天三夜,做了全城的笑谈也不在意。 她想起十几岁时,裴时序在学堂里送了她一支上好的羊毫笔,他说她虽是商户女,一手字却写得比世家小姐还好,自然要用好笔才行。 她想起…… 成亲这三年,裴家人处处看不上她,又处处花著她的银子。 裴时序分明已做了潁州的长史,官场上还能升,可就因为別人笑他娶了商户女,他心里就不得劲起来。 遇著那些娶了高门贵女的好友,裴时序眼里一闪而过的羡慕与后悔,她也不是没见过。 这些她都是察觉到了的,可直到这次出门前,沈瑶华都以为他们不过是寻常爭吵,裴时序不过是一时心中鬱结。 竟已如此……竟已如此! 她与裴时序之间的问题,却作孽在了她的女儿身上。 或许她还是不该答应裴时序的求亲,或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隨表哥去学堂。 沈瑶华觉得自己枯坐了很久,可李大夫又似乎回来得很快。 厅外有吵吵嚷嚷的声音,沈瑶华都没有听进去。 李大夫捏了银针过来,还有些犹豫,“小姐,您確定……” 沈瑶华没说什么,自己接过针利落地戳破手指,血滴进水碗中。 挽棠抱著孩子,李大夫又用手帕捏了一根银针,小心捉起孩子的手指。 “哇——!” 小孩金贵,银针刚戳下去就大哭起来,挽棠的手一抖,血滴在外面。 厅外听见孩子的哭声,裴时序推开人闯了进来。 “沈瑶华,你做什么!” 一向稳重矜贵的人动了气,他快步上前从挽棠手里抢过孩子,脸上的心疼和愤怒不似作偽。 “你疯了吗,伤害我们的女儿?!” 沈瑶华盯著这张熟悉的脸,忍不住道:“你確定——这是我们的女儿?” 裴时序蹙眉,“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不语,只是细细辨认著裴时序的神情变化。 “瑶华。”见她沉默,裴时序只以为是她也自觉没理,语气缓和了一些,“你长途奔波,定是累得狠了,我理解你此刻神智不清楚,旁的就不多说了,你先下去歇……” “裴时序。” 沈瑶华打断他的话,缓缓问:“你没有事要同我说吗?” 第6章 白鶯鶯在撒谎 她的语气放得轻,面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很难让人辨认出是什么態度。 只是拖著病体奔波归来,眉眼间免不了掛著一丝疲惫。 裴时序便將这一点疲惫当做了沈瑶华的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掩盖不住的自得。 却听得沈瑶华忽地问: “你当真没有事瞒著我?” 方才,在看见裴时序脸上的心急时,沈瑶华其实有一瞬间的动摇。 或许都是巧合和误会…… 然而下一瞬,她又听见裴时序的指责: “我能瞒你什么,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沈瑶华没忍住,有些气笑了,“你要这般同我说话?” “哪般?”裴时序脸色难看,像方才在臥房时一样突然发难,“我真不知你在闹什么,对我发脾气就算了,明珠是你的亲女儿你也捨得!” “虎毒尚不食子!我看你是出去一趟失心疯了,不,不,你是从来都没有心,从来只想著你自己!果然是商户人家出来的,半分大体不识,我当初……” “姑爷!”一番话连挽棠都听出火气来,“您说什么呢!” 这声喊却让裴时序再次冷下脸色,“这里是裴府,没有你的什么姑爷。” 挽棠一滯,看向沈瑶华。 裴时序冷声道:“你若是跟你们少夫人一样,还不懂裴府规矩,就下去学好规矩再来伺候。”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想起拾云的遭遇来,连李大夫都变了脸色。 “裴时序。”沈瑶华也冷下声音,“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教训。” 她心里那一丝动摇都被裴时序方才的態度喊没了,“今日我便非要不失大体又如何?挽棠,把小小姐抱过来!” 裴时序咬牙,“沈瑶华!” 挽棠动手去抢襁褓,裴时序的脸色冷得嚇人,爭执间怀中婴儿又“哇”地大哭一起来。 “少夫人!” 一道仓皇悽厉的女声猛地传来,白鶯鶯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夫人,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小姐,是我惹您不痛快了,您有气就撒在我身上吧,不要伤害小小姐!” 不待眾人反应过来,她膝行至沈瑶华跟前,一边哭一边磕头。 沈瑶华看著她,眼前这张脸此刻布满眼泪,让原本旖丽明媚的面庞多了许多的楚楚可怜,好不惹人怜惜。 果然,裴时序脸上就闪过掩不住的心疼,一手抱著婴儿,另一只手竟想將人扶起来。 “你一直仔细照顾著明珠,她要发疯,同你有什么关係?” 白鶯鶯同昨日在门口时一样,倔强地没让裴时序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跪在沈瑶华跟前,甚至低头就要嗑下去,神情著急竟不似作偽。 沈瑶华並不吃她这一套,只淡淡地问:“你分明就因明珠起疹子的事同拾云爭执过,今日还装作不知,你有什么想说的?” 白鶯鶯咬著唇,“明珠小姐前几日的確起了疹子,但昨日是好了的,我並不知少夫人说的疹子是什么。” 啪——! 沈瑶华摔了手边茶盏。 “沈瑶华!”裴时序厉喝一声。 白鶯鶯一怔,又猛地低下身子磕头。 “是我错了,少夫人您有气朝我撒就好,不要伤害明珠小姐,她是您的亲女儿啊!” 挽棠气笑了,“话里话外污衊谁呢?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少夫人的错不成!” 白鶯鶯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磕头,十分倔强。 “沈瑶华,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丫鬟!”裴时序彻底动了怒,再没有平日清冷的模样。 “白氏照顾明珠大半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再是飞扬跋扈,也不该一回来就为难她。” 沈瑶华冷笑一声,视线在他与白鶯鶯身上走了一圈。 裴时序本就做了亏心事,最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这些年积压的不满都快要一同溢出来。 正在这时,沈瑶华却收回目光,也不理会两人的神情。 她缓缓起身,亲自走到裴时序面前,不容分说地將襁褓抢了过来。 “沈瑶华!”裴时序一时不察,怀中空了。 沈瑶华抱著孩子坐回中间的椅子里,裴时序上前还想抢孩子。 屋外瞬时进来两个身形矫健的护院,站在沈瑶华的身侧。 裴时序脸色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確实没规矩。”沈瑶华看向裴时序,“但我嫁进来时,是覃阳县主娘娘做的见证,允我带沈家的护院过来,隨时护我左右,这事还是你求来的,不会忘了吧?” 裴时序面色微变。 这话说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他为了让沈瑶华鬆口嫁给自己,几乎寻遍了她身边所有的人。 恰逢京城长大的覃阳县主回匀城长居,不知为何与沈瑶华投了缘,还投了沈瑶华名下的一间成衣铺子。 后来裴时序求到县主处,最终沈瑶华能鬆口,其中少不了县主说的好话。 两人成亲前,为了给沈瑶华撑腰,是覃阳县主一半玩笑,一半施压,让裴家人答应了一些条件,其中便有沈瑶华带够自己人过来。 那时他还十分得意——瞧自己对沈瑶华多好,为她找到了人撑腰。 如今看著护在沈瑶华身侧的高壮男子,却方知是搬起石头砸他自己的脚。 沈瑶华懒得理会他心里的百转千回,面无表情地低头看怀中婴儿,手指漫不经心地从襁褓昂贵的面料上拂过。 再抬头,便见到了白鶯鶯一脸紧张的神情。 沈瑶华微微一笑,“白鶯鶯,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孩子早夭了?” 她的话音刚落,白鶯鶯眼眶便红了。 裴时序指责起沈瑶华,“你要闹我便闹,何必提起她的伤心事。” 沈瑶华没理他,原本缓缓摸著面料的手指停了下来,只盯著白鶯鶯问。 “何时夭折的,如何夭折,葬在何处?” 白鶯鶯颤抖著身子流泪,“孩子都没了,少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裴时序一把將白鶯鶯扶起来,看向沈瑶华,“够了,你这不是向她戳刀子吗?” 可此刻沈瑶华却是真正像被戳了刀子。 她分明就看得出来,白鶯鶯在提起她早夭的孩子时,虽有泪水做掩盖,可手指蜷缩,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分明就是心虚! 白鶯鶯在撒谎。 沈瑶华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怀里孩子再次大哭起来。 第7章 老夫人阻止验亲 “沈瑶华!” “少夫人!” 沈瑶华回过神来,却见白鶯鶯著急的神情不似作偽,挣扎著要来抢孩子,竟像是怕极了她会伤害孩子一般。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要搞清楚! 沈瑶华猛地抱紧了孩子,厉声道:“李大夫,取针来!” “少夫人,您到底要做什么?”白鶯鶯大哭著上前,又被护院推了回去,跌倒在地上,“孩子还那么小,您怎么能为了一时之气伤害她,有您这样做母亲的吗?” 沈瑶华示意挽棠帮著李大夫取针,看也没看白鶯鶯,“把她拖出去,要哭去院里哭。” 护院上前要拖走白鶯鶯,被裴时序推开。 “这里是裴府,轮不到你们沈家的狗放肆。” 沈瑶华看向他,笑了一声,“你倒是很护著她。” 裴时序神情一滯,眼神黯下来,“是你无理取闹,我讲理罢了。” 沈瑶华无心与他掰扯,將大哭不止的孩子递给挽棠。 白鶯鶯哭著想上前,护院要拉她出去,裴时序又来拦著。 一时乱作一团。 “大半夜的,这是在吵什么?”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將厅中吵闹打断,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噠,噠,噠。 是木头敲击地面的声音。 沈瑶华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却站在原地没动,只嘴上礼貌地唤了一声。 “老夫人。” 裴老夫人一手杵著木拐,一手被一同来的裴筠芷搀扶著,缓缓走了进来。 她年过花甲,这两年分明保养得当,却因早年受的伤,身子虚得厉害,苍老得也快。 却也正因为老了,那双高傲冰冷的眼睛更让人不敢直视。 裴时序上前扶她,“祖母,您怎么来了。” “再不来,让你们把房子拆了不成。”老夫人冷冷看他一眼,走向沈瑶华原本坐著的椅子。 原本该伺候她的沈瑶华却退向了一旁,反倒是白鶯鶯殷勤地收拾好椅子,迎老夫人坐下。 木拐不急不缓地敲了三下地面,“沈氏,你又在闹什么?” 沈瑶华看向老夫人苍老却清明的双眼。 家里唯一的小小姐换奶娘,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若裴时序真与白鶯鶯苟且,她又知道多少? 沈瑶华刚嫁进来时,裴家最不喜爱她的,就是裴老夫人。 她不允许一介商户女叫她祖母,至今沈瑶华都叫著老夫人,没有改过口。 没等沈瑶华开口,白鶯鶯又扑通跪下来。 “老夫人,是奴婢惹得少夫人不愉快了,奴婢这就去领罚,只求您劝劝少夫人,不要伤害明珠小姐了!” 老夫人淡声问:“她如何伤害明珠了?” 白鶯鶯哭道:“奴婢来时,就见少夫人用银针刺伤明珠小姐,方才她看奴婢不顺眼,又要拿明珠小姐出气……” “老夫人您也知道,奴婢的孩子没了,见到明珠小姐受伤,奴婢便想起那个可怜的孩子,奴婢心里真痛啊。” “奴婢不知道少夫人为何会这样,想来是在外忙碌时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在这时候身子不適离开小小姐,都是奴婢的错……” 她哭诉著,却提起沈瑶华外出之事,果不其然让在场的裴家人神色各异。 裴筠芷是裴时序嫡亲的妹妹,见沈瑶华不说话,便道:“左右不过是些小事,嫂嫂怎么又生这么大的气?是因著这奶娘是兄长带回来的,又生得更別致些么?” 她一双与裴时序相似的眼睛在白鶯鶯身上转了一圈,捂著嘴笑起来。 “嫂嫂,这就別怪妹妹说你了,虽说小门小户出来,可你嫁进来也三年了,该去去身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性与脾气才是。” 沈瑶华面上没有表情。 裴府的这些亲眷,没有一个人看得上她。 成亲前后,裴时序其实都是很合格的丈夫,只有一回,官场应酬,他被推著去了酒楼,听歌女唱了几首小曲,便染上了些胭脂味。 沈瑶华当时没有发脾气,也理解他做官不易,只皱著眉说了几句。 谁知裴时序酒意上头,便要跳进池子里以表忠心,闹出好大一番动静。 只那一次,沈瑶华就被裴家人视作了妒妇,回回都要拿出来说,时时都要敲打。 她平日一心想著赚银子,懒得將这些眼高於顶的清高贵族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事关她的孩子。 “我没有闹。” 沈瑶华平静地开口,走到老夫人面前,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既然老夫人来了,那便做个见证吧。” “我要滴血验亲。” 话音一落,四周俱静。 “你说什么?你疯了不成?”裴筠芷先反应过来,“你自己生的孩子你认不出来?” 裴时序也咬牙道:“你还要无理取闹到祖母面前吗!” 白鶯鶯则面上一白,猛地攥紧双手。 “噠”的一声,木拐再次敲在地上,老夫人严厉地看向沈瑶华。 “滴血验亲?荒谬!” 她的视线在屋中人身上赚了一圈,缓缓道:“许是长途奔波,你也累了,今日就下去歇息,此事莫要再提。” “不可能。”沈瑶华摇头,“我离家半月,岂止没有贼人对我的孩子做手脚?母女连心,我心中不安,今日必要滴血验亲。” 老夫人冷声问:“孩子一直待在裴府,能有什么贼人进来?” “这我便不知了。”沈瑶华的视线落回白鶯鶯身上,见她低著头,或许是因为紧张,肩膀都忘了刻意颤抖,只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沈瑶华又看向裴时序,缓声道:“府中人这么多,谁都有可能动手脚。” “你什么意思?”裴时序的脸有些白,皱起眉,“你是说有人狸猫换太子?” 他一顿,看懂沈瑶华的眼神,脸上顿时布满受伤的神色,“你怀疑我?”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像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你怀疑我用別人的孩子换走了明珠?我们夫妻三载,你这般疑心我?” “所以你才一回来就闹脾气。” “沈瑶华,你到底有没有心?” 沈瑶华等他扣完黑锅才淡淡道:“我什么都没说。” 裴时序又要发作,老夫人猛地敲了一下木拐。 “够了!” 第8章 强行取血 她看向沈瑶华,“滴血验亲这样荒诞的事,传出去,我裴氏的脸面置於何地?瑶华,你嫁进来已三载,应將裴氏荣耀放在心上。” 沈瑶华短促地一笑,“老夫人,我一介商户女,不懂什么世家荣耀,我只要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就是裴明珠,裴明珠就在这里!” 老夫人又重重地敲响木拐。 “往日你不懂规矩,但尚有几分本事,也勉强能做我裴氏妇,莫要因为在外面听了些什么风言风语,就回来闹得家宅不寧。” “就是。”裴筠芷道,“嫂嫂,你做母亲的怎么不为明珠想想?” “素来是男子怀疑妻妾不贞,才有这滴血验亲一事,嫂嫂却怀疑狸猫换太子,真是好笑,生了个小丫头片子,还当人人都稀罕不成?” 她看向白鶯鶯,好似想起什么来。 “啊,说起来,这白氏来时,说是好生养的身子呢,嫂嫂莫不是怕兄长看上她了,日后生个男孩出来?” “阿筠!”裴时序打断她,面色铁青,“你胡言乱语什么!” 裴筠芷撇撇嘴,“她本来就是妒妇嘛。” 沈瑶华只觉得心中厌烦。 再看裴时序的神情,竟真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又觉得好笑。 这样想著,就真的笑了出来。 裴筠芷神色怪异,“真失心疯了不成?” “行了。”老夫人拍板,“瑶华,你若真是忌讳这白氏,便將人赶出去便是,何必伤明珠的身子?滴血验亲若是传出去,让明珠日后如何做人。” “不可!”裴时序皱眉,“白氏如今丧夫丧子,若是出了裴府,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生存?” 沈瑶华轻轻一笑,“世间可怜之人多如牛毛,你怎不將他们都带进府来?白氏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裴时序看向她,“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凉薄之话,你到底怎么了?” 沈瑶华没说话,老夫人慢悠悠看了两人一眼。 “说来说去,恐怕还是你瑶华容不下白氏,那便……” 白鶯鶯猛然抬头,膝行至老夫人跟前,抬起头时,眼眶里分明掛著泪,却倔强地没有掉出来。 “老夫人,鶯鶯自知福薄,没有资格一直照顾明珠小姐,今日少夫人要赶我走,鶯鶯没有怨言。” “但天地可鑑,我对明珠小姐从来都一片真心,绝没有半日懈怠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的女儿没了……看著明珠小姐没有母亲在身边,心就如刀割一般痛,因此才真的將明珠小姐当女儿一般照顾,此心绝无虚假!”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白鶯鶯的眼泪这才落下来,又转向沈瑶华。 “少夫人,您平日是大忙人,外面生意重要,自是能丟下明珠小姐一走便是大半个月,可我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 “您可以不让我靠近少爷,但我白鶯鶯就算命贱,也不能平白受了误解!” 如此情境下,竟还指责沈瑶华。 而她话音落下,果然眾人看向沈瑶华的眼神又带上了指责。 “够了!” 老夫人闭著眼,一时没有人再敢说话。 许久之后,苍老的双目缓缓睁开,看向沈瑶华。 “白氏这半月照顾明珠,的確很是尽心,起疹子不过是小事,不必揪著不放。” “但你向来是有气性的,我的话你也听不进去,那便隨你吧。” “白氏是去是留由你决定,只是人走了,滴血验亲这种荒唐事就休要再提。” 沈瑶华静静地迎上老夫人的视线。 她知道,这血,今日是验不成了。 沈瑶华与李大夫对视一眼,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行。” 沈瑶华笑了笑,在白鶯鶯怨毒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我日后的確是还有事要忙,既然老夫人也说她照顾明珠尽心,那便留下吧。” 眾人皆是一怔,裴时序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只不过——” 她慢慢地说:“我也不习惯房里多个这么年轻的奶娘,便让她住在偏院,明日再来照顾明珠。” 白鶯鶯道:“我便知道,少夫人还是听老夫人话的,我一定照顾好明珠小姐。” 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觉得沈瑶华也不过如此。 见沈瑶华没看她,又悄悄抬眼向裴时序送去眼神。 却见裴时序看也没看这边,这看著沈瑶华,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眾人也散去。 沈瑶华让人收拾出一间新的臥房,將自己的东西搬了过去,又把孩子安置在旁边的小屋里。 李大夫没走,沈瑶华看著挽棠怀里的孩子,问他:“这孩子可能喝药?” 李大夫嘆了口气,“只能將少许汤药混进奶水中,每日服一点,將病症暂时压下来。” 一时沉默,挽棠忍不住问:“小姐,白鶯鶯染著脏病呢,您干嘛把她留下来?” 沈瑶华淡淡一笑,“天底下哪有让孩子离开母亲的道理?” 挽棠惊道:“您是说,这孩子真的不是……” 沈瑶华盯著孩子看了一会儿,忽地向李大夫伸出手。 李大夫见她眼神,明白过来,递去银针,又將水碗推去。 “挽棠,捂住她的嘴。” 挽棠不明所以,下意识照做。 下一瞬,便见沈瑶华抓过孩子的小手,迅速利落地一针扎了下去—— “小姐!” 挽棠惊呼,感到手下的孩子张嘴要哭,又下意识一把將嘴捂住,还不忘留出鼻子的位置呼吸。 血滴进水里,沈瑶华放开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你也受苦了。” 挽棠惊疑不定,“小姐,老夫人不是说此事作罢吗?您,您这……” 沈瑶华一笑,戳戳她的额头,“笨姑娘,她们不是都说了么?我们商户女不懂规矩的。” 李大夫观察著杯中的血与水,低声惊呼: “小姐,您看!” 第9章 揭穿苟且 是夜,沈瑶华睡得不是很好,反覆做著同一个梦。 梦里烟雾繚绕,唯有一条不断吞噬著她的冰冷河水。 河的那头,分明是已会跑跳行走的明珠,扎著双髻,蹦蹦跳跳地在前面。 “娘!” 原来她的明珠长大后是这个模样的。 沈瑶华擦了眼泪想要追上去,明珠却朝她挥了挥手,往更远处跑走了。 “娘,我走啦!” “……明珠!” 整个人都被湍急的河水吞噬,沈瑶华猛地睁开眼。 她拥被坐了一会儿,待神志清醒了,就唤了挽棠进来。 挽棠一见她苍白的脸色就心疼不已,“小姐没睡好把,可是被那白鶯鶯气著了?不然奴婢这就带人去將那冒牌……” 沈瑶华摇摇头打断她,“到底是个孩子,待先找到明珠再说。” 昨日那碗水,在场三人都看得明明白。 那孩子不是明珠。 沈瑶华揉了揉心口,问挽棠:“你可还记得,明珠出生前我为她打的那支长命锁长什么样?” 挽棠道:“记得的,那样式还是奴婢听您的口述画的呢。” 沈瑶华点点头,“今日辛苦你,再將那样式画下来。” 挽棠一怔,“这是为何?” “昨日太突然没来得及追究。”沈瑶华下床披上外衣,“长命锁不在那孩子的身上,定是被人拿走了。” 挽棠道:“奴婢这就去画!” 她叫人进来伺候沈瑶华梳洗,自己拿了笔墨进来,不一会儿就画了出来。 沈瑶华拿著画细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再画几幅一样的,叫人拿去各个当铺都问问,是否有人典当,是什么样的人。” 挽棠点点头,又问:“您是怀疑白氏將长命锁卖了?那她也忒可恶了!” 沈瑶华闭著眼让婢女为自己梳发,“不一定是她,但总归是一条线索,如今这情况,不能什么都不做。”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下去,挽棠想起昨日那碗水,心中也是一痛。 “白鶯鶯真是可恶!小姐,我们不如將她抓来……” “她不会说的。”沈瑶华睁开眼,“明珠下落不明,多半还在她手上,太过冒进反而打草惊蛇。” 话是这般说,可想起昨日白鶯鶯说她的“孩子”已经死了,沈瑶华心中也如火烧一般。 如果她的明珠已经…… 她定要白鶯鶯偿命! “小姐!” 手心猛地一疼,耳边传来婢女的惊呼,沈瑶华低头,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將一把簪子攥进了手里。 血顺著指缝隱隱流出来。 挽棠慌忙拿帕子来擦,想到小小姐下落不明,也跟著红了眼眶。 正处理伤口,屋外婢女匆匆走进来。 “少爷来了。” 沈瑶华面色平淡,没有理会。 她心中有些作呕,挥手让婢女们下去,又问挽棠:“可还记得我昨日吩咐你的事。” 挽棠点点头,“记得的,奴婢今日就差人去白鶯鶯原来待的庄子。” 沈瑶华点点头,挽棠转身出去了,与正踏进屋里的裴时序擦肩而过。 “怎的搬到这里住了?”裴时序换了一身衣裳,头髮上却有晨露,“这边朝向不好,住著心情都压抑。” 他语气竟然如此平静,好像昨日的爭执没有发生。 其实裴时序素来都是这样,置气的是他,一旦认为沈瑶华低了头,就若无其事地和好的,也是他。 沈瑶华没说话,只自顾自地用帕子擦拭手中血液。 裴时序眉头一皱,上前来,“怎么伤著了?” 见沈瑶华不搭理他,他一顿,低下声:“可是还在生气?” “我与白鶯鶯真的没什么,昨日看她著实可怜,才替她说了两句……” 沈瑶华琢磨了一下又笑,抬起头看向裴时序的眼睛。 “你自己说这话,不心虚么?” 裴时序被说中,顿时又没了平日里的样子。 “又是这样,你又是这样!” 他一把拂开桌上的首饰盒,“沈瑶华,我是你的夫君,是裴氏的长公子,是朝廷命官!你凭什么总是这幅態度对我说话,你不过一介商户女!” “是啊,我只是商户女。”沈瑶华淡淡看著她,“是我求你娶我的么?” 裴时序面色冰冷,“既是我求的又怎样?难道不是你点头嫁的?外头別人的娘子,哪个不是以夫为天,在家相夫教子,你呢?” “你拋头露面,成日与外男左右逢源,回来把我当狗一样训!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啊沈瑶华?” 沈瑶华气笑了,“我把你当狗?” 裴时序冷冷看著她,“银子做的狗你都能捧在手心亲一口,我在你心里怕是连狗都不如。” 沈瑶华迎著他的视线,心中有些冷,“夫妻一场,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是或不是,你自己心中有数。”裴时序的目光充满指责,“是我求你嫁的,所以你便能半分都不尊重我,不为我孝顺父母,不敬我的师友尊长,偏还要处处管著我,自己成日不著家,你对我就有半分公平吗?” 沈瑶华看了他很久。 以为她被自己问住了,裴时序冷冷一笑,“怎么,无话可说了?” “因为这样……”沈瑶华缓缓开口,“你便与白鶯鶯苟且,让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换走我的女儿?” 裴时序猛然失声。 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开口,“没有人换我们的女儿!” 沈瑶华无意与他纠缠这个问题,点点头,“嗯,但你与白鶯鶯苟且是真的吧。” 裴时序脸色变了又变,开口欲要否认。 沈瑶华將一个东西丟在裴时序面前。 ——那件遗忘在被子底下的肚兜。 “这是谁的,你心知肚明。” 裴时序终於维持不住表情。 “是,我是与白鶯鶯亲近过几回。” 他的声音沙哑,咬著牙,“但那又怎样?我又没有要纳妾,不算对不起你。” 第10章 我不后悔 沈瑶华又笑,“是,你是没有纳妾,不过是让她来做我女儿的奶娘而已。” 裴时序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可我呢,与你定亲后,我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要过,我对你还不好吗?” 沈瑶华闭了闭眼。 如此这般,她又还能说什么。 见她许久不说话,裴时序也来了脾气。 “你好好想想吧,莫要再闹脾气。” 说完便拂袖而去。 挽棠办完沈瑶华吩咐的事,拎著食盒回来,正好听见裴时序走前的话。 进屋便气道:“姑……少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您都病了好几日了,也不问问您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饿肚子,当真是、当真是狼心狗肺!” 她总这般气鼓鼓的,沈瑶华笑著摇摇头,睁开眼问:“你觉得他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了!”挽棠的声音大了些,“当初小姐您独自扛著沈家,本就分身乏术了,您那时还说婚嫁没什么意思,不如赚银子要紧,可他裴时序天天在您面前指天发誓的,说得那般真诚动人、信誓旦旦,您是信了他才点头的。” 挽棠越说越气,“现在才成亲多久啊就变心了,说过话也餵狗肚子里去,真不是东西!”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说我不敬亲长,倒也算是一个厌弃我的理由。” “哪有这样的!”挽棠“啪”一声將食盒盖子关上。 “自从进了裴府,小姐您晨昏定省,哪一天懈怠过?”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夫人不是个慈悲的,那裴二小姐更是不好相与,偏偏他满府上下用著您的银子,又嫌弃您的出身,连我们几个都处处被刁难,可我们说什么了,小姐您又说什么了?” “天天出身出身地掛在嘴边,有本事就不要用您的银子啊!” 小姑娘气性大,说著说著便红了眼。 看著她满脸的委屈,又想起拾云受伤的模样,沈瑶华心中也是一痛。 她招了招手让挽棠过来,摸了摸小姑娘湿润的眼角。 低声道:“委屈你们了。” 挽棠用力摇头,“小姐才是最委屈的。” 沈瑶华摇摇头,“也只有你会这般向著我,让旁人知道这些事,左右都是我的不是,就连裴时序与白鶯鶯苟且,也是我太强势,不够体谅夫君。” 挽棠张了张嘴。 “可分明是他说……您才……” 她一时气得嘴笨,不知说什么好。 沈瑶华苦笑,思绪也渐渐飞远。 最开始,她不想嫁人的。 匀城远离京城,是南方有名的富庶地之一,沈家在匀城为商,从前家底还算丰厚。 裴氏是世家没错,但根基原不是在这里的。 几十年前朝廷动盪,世家之间势力洗牌,裴老太爷一步行错,形势所迫之下举全族之力迁移来匀城。 因著那些事,裴氏如今虽算不上没落,但其势力也早已远远不如本朝的其他世家,別说如今在京城一手遮天的谢氏,就是一些差不多时间发跡的其他世家,裴氏也比不上了,早已掉到了世家末流。 因此,裴氏长辈比其他世家更抗拒与商贾结亲。 裴时序一直以为,是他的坚定和对沈瑶华的爱撼动了族中,让长辈鬆了口。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年,沈瑶华看著裴氏序背后被打出的鲜血淋淋的伤口,终是被打动,心软了。 她默不作声地放下手帕,转身去寻了覃阳县主。 光是所谓的赏识並不足以让县主帮忙,沈瑶华要郡主做的,是报救命之恩。 那天阳光很好,县主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椅中,凤目静静看了沈瑶华许久。 三年前的沈瑶华高挑纤瘦、面容清冷,不笑的时候看著难以亲近。 只是那时她正好站在阳光下,长发如锦缎一般,面容美得像画中仙子。 这样坚韧冷静的美人,为了“爱情”低下了头。 县主看了她一会儿,才问:“你可知,你这是在携恩图报?” 沈瑶华微微低著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日县主有所求,瑶华定然竭尽全力。” 县主问:“什么都可以?” 沈瑶华:“什么都可以。” 县主眼中浮起好奇,“你为何不用这救命之恩跟我换嫁给裴时序的机会?我若是开口,他裴大人也不敢不同意的。” “我说过,你只能同我提一次要求,可你偏偏拿来给裴时序换机会,裴氏本就看不起你,他日他飞黄腾达,族中长辈更不可能同意你们成亲,你不会后悔?” 她话音落下,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 在灿烂却寂寥的阳光下,这个年纪轻轻就扛起整个家的商女抬起头,对县主微微笑了笑。 “县主,裴氏不让我靠近裴府,昨日我去见他,是在城南的客栈。” “他背上都被他叔父打得开花了,因怕我忧心,这般痛著也要出来见我。” “裴氏全族看中他,看重他的未来。” “他以一副真心待我,我自然也愿意回赠,愿意扶他凌云志。” “至於成不成亲,我不在乎。” “只是他为了我忤逆亲长,这种时候,我总不能丟下他跑了。” “我努力过了,爭取过了,我不后悔。” 有些话,当时只道是寻常。 裴时序和裴家人都不知道的是,那时沈瑶华去向县主求的,並不是姻缘。 而是裴时序的前程。 由县主出面庇荫,就算去不了京城,也是能在匀城做一个有前途的地方官的。 那时县主欣赏沈瑶华的真心,不仅答应了帮裴时序,还顺便去了裴府,让裴家人在亲事上鬆口。 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县主为沈瑶华投桃报李。 昨日之事要是让县主知道了,恐怕也是要笑她的,要失望的。 发热让沈瑶华整个人都脱了力,昏昏沉沉地想著这些事,只觉得心里白茫茫一片,落不到实处。 “挽棠,去帮我给县主送张帖子。” 挽棠道:“小姐您烧糊涂了,县主上个月回了京城,说是去赴国舅爷的宴请,还没回匀城呢。” 沈瑶华怔了怔,才想起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挽棠还在说:“据说那国舅爷要来匀城呢,也没听著动静,难道贵人的车马也同我们的一般慢么?” “皇亲贵胄的事,你多什么嘴。”沈瑶华嘆了口气。 她实在没力气关注这个如今权势滔天的国舅爷。 见她又在出神,挽棠担心道:“您莫要伤神了,原本身子就不见好。” 沈瑶华又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仿若喃喃自语般:“我原以为……嫁进裴氏后,自己做得挺好的。” 却原来,裴时序早已深怀不满。 “挽棠。”她的视线落到窗外,“我想……” “少夫人。” 屋外下人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您的姐姐来了。” 第11章 「绝不和离!」 沈瑶华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屋外已匆匆走进来一道瘦弱的身影。 “我听说你一回来就在家里闹了一通,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暄一身质朴的藏青色衣裙,清瘦苍白的脸上神情既有担忧,又藏著几分责怪。 “姐姐怎么来了。”沈瑶华让挽棠上茶,观察著沈清暄的脸色,“近日身体可好些?” 沈清暄蹙眉,只盯著妹妹不说话。 她比沈瑶华年长三岁,父母离世时已经嫁人了。 从小,她於经商一道上都不如沈瑶华有天份,自知不可能继承家中商行,早早便在母亲的物色下嫁了人,专心经营夫君家中。 只是世事无常,一年前她丈夫去世,被婆家给了放妻书,便回到沈家独居至今。 有沈瑶华这个妹妹在,她的日子自然过得不苦,可整个人却瘦得厉害,苍白如纸,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將人盯著,竟有些令人生寒。 沈瑶华避开姐姐的目光,声音也有些疲惫,“不过是一些小事,怎么惊扰到姐姐了。” 沈清暄又兀自盯了她一会儿,才拉过她的手。 “华儿,你既然已经嫁入裴氏,就得收敛一点你的性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跟你说过许多次要在家好好地相夫教子,你偏不听,月子还没出就跑出去走生意,现下可好了,惹得夫家不快。” 沈瑶华疲惫道:“我不奔波一些,爹娘留下的生意怎么办?” “生意难道比你的婚姻、比婆家和夫君重要么?”沈清暄猛地抬高了些声音。 沈瑶华一顿。 见沈清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她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姐。” 沈清暄紧紧握住沈瑶华的手,一双如枯井般的眼烧得沈瑶华心中疼痛。 “你一定要收敛脾气,不要惹妹夫与你夫家不快,你明白么?” “不要像我……不要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沈瑶华心中钝痛,只得点头。 沈清暄却由不满意,“你跟著我说,绝不同裴时序吵架。” “我绝不同裴时序吵架。”沈瑶华低声重复。 沈清暄死死盯著妹妹,一字一句又道:“绝不提和离。” 室內一片沉默。 沈清暄急道:“你说啊!” 沈瑶华这才开口:“绝不提和离。” 那声音很轻,甚至不像从她口中发出,却也有著很深很重的倦意。 沈清暄兀自满意了,又宽慰了沈瑶华几句,这才告辞。 待她离去,挽棠才怯怯开口,“小姐……”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事。” 挽棠问:“大小姐来之前,小姐想同奴婢说什么?” 沈瑶华苦笑了一声。 原本,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过和离。 可此刻,她已说不出口。 一年多以前,姐姐沈清暄发现夫君与別的女子有染,拿著证据与对方大吵一架,闹著要和离。 爭执之间,夫君从吊脚楼摔下,当场没了。 沈清暄的夫家闹著要报官,要她偿命,是沈瑶华挺著快临盆的肚子四处打点,在衙门洗清故意杀人的嫌疑,又给了夫家一大笔钱,换了一封放妻书。 那之后沈清暄便寡居在沈家,整个人精神气迅速消散。 她日日过问沈瑶华在裴氏的情况,生怕妹妹与妹夫生出不悦。 只要沈瑶华提半句与裴时序有爭吵,沈清暄就会近似疯魔。 因此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在方才姐姐执拗的目光里,被沈瑶华用力压了下去。 她重重嘆息一声,叮嘱挽棠,“去把陈武他们叫来。” 不一会儿,两名护院模样的男人风尘僕僕地进了院子。 正是沈瑶华从沈家带来的陈武和李四。 陈武见了礼便道:“小姐,小人们已去查过,月前白鶯鶯丧夫离开庄子后,並没有直接来裴府找少爷。” “她先去了东城的双柳巷,在那儿赁了一间小院,住了约莫七八日。街坊说,见她带了个襁褓进进出出,偶尔还有个男子出入那院子。” 沈瑶华坐在偏厅的椅子里,闻言抬起头:“男子?可知道样貌?” “我们问了几个街坊,描述得模糊,只说中等个子,皮肤黝黑,左脸上有道疤,像是刀疤。” 陈武道:“有人听见白鶯鶯叫他阿虎。” 阿虎。 沈瑶华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呢?” “我们按您的吩咐,去了匀城十三家当铺。” 另一名护院李四接话:“真有一家承认收过长命锁,就在四日前。” “掌柜的说,是个年轻男子来当的,神色慌张,要价不高,只说急用钱,因那锁做工精致,掌柜的压了价,二十两银子收了。” 沈瑶华放下帐册:“可有图样?” 挽棠连忙递上自己画的那张纸,陈武接过看了看,点头:“样式差不多,掌柜的说锁背面刻了个『珠』字,应该是小小姐的名。” 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沈瑶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然:“当锁的人,可是脸上有疤?” “正是!”李四道,“掌柜的记得清楚,说那人左脸有道疤,说话带点北边口音。我们给了些银钱,掌柜的便说,那疤脸男子就住在双柳巷,前几日还去他那儿当过一只银鐲子。” 线索串起来了。 白鶯鶯在双柳巷住过,有个叫阿虎的疤脸男子与她往来,阿虎去当了明珠的长命锁,也住在双柳巷。 “双柳巷是什么地方?”沈瑶华问。 陈武脸色有些凝重:“那地方鱼龙混杂,多是外来流民、地痞混混,也有……也有暗娼,虽不是明面上的烟花巷,但夜里乱得很。” 沈瑶华的手指攥紧了些。 白鶯鶯去那儿做什么? 她一个自称孤苦无依的寡妇,为何要在那种地方逗留?还带著个孩子? 沈瑶华站起身:“备车,去双柳巷。” “小姐!”挽棠拉住她,“那儿太乱了,您不能亲自去,让陈武他们先去探探……” “若明珠在那儿,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沈瑶华打断她。 她不是鲁莽的人,带上四名护院,又让挽棠准备了些散碎银两和铜钱,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发。 一行人刚走出院子,穿过迴廊往二门去,却迎面碰上了裴筠芷。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鹅黄襦裙,发间插著赤金步摇,耳坠是翡翠滴珠,都是沈瑶华从前带来的嫁妆。 见沈瑶华步履匆匆,裴筠芷挑眉笑了,故意挡在路中间。 “嫂嫂这是要去哪儿呀?”她声音拖得长长的,“才回来几日,又要出门做生意了?不是我说你,女儿都病著了,你还不安分在家守著,传出去別人怎么说我们裴氏?” 第12章 找女儿 沈瑶华没时间与她纠缠,侧身要走:“让开。” 裴筠芷却不依不饶,也跟著挪了一步,仍拦著:“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兄长昨日气得不轻,祖母也对你失望得很呢。” “要我说,嫂嫂你不如趁现在去给兄长赔个罪,再去祖母跟前磕个头认错,免得等我爹从京中回来,看见家宅不寧,有你好果子吃。” 裴家兄妹的父亲裴鸣,既是裴氏现任家主,也是匀城太守,一月前去了京城述职,算算时间的確快回来了。 他对家风门第看得极重,最厌烦內宅不寧,往日沈瑶华出门经商,他没少给脸色看。 沈瑶华脚步一顿,看向裴筠芷。 那目光太冷,裴筠芷心里莫名一怵,嘴上却不饶人:“看什么?我说错了吗?” “你一个商户女能嫁进裴家已是高攀,不想著如何恭谨良顺、相夫教子,整日拋头露面,连小姑子都不知爱护,昨日还敢顶撞祖母……” “说完了?”沈瑶华淡淡道。 裴筠芷被她这態度激怒,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態度!我是为你好才提醒你!別等我爹回来,一封休书……” “挽棠。”沈瑶华打断她。 “奴婢在。” “把她头上的步摇、耳坠摘下来。”沈瑶华语气平静,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还有腕上的鐲子,一併取了。” 裴筠芷一愣,隨即大怒:“你敢!” 挽棠却已上前,她虽比裴筠芷矮半个头,但手脚麻利,又有两名护院在旁站著,裴筠芷带来的丫鬟根本不敢动。 不过三两下,裴筠芷身上的首饰已全被挽棠收在手里。 裴筠芷头髮散乱了些,耳垂空荡荡的,腕上也光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瑶华:“你、你竟敢抢我的首饰!我要告诉祖母!告诉兄长!” “抢?”沈瑶华微微歪头,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裴二小姐,你怕是忘了这些东西是哪儿来了的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你送我了就是我的!”裴筠芷尖叫,“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去的?你不要脸!” 沈瑶华上前一步,她比裴筠芷高些,垂眸看人时,那股清冷的气场便压了下来。 “裴小姐,我今日教你一个道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该给你的,我嫁进裴家,不欠你什么。” “送你东西是情分,不送是本分,你若觉得我该恭谨良顺、该爱护小姑子,那你也该知晓何为尊重长嫂、何为分寸教养。” 她顿了顿,看著裴筠芷涨红的脸:“记住了?” “你——”裴筠芷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四周已有路过的下人偷偷张望,她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你不过是个商女,凭什么教训我!这些东西,你嫁进来了不就是裴家的?给我用怎么了?你还敢当眾羞辱我!” 沈瑶华懒得再与她废话,示意挽棠將首饰收好,转身就走。 裴筠芷在她身后尖声喊道:“沈瑶华你给我等著!等我爹回来我要你好看!还有,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双柳巷那种下贱地方,你也敢去,果然是下贱坯子,专往下贱地方钻!” 沈瑶华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回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双柳巷?” 裴筠芷被她眼神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嘴上却硬:“我、我听见你下人议论了,怎么,敢做还怕人说?” 沈瑶华盯著她看了片刻,忽地笑了,笑意很浅,却让裴筠芷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沈瑶华轻声说,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裴筠芷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丫鬟小心翼翼上前替她整理头髮,被她一巴掌推开:“滚!都是废物!” 她看著沈瑶华远去的背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凭什么?一个商户女,凭什么在她面前这般囂张? 那些首饰,沈瑶华嫁进裴家,带进来的嫁妆、赚来的银子,本就该是裴家的!给她用是天经地义!竟还敢当眾羞辱她,让她在下人面前丟尽脸面! 这个仇,她记下了。 马车在双柳巷深处一间破败院落前停下。 院墙低矮,土坯砌的,塌了半截。 隔著缺口,能看见院子里一个赤膊的刀疤脸男人正坐在石墩上喝酒,脚边滚著两个空酒壶。 令人心惊的是,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草垛堆旁,竟胡乱丟著一个褪色的蓝布襁褓,里头传来婴儿细弱断续的啼哭。 那草垛脏污不堪,散落著鸡毛和霉烂的菜叶,孩子就被放在那上面,连个遮挡都没有。 午后的日头虽不毒辣,却也有些晃眼,直直晒在孩子脸上。 挽棠先下了车,一眼看见,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人!孩子怎能放在那种地方?风吹日晒,还有蚊虫……” 刀疤脸闻声抬头,眯著眼打量挽棠。他左脸果然有道蜈蚣似的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皮肤黝黑粗糙。 见挽棠年轻俏丽,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哪儿来的小娘子?管老子閒事?我花钱买的崽,爱放哪儿放哪儿,关你屁事!” 目光在挽棠身上逡巡,语带轻浮,“你要是心疼,过来替老子哄哄?” 挽棠气得脸色发白,正要骂回去,沈瑶华已掀开车帘。 四名护院立刻上前,將马车与那男人隔开,手按在刀柄上。 沈瑶华戴著帷帽,白纱拂动,她目光先落在那草垛上的襁褓上,心骤然缩紧,也顾不得许多,扶著挽棠的手下了车。 刀疤脸见这阵仗,酒醒了两分,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警惕:“你们什么人?想干啥?” 沈瑶华不与他废话,直接指向那孩子:“那孩子,给我看看。” “凭啥?”刀疤脸啐了一口,“老子说了,花钱买的!你看一眼能咋?再看也是老子的种!”他嘴上虽硬,脚步却微微后挪,瞥了一眼虚掩的屋门。 沈瑶华耐著性子,声音却冷了下去:“我只是看看孩子。若真是你的,我们立刻就走。” “不看!滚蛋!”刀疤脸抄起脚边的空酒壶,作势要砸,“这是老子的院子!再不走,喊人了啊!这巷子里都是兄弟!” 一名护院上前一步,腰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刀疤脸气势一滯,色厉內荏地嚷道:“怎么,光天化日还想抢孩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沈瑶华往前一步,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我正想问问,这孩子,你是怎么来的?” “买、买的!”刀疤脸梗著脖子。 “从何人手中所买?多少钱?可有契书?”沈瑶华语速快而清晰,步步紧逼,“若无合法契书,私自买卖人口,按我朝律令,该当何罪?” 刀疤脸被她问住,眼神慌乱起来,嘴上却不认输:“你……你少嚇唬人!老子花了五两银子,从……从个过路的妇人手里买的!就是老子的!” “过路妇人?”沈瑶华捕捉到他话里的闪烁,“姓甚名谁?长相如何?何时何地交易?” “我……我哪记得!”刀疤脸烦躁地挥手,“你们到底想怎样?” “把孩子给我。”沈瑶华不容置疑,“若查实是你亲生或合法收养,钱我双倍补你,若不然……” 第13章 我的女儿在哪儿! 她扫了一眼护院的刀。 刀疤脸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权衡。 片刻,他哼了一声:“看你也是个有钱的主,行啊,给钱!十两,不,二十两!给了钱,孩子你抱走。” 沈瑶华对挽棠一点头,挽棠立刻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扔了过去。 刀疤脸忙不迭接住,用牙咬了咬,脸上露出贪婪的笑,侧身让开:“拿去拿去!哭得老子烦死了!” 沈瑶华快步走向草垛,心跳如擂鼓。 草垛散发著一股霉味,苍蝇嗡嗡绕著飞。 沈瑶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將那襁褓抱了起来。 入手很轻,孩子哭得没什么力气,小脸脏兮兮的,额头上被蚊子叮了几个红皰。 刀疤脸掂著银子,在一旁啐道:“呸,晦气!买个赔钱货,哭哭啼啼养不熟,还是你们这些生不出带把的婆娘稀罕,抢儿子抢到老子门上来了!” 沈瑶华正全神贯注地看向怀中婴儿的脸,闻言,浑身猛地一僵。 她颤抖著手,轻轻掀开襁褓的一角,目光急急扫去——只一眼,如坠冰窟。 这孩子约莫两三个月大,脸颊瘦小,眉毛稀疏,重要的是……这是个男婴。 不是明珠。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挽棠也看清了,低低惊呼一声:“小姐,这不是……” 沈瑶华猛地抬头,盯住那刀疤脸,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变得尖锐:“你是不是阿虎?” 刀疤脸正喜滋滋地揣银子,被她问得一愣,隨即不耐烦道:“什么阿虎阿猫的?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老三!你们孩子也看了,钱也给了,赶紧走!別碍眼!” 找错人了。 所有的线索都对得上,偏偏人错了,孩子也错了。 沈瑶华抱著那个陌生的、奄奄一息的男婴,站在污秽的院子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明珠到底在哪里?阿虎和白鶯鶯,把她的女儿带去了何处? “小姐……”挽棠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 沈瑶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因为被抱起而稍微止住哭泣的男婴,对挽棠道:“把孩子抱好,找点水给他擦擦脸。” 马车在顛簸的石板路上疾行,车厢內气氛压抑。 挽棠抱著那个捡来的男婴,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帕子擦拭他脏污的小脸,孩子已沉沉睡去。 “小姐,现在怎么办?” 沈瑶华看著那孩子,心中复杂。 这不是明珠,但也是一条无辜性命,被那赵老三买去,还不知要遭什么罪。 “先带回府,让李大夫看看,好好照料。”沈瑶华道,“让陈武他们去府衙报备一下,看能否找到他真正的家人,若找不到再作安排。” 挽棠应了一声,眼睛红了,“这么小的孩子,在外就是任人宰割,明珠小姐她……” 沈瑶华猛地闭上眼睛。 那裴府里的冒牌货锦衣玉食,她的明珠却不知在哪里受苦,说不定,过得连这个孩子都不如。 她甚至不敢想,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明珠是否还活在世上。 心里涌起滔天的恨意,指尖重重陷入手心。 “回府,找白鶯鶯。” 几乎是马车一停下,沈瑶华就拎著裙摆疾步去了偏院。 白鶯鶯正抱著假明珠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听见声响转头见著沈瑶华,唇角霎时掛起炫耀的笑。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已被沈瑶华一巴掌扇在脸上。 白鶯鶯懵了好一会儿,眼眶霎时红了。 “少夫人,我又做错什么了,您怎么动手打人呢!” 沈瑶华並不吃她这一套,滔天怒意裹挟著理智。 她还能站在这里和白鶯鶯对话,已经费了许多的力气。 “明珠在哪儿?” 白鶯鶯一怔,別开目光,“明珠小姐不是在这儿吗?你成日不带孩子,不能因我照顾得好就总是找麻烦吧。” 见她还在嘴硬演戏,沈瑶华冷笑一声,抬手就又要打。 “我问你明珠在哪儿!” “啊!” 衣袖还没碰到白鶯鶯,她就攸地倒了下去,却不忘將怀里孩子抱得稳当。 “少夫人!”白鶯鶯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捂著脸,“我白鶯鶯是命贱,可我也是有尊严的,没道理您气不顺就拿我撒气!” 沈瑶华的脸色冷得下人,“你倒是嘴硬,这般模样演得真好。” “可是白鶯鶯,我不是裴时序和裴家人那般容易被蒙蔽的人,你现在不说,我有得是办法让你开口。” 白鶯鶯目光一闪,张了张口,视线忽地看向沈瑶华身后。 她霎时就落了泪,语气倔强。 “少夫人您是累糊涂了,我被打两下不要紧,只您是明珠小姐生母,別累出病来才好。” 挽棠被她这副模样气得上前就想抓人,“你装什么呢!” “住手!” 院外传来一身呵止,老夫人身边的周嬤嬤大步走进来,对身后的丫鬟道:“愣著做什么,还不把明珠小姐抱起来!” 她指桑骂槐,“孩子差点摔了,哪怕亲娘不管,老夫人也是要操心的!” 沈瑶华本就病著,急火攻心之下呼吸越来越困难。 周嬤嬤转过身来,对她道:“少夫人这是又在闹什么?老夫人听说您又出门去了,特意遣我来转告一声。” “您是裴氏的孙长媳,应当有点世家命妇的样子,成日將女儿丟在府里自己往外跑,实在不成样子。” “更遑论一回来,就在这儿大吵大闹,像什么样?” 沈瑶华冷冷看著她。 周嬤嬤继续道:“老夫人还说,您要是不愿意照顾明珠小姐,那少爷也该纳一房良妾,为他生儿育女了,届时,您想怎么往外跑,都行。” 她与裴时序成亲三载,这是裴家人第一次说要给裴时序纳妾。 沈瑶华却並没有仔细想这句话,也没有去看白鶯鶯眼带窃喜的神情。 她只是看著周嬤嬤高傲的脸孔,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裴家人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是她熟悉的不屑和轻慢。 沈瑶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14章 让她服软 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往上浮。 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 “水……”她沙哑著声音开口,只觉得嗓子如刀割一般疼。 一只手比挽棠更快,揽著她的肩將她扶起来,水碗送到唇边。 沈瑶华的身体一僵,没有喝水,目光淡漠地转过头。 视线里的裴时序又是满目担忧的模样,眼下还有没休息好的青黑。 好像真的十分为她忧心一般。 “喝些水吧。”他低声说,“你原本產后就气血亏空,月子又没坐好,才会晕了过去。” 挽棠不悦地插嘴道:“李大夫说了,小姐是气急攻心,被气的!” 裴时序面色微变。 沈瑶华推开他的手,挽棠立刻送了另一碗清水来。 “瑶华。” 裴时序在一旁站了许久,嘴张了又张,才说:“你今日去双柳巷了,为了找明珠?” 沈瑶华没有回答。 裴时序道:“我叫人来给你看看,好吗?许是天冷了,你病得糊涂了。” “糊没糊涂,我自己知道。”沈瑶华冷淡地说,“你既不信,便与你无关。” 裴时序眼中闪过不悦,好一会儿才又缓和了语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几日同你吵是我不对,可我也是一时气愤,那些话都並非出自真心。” “並非出自真心?”沈瑶华放下水碗,闻言轻轻笑了笑。 裴时序原是最恨她这副轻笑模样的,好像永远被她看穿,好像说什么在她那里都是错的。 可眼前浮现沈瑶华晕厥过去的模样,他又心软下来。 无论如何,沈瑶华也只是个弱女子,是他的妻,会气得晕过去,不正说明她在吃白鶯鶯的醋,是在乎他么? 他是做丈夫的,於夫妻情趣上低一下头又如何。 於是他在床榻旁坐下,不等沈瑶华反应就握住她的手。 “我与白鶯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他低声说,“我若有二心,当年何苦断了腿也要娶你?” 沈瑶华没有说话,只那只被握著的手动了动。 裴时序连忙用力,不让她抽脱。 “你若真的那般在意她的存在,府中就不办纳妾礼,只將人接了过来,日后我也定是来你这儿的……” “你说什么?”沈瑶华冷声打断他,“你要纳妾?” 裴时序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不敢看她。 “她终归是跟了我,裴氏百年清流,总不能让一个可怜女子无名无分地在外面。” 啪——! 沈瑶华摔了碗。 “出去。”她冷声下逐客令。 裴时序的面色变了又变,心中升起的怒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观察著沈瑶华的神色,见她面上惊怒与不悦,心中竟升起隱秘的快感。 看来,果然还是得提出纳妾,才知她仍是在意的。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计较,甚至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唇。 “此事也不急,你先养好身子,我得了空就来看你。” 待他离去,挽棠已先一步气得重重关上房门。 “什么东西啊!他凭什么纳妾?” 沈瑶华只觉得头昏昏沉沉,一颗心更是如铅重,不断往下沉去。 纳妾,裴时序与人苟且,还敢同她提出纳妾。 三年前裴氏门前的信誓旦旦在此刻都成了笑话。 沈瑶华便真的笑出声来。 笑够了,才淡声吩咐挽棠:“將院门关了,说我要静养几日。” “差陈武继续往深处查,天涯海角,必须找到明珠。” 说完,只觉得喉头一热,血腥味又瀰漫上来。 她生生忍了下去,倒进枕被中,放任自己睡去。 裴时序出了院子,心情很好。 他想了许多,计划著后面几日的事。 说什么纳妾,不过是想看沈瑶华的反应,见她气得连碗都摔了,正是他要的结果。 这说明什么呢?一个女子,在外如何精明能干,回到家里丈夫要纳妾,她依然是被拿捏住的那一个。 他当然不是想拿捏沈瑶华,他还是爱她的,可谁叫她总是不肯低头呢? 世间女子,谁不温柔小意、以夫为纲? 看在沈瑶华身子不好,裴时序决定先让她清静几日,隨后再提纳妾之事,届时沈瑶华定是要服软的。 等她向他道了歉,他就把白鶯鶯送走,跟沈瑶华好好过日子。 这样,日后她才会知道,他是她的天,她得低头哄他才是。 正想著,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时序。” 裴时序抬起头,意外,“母亲?您怎地过来了。” 裴夫人是个端庄矜贵的女子,她站在亭子里,朝儿子招了招手。 刚等裴时序走近,她便问:“你要纳妾?” 裴时序一怔,“谁同母亲说的?” 他才刚同沈瑶华提起。 不等裴夫人回答,他面色一变,“您叫人偷听我和瑶华说话?” 裴夫人神色淡淡,“何必偷听,不过是派去探望她的人正巧听到。” 裴时序道:“此事我还没想好,母亲不要过问了。” “你纳妾是裴氏的事,我如何不能过问?”裴夫人道,“如今裴府还是我掌家,不是你那沈瑶华。” 见裴时序不说话,她便问:“可是要纳那白氏?” 裴时序道:“不过是说出来嚇嚇瑶华的,那白氏……” “混帐!” 裴夫人一声厉斥,嚇得裴时序又是一怔。 “白氏虽是个寡妇,还生养过,可你早已与她有肌肤之亲,纳妾之事已说出口,你却又朝令夕改,说出去让旁人如何看我裴氏?” 裴时序怔然,“母亲……” 裴夫人冷道:“裴氏迁至匀城以来,独你前途最好,你若在后院之事上如此拎不清,为了那河东狮母老虎般的妻,就对旁人行始乱终弃之事,你的那些老师还如何信任你的品行?” “如何让裴氏所有人信服,如何做裴氏家主?” 最后几个字重重地砸在裴时序心里。 他久久不能言,良久才低声,“那依母亲之见……” 三日后,沈瑶华的精神好了一些,能下床慢慢走一会儿了。 只是陈武那边仍没有太多有用的消息,这让她心情沉鬱,一天中总有大半的时间在恍惚。 见她这样,挽棠和还在养伤的拾云都心疼不已。 “小姐,您再吃些东西吧,今日都没吃什么。” 沈瑶华坐在床边,回过神来,浅浅笑了笑。 “別担心我,找到明珠之前我不会倒下的。” 挽棠忍不住哭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答应嫁进来,咱们小姐从前多精神的一个人,现在、现在……” 后面的话因她被拾云打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沈瑶华正要安慰她,院外又来人了。 是她那几日不见的婆母,裴夫人。 第15章 纳妾 这日裴时序下了职,想著已经晾了沈瑶华好几天,也该回去看看她了。 想来她身体已经好了些,可以与他互诉衷肠了。 谁知半路就被白鶯鶯拦了下来。 “少爷。” 白鶯鶯一改往日素净的打扮,宝蓝色的衣裙显得十分娇艷。 “您几日不曾来过看过明珠小姐了,今日我温了酒,请少爷尝尝可好?” 裴时序顿了顿,道:“改日吧。” 白鶯鶯微怔,很快收敛好神色,温顺开口,“也好,府里也快给我办纳妾礼了,届时一定给少爷备好更好的酒。” 裴时序皱眉,很快变了脸色,“谁同你说的?” 白鶯鶯低垂著头,“夫人身边的嬤嬤来说的,叫我准备好,过几日就……就同少爷办纳妾礼了。” 裴时序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母亲身边的嬤嬤已通知了白鶯鶯,这事自然是已经定下了。 但是沈瑶华怎么可能同意? 那日他听母亲的同意纳妾,是篤定沈瑶华一定会反对,一定会冲他发脾气,今日他才特意早早回府,打算去哄一哄她。 反正就算闹得再凶,她也会像之前的几次爭吵一样,谅解他的难处,向他低头。 可他人都还没回来,这事怎么就敲定了?她怎么就同意了? 难道是母亲背著瑶华定的? 是了,一定是这样。 裴时序想到答案,连话也不再说一句,丟下白鶯鶯冲向裴夫人的院子。 “少爷!” 白鶯鶯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用力咬紧了唇。 裴时序径直闯进院子里。 “母亲,纳妾的事您为何不徵求瑶华的同意?” 裴夫人正修剪著一株花枝,闻言看也没看他:“我何时没有问过她?你倒是平白来冤枉我。” 裴时序一怔,“什么?” 一旁的嬤嬤道:“少爷,纳妾的事是少夫人主动开的口,您可冤枉夫人了。” 裴时序怔在原地。 “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裴夫人淡淡道,“她做了三年裴氏的儿媳,总算是有些长进。” 裴时序转身就走。 他却没有在院中找到沈瑶华,问了下人,才知道她去了花园凉亭。 裴时序到时,她正站在一丛牡丹前,目光落在花瓣上,神情平静得仿佛这几日府中的风波与她毫无关係。 看起来身子竟已经大好了。 既然已经好了,为何不差人叫他回来,为何不同他闹? 想到这些,裴时序脸色便十分不好。 挽棠侍立在一旁,见裴时序过来,下意识向前半步,被沈瑶华轻轻抬手止住。 “你倒有閒心赏花。”裴时序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压著明显的不悦。 沈瑶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叫人种的花,为何不能赏。” “纳妾的事,是你同母亲说的?”裴时序盯著她,“你答应得倒痛快。” “不是你自己提的吗?”沈瑶华语气平淡,“那日你说裴氏百年清流,不能让白氏无名无分在外,我既为裴家妇,自当遵从夫意。” “你——”裴时序被她这话噎住,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沈瑶华,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若真这么贤惠大度,那日何必摔碗?何必追到白鶯鶯处去闹,如今又在母亲面前装什么懂事?” 沈瑶华抬起眼看他:“真是怪了,你到底是希望我反对,还是想要我答应?” 裴时序一时语塞。 他当然希望沈瑶华反对,希望她哭闹、质问,甚至像从前爭吵时那样红著眼眶却强撑著不肯落泪。 那样他就能握住她的软肋,就能告诉她只要她肯低头,他可以不纳妾,就能重新掌控这段关係。 可她没有。 她平静地站在这里,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裴时序声音冷下来,“你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吗?我是你夫君!” “我知道。”沈瑶华说,“所以你要纳妾,我同意了,还有別的事吗?” 裴时序盯著沈瑶华看了好一会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瑶华没有回答。 许久,裴时序拂袖而去。 “瑶华,你这样对我,日后別后悔。” 又是许久许久,好像有湿润的水渍低落到鼻尖。 拾云撑了伞遮过来,“小姐,下雨了,奴婢扶您回去吧。” 沈瑶华看了一下天色,喃喃道:“这么冷的天,还下雨。” “毕竟立冬了,恐怕这几日又要下雪。”拾云道,“小姐,您要保重身体。” 沈瑶华扶著她的手臂慢慢往回走,“你也跟挽棠那丫头学,不叫我少夫人了。” 拾云低声道:“小姐这少夫人当得不痛快,奴婢叫著心疼。” 又是沉默许久,沈瑶华才问:“拾云,你是不是和挽棠一样,也觉得我变了许多?” 拾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比挽棠聪明许多,再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奴婢知道,您同意纳白鶯鶯,也並非是为了少爷,是为了明珠小姐的下落。” 沈瑶华呼出一口疲惫的浊气,“拾云,我好像不適合做母亲。” 拾云也红了眼眶,“小姐不要妄自菲薄,分明都是旁人的错。” 这话却安慰不了沈瑶华半分。 “算了,不说这些。”她將拾云往伞里拉了拉,“你伤还没好全,別吹著风了。” 拾云道:“那小姐呢?小姐您也没好啊。” 沈瑶华怔了怔,忽地说:“自从来了裴府,咱们都没吃过锅子了。” “是,许久没吃了。”拾云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来,“裴夫人说那是粗糙吃食,不让您架锅子在院里吃。” 沈瑶华笑了笑,“等找到明珠,我们就吃一顿锅子。” 两人走回院子,挽棠一见到人就急匆匆迎上来。 “小姐!明珠小姐有消息了!” 第16章 又跑空 沈瑶华猛地抬头,几步迎上去,“什么消息?” 挽棠喘著气道:“这几日您不是让奴婢悄悄去外面散寻人的消息么?方才,有个人给咱们的人传了信。” “他说见过很像明珠小姐的孩子,被卖到城外二十里的一个镇子上了,他可以带咱们去找。” 沈瑶华立时就决定动身。 “小姐。”拾云拦住她,“奴婢听说过这样的骗子,专向那些丟了孩子的父母行骗,不一定是真的。” 挽棠点点头,“陈武也是这样说的,可他又想著,万一是真的呢。” 沈瑶华道:“是啊,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来一千一万个骗子,一千一万条假消息,她也要去的。 反正,她也不缺钱。 当日沈瑶华就拖著病体出了城,来到线人说的那个镇子。 镇上果然有许多孩子在玩耍跑闹,见到有生人来,路旁吃酒聊天的老人都警惕地看了过来。 拾云紧张地抓住沈瑶华的手,“看他们的样子,说不定是真的。” 可惜希望再次落了空。 线人拿了钱,带著陈武手下的人去见那家“买了孩子的人家”,一起等了生生两个时辰,才见到那孩子。 不是明珠。 沈瑶华就在冷风中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等到了看別人闔家欢乐。 等得衣服头髮都湿漉漉,也没有等到明珠。 “小姐……”拾云红著眼,不知如何安慰她。 沈瑶华却还笑著摇摇头,“无妨,总会有消息的。” 又过了一日,竟真的又来了消息。 “两日后城西有人牙子做交易,卖的货里头有好几个婴儿,据说还有刚从外地来的,不知里头有没有明珠小姐。” 陈武过来稟告。 沈瑶华心中咯噔一声,脑中快速盘算起来。 人牙子交易多在暗处进行,能打听到这个消息已是不易。 “继续盯著,两日后我亲自去。” 拾云急道:“小姐,您还病著,那种地方太乱了,让陈武他们去就是。” 挽棠也道:“是啊,况且明珠小姐不一定在那些孩子里,別又像昨日白跑一趟,伤了身体。” “若真是明珠,陈武认不出来。”沈瑶华按了按心口,“我自己去。” 拾云与挽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不但是安全问题,裴时序的纳妾礼也在两日后,小姐不在府中,裴家人不知又得找小姐什么麻烦。 沈瑶华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只道:“不用管他们,反正……”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两日时间过得煎熬。 沈瑶华让李大夫开了提神的药,强撑著处理了几日积压的帐本,又吩咐人暗中准备马车和银两。 这期间裴时序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见她没有反应,便沉著脸走了。 裴府上下却热闹起来。 纳妾礼虽说不算正式娶妻,但裴夫人发了话,好歹要给白氏一个体面。 这天晚上,府里开始张灯结彩,下人们进进出出搬著东西,处处透著喜气。 裴筠芷特意在沈瑶华院外转了一圈,声音故意扬得高高的。 “有些人啊,再厉害又怎样,兄长还不是要纳妾了。” 挽棠气得要衝出去理论,被沈瑶华拦住。 “別管她,正事要紧。” 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趁著夜色,沈瑶华便带著陈武等人出了门。 马车一路往城西去,越走越偏,道路两旁的低矮房屋也越发破败。 陈武在外头低声道:“小姐,前头就是那伙人牙子落脚的地方,是个废旧的祠堂。” 沈瑶华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不远处確实有座破败的建筑,周围稀稀落落站著几个形跡可疑的人。 “停车,我走过去。” 与此同时,裴府里正热闹非凡。 纳妾礼虽说是纳妾,但裴夫人发了话,要办得体面些,白鶯鶯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裙,被丫鬟搀扶著进了偏院。 裴筠芷拉著几位交好的小姐妹在席间说笑,时不时往沈瑶华的院子方向瞥一眼。 “怎么不见你们少夫人?”有人问。 裴筠芷捂著嘴笑,“我嫂嫂忙著做生意呢,哪有空来这种场合。” 眾人便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屋內暖盆够用,碳火烧得满室温暖。 屋外风哭鬼嚎,大雪簌簌落下。 沈瑶华刚走到祠堂门口,里头突然衝出几个人来,背著鼓囊囊的包袱,急匆匆往后门跑。 她心知不好,也顾不得许多,提著裙子追了进去。 祠堂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破布、草屑,还有几个空了的竹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陈武等人追上来,四下查看一番,脸色难看地回来。 “小姐,人跑了,后头有个门通著巷子,估计是得了信儿。” 沈瑶华站在原地,盯著那些空竹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落下的线索。” 眾人分散开去,沈瑶华也仔细打量著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她在一根柱子旁发现一块碎布片,捡起来一看,是上好的细棉布,边上还绣著一朵小小的珠花。 这布料,是她亲自给明珠挑的。 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沈瑶华攥紧那块布片,指节泛白。 明珠真的来过这里。 她来过这里! “小姐!”陈武在另一边喊,“这儿有个老婆子,躲在香案底下。” 沈瑶华快步过去,只见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妇缩在香案下,瑟瑟发抖。 “別杀我,別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武將人拽出来,沈瑶华蹲下身,將那块布片递到她眼前。 “今日那些婴儿里头,有没有这个襁褓里的孩子?” 老妇眯著眼看了半晌,摇头,“不记得了,每天那么多孩子,谁记得住。” 沈瑶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仔细想想。” 老妇眼睛一亮,接过银子掂了掂,这才开口:“是有个裹这种布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才一两个月大,那孩子哭得厉害,人牙子嫌晦气,说要便宜卖了。” 沈瑶华声音发紧,“卖去哪儿了?” “这......这我哪知道,我就是个看门的。”老妇缩了缩脖子,“不过听他们说话,好像匀城本地有人要,也有说要往北边送的,北边贵人喜欢买小丫头养著。” 沈瑶华站起身,眼前阵阵发黑。 明珠被带走了,不知去向,不知生死。 陈武犹豫著安慰她,“小姐,咱们继续追,一定能找到。” 沈瑶华闭了闭眼,良久才点了一下头。 黑夜里一片寂静,耳边嗡嗡地响,她竟像是听见了裴府热闹的声音。 红烛噼里啪啦地烧著,白鶯鶯坐在床榻前,唇角含笑。 “恭喜鶯鶯姐姐,贺喜鶯鶯姐姐!” “哎呀,今后该叫白姨娘啦!” 几个她这些日子拉拢的丫鬟围在她身边道喜,白鶯鶯心中得意,含蓄地笑起来。 “白姨娘总算是苦尽甘来,今后都是好日子了。” 白鶯鶯垂眸浅笑。 是啊,今后都是她的好日子。 第17章 沈瑶华,回去吧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很快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沈瑶华走在雪地里,脚步虚浮,却地双腿一软,险些跌进雪地里。 陈武几人想来扶她,又碍於礼法,焦急地举著手站在一边。 沈瑶华摇摇晃晃,硬生生自己站稳了。 簌簌的雪花落满她的发间。 沈瑶华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前半生。 小的时候,父亲送她和姐姐去书院,那里有人瞧不起她家出身,又对女子读书抱著偏见,姐姐被冷落孤立了几日,受不了回了家去。 但沈瑶华咬著牙坚持,一直在书院里待了两年,直到认得大多数的字,会写文章和算数。 隨后父亲將她带到身边,走南闯北去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人。 她长了许多见识,但还没来得及真正长大,爹娘就双双离世。 那年她十六岁,姐姐嫁了人,沈家由她瘦弱的肩膀担起来。 其后几年,多少人对她刮目相看,赞她一句女中诸葛。 其中眼泪辛酸,也只有挽棠和拾云知道。 沈瑶华曾经也为这样的经歷骄傲,她觉得自己应是一棵百折不挠的树,风吹日晒,从不低头弯腰。 那时她矜持骄傲地以为,爱情於她不过是锦上添花,动摇不了她的根基分毫。 她没有兴趣嫁给一个男子,可裴时序日日接近,时时关心,好像爱她极深。 沈瑶华是一个投桃报李的人。 嫁进裴府之前,裴时序举著手发誓,婚后绝不干扰她做生意。 他说,瑶华,你的抱负和夙愿,我懂的。 那时沈瑶华想,没关係,就算他不懂,她也仍是她自己。 可嫁进来之后,婆母古板严苛,老夫人时时敲打,小姑子骄纵无礼。 就连自己家的生意,也因自己多了儿媳的身份,而被婆家覬覦,被公公的权势牵制。 这三年,她一直忍著。 怀明珠时,她並非一开始就很高兴的。 是裴时序信誓旦旦地说,生了孩子也绝不影响她外出,他这长史的公务每日时辰都固定,一定一下职就回来照顾女儿。 “况且家里这么多婆子丫鬟,母亲也在,哪里需要你操心?” 那时他笑得温柔,“旁的贵妇生了孩子,可都躲得清閒呢,只有我们瑶华是关不住的小鸟,是要往外飞的。” 决定留下明珠的那天,挽棠俯在她膝头,隔著衣衫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便是我们以后的少东家吗?” 沈瑶华笑:“你怎知是少东家,万一他长大后,只愿留在裴氏做那世家贵公子呢?” 挽棠道:“小姐的孩子,自然是要继承咱们沈家的。” 沈瑶华笑而不语,挽棠满心欢喜,只有拾云站在一旁,眼中闪过忧虑。 不到短短一载,当初坚定让她飞的人,满目冰冷地指责她不尽母亲的责任。 而自以为绝不为情爱动摇的自己,也落得这般虚弱,这般哀忸。 爹娘…… 我不要困在这里。 我要回沈家去。 回丝路,回海上,回人声嘈杂却肆意畅快的生意场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白鶯鶯连忙坐直身子,摆出温顺的模样。 门被推开,裴时序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后便坐在桌边,自顾自倒酒。 白鶯鶯小心上前,“少爷,今日是咱们的好日子,您怎么不高兴?” 裴时序没说话,闷头喝酒。 白鶯鶯咬了咬唇,跪在他身侧,为他斟酒,“少爷若是不痛快,鶯鶯陪您说说话。” 裴时序这才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眼前这张脸嫵媚动人,可比沈瑶华那张冷淡的脸討喜多了。 可为何他心里就是不得劲? 沈瑶华今日一整天都没出现,连句质问的话都没有,好像他纳妾与否与她毫无关係。 他倒希望她来闹,来哭,来质问他为何负心。 可她什么都没做。 裴时序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醉意上头,才被白鶯鶯扶著躺下。 外头的雪还在下。 沈瑶华在房中躺了三日。 李大夫开的药按时喝,厨房送来的饭菜按时吃,精神渐渐地好起来一些。 挽棠和拾云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担心。 小姐终於肯好好养身子了,可又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没底。 第四日早上,沈瑶华用完早膳,让拾云把帐本都搬出来。 “这几日积压了多少事,一件件说。” 拾云应了一声,搬来厚厚一摞帐册,又將近日商行的往来信件一一呈上。 沈瑶华翻开帐册,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目光专注。 “临川那批货的尾款还没到?” “是,那边说近日雨雪堵了路,要晚几日。” 沈瑶华点点头,“催一催,但別催太紧,老主顾了,给个面子。” “是。” 拾云笑著应了,觉得小姐有了生孩子之前的模样。 处理了小半日帐务,沈瑶华揉了揉额角,问:“县主那边有回信了吗?” 拾云摇头,“还没,县主应该还在京城没回来。” 沈瑶华嘆了口气。 若县主在匀城,以她的本事,找个人应当不难。 可如今县主不在,这偌大的匀城中,还有谁有那上天入地寻人的本事? 沈瑶华沉默地看著窗外,许久之后,竟真的想到了一个人。 “揽月轩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拾云想了想才说:“揽月轩的生意倒是平稳,不过咱们有几批货被他们抢了先,价格压得比咱们低。” 沈瑶华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公子还是老样子。” 揽月轩是匀城唯一能在生意上与如今的沈家抗衡的商行,和沈瑶华不一样,他们的东家是外来的,却很有些本事。 那人有些神秘,从不在人前露面,只知揽月轩的人都叫他“公子”。 与沈家不一样的是,揽月轩还做消息买卖的生意。 沈瑶华这两年与那公子隔空交过好几次手,深知对方狡猾如狐,阴险如蛇,不是能轻易扯上关係的。 可如今,她什么方法都得试。 她又沉默片刻,才开口:“派人去揽月轩递个话,就说我要见他们公子一面。” 拾云机灵地明白过来她的意图,却有些犹豫,“揽月轩素来爱与咱们別苗头,会帮忙吗?” “不会白帮。”沈瑶华站起身,“去递话吧。” 第18章 让白鶯鶯抱明珠去 刚交待完,裴夫人身边的嬤嬤忽然来了。 “少夫人,”嬤嬤站在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夫人说白姨娘进门后您就闭门不见,不合规矩,请您现在去前厅,吃一口白姨娘敬的茶。” 挽棠开了门,脸上没什么好顏色:“我们小姐还病著。” “老奴知道。”嬤嬤垂著眼,“但礼不可废,夫人说了,一盏茶的功夫,敬完便让少夫人回来歇息。” 屋內,沈瑶华已由拾云伺候著起身,她面色依旧苍白,眼底有著淡淡的倦意,但神情很平静。 挽棠转身进屋,“小姐,您若不想去,奴婢跟嬤嬤过去回了夫人……” “不必。”沈瑶华淡淡道,“更衣吧。” 到了裴夫人院中,裴夫人正端坐主位,裴时序也在,陪著白鶯鶯站在母亲面前。 白鶯鶯穿著一身新衣,髮髻梳得整齐,戴了支简单的银簪,正垂首站在厅中,整个人都没有了不久前的可怜怯懦模样。 更是很难看出,身上染了什么病。 一想到两人这几日又有肌肤之亲,沈瑶华只觉得心口又涌起几欲呕吐的感觉。 她走进来时,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沈瑶华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长发鬆松挽起,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 虽然病容未褪,反而更显出一种疏离的清冷。 “母亲。”她先向裴夫人行礼。 裴夫人点点头:“坐吧,你身子不好,本不该劳动你,但新妇敬茶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总要走个过场。” 沈瑶华在裴时序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著数尺距离,谁也没看谁。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鶯鶯端著茶盏走上前,盈盈下拜:“妾身白氏,给少夫人敬茶。” 她举著茶盏,姿態恭顺,沈瑶华没有立刻接,目光落在白鶯鶯低垂的眉眼上。 那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却抿著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厅中安静了片刻。 裴时序忽然开口:“瑶华,茶要凉了。” 沈瑶华这才伸手接过茶盏,指尖碰触的瞬间,白鶯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沈瑶华只沾了沾唇,便將茶盏放回盘中。 “起来吧。”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白鶯鶯起身,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抬眼看向沈瑶华,眼中泛起水光:“少夫人,妾身自知身份卑微,能入府伺候已是天大的福分,日后定当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绝不敢有半点逾矩……” “说完了?”沈瑶华打断她。 白鶯鶯一滯。 裴时序皱起眉:“瑶华,鶯鶯也是一片诚心。” 沈瑶华没接话,只看向裴夫人:“母亲,茶已敬过,若没有其他事,儿媳便先回去了。” “不急。”裴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白鶯鶯,“既然进了门,有些话该说在前头,你虽是良妾,但终究是妾室,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府中事务有我掌管,小小姐有乳母嬤嬤照看,你无事不必往前院和孩子的院子去。” 白鶯鶯立刻低头:“是,妾身谨记。”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厅外——那个假明珠,如今正由新请的乳母带著,住在离主院不远的厢房里。 裴时序將她的神色收在眼底,忽然开口:“母亲也不必太过严苛,鶯鶯心细,又生养过,对孩子有经验,明珠如今身子弱,多个人照看也是好的。” 沈瑶华端起手边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裴夫人不置可否,只道:“你们晓得分寸便是。” 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厅內气氛沉闷。 裴时序不再说话,只偶尔与白鶯鶯低语两句,全然將沈瑶华晾在一旁。 白鶯鶯则始终维持著恭顺的姿態,只是在裴时序与她说话时,眼角眉梢会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终於,裴夫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沈瑶华起身告退。 “等等。”裴时序忽然叫住她。 沈瑶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过几日明珠的满月宴。”裴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种刻意的平淡,“你既身子不適,便在院里歇著吧,到时候让鶯鶯抱著明珠出去见客便是。” 厅中骤然一静。 裴夫人先沉了脸:“时序,你说什么胡话?正妻生的嫡长女,让妾室抱出去见客,成何体统?” 白鶯鶯立刻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夫人息怒!少爷只是一时失言,妾身万万不敢的,小小姐是少夫人的心头肉,妾身怎敢越界……” “怎么就是越界了?”裴时序打断她,声音抬高了些,“当初我要娶瑶华,家中不也说商户女上不得台面?我不也娶了?鶯鶯虽是妾室,却也是清白出身,知书达理。如今家中正妻不慈,连亲生女儿的满月宴都不愿操持,我替明珠寻个慈爱的姨娘抱她出去,有何不可?” “你——”裴夫人气得按住太阳穴,“你简直胡闹!” 沈瑶华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泣的白鶯鶯,扫过脸色铁青的裴夫人,最后落在裴时序脸上。 裴时序迎著她的视线,下頜绷紧,像是等著她发怒、爭执、失態。 然而沈瑶华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啊。”她说。 裴时序一怔。 “既然夫君觉得白姨娘合適,那便由她抱著明珠去吧。” 沈瑶华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確实身子不適,下午的宴席就不出席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厅外走去。 “沈瑶华!”裴时序猛地站起来。 沈瑶华脚步未停。 “沈瑶华。”裴时序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压著什么情绪,“明珠是你的女儿。” 沈瑶华在门边停下,半侧过身。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却照不进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知道。”她淡淡道,“所以,请夫君和白姨娘,好好照顾她。” 厅內,白鶯鶯的哭声渐渐低下去,裴夫人揉著额角,满脸疲惫:“罢了,我懒得管你们,你要如何便如何,只別闹得太难看,丟裴氏的脸。”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门口,胸口那股闷气非但没有发泄出去,反而越积越重。 她为什么不在乎? 她凭什么不在乎? 第19章 沈瑶华必须死 白天刚在裴夫人那里吃过茶,晚上老夫人又叫了人来唤沈瑶华过去。 沈瑶华一猜便道,这是又要敲打她了。 果然到了老夫人的院子里,裴夫人也在,甚至还有看好戏的裴筠芷。 老夫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夫人,才道:“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商量。” 沈瑶华没说话。 老夫人:“咱们裴氏的嫡长孙女,满月宴让妾室抱出去算什么样子?” 沈瑶华道:“这事是夫君定的,母亲也已答应了,孙媳自然没有意见的。” 老夫人皱了皱眉,许久才又开口。 “明珠那孩子,我看白氏照顾得挺好。” “你既要忙生意,又要照顾孩子,难免分身乏术,不如就让白氏专门照顾明珠,日后孩子的成长,就由白氏负责。” 沈瑶华抬起眼,“老夫人的意思是,把明珠交给白鶯鶯抚养?” “不是交给她,是她本就该做的。”老夫人道,“她原就是是明珠的奶娘,又是时序的妾,照顾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只需每月支些银两过去,旁的不用操心。” 沈瑶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屋里三人都是一怔。 裴筠芷忍不住道:“你,你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沈瑶华看向她,“老夫人说得对,我忙生意顾不上孩子,白氏照顾得好,自然该让她照顾。” 老夫人狐疑地看著她,“你真这么想?” “老夫人一片苦心,我自然明白。”沈瑶华站起身,“若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出了院子,挽棠急得直跺脚。 “小姐!您怎么能答应呢?那不是咱们明珠小姐啊!万一他们发现那孩子不是……” “嘘。”沈瑶华制止她,“他们发现不了。” 挽棠一怔。 沈瑶华压低声音,“那孩子有病,白鶯鶯不敢让人发现,只会更小心地藏著掖著,让她照顾,正好麻痹她。” 挽棠这才恍然,“小姐英明。” 沈瑶华望著夜色,眼神冷下来。 白鶯鶯,你且得意几日。 满月宴这日,裴府上下热闹非凡。 白鶯鶯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穿了身崭新的红裙,抱著孩子站在偏院门口,等著宾客上门。 裴筠芷带著几个小姐妹过来看孩子,围著白鶯鶯说说笑笑,时不时往沈瑶华院子方向瞥一眼。 “怎么不见少夫人?” “听说身子不適,在屋里歇著呢。” “也是,自己女儿满月宴都不出来,真是够大度的。” 几人捂著嘴笑。 白鶯鶯低下头,唇角却勾起得意的弧度。 白鶯鶯抱著孩子穿梭在席间,听著眾人夸孩子白净、夸她照顾得好,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有几个妇人拉著她的手问长问短,得知她是裴时序新纳的妾,便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白姨娘好福气,裴公子可是匀城有名的俊俏后生。” “可不是,有正妻在,还能纳你进门,可见是真喜欢。” 白鶯鶯羞怯地低下头,心里却得意极了。 沈瑶华再厉害又怎样,不过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三年才生了个丫头片子。 等她日后生下儿子,这裴府还不知是谁的天下。 正想著,怀里孩子忽然大哭起来。 白鶯鶯连忙低头看,只见孩子小脸涨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这是?”旁边的妇人凑过来。 白鶯鶯挤出笑,“许是饿了,我抱下去喂喂。” 她抱著孩子匆匆离了席,回到偏院,关上门,才敢露出慌张的神色。 孩子还在哭,脸上身上又开始起红疹。 白鶯鶯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抹药,心里又急又怕。 这病越来越严重了,万一哪天在宾客面前发作,让人看出端倪......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沈瑶华必须死。 只有沈瑶华死了,这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成为裴家唯一的小姐,她才能彻底在裴府站稳脚跟。 到时候,谁还会记得真正的裴明珠? 前院宾客喧譁,道贺声隔著老远都能隱约传来,沈瑶华的院子却门窗紧闭,安静得像在很远很远的天边。 沈瑶华靠在榻上,手里拿著挽棠画的长命锁的纸样,不断地摩挲著。 挽棠轻手轻脚地换了杯热茶,“小姐,外头可真吵。” 沈瑶华“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院门忽然被叩响,声音急促而张扬。 挽棠皱著眉去应门,门刚开一条缝,便听见裴筠芷刻意拔高的声音:“嫂嫂在屋里吗?我带了几位姐姐来探望她。” 话音未落,她已领著三四个衣著华贵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些女子都是匀城世家的千金,此刻面上带著好奇与些许居高临下的打量,目光在略显简素的院落里转了一圈。 “嫂嫂怎么还躺著?” 裴筠芷径直走进屋內,见沈瑶华倚在榻上,眼底闪过一丝快意,面上却做出关切模样,“今日是明珠的好日子,嫂嫂就算身子不適,也该出来露个面才是。” “这几位姐姐都惦记著你,特意让我带她们过来看看。” 她身旁一位穿緋色衣裙的女子掩口轻笑:“是呀,沈姐姐,你嫁进裴府三年,咱们都没怎么走动,今日正好说说话。” 话虽客气,那眼神却明晃晃写著看笑话三个字。 匀城唯一一个世家的少夫人是商户女出身,丈夫纳妾,妾室抱著孩子在前厅风光,正妻却闭门不出—— 这简直是匀城贵女圈里最新鲜的谈资。 沈瑶华慢慢坐直身子,她脸色苍白,可背脊挺得笔直。 “有劳诸位掛心。”她声音不高,“我確实身子不適,不便待客,就怕小姐们嫌弃。”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但裴筠芷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她故作亲热地在榻边坐下,“嫂嫂別急著赶我们走呀,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定是没好好调理呀。” “要我说,你就是心思太重了,有些事看开些就好,就像今日,白姨娘抱著明珠出去见客,不是也挺好?” “她性子温柔,定会把明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第20章 姐姐 緋衣女子接话道:“裴妹妹说得是,咱们女子呀,最要紧是大度,夫君纳妾本是常事,若是为此伤了身子,反倒不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看似劝慰。 可若是寻常妇人在这种境地,恐怕早已被刺出眼泪了。 沈瑶华听著,指尖微微掐进掌心。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说完了?” 那目光太冷,一时间竟让几人噤了声。 “我身子不適,需要静养。”沈瑶华一字一句道,“诸位若是来贺喜的,前厅自有酒席,若是来探病的,心意我领了。挽棠,送客。” 这次的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裴筠芷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却见沈瑶华已闭目靠在引枕上,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终究顾忌顏面,又想著如愿让贵女们看了笑话,便笑著起身:“那嫂嫂好生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很快便离去。 沈瑶华忽地想起来,裴筠芷为何一直不喜她。 裴氏如今人丁不旺,裴筠芷是裴时序唯一的妹妹,裴氏二房唯一的嫡小姐。 沈瑶华与她相见,是在裴时序有意组的一次局中。 在裴时序有意娶她之前,身为商户女的沈瑶华从未与贵女裴筠芷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中,贵族小姐们的诗会、赏花、赛马,都从来不屑带商户与小官家的女儿玩的。 而沈瑶华也忙得没有时间参加这些閒暇聚会。 在县主出面、裴敏之鬆口后,或许是为了让裴氏人更快接受沈瑶华,裴时序特意带了裴筠芷出来。 那日沈瑶华想著自己终究要与裴时序成亲,便起了十分认真对待的心思,让挽棠为自己精心打扮过,又准备了十分昂贵且罕见的礼物。 听裴时序说,裴筠芷是聪慧伶俐的妹妹,只是並不擅长交际,沈瑶华便主动起了话头。 谁知裴筠芷见到她的打扮和送出来的礼物,当即便有些不悦,此后整场聚会中都不曾给过沈瑶华好脸色,態度敷衍。 后来沈瑶华才知道,身为贵女的裴筠芷在家中耳濡目染,自然看不起她的身份。 在裴筠芷心中,这个让她哥哥寧愿面子劝失也要娶进门的姑娘,定然是存了攀高门的心思。 见到她这个高门贵女,那自然应该做小伏低、极尽討好才是。 可沈瑶华落落大方,穿著比她还精致的衣裙首饰,送她也买不起的奢华礼物,不但不唯她是从,还摆出长嫂的架子。 凭什么?她是裴时序唯一的妹妹,要想嫁进裴氏,做裴氏的宗妇,沈瑶华分明该討好她才是! 从那之后裴筠芷便怎么看沈瑶华也不顺眼,偏偏嫁进裴氏后,沈瑶华还忙於生意,做事雷厉风行,裴筠芷观她与兄长相处,分明是兄长被处处拿捏。 可他们才是世家贵族,她自小便被要求恭谨温顺、內敛端庄,走出去谁都尊称一声裴二姑娘,凭什么沈瑶华可以不顺著她,凭什么沈瑶华可以对她那身为世家公子的兄长指手画脚? 裴筠芷从来都不服气。 於是她处处要挑沈瑶华的错,跟著祖母与叔母斥责沈瑶华不贤淑,一旦夫妻两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要煽风点火,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瑶华配不上裴时序,沈瑶华不配进他们裴氏。 不过如今倒是就快如她的愿了,只是不知她又是否看得起白鶯鶯这个姨娘。 屋內刚安静下来,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挽棠正要呛声,听竹却先一步看了一眼,回来低声稟告。 “小姐,是大小姐来了。” 沈瑶华嘆气:“请进来吧。” 沈清暄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衣裙,面色比沈瑶华还要苍白几分。 一进屋便急急走到榻边,握住妹妹的手,“华儿,我刚看见裴家小姐带著人出去……她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沈瑶华摇摇头:“没事,姐姐怎么不在前院吃席。” “我听说你不舒服没出去,放心不下。”沈清暄仔细打量著妹妹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做什么又和妹夫置气?” 沈瑶华沉默。 这沉默让沈清暄更加焦虑,她攥紧妹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华儿,你听姐姐说,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的,今日宴席,你就算再不舒服也该露个面,不该让那个妾室抱著孩子出风头,你这样做,不是把夫君往外推吗?” “姐姐。”沈瑶华疲惫地开口,“我不想谈这个。” “不想谈也得谈!”沈清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妹妹,“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怎么说你?说你善妒,说你容不下人,说你仗著有几个钱就不把夫家放在眼里!” “华儿,我们是商户女,本就低人一头,你若再失了夫君的心,往后日子怎么过?” 她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態的红晕:“你去,现在就去前厅,给妹夫敬杯酒,软言说几句。男人都是要哄的,你低个头,服个软,他就回心转意了,听姐姐的,绝对不能和夫君离心!绝对不能!” 沈瑶华看著她近乎癲狂的神色,胸口一阵窒息。 她想说,姐姐,裴时序已经和別人有染了。 她想说,姐姐,他们怀里抱的不是我的明珠。 姐姐,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姐姐……我想和离。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看著沈清暄那双写满恐惧与偏执的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一年多前,姐姐也是这样攥著她的手,哭喊著“不要像我一样”,然后一天天枯萎下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姐姐。”沈瑶华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嘆息,“我累了,想歇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沈清暄不肯鬆手:“华儿,你得答应我,去和妹夫道歉……” “姐姐。”沈瑶华抬起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让我静一静,好吗?”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沈清暄怔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鬆开了手,喃喃道:“好,好……你歇著,但姐姐说的话,你要放在心上……”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內彻底安静下来。 屋外的喧闹声却更清晰地传进来,觥筹交错,热热闹闹地庆祝著一个谎言。 沈瑶华靠在榻上,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第21章 决断 她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忍著噁心应付裴家人,忍著愤怒与裴时序周旋,忍著焦虑暗中寻找明珠,还要忍著心疼应付姐姐病態的关心。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活得像个戏子,在台上演著一出荒诞的戏。 可台下根本没有观眾在乎。 裴时序不在乎,裴家人不在乎,那些贵女们更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戏好不好看,只在乎能不能从她这个“商户女”的狼狈里找到一点优越。 她想起成亲前的自己。 那时她刚接手沈家生意不久,有人欺她年轻,在货价上做手脚,她二话不说断了合作,转头就找到了更可靠的货源。 有人笑她女子经商不成体统,她当著满堂掌柜的面把帐册摊开,一笔笔利润算得清清楚楚,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那时她果决、利落,心里只有沈家和生意,就算累,也是踏实的累。 可现在呢? 她变得犹豫、隱忍、患得患失。 她困在这方院子里,算计著每一句话的语气,权衡著每一个动作的后果,生怕行差踏错,生怕给人留下话柄。 可就算她再小心又如何? 该来的羞辱一样会来,该碎的梦一样会碎。 沈清暄苍白偏执的面孔又在眼前浮现。 姐姐曾经也是明媚鲜活的少女,会绣花,会弹琴,会拉著她的手说“以后我的华儿要嫁世上最好的儿郎”。 可一场婚姻,把她变成了什么样? 难道她也要变成那样吗? 为了一个早已变心的男人,为了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把自己锁在这宅院里,一天天熬干心血,最后变成一具守著“裴少夫人”名分的空壳? 不。 沈瑶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曾经是匀城最有经商天赋的少女,是父亲临终前握著手说“沈家交给你了”的孩子。 她不该困在这里,不该为这些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 屋外的热闹声还在继续,像一场与她无关的盛宴。 沈瑶华睁开眼,眼底那层迷茫的雾气渐渐散去。 她想,她一定要和离。 在找到明珠之后——一定要离开这里。 裴氏孙小姐的满月宴是由妾室主持的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匀城。 自从要娶沈瑶华,这裴时序闹出的笑话也不是一两齣了,人人都当茶余饭后的笑谈。 “当初裴长史裴公子为了娶那沈氏进门,闹得那是个满城风雨,谁茶余饭后不念叨两句?谁曾想——嘖嘖嘖!” 茶楼里,几人聚在一起,嘖嘖称奇。 “男人三妻四妾何其正常?况且那沈氏还是头河东狮,要我说,三年都算长了!” 谈笑声飘上二楼。 雅间里,一支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將玉瓷茶盏放下,冲一旁挥了挥。 身旁人会意,出了雅间走到楼下,拍了拍说得最大声的一名男子。 “阁下,我们公子请您上楼一敘。” 而沈瑶华全然没將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那日做出决断之后,沈瑶华觉得周身那股沉滯的病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心定了,病气似乎也去了许多。 人虽然依旧清瘦,但从前眼底的冷冽清明似乎又回来了。 两日后,揽月轩的回话来了。 来的是个精干的年轻人,青衣束髮,自称是揽月轩的管事,姓谢。 他態度客气,话却不怎么好听。 “沈东家,我们公子说了,沈家商行想请他帮忙,得先拿出诚意来。” 沈瑶华神色平静,“什么诚意?” 周管事笑了笑,“公子说,沈东家近年鲜少在商行露面,沈家商行的货品质量也不如从前,若想谈合作,得先让公子看见沈东家的本事。” 挽棠一听就火了,“你什么意思?我们小姐……” “挽棠。”沈瑶华制止她,看向周管事,“回去告诉你们公子,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带诚意去揽月轩。” 周管事拱手,“那在下就静候沈东家了。” 待人走后,挽棠气得直跺脚,“小姐,他们太过分了!什么叫您鲜少露面?您那是坐月子去了!什么叫货品质量下滑?分明是裴府那些蛀虫拿咱们的次等货顶了好货往外卖!” 沈瑶华摆摆手,“他说的是事实,没什么好气的。” 这一年多她困在后宅,生意上的事確实疏忽了许多。 裴府上下用著她的银子,却没人真心帮她看著生意,几个管事中饱私囊,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整顿。 如今倒好,被人当面点出来。 那这揽月阁的公子,她还真得见一面不可。 第22章 明珠的下落 刚回了院子没多久,挽棠匆匆进来,“小姐,少爷喝醉了,非要往咱们这儿来,拦都拦不住。” 沈瑶华心中生出厌烦感,皱起眉,半天才说:“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裴时序已经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他脸颊通红,竟是满身酒气,一进门便直直盯著沈瑶华。 “你们都下去。”他挥手赶人。 挽棠和拾云看向沈瑶华,见沈瑶华点头,才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裴时序踉蹌著走到沈瑶华面前,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要抓她的手腕。 沈瑶华侧身避开,“你喝醉了。” “我没醉。”裴时序晃了晃,扶著桌子才站稳,“瑶华,我问你,你到底要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沈瑶华平静地问:“你这几日都是吃酒去了?当心你父亲回来知道,又要训斥一番。” “父亲训我还少吗?”裴时序看著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生气,可我都纳了白氏了,你还想怎样?非要我跪下来求你才行吗?” 沈瑶华终於开口,“我何时让你跪了?”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裴时序声音大起来,“你成日往外跑,回来也不跟我说话不找我,你到底想怎样?” 沈瑶华看著他,心中厌烦愈发强烈。 “裴时序,你喝多了,回去歇著吧。” “我不回去!”裴时序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沈瑶华挣开他的手,“说什么?说你和白鶯鶯苟且?说你让她换走我的女儿?” “我说了没有换!”裴时序吼道,“明珠就是明珠,你非要疑神疑鬼!” 沈瑶华闭了闭眼,“好,就当是我疑神疑鬼,你回去。” 裴时序被她这態度彻底激怒,“沈瑶华,你……” “少爷!” 白鶯鶯的声音忽地在院外传来,“妾看您许久未曾回来,您和少夫人还好吗?” 听见她的声音,裴时序如电击般鬆开沈瑶华的手。 他刻意让白鶯鶯把话说完,却仍然见沈瑶华一脸漠然,毫不在意一般。 难道……难道一个白鶯鶯不够。 不够让沈瑶华向他低头。 裴时序看了沈瑶华许久,苦笑一声。 “瑶华,我总会等到你低头那天。”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沈瑶华漠然收回视线,將一切声音关在了门外。 裴时序被白鶯鶯搀扶著回到偏院。 外头的雪还在下。 白鶯鶯替他解了外袍,一双手在他身上来回游走。 屋內点著曖昧的薰香。 裴时序果然很快目光迷离起来,將白鶯鶯揽进怀里。 “少爷,鶯鶯服侍您歇息,別想旁的不开心的事了。” 裴时序低低“嗯”一声,埋进白鶯鶯脖颈里。 白鶯鶯唇角勾起笑,正要吹灯,却听他口中喃喃说著什么。 凑近了听,是两个字。 “瑶华……” 白鶯鶯霎时僵住,攥著灯台的手用了些力。 她转头往偏箱看去,那里乳母正哄她的女儿入睡。 不能再拖了。 几日后,沈瑶华如约去了揽月轩。 揽月轩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上,三层楼阁,门脸阔气,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沈瑶华戴著帷帽下了马车,带著拾云往里走。 门口的伙计见她们衣著不俗,连忙迎上来,“这位夫人,您是要看首饰还是布料?” 沈瑶华道:“我找你们公子。” 伙计一愣,“这……我们公子不见外客。” “你就说,沈家商行东家赴约来了。” 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您稍等,我去通报。” 不多时,那日的周管事迎了出来,拱手笑道:“沈东家果然守信,请隨我来。” 三人上了三楼,周管事在一间雅室门前停下,“公子就在里头,沈东家请。” 沈瑶华推门进去,只见屋內陈设雅致,却空无一人。 她正疑惑,屏风后忽然传出一个男声。 “沈东家来了。” 那声音低沉清冽,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不知是用了什么东西处理,听著有些不真切。 沈瑶华脚步一顿,总觉得这声音虽好听,却有几分怪异, 屏风后的人没有出来,只道:“沈东家请坐。” 沈瑶华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想请公子帮忙找一个人。” “什么人?” “我的女儿。”沈瑶华顿了顿,“她被人换走了,如今下落不明。” 屏风后沉默片刻,“沈东家凭什么觉得我会帮忙?” 沈瑶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我能给出的诚意。” 周管事接过,送到屏风后。 片刻后,那男声笑了一声,“沈东家好大的手笔。” “只要能找到我女儿,这算什么。” “好。”那人道,“这笔买卖我接了。不过,我不保证一定能找到。” 沈瑶华站起身,“只要公子尽力,无论结果如何,我答应的都会奉上。” “你答应的,都会奉上?”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有些玩味一般,“那沈东家,就记住今日的话吧。” “自然。”沈瑶华点点头,转身要走。 “沈姑娘。”屏风后的人忽然叫住她,却换了一个称呼。 沈瑶华回头。 那人沉默片刻,才道:“保重身子。” 沈瑶华一怔,正要细问,屏风后已没了声音。 她垂下眸,“劳公子掛怀。” 回到裴府,刚进二门,便见白鶯鶯抱著孩子站在迴廊上,正和裴时序说话。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白鶯鶯笑靨如花,裴时序也难得露出笑意。 见沈瑶华回来,裴时序敛了笑,白鶯鶯则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沈瑶华视若无睹,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裴时序盯著他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那揽月轩的公子实在是有本事,很快就叫人送来了消息。 奇的是,送消息来的竟是沈瑶华自己人,沈家商行的陈掌柜。 他带来了一封信。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 “鷓鴣山上有一伙山匪做人口买卖,近日劫掠了一批孩子,你稍安勿躁,待新消息传回。”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几行字。 沈瑶华盯著信纸,手指微微发颤。 鷓鴣山。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山高林密,地势险峻,確实有传言说山里有土匪,但从未有人证实过。 如今揽月轩的东家既然敢把这个消息送给她,定然是查实了的。 明珠可能在鷓鴣山。 这公子让她稍安勿躁,可她怎么等? 天底下没有哪个做父母的,会在可能找到孩子的情况下干坐著等。 可那地方山匪盘踞,她怎么去?带多少人去? 若是打草惊蛇,那些山匪把孩子们转移了怎么办? 若是明珠不在那儿,她又该怎么办? 沈瑶华將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思考了一会儿,她才问候在一旁的陈掌柜:“怎地是陈叔您送过来,是还有旁的事吗?” 陈掌柜是沈父留下的人,帮沈瑶华管理著商行大半產业,是半个话事人,几乎也將沈瑶华做女儿看。 见沈瑶华气色尚可,他才略宽了心,说起另一件事来。 “小姐,揽月轩的人送信来时,还让我转告小姐另一件事。” 特意找到陈掌柜转告的,定然只能是商行上的事。 “揽月轩说,待小姐事定,便要同我们商行做一笔生意。” 陈掌柜顿了顿,斟酌著用词,“有些不好办。” 沈瑶华问:“如何不好办?” 第23章 將计就计 “送信的人说,他们公子可长期要咱们的货,这些货不拘品类,不论数量,只遵循一条规矩:凡是潁州崔老夫人向沈家採买的货物,他都要双份,且品质须比供给崔家的更好一筹。” 陈掌柜说著,自己脸上也露出困惑,“交货时间也不定,只说货齐即付,何时凑够他要的东西,何时他再来结清全款。” “我经商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谈生意的。” 挽棠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这算什么规矩?哪有这样做买卖的?岂不是要把咱们当成他家的库房?” 陈掌柜点头:“小姐,我看此事不同寻常,揽月轩素来在生意场上爱和咱们別苗头,他们哪里忽然能出这么大手笔?恐怕有诈。” 屋內静了片刻,沈瑶华的指尖在窗沿轻轻叩了两下。 “从前去县主府时,我隱隱听过几句,揽月轩背后可能与京中贵人有关係。” “若是有这一层关係,倒也有可能出得起这么大一笔钱。” 陈掌柜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退一步说,他们真出得起也好,可这是长期生意,如此一来,咱们就……” 沈瑶华明白他的意思。 商行与揽月轩原本是平等的对手,若是他们给揽月轩供货,便要长期看揽月轩的脸色了。 她沉思一番: “崔氏与我们的生意是由崔老夫人做主,她眼界极高,所购之物非珍即稀,许多还要从海外或边疆寻来。” 挽棠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沈瑶华想起那日屏风后的人影。 “揽月轩有京城的关係,能如此行事,必是背后之人的意思。” “京城里,能如此行事,钱財上又能与崔氏相当的不会太多,若他真能依约支付,这笔生意做成,沈家便不止是在匀城立足了。” 这分明就是爹娘一生的夙愿,亦是她的夙愿。 但,要做成这门生意,意味著她必须將沈家最精锐的人手以及自己大半心神都投入进去。 陈掌柜也想到了这一点,道:“那人还说,他们公子想见到小姐的诚意和决断,希望小姐別忘了。” 他有些不解,“这是何意?听起来像是要小姐给个承诺一般。” 沈瑶华却明白。 她成亲之后,其实已经半退出商行的生意,除了像潁州霍氏这样的大主顾,许多事她都已经没有再过问了。 那位公子的意思,他不会愿意和这样的沈瑶华做生意。 沈瑶华也是这般想的。 要做成,她不能再困於裴府的后院,不能再为裴时序的冷落、白鶯鶯的挑衅、裴家人的白眼而分神片刻。 更不能再为了所谓的家,向裴家人退让半步。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道,“陈叔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再仔细考量。” 陈掌柜应声告辞,沈瑶华站在原地。 她看著窗外,院里的梅花已经开了,香气隱隱约约飘进来。 她想起明珠出生那日,也是这样冷的天,她抱著那个小小的襁褓,看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出的柔软。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 她要找到明珠,就已经不能再在裴府里处处退让了。 如今,明珠的下落、沈家的生意,都需要她做一个决断。 沈瑶华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小姐。”拾云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您別太著急,既然有了消息,咱们就能找到小小姐。” 沈瑶华睁开眼,“揽月轩既然给我这个消息,说明他確实有几分本事。只是鷓鴣山那地方,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 拾云道:“要不咱们多带些人,让陈武他们先上山探探?” 沈瑶华摇摇头,“打草惊蛇反倒不好。得想个法子,光明正大地去,还不能让山匪起疑。”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鷓鴣山上是不是有座庙?” 拾云想了想,“好像是有,叫什么娘娘庙,听说求子挺灵的,有些妇人会去烧香。” 沈瑶华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白鶯鶯的声音。 沈瑶华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白鶯鶯和裴时序正从院外走过。 白鶯鶯穿著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裙,头上戴著赤金步摇,笑得花枝乱颤。 裴时序走在她身侧,面上带著淡淡的笑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两人看起来恩爱极了。 沈瑶华冷笑一声,放下窗子。 挽棠气道:“这白鶯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穿得那样招摇,也不怕闪了腰。” 沈瑶华没说话,回到桌边继续看帐册。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接著是拾云的声音。 “二小姐来了。” 沈瑶华抬起眼,裴筠芷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的袄裙,打扮得倒是素净,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著,一看就是来看笑话的。 “嫂嫂在忙呢?”裴筠芷笑著坐下,也不等人让座,“方才我在外头碰见兄长和白姨娘,两人说说笑笑的,真是恩爱呢。” “说起来,白姨娘虽说出身低了些,但人长得好看,性子也温柔,兄长喜欢她也正常。” 沈瑶华翻了一页帐册,头也没抬。 裴筠芷等了等,见她没反应,又道:“嫂嫂你也別太往心里去,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白姨娘再得宠,也越不过你去,你可是正妻。” 沈瑶华这才抬起眼看她,“你说完了?” 裴筠芷一噎。 沈瑶华淡淡道:“说完了就回去吧,我忙著呢。” 裴筠芷脸上的笑掛不住了,“嫂嫂,我好心来劝你,你这是什么態度?” 沈瑶华低下头继续看帐册,“心领了,不送。” 裴筠芷气得站起身,“行,你就端著吧!等白姨娘生下儿子,看你还端不端得住!” 第24章 冷落裴时序 说完她甩袖就走。 挽棠追出去,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门。 “什么东西!”挽棠气得脸都红了,“小姐,她们这是故意的!” 沈瑶华摆摆手,“隨她们去。” 拾云轻声道:“小姐,白鶯鶯今日穿得那样招摇,只怕是想气您。您別往心里去。” 沈瑶华笑了笑,“我往心里去什么?一个將死之人,穿得再好看也是白搭。” 拾云和挽棠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第二日一早,白鶯鶯来请安。 她穿著身藕荷色的袄裙,打扮得比昨日素净些,脸上带著温顺的笑,一进门就行礼。 “给少夫人请安。” 沈瑶华正用早膳,头也没抬,“起吧。” 白鶯鶯站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沈瑶华用完膳,才开口道:“少夫人,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沈瑶华接过挽棠递来的茶,“说。” 白鶯鶯道:“奴婢听说鷓鴣山上的娘娘庙求子很灵,想去拜拜。求菩萨保佑,给少爷生个儿子。” 她说著,脸上露出羞怯的神色。 沈瑶华抬起眼看她,“鷓鴣山?” “是。”白鶯鶯低著头,“那地方虽远了些,但奴婢想去试试。少夫人若是不同意,奴婢就不去了。” 沈瑶华看著她,嘴角微微弯起。 白鶯鶯倒是会挑地方。 她正想著怎么去鷓鴣山,这人就送上门来了。 “去拜佛是好事。”沈瑶华放下茶盏,“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白鶯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少夫人答应了?” 沈瑶华点点头,“你既想给裴家添丁,我自然支持。只是鷓鴣山路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陈武带几个人护送你去。” 白鶯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奴婢自己去就行,不敢劳烦少夫人的人。” 沈瑶华看著她,“那怎么行,你如今是裴家的人,若是在外头出了事,裴家脸上也无光。就这么定了,让陈武他们跟著。” 白鶯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多谢少夫人体恤。” 等她走了,挽棠忍不住道:“小姐,您怎么让她去鷓鴣山?万一……” 沈瑶华摆摆手,“让她去,正好,我也去。” 挽棠一怔,“您也去?” 沈瑶华点点头,“白鶯鶯挑的地方,正好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倒要看看,她打的什么主意。” 拾云担忧道:“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沈瑶华笑了笑,“危险肯定有,但我必须去,明珠可能在鷓鴣山,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她顿了顿,又道:“让陈武多带几个人,暗中准备著,白鶯鶯若真是打的什么坏主意,正好將计就计。” 两日后,出发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白鶯鶯就收拾妥当,带著一个包袱在二门等著。 她穿著身素净的衣裙,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倒是老实本分。 不多时,裴时序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往內院方向看去。 白鶯鶯连忙迎上去,“少爷,您来了。” 裴时序点点头,视线越过她,还在往內院看。 白鶯鶯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隨即温声道:“少爷,马车都备好了,咱们走吧。” 裴时序这才收回目光,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沈瑶华带著挽棠和拾云走了出来。 她穿著身月白的袄裙,外头披著件石青色的斗篷,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 裴时序眼睛一亮,连忙上前,“瑶华,你也去?” 沈瑶华点点头,“想去拜拜佛。” 白鶯鶯脸色微变,隨即挤出笑来,“少夫人也要去?那可太好了,路上有个伴。” 裴时序看了看沈瑶华,又看了看白鶯鶯,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他原以为沈瑶华不会去,特意挑了今日过来,想借著送白鶯鶯的机会,看看沈瑶华会不会在意。 结果她也要去。 裴时序犹豫了一下,道:“那我送你们去。” 沈瑶华看他一眼,“不用,你忙你的。” 裴时序被噎住,脸色有些不悦。 马车备好,两辆一前一后停在门口。 白鶯鶯走到裴时序身边,轻声道:“少爷,天冷,您不如上我的马车,车里暖和些。” 裴时序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已经上了第一辆马车,车帘放下,看不见里头的情形。 裴时序等了等,见那车帘一动不动,心里更烦躁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跟著白鶯鶯上了第二辆马车。 车帘放下,白鶯鶯殷勤地给他倒茶,“少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裴时序接过茶,目光却一直盯著前面那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往北边而去。 一路上,白鶯鶯温柔小意地说著话,裴时序心不在焉地应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辆马车。 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故意上了白鶯鶯的车,她明明看见了,却连句话都没有。 她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裴时序越想越烦躁,手里的茶盏捏得紧紧的。 白鶯鶯看著他的神色,心里又嫉又恨,面上却越发温柔,“少爷,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歇一歇?” 裴时序摇摇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山路越来越顛簸。 前面那辆马车里,挽棠小声问:“小姐,姑爷上了白鶯鶯的车,您不生气?” 沈瑶华闭著眼靠在车壁上,“生什么气?” 挽棠道:“他当著您的面上那个女人的车,分明就是故意气您。” 沈瑶华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让他气。” 裴时序愿意上谁的车,与她何干? 她心里想的,只有鷓鴣山上的明珠。 至於裴时序,早就与她无关了。 第25章 故意的意外 马车在鷓鴣山的山道上顛簸前行。 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养神。山路越来越陡,车身摇晃得厉害,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一动不动。 挽棠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小声道:“小姐,已经进山了。” 沈瑶华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是连绵的山林,树木光禿禿的,枝丫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山路狭窄,两边都是陡坡,偶尔能看见山崖下头有破败的木屋,也不知是猎户的住处还是別的什么。 她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前面那辆马车里,白鶯鶯正殷勤地给裴时序倒茶。 “少爷,您尝尝这茶,是我特意带的,说是能驱寒。” 裴时序接过茶盏,目光却往后头那辆马车看去。山路弯弯曲曲,后头的马车时隱时现,什么也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茶,心不在焉。 白鶯鶯看著他的神色,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越发温柔。 “少爷,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躺一会儿?” 裴时序摇摇头,“不累。” 白鶯鶯往他身边靠了靠,轻声道:“少爷,您別怪我多嘴,少夫人她……好像真的不在乎您了。” 裴时序脸色一沉。 白鶯鶯连忙道:“我不是挑拨,只是替少爷不值。少爷对她那么好,她却总是冷著脸,今日您上我的车,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裴时序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够了。” 白鶯鶯低下头,“是,奴婢不说了。” 裴时序盯著车帘,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 沈瑶华真的不在乎了? 从前两人吵架,她虽然也冷著脸,但眼睛里分明还是有他的。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那日她说和离时的神情,平静得可怕,好像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说出来。 裴时序的心猛地揪紧。 不会的,她只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好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处山坳停下歇息。 沈瑶华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山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她拉紧斗篷,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山路往前延伸,绕过一道山樑,隱约能看见更高的山峰。 陈武说过,娘娘庙在半山腰,从这儿上去还要走一个多时辰。 白鶯鶯从前面马车下来,挽著裴时序的手臂,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来。 沈瑶华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打量四周的山势。 裴时序走到她面前,见她目不斜视,心里的烦躁又涌上来。 “瑶华。” 沈瑶华这才看向他,“什么事?” 裴时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鶯鶯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少爷是担心您累著,特意过来看看。要不您也上车歇著?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沈瑶华淡淡看她一眼,“不必。” 说完,她转身上了马车。 裴时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白鶯鶯轻声道:“少爷,少夫人这是还在生气呢,您別往心里去。” 裴时序没说话,转身回了马车。 接下来的路程,裴时序没有再往后看。 白鶯鶯靠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他心不在焉地应著,脑子里全是沈瑶华那冷淡的眼神。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从前的沈瑶华,虽然也冷,但对他分明是不同的。 她会在夜里等他回来,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会在他烦恼时轻声安慰。 可现在,她眼里完全没有他了。 裴时序越想越烦躁,索性闭上眼不再想。 马车继续往前,山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林,遮天蔽日。 忽然,车身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裴时序睁开眼,“怎么了?” 外头车夫的声音传来,“少爷,前头山道上有几块大石头,堵住路了。” 裴时序掀开车帘,只见前面的山道上確实横著几块山石,也不知是山上滚下来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沈瑶华的马车也停了,她正站在车边,往山道上看。 白鶯鶯从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惊讶道:“这怎么会有石头?这路是上山的必经之路,若是堵住了,咱们可就上不去了。” 裴时序下了车,走到山石前查看。石头不大,但几个人也搬不动,得用绳子拉。 他正要吩咐人去拿绳子,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隆声。 裴时序抬头一看,脸色大变。 “快躲开!” 山崖上,几块巨石正滚滚而下! 沈瑶华也看见了,她拉著挽棠和拾云就往旁边躲。马车夫们四散奔逃,马匹受惊,嘶鸣著狂奔而去。 轰隆隆—— 巨石砸在山道上,烟尘四起。 沈瑶华被烟尘呛得直咳嗽,等尘埃落定,她抬头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她和挽棠、拾云被隔在了山道这边,而裴时序和白鶯鶯他们,被隔在了另一边,大大小小堆了三四丈宽,根本过不去。 “瑶华!”裴时序的声音从石头那边传来,带著急切,“你没事吧?” 沈瑶华应道:“没事。” 话音刚落,天边传来阵阵闷响,竟是打雷了。 石头那边,裴时序心头一紧。 他踩著石头往上爬,想翻过去看看情况,可那些石头太大太滑,爬了两步就滑下来。 “少爷!”白鶯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哭腔,“少爷,我受伤了!” 第26章 抉择 裴时序回头一看,只见白鶯鶯坐在地上,捂著脚踝,脸色煞白。 她身边有一块拳头大的落石,显然是方才从山上滚下来的。 裴时序连忙过去,“怎么了?” 白鶯鶯泪眼婆娑,“石头砸到脚了,好疼……” 裴时序低头一看,她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 他心头一乱,下意识又回头看向那堆巨石。 那边隱隱传来人声,听不真切,但似乎有人在说话。 白鶯鶯拉著他的袖子,“少爷,我好疼,会不会骨头断了……” 裴时序咬了咬牙,“你先忍忍,我过去看看瑶华。” 他站起身,又要往石堆那边走。 白鶯鶯忽然惨叫一声,“啊——!” 裴时序嚇得连忙回头,“怎么了?” 白鶯鶯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疼,好疼,少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裴时序慌了神,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势,越看越心惊。那脚踝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確实伤得不轻。 他犹豫了。 那边,瑶华那边有动静,但没听见她呼救,应该暂时没事。 可白鶯鶯伤成这样,若不及时下山找大夫,万一留下什么残疾…… 白鶯鶯拉著他的手,泪流满面,“少爷,您別丟下我,我好害怕……” 裴时序看著她的脸,心里天人交战。 瑶华是他的妻子,他应该去救她。 可这边白鶯鶯伤成这样,他怎么能丟下她? 况且,瑶华那边有陈武他们,好几个护卫跟著,应该出不了大事。 白鶯鶯却只有他。 白鶯鶯抽泣道:“少爷,您先送我下山好不好?等安顿好了,您再带人上来找少夫人,少夫人家大业大,有那么多人护著,自有人为她拼命,可鶯鶯什么都没有,只有少爷您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裴时序心上。 是啊,瑶华是沈家东家,有钱有势,有护卫有下人,就算他不在,也有人护著她。 可白鶯鶯一个孤女,除了他,还能指望谁? 况且,她是为了跟他来鷓鴣山才受伤的,他若丟下她不管,岂不是禽兽不如?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著是一声惊雷。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转眼间就变成瓢泼大雨。 白鶯鶯被雨淋得瑟瑟发抖,整个人缩在裴时序怀里,“少爷,冷……” 裴时序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抱起白鶯鶯,对车夫道:“快,下山!” 车夫为难道:“少爷,那少夫人……” 裴时序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巨石,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雨幕遮住。 “她有人护著,没事。”他道,“先下山给白姨娘看伤。” 马车缓缓驶离。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 裴时序坐在车里,抱著白鶯鶯,心里却总是不安。 瑶华不会有事吧? 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等安顿好白鶯鶯,他就带人上山去找她。 一定。 而另一边,沈瑶华却已悄悄离开原地,带著陈武和雇来的一队高手,悄悄靠近了寨子。 他们一直等到天黑。 正要去打探情况,却忽见山寨里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於耳。 看样子,竟是有另一批人闯进了寨子,两方打起来了。 沈瑶华连忙示意自己的人躲起来,静待时机。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终於渐渐平息。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能看见寨子里人影幢幢,但已经听不见刀剑声。 陈武低声道:“小姐,好像打完了。” 沈瑶华点点头,目光紧紧盯著寨子里的动静。 火光中,她隱约看见一些人影在走动,步伐整齐,动作迅速,不像是一般的山匪。 “你看那些人。”她指著寨子里,“像是干什么的?” 陈武眯著眼看了一会儿,“不像江湖草寇,倒像是……官兵?” 沈瑶华心头一跳。 分明没听说过朝廷有剿匪的消息。 正想著,寨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著是孩子的哭声。 沈瑶华心一紧,只见一群孩子趁乱跑了出来,大的牵著小的,小的哭著喊著,在雨里瑟瑟发抖。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仔细观察那些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短褐,动作整齐划一,有人在清点孩子,有人在搬运东西,还有人在收拾尸体。 虽然穿著不像官兵,但行事作风分明就训练有素,不像是江湖草寇。 陈武小声道:“小姐,这伙人来歷不明,咱们还是等他们走了再进去。” 沈瑶华摇头,“不能等。” 陈武急道:“可万一他们是官兵,咱们贸然闯进去,被当成山匪同伙怎么办?” 沈瑶华看著那群孩子,心里快速盘算著。 “应当不是官兵,但看他们的行事,不像滥杀无辜之辈。” 她顿了顿,咬牙道:“我赌一把,若是等他们走了再进去,万一明珠被人趁乱带走,或者被丟在哪个角落里,这暴雨天,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活?” 陈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看向他,“你带著人,等会儿从那边绕进去,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陈武急道:“小姐,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沈瑶华摇头,“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我有分寸。” 她说完,趁著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悄悄往寨子里摸去。 寨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和血跡。 那些黑衣人还在忙碌,没人注意到她。 沈瑶华贴著墙根,一路摸到关押孩子的那排木屋。 门大开著,里头空无一人。 沈瑶华心一沉,转身又往另一个方向找。 忽然,她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往寨子外跑。 是孩子! 沈瑶华追上去,拦住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小孩,別怕,我不是坏人。我问你,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才一两个月大的婴儿?” 男孩嚇得浑身发抖,“不、不知道……” 沈瑶华急道:“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见过很小的孩子?” 男孩摇头,“没见过,我们这儿都是大的,小的不跟我们关一起。” 沈瑶华心里一沉。 正说著,天上又响起一声惊雷,雨更大了。 陈武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上来,低声道:“小姐,快走!这雨太大了,山上不安全!” 沈瑶华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孩子,咬牙道:“先把孩子们送下山!” 陈武急道:“那明珠小姐呢?” 沈瑶华道:“我去找!” 她转身就往山寨深处跑。 陈武想追,却被她喝住:“你带孩子们下山!这是命令!” 陈武一跺脚,只能招呼人手,护著那些孩子往山下跑。 沈瑶华在暴雨中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凭著感觉往前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珠,明珠,娘来了。 忽然,她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 沈瑶华心头一跳,循著声音找过去。在一个倒塌的木棚下,她看见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是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 沈瑶华犹豫了一瞬。 这孩子不能丟在这儿,会死的。 可明珠呢?明珠在哪儿? 万一她耽搁的这一点时间中,明珠遇害了,她怎么办? 可…… 冬夜的雨冻得人骨头髮痛,那孩子哭都快哭不出声了,小脸已经有些发青。 沈瑶华用力闭了闭眼。 第27章 故人重逢 她咬了咬牙,弯腰抱起那孩子,“別怕,我带你下山。” 抱著孩子往寨门口跑去,雨夜方向难寻,刚跑出去没几步,忽地顿住了脚步。 她的前方,一个山匪模样的粗獷男人迎面撞了上来。 竟是漏网之鱼! 亡命之徒,遇上便是凶险万分。 沈瑶华的心提了起来,抱著孩子谨慎地往后退去。 那山匪眼睛一亮,显然是想到能將她和孩子抓住做人质。 沈瑶华做下决断,转身便跑。 身后果然响起脚步声,刀锋裹著风声,骤然已与她只有毫釐之间——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猛地扣住沈瑶华的手腕,將她整个人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隨后“噗”地一声闷响,那山匪重重倒进泥泞里。 沈瑶华下意识回头,人已被一剑穿心。 她连忙捂住怀中小女孩的眼睛。 出剑的那人已经放开了她,走上前检查山匪已死透了,平静地將剑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混著雨水流入泥土中。 “你……”沈瑶华张了张口。 那人已回过头来,只看她一眼,声音低沉冰冷。 “走。” 沈瑶华猝然间对上他的眼睛。 身形高大修长的年轻男人,下半张脸蒙著面,一双眼睛像寒潭一般。 莫名的,有一瞬间的熟悉感。 “走。”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就要走。 沈瑶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等等!” 那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瑶华对上那双眼睛,心里涌起无数个念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鬆开手,退后一步,稳了稳心神。 “你不是匪徒。”她道。 那人没说话。 沈瑶华看著他,“你救我,是为什么?” 那人依旧沉默。 沈瑶华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我要找我的女儿。”她快速道,“她才一个多月大,被人换走了,可能就在这寨子里。你若能帮我找到她,我愿意出重金酬谢。多少银子都可以,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那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依旧没有说话。 沈瑶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心里那股希望渐渐凉了下去。 她太莽撞了。 这人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救她,她一概不知。凭什么觉得他会帮她找女儿? 何况明珠是不是真的在这寨子里,她也不確定。揽月轩的消息只说有一批孩子被送上山,可没说里头一定有明珠。 沈瑶华垂下眼,苦笑了一下。 “算了。”她轻声道,“是我莽撞了。你救我一命,我已经很感激了。你走吧,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过身,往寨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不知道跑出去了没有?山匪会不会追上来?她若是回去,还能不能再进寨子找一次?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等著。” 沈瑶华猛地回头。 那人看著她,点了点头,“山脚等。”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瑶华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问清楚,可夜色茫茫,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沈瑶华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她忘不了。 山风越来越冷,冻得人手脚发僵。 沈瑶华不敢在原地久留,按照那人说的,往山脚方向走。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再遇上山匪。好在运气不错,走了大半个时辰,终於看见山脚那片林子。 她找了个隱蔽的地方躲起来,背靠著一棵大树,抱著膝盖坐下。 天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夜鸟扑稜稜飞过,嚇得她浑身一紧。 她不敢睡,也不敢放鬆警惕,只是睁著眼,盯著来路的方向。 等啊等,不知等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沈瑶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还没回来。 她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山匪发现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沈瑶华咬了咬牙,继续等。 天越来越亮,林子里开始有鸟叫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瑶华站在那儿,看著来路的方向,一动不动。 忽然,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连忙躲到树后。 一个黑影从林子里出来,脚步很快,直奔她藏身的地方。 沈瑶华看清了那张脸——是昨夜救她的那个人。 她连忙从树后出来,“我在这儿!” 那人看见她,脚步一顿,隨即快步走过来。 沈瑶华迎上去,目光往他身后看,又往他怀里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头一沉,“明珠呢?找到了吗?” 那人看著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沈瑶华的心猛地揪紧,“没找到?是不是没看见?还是认错了?我跟你说了,她右手大拇指指腹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襁褓是浅蓝色的细棉布,上头绣著珠花……” “没有。”那人打断她。 沈瑶华一怔。 那人道:“寨子里,没有一两个月大的婴儿。” 沈瑶华愣住了。 没有? 怎么会没有? 揽月轩的消息说有一批孩子被送上山,年岁与明珠相仿。 她满心以为这次一定能找到明珠,结果却告诉她,寨子里没有一两个月大的婴儿? 那明珠在哪儿? 那些孩子又去了哪儿? 沈瑶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晃了晃,直直往后倒去。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沈瑶华靠著那只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低头看著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处的袖子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皮肤。 皮肤上,一个月牙形的胎记清晰可见。 沈瑶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胎记—— 她一把抓住那只手,掀开袖子,死死盯著那个胎记。 月牙形,指甲盖大小,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边缘不规则,像是不小心烫伤的疤痕。 可她知道,这不是烫伤的。 这是天生的胎记。 十五岁那年,她救下的那个少年,手腕上就有这样一个胎记。 她给他上药时看见的,还笑著说过,这胎记像个月牙,以后要是走丟了,她就凭这个找他。 沈瑶华抬起头,死死盯著那双眼睛。 第28章 她记得他 “今日多谢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却沉默了一下,那双眼睛盯著沈瑶华,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说:“不知道。” 沈瑶华一怔,“不知道?” 男子垂下眼,“不记得。” “什么意思,你没有记忆?”沈瑶华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吗?” 他道:“不知道。” “不知道?” 他点点头,“醒来就在这儿。”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醒来就在这儿。 他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怎么会失忆?怎么会出现在这山匪窝里?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他浑身是伤地倒在她家门口,她把他救回去,养了半年,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跟著她,帮她做事。 后来他忽然不见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以为他找到了家人,回家去了。 原来他没有回家。 原来他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 沈瑶华眼眶发酸,她別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压下去。 “你救了我。”她回过头,看著他的眼睛,“昨夜你答应帮我找女儿,虽然没找到,但我欠你一条命。” 那人没说话。 沈瑶华道:“你跟我回去吧。” 男子看著她,眼底闪过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瑶华道:“你既然没有记忆,没有去处,就跟我回去,我有银子,有地方住,可以帮你找大夫,帮你找家人,在这之前,你就留在我身边。” 男子沉默片刻,“为何?” 沈瑶华看著他,“因为你救过我,我需要一个你这般身手极好的高手。” 男子看著她,问:“你遇到了难处?” 沈瑶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怔了怔,才点点头。 “是,或许以后还会遇到剥皮削骨般的困难,我需要你。” 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终於点了点头。 沈瑶华心里鬆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却听他道:“再等几日。” 沈瑶华一怔,“什么?” 男子道:“还有事要办。” 沈瑶华看著他,“什么事?” 男子没说话。 沈瑶华等了等,见他不愿意说,也不再追问。 她想了想,道:“那你去办你的事,办完了来找我。我在匀城,沈家商行,你一打听就知道。” 男子点点头。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涌起许多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你……什么时候能办完?” 男子想了想,“一两日。” 沈瑶华点点头,“那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道:“以后,我能叫你阿屿吗?” 男子看著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沈瑶华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阿屿。 十五岁那年,她就是这么叫他的。 那时候他没有名字,她给他起了一个,叫阿屿。 如今他又没有名字了,她再给他起一个,还是叫阿屿。 “阿屿。”她轻声道,“你要如约回来找我。” 阿屿看著她,点了点头。 天已经大亮了。 远处传来嘈杂声,隱约能看见山脚下有人影晃动,是陈武他们带人上山来了。 阿屿往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向沈瑶华,“走。” 沈瑶华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拿著,路上用。” 阿屿低头看著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她。 沈瑶华道:“你既然要办事,身上总得有点银子。不够的话,来匀城找我,我给你。” 阿屿攥紧那块银子,点了点头。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有些捨不得。 她想多问几句,想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想问他记不记得从前的事,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我走了,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往山脚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阿屿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沈瑶华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她用力眨了眨眼,转过身,快步往山脚走去。 走下山坡,陈武他们正好赶到。 “小姐!”挽棠第一个衝上来,抱著她放声大哭,“您没事吧?嚇死奴婢了!” 沈瑶华拍著她的背,“没事,没事。” 拾云也红著眼眶,“小姐,您怎么逃出来的?那些山匪没把您怎么样吧?” 沈瑶华回头看了一眼山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人救了我。”她轻声道。 陈武四处看了看,“救您的人呢?” 沈瑶华道:“走了。” 陈武一怔,“走了?” 沈瑶华点点头,“他说还有事要办,过几日来匀城找我。” 陈武和挽棠他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走吧,回匀城。” 一行人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沈瑶华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上,一个人影站在山石后面,正看著她。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瑶华心里一暖,转过身,快步往山下走去。 阿屿站在山石后,看著那个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那块碎银子。 一阵山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隨后他身边落下两道敏捷的人影,如鬼魅一般。 “公子,人已准备就绪,那些山匪逃不了。” 阿屿原本如人偶一般平静冷淡的脸上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眉眼间就有了人气。 他嘆了口气,“给她递消息是为了让她心安,却不知这般胆大,自己就来了。” 旁边的人道:“还比咱们的人去得快呢,公子您嚇死了吧。” 阿屿轻飘飘看他一眼。 另一边的人奇怪地问:“公子您为何不直接与沈小姐相认,要是让她知道您没失忆,她不会生气吗?” “原以为她忘了。”阿屿垂下眼,手里的碎银子一下一下拋著玩,“原来她记得。” 原来她记得。 那年他走时明明留下了信物,她只要去查,便能知道她是谁。 可这些年她过得这么艰难,也没有来寻过他的帮助。 第29章 指责 马车在回匀城的路上顛簸前行。 沈瑶华让陈武將那小女孩送去了官府找亲人,她靠在车壁上,闭著眼,脑子里却全是阿屿的脸。 他长高了,比十五岁时高了一个头不止。也瘦了,脸比从前更冷,更硬,像是一把被反覆锤炼过的刀。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沉默,那样清冷,偶尔看向她时,又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可他记得她。 那些他唯一记得的画面里,有她。 沈瑶华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酸涩的,心疼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阿屿刚被她救回来的时候。 他浑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躺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守在他床边,给他餵药,给他换药,给他擦身。 后来他醒了,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问他从哪儿来,他也不说话。 她以为他是个哑巴,也就不再问,只叫他阿屿。 那半年,他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 她出门谈生意,他跟著;她在铺子里算帐,他在旁边站著;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衝上去护著她。 她教他认字,教他算帐,教他分辨药材。 他学得很快,一学就会。她夸他聪明,他不说话,只是看著她,眼里有一点光。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个匀城,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他的消息。她以为他找到了家人,回家去了,虽然心里失落,但也为他高兴。 原来他没有回家。 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漂泊,吃了这么多苦,连记忆都丟了。 沈瑶华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她已经失去很多了,没有太多与她少年时期有关的重要的人了。 这次,她不会再让他走了。 沈瑶华回到裴府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刚在二门停下,便见裴时序从里头冲了出来。他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瑶华!”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扶她,“你回来了!没事吧?” 沈瑶华侧身避开他的手,淡淡道:“没事。” 裴时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又挤出一丝笑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几日担心得睡不著,派人去鷓鴣山找了你好几趟,那些山匪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瑶华绕过他往里走,“没有。” 裴时序跟在她身后,“你怎么逃出来的?我听人说你被山匪抓走了,急得不行,正打算亲自带人上山去救你……” 沈瑶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带人上山救我?” 裴时序点头,“是,我……” “那你怎么没去?”沈瑶华看著他,“我被抓走三天,你若是真心想救,三天时间,足够你带人上山找我了。” 裴时序被噎住,脸色涨红。 白鶯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柔声解围:“少夫人,您误会少爷了。少爷是真的担心您,只是那日山匪太多,咱们人手不够,贸然上山反倒危险。少爷是想等官府的人来了再一起上去,结果您自己就回来了,真是菩萨保佑。”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便见裴老夫人拄著拐杖站在迴廊上,身边跟著裴夫人和裴筠芷。 沈瑶华脚步一顿,上前行礼,“老夫人。” 裴老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 “是。” “听说你被山匪抓走了?” 沈瑶华垂著眼,“是。”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府里待著,非要往那等险恶之地跑,被抓了也是自找的。” 沈瑶华没说话。 裴筠芷在一旁捂著嘴笑,“嫂嫂,你可真是命大。我听说那些山匪凶残得很,专抓年轻妇人上山,你这一去就是三天,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老天爷保佑。” 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是別的意思。 沈瑶华抬起眼看她,“二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筠芷笑了笑,“我哪有什么意思,就是替嫂嫂高兴罢了。只是外头的人嘴碎,少不得要说些閒话,嫂嫂还是想想怎么堵住那些人的嘴吧。” 沈瑶华看著她,忽然笑了。 “二妹妹放心,我沈瑶华行事光明磊落,不怕人说。倒是二妹妹,日后出门见人,可別学那些长舌妇,专会嚼舌根。” 裴筠芷脸色一变,“你——” “够了。”裴老夫人敲了敲拐杖,“都少说两句。” 她看向沈瑶华,“既然回来了,就回去歇著吧。这几日的事,等会儿再说。” 沈瑶华点点头,转身要走。 白鶯鶯忽然开口:“少夫人,奴婢多嘴问一句,那日您被山匪抓走,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瑶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白鶯鶯满脸关切,“奴婢不是別的意思,就是担心您。那山寨里都是些凶神恶煞的男人,您一个弱女子,他们没对您做什么吧?” 她这话说得比裴筠芷还露骨,明摆著是在暗示什么。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白鶯鶯低下头,“奴婢不敢乱说,只是担心少夫人的名声。毕竟您在山上待了三日,那些山匪都是些粗人,万一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沈瑶华笑了,“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你说来听听。” 白鶯鶯低著头,“奴婢不敢。” “不敢?”沈瑶华走近一步,“你方才那话,已经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白鶯鶯往后缩了缩,眼眶泛红,“少夫人,奴婢真的只是担心您,没有別的意思。您若觉得奴婢说错了,奴婢给您赔不是。” 她说著就要跪下。 裴时序上前一步扶住她,“起来,你一片好心,赔什么不是?” 他看向沈瑶华,皱起眉,“瑶华,鶯鶯也是关心你,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沈瑶华看著他,“我咄咄逼人?” 裴时序道:“她不过问了一句,你就这样逼问她,让下人怎么看?” 沈瑶华笑了,“她问的那一句,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败坏我的名声,你听不出来?” 第30章 公公敲打 裴时序一噎。 裴筠芷在一旁道:“嫂嫂,白姨娘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怎么逃出来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若真清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就是了。” 沈瑶华看向她,“我为何要跟你们说?” 裴筠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裴老夫人又敲了敲拐杖,“够了,都给我闭嘴。”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管事匆匆跑进来,“老夫人,家主回来了!” 眾人皆是一怔。 裴鸣回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严肃,一双眼睛精明而锐利,正是裴家的现任家主、匀城太守裴鸣。 裴夫人连忙起身,“老爷回来了。” 裴鸣点点头,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瑶华身上。 “听说你被山匪抓了?” 沈瑶华行礼,“是。” 裴鸣看著她,“怎么逃出来的?” 沈瑶华道:“有人相救。” “谁?” “不认识。” 裴鸣盯著她看了片刻,“不认识的人,会冒险从山匪手里救你?” 沈瑶华迎上他的目光,“確实不认识,他救了我,便走了,没有留名姓。” 裴鸣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 白鶯鶯忽然开口:“老爷,少夫人方才说,她被人救了出来,还在山寨里待了一夜……” 裴鸣看向她,“嗯?” 白鶯鶯低下头,“妾不敢乱说,只是外头的人嘴碎,只怕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裴鸣的目光又落回沈瑶华身上。 沈瑶华站在那儿,面色平静,迎著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裴鸣看了她许久,终於开口。 “沈氏。” 沈瑶华垂首,“在。” 裴鸣道:“你嫁进裴家三年,我自问待你不薄。裴家是世家,规矩多,但你既然是裴家的媳妇,就该守裴家的规矩。” 沈瑶华没说话。 裴鸣继续道:“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也不追究你为何要去那种地方,但从今往后,你给我安分一些,好好待在府里,別再往外跑。” 沈瑶华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是。”她轻声道,“儿媳记下了。” 裴鸣点点头,“下去吧。” 沈瑶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白鶯鶯低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裴时序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裴筠芷满脸得意,裴老夫人面无表情,裴夫人目光冷淡。 这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待她的。 沈瑶华收回目光,抬脚跨出门槛。 身后,裴鸣的声音传来:“都散了,沈氏的事,谁也不许再提。” 沈瑶华走回自己的院子,一路没有说话。 挽棠和拾云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屋,沈瑶华在桌边坐下,许久没有动。 挽棠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沈瑶华摇摇头,“没事。” 拾云轻声道:“小姐,老爷回来了,您要不要同他说明珠小姐的事?” 沈瑶华笑了笑,“不必。” 拾云一怔,“为什么?” 沈瑶华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他们从来就没把明珠当成裴家的人,裴鸣也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一个丫头片子,在裴家眼里,算得了什么? 他们只在乎裴家的脸面,只在乎规矩,只在乎会不会被人说閒话。 至於明珠的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沈瑶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关係。 他们不在乎,她在乎。 他们会找也好,不会找也好,她都会自己去找。 哪怕走遍天涯海角,她也要把明珠找回来。 后面几日,沈瑶华差人去客栈等了几回,却不见阿屿如约前来。 那年对方不告而別的记忆又涌上心头,沈瑶华亲自去了约好的客栈。 又等了半日,到黄昏时刻,依然没见著人。 沈瑶华开始有些不安。 她让陈武去鷓鴣山附近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陈武回来说,那伙山匪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全死了。 沈瑶华一怔,心里更不安了。 阿屿会不会出事了? 他说的有事要办,是什么事?会不会跟那些山匪有关?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街道,心里乱糟糟的。 拾云端了茶进来,轻声道:“小姐,您別太担心了,那人既然答应了,一定会来的。”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拾云,我好像谁也留不住。” “……小姐。”拾云的手一顿,顿时感到心疼,忙劝道,“毕竟许多年没见了,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您也未可知,別为了……为了他伤心了。” 沈瑶华摇摇头,“也不全是为他。” 她是追著明珠的消息与他重逢的,直觉告诉他,阿屿身上会有明珠的消息。 可他没有来。 她一次次跑空,一次次被吊著一口气,却哪里也找不到明珠。 沈瑶华甚至感到绝望,可如今,她又不能这样快就放弃。 深呼吸一口气,她用帕子擦乾眼角,平復了心情。 “罢了,先回去吧。” 又过了一日,陈武来说,有人在去北方的路上截下了一批人牙子,现下许多人都去认孩子了。 沈瑶华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备车。” 刚走到门外就被拦下了。 一个面生的婆子急匆匆跑来,额上掛著汗,声音又尖又急: “少夫人,少夫人留步!不好了,小小姐忽然哭得厉害,怎么哄都止不住,脸都憋紫了!少爷发了好大的火,让您立刻过去瞧瞧!” 沈瑶华脚步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也有一些疑惑。 老夫人一向嫌她带不好孩子,这会儿怎么就会这样巧,偏偏赶在她要出门的时辰,谁也哄不住孩子了,说得像多离不开她一样。 “请了大夫没有?”她问,语气冷静。 “请、请了,李大夫已经过去了。”婆子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可小小姐就是认人,哭得撕心裂肺,少爷说定是想母亲了,非要您过去不可。” 沈瑶华心中冷笑。 裴时序这时倒是做起慈父了。 挽棠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 沈瑶华心知这多半是藉口,或是白鶯鶯那边又动了什么手脚,她不想在此浪费时间,正欲开口將这婆子打发走,迴廊那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31章 气晕了 裴时序大步流星地赶来,面色阴沉,身上还穿著家中的常服,显然来得匆忙。 他一眼看见沈瑶华身上便於远行的装束,以及身后明显整装待发的陈武等人,脸色更沉了几分。 “你要去哪?”他走到近前,声音压著怒意。 沈瑶华不欲多言,只想儘快脱身,“铺子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 “急事?”裴时序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武和那几个生面孔护卫,“什么急事需要带上这么多人?” 沈瑶华不想过多解释浪费时间,“商行的事重要,自然需要人手。” “商行,你当真確定要同我说商行?”裴时序面色沉鬱,“沈瑶华,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女儿哭得快背过气去,你这个做母亲的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李大夫既已去了,我过去也无甚用处。”沈瑶华语气平淡,“况且,老夫人將孩子接过去时说过她会亲自照料。若真有事,也该先稟告老夫人,而非在此拦我。” 裴时序心中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激起一股无名火。 从前她与沈瑶华吵架,对方总是愿意低头的,总是会让步的,但也不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现在,沈瑶华就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不在乎他们的女儿,不在乎他纳妾,不在乎……他。 这个认知让裴时序心中火起,一把拉住沈瑶华。 他力道不小,沈瑶华腕上一痛,眉头紧蹙:“放手!” 陈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少爷,请您鬆手。” “滚开!”裴时序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要求我?” 他向来是翩翩公子,光风霽月,说出这样的话,是真气得不行了。 沈瑶华冷声:“裴时序,我从沈家带来的人由不得你教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裴时序盯著沈瑶华,后槽牙咬得死紧,一句话也没说,拉著人就往回拖。 沈瑶华被拉得一个趔趄,“裴时序!” 场面顿时僵持,报信的婆子嚇得缩在一旁,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沈瑶华心中焦灼,每拖延一刻,明珠在鷓鴣山便多一分危险。 她不能再跟裴时序在此纠缠! “陈武。”她声音冷了下来,“请少爷鬆手。” 陈武得令,不再犹豫,极快地出手,一下格开裴时序,將人钳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裴时序何曾受过这等对待?当即就脸色巨变。 “沈瑶华,你疯了吗?你让下人拿我?!” 旁边的婆子如梦初醒,尖声叫嚷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少夫人叫人打少爷了!” 这一喊,顿时惊动了更多下人,远处已有护院闻声跑来。 沈瑶华气得眼前发黑,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涌了上来。 她强自压下喉间的腥甜,知道今日之事恐难善了,但她不在乎,不过就是和离,那本就是她的愿望。 只是她真的一刻也耽搁不得了! 心中急切,她只觉得头脑发晕,眼前一阵阵地黑。 一声威严的断喝传来: “都住手!成何体统!” 裴鸣到了。 他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惊动,身著常服,面色沉凝如水,周身散发著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目光扫过被陈武制住、气得脸色发青的儿子,再落到沈瑶华身上,眼神锐利。 “父亲。”裴时序连忙换了一声。 裴鸣没理会他,只看著沈瑶华,缓缓道:“瑶华,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在主院门前与夫君拉扯动手,你的规矩呢?”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焦虑,行礼道:“父亲明鑑,儿媳有急事需出门处理,夫君阻拦,陈武为护主情急之下有所冒犯,並非有意对夫君不敬。” “急事?”裴鸣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什么急事,比照料病重的女儿、维繫夫妻和睦还要紧?比你身为裴家妇的体面还要紧?”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更重的分量:“瑶华,我知你能干,沈家生意做得不小,可你要知道,匀城地界上,再大的商號,哪一样事不要经过官府的手?” 沈瑶华背脊微微一僵。 裴鸣看著她瞬间绷紧的神色,继续道,“裴家是清流世家,更是官宦门第,我这个太守,虽说不便直接插手商贾之事,但让辖下的买卖顺畅些,或是不那么顺畅,总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得好像语重心长,却暗含了一丝冷意。 “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如何权衡轻重,家和方能万事兴,总闹得鸡飞狗跳,让外人看笑话,於你、於沈家,又有何益处?” 字字句句,没有一句重话,却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裴鸣分明就在用他匀城太守的权势,用沈家生意的命脉,来压她低头,要她安分。 沈瑶华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瞬间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她看著裴鸣那双像要掌控一切的眼睛。 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时日殫精竭虑、步步为营,却依旧要被困在这座囚笼里寸步难行。 种种情绪猛然衝击著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喉间那股压抑许久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骤然一黑,所有声音和景象急速扭曲、褪色。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看到裴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裴时序瞬间错愕的脸。 隨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方窄小的天地里。 却有许多声音在对她说:沈瑶华,你不是要回去吗? 你怎么还不回去。 沈瑶华,你该做决断了。 沈瑶华,离开吧。 ——沈瑶华! “……谁……” 谁在叫她。 沈瑶华猛地恢復清明,睁开眼。 “……谁在叫我?” 第32章 明珠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旁边的人却听见了,大约是时时注意著动静。 “小姐,您怎么样?” 挽棠几乎是扑过来,满脸胆怯,“您昏睡了两天!昨晚还发热了,李大夫说要是醒不过来,可能会……”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小姑娘想哭又强忍著,憋红了眼。 沈瑶华示意她扶自己起来,拾云送来温水。 “小姐,你回匀城才多久,已经昏过去许多次了,您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和拾云怎么办啊?” 沈瑶华喝了水,神情还有些怔然。 记忆回笼,她才想起自己没有成功出门。 可已经过去两日了,就算明珠在那批人牙子手里,此刻也不知又去哪里了! 思及此处,竟差点生生呕出血来。 见她这模样,挽棠和拾云嚇坏了。 挽棠连忙说:“小姐,小姐您別著急,有天大的好消息!” 拾云也道:“正在愁小姐你若还不醒来怎么办呢,明珠小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瑶华的心提起来,“明珠怎么了?” “明珠小姐找回来了!” 拾云笑著说,尾音又强压低下去,“小姐您猜,谁救明珠小姐回来的?” 嗡——! 沈瑶华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明珠找回来了这几个字。 她猛地抓住拾云的手,就要下床去,“在哪里?明珠在哪里?” “小姐!”拾云按住沈瑶华,半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小姐被悄悄带回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两日明珠小姐就在偏房里,由我和挽棠亲自照看著,除了李大夫,没有旁的人知道。” 挽棠也连忙道:“对,您別起身,奴婢去將小小姐抱来。” 说著就脚步急切地出了门去。 沈瑶华的视线一直跟著她出去,像是十年八年那样久,终於看见挽棠去而又返。 她怀里抱著锦被,是沈瑶华还怀著明珠时亲自去找陈掌柜拿了商行最好的布料做的。 沈瑶华下意识张开双手。 挽棠小心翼翼地將明珠送进她怀里,声音放得很低。 “嚇死奴婢了,刚才小小姐醒来差点又要哭,没想到阿屿那小子还挺有本事,抱著哄了两下,小小姐就安静了,还是他抱过来的,奴婢走到门边才敢接手。” 襁褓里的小女婴面色有些红,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见到沈瑶华,还带著泪的眼就弯成了月牙,小手挥舞著靠近她。 眼泪落进孩子的脸庞,被沈瑶华哽咽著吻去。 “明珠,明珠……” 不用什么滴血验亲,她一將她抱进怀里,就知道这是她的孩子。 还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谁,阿屿?” “对,就是阿屿!”挽棠笑道,“没想到他小子真的有本领,也不知在哪儿將明珠小姐寻回来了!人就在院外等著呢。” “幸好小姐您醒了。”拾云轻声说,“这几日我们也只敢餵小小姐喝些羊乳,还没来得悄悄去找个奶婆子。” 沈瑶华抬头看她们,真切地说:“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你们。” 这两个跟她一起长大的小姑娘,已经可以为她撑起后方了。 她又抱著明珠亲了亲,才道:“叫阿屿进来。” 两个丫鬟都是一怔,拾云道:“他如今也是外男……” “无妨。”沈瑶华笑了笑,“你们小时候还吃过他打的果子呢,也算是好友了。” 阿屿进来时,没有像那日一样蒙面,露出了漂亮凌厉的眉眼,沉默安静。 “阿屿。”沈瑶华郑重地道了谢,想要起身。“这次多亏有你。” 阿屿的身形动了一下,拾云快一步將沈瑶华扶住。 他便朝沈瑶华摇了摇头,“小姐不必言谢。” 沈瑶华一怔,“你叫我小姐做什么。” 阿屿道:“他们都这么叫。”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不是奴才,还是……唤我阿姊吧。” 阿屿眼中有一丝疑惑。 “谢是一定要谢的,你救了我的女儿。”沈瑶华抬头看他,“你想要什么?不必现在立刻就说,可以好好想想,这是你於我天大的恩,要什么都可以。” 阿屿眼里闪过一丝光,沈瑶华没有看懂,只看见他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沈瑶华这才露出笑意来。 “你吃过饭了吗?外面的事可办完了?若是有空,能不能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把明珠救回来的?” 阿屿抬起头,清冷的声线平静道:“这几日,就是去寻明珠……小姐,一切还算顺利,只路上有些意外,耽搁了一会儿。” 沈瑶华点点头,有些哽咽,“多亏有你。” 她低头爱怜地抱著女儿,听见挽棠问: “小小姐已经找了回来,小姐可要立刻告诉裴家人,將那冒牌货扔出去?” 沈瑶华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不急。” 屋里三双眼睛都看著她。 沈瑶华细细思索了一番,才缓缓道: “拾云,你叫陈武快马加鞭地去潁州,寻一名叫吴七妹的奶娘,將人接过来,报酬要什么都可以。” 拾云点点头,她记得小姐小时候的奶娘是潁州人,夫家就姓吴。 “挽棠,你拿著我的信物,去城南新置办一处院子,所有人由你亲自过手,来路都要查明,嘴务必严实。” 挽棠忙道:“奴婢一定仔细办好!” 她顿了顿,小心地问:“小姐,您是要把小小姐送走吗?” 沈瑶华垂下眼,点了点头。 “不会很久的,明珠很快就会和我团聚。” 她又仔仔细细將明珠看了许久,指腹轻轻拂过孩子柔嫩的脸颊。 终於还是不舍地咬了咬牙,將襁褓递给阿屿。 “你那日答应拉我身边做事,可还算数?” 第33章 假女儿死了 阿屿点点头。 “那我將明珠暂时託付给你。”她看著阿屿的眼睛,“待挽棠置办好院子,你帮我將明珠送过去,我要你日夜守护她的安全,不让任何人接近,也不让裴家任何人知晓她在哪里。” “阿屿,我可能信你?” 阿屿伸手將明珠接过。 他一个满身煞气的男人,抱著孩子的动作却郑重而轻柔,明珠在他怀里不哭不闹,还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他单膝跪下来,让沈瑶华能更近地看清他的眼睛。 隨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瑶华便笑起来,声音纵使因病而虚弱,但语气十分郑重。 “多谢。” 阿屿就这样盯著沈瑶华的眼睛,隨后缓缓摇了摇头。 沈瑶华有些愣神。 她好像没来得及问,不行路危险,他为什么特意去帮她救回明珠。 面对这个野兽一样的年轻男人,她好像总有很多问题问不出口。 她的沉默让挽棠和拾云都有些疑惑。 忽地,阿屿低下头,用额头虚虚贴了一下沈瑶华的手背。 並没有完全碰触到,却是一个交付真心的姿势。 他似乎在对她说,她可以无限地信任他。 沈瑶华的手指动了一下,心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快。 许久,她什么也没说,只对他轻轻道:“去吧。” 阿屿带著明珠走了。 挽棠出去端了药来,“小姐,喝了药再休息一会儿吧。” 接过药碗利落地喝下去,沈瑶华轻咳几声,顺了气才道:“我没事,交代你们的事儘快去办。” 挽棠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地说:“奴婢去端药时碰著人了,其他人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您醒了,要主动通知他们吗?”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他们巴不得小姐死……”挽棠说得快了,连忙“呸呸呸”打了两下嘴巴,“这裴府的人巴不得小姐有什么事呢,这两日一个人也没来探望。” 沈瑶华笑著问:“你不会去请裴时序来看我了吧?” 挽棠顿觉冤枉:“奴婢才没有呢!他那样对小姐,有什么资格进小姐的院子?” 这边说著,另一边裴时序果然得到了沈瑶华醒来的消息。 正在为他捏肩的白鶯鶯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状似关切地道:“妾身给少爷拿件披风吧,外面起风了。” 裴时序却说:“拿什么,我又不出去。” 白鶯鶯一怔,“少爷不去看少夫人吗?” 她早就见识过了,这裴时序前几次嘴上说著沈瑶华百般不好,但人一晕不又巴巴赶过去了? 这沈瑶华也不过如此,什么经商天才,沈家掌柜,也不过只会装晕求男人同情罢了。 谁知这次却听裴时序冷笑了一声,“醒了就醒了,还要我去求著让她见不成?” 他垂下眼,唇角是不悦且不屑的弧度。 “动不动就晕,指望著这样就能让我先低头,她倒是想得好。” 他拿起毛笔,继续未写完的字。 “就晾著吧,谁让她都不关心我们的女儿,如今她身子不好,又被父亲禁足,我看她还怎么去做生意。” “等困在院子里冷落几日,她就知道乖了。” 被禁足的事,沈瑶华是醒来没多久就知道了。 挽棠出去了又很快回来,“院子外面多了好多眼生的护院,连奴婢都不让出去。” “他裴家这是要软禁小姐不成?” 沈瑶华勾了勾唇角,並不生气,“也只会这一招了。” 挽棠道:“可奴婢该怎么出去呢?小姐交代的事,奴婢才不放心交给別人。” 沈瑶华想了想,吩咐:“等天黑,叫阿屿带你从后面翻墙出去。” “你就在外面待几日,事情办妥了再回来,明珠见时机就送走,不必再请示我。” “啊?”挽棠张了张嘴,“小姐,您是不是太信任那个阿屿了。” 当年沈瑶华跟沈府去临川时,並没有带上两个丫鬟,因此挽棠不认得阿屿。 沈瑶华没回答,只对她说:“以后他的话便是我的指示,你放心便是。” 挽棠与拾云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之后又两日,没有人发现挽棠不在院子里。 拾云伺候沈瑶华梳洗,匯报著这两日的情况。 “一切都照小姐说的去办妥了,小小姐安置在城南的桃溪巷,李大夫的徒弟在那边候著。” 沈瑶华点了点头。 拾云又道:“老太太那边没什么动静,夫人倒是差人过来问了,奴婢说您在睡著,叫人回去了。” “至於少爷……白姨娘倒是来过,假惺惺地送了只人参来,奴婢看是想著打探您好不好呢,也没让人进来,人参扔进库房了。” 沈瑶华正要说话,忽地听见院外忽然吵囔起来。 拾云放下梳子出去看了看,回来时面色有些异常。 “小姐,那假的孩子死了。” 拾云扶著沈瑶华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她的身子其实还没有完全恢復,只能缓慢行走,到的时候,连同裴鸣在內的裴家人都已经到了。 室內一片寂静,只余一股浓郁的药味。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第34章 还想有孩子 “你还知道来?”老夫人掀了掀眼皮,“孩子烧了整整一夜,人死了你这个当娘的才出现,成何体统?” 沈瑶华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唇角,道:“老夫人息怒,孙媳在禁足中,也是没有办法。” 若老太太真有表现得那么在意这个孩子,都烧了一整夜了,差人来把她叫过去又有什么难的? 她的话让老夫人面色顿时更加难堪。 一旁的裴筠芷瞪大了眼,“你连看都不看孩子一眼,还在这里顶撞祖母!” 裴夫人淡声道:“瑶华,我知你心中有气,但万不该在这时候还使性子。” 沈瑶华没有回应,只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身边的周嬤嬤说:“小小姐这几日都不大好,一直发热,昨夜忽然烧得特別厉害,早晨老奴再去瞧时,已经没气了。” 一时没有人说话。 这样说来,情况其实有些微妙。 孩子高热不退,若是时时有人在旁看护,不会等到早上才发现人没了。 可在场眾人,谁敢说一句老夫人的不是? 果然不等沈瑶华说话,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裴时序这时转过了身来。 他的眼睛很红,竟像是为这个孩子伤心过一场。 “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面对他惯有的指责,沈瑶华只是静静站著,她的目光在裴家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只觉得疲惫且无趣。 裴鸣这时才开口:“既然已经如此,便早些准备后事吧。” 他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什么情绪,“孩子年幼,不宜大办,也不必停灵太久,选个清净日子,直接安葬了吧。” 他的第一个孙女死了,话却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著点儘快处理掉一件麻烦事的意味。 而沈瑶华向其他人看去,竟似乎都对裴鸣的这个决策没有意外和反对的意思。 倒是裴时序脸上露出了一些真实的难以置信,“父亲,明珠是您的嫡长孙女,怎能如此草率?” 裴鸣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然如何?难道要大张旗鼓,让全城都知道我裴家嫡长女未足岁便夭折?徒惹议论与非议,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办。” 在这明显的敷衍態度下,方才那些对沈瑶华的指责,忽然显得有点虚浮可笑,可却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原来在裴家人眼里,这个嫡孙女的分量也不过如此。 沈瑶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裴鸣討论的不是她女儿的后事。 这种过分的冷漠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另一种解读。 怕是伤心过度,以至於麻木了吧? 周嬤嬤又嘆了口气,低声道:“少夫人现在知道难受了……唉,早知今日,又何必……” 裴时序也像是从父亲的冷漠中回过神,重新將视线对准了沈瑶华。 他看著沈瑶华苍白却平静的脸,那股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失去孩子的痛,有对沈瑶华的怨,还有一种奇异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他走到沈瑶华身旁,放缓了声音,语气中竟有安抚的意味。 “瑶华,我知道你心里也难受。” 说著,竟像是十分大度一般。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要你肯低头认个错,承认之前是自己疏忽,对孩子关心不够,我……我就出面向父亲请求,以最高的规格安葬明珠。” “她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是我的正妻,我总不会让她走得太过委屈。” 这番话,他说得自己几乎都要感动了。 他是多么宽宏大量的丈夫,即使妻子有错,他也愿意给她台阶下,愿意为她去爭取体面。 沈瑶华终於有了点反应,她轻轻抬眸,看向裴时序,那眼神里的东西让裴时序心头莫名一刺。 她没接裴时序的话,目光却在屋內逡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外廊下阴影里,一个试图將身影藏起来的人身上。 “白姨娘。”沈瑶华开口,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既然来了,何必站在外面?进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她的视线投向门外。 白鶯鶯被点了名,再也藏不住,站在原地竟显得有些惶恐。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淡的月白裙子,脸上脂粉未施,眼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倒比沈瑶华更像死了孩子的那个。 沈瑶华淡笑著问:“你平日里不是最关心我的女儿么?如今她走了,你也该来见最后一面。” 白鶯鶯这才慢慢挪进屋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方向,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少夫人节哀,妾身、妾身人微言轻,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沈瑶华轻轻重复,“你之前不是日日惦记,生怕旁人照顾不周么?怎么如今反而不敢上前了?” 白鶯鶯猛地抬起头,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愤恨,隨即又被盈盈泪水覆盖。 她声音淒楚,“少夫人!您怎能如此说?妾身是关心明珠小姐,可那也只是因为心疼孩子,绝无他意!如今小姐去了,您伤心过度,妾身理解,可您不能把气撒在妾身身上啊!难道、难道关心孩子也有错吗?”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裴时序果然皱起眉,不悦地看向沈瑶华:“瑶华,你別闹了,是你自己不关心女儿,如今孩子没了,指责旁人有何用?”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里带上了高高在上的指责意味:“你自从潁州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阴阳怪气,跟疯了没什么两样,对我不恭,对长辈不敬,对孩子不慈,如今不要將场面闹得更难看了。” 还不等沈瑶华开口,他又像是施捨般,放缓了语调。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益,明珠已经没了,我们再悲痛,日子还得过下去。你放心,我们还年轻,以后总还会有孩子的。” “还会有孩子?”沈瑶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她看著裴时序:“裴时序,我们的女儿刚刚咽气,尸骨未寒,你就已经想著下一个孩子了,现在真的是我不关心女儿吗?” 裴时序被她问得一噎,“我是安慰你罢了,人死不能復生,难道我们要一直沉溺在悲痛里吗?要不是你之前疏於关心,明珠又怎么会病成这样?” 第35章 和离吧 “母亲的责任?”沈瑶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笑了一声。 “裴时序,你还记得我怀明珠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裴时序一怔。 “你说,让我安心养胎,沈家的生意暂时交给可靠的掌柜,你也会帮我看著,你说,孩子生下来后,让我放心去做我想做的事,后方有你,孩子有你。” 沈瑶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说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半点委屈,裴家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裴夫人和老夫人,最后落回裴时序骤然发白的脸上。 “可你呢?你做到了吗?我孕期反应剧烈时,你在哪里?是忙著官场应酬,还是忙著安抚你那些觉得我拋头露面丟了裴家脸面的长辈?” “我生產那日你在哪里?哦,你在处理紧急公务。孩子生下来后,你裴家上下,从老夫人,到夫人,到你那些妹妹,哪一个是真心实意关心过她、疼爱过她? “她们口中所谓的关心的,不过是个嫡孙女的名分,是个可以用来拿捏我的把柄。” “只有指责我时,倒是人人都能来插上一嘴、” “如今,孩子没了。”沈瑶华的声音顿了顿,將语气中的讽刺压了下去,“你们倒一个个跳出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指责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慈!你们裴氏百年世家,在场难道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吗?” “沈瑶华!”裴时序脸上青红交加,是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你永远只会拿生意说事,永远只记得你的沈家!” “是,我是没做到十全十美,可你呢?你心里除了你的生意、你的银子,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声音也大了起来,带著破罐破摔的戾气:“既然你觉得裴家这般对不起你,觉得我这个丈夫这般不堪,那你当初何必答应我?这个裴氏的少夫人,你还当来做什么!”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对夫妻彻底撕破脸皮。 沈瑶华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个曾经信誓旦旦、如今面目全非的男人。 心头最后那一点残存的的留恋,终於彻底灰飞烟灭。 也好,彻底了断,再无掛碍。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静。 “你说得对,这个裴氏的少夫人,我確实不必再当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晰地扫过屋內每一张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裴时序,我们和离吧。” 啪——! 不知是谁失手打碎了茶盏。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眾人脸上错愕,下人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裴时序如遭雷击,死死盯著沈瑶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好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似乎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女儿刚去,你就在这胡言乱语什么?我警告你,別再说这种气话!” “不是气话。”沈瑶华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是认真的,裴时序,我们和离。” “荒唐!”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孩子刚刚夭折,尸骨未寒!你这个做母亲的,不说好好料理孩子后事,竟在此刻闹著要和离?!你眼里可还有半点伦常纲纪?!传出去,我裴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瑶华转向她,眼神冷漠:“裴氏的名声,与我何干?我只要和离。” “你——!”老夫人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眼前发黑。 裴鸣终於开口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的寒意比老夫人直接的怒斥更让人心惊:“沈氏,你莫要忘了,当初时序娶你已是破格,是开了我裴氏娶商户女的先例。裴家予你正妻之位,予你庇护,你便是这般报答的?在裴家蒙受丧女之痛时,落井下石,提出和离?你这是恩將仇报!” “恩將仇报?”沈瑶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促地冷笑了一声,“裴大人,敢问裴氏对我有何恩?” “是在我嫁入三年,独力支撑大半家用,却依旧被视作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是恩在我怀胎十月辛苦生產,你们却只关心孩子是男是女,能否为裴家延续香火?是在我女儿病重至死,你们除了指责我这个母亲,便是盘算如何草草了事、保全顏面?” 她每问一句,裴鸣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样的恩,我沈瑶华,受不起。” 裴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裴家没有和离的先例。你若执意要离开裴家,只有一纸休书。” “休书?”沈瑶华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我未犯七出之条,裴家凭什么休我?” “就凭你不敬尊长,不睦夫婿,不善抚育子嗣!”裴鸣语气森然,“仅凭后两条,便足够了!” “那便上官府,请官府裁定。”沈瑶华寸步不让,“女子提出和离,按律確需上公堂陈情。我不怕。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她竟然真的敢上公堂? 眾人再次被震住,一个女子,主动提出和离已是惊世骇俗,还要闹上公堂?她难道就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了吗?! 裴时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沈瑶华那张决绝而陌生的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不再看他们任何人,对身边的拾云道:“我们走。” 拾云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主僕二人转身,朝门外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坚定,没有半分留恋。 “沈瑶华!你给我站住!”裴时序猛地反应过来,疾步追出屋外,在廊下拦住了她。 第36章 孑然一身 他脸上交织著震惊、愤怒、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之间,怎么就至於走到和离这一步?!你说话!” 沈瑶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廊下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决绝。 她看著裴时序,看著这个她曾以为可以託付终身、却最终將她推入深渊的男人,最后一次,平静地、清晰地回答: “裴时序,从你与白鶯鶯苟且,从你们调换我女儿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完了。” 既然已经向裴家人提出了和离,沈瑶华就一刻也不能再閒下来。 “原也想安排好一切再提,既然他们要如此,我也不需要再忍。” 她吩咐拾云亲自去清点自己带来的嫁妆,再想办法將陈掌柜带进来见她。 拾云犹豫道:“裴家原就已经变相禁足了小姐,要叫陈掌柜来恐怕困难。” 沈瑶华轻嘆:“我都要和离了,还理会他禁足做什么?” “小姐……”拾云还有些忧愁,“您真要与他们闹到公堂上去么?” 裴鸣是匀城太守,要是对簿公堂,沈瑶华没有优势。 沈瑶华摇摇头,“他们不敢丟这个面子。” 在裴府的这三年,她太了解这群人了,裴鸣与老夫人还做著名门世家的梦,绝不可能允许让全城老百姓看了他们裴氏的笑话。 而裴夫人日日遵循女德女则,不会忤逆裴鸣的意思。 况且,裴家人向来自大,定然以为她说的都是气话,以为她没有那个胆子闹到公堂上去。 以他们的作风,接下来恐怕还会以各种形式来劝诫她,给一些小退步与小恩惠,就以为能打消她和离的念头。 沈瑶华垂下眼,忽然笑了笑。 只可惜,裴家人在一开始看轻她时,就错了。 “拾云,县主府上可有回信了?” 拾云道:“挽棠走之前同奴婢交待过,县主前几日去了山上礼佛,明日就回了。” “知道了。” 沈瑶华点点头,又道:“叫阿屿回来一趟。” 暮色十分,阿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沈瑶华的院子,怀里还抱著正睡著的明珠。 沈瑶华有些意外,伸手將女儿抱过来,垂眸看了一会儿。 唇角露出温柔的笑,再开口声音便带了感慨,“你怎么知我想明珠了。” 拾云笑道:“定是明珠小姐也想您了,阿屿倒是机灵的。” 沈瑶华抱著明珠轻轻哼著记忆里的民谣,那还是小时候娘哄她时哼过的。 待明珠睡得更熟了,她让拾云將孩子抱到一边,冲阿屿招了招手。 她是斜倚在榻上的,阿屿便单膝跪地,低头听她吩咐。 “明日帮我给陈掌柜传个话,將商行里裴氏的人都清点出来,想个藉口打发走,不需要留面子。” 裴氏现在能读书的年轻子弟不多了,自从她嫁进来后,裴鸣便用辈分压著她,强行安排了许多分家的人进沈家商行,想吃一份羹。 那些人大多数自詡世家贵族身份,看不起商行里的活,实际上自己不学无术,行商之事一窍不通,只想坐著收银子。 掌柜们来反映了好几次,曾经沈瑶华忙著別的事,只叫他们当閒人养著,左右也不差那些银子。 但现在既然要和离,便也没有再惯著他们的理了。 阿屿点了点头,抬头看沈瑶华,“记下了,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墨玉一样,像盛著冰凉的溪水。 只有看沈瑶华的时候很专注。 连日来的病痛和疲惫让沈瑶华忽略了很多事,此刻被这样一双眼睛盯著,又忽地思绪万千。 她愣神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於我立了大功,这几日又將明珠保护得很好,你还没有想好要什么报酬吗?” 阿屿还是那样看著她,沈瑶华都快以为他会说,他不要报酬。 就算这样说,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可下一瞬,她好像看见阿屿眼底闪过一丝別样的情绪,向来没有情绪的唇角忽地扬起了很淡的一点情绪。 “阿屿想好,会同小姐讲的。” 沈瑶华盯著他唇角的弧度,觉得他大约是在笑,但笑意又消失得很快,像被他刻意敛去。 “阿屿。”她又唤了他一声,唇边绕过很多问题,可都被她藏回心底。 已经过去太多年了,重逢时他又不愿主动相认,那么即使问了,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所以她只是问:“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吗?” 阿屿垂下眼。 他分明是一个年轻又漂亮的男人,只是平日里清冷凌厉的气质模糊了格外標致的五官,只让人感觉到他身上兽一样的气息。 此时垂著眼,浓密的眼睫在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得让人心生好感。 “不记得,没有过家人,孑然一身。” 沈瑶华一怔。 难道,当年他与家人走散后,再也没有团聚过么? 还是之后又遭逢了什么巨变,是否跟他的不告而別有关? 压下心底的疑惑,她叫拾云取来一个小匣子,取出里面的一支金簪递给阿屿。 “你把这个拿著,拿去当了也行,自己留著花。” 阿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瑶华笑道:“跟著我,定然不会再让你吃不起饭、穿不起衣,这簪子去当铺少说值五十两,你记下,別叫掌柜的欺负了。” 见他在原地没动,沈瑶华下意识像小时候一样拉过他的手腕,將簪子塞进他的手心。 “拿著吧,我不会再叫你吃苦的。” 第37章 劝和 那样一个冰冷的人,手心竟是温热的,与沈瑶华病中充满寒气的四肢全然不同。 阿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將簪子握进手心,“谢谢小姐。” 沈瑶华见他的眼睛始终看著那簪子,心里有些柔软又酸涩。 恐怕分开的这些年,他必然吃尽了苦头。 莫名的,她竟对眼前能將自己完全笼罩进身体阴影里的男人起了一丝怜爱,就像从前怜爱睏在笼中的小兽一般。 “带明珠回去吧,日后我还需要你。” 莫名的,阿屿又扬了扬唇角,点了点头,带著明珠走了。 拾云等他走了才问:“小姐,这阿屿您才买回来几日,当真可以如此信任么?” 沈瑶华道:“用人不疑的道理你不也懂得么?况且——”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 她不愿自怨自艾,但陷入如今境地,她能用的人其实不多。 况且即使心中有疑惑,至少阿屿冒著风险为她救回了明珠,她就还愿意他还是小时候跟在她身边的少年。 经年数载,他们还站在同一条河的岸边。 没过多久,许是知道拾云去库房清点了嫁妆,裴家人果然再次被惊动了。 他们会想到,沈瑶华说的和离並非气话。 很快,沈瑶华的院子便来了人。 第一个来的是裴夫人。 拾云將人引进来,一向冷淡矜贵的婆婆这日面上竟温柔和善了不少。 “昨日就见你脸色不好,身子可好些了?” 沈瑶华平静地回答,“多谢裴夫人关心,药是都喝著的,就是总觉得不大好,所以那孩子出殯我就不去了,免得过了病气给府中其他人。” 没想到她直接说这个,態度还冷淡强硬,裴夫人一怔,明显地压了一口气下去。 “你这孩子,何必急著说这些,我今天来,也只是掛念你的身子。” 沈瑶华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让拾云给裴夫人奉茶。 手中的茶盏是上好的玉造的,在沈瑶华嫁进来以前,裴府也多是用瓷盏多一些。 哪能將这么好的玉盏当做寻常物件,日日使用。 裴夫人一时心绪万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来,她从未用这般温和的语气同沈瑶华说过话。 “昨儿,母亲想了一夜,这些年確实是委屈你了。” 原是先用上了怀柔政策。 “时序纳了白氏,是他的不对,我来之前已狠狠敲打过他一番,晚些时候等你想见他了,就叫他来同你道歉。” “你好生將他骂一顿,怎么教训都行,母亲绝不插手。” 沈瑶华没说话。 见她不语,裴夫人放下茶盏,轻咳一声。 “你既已嫁进裴氏,我们从来都是將你当作裴家人的,婚姻一事,也不是你同时序两人的事,况且夫妻哪有隔夜仇,待打过骂过,便过去了,可好?” “母亲同你保证,时序往后绝不再纳別人。” 沈瑶华忽地问:“即使我日后不再生了?” 裴夫人一滯,勉强笑了笑,“孩子的事,以后自然还会有缘分。” “若我生不出来,也不愿再生呢?”沈瑶华不依不饶。 裴夫人张了张口,勉强道:“你还年轻,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尚早。” 沈瑶华笑了一声。 她自裴夫人来之后就態度冷淡,这一声笑是情绪最外放的一刻,叫裴夫人的话都说不下去。 “裴夫人。”沈瑶华轻轻抚过手边的茶盏。 她语气平淡,也不叫裴夫人母亲。 “您看,即使我都提出要和离了,您话里话外地想让我打消念头,却连没孩子也行都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您还是婆婆来见儿媳,想压我一头,叫我息事寧人。” 裴夫人面色尷尬,“你误会了,我哪有想著压你一头,你也是咱们裴氏的孩子。” 沈瑶华笑道:“你们何时真正將我当做过裴家人?” “裴夫人,今日我就给您一个准话,也烦请您回去转告裴大人和老夫人,我是一定要和离的,不是说的气话。” 裴夫人的脸色彻底难看下去,“你是上了裴氏族谱宗祠的宗妇,我们哪里没有將你当作裴家人了?” 沈瑶华没有回答。 她已经不想再將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地反覆说著了,那没有意义。 见她不理会自己,裴夫人脸色变了又变,想了许多又说: “左右不过是因为一个白氏,我这就叫时序將人赶走,你可满意了?” 沈瑶华站起身,“裴夫人若是听不懂我的话,下次便换一个人来同我谈吧。” “沈瑶华!” 拾云快步走过来,“夫人,我们小姐要休息了,您请吧。” 裴夫人也是贵女出身,哪里受过沈瑶华这样的气。 闻言再也待不下去,冷哼一声拂袖去了。 她的气还没顺过来,就迎面撞上等在院外的裴时序。 “母亲、”裴时序皱眉迎上来,“她如何说?” 裴夫人见著他,气更不打一处来,靠著几十年来的矜持和教养才没发出脾气来。 “能如何,你惹下的祸事,我能怎么办?” 言下之意,便是沈瑶华没有鬆口。 “她当真要和离,您出面也没用?”裴时序咬了咬牙,脸色比裴夫人还难看,“不就是一个白鶯鶯,她非要闹得全家都不安寧。” 裴夫人忽然觉得累极了,“当初你闹著要娶,我早就同你说过,那是日日都往外跑的女子,心都是野的,哪里配做世家妇?” “嫁进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个心高气傲的,教唆著你不听我和你父亲的话,不让你纳妾,连通房也不许,那时你还同我们闹。” “闹来闹去不得安寧,我都隨便你去了,也捏著鼻子忍了这样一个儿媳。” “你也是,既然誓都发了,笑话都闹了,守著人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如今又非要去碰一个寡妇,让我不得不叫你纳妾,这算什么事?” “你看看你闹出来的动静!” 裴时序道:“母亲,这不关白鶯鶯的事!她一个弱女子,我那时不出手帮她,叫她如何自处?瑶华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不会拦著我做善事。” 第38章 裴家不会同意 “你!”裴夫人揉著眉心,只觉得自己的头阵阵地痛起来。 做善事做到女人床上去? 她前一瞬还在生沈瑶华的气,此刻倒是被亲生的儿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自己的烂摊子,我是管不了了。” 她转身就走,將裴时序留在原地。 “当初若不娶她,听我的娶个高门贵女,哪还有这么多事?” 裴时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风一吹过,心下又一片茫然。 他想衝进去质问沈瑶华,可每次都吃一道闭门羹。 当真是他错了么,是他不该碰白鶯鶯,还是—— 他不该娶沈瑶华? 可他明明是爱她的啊! 成亲这三年,他就算成日在外面被同僚嘲笑,被別的公子哥看不起,笑他听一个商户出身的河东狮的话,他也从来没想过休妻。 可如今沈瑶华却要与他和离! 难道果然是他错了,那年冰冷的长街不该跪,背上的鞭子不该挨。 娶了沈瑶华,真的是他走错的一步棋吗? 假明珠出殯那天沈瑶华没有去。 阿屿又来了院子,这次还丟进来一个人。 那人被五花大绑,脸上打得鲜血淋淋,嚇得挽棠往后跳了好大一步。 沈瑶华也是一怔,“这是?” 阿屿的语气像討论午膳一般平静,“白鶯鶯的駢头。” “什么?”沈瑶华这才反应过来,震惊,“你怎么知我之前在找阿虎?又是在哪儿找到的?” 阿屿却没答,只道:“他没本事,才让明珠在半道上被山匪抢走。” 沈瑶华站起来,缓缓踱步到阿虎面前。 她盯著剧烈扭动的人看了许久都没说话。 虽然明珠已经找了回来,但此时阿屿把阿屿给她送来,也是帮了一个大忙。 她唇边露出真心的笑意来,看向阿屿,“你可帮了我太多了。” 天气已经渐渐暖了,这日屋外有一些阳光。 她笑起来时,白瓷般的脸少了分清冷,眉眼间如春水般温润。 阿屿看了许久,才低声道:“只愿阿姊心想事成。” 沈瑶华怔了怔,再次笑起来。 “嗯,会的。” 又过了一天,裴鸣终於“大发慈悲”地允许沈瑶华出院子,將她叫去了书房。 书房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裴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並未让沈瑶华坐。 直到沈瑶华站定了,他才缓缓开口。 “商行里的事,是你做的?”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声音里带著久居上位的俯视感。 沈瑶华並不意外他知道得这么快,陈掌柜动作利落,没留任何转圜余地。 “是。”沈瑶华答得乾脆,並无遮掩,“沈家的买卖,自然该用沈家的人,用能为沈家赚银子的人,那些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辈,留著无用。” 裴鸣將书卷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审视著沈瑶华,像是在看一件突然脱离掌控的物品。 “瑶华。”他缓缓开口,语气近乎语重心长,“你年轻气盛,有些意气用事,我可以理解。” “先前你提出和离,想来也是因为丧女之痛,心神恍惚说的气话,裴家並非不通情理,你既喜欢经商,日后也大可继续做你的生意,裴家不会过多干涉。” 他略作停顿,目光牢牢锁住沈瑶华:“只是,凡事不可做绝。” “沈家商行能在匀城站稳脚跟,做大至今,其中也少不了裴家的人脉与照拂。你如今將人都赶走,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这样吧,之前的话你收回,我会让时序与你好好谈谈,过去的误会,就此揭过。商行里空出的那些位置,裴家会重新安排更得力、更懂事的人过去帮你。你一个女子,操持偌大家业,总需有人帮衬,有裴家做后盾,你那个做匀城首富的念想,也未必不能实现。”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前提是,你要安分,安分地做你的裴家少夫人,把该留的位置,留给该留的人。明白吗?” 一番话,恩威並施,先给个甜枣,再亮出棍子 沈瑶华静静地听著,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又有些想笑。 从前她处处退让,为了裴时序,她將沈家商行的利润源源不断地填补裴家的开销,忍受著裴家人一边花著她的银子,一边鄙夷她的出身,嫌弃她“拋头露面”丟了裴氏清流世家的脸面。 裴鸣更是明里暗里多次暗示,希望她把沈家生意交给裴家“懂行”的人打理,仿佛她沈瑶华手中的產业,生来就该是裴家的囊中之物。 可他表面又极重他那清流的名声,生怕沾染太多商贾铜臭,影响他的官声。 於是既要钱,又要脸,將她架在火上烤。 如今她不再退让,甚至摆出决裂的姿態,他倒摆出一副宽宏大量、施捨般的姿態来了。仿 佛允许她继续经商是天大的恩典,仿佛重新塞人进她的商行,是莫大的帮衬。 真是虚偽得令人作呕。 沈瑶华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嘲,语气依旧平静,“沈家商行的人事安排,关乎生意根本,我自有考量,至於和离之事……” 她抬眼,看向裴鸣:“那並非气话,我是认真的,还请裴大人成全。” 裴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深冰。 他盯著沈瑶华,半晌,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冥顽不灵。”他丟下四个字,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捲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沈瑶华已不存在,“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想清楚了,再让时序来告诉我。” 这便是逐客令了。 沈瑶华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那沉重大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瑶华微微眯了眯眼,心头那层无形的压力却並未散去,反而更沉。 裴鸣今日的敲打是一个明確的信號,他不会轻易同意和离,更不会放任她彻底脱离掌控。 第39章 公子的要求 若她低头,日后沈家商行必將被裴家势力逐步渗透、蚕食,最终名存实亡。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更不能让裴鸣继续钳制她的生意命脉。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吩咐:“给陈叔递个消息,叫他同我一起去见那位公子。” “是。”拾云应下,却又面露难色,“小姐,只是……咱们院子外头这两日看守的人似乎又多了,进出盘查得很严,递消息恐怕不易。” 沈瑶华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果然,院门附近影影绰绰,除了原本的婆子,还多了几个身著裴府护院服饰的生面孔,目光时不时扫向院內。 裴鸣这是打算將她软禁起来,逼她低头了。 “无妨。”沈瑶华收回目光,眼神冷静,“你按我平日装束打扮,在屋里坐著,偶尔去窗边露个脸,我从后院走。” “小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顾不得那么多了。”沈瑶华语气决然,“必须儘快见到那人。” 计划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 拾云换上沈瑶华的衣衫,坐在內室临窗的榻上做绣活,偶尔起身走动。 从窗外看去,影影绰绰,难辨真假。 沈瑶华则换了身丫鬟常见的青布衣裙,脸上稍作修饰,提著一只空食盒,低头朝后院角门走去。 角门平日只有两个婆子看守,今日却也多了一个护院,那护院抱著胳膊靠在门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进出的人。 沈瑶华面上不显,將食盒稍稍提高,挡住下半张脸,步伐自然地朝门外走。 “站住。”护院忽然出声,拦在她面前,“干什么去?” “回这位大哥,”沈瑶华压低声音,模仿著丫鬟怯生生的语调,“少夫人说想喝西街李记的桂花甜酿,让奴婢去买。” 护院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沈瑶华暗暗鬆了口气,连忙低头快步走出角门,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那护卫觉得奇怪,就要追上来。 沈瑶华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看著就要被追上,巷口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將她拉去了一边。 “小姐。”阿屿的声音竟从身后传来。 沈瑶华讶然回头,“你怎么在这里,明珠呢?” “不放心小姐,跟来看看。”阿屿言简意賅,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小姐要去哪里?我护送。” 沈瑶华看著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微暖,却也没时间多问,只道:“去沈家商行名下的酒楼,明珠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挽棠看著,很安全。”阿屿答道,“城南院子隱蔽,我布了些小机关,寻常人发现不了,也进不去。” 他安排得竟如此周全,沈瑶华点点头,不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专挑僻静小巷,快速朝酒楼方向走去。 醉仙楼是沈家產业中档次较高的一处酒楼,平日招待的多是商贾与有些身份的文人。 沈瑶华与阿屿从后门进入,直接上了顶层最为隱秘的天字號雅间。 陈掌柜早已得了信等在里面,见到沈瑶华安然无恙,明显鬆了口气,隨即又面露忧色:“小姐,您这时候出来,府里那边……” “无妨。”沈瑶华摆手,径直问道,“信送到了吗?” 陈掌柜点头,压低声音:“揽月轩的人来说他们公子已知晓,请您在此等候。” 沈瑶华心下瞭然,对方果然时刻关注著她的动向。 她让陈掌柜先下去,只留阿屿在雅间外间守候。 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了暮色四合。 雅间內没有点灯,光线渐渐昏暗,窗外街市的喧囂也渐渐平息下去。 就在沈瑶华以为对方今日不会现身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沈瑶华心念微动,示意阿屿戒备,自己起身走到门边,並未开门,只低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恭敬却不卑不亢:“沈小姐,我家公子派小人前来。” 沈瑶华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身著靛蓝布袍、做寻常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沉稳。 他独自一人,手中並未持物。 “你家公子呢?”沈瑶华问。 年轻人拱手一礼:“公子俗务缠身,暂不能亲至,特命小人前来,聆听小姐吩咐。” 他语速平缓,措辞得体,显然训练有素。 沈瑶华將他让进屋內,並未让阿屿离开。 年轻人也並无异议,落座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瑶华。 “吩咐不敢当。”沈瑶华开门见山,“我欲见先生,是想谈那笔生意,沈家可以接下他的要求,但需当面釐清细节。” 年轻人微微一笑:“公子料到小姐会做此决定,公子让小人转告小姐,生意之事不急。公子说,沈小姐志存高远,心有丘壑,困於匀城裴氏一方宅院,著实可惜。” 沈瑶华眸光一凝:“先生此言何意?” “公子欣赏有决断、有魄力之人。”年轻人不疾不徐地道,“小姐如今处境公子略知一二,裴氏以官身压商贾,非君子所为。公子愿助小姐一臂之力,脱此困局,展翅高飞。” 助她?沈瑶华心中警惕更甚。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这等来歷神秘、能量莫测之人。 “先生美意,我心领了。”沈瑶华语气谨慎,“但不知先生需要沈家,或是需要我,付出何种代价?若仍是世间奇货,沈家自当尽力搜寻,银货两讫即可。” 年轻人摇了摇头,笑容依旧得体:“公子想要的並非货物,或者说,公子看中的『货』,本就是小姐您。” 沈瑶华心下一沉。 年轻人继续道:“公子说,他所求,小姐一定给得起。只看小姐,是否捨得,是否有足够的诚意。” “诚意?”沈瑶华反问,“怎样的诚意?” “决断的诚意。”年轻人目光清正,话语却意味深长。 “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诚意,將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诚意。” “公子可以给予小姐需要的支持,但前提是,小姐必须证明您值得这份投资,您选择的道路,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摇回头。” 沈瑶华沉默下来,雅间內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对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他要的,是她沈瑶华彻底与裴家决裂,独立出来,並且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与决心,去闯出一片天地。 若此人真有他暗示的那般能量,那么摆脱裴家钳制、甚至让沈家更进一步,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可將命运与一个全然陌生、底细不明的势力捆绑,其危险程度,或许不亚於留在裴家。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亮起零星灯火。 良久,沈瑶华抬起眼。 第40章 你真的不要我了? “请转告先生,”她一字一句道,“这生意,沈瑶华做了,他想要的诚意,我会证明给他看。” 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起身,郑重一揖:“小姐快人快语,小人必定如实回稟公子。公子期待小姐的好消息。” 说罢,不再多留,悄然离去。 路过外间,与沉默站著的阿屿擦肩而过。 年轻人脚步一顿,视线看天看地,又脚底抹油一般走了。 送走他后,沈瑶华並未立刻离开。 她在昏暗中又静坐了片刻,將翻涌的心绪一点点压下。然后,她唤来一直守在外间的阿屿,又让人去叫陈掌柜。 陈掌柜很快赶来。 “陈叔,”沈瑶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从今日起,整合沈家商行在匀城及周边所有能调动的现银、易於变现的货物、地契,我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一笔足够大的数目,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陈掌柜心头一震:“小姐,这是要……” “以备不时之需。”沈瑶华没有多做解释,继续吩咐,“另外,通过可靠渠道,去黑市请一批身手好、嘴严的打手,钱不是问题。將裴家这些年在沈家各铺子赊欠的、以各种名目借支的帐目,全部理清,列出明细。” 陈掌柜隱约明白了什么,额角渗出细汗:“小姐,您是向裴家討债?这、这会不会太急了?裴太守那边……” “正是要快。”沈瑶华打断他,眼神在渐浓的夜色中亮得惊人,“裴鸣想用官威压我,用软禁逼我低头。我便让他看看,沈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我沈瑶华,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一番部署下来,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沈瑶华悄悄回了裴府,一切似乎与离开时无异,可就在她悄无声息地进到院子里时,一道压抑著怒火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 沈瑶华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裴时序正站在不远处的海棠树下,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显然已在此等了许久,脸色很阴沉。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枝丫的簌簌响声。 裴时序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那张素来带著几分世家公子矜持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神情来。 沉静在黑夜中蔓延,沈瑶华只是静静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奇怪的,她好像已经无法將此刻的裴时序看作与自己成亲三年的伴侣,而是一个需要应对的、麻烦的人。 这种沉默让裴时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乾涩:“我们谈谈。” 沈瑶华终於开口:“谈什么?该说的不是都说过了吗?如果你是来送和离书的,倒是可以谈谈。” 裴时序像是被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態度刺痛,声音有些不稳,“你真的要和离?要离开裴家,离开我?” 他紧紧盯著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一点赌气的模样。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自己曾深深迷恋的清冷凤眼中,只有一丝冷漠和厌倦。 沈瑶华看著他急切又压抑著怒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她轻轻吸了口气,“裴时序。”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你们需要一遍一遍来確认吗?和离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对你们裴家来说就真的那么不可置信,那么不可接受?” “对,我不能接受。”裴时序上前一步,“我不懂,瑶华,我到底哪里错了?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能这么狠心,说不要这个家就不要了?是因为白鶯鶯吗?” 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归咎的理由,语气又快又急,带著某种急於证明的迫切:“如果你真的介意她到这种地步,我可以立刻送她走,让她离开匀城,永远不再回来,这样总行了吧?” “送她走?”沈瑶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裴时序,你捨得吗?” 她微微转过头,“你不是总说她可怜吗?你捨得送她远走,不会在看见她的眼泪时心如刀割?我可不愿意你这般为难。” 后一句话甚至带了些笑意,那般善解人意,听在裴时序耳中却嗡嗡作响。 沈瑶华还在说:“不必这么麻烦,现在是我要走,我成全你们。”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管著你裴大公子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没有人会碍著你怜香惜玉,广纳妾室,让你在同僚面前丟了顏面。” 裴时序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在月光下骤然变得苍白。 他怔怔地看著沈瑶华,心口忽然空落落地疼。 “瑶华……”他声音发颤,带著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是不是就算我送走白鶯鶯,你也不会原谅我了?” 他看著她,眼中是真切的困惑与痛苦。 他是真的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明明有过那么好的时候,他明明那么爱她,为了娶她甚至不惜忤逆整个家族,不过是纳了一个妾,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夫妻口角,怎么就至於要和离? 第41章 质问白鶯鶯 沈瑶华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心中连最后一点波澜都懒得泛起。 见她依旧沉默,裴时序胸中那股混杂著愤怒和恐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陡然爆发出来。 “是!我是心软,我看白鶯鶯孤苦无依,死了丈夫又没了孩子,实在可怜!那时候我喝多了,阴差阳错发生了关係,可我能怎么办?难道出了那间屋子就不认人,將她弃之不顾,任由旁人戳我裴时序、戳裴氏的脊梁骨,说我始乱终弃、薄情寡义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越来越高,仿佛要將这些日子积压的憋闷一股脑倾倒出来。 “瑶华,你不是说过要我做那高洁的明月吗?我娶了你,对你一心一意,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也不能因此就对跟过我的女子不负责任,不是吗?不是吗?” “哈。”沈瑶华终於低低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凉冷漠。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白鶯鶯可怜,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演戏了。” 裴时序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看著他,“裴时序,今日我就问你,明珠被白鶯鶯换走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裴时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被反覆质疑的厌烦感猛地窜了上来。 “沈瑶华!”他的声音变得凌厉,“你到底还要问几次?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离开家这么多日子,是我日日回府来看明珠,你现在凭什么红口白牙就说女儿被换了,凭什么怀疑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沈瑶华:“分明就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对孩子疏於照顾,如今孩子没了,你承受不住,就开始编造这些荒唐的藉口来推卸责任!沈瑶华,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看著他这副义正词严、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沈瑶华也不觉得意外。 “好,裴时序,既然你说你日日回府来看明珠,那我就当换女儿这件事,你是知情的。” 裴时序瞳孔骤缩:“你胡说八道什么,我……” “我最后问你一遍。”沈瑶华打断他,声音不高,“裴时序,你知不知道,白氏换走了我的女儿?” 夜风似乎都停滯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裴时序的心跳声。 裴时序心中忽地升起一股窒息感,猛地別开脸,像是要躲开那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 “我、不、知、道!” 沈瑶华终於收回目光,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进臥房。 “瑶华!”裴时序的声音像是从喉中艰难溢出来的,“我说我不知道,你难道没有別的要说吗?” 沈瑶华没有回头,“你知情或不知情,现如今难道还有意义吗?”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內昏暗的灯光里。 臥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一切。 裴时序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终於意识到自己几乎要被沈瑶华说服了—— 难道,白鶯鶯真的换走了明珠? 他猛地转身,去了白鶯鶯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 院门虚掩著,裴时序一把推开房门,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白鶯鶯正坐在镜前卸妆,闻声惊愕回头,见是裴时序,脸上立刻浮起惯有的、柔顺又带著惊喜的笑容:“少爷,您怎么……” “是不是你?”裴时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白鶯鶯痛呼出声。 他死死盯著她,一向温润如玉的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 “你对明珠动了什么手脚?我分明是见你可怜,才带你回来给明珠做奶娘,你当真动了別的心思,换走了我的女儿?” 白鶯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手腕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惊骇。 裴时序之前分明就不信沈瑶华的话,怎么会突然这样篤定地来质问她? 难道是沈瑶华给裴时序看了什么证据? 不……他们做得那么隱秘,沈瑶华不可能找到证据。 况且裴时序如果真的信了,就不是来问她了。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隨后她面上迅速堆砌起巨大的委屈与难以置信,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 “少爷您在说什么啊?”她声音淒楚,带著哭腔,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妾身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少夫人、对不起您的事!” “可为什么少夫人就是不肯放过我呢?小小姐夭折,我知道少夫人心里痛,我也痛啊!难道失去了孩子的,只有少夫人她一个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提起自己早夭的孩子,似乎心痛得快不能呼吸。 “可少夫人不能因为自己生前对小姐疏於关心,如今孩子走了,她心里过不去,就將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妾身头上啊!” 她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地望著裴时序,“少爷您想想,妾身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在这府里全仰仗您和少夫人的恩德,妾身有何本事,有何胆量去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少夫人伤心过度害了癔症,我理解的,可连您也要怀疑我吗?” “如果你们当真认定我做了这样的事,那我……我也没有办法……我一个靠您垂怜才有安身之所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为自己辩解呢?” 她的话句句戳在裴时序摇摆不定的心上。 是啊,白鶯鶯一个孤苦寡妇,哪有本事在裴府內宅换孩子?瑶华她是不是真的因为丧女之痛,神智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总是疑神疑鬼,甚至说出要和离这种疯话? 看著他眼中的犹疑和动摇,白鶯鶯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淒婉。 她试探著,轻轻偎进裴时序怀里,柔软的身躯贴著他。 发间、衣上那股裴时序十分熟悉的、甜腻而勾人的暖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 这香味总能让他放鬆,让他愉悦。 此刻,在这混乱而烦躁的夜里,这熟悉的气息像是一剂安抚的良药。 第42章 和离书 白鶯鶯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渐渐软化,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少爷,您別生气了……少夫人只是一时想不开,等过些日子,她心情平復了,就会明白您的心,明白妾身的无辜……眼下,您千万要保重身子,裴家上下,可都指著您呢……” 裴时序脑子里乱糟糟的,瑶华的决绝冷漠,白鶯鶯的委屈哭诉,两种画面交织撕扯。 怀里温香软玉,鼻端气息熟悉,连日来的愤懣和疲惫在这甜腻香气的包裹下,渐渐地都变得模糊。 在越来越不清晰的意识里,他选择了相信白鶯鶯。 夜色渐深,月光洒不进这间只剩曖昧的屋子。 第二日清晨,裴时序在白鶯鶯房中醒来,头还有些昏沉。 看著身边眼角犹带泪痕的女子,昨夜那些激烈的爭执、沈瑶华冰冷的质问,都在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里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他想,这其中,定然是有误会,瑶华在气头上,说的话不能尽信,白鶯鶯看起来也的確不像能做下那等恶事的人。 他起身穿戴,白鶯鶯也醒了,默默伺候他。 等收拾停当,裴时序看著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那点因昨夜强迫自己相信而生出的憋闷,又化作了些许怜惜。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鶯鶯,眼下府里不太平,你先收拾一下,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別庄住些日子,那里清净,也好让你养养身子。” 白鶯鶯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少爷……您要送妾身走?是因为少夫人吗?” 裴时序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有些硬:“你別多想,只是暂时避避风头,等瑶华气消了再说。” “那……要多久妾身才能回来?”白鶯鶯声音低下去,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多久?裴时序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起沈瑶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心头一阵烦闷。 他犹豫了一下,含糊道:“看少夫人的意思吧,毕竟她是我的妻子,你需要尊重她。”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憋屈。 他是夫君,是裴家未来的家主,何时纳妾、何时接回,竟要看一个女子的脸色? 传出去,他顏面何存? 白鶯鶯將他那一闪而过的憋闷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淒婉顺从,低低应了一声:“是,妾身知道了……只要不让少爷为难,妾身去哪里都可以。” 她垂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裴时序心中的烦闷更深了一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哪家的夫君像他这般憋屈?他已经如此退让,甚至要將跟了自己的女人送走,沈瑶华这下还能如何?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廝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 “少爷,少夫人差小人给您送东西过来。” 裴时序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去,“什么东西?拿过来。” 待人走上前,他接过那封书信模样的东西展开,猛地一顿。 沈瑶华送来了写好的和离书。 从前初识时,裴时序曾夸过沈瑶华的字好看。 匀城贵女多学簪花小楷,沈瑶华却常写瘦金,笔锋瀟洒利落。 如今,这份瀟洒用来写了和离书。 裴时序的脑子里一片茫然,似乎连愤怒都忘了,心底升起的是许多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沈瑶华在转眼之间,就可以做到这样决绝。 就算是他错了,就算是他的道歉不够,为什么不给他时间,就这样判处了死刑? 沈瑶华对他不公平。 一旁的白鶯鶯看著他手里的和离书,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虽然差点引起了裴时序的怀疑,但沈瑶华竟然如此乾脆,事情整体还是在向著她计划中发展。 起初她只是嫉妒沈瑶华一个商户女也能做世家公子的正妻,嫉妒对方那才出生的孩子就能拥有她前半生都看不见的財富和地位。 而她呢?那个喝了酒就只会打她的死鬼丈夫死了,她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怎么活下去? 就算裴时序会怜惜她,让她留在裴府做奶娘,凭什么都是下贱出身,她的女儿就不能像裴明珠一样做大小姐? 於是她鋌而走险换走了两个孩子。 这事做得不高明,但她看准了沈瑶华时常不在府中,那种满身铜臭的女人做不了贤妻良母,说不定並不关心孩子。 她还趁机勾引了裴时序,甚至不怕被沈瑶华发现——不,她就是故意要沈瑶华发现。 当一个女人只想著打夫君和小妾,哪里还顾得上孩子?况且沈瑶华还是一个一心要在外拋头露面的女人。 只是计划出了一点小意外,她没想到沈瑶华这么敏锐,会想到滴血验亲。 幸好她也还是怕裴老夫人的,也是,嫁进裴氏这种世家,谁能不低头? 沈瑶华也不过如此。 现在,竟然还主动和离,这不就是在给她白鶯鶯让位吗? 真是愚蠢。 这样想著,白鶯鶯的唇角溢出一点笑,又很快压下去,换上忧心忡忡的神情。 “少爷,少夫人这是……” 她思索再三,做出小心斟酌的模样,“您別生气,定然是少夫人在气头上,做事衝动了些……” 柔嫩的双手就要碰上裴时序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白鶯鶯一怔。 只见裴时序什么也没说,眼底翻涌的神情却让白鶯鶯感到害怕。 下一瞬,手里的和离书被他利落撕去。 第43章 县主解围 “不可能。”他冷冷地说,“我说过,我不同意和离。” 那来送信的小廝没说话,又从袖中拿出一封新的,头埋得很低。 “少夫人说,少爷您想撕多少都行,她写了很多份。” 裴时序动作一顿,脸色冷得难看。 “沈、瑶、华!” 另一边,沈瑶华並不急著等裴时序的回覆。 裴夫人听说了她写和离书的事,再一次匆匆赶过来,这次身边还跟著裴筠芷。 “嫂嫂,我奉劝你,蠢事做一次就够了,及时收手才免得无路可退。” 裴筠芷微微仰著下巴,依然是从前那副神態看著沈瑶华。 “平时在我们家作威作福就算了,等真成了下堂妇,你以为谁还像阿兄一样守得了你?” 她“哼”一声,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不如快些低头,像阿兄、父亲母亲还有我道个歉,以后裴家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阿芷。”裴夫人等她说完了才出声,轻蹙著眉头。 裴筠芷嘟囔道:“我又没说错。” 裴夫人轻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模样和裴鸣竟有了夫妻相。 “瑶华,我知你在气头上,如今我说什么也不管用了。” 沈瑶华静坐著,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別的事,也没有回应。 见她这副神態,裴夫人下意识皱了皱眉,又想起自己是来做说客的,只好將不悦掩饰下去。 “但你要知道,和离书是要送到官府去过了明路、盖了印章才生效的,否则就算你签一万次名字,也不过是一沓废纸。” “至於官府那边盖不盖章,也不过是时序他父亲一句话的事。” 沈瑶华的眼神这才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微微一笑,“裴夫人真是和裴大人天生一对。” 转来转去,不过都只会用这一招威胁她。 裴夫人眼中却露出悲悯神色,“我並非在用权势压你,只是你要知道,这世道下女子本就不易,你要和离,恐怕伤筋动骨。” “裴夫人这话说得倒是悲天悯人。”沈瑶华轻声道,“原来处处用女戒和规矩敲打儿媳的您,也知道女子不易。” 裴夫人一顿,一旁的裴筠芷气道:“你如何这般和母亲说话!你是我世家宗妇,难道不应该守规矩吗?你一个商户女……” “裴小姐何必口口声声商户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瑶华冷声打断她,“我记得裴小姐最爱游湖赏曲吧?可在我嫁进来之前,也没见裴小姐同那些贵女小姐们去游过几次湖,怎么我沈家的银子一进了裴府,裴小姐就有这些雅兴了。” “还不是……”裴筠芷面上闪过一丝心虚,“你以为我像你一般不守规矩?是母亲拘著我,我才不常出门罢了。” 沈瑶华笑道:“真是稀奇,原来裴夫人所谓的规矩是会从人身上转移的,有了我的银子,这小姐就可以不守规矩了,只有儿媳妇得守。” 一番话说得母女两都变了脸色。 裴筠芷气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和母亲?母亲叫你守规矩难道错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过了几十年?” “是,我佩服裴夫人能戴著这世家规矩的枷锁过这样的日子。”沈瑶华道,像是在回应裴筠芷的话,目光却看向裴夫人。 “若是夫人当真那样诚心教导儿媳,真將儿媳拘在后院教导也就罢了,可您一边用著我的银子,一边又总教训我不顾后院,这又算什么道理?” “我这般不守孝道不守妇道的媳妇,走了便走了,您又何必再劝?叫裴时序再娶一个守规矩的贵女回来伺候您,这不是更好吗?” 不等裴夫人说话,她像是反应过来,“哦,就是这匀城別的贵女,恐怕没有我这么多银子。” “你!”母女二人都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裴夫人才將面上怒气压下去,冷著声音说: “你是在外做买卖的,我们后宅妇人是说不过你,但你別忘了,你如今还是裴氏妇,家里长辈不同意你出门,你哪里也去不了。” 说来说去,不过还是威胁。 沈瑶华疲惫地嘆了口气,招手叫来拾云。 “方才裴夫人来之前,你说什么来著?” 拾云微微俯身,声音却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奴婢说,覃阳县主给您回了拜帖,算算时间,她身边的人这会儿应当已经到裴府门口了。” 覃阳县主身边有一名和沈瑶华年纪相仿的侍女,唤作溪琼。 是她从京城带回来的,十分聪慧机灵。 溪琼进来时,还留了两名县主的护卫在屋外候著。 她穿得比一般小姐还精致贵气,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 “见过裴夫人、裴小姐,我是来得不巧了吗?” 裴夫人和裴筠芷脸上神情变了又变,裴筠芷刚想说话,却见裴夫人起身,竟朝溪琼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溪琼姑娘,来了怎不让门房通报一身,差点怠慢了。” 溪琼笑眯眯地回了礼,“我是来找沈小姐的,拜帖早已先一步送到沈小姐手中了。” 言下之意,哪有过你裴氏其他人手的必要呢? 裴夫人脸上的神色压了又压,才勉强维持著贵妇人的体面。 不关係她的神色,溪琼转向沈瑶华。 “沈小姐,我家县主请您过府一敘。” 县主请人,谁还敢將沈瑶华关在院子里? 眼看著人跟著溪琼走了,裴筠芷气冲冲地拉住裴夫人的衣袖。 “母亲,您和父亲做什么都这么怕覃阳?她不过是个县主,您可是裴氏的当家主母!咱们世家贵女,从前见到公主都不用……” “闭嘴,你也知道是从前!”裴夫人厉声打断女儿的话。 “你当我们还是从前在京城的裴氏?况且覃阳县主的父亲生前可是卫国公,同当今圣上几十年的情谊,县主是在太后跟前养过的,你敢在她面前放肆?” 第44章 姐姐发疯 裴筠芷被母亲训得红了眼睛,“可、可就算这样,她一年里大半日子都不在匀城,做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裴夫人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不甘,“倒也是没想到沈瑶华有几分本事。” 原以为县主那种身份,当年出面替沈瑶华说亲就已经够了,如今看来,竟连和离也要帮她? 沈瑶华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出了门的沈瑶华倒没有这母女两想得多,她出了裴府,就不会再回去了。 到了县主府里,覃阳正在院里晒太阳,身后两个清秀小廝为她举著这样的芭蕉伞,躺椅旁跪坐著一名身材壮实的年轻男子,上身竟是只穿了一件无袖单衣,露出精壮结实的两只胳膊,正餵覃阳喝酒。 沈瑶华进来便笑,“县主还是好兴致。” 覃阳微微眯起眼看了看她,声音懒散,“我又没嫁人,自然比你自由多了。” 沈瑶华没说话,安静地立在一旁。 “我不过离开匀城这么点日子,你怎么就被裴氏困住了。” 覃阳叫人搬来椅子,“坐下说。” 沈瑶华笑了笑,在一旁坐下,“让县主看笑话了。” “笑话不至於,能帮你的我也自然会帮。”覃阳挥了挥手让男人退到一边,“只是感慨,你当初那般言辞恳切,到头来也栽了跟头。” 沈瑶华垂下眼,也有些嘆息。 见她的神情,以为她到底有些伤怀,覃阳道:“也不必如此,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当初我就说,你有这样大一个家业在身,何必为了那点所谓的情谊,嫁进规矩森严的世家做妇。况且,匀城没有好男儿,难道全天下都没有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隨意用手背拍了拍身后男子腹间的肌肉。 “方才你进来时我见你多瞧了他两眼,喜欢这样的?我给你找……” “县主。”沈瑶华无奈地打断她,“倒也没有。” 她不过就是好奇县主这大白天的这般悠閒瀟洒罢了。 覃阳笑起来,不知是想起什么,又道:“我倒是早就想说了,你们匀城人的眼光真不行,什么世家公子,那裴时序弱不禁风,一股子书墨味,闻著乏味。不如京城男儿有气概,说起来京中我有一位……” 她说著,竟是一副要给沈瑶华说媒的模样。 沈瑶华连忙道:“县主,我还没正式和离呢。” “那算什么。”覃阳摆摆手,“我在这儿,你还怕裴家不让你离?” 不等沈瑶华说话,她摸了摸下巴思考起来,“我倒是真有心撮合你和我一位相识,你俩十分相配,不过他最近不在京中,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姐姐还嘱咐我找人来著……” 见她说得远了,沈瑶华只能摇摇头,无奈听著。 她曾十分羡慕覃阳县主的洒脱,如今想想,其实从前的自己也曾有机会活成这样的女子,只因被情谊二字所困,就全变了模样。 覃阳说够了,又关心其沈瑶华,“既然出来了,就不用再回去,今日就在我这里住下,待你那边收拾好了再走,还需要什么便同溪琼说。” 沈瑶华起身行礼,“县主已为我做得够多了,瑶华有落脚地,不想再劳烦县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覃阳也不勉强,又同她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便告了別。 走出县主府时已过了午后,街上十分热闹。 沈瑶华闭著眼呼吸了两下,竟觉得有一点畅快。 拾云也笑道:“站在这外边,竟有一些久违的感觉。” “以后,就回到从前的日子。”沈瑶华勾起唇角,露出真心的笑意,“走,去看明珠和挽棠。” 她两手空空地出来,却什么也不缺,带著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奔向此生最重要的人。 去到安置明珠的院子,挽棠一见她眼睛就亮了,连忙叫奶娘把明珠抱出来。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明珠小姐正好醒著呢!” 沈瑶华连忙接过襁褓里的女儿,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明珠又长大了一些,眼睛愈发亮了,头髮也生得浓密。 院里的海棠花落了几片花瓣,落在一直守在一旁的阿屿脚边。 挽棠看著沈瑶华逗弄女儿,等了一会儿才问:“小姐,留在裴府的东西怎么办?” 沈瑶华道:“你们差人去整理,我带去的嫁妆自然都要拿回来。” 正低声说著,院外守著的下人过来叫了一声拾云。 没一会儿,拾云走回来,对沈瑶华道: “大小姐去了裴府,正在到处找您。” 沈瑶华直接去了沈家。 上一次回到这座宅子,还是从衙门里接姐姐回来。 沈家宅院不如裴府轩阔气派,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她爹娘当年辛勤经营的心血。 如今只剩下了寡居的姐姐,和一些忠心的旧仆。 她刚踏进前厅,甚至没来得及解下披风,一道消瘦的身影便从內室疾步冲了出来。 沈清暄的头髮有些凌乱,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沈瑶华,都是那种沈瑶华无比熟悉的偏执。 “华儿!”沈清暄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告诉我,外面传的是不是真的?你真的……真的向裴家提了和离!” 沈瑶华解披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將披风递给迎上来的老僕,声音平静:“是。” 沈清暄身体猛地晃了晃,像是要晕倒,又硬生生撑住了。 她扑上来,双手抓住沈瑶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再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和质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忍一忍?你知不知道和离对一个女子意味著什么?往后你还怎么见人,怎么活下去?” 沈瑶华任由她抓著,没有挣脱, 她静静地看著姐姐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目光平静得让沈清暄心头髮慌。 “忍?”沈瑶华轻轻重复这个字,忽然问,“姐姐,忍耐的意义是什么?” 第45章 你要逼死我吗 “意义?”沈清暄一怔,隨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声音更加尖利,“意义就是保住你的婚姻,保住你的名分!保住你裴家少夫人的位置!” 她焦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声音又快又急:“天下哪个男子不会犯错?裴时序他已经算是好的了,家世、品貌、前程,哪一样不出挑?他对你也真心实意过!你如今赌气要和离,往后……” “往后你上哪儿再去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夫君?”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坚信不疑的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妹妹和离后悽惨无助的未来。 不,她看见的真的是沈瑶华的未来吗? 沈瑶华看著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从前她总是为姐姐心痛,看到姐姐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变成如今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她自责,因此处处退让,生怕刺激到姐姐那根脆弱的神经。 姐姐一旦有发病的跡象,哭喊、自残、崩溃,她就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爭,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制住。 可她的忍耐,她的退让,换来了什么?姐姐的病好了吗? 没有!甚至连她也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陪著姐姐一起病下去。 可她是沈瑶华,她不想这样病下去。 沈瑶华动作轻柔却又不容质疑地將自己的胳膊从沈清暄手中抽了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在姐姐偏执的目光里问: “姐姐,和离之后,难道我就只有再嫁这一条路可走吗?” 沈清暄愣住了,像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嫁人,你还能怎样?”她喃喃道,眼神涣散了一瞬。 沈瑶华向前一步,逼近沈清暄,一字一句道,“我有手有脚,有头脑,有沈家商行,有爹娘留下的產业。” “姐姐,我能赚钱,能养活自己和你,能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为什么非要一个夫君来建造我往后的人生?” 这番话,对沈清暄来说,无异於顛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妹妹。 不,並非陌生。 其实嫁人之前的沈瑶华,就是这样的。 在最初被裴时序追求时,妹妹就漫不经心地同她说过,嫁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多赚些银子。 可那时她就不理解啊!那时她就认为妹妹往后一定是要嫁人的。 为什么,为什么妹妹总是这样冥顽不灵? “啊——!!” 沈清暄的神智像被什么拉扯著,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你不听话!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我都是为了你好!和离的后果你根本承担不起!你会毁了的!你会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她又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態,身体剧烈颤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若是从前,沈瑶华会立刻上前抱住她,软语安慰,反覆保证自己不会和离,会乖乖听话。 可此刻,沈瑶华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姐姐发疯。 沈清暄见她无动於衷,情绪更加失控,猛地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脖颈,哭喊道: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听话?” 眼看那尖端就要刺入皮肤,沈瑶华动了。 她一把攥住沈清暄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夺过银簪,“哐当”一声扔到远处角落。 隨后紧紧抓住姐姐的双臂,迫使她面对自己。 “沈清暄!你闹够了没有” 沈清暄浑身一震,呆呆地看著妹妹,连哭都忘了。 沈瑶华直视著她惊恐未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听好了——那个男人的死,不是你的错!” “跟你揭不揭发他的不忠没有半点关係!” “是他自己行为不端,失足摔死,跟你无关,官府早有定论。” “还有,姐姐,忍耐不会让日子变好,不会让你过得幸福,你的痛苦不是因为你没忍。” “是因为你嫁错了人,是因为遇人不淑。”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而现在,遇人不淑的那个人便成了我。” “姐姐,我要离开裴家,绝不是一时赌气。” “裴家是不属於我的泥潭,继续待下去我只会被一起拖进去,我有我的女儿要保护,我要带明珠过新的生活,我不想烂在那里。” 姐姐,我不想再病下去了。 我要回到我的天地里,回到小时候,父亲將我们扛在肩上,让我们看的那一片天空里去。 沈清暄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讲得呆住了,眼中渐渐地浮现出清晰的茫然。 她嘴唇哆嗦著:“明珠……对,你还有明珠……可是,可是裴时序他……” 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下来,“他和我那死去的夫君不一样啊,他不是已经跟你道歉了吗?他说可以把白氏送走,只要他以后改了,你、你也可以在裴家过新的生活啊……为什么非要走呢?” “那不一样。”沈瑶华斩钉截铁地摇头,“姐姐,伤害一旦造成,有些东西就永远回不去了,何况……” 她顿了顿,看著姐姐依旧困惑的眼睛,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她鬆开一只手,转而按住沈清暄的肩膀,迫使她集中注意力,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他伤害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的女儿呢?” 沈清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意思?他,他对明珠……” 沈瑶华没有直接告诉她那些骯脏细节,只是看著姐姐,缓缓道:“姐姐,我嫌他脏,我不想我的后半辈子,还有我女儿的人生,和他们一起脏下去。” 沈清暄浑身发冷,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中的偏执终於都退去。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沈瑶华连忙扶住她,將她带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姐妹俩相对沉默了很久。 厅內只有沈清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许久,沈清暄才抬起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平静了许多:“我……我刚才去裴府找你,没见到你,却听见裴老太太在吩咐人,叫他们去联络宋家的叔伯们,说和离这件事不能由著你胡来。” 沈瑶华眼神一冷,並无意外:“我知道了。” 第46章 祠堂对峙 沈清暄看著她平静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悲哀。 她差点忘了,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比她有主意,比她果决。 或许真的是自己错了。 “瑶华……” 她低低唤了一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果然,第二日一早,沈瑶华正同陈掌柜巡查沈家的商行,裴府的人便找上了门。 来的还是那位一向不喜欢她的裴管事,態度倒是客气,只是那客气里透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少夫人,家主和老夫人请您回去一趟,关於您提的那件事,族中长辈愿意为您主持商议。” 沈瑶华放下帐册,心中冷笑。 主持商议?恐怕是联合施压吧。 她面上不显,只道:“知道了,我稍后就到。” 待那管事离开,她对一旁的陈掌柜低声交代了几句,又问拾云:“去送送信的人走了几日了?” “两日了。”拾云低声道,蹙起眉,“小姐,裴府若是今日施压,那边恐怕来不及。” 沈瑶华无奈一笑,“他们想牵制我,难道还要挑个有利於我的日子不成?” 她带著人回到裴府,果然除了裴老夫人和裴鸣,厅中两侧还坐著好几位鬚髮花白、神情严肃的老者。 均是裴氏一族中有些分量的族老。 而另一边坐著的两人,却是沈瑶华十分熟悉的。 “你这丫头,怎地现在才来?又出去做什么了?” 那是她的两位叔父——她父亲的堂兄弟。 两人皆是富態模样,穿著绸缎衣衫,面上故作威严,同她摆著长辈的谱。 他们身后还站著几个年轻子侄,目光不时好奇又带著几分轻蔑地瞟向沈瑶华。 果然像姐姐说的,裴家这是將双方族亲都请来了。 沈瑶华步履平稳地走进前厅,对裴老夫人和裴鸣行了一个普通的礼,目光扫过两位叔父时,却只是停顿了一下,微微頷首,便算是招呼过了。 “人来了便好。”裴鸣率先开口,声音平缓,“瑶华,既你执意要和离,我们也不愿纠缠。” 听他说得轻飘飘就要让步一般,沈瑶华什么有感情地勾了勾唇角,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裴鸣继续道: “只是,此事关乎两家族谊,非同小可,按本朝律例与习俗,和离须得双方族亲共同商议,达成一致方能作数。” “今日,我裴氏一族长辈在此,你宋家族亲也到了。”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宋家两位叔伯的方向,“既然你去意已决,那么,只要宋家的族亲点头同意,我裴氏便不再阻拦。” 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极为开明大度,沈瑶华心中冷笑却更甚。 裴鸣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父亲当年与几位堂兄弟早因理念不合分了家,沈家如今的產业,几乎全是她爹娘白手起家、辛苦打拼而来,与这几位叔父並无多大干系。 也正因如此,这几位叔父一直对沈家的財富眼红心热。 父母去世后,他们没少打著照顾侄女的旗號想来分一杯羹,都被当时年纪尚的沈瑶华顶了回去。 双方早已结怨,他们始终覬覦著商行,巴不得沈瑶华倒霉,怎会同意她和离,让她继续独立掌控沈家產业? 裴家这是算准了,宋家这些所谓族亲只会拖她的后腿。 果然,裴鸣话音刚落,宋二爷便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著沈瑶华,厉声斥责: “瑶华!你这像什么样子?女子出嫁从夫,你竟敢主动提出和离?简直是胡闹!还不赶紧给裴老夫人、裴大人,还有各位族老赔礼道歉!” “你快快收回那些疯话,回去好生伺候夫君,相夫教子,莫要再给我们宋家丟人现眼!” 小叔宋三爷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倒是痛心疾首:“侄女啊,不是叔父说你,裴家是何等门第?裴公子又是何等人才?你能嫁进来已是天大的福分,有什么委屈不能忍的,非要闹到这步田地?” “听叔父一句劝,赶紧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不过你放心,你始终是叔叔的侄女,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叔伯会为你撑腰的。”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显得是沈瑶华不懂事。 沈瑶华静静听著,等他们说完,才抬起眼缓缓道: “两位叔父怕是忘了,我父母已逝,我沈瑶华婚嫁之事,自然全凭我自己做主,既已分了家,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宋二爷脸色一僵,隨即怒道:“分家又如何?分了家你就不是宋家的人了?你的名字还写在宋家族谱上,我们就是你的长辈!这等大事,岂容你一个小女子自作主张?” 裴鸣此时適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公允。 “瑶华,你二叔说得在理,分家是小家之事,但宗族却是根本。” “几位叔伯既是你族谱上的长辈,和离这等大事理应由他们为你做主,这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年轻衝动,日后追悔莫及。” 沈瑶华终於將目光转向裴鸣。 “裴大人,我沈家小门小户,经商起家,在您裴氏这样的清流世家眼中,向来是上不得台面、满身铜臭的,怎么如今到了要和离,你们裴家倒不嫌弃了?怎么突然我们沈家也有幸变得和你们世家一样,讲起宗族,讲起规矩了?” 她微微挑眉,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 “这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们沈家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裴老夫人脸色瞬间铁青。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 “放肆!沈氏,这就是你沈家的教养?对著族亲长辈,就这般口出恶言、目无尊长?” “果然当初就不该答应时序,娶了你这样一个父母双亡、无人教导的商户女子进门!毫无规矩,成何体统!” 沈瑶华原本还是平静的,可这一番话却忽然像刀子扎进了她的心。 爹娘早逝,难道她就该低人一等,站在这里由旁人侮辱吗?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47章 撑腰 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情绪。 就在沈瑶华即將开口反击时,一旁的宋二爷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对著裴老夫人和裴鸣连连拱手,做足了低姿態。 “老夫人息怒,裴大人息怒!小侄女年轻不懂事,又被我们这些长辈惯坏了,言语无状,衝撞了二位,实在是我们的不是!” 说著,他狠狠瞪向沈瑶华,语气陡然严厉:“瑶华!还不快向老夫人和裴大人赔罪,收回你那些混帐话!婚姻大事,岂是你能儿戏的?赶紧认错!” 宋三爷也在一旁帮腔,语重心长中透著威胁:“瑶华啊,听叔伯们一句劝,今日你若执迷不悟,惹怒了裴家,莫说和离不成,往后你在匀城,只怕都难立足啊。” “別忘了,你父母留下的產业,总要有人帮衬打理……” 沈瑶华看著眼前这两张虚偽贪婪的脸,看著上首裴老夫人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裴鸣那偽善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家主!” 厅外忽然传来下人的通报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门外有两位老先生,自称是少夫人娘家的族老,特来探望。” 厅內所有人都是一愣,宋家两位叔伯更是面面相覷,脸上写满疑惑。 在匀城的沈家不就只剩下他们两家了吗?哪里又冒出来什么族老? 唯有沈瑶华,心念电转之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可她两日前才为防万一往那边送去信,拾云也说过来不及的。 不等她细想,厅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名老者在裴府下人的引领下缓步走了进来。 当先一位,年约七旬,鬚髮皆白,身形清瘦,穿著一身半旧却十分乾净的衣裳,面容清癯,手中拄著一根普通的竹杖,步履从容。 落后半步的老者年纪稍轻些,也有六十上下,同样衣著朴素,气质儒雅。 老人的面容在漫长年岁里总是比年轻人少一些变化,沈瑶华一见到当先那位老人的脸,心里便是一松。 竟真的是她想的那位! 一旁两位沈家叔伯早已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片刻,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隨即慌忙起身。 “三、三叔公、五叔公,您二老怎么来了?” 这两位老人,正是位於潁州沈家本家的长辈,整个沈家如今年纪最长的。 当先的那位沈潁之,年轻时是秀才,一辈子都在潁州教书。 他们这一支早年就迁去了潁州,与匀城这边来往极少,沈瑶华也只有幼时岁父亲去拜访时见过沈潁之这位叔祖一面。 因著沈潁之的关係,家中孩子多是走的读书的路子,与匀城沈家不同。 但他们也確实始终在一本族谱上,他们的辈分压了那两位一头,连同沈瑶华的父亲在內,也是要叫他们一声叔公的,是正儿八经的族中长辈。 沈潁之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沈瑶华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情绪。 隨后才转向裴鸣,微微頷首,声音不高,“老夫沈潁之,携弟松涛不请自来,叨扰裴太守、裴老夫人了。” 裴鸣动作一顿。 他虽看不起商贾,但对读书人,尤其是年纪辈分都摆在这里的读书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毕竟事关裴氏的名声。 他起身还礼,客套了一番,心里却已猜到对方的到来显然不是什么巧合。 果然便听沈潁之直接道:“听闻我沈家侄孙女瑶华在贵府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欲求和离,老夫虽居潁州,但同为沈氏族人,血脉相连,又怜这孩子父母早逝,不敢坐视不管。” 他声音顿了顿,“今日特来,便是想问一问,这和离之事,裴家是何章程?若裴家认可,我沈家这边绝无二话,立刻便可签字画押,全了两家体面。” 他的语气分明算得上温和,也说得十分客气,可態度却明確又坚决。 身为沈家地位最高的长辈,他支持沈瑶华和离! 宋二爷急了,连忙道:“三叔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瑶华她年轻气盛,夫妻间有些齟齬是常事,怎能轻易提和离?我们方才正在劝她……” 沈昱之在一旁冷哼一声,打断了宋二爷的话:“从长计议?我看你们是想趁机拿捏瑶华,图谋她父母留下的產业吧!” 这位五叔公声如洪钟,態度就比沈松柏强硬多了。 “我侄儿当年分家自立,辛苦创下基业,与你们早已无甚瓜葛,如今他夫妇早逝,只留下瑶华这一点骨血,你们不思帮扶,反倒联合外人逼迫於她,是何道理?” 话音一落,就说得两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訥訥不敢言。 裴鸣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两位真正有分量的沈家长辈,而且態度如此强硬地支持沈瑶华,这打乱了他的计划。 “沈老先生。”裴鸣缓缓开口,“清官难断家务事,瑶华是我裴氏明媒正娶的宗妇,和离之事关乎两姓之好,我裴家並非不讲道理,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还需慎重,若贵方坚持,恐怕……此事难以善了。” 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沈潁之却浑然不惧,声音沉稳而有力:“裴太守的意思是不愿和离?那也无妨,本朝律法昭昭,女子诉求和离,若夫家不予,可上呈官府,由官裁定是非曲直。” “既然裴家觉得此事难断,那便上公堂,请青天大老爷,来断一断这桩家务事,如何?” 裴鸣眼神骤然锐利,盯著沈潁之:“沈老先生,你確定要上公堂?” 他不忘提醒沈家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他,正是匀城权势最大的官。 沈潁之说白了也只是一个老秀才,他勉强客气不过是给读书人面子,沈家拿什么和官斗? 第48章 我不同意! 就在厅內气氛紧绷不下时,厅外却又传来一阵轻盈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著浅碧色襦裙的年轻女子在裴府管事的陪同下匆匆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上首的裴鸣和老夫人行了一礼,姿態恭敬却不见卑微。 “裴大人,老夫人安好,奴婢溪琼,奉县主之命前来。” 县主竟又派了溪琼来。 沈瑶华这下是真切地感到了意外。 溪琼目光快速扫过厅內眾人,在沈瑶华身上略作停留,微微点头示意。 隨即转向裴鸣,声音清晰地说道:“县主让奴婢转告裴大人,京中有位贵客不日將至匀城,县主正在筹备接待事宜,然贵客身份特殊,喜好清静,最厌烦纷扰杂事,县主希望裴大人能妥善处置辖內事务,莫要让些不必要的家宅琐事惊扰了贵客清听,耽误了正事。”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 但裴鸣很快就听懂了。 覃阳县主在提醒——或者说警告裴鸣,他想用官威压沈瑶华,也別忘了人外有人。 而且眼下有京城大人物要来,裴鸣这个匀城太守最好识相点,別把事情闹大,否则影响了接待贵客的正事,县主不会坐视不管。 最重要的是——匀城並非你裴鸣一手遮天。 裴鸣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袖中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胸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强行压下。 县主的面子,他不能不给,那所谓的京城贵客更让他心生忌惮。 能让县主也如此重视的是谁?旁的不知,显然地位不低,更是极有可能是朝中重臣、皇亲国戚。 可如此重要的人物要来,为何无人通知他这个太守? 就在裴鸣脸色变幻不定时,一直阴沉著脸的裴老夫人忽然冷冷开口: “好!既然有沈家族老出面,又有县主过问,这和离我裴家可以答应!”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鉤子般剜向沈瑶华:“但是,沈瑶华,你既已不是裴家妇,裴家的一针一线,你都休想带走!你当年的嫁妆,早已归入裴府公中,用以贴补家用多年,你也不能再拿回去半分!” 这是要扣下沈瑶华的全部嫁妆! 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財富,沈瑶华眼神一寒,正要反驳,沈潁之已先一步开口。 “老夫人此言差矣!女子嫁妆乃其私產,律有明定,归其个人所有,夫家无权侵占,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一样也不能少。” 这位只於幼时见过一面的叔祖,却像沈瑶华的亲生祖父一般,神情严肃地为她说著话。 沈瑶华心中一酸。 裴老夫人还想强辩,她已上前一步,平静道:“老夫人,我的嫁妆有一大半都是母亲临终前亲自为我置办的,也指明了是留给我的体己,其中,更有几件是我外祖母传下的旧物,意义非凡,这些,我是必须带走的。” “至於贴补家用部分,自有帐目可查,该折算多少,我沈瑶华一分不会多要,但也绝不少拿。” 裴老夫人重重敲了敲拐杖,“你不必在这里伶牙俐齿,如此没有教养!” “我裴氏素来没有亏待过你,你无故和离,我等肯同意已是天大的恩赐,你莫要得寸进尺!” 沈潁之看向她,目光平和,“裴老夫人这话,老夫就更听不懂了,裴家没亏待她?那她为何要和离?”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她自己不知好歹,怪得了谁?一个商户女,能嫁进世家已是高攀。裴家不计较她的出身,让她做正妻,对她还不够好?” 沈昱之在一旁冷笑出声,“不计较出身,所以倒是將我侄孙女的银子花得心安理得,如今还要全部,堂堂裴氏,果然要脸!” 裴老夫人脸色一沉,“你——” 裴鸣抬手打断她,看向沈潁之,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沈老先生,您是长辈,我敬重您,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官威十足,“这里是匀城,不是潁州,裴家在匀城立足,我裴鸣忝为太守,在匀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沈潁之,“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在潁州商界一言九鼎,但匀城这边的事,您还是少插手为妙,毕竟……” 他笑了笑,“您那些学生以后还要入仕的,若是有什么麻烦,我裴某人想帮忙,只怕也鞭长莫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潁之面色不变,只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寒意渐深。 沈昱之却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裴鸣,你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裴鸣淡淡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沈昱之还要再说,被沈潁之按住。 沈潁之看著他,缓缓摇头。 裴老夫人见状,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她看向沈瑶华,目光里满是轻慢。 “沈氏,你也看见了,你无父无母,能来给你撑腰的,也就是这两个隔了好几房的亲戚。他们再厉害,也不过一介布衣,能帮得了你什么?” 沈瑶华的脸色微微一变。 裴老夫人继续道:“裴家愿意和离,没让你像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样,被夫家一封休书扫地出门,已经是看在你三年操持的份上,对你格外仁慈了,你该感恩戴德才是,还想要財產?做梦。”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刻薄,“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商户女,裴家不追究你的过错,你就该跪下来磕头谢恩,还敢在这儿討价还价?” 沈瑶华攥紧了拳头。 她看著裴老夫人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噁心。 这就是世家。 用著她的银子,吃著她的饭,穿著她的衣裳,到头来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沈潁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忽然祠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我不同意!” 眾人纷纷回头,皆是一怔。 只见裴时序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来得匆忙,发冠微斜,衣衫也有些凌乱。 脸色更是苍白,眼底布满红丝。 他进来后,先是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鸣:“父亲!您您怎么能答应?为什么要同意和离?” 隨即,他猛地转向沈瑶华,眼中是混合著痛苦、哀求、不甘的复杂情绪,上前就想抓住她的手。 “瑶华,瑶华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鶯鶯我会送走的,我以后再也不见她!” 第49章 狗咬狗 “我们……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就当……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我求你……” 看著眼前这个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的男人,沈瑶华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 她轻轻侧身,避开裴时序伸来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裴时序,我早就说过,我成全你和白鶯鶯。” “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这时,沈二叔嘆了口气,走上前来。 “瑶华啊,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倔了。”他一副长辈的口吻,“时序都这样求你了,你还想怎样?夫妻吵架是常事,哪有动不动就和离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三叔也凑上来,“就是,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女人,和离之后能去哪儿,带著个孩子,日后怎么再找?时序是裴家长公子,肯这样低声下气求你,已经是难得,你別不知好歹。” 沈瑶华看向他们,目光冷得嚇人。 “二位叔父,你们分完我爹娘留下的家產之后,不是再也没露过面吗?怎么今天这么好心,跑来给我做说客?” 沈二叔被噎住,脸色涨红。 沈三叔訕訕道:“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嘛……” 沈昱之冷笑一声,“关心?分家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关心?” 沈二叔沈三叔不敢再说话。 裴时序急道:“瑶华,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沈瑶华转头看著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倦。 三年了。 三年夫妻,到头来就是这样一副嘴脸。 她静静盯著裴时序,问:“你当真不愿意和离?” 裴时序咬牙,“只有这个不行!” 沈瑶华又看向裴鸣和裴老夫人,“二位当真不肯让步?” 裴鸣摸了摸鬍子,裴老夫人冷哼一声。 “好。”沈瑶华点点头,转头对门外道,“阿屿。” 门被推开,阿屿走了进来。 他手上,拎著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那男人满脸横肉,左脸一道蜈蚣似的疤,正是阿虎。 阿屿將他扔在地上,退后一步,站在沈瑶华身侧。 他的位置站得很巧,正好挡在沈瑶华和裴时序之间,让裴时序不得不鬆开了手。 裴时序愣愣地看著他,又看向沈瑶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瑶华没有看他,只低头看著地上的阿虎。 “说吧。” 阿虎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说什么……” 阿屿的剑鞘抵在他后背上,稍稍用力。 阿虎惨叫一声,“我说!我说!”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见白鶯鶯,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沈瑶华道:“你叫什么?” “阿、阿虎……” “认识白鶯鶯吗?” 阿虎吞了口唾沫,“认识。” “怎么认识的?” 阿虎道:“她男人死了之后,带著孩子住到双柳巷,我们做了邻居。她一个女人,可怜巴巴的,我就帮了她几回。后来……后来就好上了。” 沈瑶华冷笑,“好上了?说清楚。” 阿虎低著头,“就是……就是有了那种关係。” 祠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裴时序的脸色白了又白。 沈瑶华继续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阿虎道:“她说她要去裴府当奶娘,赚大钱,我说你一个寡妇,人家能要你?她说她有办法,只要把孩子带进去就行。” “什么孩子?” “她的孩子,一个女娃,才生下来没几个月。”阿虎道,“她说她以前在裴府外头见过裴少爷,裴少爷心善,她只要装得可怜些,裴少爷肯定收留她,等进了府,再慢慢想办法。” 裴时序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沈瑶华看著他,“听见了?” 裴时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又看向阿虎,“继续说,她进了裴府之后呢?” 阿虎道:“她进了府,没多久就当了奶娘。她托人给我带信,说裴少爷对她好,让她照顾小小姐。后来她又带信出来,说那小小姐是正室的女儿,锦衣玉食的,她看著眼热,想把她的孩子换进去。” 沈瑶华的手攥紧了,“换进去?怎么换?” 阿虎道:“她找了个机会,把两个孩子换了。让我去接那个真正的裴家小姐,拿出去卖了,卖得越远越好。” 沈瑶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裴老夫人怒喝一声:“荒唐!一派胡言!这人分明是你找来的!”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裴老夫人,“老夫人不信?” 裴老夫人冷笑,“一个地痞无赖,给点银子什么话说不出来?你说他是白鶯鶯的姦夫,证据呢?” 阿虎连忙道:“我有证据!白鶯鶯身上有颗痣,在……在腰后面,左边。还有,她腿上有个疤,是小时候烫伤的。不信你们去看!”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 沈瑶华看向裴鸣,“裴大人,要不要把白鶯鶯叫来对质?” 裴鸣脸色铁青,沉默片刻,对身边的下人道:“去,把白鶯鶯带来。” 不多时,白鶯鶯被带了进来。 她一进门,看见地上的阿虎,脸色刷地白了。 阿虎看见她,眼睛都红了,“白鶯鶯!你个贱人!你骗我!” 白鶯鶯浑身发抖,“我、我不认识他……” 阿虎破口大骂:“不认识?老子跟你睡了半年,你身上的痣在哪儿老子都说得出来,你他妈说不认识?” 他挣扎著要扑过去,被阿屿一脚踩住。阿屿踩著他的背,剑尖抵在他后颈上,动作乾脆利落,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白鶯鶯腿一软,跪了下来。 阿虎趴在地上,扯著嗓子喊:“她说她去裴府是为了咱们俩的將来,说等她在府里站稳脚跟,就把我也弄进去享福!结果呢?她当上姨娘了,过上好日子了,就想把我甩了!让人给我传话,说以后別找她了,再找她就让官府抓我!” 他越说越气,“老子一气之下,就去当了她让我卖的那个长命锁!就是那孩子的长命锁!结果这贱人,居然还想杀我灭口!” 白鶯鶯尖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人杀你了?” 阿虎啐了一口,“你没让人杀我?那山匪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们说是有人给了银子,要我的命!除了你还有谁!” 第50章 画押吧 白鶯鶯脸色煞白,“我没有!我……” 阿虎打断她,“你没有?你没有的话,你敢发誓吗?你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发誓,说你没让我卖那个孩子?说你没想过杀我灭口?” 白鶯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虎冷笑,“不敢了吧?你个毒妇!骗老子帮你做事,事成之后就想把老子一脚踢开!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拉著你垫背!” 白鶯鶯被他骂得浑身发抖,忽然尖叫一声扑了上去,“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她廝打著阿虎,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阿虎被绑著动不了,只能破口大骂,两人扭打成一团。 场面一片混乱。 阿屿护著沈瑶华往后退了一步,將她挡在身后。 他的剑始终握在手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隨时准备出手。 沈瑶华站在他身后,看著眼前这场闹剧,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倦。 白鶯鶯披头散髮,满脸泪痕,嘴里喊著冤枉,手上却一刻不停地廝打著阿虎。 阿虎满脸血印,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裴鸣脸色铁青,拍著桌子让人拉开他们。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敲得震天响。 裴时序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那些裴氏族老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她那两个好叔父,早已缩到角落里,生怕惹祸上身。 沈瑶华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她嫁了三年的地方。 这就是她曾经以为可以託付终身的人。 这就是她的三年换来的结局。 阿屿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轻,却让沈瑶华心里一暖。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白鶯鶯和阿虎终於被人拉开,白鶯鶯趴在地上,呜呜地哭。 阿虎喘著粗气,脸上全是血印子,却还在骂骂咧咧。 祠堂里终於安静下来。 裴鸣深吸一口气,看向白鶯鶯,目光阴沉得可怕。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白鶯鶯浑身发抖,“老、老爷,奴婢冤枉……” 阿虎大喊:“冤枉个屁!老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喊冤?你敢说你腰上没有那颗痣?你敢说你腿上没有那个疤?你敢说你没让我卖那个孩子?” 白鶯鶯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时序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白鶯鶯,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真的……” 白鶯鶯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疯了一样笑起来。 “是!是我换的!那又怎样?” 她站起身,披头散髮,满脸泪痕,却笑得疯狂,“凭什么?凭什么她沈瑶华就能锦衣玉食,就能当正室夫人,就能住正院穿綾罗绸缎?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只能给人当奶娘,伺候她的女儿!” 她指著沈瑶华,声音尖利,“我哪点比她差?我比她年轻,比她温柔,比她会伺候男人!可她呢?成日冷著一张脸,对少爷爱答不理,少爷却还把她当宝!” 裴时序呆呆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白鶯鶯继续道:“我就是要换走她的女儿,让她尝尝失去的滋味!我就是要让她的女儿吃苦受罪,让她这辈子都找不到!” 她笑得眼泪直流,“可老天不长眼,居然让她找回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比我好,连老天都帮她?”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疯子。 白鶯鶯忽然冲向沈瑶华,伸手要去抓她的脸。 阿屿的剑瞬间出鞘,剑尖抵在她咽喉前三寸。 白鶯鶯僵在原地。 阿屿看著她,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剑稳如磐石,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就能要了她的命。 白鶯鶯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后退一步,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裴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来人,把这两个人送去官府。” 白鶯鶯尖叫起来,“老爷!老爷饶命!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阿虎也慌了,“不关我的事!是她!都是她指使的!” “够了!”裴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这等齷齪事,还要去官府丟脸不成?” 她看向沈瑶华,“就算他们做的是真的,那也是我裴氏的家事,与旁人无关。” 沈瑶华竟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行啊。”一旁的沈昱之忽地道,“既说是家事,那么我侄孙女的名字还在你裴氏的族谱上写著,没错吧?” “既如此,报不报官,她也有权力决定,是这样吧?” 裴老夫人冷声道:“她既执意和离,就休想打著裴氏的名义做事。” “我可以不报官。”沈瑶华淡淡地说,“但是和离,必须依我说的做,否则——” 她看了老夫人和裴鸣一圈,轻笑道:“您也不希望裴氏的名声被踩在地上吧?” 不过是威胁,谁不会呢? 裴鸣脸色一沉,正欲开口,裴鸣却抢了先。 “罢了罢了,你若执意人,那便如此吧!” “多谢裴大人。” 沈瑶华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放在桌上。 “裴大人,请吧。” 裴鸣看著那份和离书,沉默片刻,按了手印,又叫人拿去给裴时序! 裴时序猛地扑上来,“父亲!不行!” 裴鸣冷著脸呵斥:“按著少爷,让他画押!” 不顾裴时序的挣扎,下人们按著他按了手印。 裴时序怔怔看著和离书,骤然转头,“瑶华……” 沈瑶华低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裴时序心里发寒。 “裴时序,你知道吗?那天在鷓鴣山上,你丟下我带著白鶯鶯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们不可能了。” “不,从你和她苟且开始,从她换走明珠开始,我们就绝无可能了。” 裴时序愣住,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阿屿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离。 两人的背影像针狠狠刺痛了裴时序,他眼底的茫然散去,极致的悔恨下涌现出的却是滔天恨意。 “沈瑶华!你站住!” 第51章 有人在助你 他咬牙问:“其实你根本没有爱过我,是不是。” 沈瑶华的脚步一顿,心底凉成一片。 她觉得好笑又悲哀,时至今日,裴时序嘴上说著错了,却自然在找她的错处。 “白鶯鶯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那真的是意外啊!难道就因为一次非我本心的过错,就要把我打入死牢吗?这不公平!” 沈瑶华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裴时序却还在说:“那日在山上,我没有在你和她之间做抉择,是她受伤了,难道你要我放著一个受伤的女子不管吗?你又没有出事,况且你身边什么人都有,你就真的需要我,真的想要我在你身边吗!” 果真是倒打一耙了! 沈瑶华猛地转过身,“裴时序,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你是我的丈夫,不是旁的人!” 裴时序迎上她的目光:“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夫君?你出去问一问,满匀城谁不知道我对你如何?天底下都没有我这般做丈夫的,你还要我怎样!” 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原来方才所谓的后悔知错,都不过是嘴上说说。 沈瑶华气极反笑,再也懒得理会他。 “隨你怎么说,反正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关係了。” 她径直出了祠堂,送两位叔祖出府。 一直走到巷口马车等候处,沈瑶华想起了长辈刚来时自己心中的疑惑。 她停下脚步,对著两位老者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叔祖远道而来为瑶华主持公道。” 沈颖之虚扶一下,目光温和中带著欣赏:“起来吧,我与你父亲虽往来不多,但知你父亲是个有骨气、有本事的孩子,只可惜去得早。” “你是他的女儿,有他的风骨,很好,我们帮扶於你,也是天经地义。” “多谢叔爷爷。”沈瑶华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只是瑶华有一事不明,匀城与潁州虽不算太远,但车马也需两日路程,裴家今晨才请来我那两个所谓叔父来向我施压,两位叔爷爷是如何得知消息,並恰好今日赶到?” 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裴家的动作,提前为他们铺好了路。 沈柏道:“我们是在四日前收到信的,信中有你商行的信物,我们便动身出发了。” 四日前? 沈瑶华心中一震。 比她送出信的日子还要早两天。 “那信……”沈瑶华追问。 沈昱之接口道:“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后生,没什么特別的来歷,他只说受人所託。” “我们起初也將信將疑,但信中所言你处境,以及一些细节都能同你对得上,加之还有商行信物,事关侄孙女安危,我们商议后便即刻动身了。” 沈颖之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神情,缓声道:“这信,不是你送的?” 沈瑶华摇了摇头,“我的信送得晚,算一算恐怕今日才到潁州。” “那看来,是有人助你。”沈颖之面上露出一点笑意,“此人思虑周全,又对你知之甚多,你现下可有推断?” 沈瑶华缓缓摇头。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覃阳县主。 县主赏识她,今日又派溪琼前来解围,確有相助之意,但比她更早地去潁州求助於两位几乎没有联繫的分家叔祖,这份行动似乎又超出了县主平日对她的照拂范畴。 县主对她,是赏识和报恩,要说做到这一步,又有些过於热心了。 但最终沈瑶华还是只能说:“想来是县主照拂。” 拜別了两位叔祖,沈瑶华回城南別院看明珠。 院內很安静,只闻厨房隱约传来一些声音。 沈瑶华放轻脚步,穿过庭院。 目光落在院子一角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海棠树下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阿屿先她一步回来保护明珠,此刻背靠著粗壮的树干,坐在地上,竟是睡著了。 他闭著眼,头微微偏向一侧,平日里总是紧绷冷硬的下頜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些许。 而他的怀里,正稳稳地抱著一个裹在柔软襁褓中的小小婴孩—— 她的明珠。 明珠也睡著了,呼吸均匀,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抓著阿屿胸前的一小片衣料。 晚风轻拂,几片早凋的海棠花瓣打著旋儿飘落。 一片粉白的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阿屿微微敞开的衣领边缘,贴著他颈侧。 沈瑶华的脚步顿了顿,像是下意识地走上前,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將那片花瓣拈了起来。 下一瞬,阿屿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直直撞入近在咫尺的沈瑶华眼中。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倒影。 即使阿屿的眼神迅速恢復了惯常的冷静,但那短短一瞬的怔忪还是被沈瑶华捕捉到了。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將拈著花瓣的手指微微背到身后,面上神色如常,问道:“怎么在这里睡著了,挽棠呢?” 阿屿也立刻坐直了身体,动作间依旧小心地护著怀里的孩子。 他低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明珠,才低声回答:“在厨房帮著厨娘准备晚膳。” 顿了顿,又像是解释:“明珠小姐方才有些闹觉,我便帮著哄了哄,不想自己也睡著了。” 他说著,动作有些小心翼翼地將襁褓递还给沈瑶华。 她注意到他抱孩子的姿势分明比最初进步了太多。 沈瑶华接过女儿,柔软温暖的触感瞬间抚平了多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她低头用脸颊轻轻碰了碰明珠娇嫩的脸蛋,再抬眼看向阿屿时,眼中难得地带了点真切的笑意: “难为你了,这些日子,不仅要保护我们,还要帮我带孩子。” 阿屿已经站起身,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沈瑶华却敏锐地注意到,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点点,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上扬的弧度。 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却奇异地柔和了他周身那股过於冷硬的气息。 沈瑶华心中微动,正想再问些什么。 阿屿却已微微躬身:“我去前院看看。” 说完,不等沈瑶华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依旧挺直如松,步伐却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第52章 他错了吗? 与此同时,裴时序丟下所有人,游魂一般走在街上。 其实,裴时序並不是全然不知道沈瑶华的退让。 他第一次见沈瑶华,就是在少女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有官位在身,而沈瑶华已经是沈家商行的少东家了。 世家出身的裴时序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大家族唯一的长公子,自然走到哪儿都被奉为上宾,人人羡他出身,赞他才华。 唯有沈瑶华,看他的目光和看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区別。 去到她的地盘,便都只是生意场上的顾客,他高门出身的公子哥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他与其他几位公子高谈阔论,品评时政,引来一片附和,唯有陪同长辈坐在角落的沈瑶华,在听到他们某个过於空泛的高论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那神情转瞬即逝,却恰好被他捕捉到。 他当时心中便有些不悦——一个商户女子,懂什么家国大事?也配露出这般神色? 可后来,在眾人以梅花为题赋诗,多半是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旧调时,那位表兄却拿出一首格律工整、意境清奇的小诗,说是“表妹閒时戏作”。 他这才开始真正打量沈瑶华。 她穿著素雅的衣裙,髮饰简单,坐在那里並不刻意引人注目,但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偶尔与表兄低语时,眼神清亮,语速快而清晰,逻辑分明,谈论的也是商贾话题,与满屋子的风花雪月格格不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主动上前搭话,带著世家公子惯有的、有意无意的优越感。 可沈瑶华礼貌对他的家世和才名似乎都不感兴趣,反而在她那双漂亮的凤眼注视下,他偶尔会生出一种被平等审视,甚至是被评估价值的感觉。 这让他新奇,更有些隱秘的不忿。 他裴时序,何时需要在一个商女面前证明什么? 於是,他开始有意接近她。 送她上好的笔墨,赞她字写得比世家小姐还好;寻机会与她“偶遇”,谈论诗书,也听她说些行商见闻。 起初或许带著几分征服和证明的意味,可渐渐地,他被吸引了。 她聪明,学东西极快,一点就透;她冷静,遇到难题从不慌乱,总能抽丝剥茧找到关键;她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谈起家中生意时,眼中闪烁著的光芒,竟比谈论诗词歌赋更夺目。 他又隱隱生出一种想要保护、想要將这份光芒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衝动。 所以他认为他爱她,他不顾一切地要娶她。 他那时是真的相信,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他够坚定,什么门第之见,什么世俗眼光,都可以被他们的真情克服。 想来何其可笑,他的爱情,需要的是沈瑶华的忍让。 先是裴老夫人的发难。她不允许沈瑶华称她祖母。 晨昏定省,规矩严苛到近乎刁难,稍有不合心意,便是长时间的训诫与罚站。 沈瑶华最初还会在他面前露出些许疲惫与委屈,他会温言安慰,却也只会说:“祖母年纪大了,规矩重些,你多忍忍,时日久了,她看到你的好,自然会改观。” 沈瑶华听了,便真的不再多说,即使看帐本到深夜,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准备给老夫人和母亲请安。 接著是裴夫人的挑剔,嫌她衣著不够朴素,嫌她用餐姿势不够优雅,嫌她与人交谈时目光不够柔顺。 每一次家宴,每一次待客,沈瑶华仿佛总能被挑出错处。 裴夫人不会像老夫人那样疾言厉色,只会用那种冷淡的、带著失望的眼神看她,或是轻飘飘说一句“商户人家出来的,终究是差些火候”,便足以让席间的他脸上无光。 他起初还会辩解两句,但换来的是母亲更长的嘆息和的指责。 渐渐地,他也烦了,觉得沈瑶华若是真的无可挑剔,母亲又如何能挑出错来? 定是她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於是,他也开始附和母亲的话,私下里对沈瑶华说:“母亲也是为你好,希望你更快融入裴家,你多注意些便是。” 沈瑶华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黯淡下去,最终,她也只是轻轻“嗯”一声,不再反驳。 除此之外,还有裴筠芷的贪婪与刻薄。 今日看中沈瑶华嫁妆里的一支金簪,明日又想要她新得的一匹云锦。起初是撒娇討要,后来便成了理直气壮地索要。 沈瑶华几乎有求必应,裴时序看在眼里,非但不觉得妹妹过分,反而隱隱有些得意——看,他的妻子多大方,多识大体,將他们裴家的人照顾得多好。 他却忘了,那些都是沈瑶华自己的东西,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念想,是她辛苦经营赚来的心血。 他更忘了,裴筠芷每每得了好处,转身便与手帕交嘲笑沈瑶华“人傻钱多”、“果然商女上不得台面,只会用银子砸人”。 而他在官场上,总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娶了座金山”,或是暗示他靠夫人財力打点,才能谋得如今的职位。 听得多了,尤其在那些娶了高门贵女、岳家能提供更多官场助力的同僚面前,那份隱隱的自卑与不甘便像毒草一样滋生。 他开始觉得,沈瑶华的能干和財富,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成了他需要费力去掩饰、去超越的污点。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以她的聪慧为荣。 他开始希望她低调些,希望她將生意更多地交给下人打理,希望她能像其他官夫人一样,安於后宅,吟诗作画,交际应酬也只限於內眷之间。 沈瑶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她尝试与他沟通,他却总是不耐烦地打断: “我官场上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 “你就非要跟那些男人爭个高低?安安分分做你的裴少夫人不好吗?” 一次次的失望与爭吵,让裴时序积压了许多不满。 因此,白鶯鶯的柔弱可怜,才让他找回了世家公子的位置。 白鶯鶯的温柔小意,才让她晃了神。 他为自己找好了藉口:是沈瑶华先变了,是她不够体贴,是她逼得他向外寻求慰藉。 他甚至將自己对白鶯鶯的负责,当作了自己优於沈瑶华的证明—— 看,他是多么重情重义的男人。 他错了吗?他明明一直对她那样好。 他明明一直都是负责任的男子。 就算沈瑶华忍让了三年,可他不也在包容她吗? 想来想去,还是白鶯鶯。 都怪白鶯鶯这个毒妇,换走了他的女儿! 想到这里,裴时序心中犹如有火焰在烧,转身便往关押白鶯鶯的地方走去。 第53章 白鶯鶯的狡辩 白鶯鶯被关在裴府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不过是后院角落里一间破旧的屋子,堆著些杂物,四面透风。 门被推开时,白鶯鶯正蜷缩在角落里。她抬起头,看见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垂下眼,做出悽苦的模样。 裴时序站在门口,面色阴沉。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为什么?” 白鶯鶯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少爷……” 裴时序的声音发颤,“我问你为什么要换走明珠?她是无辜的,她才一个多月大,你为什么要害她?”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看著裴时序,嘴唇哆嗦著,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少爷,妾身错了,妾身真的错了……” 裴时序想挣开,却被她抱得死紧。 白鶯鶯哭道:“妾身是太害怕了,太害怕了才会做这种傻事。少爷不知道,妾身没了男人之后,一个人带著孩子,无依无靠,那些地痞流氓天天欺负妾身,妾身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她仰著头,满脸泪痕,“妾身第一次见到少爷,就觉得少爷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少爷那么好,那么温柔,给妾身银子,让妾身安葬父亲。妾身这辈子都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裴时序的腿动了动,却没有再挣开。 白鶯鶯继续哭诉:“妾身知道自己配不上少爷,所以妾身从来不敢奢望什么。可是少爷对妾身那么好,妾身就……就忍不住想靠近少爷。妾身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少爷,妾身真的是因为太爱少爷了……” 裴时序低下头,看著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 他知道她做错了,错得离谱。可是看著她这样哭著求他,他又忍不住心软。 白鶯鶯察觉到他的动摇,哭得更加淒切,“少爷,妾身真的知道错了。求少爷给妾身一条活路,妾身以后做牛做马报答少爷……” 裴时序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要卖掉明珠?” 白鶯鶯的身体僵了一瞬。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裴时序盯著她,“阿虎说,是你让他把明珠拿去卖掉的。卖得越远越好。你知不知道,明珠差点就死在那座山上?” 白鶯鶯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少爷,阿虎他胡说!他诬陷妾身!” 裴时序皱眉,“胡说?” 白鶯鶯拼命点头,“少爷,阿虎他不是好人。妾身之前为了活命,只能委身於他,可他游手好閒,喝醉了还会打妾身。他早就想控制妾身,让妾身给他弄银子。这次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诬陷妾身,让裴府把妾身赶出去,这样他就能拿捏妾身了!” 裴时序愣住了。 白鶯鶯抓著他的衣摆,“少爷,您想想,妾身若真想害明珠小姐,怎么会留在裴府不走?那不是等著被发现吗?妾身是糊涂,换了孩子,可妾身从来没想过要卖掉她!妾身只是想……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她哭得声嘶力竭,“妾身的女儿也死了,那是妾身唯一的孩子啊!少爷,妾身已经遭了报应了……” 裴时序看著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在哭,可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白鶯鶯忽然抬起头,看著他,“少爷,您怪妾身,妾身认。可少爷有没有想过,少夫人她……她明明早就找到了明珠小姐,为何却一直不说?” 裴时序一怔。 白鶯鶯道:“她早就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明珠,早就知道妾身换了她的女儿。可她一直不说,就等著今天,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揭穿。少爷,她就是想看您愧疚,想看您痛苦,想看裴家出丑!”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 白鶯鶯继续道:“她若真的在乎少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少爷?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让少爷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裴时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鶯鶯拉著他的手,“少爷,您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在算计您,是她在压您一头。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少爷放在眼里,少爷在她心里,还不如她那些生意重要!” 裴时序的脑海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沈瑶华这些日子的冷淡,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毫不犹豫地签下和离书。 她说他选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不是她。 可白鶯鶯说得对,她若真的在乎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丟尽脸面? 白鶯鶯看著他神色变化,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低下头,继续哭道:“少爷,妾身是真的心疼您,您对少夫人那么好,可她却从来不把您当回事。妾身看著都替您不值……” 裴时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许久,他睁开眼,低头看著她。 “你先起来吧。” 白鶯鶯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怯生生地点头,“多谢少爷……” 裴时序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阿虎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白鶯鶯连忙道:“当然是假的!少爷,妾身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些夜晚,想起她的温柔小意,想起她在他怀里说“少爷对妾身真好”时的模样。 她真的会害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沈瑶华是真的不要他了。 裴时序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白鶯鶯脸上的泪痕瞬间消失。 她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瑶华,我倒是小看你了。 不过没关係,我女儿已经死了,没人能知道那孩子有病。只要我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她摸著自己的手腕,想起方才裴时序动摇的眼神。 这个男人,她拿捏得住。 至於沈瑶华,滚出裴府也好。 从今往后,裴府就是她的天下了。 只要她能留下来。 只要裴时序肯护著她。 白鶯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差一点就完了。 以后,得更加小心才是。 正院门口,几辆马车一字排开。 沈瑶华站在院子里,看著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嫁妆单子就在她手里,一样一样对过去,一样也不能少。 挽棠在一旁指挥著,“那个箱子轻点放,里头是瓷器!那个那个,那是小姐的妆奩,別磕著!” 拾云从屋里出来,手里捧著一个匣子,“小姐,这是您常用的那些帐册,都收好了。” 沈瑶华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酸的冷笑。 “哟,还真搬啊?” 沈瑶华回过头,只见裴筠芷站在院门口,一身簇新的衣裙,头上戴著赤金步摇,正是她那些嫁妆里的首饰。 裴筠芷走进来,四下打量著那些箱子,嘴角掛著讥讽的笑。 “这么多东西,嫂嫂这是要把裴府搬空啊?” 沈瑶华看著她,没有说话。 裴筠芷走到一个箱子前,用脚尖踢了踢,“这里头装的什么?不会是沈家商行的帐本吧?嫂嫂可要收好了,別到时候经营不善,回来求裴家接济。” 挽棠气得脸都红了,“你说什么!” 沈瑶华抬手止住她,看向裴筠芷,“裴二小姐有事?” 裴筠芷抱著手臂,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没事,就是来看看嫂嫂搬家的排场,毕竟以后可没机会了。” 她笑了笑,“说起来,嫂嫂也真是厉害,和离都能和出这么大阵仗,连潁州的亲戚都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嫂嫂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 沈瑶华淡淡道:“裴二小姐有话直说。” 裴筠芷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就是要说,你沈瑶华,真是不识好歹。” 沈瑶华看著她。 裴筠芷道:“你一个商户女能嫁进裴家,是我兄长瞎了眼。裴家供著你,让你做正妻,让你穿金戴银,让你出门做生意,你还不知足?如今倒好,自己要和离,还把裴家的名声搞臭,你安的什么心?” 沈瑶华笑了,“裴家供著我?那裴二小姐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平日里吃的用的,是谁的银子?” 裴筠芷脸色一变,“那是裴家的!你嫁进来,你的就是裴家的!” 沈瑶华点点头,“好,就算那是裴家的,那我问裴二小姐,你从小到大,可曾自己赚过一文钱?” 裴筠芷被噎住。 沈瑶华继续道:“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裴家的,可裴家的银子从哪儿来?你爹的俸禄?你兄长的俸禄?匀城太守一年的俸禄有多少,你心里没数?” 裴筠芷的脸涨红了。 沈瑶华看著她,“你住著裴府,穿著綾罗绸缎,戴著金银首饰,吃著山珍海味,却从没想过这些是从哪儿来的,你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以为你生来就该过这种日子。” 她顿了顿,“可裴二小姐,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你过的好日子,是靠別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只是以前那个人是我,以后,不知道是谁。” 裴筠芷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少在这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商女,离了裴家,你什么都不是!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能有什么好日子!” 沈瑶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筠芷莫名地心虚。 沈瑶华转过身,继续看著下人们搬东西。 “裴二小姐放心,我的日子,一定比你好。” 裴筠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挽棠凑过来,小声道:“小姐,您別理她,她就是嫉妒。” 沈瑶华摇摇头,“不,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银子从哪儿来,不知道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是白给的。 可她没必要教她。 从今往后,裴筠芷过得好坏,都与她无关了。 最后一箱嫁妆抬上马车,沈瑶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 院子里梅花开了又谢,如今只剩光禿禿的枝丫。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走吧。” 第54章 流言蜚语 没过几日,沈瑶华与裴时序和离的消息忽地传遍了匀城。 茶楼酒肆,深宅后院,几乎人人都在议论此事,说什么的都有。 “裴公子和沈氏?当年那可是匀城一桩佳话啊!裴公子何等痴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早说了商户女上不得台面!这才几年,原形毕露了吧?定是那沈氏不安於室,成日拋头露面,失了妇德,惹得裴家厌弃!” “话不能这么说,沈氏嫁妆丰厚,又能赚钱,裴家这些年可没少沾光。” “不过嘛,女子终究应以夫为天,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沈氏太要强了,听说连女儿早夭也没出面安葬,如今闹著和离,恐怕也是心虚……” 挽棠外出採买回来,气得小脸通红。 她將听来的閒言碎语一五一十学给沈瑶华听,末了恨恨道: “这些人知道什么!就知道乱嚼舌根!明明是裴家欺人太甚,裴时序他不是东西!” 沈瑶华正在看周掌柜送来的帐册,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人云亦云而已,你理会他们作甚?白白气坏自己。办好我们自己的事要紧。” 挽棠犹自不平:“可是小姐,他们这样败坏您的名声,往后……” “往后?”沈瑶华终於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往后我要走的路,靠的不是旁人的几句閒话,別担心,这些流言伤不了我分毫。” 挽棠心中的焦躁被她的话安抚了几分,只乖乖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下去忙別的事了。 是夜,匀城西街一处生意不错的酒楼里。 一个喝得醉醺醺、满面油光的男子,正口沫横飞地高谈阔论,周围聚著几个同样酒意上头的閒汉。 “……要我说,那沈氏就是活该。” “她一个商户女攀上了裴氏的高枝,那可是世家大族!一跃枝头变凤凰啊。” “她倒好,不好好在家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成日在外头跟男人打交道,像什么样子?裴公子何等人物?能忍她三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被休……” “哦,听说还是她自己要和离?嘖,给脸不要脸!” “我看吶,定是她不守妇道,在外偷汉子,裴公子仁慈给她面子罢了,和离不过是说得好听!”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亲眼见著一般,四周人也跟著起鬨。 直到深夜,这男子才摇摇晃晃地离开酒楼,哼著小曲,拐进一条回家必经的昏暗小巷。 巷子里寂静无人,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男子走著走著,忽然觉得后颈汗毛倒竖。 不等他回头,一只冰冷有力的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隨即一个麻袋兜头套下,將他按倒在地。 “唔——!”男子惊恐地瞪大眼睛,下一瞬身上却猛地落下无数拳脚。 痛得他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涕泪横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打死在这无人小巷时,那殴打骤然停止了。 头上麻袋被扯开,男子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恐惧地看著黑暗中模糊的身影。 头顶几个殴打他的壮汉让开,一个年轻男子从巷口暗处走了出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么冷的晚上,他还穿得跟个仙人似的,手里懒洋洋拎著一盏灯笼,昏暗的烛光照亮了他带著笑意的脸。 分明是笑眯眯的,却看得男人寒毛直立。 “这位兄台。”年轻男子蹲下身,声音也很和气,“白天在酒楼里,话说得挺热闹啊。” “饶、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胡说了……” 男子嚇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嘘——” 年轻男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依旧笑眯眯的,“別怕,我们公子不喜欢暴力,只是呢,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就得付出点代价,是不是?” 他將手中那锭足足十两的雪花银,轻轻放在男子面前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银子,是给你压惊的,也是给你办事的酬劳。” 年轻男子声音温和,“明日午时,你还去今天那家酒楼,当著你那些酒肉朋友,还有酒楼里所有客人,大声说,你白天是喝多了胡扯,是你胡乱攀诬旁人,你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沈小姐道歉,懂了吗?” 男子张大嘴,还来不及回应,手背忽地被重重踩了一下。 年轻男人还是笑眯眯的,“还要说,沈小姐贤良淑德,与裴时序和离乃是裴家处事不公,逼人太甚,记住了吗?不会记不住吧?” 说著,脚下又要用力—— 男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道:“记、记住了!小的记住了!一定照办!一定!” “很好。”年轻男子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语气依旧轻鬆,“除了这个,你还得在人多的地方,再传些话。” 他亲手將男子扶起来,在他耳边说了一番。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惊恐地点头。 裴氏竟有这些丑事! “放心,银子少不了你的。”年轻男子补充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们公子呢,最是与人为善,但如果你不照做,或者做不好……我也劝不住他手下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男子浑身一个激灵,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磕头如捣蒜:“懂!懂!小的明白!一定办好!一定让所有人都知道!” 年轻男子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他,对那几道沉默的黑影示意了一下,几道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转眼消失不见。 男子两腿一软,如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忽觉襠下一热。 再低头看去,裤子已经湿了。 第55章 谁会要和离的女人 裴时序从柴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鶯鶯的话和沈瑶华的眼神交替出现,搅得他心口发闷。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少爷。”一个小廝跑过来,“老爷叫您去正院用晚膳。” 裴时序点点头,跟著小廝往正院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迴廊,一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了几步,他才反应过来——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应该有下人来来往往,可今天一路上几乎没看见几个人。 他停下脚步,往旁边的一个小院子看去,那是沈瑶华带来的下人住的院子,门开著,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院子里的人呢?”他问。 小廝低著头,“回少爷,沈家带来的人,今儿下午都走了。” 裴时序愣了一下。 都走了? 他想起沈瑶华那张冷淡的脸,想起她说“我们不可能了”时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正院时,看见门口堆著几个箱子,那是沈瑶华的嫁妆箱子,他认得,箱子上还有她娘家的標记。 裴时序站住了,看著那些箱子发呆。 小廝小心翼翼地催促,“少爷,老爷还在等著……” 裴时序回过神,抬脚进了正院。 正厅里,见他进来,裴鸣抬了抬眼皮。 “坐吧。” 裴时序在裴筠芷对面坐下,看著满桌的菜,一点胃口也没有。 裴夫人给他盛了碗汤,“时序,喝点汤暖暖身子。” 裴时序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裴筠芷夹了一筷子菜,“兄长,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去找你,你不在。” 裴时序没说话。 裴筠芷撇撇嘴,“不说就不说,我跟你们说,今儿下午我特意去看了,沈瑶华那边搬得可真乾净,连院子里的花都挖走了,那花还是她自己种的,挖走也不嫌费劲。”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小家子气,几棵花也捨不得。” 裴夫人嘆了口气,“说起来,她这一走,府里倒空了不少,她带来的那些人今儿下午都走了,明儿得赶紧找人补上。” 裴筠芷不以为然,“补什么补?少几个人正好,省得那么多张嘴吃饭。” 裴夫人看她一眼,“你懂什么?那些人都是有手艺的,厨房那两个厨娘做的一手好菜,针线房那几个绣娘绣工了得,你那些新衣裳不都是她们做的?她们一走,谁给你做?” 裴筠芷愣了愣,隨即道:“那……那就再找唄,匀城那么大,还找不到几个绣娘?” 裴老夫人摇摇头,“你呀,就是不知柴米贵,好的绣娘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就算找到了,工钱也比原来那些高。” 裴筠芷不说话了,低头戳著碗里的菜。 裴鸣放下筷子,看向裴时序,“你那边怎么样?书房的人手够不够?” 裴时序摇摇头,“不知道。” 裴鸣皱起眉,“什么不知道?” 裴时序道:“我没留意。” 裴鸣看著他,目光里满是不悦,“你连府里的人手变动都不留意,日后这裴府怎么交到你手上?” 裴时序没说话。 裴筠芷插嘴道:“爹,您別怪兄长了,都是那沈瑶华非要和离,还闹出那么大阵仗,让咱们裴家丟尽了脸。我听我那些小姐妹说,外头都在传咱们裴家欺负媳妇,刻薄寡恩,真是气死我了。” 裴老夫人道:“外头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咱们裴家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裴筠芷道:“祖母说得对,不过我那小姐妹也说,沈瑶华不知好歹,跟兄长的和离,以后被戳脊梁骨嘲笑的只会是她。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以后怎么再嫁?谁会要她?” 她说著,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我听说,她还要在外面拋头露面做生意,真是厚脸皮。换了我,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裴夫人道:“她那种商女,本就没什么羞耻心,拋头露面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裴老夫人点点头,“说得是,咱们裴家是世家,她是商户,本就门不当户不对。当初她嫁进来,我就不同意。如今走了也好,省得日后带坏裴家的名声。” 裴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走了,裴家的名声反倒要受些影响。外头人不知內情,只会说咱们裴家容不下媳妇,这事得想个办法圆回来。” 裴老夫人道:“有什么好圆的?就说她不守妇道,主动要和离。裴家仁至义尽,还给了她嫁妆。外头人还能说什么?” 裴鸣沉吟片刻,“也只能这样了。” 裴筠芷又道:“爹,您是匀城太守,她一个商户女这么囂张,以后肯定有好果子吃。您隨便动动手指,就能让她在匀城混不下去。” 裴鸣看她一眼,“你以为做生意那么简单?她在匀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哪是说动就能动的?” 裴筠芷撇撇嘴,“那也不能让她太得意,不然別人还以为咱们裴家好欺负呢。” 裴老夫人道:“这事不急。她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早晚有她后悔的时候。” 她看向裴时序,“时序,你听见没有?別总是一副丟了魂的样子。那样的女人,不值得你惦记。” 裴时序低著头,一言不发。 裴鸣皱起眉,“时序,你祖母跟你说话呢。” 裴时序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著他们,“嗯?” 裴鸣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放下筷子,“行了,都別说了。吃饭。”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裴时序几乎没动筷子,面前的汤早就凉了。 他心里一直在想著白鶯鶯的话。 沈瑶华早就知道明珠被换走了,却一直不说。 她早就知道白鶯鶯做了什么,却眼睁睁看著他被蒙在鼓里。 她若真的在乎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裴时序攥紧了筷子。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恨白鶯鶯?可她哭著说她是被逼的,说阿虎诬陷她。 恨自己? 他不知道。 裴时序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 裴鸣看著他,没有说话。 裴时序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渐深,沈家老宅里却灯火通明。 这是沈瑶华父母留下的宅子,她出嫁后一直空著,只有姐姐沈清暄一个人住。 如今她带著明珠回来,这宅子终於热闹起来。 挽棠和拾云带著下人们收拾屋子,进进出出搬著东西。沈瑶华抱著明珠,站在正厅里,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姐,这厅里的陈设还是跟从前一样。” 沈清暄站在她身边,瘦削的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我没动过,就想著等你回来。” 沈瑶华转头看她,“姐,你瘦了。” 沈清暄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这几个月折腾得够呛。” 沈瑶华低头看著怀里的明珠,轻声道:“都过去了。” 沈清暄看著她,目光复杂,“瑶华,你真的想好了?” 第56章 有什么了不起! 沈瑶华抬起头,“想好了。” 沈清暄沉默片刻,“和离不是小事,以后外头的人会说閒话。” 沈瑶华笑了,“我什么时候怕过人说閒话?” 沈清暄看著她,忽然也笑了,“也是。你从小就有主意,比我强。” 沈瑶华握住她的手,“姐,以后才是好日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沈清暄的眼眶有些红,她別过头,深吸一口气,“嗯,好好过日子。” 沈瑶华看著她,心里有些酸涩。 姐姐自从丈夫死后,就再也没有笑过,如今虽然还有些忧鬱,但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发疯。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抱著明珠,在厅里走了几步,“姐,我想给明珠重新办个满月宴。” 沈清暄一怔,“满月宴?明珠不是早就满月了吗?” 沈瑶华摇摇头,“那个满月宴,办的是別人的孩子,我要给我的明珠重新办一次。” 沈清暄想了想,“那要不要支会裴府一声?” 沈瑶华看著她,“支会他们做什么?” 沈清暄道:“裴时序毕竟是明珠的生父,明珠的满月宴,他理应……” 沈瑶华打断她,“姐,没有裴府了。” 沈清暄愣住了。 沈瑶华看著她的眼睛,“我和裴时序和离了,从今往后,明珠只是我的女儿,跟裴家没有关係。” 沈清暄张了张嘴,“可他是明珠的亲生父亲,这个改不了的……” 沈瑶华摇摇头,“生父又如何?他从来没有保护过明珠。明珠被人换走的时候,他在哪儿?明珠差点死在山匪手里的时候,他在哪儿?他配做明珠的父亲吗?” 沈清暄沉默了。 沈瑶华低头看著明珠,轻声道:“我的明珠,不需要这样的父亲。” 沈清暄看著她,许久,轻轻嘆了口气。 “你说得对。孩子跟著你,比跟著他们强。” 沈瑶华抬起头,笑了。 “姐,帮我准备一下,我要给明珠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宴。” 三日后,裴筠芷去周府赴一场贵女们的茶会。 她到的时候,眾人正在说沈瑶华的事。 “听说沈家要办满月宴,我娘也收到了帖子。” “我娘也收到了,不过我们跟沈家素无往来,怕是去不了。” “去什么去?她一个和离的妇人,办什么满月宴?也不嫌丟人。” 裴筠芷一踏进花厅听见的便是眾女对沈瑶华的轻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她笑著坐下,“什么满月宴?” 那说话的贵女叫林婉,是匀城通判的女儿,素来与裴筠芷交好。 见她来了,连忙招呼,“筠芷来了,快坐,我们正说你那曾经的嫂嫂呢,你没听说她要给女儿办满月宴的事?” 裴筠芷轻蔑地笑笑,接过婢女递来的茶,“这种事她自然不好意思让我家知道了,一个和离的妇人,不好好躲在家里,还大张旗鼓办什么满月宴,也不怕被人笑话。” 林婉附和道:“就是,她以为她还是裴家少夫人呢?如今谁还买她的帐?” 另一位贵女周若兰笑了笑,没说话。 她母亲娘家的生意跟沈家有不少往来,娘接到帖子时还跟她爹商量,最后决定要去,还备了厚礼。 裴筠芷看向她,“若兰,你怎么不说话?” 周若兰放下茶盏,笑了笑,“我在听你们说。” 裴筠芷道:“你娘不是跟沈瑶华认识吗?她怎么说?” 周若兰想了想,委婉道:“我娘说,沈家虽然和离了,但生意还在,沈瑶华做生意是一把好手,日后前程未必比从前差。” 裴筠芷脸色一变,“前程?她一个商户女,有什么前程?” 周若兰没接话。 另一位贵女赵盈袖开口道:“其实这事也不能只看表面。沈瑶华和离,带走了全部嫁妆,她这些年赚了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她手里有银子,有產业,有人脉,怎么就过不好日子了?” 裴筠芷皱眉,“你什么意思?” 赵盈袖笑了笑,“我就是隨口一说,筠芷你別多想。” 裴筠芷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里一阵不舒服。 她看向周若兰和赵盈袖,总觉得她们今天怪怪的。 往日这几个小姐妹都是捧著她的,她说东她们不敢说西。 可今天,她们居然帮沈瑶华说话? 裴筠芷心里憋著火,却不好发作。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发现那两人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总觉得周若兰和赵盈袖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是在看她戴的簪子吗? 是在笑话她吗? 裴筠芷坐不住了,隨便找了个藉口,匆匆告辞。 回府的路上,她越想越气。 “什么东西!不过是小门户的女儿,也敢给我脸色看!” 婢女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 裴筠芷骂道:“你没看见吗?周若兰和赵盈袖今天那副嘴脸,分明是在看我笑话!她们肯定是看我戴的簪子没以前好了,就以为裴家落魄了!什么东西!” 婢女不敢说话。 裴筠芷气呼呼地回了裴府,一进门就喊:“来人!把库房新做的衣裳首饰拿来!我要换一套!” 一个婆子跑过来,一脸为难,“小姐,库房里……没什么新做的衣裳首饰了。” 裴筠芷愣住了,“什么?” 婆子低著头,“那些绣娘走了之后,新找的绣娘还没来,针线房这些日子都没出活。至於首饰……之前那些首饰,有些是少……是沈氏的嫁妆,被她带走了。” 裴筠芷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忽然想起沈瑶华走那天说的话—— “你过的好日子,是靠別人辛辛苦苦赚来的。只是以前那个人是我,以后,不知道是谁。” 裴筠芷咬了咬牙,狠狠跺了跺脚。 “有什么了不起!没有她,我照样过好日子!” 第57章 发不起月钱了 和离后的第七日,裴府开始发月钱。 帐房先生对著帐本算了半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把算盘拨了又拨,最后硬著头皮去了正院。 裴夫人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何事?” 帐房先生躬身道:“夫人,这个月的月钱……怕是发不全了。” 裴夫人手里的筷子一顿,“发不全?什么意思?” 帐房先生道:“府里如今进项少,出项多。老爷的俸禄就那么些,少爷的俸禄也不多。往年府里开支大,都是靠……靠少夫人的商行贴补。如今她不在了,帐上银子不够,这个月的月钱,只能发七成。” 裴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筷子,“七成?那下人们不得闹翻天?” 帐房先生苦著脸,“夫人,这已经是精打细算过了,若是全发,下个月的吃穿都不够。” 裴夫人沉默片刻,“你先下去吧,这事我自有主张。” 帐房先生退下后,裴夫人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沈瑶华在的时候,每个月按时把银子拨到帐房,从不拖延。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才知道,那些银子有多重要。 裴筠芷的院子里,婢女正在给她梳头。 裴筠芷对著镜子左看右看,忽然皱起眉,“今儿这支簪子怎么这么素?之前那支赤金的呢?” 婢女小声道:“小姐,那支赤金簪子是沈氏的嫁妆,被她带走了。” 裴筠芷脸色一沉,“那就去库房拿新的。” 婢女低下头,“库房里没什么新的了,夫人说,这个月府里银钱紧张,首饰先別打了,等过些日子再说。” 裴筠芷猛地站起来,“银钱紧张?怎么会紧张?我爹是太守,我兄长是长史,裴家会缺银子?” 婢女不敢说话。 裴筠芷想起那日在周家,周若兰和赵盈袖看她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她一把推开婢女,“算了算了,不梳了!” 她气冲冲地出了门,想去正院问问母亲。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两个婆子在墙角说话。 “这个月的月钱只能发七成,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唉,早知道就不该得罪少夫人,人家在的时候,月钱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如今倒好,七成,够干什么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针线房那几个绣娘走了之后,新找的还不到一半,工钱还比原来高,夫人正发愁呢。” “厨房那边也难,原来沈氏在的时候,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如今倒好,连买肉都要算计著。”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裴筠芷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想衝过去骂那两个婆子,可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因为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裴时序的书房里,他正对著一堆公文发呆。 门被推开,裴鸣走了进来。 裴时序连忙起身,“父亲。” 裴鸣看了他一眼,在主位上坐下,“听说你最近几天都没去衙门?” 裴时序低下头,“身子不適,告了假。” 裴鸣看著他,“是不適,还是不想去?” 裴时序没说话。 裴鸣嘆了口气,“时序,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沈氏走了就走了,你还能一辈子陷在里面不出来?” 裴时序抬起头,“父亲,我没有……” 裴鸣打断他,“没有就好,衙门里的事不能耽误,明儿就回去当值。” 他说完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这个月府里银钱紧张,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应酬,自己掂量著花。帐房那边,月钱只能发七成。” 裴时序愣住。 裴鸣走后,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瑶华在的时候,他从不过问银钱的事,想吃就吃,想买就买,想应酬就应酬,他以为那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银钱,都是沈瑶华赚来的。 裴时序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跪在裴府门口求她嫁给自己的时候。 她说,你我不门当户对,日后会有许多麻烦。 他说,我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今她走了,裴家开始乱了。 三日后,裴筠芷又收到了一张帖子。 是她那些小姐妹的赏花会,这回是林婉做东。 裴筠芷对著镜子照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套还算体面的衣裳,戴著那支素净的银簪子出了门。 林家的花厅里,几位贵女已经坐定了。 裴筠芷走进去,眾人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裴筠芷心里不舒服,却还是挤出笑来,“林姐姐,我来晚了。” 林婉笑著招呼她,“不晚不晚,快坐。” 裴筠芷坐下,发现周若兰和赵盈袖也在。两人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像以前那样热情。 茶过三巡,眾人说起閒话。 林婉道:“你们听说没有?沈家那满月宴,办得可热闹了。我听我娘说,匀城大半的富商都去了,潁州那边还来了不少人。” 另一位贵女道:“我也听说了。据说排场不小,比之前裴府办的那场大多了。” 裴筠芷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婉看了她一眼,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听说县主也送了贺礼?” 周若兰点点头,“是。我娘说,县主跟沈瑶华交情不错,这次特意派人送了礼去。” 赵盈袖道:“说起来,县主这些日子在匀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我娘说想去拜会,递了帖子,县主说忙,没见。” 周若兰道:“县主是皇亲国戚,自然忙。听说她这次招待了一位京城来的贵客,那人来头不小,县主亲自作陪。” 林婉好奇道:“什么贵客?” 周若兰摇摇头,“不知道,县主那边口风紧得很。只知道那人来了好几日,县主一直在陪著,连匀城的官员都没见。” 眾人嘖嘖称奇。 裴筠芷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忽然发现,这些人说的都是她不知道的事。 县主、贵客,这些以前跟她没关係的,如今更是离她越来越远。 而她们口中的沈瑶华,却好像活得越来越好了。 裴筠芷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她低头看著自己素净的银簪子,想起以前戴的那些赤金头面,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赏花会散了之后,裴筠芷一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回头一看,是林婉。 林婉追上来,拉著她的手,“筠芷,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裴筠芷看著她,“什么事?” 林婉犹豫了一下,“筠芷,你別怪我多嘴,今儿你也看见了,周若兰和赵盈袖她们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裴筠芷没说话。 林婉继续道:“她们不是看不起你,只是如今这世道,大家都要过日子。你以前有沈瑶华贴补,自然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如今她不在了,裴家……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裴筠芷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林婉嘆了口气,“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外头的人,眼睛都尖著呢。你穿什么戴什么,人家都看在眼里。好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她转身走了。 裴筠芷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想起周若兰和赵盈袖今天看她的眼神,想起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起林婉刚才那番话。 原来她们真的在看她的笑话。 原来她们早就看出来了。 裴筠芷咬著牙,狠狠跺了跺脚。 有什么了不起! 她还是裴家的小姐!她爹是太守!她兄长是长史! 那些人懂什么! 第58章 抢首饰 那天之后,裴筠芷半个月没有出门。 她怕看见那些贵女们似笑非笑的眼神,怕听见她们交头接耳议论裴家的事,怕自己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可闷在家里更难受,府里冷冷清清的,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惹了主家不高兴。 厨房做的菜一天比一天寡淡,针线房做的新衣裳迟迟不见踪影。 这个家,没了沈瑶华竟像不转了一般。 裴筠芷实在憋不住了。 这日天气晴好,她咬了咬牙,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带著丫鬟出了门。 “小姐,咱们去哪儿?”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裴筠芷道:“去翠宝斋,看看有没有新来的首饰。” 翠宝斋是匀城最大的首饰铺子,从前她每个月都要去几趟,从前那掌柜的都是將她捧起来的,每次新到了好货色都先送去裴府让她挑。 她就不信,不过是少了个商户女,翠宝斋还能不给她这个世家贵女面子了。 主僕二人一路走到翠宝斋门口,裴筠芷神情矜持,迈步进去。 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伙计正在招呼,掌柜的站在柜檯后头,看见她进来,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隨即笑著迎上来。 “裴二小姐来了,快请坐。” 裴筠芷心里鬆快了些,脸上带起矜持的微笑来,“掌柜的,最近有什么新货吗?” 掌柜的笑道:“巧了,昨儿刚到了一批新货,都是京城那边的样式,我正想著给二小姐送去呢,您就来了。” 裴筠芷得意起来,“拿来我看看。” 掌柜的让人端出几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几套做工精细的首饰,赤金,点翠,甚至还有东海罕见的红珊瑚。 裴筠芷一眼就看中了那套红珊瑚做的首饰。 她拿起一支步摇,对著光细细端详,“这支不错,我要了。” 掌柜的笑道:“二小姐好眼光,这套红珊瑚的是这批货里最好的,只是……”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看著裴筠芷,“这套首饰已经有小姐定了。” 裴筠芷並不在意,“谁定的?去同她说一声,这套我要了。” 掌柜的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定的。” 裴筠芷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间走出来,穿著身淡青色的袄裙,生得清秀文静,正是城东李家的女儿李婉娘。 李婉娘走到柜檯前,对掌柜的道:“掌柜的,那套红珊瑚金饰我昨儿就定了,银子也付了定金,你没忘记吧。” 掌柜的连忙点头,“是是是,李小姐放心,东西给您留著呢。” 裴筠芷看了看李婉娘,並不將她放在心上。 去年冬天也是在翠宝斋,她看中了一支玉鐲子,当时李婉娘也在看,正要付钱,裴筠芷直接让掌柜的包起来,说是她的了,李婉娘当时脸色难看,却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走了。 不过是个小官家的女儿,如今就算又遇上了,也只有对方让她的份。 裴筠芷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小姐。” 李婉娘看著她,神色平静,“裴二小姐,这套首饰是我先定的,您还是看別的吧。” 裴筠芷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在这匀城,还没人敢让她看別的。 “你定的?”裴筠芷冷笑,“你付了多少定金?我双倍给你。这套首饰,我要了。” 李婉娘的脸色变了。 她咬了咬唇,“裴二小姐,这不是定金的事,我喜欢这套首饰,早就看中了,凭什么要让给你?” 裴筠芷笑了,“凭什么?就凭我是裴家的小姐,我爹是匀城太守,裴氏家主,我兄长是裴氏长公子,你一个小官的女儿,也配跟我爭?” 李婉娘的脸涨得通红。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女子,是她的表妹赵采儿,赵采儿见自家表姐被欺负,忍不住开口。 “裴二小姐,您这话就不对了,您是裴家的小姐不假,可裴家如今还能跟以前比吗?” 裴筠芷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赵采儿壮著胆子道:“我说的是实话,以前您有个有钱的嫂嫂,自然想买什么买什么,如今那位嫂嫂跟您兄长和离了,您还当自己是以前那个想抢谁就抢谁的裴二小姐呢?”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戳进裴筠芷心口。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就算她走了,裴家还是裴家,我堂堂世家小姐,岂是你们能比的?有本事,让你们的爹来做这匀城太守!” 赵采儿冷笑,“太守怎么了?太守的俸禄才多少?还裴家呢,有些话要不是您欺人太甚,我们也不好意思说!你裴氏如今是什么光景,全匀城都知道吧!您身上这件衣裳,是去年的旧款了吧?您头上那支簪子也不是什么好成色,您拿什么跟人家双倍?” 裴筠芷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李婉娘见她不说话,心里也有了底气,她挺直腰板,“裴二小姐,这套首饰我定了,银子我也付了,您要是喜欢,可以看看別的,要是非跟我抢,那咱们就去找人评评理,我倒要问问,这匀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裴筠芷张了张嘴,正要发作,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掌柜的,沈家东家来了。” 裴筠芷回头一看,只见沈瑶华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袄裙,外头披著件石青色的斗篷,气色极好,比在裴府时还精神几分。 身后跟著挽棠和拾云,还有一个黑衣男子,沉默地站在几步之外。 掌柜的连忙迎上去,“沈东家来了!快请进!您定的那批货到了,我正想著给您送去呢。” 沈瑶华点点头,“辛苦掌柜的。” 她的目光扫过铺子里的人,在李婉娘和赵采儿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裴筠芷,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根本没看见她。 裴筠芷心里那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想起从前,每次她在外面跟人起爭执,都是沈瑶华来收拾烂摊子。 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沈瑶华是裴家的媳妇,替她处理这些事是天经地义。 可如今,沈瑶华已经不是裴家的人了。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沈瑶华今天来翠宝斋,难道是知道她在这儿,特意来的? 裴筠芷心里涌起一阵得意。 她就说嘛,沈瑶华怎么可能真的放下裴家?她肯定还惦记著兄长,想找机会討好她。 裴筠芷冷笑一声,走到沈瑶华面前。 “哟,这不是嫂嫂吗?哦不对,如今不能叫嫂嫂了,沈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翠宝斋?”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裴筠芷继续道:“既然遇上了,那正好,我看中了一套首饰,你帮我结个帐,回头我在兄长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说不定他还能回心转意。” 李婉娘和赵采儿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她们想起沈瑶华在的时候,裴筠芷有多囂张。 那时候沈瑶华是裴家的媳妇,自然护著裴家的人,如今虽然和离了,可万一她还念著旧情,继续帮裴筠芷…… 李婉娘的心沉了下去。 这套首饰,怕是又买不成了。 可谁知,沈瑶华只是淡淡看了裴筠芷一眼,然后转向掌柜的。 “掌柜的,劳烦把我定的货拿来。” 掌柜的连忙应声,去后头拿货。 裴筠芷站在原地,脸上掛不住,“沈瑶华,我跟你说话呢!” 沈瑶华这才看向她,“说什么?” 裴筠芷道:“我说让你帮我结帐!你耳朵聋了?” 沈瑶华笑了。 “裴二小姐。”沈瑶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结帐?” 裴筠芷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从前我帮你结帐,是因为你是裴时序的妹妹,我嫁进裴家,自然要尽做嫂嫂的本分。如今我跟裴家没关係了,你的帐凭什么我来结?我们有关係吗?” 裴筠芷的脸涨得通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商户女,离了裴家,你什么都不是!” 沈瑶华看著她,“裴二小姐,你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了,从前在裴府,你们日日说,夜夜说,说我配不上裴家,说我是高攀。如今我不高攀了,你又不高兴,这是要做什么?” 她顿了顿,“你到底想要什么?是让我走了之后,还要继续给你们裴氏当牛做马?” 裴筠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却不再理她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掌柜的把沈瑶华请进里间,一旁李婉娘和赵采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赵采儿轻笑一声,“哎呀,有些人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裴二小姐呢,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 李婉娘也笑了,“走吧,咱们去付钱,这套首饰,总算能安安稳稳带回家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柜檯。 裴筠芷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翠宝斋的。 只记得走在街上时,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都在笑话她。 丫鬟追上来,“小姐,小姐您慢点……” 裴筠芷一把甩开她,“滚!”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回到裴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刚进二门,就看见裴时序站在迴廊上,脸色阴沉地看著她。 “你去哪儿了?” 裴筠芷心情正差,没好气道:“出门逛逛,怎么了?” 裴时序盯著她,“你是不是在翠宝斋遇上沈瑶华了?” 裴筠芷愣住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第59章 二小姐可信我? 她心里涌起一阵烦躁,“遇上了又怎样?” 裴时序的声音冷下来,“你是不是又跟她起衝突了?” 裴筠芷火了,“我起衝突?是她不给我面子!我好声好气跟她说话,让她帮我结个帐,她居然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 裴时序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让她帮你结帐?” 裴筠芷道:“怎么了?她以前不是天天帮咱们结帐吗?让她结一次怎么了?” 裴时序深吸一口气,“筠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已经不是裴家的人了,凭什么帮你结帐?” 裴筠芷瞪著他,“兄长,你什么意思?你向著她?” 裴时序道:“我不是向著她,我是跟你说道理。” 裴筠芷冷笑,“道理,什么道理?你是她男人,她就算和离了,也该给你几分面子!你倒好,还帮著她说话!你是不是还惦记著她?” 裴时序的脸色铁青,“你给我闭嘴!” 裴筠芷被他吼得愣住了。 裴时序看著她,一字一句道:“筠芷,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从前她在的时候,你要什么有什么,那是她看在我是她夫君的份上让著你,如今她走了你却还想跟从前一样,没有这种道理。” 裴筠芷的眼眶红了,“兄长,你居然这么说我?我是你亲妹妹!” 裴时序道:“就因为你是我亲妹妹,我才跟你说这些,你以为外头的人会因为你是我妹妹就让著你?你以为你还能像以前那样想抢什么就抢什么?” 裴筠芷被他骂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一跺脚,“我恨你!” 说完转身就跑。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他何尝不知道妹妹不对,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今裴家这个样子,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別人? 裴筠芷一路哭著往后院跑。 跑著跑著,忽然发现自己跑到了柴房门口。 她停下脚步,看著那扇破旧的门,忽然想起里头还关著一个人。 白鶯鶯。 裴筠芷擦了擦眼泪,推开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又暗又潮,白鶯鶯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她看见是裴筠芷,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二小姐?” 裴筠芷站在门口,看著她。 白鶯鶯连忙爬起来,踉蹌著走到她面前,“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您怎么哭了,谁欺负您了?” 裴筠芷本来已经止住眼泪,被她这么一问,眼泪又涌了出来。 “还不是那个沈瑶华!” 白鶯鶯眼珠一转,“沈瑶华?她怎么了?” 裴筠芷把翠宝斋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气,“她居然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害得我被李婉娘和赵采儿笑话!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白鶯鶯听完,心里暗暗冷笑。 蠢货。 都这样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 可面上却做出心疼的样子,“二小姐別哭了,为了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裴筠芷抹著眼泪,“我怎么能不气?她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这么囂张?” 白鶯鶯拉著她的手,“二小姐,您听我说,您要是想出口气,我有办法。” 裴筠芷一愣,“什么办法?” 白鶯鶯压低声音,“二小姐,您先放我出去,我出去了,才能帮您对付她。” 裴筠芷警惕地看著她,“放你出去?你犯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能放你?” 白鶯鶯连忙道:“二小姐,少爷已经原谅我了,他前几天来看我,说了好多话,还说等过些日子就放我出去,真的,不信您去问他。” 裴筠芷半信半疑,“真的?” 白鶯鶯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少爷还说他后悔了,不该让沈瑶华走。” 裴筠芷有些心动,“你能怎么对付她?” 白鶯鶯凑到她耳边,“二小姐您想,沈瑶华如今最得意的是什么?是她的商行,是她的银子,我要是能让她商行出点事,让她银子打了水漂,她还能得意得起来吗?” 裴筠芷眼睛一亮。 白鶯鶯继续道:“到时候,她没了银子,没了靠山,还不得乖乖来求裴家?二小姐您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让她跪下给您道歉,让她把银子双手送上,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裴筠芷被她说得心动了。 但她还有些犹豫,“说来简单,可生意上的事你又懂多少?” 白鶯鶯道:“这个不急,她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裴筠芷想了想,“她要给那个小贱……她女儿办满月宴。” “那不正是好时机吗?”白鶯鶯勾起唇,“二小姐,你可信我?” 裴筠芷原本有些犹豫,但想起沈瑶华今天那副冷淡的样子,还有李婉娘和赵采儿看她的眼神,那都是自己丟的脸。 要是能让沈瑶华跪下来求她…… 裴筠芷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回,不过你要记住,你要是敢耍花招,我饶不了你。” 白鶯鶯连忙道:“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报答您,只要您找到机会放我出去。” 裴筠芷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刻,白鶯鶯脸上的諂媚瞬间消失。 她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裴家人,果然都是蠢的。 那个裴时序蠢,这个裴筠芷更蠢。 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他们就信了。 白鶯鶯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想起裴时序来看她时的样子。 她当时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却在冷笑。 这个男人,太好拿捏了。 第60章 无人赴宴 满月宴的帖子发出几日了,却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信。 沈清暄正往沈瑶华的院子里走去。 正院里,挽棠正带著两个小丫鬟往廊下掛红绸。 日头很好,那些绸缎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是沈瑶华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的,说是要给明珠討个好彩头。 可院子里冷冷清清的,除了几个自家人,再没有旁的身影。 沈清暄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著那些红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瑶华。”她走到沈瑶华身边,低声道,“这满月宴……要不还是算了罢。” 沈瑶华正抱著明珠在廊下晒太阳,闻言抬起头,“为何要算了?” 沈清暄在她身边坐下,斟酌著措辞:“你与裴家到底是和离了,匀城这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要顾忌裴太守的面子。他们不来,也是人之常情,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给明珠好好办一场,也是一样的。” 沈瑶华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 明珠小小的脸蛋愈发白嫩了,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著,正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姐。”沈瑶华轻轻握住明珠的小手,“那个假明珠办满月宴的时候,裴府可是热闹了整整一日,流水席从早上开到晚上,匀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光是贺礼就收了三大间屋子。” 沈清暄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那场满月宴。 那时候沈瑶华还在病中,裴时序带著白鶯鶯抱著那个假孩子,在宾客间穿梭应酬,好不风光。 而她这个亲姨母,连院子都进不去,只能在裴府后门等著下人递出来的只言片语。 “他们办得多热闹,我就要给明珠加倍。”沈瑶华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这一步,我不会让。” 沈清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妹妹的性子,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同一时刻,城东最繁华的街口,得月楼二层的雅间里,裴筠芷正倚在窗边,居高临下地往西边望去。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沈家宅子的前院。 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那院门口冷冷清清、连个车马影子都没有的光景,还是一目了然。 婢女春杏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心赔笑道:“小姐,您真是神机妙算,今儿这得月楼的席面,订得可太值了。” 裴筠芷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今日特意包下了得月楼最好的雅间,摆了整整十桌席面,匀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接到帖子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该来她这儿,还是去沈家那个冷清的院子。 等会儿人来了,她这儿热热闹闹,觥筹交错,那边沈家冷冷清清,连个鬼影都没有。 两下一衬,沈瑶华那个所谓的满月宴,就成了匀城最大的笑话。 “去告诉掌柜的,酒菜可以预备著了。”裴筠芷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再过半个时辰,人就该陆续到了。” 春杏应了一声,正要下楼,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小姐,那沈家那边……万一有人去呢?” 裴筠芷嗤笑一声,“去?谁去?匀城但凡要脸的人家,谁会去给一个和离的妇人捧场?她当自己还是裴家少夫人呢?” 春杏诺诺点头,不敢再多言。 日头渐渐升高。 沈家前院里,挽棠第八次走到门口,往街口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行人,有骑著毛驴的老翁,唯独没有一辆像是来赴宴的马车。 她咬著唇,在心里数了又数,再有半个时辰宴席就要开了,可到现在,连一个宾客的影子都没有。 “挽棠。”拾云从里头走出来,轻声道,“小姐叫你进去。” 挽棠点点头,又往街口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进去。 正厅里,沈瑶华正坐在主位上,怀里抱著明珠。 沈清暄坐在一旁,面色有些凝重,几个丫鬟垂手立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挽棠走到沈瑶华身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她,“没人来?” 挽棠摇摇头,眼眶有些发酸,“小姐……” 沈瑶华却笑了,“没人来就没人来,你哭什么?” 挽棠一愣,“小姐,您不难过吗?” 沈瑶华低头看著明珠,小傢伙不知忧愁,正抓著自己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 “难过什么?”她轻轻握住明珠的小手,“我有银子,有產业,有女儿,有你们,那些人爱来不来,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时辰到了就开席,咱们自己吃。” 挽棠怔怔地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酸涩散去了大半。 小姐还是那个小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这般稳得住。 就在这时,门房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廝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小姐,来、来人了!” 挽棠眼睛一亮,“谁来了?” 小廝道:“是、是裴……裴公子!” 挽棠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第61章 小白脸 裴时序? 他来做什么? 沈瑶华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片刻后,裴时序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长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裴府时精神了些。 只那双眼睛落在沈瑶华身上时,带著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厅,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瑶华。”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做作,“我来了。” 沈瑶华抱著明珠没看他,也不想说话。 裴时序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她怀里的明珠身上,“明珠的满月宴,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该来主持大局。” 沈瑶华像听了个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主持大局?”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哪门子的主持大局,裴公子,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听见她的称呼,裴时序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復了那副温和模样。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在厅中站定,四下打量了一圈。 “果然冷清。”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瑶华,现在你知道了?非要和离,就是这样的后果。” 沈瑶华没有接话。 裴时序继续道:“你在匀城这些年,结交的人脉、做下的生意,哪一样离得开裴家的名头?如今你非要走,旁人自然要看裴家的脸色行事,今日这满月宴,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说著,目光又落回沈瑶华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语重心长,“我今日来,不是要与你为难,明珠是我的女儿,她的满月宴我自然该来。你若肯让我出面接待宾客,一句话的事,这宴席马上就能热闹起来。” 沈瑶华终於抬起眼,正眼看向他。 裴时序迎著她的目光,脸上的神情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隱忍的深情,“瑶华,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那日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白鶯鶯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你捫心自问,这三年我对你如何?你非要走到和离这一步,难道就全是我的错?” 他说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你想想,你在裴府这三年,我何时拦过你做生意?我明知外头人说三道四,也从未要求你守在后院,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体谅我一回?” 沈瑶华已不再为他的大言不惭感到愤怒了,只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等他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完了?” 裴时序一怔。 “说完了就请回吧。”沈瑶华站起身,抱著明珠往內室走去,“挽棠,送客。” 裴时序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拦住她,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阿屿不知何时从门外走了进来,正好站在他与沈瑶华之间。 裴时序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年轻,高大,面容冷峻,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悬著长剑,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裴时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適。 “你是谁?”他皱起眉,语气冷了下来。 阿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裴时序莫名地脊背发寒。 沈瑶华的声音在阿屿背后传来:“他是谁不关你的事,裴公子,请回吧。” 裴时序转过身,看向她,“不关我的事?瑶华,你我虽已和离,可我到底是明珠的生父,你身边养著这样一个来歷不明的男人,日夜出双入对,外头人怎么说?你让明珠日后如何做人?” 沈瑶华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裴时序脸上,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让裴时序心里一凛。 “裴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身边养著什么人,如今都与你无关;明珠日后如何做人,也与你无关。你若有閒心管这些,不如回去管管你那位白姨娘。” 裴时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沈瑶华!”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好心好意来给你撑场面,你就是这样对我的?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商户女,离了裴家,你以为你还能在匀城站稳脚跟?” 沈瑶华没有动怒,只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厌倦。 裴时序继续道:“你睁大眼睛看看,今日这满月宴,有一个人来吗?你在匀城这些年,结交的那些人,有一个敢来给你捧场吗?这就是你非要和离的下场!” 他说著,忽然指向阿屿,“就因为他?你以为他能带给你什么?不过是个小白脸,连句话都不说,你指望他给你撑腰?” 话音刚落,阿屿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落在裴时序身上的视线,忽然间冷了几分。 裴时序对上那目光,心里竟莫名地一虚。 可他是裴氏长公子,匀城太守之子,怎能被一个来歷不明的护卫嚇住? 他梗著脖子,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一道带著笑意的女声。 “哟,这儿好热闹。” 第62章 裴家不能掛帐 裴时序回过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了。 覃阳县主一身絳紫衣裙,身后跟著两个侍女,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她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落在裴时序脸上,笑得意味深长,“裴公子也在?怎么,这是来给明珠贺满月的?” 裴时序连忙收敛神色,上前行礼,“县主安好,下官是明珠的生生父亲,满月宴自是在的。” 覃阳县主得了回应却並不理会他了,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瑶华身上,“瑶华,是我来晚了些,没误了开席的时辰吧?” 沈瑶华也没想到县主会来,怔了一瞬,隨即上前行礼,“怎么会晚?县主能来便是明珠的福气。” 覃阳县主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你的事我还能不来?” 她看了裴时序一眼,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再说,我若不来,有些人还当沈瑶华离了他裴家就过不下去了呢。” 裴时序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强撑著笑道:“县主说笑了,下官与瑶华虽已和离,但她到底是明珠的生母,她的体面就是明珠的体面,下官今日前来,也是想尽一份心力。” 覃阳县主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裴公子。”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不会当真以为,当初我出面说动裴家长辈,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罢?” 裴时序的笑容僵在脸上。 覃阳县主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沈瑶华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我给明珠的贺礼,虽说晚了点,但心意是真的,你可別嫌弃。” 沈瑶华接过锦盒,笑道:“瑶华哪里敢嫌弃,县主说笑了”。 覃阳县主摆摆手,往四周看了一眼,“我不会是第一个来的吧?” 沈瑶华笑了笑,“县主是第一个。”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著,一个小廝跑进来,满脸喜色,“小姐!来人了!好多人都来了!” 沈瑶华微微一怔,往门外看去。 只见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 打头的几个,是匀城几家老字號商户的东家,后面跟著的竟是几个官员家眷,再往后,还有些面生的面孔,看打扮像是从城外赶来的。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看来我运气不错,赶了个巧。” 说话间,那些人已经到了门口。 打头的一个胖胖的商户东家满脸堆笑,上前拱手道:“沈东家,恭喜恭喜!小小姐满月大喜!我们来晚了,莫怪莫怪!” 沈瑶华虽然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笑著还礼,“诸位能来已是明珠的福气,快请入座。” 话音刚落,又一群人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这一回是几个官员家眷,为首的是周通判的夫人。 她拉著沈瑶华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了一大篇吉祥话,又让人把贺礼抬上来,竟是满满一箱子的小孩衣裳,从满月到周岁,一应俱全。 沈瑶华连忙道谢,周夫人却笑道:“谢什么?沈东家是咱们匀城的能人,往后生意上还得仰仗你呢。”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瑶华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只是笑著应和。 不过片刻工夫,沈家前院已经挤满了人。 沈清暄抱著明珠站在人群中,周围围了一圈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著孩子长得好、有福气。 明珠也不怕生,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来看去,时不时还咿咿呀呀地应和两声,惹得眾人一阵笑。 裴时序被晾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试图上前说几句话,可那些人见了他,虽然面上还客气,却没有人真的停下来与他寒暄。 他站在那里,主人不是主人,宾客不是宾客,真正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远处的得月楼上,裴筠芷正等得心焦。 “怎么还不见人来?”她走到窗边,往街口张望,“这都什么时辰了?” 春杏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裴筠芷瞪她一眼,“有话就说!” 春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刚才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说是、说是那些人都往沈家去了……” 裴筠芷一愣,隨即笑起来,“胡说八道,她们去沈家做什么,喝西北风?” 春杏低著头,不敢接话。 裴筠芷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街口空空荡荡,一辆马车都没有。 她等的人,一个都没来。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们怎么可能去沈家?沈瑶华算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婢女匆匆跑上楼来,气喘吁吁地道:“小姐!不好了!覃阳县主去了沈家!还有周夫人、李夫人、王家、赵家……还有那些商户也都去了!” 裴筠芷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死死盯著远处沈家宅子的方向。 那个方向,隱约能看见门前停满了车马,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而她这得月楼里,十桌席面,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道,“这席面怎么办?” 裴筠芷咬著牙,“撤了!” 春杏为难道:“可掌柜的说,菜已经上了不能撤……” 裴筠芷转过头,厉声道:“那就掛帐!我裴家还能赖帐不成?” 春杏缩著脖子,声音更小了,“掌柜的说……不能掛沈家的帐……” 裴筠芷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来,从前在裴府,那些帐都是掛在沈瑶华名下的。 她买首饰、做衣裳、摆宴席,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反正沈瑶华会付钱。 可现在,沈瑶华已经不是裴家的人了。 掌柜的不知何时走了上来,站在雅间门口,陪著笑道:“裴二小姐,这席面是您定的,菜也上了,总共三百二十两,您看是现银还是……?” 裴筠芷脸色铁青,“掛裴家帐上。” 掌柜的赔笑道:“裴二小姐说笑了,从前裴大人清廉,曾吩咐过小店,裴家的帐不掛,免得落人口实,小店也是按规矩办事……” 裴筠芷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前不掛帐,是因为她父亲要维护清廉的名声,可那时候能掛沈家的帐,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如今沈瑶华走了,这不掛帐三个字,就成了搬起来砸自己脚的石头。 窗外,隱约能听见沈家方向传来的热闹声。 雅间门口,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裴筠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去!把我兄长叫来!” 沈家前院里,宴席正热闹。 沈瑶华被人群簇拥著,应酬了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等她终於能喘口气时,才发现裴时序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没看见他的身影。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譁。 回头一看,只见裴时序正被两个下人架著往外走。 他脸色铁青,嘴里还在说著什么,却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 沈瑶华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她走到沈清暄身边,从她怀里接过明珠。 小傢伙折腾了半天,已经有些困了,正打著小哈欠。 “娘的小明珠。”沈瑶华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累了吧?” 明珠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沈瑶华抱著她,正想往后院走,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姊。” 她抬起头,看见阿屿站在廊下,正看著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沈瑶华微微一愣,隨即笑了,“方才人多,没顾上你,饿不饿?里头有席面,自己去吃些。” 阿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明珠身上。 明珠已经睡著了,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阿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那人……” “不用理他。”沈瑶华摇摇头,“他爱说什么说什么,与我无关。” 阿屿看著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63章 不需要我了吗 沈家前院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 宾客们陆续散去,沈清暄带著下人们收拾残局,挽棠和拾云清点著收到的贺礼,时不时发出惊嘆声。 实在是太多了,好些还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沈瑶华抱著已经睡熟的明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西斜,院子里落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县主。”她转过身,对一直没走的覃阳县主道,“今日多谢您。” 覃阳县主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闻言摆摆手,“谢什么?我不过来喝杯酒,又没做什么。” 沈瑶华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您来这一趟,比什么都强。” 覃阳县主看著她,忽然笑了,“瑶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 她顿了顿,“说起来,最近外头的那些流言,似乎没怎么影响到你?” 沈瑶华微微一怔,“流言?”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匀城可是热闹得很。说什么的都有。” 沈瑶华想了想,“您是说裴家的事?”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可不就是裴家的事,你听听外头那些人怎么说——裴家养了个假千金在府里,一家子人眼瞎心盲,被个寡妇耍得团团转;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裴时序识人不清,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枉为人父。” 沈瑶华愣住了。 她这些日子忙著筹备满月宴,又要处理商行的事,確实没怎么留意外头的风声,可这些流言…… “这……”她斟酌著道,“是谁传出去的?”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戏謔,“我还想问你呢,难道不是你?” 沈瑶华摇摇头,“不是我。” 覃阳县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廊柱旁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阿屿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覃阳县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就奇怪了,难不成是有什么贵人相助?” 沈瑶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阿屿挺拔的背影。 “县主说笑了。”她收回目光,“我认识的贵人,不就是县主您么?” 覃阳县主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行了,我该走了,你好好歇著,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沈瑶华起身相送,走到二门时,覃阳县主忽然停下脚步。 “瑶华。”她回过头,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这次你靠的可不是我,是你自己。” 沈瑶华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覃阳县主已经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隱隱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正往这边驶来。 马车不算华丽,但拉车的两匹马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赶车的车夫也是身形精壮、目光锐利。 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著靛蓝长袍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沈瑶华认出来了——是揽月阁的那位欧阳掌事。 欧阳掌事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沈东家安好,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为明珠小姐送上贺礼。” 沈瑶华连忙还礼,“欧阳掌事客气了,公子太破费了。” 欧阳掌事笑了笑,没有多说,只回头朝车夫挥了挥手。 车夫跳下车,打开车厢后门,开始往下搬东西。 第一个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套赤金打造的长命锁、手鐲、脚鐲,做工之精细,沈瑶华经商多年也少见。 第二个箱子打开,是满满一箱上好的绸缎,顏色鲜亮,触手生温,一看就是贡品级別的料子。 第三个箱子、第四个箱子、第五个箱子…… 院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 每打开一个箱子,便是一阵惊嘆声。 沈瑶华也有些怔住了。 她看向欧阳掌事,“这……这也太多了,公子这是何意?” 欧阳掌事笑道:“沈东家不必客气,公子说了,他对沈东家的诚意很满意,这些只是聊表心意,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瑶华怀里的明珠身上,笑容里多了几分温和,“公子还说,明珠小姐这些日子受委屈了,这些贺礼里头,有一大半是给明珠小姐的,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她娘,还有旁人记掛著她。” 沈瑶华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女儿,心里有些疑惑,又隱隱闪过什么年头,捉摸不清。 她抬起头,郑重道:“欧阳掌事,劳烦您替我谢过公子,这些贺礼我代明珠收下了,他日公子若有用得著沈家的地方,儘管开口。” 欧阳掌事点点头,“东家不必言谢,公子已经看到了沈东家的诚意,他让我问您,揽月阁与沈氏商行的生意,何时可以正式开始?” 沈瑶华想了想,“我这边隨时可以,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不知公子近日在忙什么?我想亲自登门道谢。” 欧阳掌事的目光飞快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隨即收回,面上笑容不变,“公子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无法给你一个准信,不过,待时机合適,他会亲自来找沈东家的。” 沈瑶华点点头,心中却愈发疑惑。 这位揽月阁的公子如此神秘,他到底是谁? 欧阳掌事告辞离去,院子里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沈瑶华抱著明珠回了后院,让奶娘把孩子抱下去安置。 她自己坐在窗前,看著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阿屿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退后一步,沉默地站著。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开口:“阿屿,我有话想问你。” 阿屿抬起头。 沈瑶华道:“我和离的事已经了结了,你有没有……自己想做却还没做的事?” 阿屿看著她,目光微微一凝。 在沈瑶华没注意到的时间里,他迅速垂下眼帘,唇角也向下,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悵然若失的神色。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不需要我了吗?” 沈瑶华一怔。 阿屿继续道:“当日你说你需要我,是像需要一个护卫那般需要吗?如今和离结束了,就不需要我了吗?” 第64章 裴筠芷被罚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分明站在失忆的阿屿的角度,他们应该没有少年时那般亲近的。 心底升起一点酸涩,又被沈瑶华压下去。 她摇摇头,“不是不需要你,只是……我想,你或许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或许你会慢慢想起来自己这几年做的营生,却碍於对我的承诺不好开口,所以,我总得主动开口问你。” 阿屿沉默片刻,才道:“我有一直想做的事。” 沈瑶华一愣。 阿屿看著她,目光平静却认真,“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 沈瑶华怔怔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话,我是问你自己想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阿屿道,“跟有没有记忆无关。” 沈瑶华问:“你不要將话说得这般早,如果你恢復记忆了呢?如果发现,在我们分开的那些年里,你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呢?” 阿屿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定定地看著沈瑶华,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瑶华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轻轻嘆了口气。 “算了。”她站起身,抱起一旁的明珠,“我现在想这些做什么,你愿意留下就留下吧,我还能赶你不成?” 阿屿垂著眼,“阿姊若是真要赶我走,我也没有办法。” 这么高大的一个年轻男子,这样说这话竟看起来有一丝可怜。 “我哪句话是赶你走的意思?”沈瑶华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也像裴时序一样,曲解我的话。” 阿屿皱起眉,“我和他不一样。” 沈瑶华笑起来,“你们当然不一样。” 话音刚落,忽地觉得眼前天光暗了一些,却是阿屿向前了几步,高大的身躯在她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在阿姊心里,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若是寻常人与他离得这么近,早已被男人周身冰冷的煞气嚇退了,可此刻阿屿站在沈瑶华面前,语气平静但认真,像是真的求知一般。 沈瑶华撞进他的视线里,忽地一怔,竟忘了言语。 她忽然意识到,从重逢的那一天起,她就下意识將阿屿与从前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忘了时间会让所有人都改变,忘了如今的阿屿,是一个男人。 没有得到沈瑶华的回答,阿屿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很快被他掩盖下去,又露出有些失落的眼神和语气。 “他做过阿姊的夫君,而我只是一个护卫。” 沈瑶华无奈地看他,“乱说什么呢,谁家护卫唤东家阿姊的?” 她抬头直视阿屿的眼睛,“我既然允许你叫我阿姊,就不是拿你当一个护卫、下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你失忆了所以不知道,可是阿屿,我那时说需要你,不只是因为和离的事,也不只是因为明珠需要人保护……” 她顿了顿,心底涌起一丝失落,嘆了口气。 “算了,你又想不起来,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阿屿眼中闪过什么,张了张口。 沈瑶华笑著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今日好累,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便抱著明珠离开。 阿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没一会儿,院外的大树上跃上一道宽袍身影,欧阳掌事倚著树干,笑眯眯地摇著扇子。 “公子,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在沈瑶华走后,阿屿脸上故意做出来的可怜和认真就消失了,眉眼间瀰漫起一丝习惯般的散漫,他看也没看欧阳,反手一颗石子扔向对方眉心。 欧阳偏头躲过,从树上跳下来。 阿屿道:“你最好是正事有进展。” “那是自然。”欧阳笑了笑,旋即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变得正经起来,“自从我们来到匀城,线索就断了,不过前几日我收到线报,有人……”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院外,没有立刻往下说。 阿屿眉头轻蹙,“裴氏?” 欧阳毫无意外,“公子总这么聪明,我们很没有成就感啊,的確有人见著了裴鸣与瑞王的人有来往。” “瑞王人在京城,手倒是伸得长。”阿屿冷笑一声,“线索在何处?” 欧阳道:“寒烟寺。” 阿屿皱了皱眉,“继续盯著,过几日我亲自去。” “您亲自去?”欧阳一怔,“可您不是……” 他又看了看院外,“还以为您沉迷玩护卫游戏中呢。” 阿屿的眼神冷了一些,看他一眼,“再乱说,自己找鸦青討包药毒哑了去。” 欧阳连忙闭嘴。 回到臥房里,沈瑶华把明珠放进小床,替她盖好被子。 小傢伙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外头发生了多少事。 沈瑶华坐在床边,看著女儿安静的睡顏,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揽月阁的公子是谁,不管外头的流言从何而来,不管裴家还会做什么——她只需要往前走,守好这个家,守好明珠,守好她在意的人。 至於其他的,来就来吧。 她不怕。 同一时刻,裴府正院里,气氛却有人令人害怕。 裴鸣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裴老夫人坐在一旁,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敲著地面,每敲一下,站在下首的裴筠芷便哆嗦一下。 “三百二十两。”裴鸣开口,看著不动声色,声音却有些冷,“你一顿饭,吃掉三百二十两?” 裴筠芷缩著脖子,小声辩解:“爹,我……我以为那些人会来的……” “你以为?”裴鸣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走到哪儿都有人捧著的裴家二小姐?” 裴筠芷眼眶红了,“爹,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裴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三百二十两,总要有个说法。” 裴鸣看向裴筠芷,“你自己说,怎么办?” 裴筠芷咬著唇,忽然想起什么,“爹,要不……要不找兄长?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 “你兄长?”裴鸣冷笑,“你兄长今日在沈家丟尽了脸,你还指望他?” 第65章 苦肉计 裴筠芷愣住了。 裴时序在沈家的事,她还没来得及听说。 裴鸣站起身,冷冷道:“从今日起,你每月的月钱减半,直到那三百二十两还清为止,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一步。” 裴筠芷脸色煞白,“爹!您不能这样对我!” 裴鸣没有理会她,拂袖而去。 裴筠芷站在原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裴老夫人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也拄著拐杖走了。 屋里只剩裴筠芷一个人。 她哭著哭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 柴房里还关著一个人。 白鶯鶯。 裴筠芷擦了擦眼泪,悄悄往后院走去。 柴房的门虚掩著,里头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裴筠芷推门进去,看见白鶯鶯正蜷缩在角落里。 听见动静,白鶯鶯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二小姐?”她眼睛一亮,挣扎著爬起来,“您怎么来了?” 裴筠芷看著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想起找她? 可来都来了…… 她咬著牙,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白鶯鶯听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做出心疼的样子,“二小姐受苦了,那沈瑶华实在是欺人太甚。” 裴筠芷恨恨道:“你不是说有办法吗?为什么她今日还能那么风光?” 白鶯鶯低下头,声音里带著委屈,“二小姐,奴婢被关在这柴房里寸步难行,就算有千般本事也使不出来啊。” 裴筠芷看著她,目光闪烁。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二小姐,您放奴婢出去吧,只要奴婢能出去,一定能帮您出这口气,那沈瑶华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仗著有几个臭钱又傍上了县主,可县主能护她一辈子吗?” 裴筠芷迟疑道:“放你出去?你犯了那么大的事……” 白鶯鶯连忙道:“二小姐放心,少爷其实已经原谅奴婢了,只是一时还转不过弯罢了,他前几日还来看过奴婢,说了好多话呢!只要您把少爷引来,让奴婢跟他说几句话,他一定会放奴婢出去的。” 裴筠芷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我就信你一回。” 白鶯鶯心中大喜,面上却愈发淒楚,“多谢二小姐,奴婢一定好好报答您。” 裴筠芷走后,柴房里重新陷入黑暗。 白鶯鶯靠在墙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红疹,有些已经开始发痒。 她咬著牙,用力挠了几下,皮肤破了,渗出些黏腻的液体。 得快些出去才行。 这个病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別说做裴家少夫人,连命都保不住。 她必须在病情彻底恶化之前,让裴时序彻底站到她这边。 到那时候,什么沈瑶华,什么县主,什么揽月阁的公子,统统都不在话下。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白鶯鶯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二日一早,裴筠芷借著请安的名义,把裴时序引到了柴房门口。 裴时序本不想来,可想起白鶯鶯那日哭诉的模样,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弯。 柴房的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看见白鶯鶯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衣裳,冻得瑟瑟发抖。 听见动静,白鶯鶯抬起头,看清来人,眼眶瞬间红了。 “少爷……”她挣扎著爬起来,踉蹌著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您终於来看奴婢了……” 裴时序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几日不见,她又瘦了许多。 那张原本嫵媚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下一片青黑,嘴唇也乾裂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怎么弄成这样?” 白鶯鶯低著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奴婢……奴婢在柴房里,吃不好睡不好,身上还起了疹子……” 她说著,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片红疹。 裴时序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 白鶯鶯连忙把袖子放下来,小声道:“柴房里老鼠多,虫子也多……奴婢被咬的,少爷別担心,不碍事的。” 裴时序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到底是个弱女子,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確实可怜。 白鶯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少爷,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可我做那些,都是因为太怕失去您了啊!” “您让奴婢出去吧,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裴时序沉默著。 白鶯鶯见他不说话,心里暗暗著急,面上却愈发淒楚,“少爷,您想想,奴婢做的那些事,虽然不对,可哪一件不是为了您?奴婢是心疼您啊!” 裴时序一怔,“心疼我?” 白鶯鶯点头,声音里带著哭腔,“少爷,您对沈瑶华掏心掏肺,可她呢?她领情了吗?她从来就没把您放在心里过!” 裴时序的脸色微微一变。 白鶯鶯继续道:“您想想,她在裴府这三年,可曾真正为您考虑过?您需要银钱周转,她把商行攥在自己手里;您需要结交官员,她从不主动应酬家眷;老夫人和夫人挑剔她,她也从未真心低头討好过她们,她根本就没想好好做这个裴家媳妇!” 裴时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白鶯鶯看著他神色的变化,心中暗喜,继续道:“如今她和离了,转头就跟別的男人出双入对,满匀城的人都在说,裴氏长公子被戴了绿帽子,少爷,您就真的甘心?” 裴时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日在沈家,阿屿挡在他面前的模样,想起沈瑶华看阿屿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意。 想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他那样笑过了。 白鶯鶯拉著他的衣摆,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少爷,奴婢是真心为您好,奴婢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远远看著您,伺候您,就心满意足了。” 裴时序低头看著她。 那张苍白的脸上,泪痕未乾,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全是他熟悉的仰慕与依赖。 他忽然想起沈瑶华那双清冷的眼睛。 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那眼睛里永远是一片平静,仿佛他这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而眼前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他。 裴时序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白鶯鶯扶了起来。 “起来吧。” 白鶯鶯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温顺,“多谢少爷……” 裴时序看著她,沉默片刻,才道:“你先留在书房伺候,別的事,以后再说。” 第66章 公子的提问 白鶯鶯连忙点头,“是,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少爷。” 从柴房出来,裴时序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衙门。 他坐在公案后,对著那些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鶯鶯的话。 沈瑶华从来没把他放在心里。 沈瑶华和那个男人出双入对。 满匀城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攥紧了手里的毛笔,指节泛白。 沈瑶华,你到底有没有心? 同日午后,沈瑶华正在商行里看帐册,陈掌柜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揽月阁那边来人了,说咱们的第一批货他们已经验过了,很满意,这是尾款。” 他把一张银票放在沈瑶华面前。 沈瑶华低头看了一眼,数目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出两成。 “欧阳掌事说,他们公子的意思是,往后每批货都可以按这个规矩来,只要品质稳定,价钱好商量。” 沈瑶华点点头,心里却愈发疑惑。 这位揽月阁的公子出手如此大方,要求如此苛刻,却连面都不肯露,他到底图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阿屿正站在院子里,背对著她,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株孤零零的松树。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话。 “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却又隱隱有些担忧。 若他真的恢復了记忆,发现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夜幕降临,沈瑶华回到沈家,先去看了看明珠。 小傢伙已经睡了,奶娘守在旁边,见她来了正要起身,被她摆手止住。 她轻轻摸了摸明珠的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到廊下,看见阿屿站在那里,正看著天上的月亮。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沈瑶华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看著那轮圆月。 “阿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沈瑶华顿了顿,轻声道,“一个人若是对另一个人好,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只是因为想对她好,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阿屿沉默片刻,才道:“有。” 沈瑶华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峻,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对,沈瑶华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笑了笑,“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早点歇息吧。” 说完,她转身往臥房走去。 阿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落,照亮了整个院子。 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里,白鶯鶯正跪坐在裴时序脚边,为他斟茶。 裴时序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眉头紧锁。 白鶯鶯轻声问:“少爷,您在想什么?” 裴时序没有睁眼,只道:“想一些事。” 白鶯鶯眼珠一转,柔声道:“少爷若是不嫌弃,奴婢陪您说说话吧,有些事,说出来就不难受了。” 裴时序睁开眼,看著她。 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顺,眼睛里全是对他的关切。 他忽然问:“你说,沈瑶华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白鶯鶯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心疼的样子,“少爷,您別想这些了,有些人天生就不懂得珍惜,您对她再好,她也只当是理所应当。” 裴时序沉默著。 白鶯鶯继续道:“少爷,您值得更好的,沈瑶华她配不上您。” 裴时序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白鶯鶯看著他,心中暗暗得意。 沈瑶华,你等著罢。 等我成了裴家的女主人,看你还怎么得意。 没过几日,揽月阁送来了第二批货的要求,正好那位公子也得了空閒,邀沈瑶华一见。 沈瑶华去的还是那间雅室,屏风后透出昏黄的烛光,將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屋里燃著淡淡的沉香,气息清洌,置於其中倒是很舒適。 沈瑶华在屏风前的椅子上落座,开门见山道:“公子,第二批货的单子我看过了,有几样东西確实难寻,我想问问公子,这些东西是作何用途?知晓用途,我也更好去寻。” 屏风后沉默片刻,才传来那个经过处理的、低沉得不辨男女的声音: “沈东家放心,这些东西都是正经用途,至於具体作何用,恕在下不便明言。” 沈瑶华点点头,也不勉强。 她经商多年,见过太多不愿透露底细的买主,早就习惯了。 “既如此,那我便按规矩办了。”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满月宴那日的贺礼实在太贵重了,明珠还小,这份心意我替她谢过公子。” 屏风后的人似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莫名让沈瑶华觉得有些异样。 “沈东家不必客气。”那人道,“说来惭愧,在下其实从未真正帮到过你。” 沈瑶华一怔,“公子何出此言?” 屏风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雅室里蔓延开来,影子在屏风上微微晃动,像是主人正低头想著什么。 过了许久,那人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沈东家,在下冒昧问一句——你后悔过吗?” 沈瑶华不解,“后悔什么?” “嫁给裴时序。” 沈瑶华微微蹙眉。 “没什么可后悔的。” 屏风后的人似乎动了动,那道影子微微前倾,“为什么?” 沈瑶华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初是我自己点的头,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那时觉得他值得,便嫁了,后来发现不值得,便离了,既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可后悔的?”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 沈瑶华继续道:“我爹娘在世时常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错了就改,走了弯路就绕回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沉溺在过去的选择里,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用处。” 这话说完,雅室里又安静下来。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了烛光里。 沈瑶华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正要开口告辞,屏风后的人忽然又说话了。 “那往后呢?” 沈瑶华一愣,“什么往后?” “往后如何保证,不会再因婚姻之事影响到生意?” 沈瑶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答道:“我如今无心婚姻之事,商行、明珠、家人,够我忙的了,旁的暂时不在考虑之內。”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世上就没有別的让你掛心的人吗?” 沈瑶华皱起眉,这话问得越发奇怪了。 第67章 你的抱负不止於此 她想了想,道:“掛心的人有很多,只是,並非只有与我成亲的人才值得我掛念。” 屏风后的人忽然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话一出,雅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烛火跳跃了一下,那道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像是在压抑著什么情绪。 沈瑶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著那道屏风,看著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片刻后,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却疏离:“公子,你我之间,只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些话有些越界了。” 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沈瑶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行了一礼,“若无旁的事,我先告辞了,第二批货的事,我会按规矩办。” 说完,她转身离去。 身后,那道屏风后的影子终於动了动,却只是低下头去,被烛光淹没。 出了揽月阁,沈瑶华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瑶华?”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沈瑶华回头,看见一辆马车正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明艷的脸。 覃阳县主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沈瑶华走过去,行了一礼,“县主怎么在这儿?” 覃阳县主往揽月阁的方向看了一眼,笑意更深,“我刚从城外回来,正好看见你从那儿出来。怎么,去见那位神秘公子了?” 沈瑶华点点头。 覃阳县主拍拍身边的位置,“上车,陪我聊聊。” 马车缓缓驶动,往城东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薰香。 覃阳县主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问:“怎么样?那位公子长什么样?” 沈瑶华摇摇头,“还是隔著屏风,没见著。”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这么神秘?” 沈瑶华道:“不止神秘,今日说话也怪怪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覃阳县主来了兴趣,“怎么怪?” 沈瑶华想了想,把方才那番对话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生意人讲究分寸,他今日问的那些,实在有些越界了。倒像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覃阳县主追问:“像是什么?” 沈瑶华摇摇头,“没什么。许是我多心了。”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瑶华,你在匀城,如今已是首富了吧?” 沈瑶华不知道她为何忽然问这个,点头道:“勉强算是。” 覃阳县主继续道:“那往后呢?你就打算一直待在匀城?” 沈瑶华一怔,“县主的意思是?” 覃阳县主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行人和商铺,看向更远的地方。 “匀城虽好,终究只是一方天地。”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瑶华,“你有没有想过,去京城?” 沈瑶华愣住了。 京城? 她经商多年,最远也只到过潁州。京城那种地方,她只在爹娘口中听过——繁花似锦,藏龙臥虎,机遇遍地,却也步步惊心。 那里的商贾巨富,隨便拎一个出来,家底都能抵得上半个匀城。 “县主说笑了。”她摇摇头,“我的家在匀城,根基也在匀城,去京城做什么?”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如果有在京城等你呢?” 沈瑶华又是一愣,“谁?” 覃阳县主没有回答,只是笑著看她。 那笑容里藏著什么,沈瑶华看不透,只觉得莫名有些异样。 她想了想,摇头道:“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会有人等我?县主別打趣我了。” 覃阳县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却让沈瑶华莫名觉得有些沉重。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的薰香裊裊升起,在光线中扭成细细的烟缕。 覃阳县主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她。 “瑶华,难道非得是人吗?” 沈瑶华不解。 覃阳县主继续道:“你的抱负,你的才华,你经商的本事——这些东西,难道就只配困在匀城这一方天地里?” 沈瑶华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算过数不清的帐册,签过数不清的契约,握过数不清的银票。 它们把沈家商行从爹娘手里接下来,一路带到今天,成为匀城首富。 可然后呢? 然后她就嫁给了裴时序,困在裴家那座深宅大院里,三年。 三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爹娘还在,她刚及笄不久,跟著父亲去潁州谈一笔大买卖。 回来的路上,父亲指著官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问她:“华儿,你知道这些车里,装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父亲笑著说:“是银子,是货,是天下人的吃穿用度。咱们沈家做的,就是把这天下东西,送到需要的人手里。匀城算什么?咱们的生意,能做到潁州,有朝一日,还能做到京城去。” 她那时候听得热血沸腾,立志要挑起沈家的大梁,要把爹娘的心愿变成现实。 后来爹娘没了,她一个人撑起商行,起早贪黑,殫精竭虑。 再后来,裴时序出现了。 她以为那是另一条路,以为嫁给他是锦上添花。 可那三年,她究竟在做什么? “瑶华?”覃阳县主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想什么呢?” 沈瑶华抬起头,看向她。 车窗外,夕阳的余暉洒进来,在车厢里舖了一层暖暖的光。 覃阳县主靠在引枕上,正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几分关切。 沈瑶华忽然笑了。 “县主。”她说,“您的话,说动我了。”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哦?” 沈瑶华道:“这天下经商之人,谁不想做皇商?谁不想去京城?我爹娘在世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沈家的招牌掛到京城去。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差点忘了。” 覃阳县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但不是现在。” 覃阳县主微微一怔,“为何?” 沈瑶华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车窗外,外头的街市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居和稀疏的树木。远处,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在天边染出一片橘红。 “有些事,还没了结。”她说。 覃阳县主看著她,若有所思,“你是说……白鶯鶯?” 沈瑶华点点头。 覃阳县主皱起眉,“可她已经被关起来了。裴家再蠢,也不会放她出来罢?” 沈瑶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县主,您信不信,她很快就会出来。” 覃阳县主一怔,“你怎么知道?” 沈瑶华没有回答,只是道:“她那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安分。裴时序耳根子软,白鶯鶯又惯会做戏。用不了多久,她就能从那间柴房里走出来。”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你现在这副样子,根本没打算对她下手。” 沈瑶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只是还没到时候。” 覃阳县主挑眉,“等什么?” 沈瑶华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覃阳县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行罢,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瑶华,我可提醒你——有些人,有些事,该了结的时候就要了结。拖得久了,反倒容易生变。” 沈瑶华点点头,“我晓得。”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目送马车远去。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想起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想起那句“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县主方才那些话。 京城。 皇商。 她爹娘的心愿。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门。 院子里,阿屿正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她。见她进来,他迎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谈完了?” 沈瑶华点点头,“谈完了。” 阿屿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累了?” 沈瑶华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株孤松。 沈瑶华忽然问:“阿屿,你说……京城是什么样的?” 阿屿微微一怔。 他看著沈瑶华,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沉:“繁华之地,藏龙臥虎。” “你不是失忆了么?”沈瑶华看他一眼,“怎会知道?” 阿屿道:“猜的。” 沈瑶华笑:“那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一起去看看。”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让人看不懂里头藏著什么。 沈瑶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往里走,“算了,想这些做什么,明珠呢?醒了吗?” 阿屿跟在她身后,声音依旧平静:“刚醒,奶娘在餵。” 沈瑶华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后院走去。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里,白鶯鶯正跪坐在裴时序脚边,为他斟茶。 她从柴房里出来已经好几日了,但裴时序没有恢復她姨娘的身份,只是以伺候笔墨的名义留在书房里。 她白日里端茶倒水,夜里也不离开,就在书房角落里那张小榻上歇著。 不过,裴时序没有赶她走,她便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少爷,您喝茶。”白鶯鶯把茶盏递过去,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 裴时序接过茶盏,目光落在手中的公文上,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白鶯鶯跪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替他添茶,偶尔替他磨墨,一举一动都温顺得像只猫。 外头传来敲门声。 “裴兄在吗?” 裴时序抬起头,放下茶盏,“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他衙门里的同僚,姓周,是个喜欢凑热闹的性子,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白鶯鶯身上。 白鶯鶯连忙低下头,做出羞怯的模样,起身退到一旁。 周同僚没来纳妾宴,不知她就是白鶯鶯,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著对裴时序道:“哟,裴兄这儿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可心的人儿?” 裴时序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淡淡道:“就是个伺候笔墨的。” 周同僚笑得更曖昧了,“伺候笔墨?我看是伺候別的罢?” 裴时序皱起眉,正要说话,白鶯鶯却已经端著茶盘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裴时序一眼,那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周同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嘖嘖了两声,“裴兄好福气,这模样,这身段,可比那沈氏强多了。” 第68章 裴时序遇阿屿 裴时序的脸色微微一沉,“周兄,慎言。” 周同僚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实话,那沈氏再有钱,也是个冷心冷肺的,哪里比得上这样温柔小意的?男人嘛,要的不就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裴时序没有说话,心里却莫名有些受用。 是啊,沈瑶华什么时候对他这样温柔过?她永远是一副冷淡的模样,永远有自己的主意,永远不需要他。 而白鶯鶯…… 他想起方才那个温柔的回眸,心里微微一动。 周同僚又说了几句閒话,便告辞了。 他走后,白鶯鶯重新端了茶进来,跪坐在裴时序脚边,替他斟茶。 “少爷,周大人走了?” 裴时序“嗯”了一声。 白鶯鶯轻声道:“周大人方才那些话,少爷別往心里去,奴婢身份卑微,能伺候少爷就是福分了,不敢奢求別的。” 裴时序低头看著她。 她垂著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他忽然问:“你觉得沈瑶华如何?” 白鶯鶯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隨即又低下头去,“奴婢不敢妄议少夫人……” “她不是少夫人了。”裴时序打断她,“说。” 白鶯鶯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奴婢觉得……沈小姐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只是奴婢听说,她如今与那揽月阁走得极近,那揽月阁背景神秘,听说背后是京城的势力……” “沈小姐一个女人能搭上这样的关係,难道只用会做生意就行吗?当然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裴时序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鶯鶯继续道:“奴婢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替少爷不值,少爷对她那么好,她却……” “够了。”裴时序打断她,语气有些烦躁。 白鶯鶯连忙低下头,“是,奴婢不说了。” 裴时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从前两人成亲后,他也听沈瑶华提起过几次揽月阁,大多是生意上的事,只是沈瑶华似乎也没见过那位公子。 现在看来,那所谓的公子,凭什么跟沈瑶华做这么大的生意? 还有那个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的男人。 他是什么来歷?为什么沈瑶华那么信任他?连去祠堂和离都带著。 裴时序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阴沉得可怕。 第二日,裴时序去衙门当值。 走到廊下时,正好听见几个下属在角落里说话。 “你们听说没有?沈家商行最近动静可大了,每隔几日就是成艘成艘的货往船上运,那排场,嘖嘖。” “我也听说了,那么多货,东家也不怕收货的人变卦?万一货砸在手里,那可是真金白银。” “害,你懂什么?收货的是揽月阁,来头大著呢!你没看见那些货往哪儿运?京城!揽月阁背后是什么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说起来,揽月阁的东家可从来没露过面,我听说那人神神秘秘的,连沈东家都没见过真容。” “那有什么?没见著人,货不照样收?说不定人家看上的不是货,是沈东家这个人呢。” 几个人笑起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曖昧。 裴时序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他重重咳了一声。 那几个下属回头,看见是他,连忙收了笑,躬身行礼,“裴大人。” 裴时序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当值的时候,嚼什么舌根?都散了。” 几人诺诺退下,走过他身边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时序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公文。 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往公堂走去。 可这一整日,他什么也做不进去。 下职后,他鬼使神差地往城东走去。 那条街上,有一家沈家商行名下的首饰铺子。 他记得,沈瑶华以前常去那里,说是要亲自看样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或许只是想看看,看看会不会遇见什么。 夕阳西斜,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裴时序走到那家铺子门口,正要往里看,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铺子里,站著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冷峻的侧脸——是那个叫阿屿的男人。 他正站在柜檯前,听掌柜的介绍什么东西。 掌柜的满脸堆笑,手里捧著一支簪子,说得眉飞色舞。 阿屿垂著眼,看著那支簪子,听得很认真。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伸出手接过那支簪子,放在手里端详,目光专注得近乎温柔。 裴时序站在门外,看著这一幕,忽然冷笑了一声。 隨后他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的,这支簪我要了。”阿屿话没说完,余光瞥见来人,並没有在意。 裴时序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簪子上,唇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我当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十足的轻蔑,“这不是瑶华身边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吗?” 阿屿没有看他,依旧垂著眼端详那支簪子,仿佛他说的话与己无关。 掌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有些僵。 他认出了裴时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时序见阿屿不搭理他,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挡在阿屿和柜檯之间,“怎么,拿著沈瑶华的银子,来给哪个相好的买簪子?” 阿屿这才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那样扫了一眼,然后又落回手里的簪子上。 裴时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甚至觉得这个阿屿看他都不是在看人,而是路边的一条狗、一个土堆。 可他凭什么?! 掌柜的连忙打圆场,“裴公子误会了,这位公子是来给东家挑簪子的,方才还问东家喜欢什么样式,我正给他介绍呢。” 裴时序一愣,隨即冷笑出声。 “给沈瑶华买簪子?”他看著阿屿,目光里满是讽刺,“你?” 阿屿把簪子放回掌柜手里,转过身,正面对上他。 “有何不可?” 裴时序上下打量著他。 一身玄色衣袍,半旧不新,腰间掛著把剑,脚上穿著双寻常的靴子。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值钱的东西。 “你配吗?”裴时序一字一句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来歷不明的护卫,靠著沈瑶华的施捨过日子,她赏你口饭吃,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第69章 阿屿装可怜 阿屿看著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却让裴时序莫名觉得刺眼。 “与你相比。”阿屿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还是配的。” 裴时序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阿屿没有重复,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裴时序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日在沈家,这个人挡在他和沈瑶华之间。 想起沈瑶华看他的眼神,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任和亲近。 还有白鶯鶯说的那些话,那些下属们的议论。 “你算什么东西?”他咬著牙,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是个穷护卫,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裴时序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像个小丑。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阿屿的目光却忽然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可裴时序分明看见,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阿屿开口了。 这一回,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无视,反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裴公子,你这么在意我。”他慢悠悠地说,“莫非是怕阿姊看上我,不要你了?” 裴时序脸色铁青,“阿姊?你叫她阿姊?” 阿屿没理他,继续道:“不过也是,阿姊那样的女子,自然该配个能护得住她的人,裴公子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你闭嘴!”裴时序厉声道。 阿屿却不停,唇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裴公子那日还想在满月宴上主持大局,结果呢?连一个宾客都没招呼上,就被阿姊赶出去了。” 裴时序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你一个穷护卫,也敢——” “我是穷护卫。”阿屿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可沈东家让我留在她身边,你呢?你是裴家长公子,是她的前夫,可她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裴时序心口。 他再也忍不住,一拳挥了出去。 阿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头偏了偏,嘴角渗出一丝血跡,可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裴时序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拳能打中,这人不是应该身手了得吗?怎么会—— “住手!” 一道带著怒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时序回过头,看见沈瑶华正快步走进来。 她脸上带著明显的焦急,几步走到阿屿身边,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阿屿!你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著阿屿嘴角的血跡,眉头紧紧皱起,那目光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裴时序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瑶华——”他开口。 沈瑶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已经冷得像腊月的冰。 “裴时序,你做什么?” 裴时序指著阿屿,“我做什么?你问问他说了什么!” 沈瑶华没有问,她只是看著裴时序,目光里满是嫌弃。 “他说了什么,你就可以动手打人?” 裴时序被她的目光刺得心头髮颤,“瑶华,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他不过是个侍卫!” “他是我弟弟。”沈瑶华一字一句道,“我不关心他,难道关心你?” 裴时序愣住了。 弟弟? 他想起阿屿那张脸,想起那人与沈瑶华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弟弟?”他冷笑一声,“沈瑶华,你当我瞎?你看他的眼神,是看弟弟的眼神?” 沈瑶华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裴时序指著阿屿,“你是不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所以才迫不及待要和离,好跟他双宿双飞?” “裴时序!”沈瑶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嘴巴放乾净一点!” 裴时序梗著脖子,“我说错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他跟我急——” 沈瑶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裴时序心里发寒。 她上下打量著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然后落在阿屿身上。 那目光里带著审视,带著对比,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裴时序。”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说他是小白脸?” 裴时序咬牙,“难道不是?” 沈瑶华道:“那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他,你们两个站在这里,论身形,谁更高大?论身手,谁更了得?你觉得,谁更像小白脸?” 裴时序的脸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自己比不过,阿屿站在那里,虽然嘴角带著伤,可那股凌厉的气势半分未减。而他呢?他方才那一拳,分明是趁人不备。 可他不甘心。 “身手?”他指著阿屿,声音里带著几分癲狂,“既然你知道他身手了得,那你怎么不想想,他怎么可能站著让我打?” 沈瑶华一怔。 裴时序继续道:“他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他故意的!他就是想让你看见!” 沈瑶华转过头,看向阿屿。 阿屿站在那里,嘴角的血跡已经凝固了。 他低著头,没有看她,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瑶华看著他脸上的伤,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裴时序说得有道理。 阿屿的身手她见过,那日在鷓鴣山上,他一个人杀了那么些山匪,今日这一拳,他怎么可能躲不开? 第70章 你想起来了?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裴时序。 “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她说,“他听了我的话,没有在外头与裴家人起衝突。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任你打。” 裴时序瞪大眼睛,“沈瑶华,你——” “裴公子。”沈瑶华打断他,目光平静却冰冷,“请你给阿屿道歉。” 裴时序站在原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他盯著沈瑶华,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给这个来路不明的护卫道歉?” 沈瑶华迎著他的目光,面上没有半分退让,“我说,请你给阿屿道歉。” 裴时序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指著阿屿,手指都在发抖,“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男人,你让我给他道歉?” 沈瑶华皱起眉,“裴公子,请你对他放尊重些。” “尊重?”裴时序几乎是在喊了,“沈瑶华,你疯了吗?我是裴氏长公子,是匀城太守之子!你让我对一个护卫讲尊重?” 阿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他垂著眼,像是在看地上的砖缝,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可当沈瑶华那句“道歉”说出来时,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动作极细微,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沈瑶华的侧脸。 她正对著裴时序,脊背挺得笔直,下頜微微扬起,是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寸步不让的姿態。 沈瑶华的声音平静却冷冽:“他不是护卫,他是明珠的救命恩人。” 裴时序一噎。 沈瑶华继续道:“裴公子,请你捫心自问——你是什么人?你是纵容白鶯鶯、差点害死明珠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他的身份指手画脚?”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裴时序脸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瑶华没有再看他。她转过头,看向掌柜的,“方才那支簪子包起来,记在我名下。” 掌柜的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把簪子装进锦盒。 沈瑶华接过锦盒,拉起阿屿的袖子,“走,回去上药。” 阿屿没有说话,任由她拉著往外走。 身后,裴时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想追上去,想再说些什么,可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出了首饰铺,沈瑶华拉著阿屿往沈家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过身,仔细看著他的脸。 嘴角破了,渗出的血跡已经凝固,在唇角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跡,脸颊上开始泛出青紫,看得分明。 沈瑶华皱起眉,“疼不疼?” 阿屿摇摇头,“这点伤没有大碍。”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是我自私了。”她轻声说。 阿屿微微一怔,“什么?” 沈瑶华嘆了口气,“你这样的身手,本不该站在这里挨打的,却因为我的家事,让你——” “不是家事。” 阿屿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沈瑶华一愣,“什么?”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似乎藏著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与裴家,没有关係了。”他一字一句道,“与裴时序的事,不能算家事。” 沈瑶华怔怔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什么算家事?” 阿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的模样。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让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沈瑶华对上那目光,心里忽然莫名一跳。 她连忙移开视线,往前走了一步,“算了,不说这些,倒是你,怎地突然出来买簪子了?” 阿屿与她並肩走在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送给你。” 沈瑶华意外,“送我簪子做什么?” 阿屿却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沈瑶华。 “哪有这样做的。”沈瑶华笑起来,“既然已掛了我的帐就算了吧,下次你再送我別的。” 谁知阿屿却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月光下投出一点阴影来,看著像刚才裴时序在时一样可怜。 “你是不想收我的礼物,才让掌柜掛帐的么?” 沈瑶华一怔,觉得奇怪,“我哪有这个意思?” “那这个,给你花。”阿屿將银子塞进沈瑶华手里,“簪子还是当你自己买的,过几日,送你更好看的。” 沈瑶华逗他,“为何是过几日?你钱都给我了吧,是没钱了?” 阿屿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地问了个风马不相及的问题:“你希望我从前是做什么的?” “什么?”沈瑶华没反应过来。 “如果——”阿屿敛了目光,垂眼看著沈瑶华,“其实我家缠万贯、手眼通天,你会不会討厌我?” 沈瑶华失笑,“你若真有这些那也是你的本事,我討厌你做什么?” 阿屿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若真那样有本事,这些年却没来找你,让你在裴氏吃苦,你不会討厌我吗?” “等等——”沈瑶华找到他话里的漏洞。 她看进他的眼里,“你想起来了?你记得我们从前就相识,是这样吗?” 第71章 裴家的为难 阿屿眼底闪过一丝情绪,隨后平静道:“没有,从你的话里猜的。” “是吗。”沈瑶华有些怀疑,隨后而来的是失望,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浅浅笑起来,“若你真权势滔天,我也不怪你,成亲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义务要来帮我。” 阿屿张了张口,却说了別的:“那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沈瑶华好笑地看他,“我两次遇见你,哪次你不是一无所有?现在话还多些了,小时候半天说不了一个字,我也没嫌弃你呀。” 她的眼睛弯起来,笑意盈盈的,阿屿长久地注视著她,唇角也带起笑来。 “嗯,阿姊喜欢我。” 沈瑶华怔了怔,直觉他话里有一丝怪异,但被她刻意忽略了过去。 “好了,你在这里铺垫了半天,是想说什么?” 阿屿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送你簪子,是因为我要出门几日。” “出门?”沈瑶华疑惑,“去哪儿?是想起了什么吗?” 阿屿点点头,“想起来前几年在潁州做鏢师,我突然失忆离开,那边还有事需要处理。” 沈瑶华怔住,一时没说话。 “阿姊嫌弃我做鏢师么?”阿屿问。 沈瑶华回过神来,“鏢师有什么好嫌弃的,靠自己武艺吃饭合情合理,又不丟人。” 她看了看阿屿,心底莫名有些心慌,很快移开视线。 “想起来就好,你果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什么时候走?我让挽棠给你……” “只去几日,会回来的。”阿屿说,“別的事,都没有你和明珠重要。” 沈瑶华没有说话。 阿屿的声音低了一些,“等我回来,还能送簪子给你么?” 远处隱隱有小贩的声音传来,还有母亲在唤孩子回家。 沈瑶华笑了笑,“簪子我已有许多了,到时送我一个香囊吧。” 另一边,裴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裴府的。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正院门口。 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著是裴老夫人中气十足的骂声。 “——废物!都是废物!” 裴时序推门进去,一只茶盏正好飞过来,砸在他脚边,碎成几片。 他抬起头,看见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裴鸣站在一旁,面色阴沉。裴筠芷缩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他问。 裴老夫人指著他,手指都在发抖,“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今日府里又走了三个下人!” 裴时序一愣。 裴老夫人继续骂:“就因为这个月月钱发得少了些,她们就敢撂挑子不干!我裴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裴筠芷在一旁抽抽搭搭地补充:“厨娘走了,针线房的绣娘也走了……再这样下去,连我都得自己洗衣服了。” 裴时序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老夫人又骂了一通,最后把矛头指向了沈瑶华。 “都怪那个贱人!和离就和离,凭什么把嫁妆都带走?那是我裴家的东西!” 裴鸣终於开口,声音阴沉沉的,“母亲消消气。没了她,裴家照样是裴家。” 裴老夫人冷哼一声,“照样?你看看这府里,还剩下什么?” 裴鸣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裴时序。 “时序。”他开口,“你过来。” 裴时序走过去。 裴鸣压低声音:“沈家商行最近和揽月阁走得很近,你知道罢?” 裴时序点点头。 裴鸣继续道:“你去查一查,他们最近都有些什么货物往来。尤其是和揽月阁的交易,越详细越好。” 裴时序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裴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她不是要离开裴家过好日子吗?我倒要看看,她离了裴家,能过成什么样。” 角落里,裴筠芷忽然开口:“爹,您別白费力气了。兄长才不会做不利於沈瑶华的事呢。” 她嗤笑一声,“他啊,猪油蒙了心了。人家都那样对他了,他还惦记著。”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方才在首饰铺里,沈瑶华护著那个男人的模样。想起她说“他是明珠的救命恩人”时的语气。想起她拉著那个男人离开时,连头都没有回。 心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向裴鸣。 “父亲放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我会去查的。” 裴时序从裴鸣书房出来时,夜色已经深了。 他走在迴廊上,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方才裴鸣吩咐他去查沈家商行与揽月阁的交易,他当时应下了,心里却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可此刻,那股复杂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的快意。 沈瑶华,你不是要和离吗?不是要带著女儿过自己的日子吗?不是要在那个野男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吗? 裴时序停下脚步,站在迴廊尽头,看著远处漆黑的夜色,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匀城就这么大,码头归衙门管,商行归衙门管,你沈瑶华再厉害,也不过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你想跟我一拍两散,去找別的男人?永远都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从明日起,他要好好查一查。 第二日,裴时序早早去了衙门。他调出近几个月所有与沈家商行有关的通关文牒和货物记录,一份一份地翻看。 沈家商行的动静果然不小。 光是这个月,就有三批货从码头髮出,目的地都是京城,而收货方那一栏,清一色写著三个字——揽月阁。 裴时序盯著那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沈家商行最近还有一批货正准备出港,数量不小,已经装船完毕,只等著最后的批文盖章就能启程。 裴时序盯著那份文书,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拿起那份文书,起身往裴鸣的书房走去。 裴鸣正坐在书案后看公文,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查到了?” 裴时序把文书递过去,“沈家商行最近有一批货要出港,已经装船了,只等批文,收货方是揽月阁。” 裴鸣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揽月阁……”他喃喃道,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裴时序道:“父亲打算怎么做?” 裴鸣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匀城码头归衙门管辖,货物的进出都要经过官府的批文,这批货若是手续不全,自然不能放行。” 裴时序一怔,“手续不全?” 裴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手续全不全,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第72章 栽赃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继续道:“只要她沈瑶华肯低头来求我,我自然可以宽宏大量地放行,顺便让她明白,在匀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到底谁说了算。, 裴时序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沈瑶华那张冷淡的脸,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她要是真的来求父亲,会是什么样子?会低头吗?会服软吗? 还是说,她会像以前那样,寧可自己扛著,也不肯向裴家低头?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有些期待,想看看她低头的模样。 同日午后,白鶯鶯在书房里伺候笔墨时,忽然觉得手腕上一阵刺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片红疹又冒出来了。比前几日更多,更密,顏色也更深。她用袖子遮了遮,可那股痒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必须出去抓药。 再拖下去,这个病就要瞒不住了,万一让裴时序知道她得的是花柳病,那一切都完了。 傍晚时分,裴时序从衙门回来,白鶯鶯端了茶上去,跪坐在他脚边,轻声道:“少爷,奴婢……奴婢想出府一趟。” 裴时序正翻著公文,隨口问:“做什么?” 白鶯鶯低著头,小声道:“奴婢这几日身上起了些疹子,痒得厉害。想出去找个大夫看看,抓点药。” 裴时序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白鶯鶯连忙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做出可怜的模样,“少爷放心,奴婢很快就回来,不耽误伺候少爷。” 裴时序没多想,点了点头,“去罢。” 白鶯鶯心中一喜,连忙谢恩,退了出去。 她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门出去,专挑僻静的小巷走,往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有条老街,街角有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铺子不大,也没什么名气。白鶯鶯以前来过,知道这里的掌柜嘴严,不会多问。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的正在柜檯后头拨算盘。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抓什么药?” 白鶯鶯低著头,把早就背熟的方子报了一遍。 那方子是抑制花柳病的,她花了不少银子才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弄来。 掌柜的听完,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转身去抓药。 白鶯鶯站在那里,总觉得掌柜的目光有些古怪,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心里有鬼,看谁都像有问题。 药抓好了,她付了银子,把药包塞进袖子里,匆匆离去。 她走后,掌柜的放下手里的戥子,往铺子后头走去。 后院的角门边,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墙上晒太阳。掌柜的走过去,低声道:“陈爷,您让我盯著的那个人,方才来抓药了。” 陈武抬起头,“什么药?” 掌柜的把方子报了一遍,末了道:“这方子,是治花柳病的。” 陈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点了点头,“知道了,继续盯著。” 白鶯鶯回到裴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药藏好,换了身乾净衣裳,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书房,继续伺候裴时序。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离开药铺,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沈瑶华手里。 沈家正厅里,沈瑶华坐在主位上,听陈武稟报完,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花柳病。”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果然还在。” 陈武道:“小姐,要不要现在就去揭发她?”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急。” 陈武一怔,“为何?那白鶯鶯害得明珠小姐差点……” “我知道。”沈瑶华打断他,声音平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从柴房里出来,裴时序正护著她。咱们现在去揭发,她有的是办法狡辩,裴时序也未必肯信。” 陈武皱起眉,“那就这么看著她得意?” 沈瑶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莫名发寒。 “让她得意几日。等她自己把路走绝了,再动手不迟。” 她顿了顿,“继续盯著。她抓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一样都不许漏。” 陈武点头,“是。”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正在商行里看帐册,陈掌柜匆匆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小姐,出事了。” 沈瑶华抬起头,“何事?” 陈掌柜道:“码头上那批货,被扣了。” 半个时辰后,沈瑶华去了衙门口,守门的差役见是她倒没有为难,进去通报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人,说是负责码头的吏目,姓吴。 吴吏目態度倒是客气,可说起那批货,就是一句话:“手续不全,不能放行。” 沈瑶华耐著性子道:“吴大人,敢问是缺了哪道手续?我回去补办便是。” 吴吏目支支吾吾,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只道:“沈东家,这事……您还是回去等消息罢,等上头查清楚了,自然会通知您。” 沈瑶华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她道:“我要见裴太守。” 吴吏目摇头,“太守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外客。” 沈瑶华又道:“那裴长史呢?” 吴吏目还是摇头,“裴长史也不在。” 沈瑶华站在衙门口,轻轻嘆了口气。 裴时序也不见她,那么这些事,他知道多少?或者说,有没有他的手笔? 她想起那日在首饰铺子里,裴时序的样子。 从前的裴时序,就算生气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至少还端著世家公子的架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还是说,从前的那个裴时序,不过是她自己骗自己罢了。 她用三年的忍让,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虚偽的幻影。 陈掌柜一脸焦急,“小姐,咱们怎么办?那批货可耽误不得,揽月阁那边等著要呢。” 沈瑶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掌柜莫名心安了几分。 “不急。”她说,“他们想看咱们著急,咱们偏不著急。” 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到人了,她叫陈掌柜先回商行去,自己沿著城东的集市走了一圈。 她好像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走过最后一个摊子时,她忽然想—— 阿屿走到哪里了?应当已经出城往潁州去了吧。 真奇怪,好像每一次他离开后,她都会遇到一些麻烦。 沈瑶华慢慢想著,慢慢走著,回到家正要准备去看明珠,挽棠就匆匆走了进来,眉头紧锁。 “小姐!衙门来人了。” 沈瑶华眉头一皱,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群人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几个衙役,手里拿著锁链,后头还跟著一个穿青袍的官员——是衙门里的陈主簿,裴鸣的心腹。 陈主簿看见沈瑶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东家,得罪了。” 沈瑶华站在廊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衙役,声音平静,“陈主簿这是何意?” 陈主簿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来,对著月光念道:“匀城沈氏商行东家沈瑶华,涉嫌勾结山匪、谋財害命,立刻押送衙门审讯。” “沈小姐,请吧。” 第73章 假人证 沈瑶华接过公文,低头看了一眼。 那罪名写得冠冕堂皇,勾结山匪指的是什么,她心知肚明。 鷓鴣山那件事,裴鸣终於还是拿出来做文章了。 陈主簿收起笑容,“沈小姐,別让下官为难。” 挽棠衝上来,“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小姐没有犯事!” 一个衙役上前一把推开她,挽棠踉蹌几步差点摔倒,被拾云扶住。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 “住手。”她看向陈主簿,“我跟你们走,此时与旁人无关。” 陈主簿笑了笑,“沈东家放心,下官只奉命拿你一人。” 沈瑶华整了整衣袖,走下台阶。 她不经意地往院子西边看了一眼。 那里养著一只信鸽,是阿屿走之前留下的,说有危险或棘手事时给他传信。 但这件事沈瑶华並没有告诉家里其他人,也没有打算传信。 给阿屿传信又能做什么呢?他不过是个鏢师,又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冒著被裴家一起对付的危险来帮她。 沈瑶华垂下眼,和衙役们一起走了。 同一时刻,裴府正院里,裴鸣正慢悠悠地品著茶。 裴时序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裴鸣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怎么,担心了?” 裴时序没有说话。 裴鸣笑了笑,“放心,不过是押来问话,只要她肯低头认个错,服个软,我自会宽宏大量地放她回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得让她知道,这匀城的天到底是谁顶著。” 夜色已深,匀城县衙的公堂上却灯火通明。 沈瑶华被押进来时,堂上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端坐著裴鸣,一身太守官服,面色威严。 两侧站著几个衙役,角落里还有几个师爷模样的人,正低头记录著什么。 沈瑶华被带到堂中站定,两个衙役鬆开她的手臂,退到一旁。 裴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欣赏著她的狼狈。 沈瑶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髮髻微微散乱,衣衫也有些褶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犯妇沈氏。”裴鸣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公堂上迴荡,“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沈瑶华看著他,平静道:“大人,民女所犯何罪尚且不知,无罪之人,为何要跪?” 裴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隨即又压了下去。 他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抖了抖。 “沈氏,你勾结山匪、谋財害命之事已经败露,本官劝你早早招供,免受皮肉之苦。” 沈瑶华微微皱眉,“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民女本分经商,从不与人结怨,更不曾与什么山匪有过来往,谋財害命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裴鸣把文书往案上一拍,“来人,带证人!” 沈瑶华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 片刻后,两个衙役押著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低著头,佝僂著背,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走到堂中,那人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草民参见太守大人!” 裴鸣抬了抬手,“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沈瑶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三角眼,塌鼻樑,嘴边有一颗黑痣。 她从未见过此人。 裴鸣问道:“下跪何人?” 那人道:“草民赵三,是鷓鴣山脚下的猎户。” 裴鸣点点头,“赵三,你把你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说来。” 赵三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沈瑶华。 “回大人,草民、草民几个月前上山打猎,亲眼看见这位沈东家带著几个人进了山匪的寨子,草民当时躲在山石后头看得真真切切,她跟那些山匪有说有笑的,像是老熟人。” 沈瑶华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裴鸣看了她一眼,又问赵三:“你看清楚了?確实是这位沈东家?” 赵三点头如捣蒜,“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那位沈东家在匀城谁不认识?草民以前进城卖山货,远远见过几回,错不了。” 裴鸣又看向沈瑶华,“沈氏,你可有话说?” 沈瑶华淡淡道:“大人,民女確实去过鷓鴣山,那日是去娘娘庙上香,同行的有裴府的护卫和下人,若说民女进了山匪的寨子,敢问大人,那些护卫和下人,如今何在?他们可曾看见民女与山匪有说有笑?” 裴鸣脸色微微一沉。 沈瑶华继续道:“再者,民女若真与山匪有勾结,那些山匪如今何在?可曾有人见过民女与他们往来?可曾有人证物证,能证明民女与山匪有过交易?” 裴鸣正要说话,赵三忽然抢道:“有!有交易!” 沈瑶华看向他。 赵三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著头皮道:“草民听说,那些山匪后来被人杀了,肯定是这位沈东家杀人灭口!怕他们泄露了她的秘密!” 沈瑶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赵三莫名心虚。 “杀人灭口?”沈瑶华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何杀得了那么多山匪?赵三,你倒是说说看。” 赵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鸣拍了一下惊堂木,“沈氏!公堂之上,不得放肆!” 沈瑶华敛了笑,垂下眼,“民女知错。” 裴鸣深吸一口气,又看向赵三,“赵三,你方才所言,可有人证?” 赵三连忙道:“有有有!草民的同乡,王五,他也看见了!” 裴鸣挥了挥手,“带王五。” 片刻后,又一个男人被押了上来。 这人长得比赵三还猥琐几分,一进门就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裴鸣问了几句,王五说的跟赵三大同小异,也是说看见沈瑶华带著人进山匪寨子,也是说那些山匪后来被杀是沈瑶华灭口。 沈瑶华静静听著,一言不发。 裴鸣问完了两个证人,又看向她,“沈氏,如今人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沈瑶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大人。”她开口,“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这两位证人。” 裴鸣皱了皱眉,还是点了点头,“问。” 沈瑶华看向赵三,“赵三,你说你几个月前上山打猎,看见我进了山匪的寨子,那我问你,那是几月几日?” 赵三一愣,眼珠子转了转,“这……日子久了,草民记不清了。” 沈瑶华点点头,“记不清了——那我再问你,那天我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裳?” 赵三又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问:“我身边跟了几个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 赵三额头上沁出冷汗,“这、这……草民只远远看了一眼,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沈瑶华笑了笑,“你远远看了一眼,却记得我与山匪有说有笑,这等眼力,倒是不凡。” 第74章 揽月阁的证据 赵三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又看向王五,“王五,你呢?你可记得那日是几月几日?” 王五比赵三还不堪,被问了几句,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收回目光,看向裴鸣,“大人,这两位证人,连最基本的日子和细节都说不清楚。这样的证词,也能算人证?” 裴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证人是假的,是他让人临时找来的,隨便教了几句就拉来充数。 可他没想到,沈瑶华一个妇人面对审讯会这般冷静,问得如此细致。 “沈氏。”他缓缓开口,“你这是在质疑本官?” 沈瑶华垂下眼,“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据实以对,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若只凭两个连日子都记不清的所谓证人,就要给民女定罪,民女不服。” 裴鸣盯著她,目光阴沉得可怕。 公堂上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裴鸣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据实以对。”他站起身,走下公案,慢慢踱到沈瑶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沈瑶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以为,本官只有这两个证人?” 沈瑶华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裴鸣等了等,没等到她求饶,也没等到她慌乱。 “沈氏,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肯低头认错,將你沈氏商行的不当所得都充公上交,本官可以从轻发落,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阴鷙,“这勾结山匪的罪名,够你吃一辈子牢饭。” 沈瑶华静静地听著。 堂上的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张清冷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大人,民女无罪,认错二字,无从说起。” 裴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起惊堂木,正要拍下,公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靛蓝长袍,面容清秀,步伐沉稳,正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 裴鸣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起。 “何人擅闯公堂?” 欧阳掌事走到堂中,向裴鸣行了一礼。 “草民揽月阁欧阳,见过裴太守。” 裴鸣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惊堂木,声音冷了几分。 “揽月阁的人,来本官的公堂做什么?” 欧阳掌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回太守,草民奉我家公子之命,来为沈东家送一份证据。” 裴鸣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证据?” 欧阳掌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陈主簿。 “证据证明,沈东家勾结山匪一事,纯属诬陷,而诬陷她的人,正是陈主簿。” 陈主簿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欧阳掌事没有理会他,只是看著裴鸣。 “太守大人,这份文书里,是陈主簿收买赵三、王五二人做假证的证词,以及陈主簿与他们往来的书信,大人一看便知。” 陈主簿的脸涨得通红,几步衝到欧阳掌事面前,伸手就要夺那份文书。 “你血口喷人!” 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两个衙役架住了。 裴鸣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盯著那份文书,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接了过来。 公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跳跃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赵三和王五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沈瑶华站在堂中,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揽月阁的公子。 又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怎么会提前准备好这些证据? 裴鸣翻开文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到最后,他把文书合上,抬起头,看向陈主簿。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陈主簿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下官冤枉!下官没有——” “闭嘴。”裴鸣的声音不大,却让陈主簿浑身一颤。 裴鸣又看向跪在一旁的赵三和王五。 “你们二人,本官再问一次,那日的证词,到底是真是假?” 赵三和王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欧阳掌事適时开口:“太守大人,这二人已经被陈主簿收买,若大人再问,他们自然还是那些假话,不过——”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他们二人亲笔画押的口供,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主簿是如何找到他们,给了多少银子,教他们说什么话,大人可以比对笔跡,也可以传唤他们的家人作证。” 赵三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主簿。 “陈大人!您不是说这事万无一失吗?您不是说——” “闭嘴!”陈主簿厉声打断他。 可已经晚了。 裴鸣看向陈主簿,很快就选择了弃车保帅。 公堂上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许久,裴鸣才开口。 “来人,將陈主簿押下去,革去官职,听候发落,赵三、王五二人,收买做假证,各杖三十,逐出匀城。” 两个衙役上前,把陈主簿架了起来。 陈主簿挣扎著喊道:“大人!大人饶命!下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陈主簿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被拖了下去,赵三和王五也被押了下去。 公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裴鸣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站在那里,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鸣沉默了片刻,才道:“沈氏,既然有人为你作证,证明你是被诬陷的,那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沈瑶华平静地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欧阳掌事跟在她身后,也退了出去。 踏出衙门,挽棠和拾云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眼泪汪汪地喊著“小姐”。 沈瑶华拍拍她们的手,“没事了,回家再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裴时序。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著她。 “沈瑶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沈瑶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时序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后不后悔?” 沈瑶华微微一怔,“什么?” 裴时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和离,你后不后悔?”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裴公子,我沈瑶华,从不后悔自己走过的路。” 说完,她越过他,继续往外走去。 身后,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第75章 谢容屿 没有理会裴时序的目光,沈瑶华同欧阳掌事一併往前走。 “欧阳掌事,今日之事我本该好好谢你,但我实在也有一个问题,想劳烦欧阳掌事解惑。” 欧阳笑了笑,“沈东家请说。” 沈瑶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你家公子,为何再三帮我?” 欧阳掌事脸上的笑容不变,“沈东家这话问得奇怪,公子与沈东家有生意往来,沈东家被人诬陷,公子自然要出手相助。” 沈瑶华摇了摇头。 “我与揽月阁的生意,不过才开始几批货,这点交情,不值得你家公子这般费心,况且今日这些证据不是一日两日能准备好的,他早就让人盯著陈主簿了,是不是?” 欧阳掌事没有说话。 沈瑶华继续道:“还有之前,我在裴府时,揽月阁就给我递过消息,让我知道明珠可能在鷓鸀山,那时我与揽月阁还没有任何生意往来。他为什么要帮我?” 欧阳掌事脸上的笑淡了些。 沈瑶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欧阳掌事,我与你们公子非亲非故,他这般帮我,总得有个理由,还是说——” 她顿了顿。 “你们公子,其实是我认识的人?” 欧阳掌事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变化极快,可沈瑶华一直盯著他,还是捕捉到了。 她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几分。 欧阳掌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沈东家,公子现在与您是合作伙伴,自然是要伸出援手的,至於別的——” 他摇了摇头。 “在下不敢多言。” 沈瑶华看著他,“那你告诉我,你们公子现在在哪儿?我要亲自去谢他。” 欧阳掌事道:“公子不在匀城。” 沈瑶华皱起眉,“不在?” 欧阳掌事点点头,“公子有事外出,临行前特意嘱咐在下,若沈东家有难,务必出手相助。今日之事,也是在下的分內之事,沈东家不必言谢。” 沈瑶华看著他,没有说话。 欧阳掌事拱了拱手,“沈东家若无旁的事,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沈瑶华站在夜风里,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位揽月阁的公子,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可会是谁呢? 她认识的人里,谁有这样的財力,这样的势力,这样神神秘秘的做派?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答案。 最后她摇了摇头,转身往沈家走去。 欧阳掌事快步走过两条街,確认身后没有人跟著,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那里却有一间一般人进不来的客栈。 按公子的脚程,今夜应该能赶回匀城,他在这里等著,等公子回来,得告诉他沈瑶华起疑了。 沈小姐那般聪明的人,公子若再不露面,只怕瞒不了多久。 欧阳掌事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门忽然被推开。 他睁开眼,看清来人,眉头又皱了起来。 进来的是鸦青,公子手下的另一个心腹,这几日里负责盯著裴府的动静。 鸦青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裴鸣退堂后就去见了瑞王的人。” 欧阳皱眉,“可有异动?” 鸦青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旋即欧阳站起身,飞快地往巷外走去。 几乎是他走后没多久,从城外回来的阿屿匆匆推开了客栈二楼的门。 他正要进里间臥房换一身衣服,就敏锐地察觉到外间有人。 覃阳县主正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 见他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哟,回来了?” 阿屿看著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在这儿?” 覃阳县主放下茶盏,懒洋洋地靠在引枕上,“这话该我问你吧?这地方是我给你准备的,从你来匀城那天就备下了,你一次都没来过,怎么,今夜终於想起这儿了?” 阿屿没有说话。 覃阳县主看著他,笑意更深了几分,“让我猜猜——是不是终於不装了,来换身符合你尊贵身份的衣服,去救你心尖尖上的人?” 阿屿淡淡道:“不关你的事。” 覃阳县主“嘖”了一声,“往远了说我也算你的表亲,近点说我可是你心上人的靠山,怎么不关我的事?况且你要是在我的地盘上闹出什么动静,回头瑶华知道了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阿屿看著她,“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谢容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怕谁似的。从前在京城,就没你谢容屿不敢闯的地方,如今到了我的地盘,我闯闯你的,怎么了?” 阿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日没有閒工夫同你斗嘴,我即刻就要走。” 覃阳县主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人在做坏事时特有的耐心,慢悠悠道: “谢容屿,你可是堂堂绥阳侯,大名鼎鼎的国舅爷,谢家的小公子,区区一个裴氏,在你面前算什么东西?你只要亮明身份,裴鸣当场就得磕头认错,到时候,別说救沈瑶华,你就是让裴鸣把裴府拆了,他也得照办,你的身份真好用呀。” 阿屿皱眉,有些不耐放,“没事做可以回去玩你那些男宠,我还要去救人。” 覃阳噗嗤一笑,“看来天底下再聪明的人,也会关心则乱呀。” 阿屿蹙眉,“什么意思。” “你亮明身份救出瑶华,然后呢?她问你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装失忆跟在她身边?你怎么说?” 阿屿的脸上没有表情,此刻他既不是沈瑶华身边沉默听话的阿屿,也不是那个总漫不经心、掌控一切的谢容屿。 他只是说:“她要怪我,也是应该的,我会认。” 县主用力忍了忍,好容易慢悠悠喝完茶,才道:“好了好了,你也別著急,你手下人的证据送得很及时,都没用上我呢,瑶华已经被放了,此时怕是都到家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谢容屿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 “哎——”县主调侃,“衣服不换啦?” 谢容屿头也没回,只凉凉扔下一句,“鸦青被我调来了匀城,管好你自己吧。” 县主的脸色一变,冲他的背影大骂,“阴险!” 第76章 阿姊不信我 阿屿一路急行,径直往沈家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穿行在人群中,脚步却没有慢下来半分。 他拐进沈家所在的巷子,远远就看见沈家的大门敞开著。 门口站著两个护院,是他走之前安排的人。 见他回来,两人拱手行礼,他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他刚走到正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沈瑶华正站在廊下。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头髮松松挽著,看起来比在衙门那夜精神了许多。挽棠和拾云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什么。沈清暄也在,拉著沈瑶华的手,眼眶还有些发红。 “小姐,您可嚇死奴婢了!”挽棠的声音里带著哭腔,“那衙门是什么地方?您怎么能一个人去?万一那些人对您用刑怎么办?” 拾云在一旁点头,“就是,奴婢们听说您被带走,急得一夜没睡。大小姐更是一早就去衙门外面等著,可那些人拦著不让进。” 沈清暄拉著沈瑶华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瑶华,往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你若有个好歹,让姐姐怎么活?让明珠怎么办?” 沈瑶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姐姐別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去的,有人帮我。” “帮您?”挽棠瞪大眼睛,“谁帮您?那个揽月阁的欧阳掌事?他怎么会知道您出事了?” 沈瑶华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挽棠还要再问,沈清暄却拉住她,“好了好了,瑶华刚回来,让她歇歇。你们俩也別在这儿杵著了,去厨房看看,让她们熬碗参汤来。” 挽棠和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阿屿站在院门外,看著这一幕,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没有往前迈步。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她身边。她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让他保护明珠,让他传话给陈掌柜,让他陪她去揽月阁。 可这一次,她被人诬陷,被押进大牢,却没有给他传信。 他走之前明明留下了信鸽,只要放出消息,他就能赶回来。可她没有。 阿屿垂下眼,沉默地站在院门外。 片刻后,沈瑶华的目光越过沈清暄,落在他身上。 “阿屿?” 她叫了他一声。 阿屿抬起头,看向她。 沈瑶华鬆开沈清暄的手,朝他走过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站在外面?”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风尘僕僕,衣裳上还沾著赶路时沾上的灰尘,眼底也有些青黑,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 “事情解决了吗?”她问。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沈瑶华微微皱眉,“怎么了?” 阿屿依旧没有说话。 沈清暄在身后看了看两人,识趣地往屋里走去。临走时还回头看了阿屿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若有所思。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瑶华等了一会儿,见阿屿始终不开口,便又问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潁州那边的事不顺利?” 阿屿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沈瑶华有些无奈,“你倒是说话啊。”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阿姊遇见这么大的事,也没有想到用信鸽给我传信。” 沈瑶华愣住了。 阿屿继续道:“我走之前,特意留下那只信鸽。告诉过你,若有危险,就放它出来,我收到消息就能赶回来。” 他顿了顿,垂下眼。 “可你没有用。” 沈瑶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阿屿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一定是我做得不好,不值得阿姊信任。” 沈瑶华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连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垂著眼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沈瑶华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阿屿,你听我说。” 阿屿抬起眼,看著她。 沈瑶华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的话忽然就顺畅了许多。 “我不是不信任你。”她认真道,“那日他们来抓我,我確实想过给你传信。可我转念一想,你刚走,才到潁州,事情还没办完,我怎么能让你半路折回来?再说——” 她顿了顿。 “你不过是个鏢师,裴鸣是太守,权势滔天。你若回来帮我,被他们一起抓进去怎么办?你救过明珠,我怎么能让你为我冒这种险?”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 “所以阿姊是担心我?” 沈瑶华点点头,“自然是担心你。” 阿屿又问:“那阿姊可想过,你若出了事,我赶不回来,会如何?” 沈瑶华沉默了。 阿屿道:“我会一直找阿姊。找不到,就一直找。”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里藏著的东西,却让沈瑶华心里猛地一颤。 她看著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胡说什么?我不过是被人诬陷,又没有真的定罪。再说,揽月阁的公子帮了我,欧阳掌事送来证据,我就被放出来了。” 阿屿垂下眼,“可那不是阿姊自己想到的办法。若那日揽月阁的人没有来,阿姊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屿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阿姊,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扛。可你身边现在有我。不管我是谁,不管我有什么本事,只要阿姊需要,我都会在。” 沈瑶华怔怔地看著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刚接手沈家商行,处处被人刁难。每次她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爹娘,想起姐姐,想起那些她需要依靠却已经不在的人。 后来她学会了不依靠任何人。 可眼前这个人,却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一次次告诉她,他在。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定第一个给你传信。” 阿屿看著她,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那笑容很淡,可沈瑶华看见了。 她也笑了。 不远处,挽棠端著一碗参汤从厨房出来,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这一幕。 第77章 被盯上的沈家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一样的阿屿,居然在笑? 而且笑得—— 挽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见过那个人这副模样。 她端著参汤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个人站在夕阳下,一个拉著另一个的袖子,正笑著说话。 她忽然想起拾云前几天说的话。 “那个阿屿,看小姐的眼神不对。” 她当时还说拾云想多了。 可现在—— 挽棠默默转身,端著参汤又往厨房走去。 算了,这汤还是等会儿再送吧。 与此同时,匀城外的寒烟寺里,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山头。 禪房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將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中一个穿著灰色僧袍,看起来像是寺里的僧人,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模样。 另一个穿著便服,面容威严,正是匀城太守裴鸣。 灰袍僧人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口。 “裴大人,你今日又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裴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要见瑞王殿下。” 灰袍僧人挑了挑眉,“裴大人,殿下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裴鸣道:“我知道。所以我今日来,是来表明诚意的。” 灰袍僧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裴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我裴氏在匀城的所有產业,田產、房產、铺面,都在这上面。” 灰袍僧人拿起文书,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裴大人这是——” 裴鸣道:“殿下要的诚意,我给。只要殿下肯收下裴氏,日后裴氏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灰袍僧人放下文书,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裴大人,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裴鸣点了点头,“我想得很清楚。” 灰袍僧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裴大人有这份心,殿下一定会很高兴。只是——” 他顿了顿。 “光是这些產业,还不够。” 裴鸣皱起眉,“那殿下还要什么?” 灰袍僧人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银子。能生银子的產业。” 裴鸣愣住了。 灰袍僧人继续道:“裴大人,你在匀城做了这么多年太守,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什么最要紧?银子。有了银子,就能养兵,就能买通关节,就能做许多事。殿下要的,是能不断生银子的东西。” 裴鸣沉默著。 他当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能不断生银子的產业—— 整个匀城,只有一家。 沈家商行。 灰袍僧人看著他,“裴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裴鸣点了点头。 灰袍僧人笑了笑,“那就好。殿下等著裴大人的好消息。” 他说完,起身离去。 禪房里只剩下裴鸣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盏油灯,久久没有动。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沈家商行。 只要把沈家商行握在手里,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有了银子,就能向瑞王递上投名状。有了瑞王做靠山,裴氏就再也不是末流世家了。 至於沈瑶华—— 裴鸣冷笑一声。 一个商户女,也配挡他的路? 他关上窗户,转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裴时序去了衙门。 他坐在公案后,对著那些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日公堂上的事,他虽然没有在场,可后来都听说了。沈瑶华被人救走,陈主簿被革职,父亲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知道,父亲心里一定不痛快。 他正想著,门被推开,一个小廝走了进来。 “少爷,白姨娘请您回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裴时序皱起眉,“什么要事?” 小廝低著头,“小的不知,白姨娘只说请您务必回去一趟。” 裴时序沉默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公文,起身往外走。 回到裴府,他径直往后院走去。 白鶯鶯如今住在偏院里,虽然还没有恢復姨娘的名分,可府里的人都知道,少爷待她不同,也没有人敢怠慢。 裴时序推门进去,白鶯鶯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他进来,她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少爷,您回来了。” 裴时序在桌边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白鶯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少爷,奴婢是想问问您,公堂上的事,可有什么麻烦?” 裴时序摇了摇头,“没我们的事。是陈主簿做的,父亲已经处置了。” 白鶯鶯点点头,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少爷,奴婢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裴时序看著她,“什么事?” 白鶯鶯低下头,小声道:“少爷,奴婢从柴房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一直以奴婢的身份在书房伺候。可奴婢心里总是不踏实,怕旁人会说閒话,说少爷身边养著个不清不楚的人。”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 “少爷,您能不能——恢復奴婢姨娘的名分?奴婢不求別的,只求能名正言顺地伺候少爷,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裴时序看著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里微微一软。 他想起这些日子她在身边伺候,端茶倒水,无微不至。比起沈瑶华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白鶯鶯確实让他舒心得多。 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父亲说。” 白鶯鶯眼睛一亮,“多谢少爷!” 裴时序站起身,往外走去。 白鶯鶯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唇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裴时序去了正院。 裴鸣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什么事?” 裴时序走到书案前,“父亲,我想恢復白鶯鶯的姨娘名分。” 裴鸣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裴时序,目光里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裴时序道:“白鶯鶯从柴房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一直以奴婢的身份伺候。我想——” “你想什么?”裴鸣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时序,你是不是糊涂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那个女人,差点害死你的女儿!你居然还想恢復她的名分?” 裴时序张了张嘴,“父亲,她也是被人利用——” “被人利用?”裴鸣冷笑一声,“时序,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在你耳边吹了多少风,说了多少沈瑶华的坏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裴时序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时序,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 “沈瑶华虽然和离了,可她手里有沈家商行,有银子,有人脉。裴家现在这个光景,需要的是什么?是银子!是把沈家商行拿回来!”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他。 裴鸣继续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对付她?不是为了置她於死地,是为了让她低头,让她知道离了裴家,她什么都不是。只要她肯低头,肯把商行交出来,裴家就能东山再起。” 他拍了拍裴时序的肩膀。 “你这个时候,不去想办法追回沈瑶华,反而要给那个白鶯鶯恢復名分?时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第78章 白鶯鶯被刁难 裴时序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鸣看著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裴时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父亲,您是说——让我去追回瑶华?” 裴鸣点了点头。 “对。去追她,去求她,去让她知道,你心里还有她。只要她肯回来,裴家就还有希望。” 裴时序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 “父亲,我明白了。” 他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裴鸣站在书房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儿子,终究还是太蠢了些。 不过也好。蠢一点,才好掌控。 裴时序回到偏院时,白鶯鶯正在屋里等著。 见他进来,她连忙迎上去,“少爷,老爷怎么说?” 裴时序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父亲不同意。” 白鶯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裴时序继续道:“父亲说,现在当务之急,是追回瑶华。”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温顺的模样。 “老爷说得对,少爷是该去追回少夫人。奴婢的事不急,等少夫人回来了再说。” 裴时序看著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他拉住她的手。 “鶯鶯,你放心。等瑶华回来了,我一定让她同意给你名分。” 白鶯鶯低下头,小声道:“少爷对奴婢真好。” 裴时序拍了拍她的手,又道:“不过,父亲的话也有道理。瑶华回来之前,府里不能乱。我想了想——” 他顿了顿。 “你暂时先別做姨娘,但是在瑶华回来之前,可以先替她掌家。” 白鶯鶯猛地抬起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掌家? 裴时序看著她惊讶的模样,笑了笑。 “怎么?不愿意?” 白鶯鶯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奴婢只是——奴婢怕自己做不好。” 裴时序道:“有什么做不好的?你比瑶华温柔,比她会来事,府里的人也会听你的。你先管著,等瑶华回来了,你再交给她就是了。” 白鶯鶯低下头,小声道:“那——奴婢就试试?” 裴时序点点头,“试试吧。” 白鶯鶯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光亮。 掌家。 就算只是暂时的,那也是掌家。 只要她掌了家,就能在府里安插自己的人,就能把帐目握在手里,就能—— 让沈瑶华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个家,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抬起头,看著裴时序,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多谢少爷,奴婢一定好好管著,不让少爷操心。” 第77章 白鶯鶯接过掌家之权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正院给裴老夫人请安。 她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料子是从库房里挑的上好绸缎,顏色也选了老夫人喜欢的秋香色。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赤金簪子,是她从沈瑶华留下的那些首饰里挑的——沈瑶华虽然带走了大部分嫁妆,但有些零碎的小件落在库房,府里的人也没人记得。 她走到正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温顺的模样,才迈步进去。 裴老夫人正靠在榻上,周嬤嬤在旁边伺候著。见她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又收了回去,像是没看见一样。 白鶯鶯走到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夫人安好。孙女给老夫人请安来了。” 裴老夫人没有说话。 白鶯鶯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不见老夫人叫起,脸上的笑有些僵。 周嬤嬤在一旁开口道:“白姨娘,老夫人这会儿乏了,您先回去吧。” 白鶯鶯抬起头,看向裴老夫人。 老夫人闭著眼睛,像是真的睡著了。 她咬了咬唇,只能自己站起来,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正院,她站在廊下,心里堵得慌。 她是来请安的,老夫人连理都不理她,这让她往后怎么在府里立威? 可她又不能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往裴夫人的院子走去。 裴夫人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让下人添碗筷。 白鶯鶯站在一旁,陪著笑说话。 “夫人,今儿厨房送来的点心是新鲜的,您尝尝?” 裴夫人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开口道:“白氏,你如今掌家,厨房的事也要管起来。这些点心,往后少往正院送。老夫人年纪大了,吃不得太甜的。” 白鶯鶯连忙点头,“是,夫人说得是,奴婢记住了。” 裴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还有,你穿的这身衣裳,顏色太艷了。老夫人喜欢素净,你往后穿得素些。” 白鶯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新做的衣裳,咬了咬牙,又点了点头。 “是,奴婢记住了。” 裴夫人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白鶯鶯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裴夫人的院子,她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素净、素净,沈瑶华穿得素净的时候,她们不也照样挑刺?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刚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裴筠芷。 裴筠芷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却比从前素净了许多——没有赤金步摇,没有翡翠耳坠,只插了一支银簪子。 她看见白鶯鶯,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白姨娘吗?” 白鶯鶯停下脚步,行了一礼,“二小姐。” 裴筠芷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头上那支赤金簪子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白姨娘这簪子不错,以前没见过啊。” 白鶯鶯心里一紧,面上却陪著笑,“二小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的东西。” 裴筠芷笑了一声,“寻常的东西?这支簪子我可认得,是我那前嫂嫂的。她嫁进来的时候带的嫁妆,我看了好几年,怎么会认错?”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变。 裴筠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白姨娘,你如今掌家了,可得好好管著。库房里那些东西,该登记的要登记,该入库的要入库。不然——” 她笑了笑,“万一有人说你中饱私囊,那可不好听。” 第79章 死缠烂打 白鶯鶯的脸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如今刚掌家,根基不稳,得罪不起裴筠芷。 她只能陪著笑,“二小姐说得是,奴婢一定好好管著。” 裴筠芷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从前沈瑶华在的时候,她受的那些气,如今都撒在白鶯鶯身上,倒也觉得解气。 她拍了拍白鶯鶯的肩膀,“行了,去忙吧。好好管著,別让我那前嫂嫂回来笑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 白鶯鶯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沈瑶华、沈瑶华,怎么走到哪儿都是沈瑶华?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掌家才三日,白鶯鶯就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老夫人不理她,夫人挑她的刺,裴筠芷处处为难她。府里的下人也看人下菜碟,见她不受待见,做事也开始敷衍起来。 厨房送来的菜是凉的,针线房做的衣裳尺寸不对,库房的东西少了几件也没人管。 她让人去查,那些下人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当没这回事。 白鶯鶯坐在屋里,对著帐本发呆。 她本以为掌家是好事,能让她在府里站稳脚跟,能让她有机会安插自己的人。可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个烂摊子。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往外走去。 她得去找裴时序。 裴时序这几日去衙门当值,每日回来得晚。白鶯鶯在他书房里等著,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裴时序终於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白鶯鶯坐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 “怎么了?” 白鶯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少爷——” 裴时序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白鶯鶯低著头,抽抽搭搭地把这几日的事说了一遍。说老夫人不理她,说夫人挑她的刺,说裴筠芷处处为难她,说下人们也不听她的。 她说得很委屈,眼泪流得恰到好处。 裴时序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沈瑶华在的时候,府里从来没有这些事。她掌家三年,老夫人虽然不待见她,可从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夫人虽然挑剔,可也不会这样处处挑刺。至於裴筠芷,那时候想从沈瑶华手里要东西,態度比现在好多了。 他忽然有些烦躁。 “行了。”他打断白鶯鶯,“別哭了。”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眼里还掛著泪。 裴时序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从前她哭,他觉得可怜。可这几日,她天天哭,日日哭,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这些事,你自己想办法。”他道,“府里的事,总要有个人管。你若管不好,就学。哭有什么用?” 白鶯鶯愣住了。 她没想到裴时序会这么说。 从前她只要一哭,他就会心软。可今天—— 她低下头,小声道:“是,奴婢知道了。” 裴时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 白鶯鶯站在原地,眼泪还掛在脸上,可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她忽然想起沈瑶华。 那个女人在的时候,裴时序虽然也和她吵,可从不会这样不耐烦。 难道——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裴时序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第二日,裴时序去衙门当值。 他坐在公案后,对著那些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昨晚白鶯鶯哭诉的模样。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可他能怎么办?去跟祖母说?去跟母亲说?还是去跟妹妹说? 他说不出口。 况且,那些事,沈瑶华在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沈瑶华掌家的那三年。府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他从不过问银钱的事,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老夫人虽然挑剔,可从不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她。母亲虽然冷淡,可也不会这样处处挑刺。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才知道,那是因为沈瑶华有本事,能让所有人闭嘴。 裴时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说得对。他应该去追回沈瑶华。 只要她肯回来,府里就不会这样乱。只要她肯回来,裴家就还有希望。 他睁开眼,站起身,往外走去。 沈瑶华这几日忙著商行的事,每日早出晚归。 那批被扣的货终於放行了,揽月阁那边也没有因为耽搁而责怪,反而让欧阳掌事传话说,往后若有需要,揽月阁可以提前备货,不必赶得那么急。 沈瑶华心里清楚,这是那位公子在帮她。 可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人到底是谁。 这日她从商行回来,刚走到沈家门口,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马车有些眼熟。 她停下脚步,看著那辆马车,眉头微微皱起。 车帘掀开,裴时序从车里跳了下来。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瑶华!”裴时序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沈瑶华停下脚步,看著他。 “裴公子,有事?”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他自认为深情的意味。 “瑶华,我来看看你。” 沈瑶华笑了一声,“看我?裴公子,我们和离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裴时序摇了摇头,“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可我是真心来求和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被白鶯鶯蒙蔽,不该让你受那些委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裴公子,你说完了?” 裴时序愣住了。 沈瑶华绕过他,往里走去。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內,咬了咬牙。 没关係。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他总会让她看见他的诚意。 第二日,裴时序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城里最有名的铺子买的。 沈瑶华连看都没看,让挽棠把点心扔了出去。 第三日,裴时序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匹绸缎,说是京城新到的货色。 沈瑶华还是没理,让拾云把绸缎退了回去。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裴时序日日都来。 有时站在门口等著,有时让人递帖子进去,有时托人传话。 他说他改过了,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纳妾,说他要让沈瑶华看见他的决心。 消息传了出去,满匀城的人都在议论。 “裴公子日日去沈家门口等著,可真是痴情。” “可不是嘛,听说还带了礼物去,沈东家不收,他也不恼,第二日照样来。” “要我说,这沈东家也太心狠了。裴公子都这样低声下气了,她还不肯原谅?” 第80章 沈瑶华会怪你 “你知道什么?裴家之前做的那些事,换谁能原谅?” “那也是,不过裴公子如今这副模样,倒是让人看著可怜。” 沈瑶华坐在屋里,听挽棠说完外头的议论,忍不住笑了一声。 “可怜?” 她摇摇头。 挽棠气得脸都红了,“小姐,您別听那些人胡说!他们知道什么?裴时序那是真心吗?分明是看著您把生意做大了,又想回来沾光!” 沈瑶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知道。” 挽棠道:“那您打算怎么办?他天天来,赶都赶不走。” 沈瑶华放下茶盏。 “赶不走,就继续赶。”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门口,裴时序果然又站在那儿。 今日他换了身新衣裳,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著一束花,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瑶华!” 沈瑶华停下脚步,看著他。 裴时序走到她面前,把那束花递过来。 “瑶华,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城外摘的,你——” 沈瑶华没有接。 她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公子,我最后说一遍。我们和离了。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裴时序脸上的笑僵住了。 “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可我真的——” 沈瑶华打断他,“我不生气。” 裴时序愣住了。 沈瑶华道:“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她说完,转身进了门。 两个护院走过来,挡在门口。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花慢慢垂了下去。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 第二日,他又来了。 沈瑶华没有露面,让护院把他挡在门外。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日日如此。 裴时序站在沈家门口,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天黑。 他以为这样能让沈瑶华心软。 可沈瑶华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日,欧阳掌事来揽月阁见阿屿。 阿屿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只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欧阳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 阿屿没有动。 欧阳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峻得没有一丝表情。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像是压著什么。 欧阳轻咳一声,试探著开口。 “公子,裴家那边有动静了。裴鸣又去见瑞王的人,这次谈得比上次久。鸦青还在盯著。” 阿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欧阳等了一会儿,又道:“沈东家那边,这几日也还好。裴时序天天去门口站著,沈东家让人把他挡在外面,连门都没让他进。” 话音刚落,阿屿的目光动了动。 那变化极快,可欧阳还是看见了。 他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阿屿开口了。 “他天天去?” 欧阳点点头,“日日都去。站在门口,从早到晚。外头人都在传,说他痴情,说他想挽回沈东家。” 阿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看著手里的茶杯。 那茶杯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欧阳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发毛。 过了许久,阿屿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裴时序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 欧阳愣住了。 他看向阿屿,那张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欧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 鸦青走了进来。 他走到阿屿面前,行了一礼。 “公子,裴鸣那边有新线索了。” 阿屿抬起眼,看向他。 鸦青继续道:“瑞王的人给了他一个期限,让他三个月內拿出投名状。裴鸣这几日正在筹银子,想把沈家商行拿下来。” 阿屿的目光沉了沉。 鸦青道:“线人说,裴鸣已经让人去查沈家商行的帐目了。他打算先从货源入手,截断沈家商行的进货渠道。等沈家商行撑不下去了,他再出面,逼沈东家把商行交出来。” 欧阳在一旁听得心惊。 他看向阿屿。 阿屿沉默著,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阿屿才开口。 “继续盯著。” 鸦青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阿屿和欧阳两个人。 欧阳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公子,裴时序那边——” 阿屿没有说话。 欧阳硬著头皮道:“公子,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裴时序现在是沈东家的前夫,他天天去门口站著,沈东家也没让他进去。这说明沈东家对他没有半分心思。您若是这时候动了他,反倒让沈东家——” 他说著,忽然顿住了。 因为阿屿看向了他。 那目光冷得让他后背发寒。 欧阳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道:“况且,女人都心软。您怎么知道,做掉裴时序之后,沈东家不会觉得您太心狠?” 阿屿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 欧阳低头看去,那只茶杯已经碎成了几片,碎片扎进阿屿的手心,血顺著手腕往下流。 可阿屿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只是看著窗外,目光阴沉得可怕。 欧阳不敢再说话了。 他站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阿屿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著那些碎片,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在天边染出一片昏黄。 远处隱约能看见沈家的方向。 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 第81章 抢家產 裴时序日日来沈家门口站著的事,在匀城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是裴公子痴情,有人说是沈东家心狠,还有人说是裴家后悔了,想把人追回去。说什么的都有,沈瑶华听了只是笑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可她心里確实有些烦。 倒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而是裴时序这副死缠烂打的做派,让她觉得噁心。从前在裴府时,他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如今倒好,和离了反而变成这副嘴脸。 这日她从商行回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裴时序又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袍,手里拿著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站在那里,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瑶华。” 沈瑶华停下脚步,看著他。 裴时序走到她面前,脸上带著笑,“瑶华,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下午。”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是真心来求和的。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白鶯鶯的话,不该让你受委屈。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裴公子,补偿?” 裴时序点点头,“对,补偿。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依你。往后府里的事都听你的,你想做生意就做生意,想出门就出门,我再也不拦你。” 沈瑶华笑了一声。 “裴公子,你忘了?我现在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你允许。” 裴时序的脸色僵了僵,很快又挤出笑来。 “瑶华,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可你总得为明珠想想,她不能没有父亲。”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 “裴时序,明珠没有父亲。她从出生到现在,你这个做父亲的做过什么?她被换走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差点死在鷓鴣山上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还有脸提她?” 裴时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绕过他,往里走去。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咬了咬牙。 没关係,一次不行就两次。他总会让她回心转意。 沈瑶华刚进院子,挽棠就迎了上来。 “小姐,不好了。” 沈瑶华看著她,“怎么了?” 挽棠道:“您那两位叔父又来了。” 沈瑶华皱起眉。 那两位叔父,就是之前在祠堂上被两位叔祖压下去的二叔和三叔。那日他们碍於叔祖的面子,没敢多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沈瑶华以为他们消停了,没想到又来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哪儿?” 挽棠道:“在前厅。大小姐在招呼他们。” 沈瑶华点点头,往前厅走去。 走到前厅门口,她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清暄啊,不是二叔说你,你们姐妹俩这样下去可不行。”这是宋二爷的声音,听著倒是一副关心的模样,“瑶华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能撑多久?商行那么大,早晚要出事。” 沈清暄的声音传出来,“二叔,商行的事有瑶华操心,不劳您费心。” 宋三爷在一旁帮腔,“清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也是宋家人,关心自家侄女,怎么叫费心?你爹走得早,你们姐妹俩没人管,我们做叔父的,怎么能看著你们走错路?” 沈瑶华抬脚走进去。 “两位叔父来了。” 宋二爷和宋三爷回过头,看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 “瑶华回来了。” 沈瑶华在主位上坐下,看著他们。 “两位叔父今日来,有什么事?” 宋二爷和宋三爷对视一眼,宋二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瑶华,我们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瑶华没有说话。 宋二爷继续道:“我和你三叔商量过了,你一个女人家,带著个孩子,经营那么大的商行,实在不合適。按咱们宋家的规矩,这產业,该由我们这些长辈来管。” 沈瑶华笑了一声。 “二叔,这话您十年前就说过了。我爹娘刚走的时候,您就来说过这话。那时候我没嫁人,您说要替我管。后来我嫁给了裴家,您就不提了。如今我和离了,您又来了。” 宋二爷的脸色变了变。 宋三爷在一旁道:“瑶华,话不能这么说。那时候你嫁进了裴家,產业都做了嫁妆带过去,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可如今你和离了,產业又回到你手里,那这產业,就得按规矩来。” 沈瑶华看著他,“什么规矩?” 宋三爷道:“本朝律令,父死子继,兄死弟继。你爹走了,留下的產业,该由我们这些兄弟继承。你是女儿,按律没有继承权。” 沈瑶华点了点头。 “所以两位叔父今日来,是要把商行从我手里抢走?” 宋二爷连忙摆手,“不是抢,是管,瑶华,我们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拋头露面做买卖,传出去多不好听?你把商行交给我们,我们每年给你分红,你带著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挺好?” 沈瑶华笑了。 那笑容很冷。 “二叔,三叔,这话你们几年前就说过,那时候我不肯,你们去衙门告我。结果呢?衙门判我贏了。” 宋二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瑶华,你当真以为,你还能像之前那样贏?” 沈瑶华看著他,没有说话。 宋二爷站起身,整了整衣裳。 “瑶华,我和你三叔已经把状子递上去了。这回,咱们公堂上见。”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宋三爷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瑶华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得意。 沈瑶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清暄急得站起来,“瑶华,他们——” 沈瑶华摆了摆手。 “姐姐別急,让我想想。” 第二日一早,裴时序又来了。 这回他脸上带著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沈瑶华正要出门,被他堵在门口。 “瑶华,听说你两位叔父把你告了?” 沈瑶华看著他,“与你何干?” 裴时序笑了一声,“瑶华,你別这么说。咱们好歹夫妻一场,你的事,我自然关心。”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 “瑶华,你那两位叔父是什么人,你最清楚。他们告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也明白。按本朝律令,女子確实没有继承权。十年前你能贏,是因为你嫁给了我,產业做了嫁妆。可如今你和离了,这嫁妆的说法,可就站不住脚了。” 沈瑶华看著他,“你想说什么?” 裴时序走到她面前,目光里带著几分志在必得。 “瑶华,你只有一个办法能保住你的產业。”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道:“再嫁给我。” 沈瑶华愣住了。 裴时序继续道:“只要你再嫁给我,產业就又成了嫁妆。你那两个叔父,再告也没用。况且有我裴家撑腰,他们也不敢动你。” 他看著沈瑶华,目光里满是深情。 “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可事到如今,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你总不想看著爹娘留下的產业,被你那两个叔父抢走吧?” 沈瑶华沉默著。 裴时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以为她心动了。 他又往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瑶华,只要你肯回来,我什么都依你——” 第82章 只能招赘了 沈瑶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时序心里发寒。 “裴公子。”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去做梦吧。” 说完,她绕过他,上了马车。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马车远去,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沈瑶华没有去商行。 她让人把陈武叫来。 陈武很快来了,站在她面前。 “小姐,有什么吩咐?” 沈瑶华看著他,“我那两位叔父,你让人盯著。” 陈武道:“一直盯著。他们住在城东的客栈里,身边带了几个护院,日日在外头喝酒。” 沈瑶华点点头,“带几个人,去把他们打一顿。” 陈武愣了一下。 沈瑶华道:“別打死,打个半死就行。让他们知道,告状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陈武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当天下午,宋二爷和宋三爷就被人从酒馆里拖出来,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两个人被抬回客栈时,鼻青脸肿,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他们硬气得很。 第二日,宋三爷让人带话给沈瑶华。 “告诉那丫头,这回我们一定要告到底。让她等著吧,公堂上见。” 沈瑶华听了,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回他们是铁了心。 晚上,沈瑶华和沈清暄坐在院子里。 明珠已经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清暄愁容满面。 “瑶华,你说这事怎么办?他们这回是铁了心,上了公堂,咱们確实没有胜算。” 沈瑶华没有说话。 沈清暄继续道:“按本朝律令,女子確实没有继承权。十年前你能贏,是因为你嫁给了裴时序,產业做了嫁妆。可如今你和离了,这嫁妆的说法,確实站不住脚。” 沈瑶华嘆了口气。 “我知道。” 沈清暄看著她,“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裴时序的话?” 沈瑶华摇了摇头。 “姐姐,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再嫁给他。” 沈清暄沉默了。 她也知道不可能。可除了这条路,她们还有什么办法? 两人正说著,挽棠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姐,那再找別人成一次亲不可以吗?” 沈瑶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她。 挽棠道:“您想想,那两个老头告您,不就是因为您是女子,没有继承权吗?可如果您成了亲,產业就又成了嫁妆。他们再告也没用。” 沈瑶华没有说话。 沈清暄在一旁道:“挽棠说得也有道理。瑶华,你若再嫁一次,这事就解决了。” 沈瑶华摇了摇头。 “姐姐,你说得容易。再嫁一次,嫁谁?隨便找个人嫁了,谁知道那人是什么心思?万一又遇见第二个裴家呢?” 沈清暄沉默了。 沈瑶华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我本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心,就能把爹娘留下的產业守住。可到头来,还是要靠嫁人才能保住。这世道,对女子就这么不公平?”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沈清暄忽然开口。 “瑶华,你说得对。再嫁一次,谁知道那人是什么心思?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为何一定要嫁人?” 沈瑶华看向她。 沈清暄道:“你想想,你那两个叔父告你,用的是女子没有继承权这条律令。可如果你不是嫁出去,而是招赘呢?” 沈瑶华愣住了。 沈清暄继续道:“本朝律令,女儿確实没有继承权。可女婿有啊。你若是招赘,那人入赘咱们沈家,他就有资格继承家业。到时候,你那两个叔父还有什么话说?” 沈瑶华看著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姐姐,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沈清暄。 “姐姐,要不你招赘吧。” 沈清暄愣住了。 沈瑶华道:“你是我姐姐,你招赘,继承家业,比我更名正言顺。咱们姐妹俩,谁招赘都一样。” 沈清暄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招什么赘?再说,我一个寡居的人,谁愿意入赘?” 沈瑶华道:“姐姐,你才多大?比我大不过三岁。怎么就这把年纪了?” 沈清暄摇头,“不行,这事你想都別想。要招赘,你自己招。” 沈瑶华还要再说,挽棠在一旁插嘴道:“小姐,大小姐说得对。您招赘,比大小姐招赘更合適。您年轻,又带著明珠小姐,招个赘,正好有人帮您撑门立户。” 沈瑶华看著她,有些无奈。 “你说得容易。招赘,招谁?匀城这么大,谁配得上我?” 挽棠想了想,“这倒也是。小姐您这么能干,又是匀城首富,一般人確实配不上您。” 她掰著手指头数起来,“城东的李家公子,不行,那是个紈絝。城南的王家少爷,也不行,读书读傻了。城西的赵家老爷,年纪太大。城北的——” 沈瑶华打断她,“行了行了,你数什么呢?” 挽棠嘿嘿笑了两声,“奴婢替小姐相看相看嘛。” 沈瑶华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往四周看去。 第83章 他根本不是鏢师!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目光从灯笼上扫过,从廊柱上扫过,从花坛上扫过—— 然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阿屿站在院子角落里,隱在暗处,不知站了多久。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整个人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 他正看著她。 沈瑶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正要移开,挽棠忽然开口。 “阿屿就可以啊。” 沈瑶华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挽棠。 挽棠笑嘻嘻的,“小姐您看,阿屿长得好看,身手也好,对您忠心耿耿,对明珠小姐也好。他无父无母,无牵无掛,入赘沈家正合適。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他天天跟在您身边,您去哪儿他跟著,您办事他守著,比那些什么李家公子、王家少爷强多了。” 沈清暄在一旁笑骂道:“挽棠,你这丫头,越来越不知分寸了。这种话也能乱说?” 挽棠缩了缩脖子,“奴婢就是开个玩笑嘛。” 沈瑶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阿屿。 阿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灯笼光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的脸隱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定定地看著她。 沈瑶华心里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正要移开目光,阿屿忽然开口了。 “可以。” 沈瑶华怔住了。 她看著阿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屿从暗处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冷峻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微微一颤。 他站在她面前,又说了一遍。 “可以。” 沈瑶华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阿屿看著她,目光平静却认真。 “阿姊方才说,要招赘。我说,可以。” 沈瑶华愣住了。 挽棠在一旁瞪大眼睛,沈清暄也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瑶华看著阿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招赘,招谁?匀城这么大,谁配得上她? 可眼前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说可以。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屿点了点头。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我是在招赘。入赘沈家,往后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沈家的人,要守著沈家的產业,要护著沈家的人。你愿意?” 阿屿道:“愿意。” 沈瑶华又道:“我招赘,是为了应付我那两位叔父。不是为了別的。你若答应,咱们可以约法三章。等日后商行的事稳定了,或者等我把生意做去京城,咱们就和离。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拦你。” 阿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过了片刻,阿屿忽然开口。 “阿姊现在是需要我的时候吗?” 沈瑶华愣住了。 阿屿看著她,又问了一遍。 “和那日你留我在身边时一样,是需要我的时候吗?” 沈瑶华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在鷓鴣山下,她拉著他的袖子说,我需要你。 那时候她是真的需要他。需要他保护明珠,需要他帮她和离,需要他做她的刀。 可现在—— 她需要他吗?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是。我需要你。” 阿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可沈瑶华还是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根弦忽然鬆了下来。 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 第二日,沈瑶华让人放出了消息。 沈家东家要招赘。 消息一传出去,满匀城都炸了锅。 “沈东家要招赘?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听说已经让人放话了,要找个入赘的女婿。” “那裴公子怎么办?他这些日子天天去门口站著,沈东家连门都不让进。” “什么裴公子?人家要和离,现在又要招赘,摆明了是不想再跟裴家有任何关係。” “那招谁?匀城谁能配得上沈东家?” “听说是个护卫,一直跟在沈东家身边的那个。” “护卫?那也太——” “你懂什么?人家是入赘,又不是娶媳妇。找个护卫,正好拿捏得住。” “说的也是。沈东家这招高啊,招个赘,家业就保住了。那两个叔父再告也没用。” 裴时序听到消息时,正在衙门里当值。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招赘?她要招赘?” 来报信的小廝低著头,“是,少爷。消息已经传遍了,都说沈东家要招那个护卫入赘。” 裴时序攥紧了手里的公文,指节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裴时序到沈家时,沈瑶华正站在院子里。 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站在那里晒太阳。 裴时序衝到她面前,脸色铁青。 “沈瑶华,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平静。 “裴公子,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裴时序指著她,手指都在发抖。 “你要招赘?招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沈瑶华,你疯了吗?”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上前一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招他入赘?” 沈瑶华看著他,“裴公子,你管得太宽了。” 裴时序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狠狠摔在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 沈瑶华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衙门的记录。 裴时序道:“我去查了。他根本就没去潁州。所有出城的路引记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潁州那边的衙门我也查了,没有一个鏢局有叫阿屿的鏢师。他骗你的!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鏢师!” 第84章 你不能辜负我 沈瑶华看著那份记录,没有说话。 裴时序继续道:“沈瑶华,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个男人来歷不明,满口谎言,你居然要招他入赘?你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他就是衝著你的家业来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阿屿。 阿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著沈瑶华。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 她看向裴时序,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公子,你说完了?” 裴时序愣住了。 沈瑶华把手里的文书还给他。 “阿屿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 沈瑶华继续道:“十年前,他跟著我的时候,就叫阿屿。后来他走了,这些年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救过明珠。鷓鴣山上那些山匪,是他杀的。明珠被人牙子卖到外面,是他找回来的。和离那日,是他把白鶯鶯的姘头押上公堂,揭穿了白鶯鶯的阴谋。” 她顿了顿,看著裴时序。 “裴公子,你说他骗我。可我想问你一句——”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觉得,我现在是会信你,还是会信他?” 裴时序的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瑶华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往里走去。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去。 沈瑶华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阿屿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口。 沈瑶华沉默著,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沈瑶华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屿。” 阿屿看著她。 沈瑶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几日,你到底去了哪里?” 沈瑶华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阿屿脸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阿屿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沈瑶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 “阿屿,我问你那几日去了哪里。”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阿姊,我现在还不能说。” 沈瑶华皱起眉。 阿屿继续道:“那几日做的事,很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想把阿姊卷进来。” 沈瑶华没有说话。 阿屿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担忧,有顾虑,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屿,不管你记不记得,今天我就实话告诉你。” 阿屿的目光微微一凝。 沈瑶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认出你了。”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继续道:“鷓鴣山上,你蒙著脸,可我看见你手腕上的胎记。那个月牙形的胎记,我十五岁那年见过。你在我身边待了半年,我给你上药的时候看过无数次,怎么会认不出来?” 阿屿垂下眼。 沈瑶华道:“我们从前就相识。你叫阿屿,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你在我身边待了半年,后来不告而別。我找过你,没找到。我以为你找到了家人,回家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你没有。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我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可我记得你,记得那个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的少年。” 阿屿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瑶华迎上他的目光。 “阿屿,正因为我记得你,所以信任你,甚至依赖你。你说你需要我,我就让你留下。你说你想保护我和明珠,我就把明珠交给你。你说你有事要去办,我就让你去,从不追问。”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不能辜负我的信任。” 屋里安静得可怕。 阿屿看著她,良久,才开口。 “阿姊,我不会辜负你。” 沈瑶华没有说话。 阿屿继续道:“那几日做的事,真的很危险。我不能告诉你,是因为不想把你卷进来。等事情了结了,等没有危险了,我一定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可我不是有意骗你。我说我是鏢师,是因为不能说真话。我说我去潁州办事,也是因为不能说真话。可我对阿姊的心,没有一句假话。”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里的东西慢慢柔和了些。 她嘆了口气。 “阿屿,我理解你。你有你的难处,我不逼你。” 阿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沈瑶华又道:“可我对你,是有一点失望的。” 阿屿的目光暗了下去。 沈瑶华看著他,“我以为,你已经是我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了。可你连去了哪儿都不肯告诉我,让我怎么想?裴时序拿那些证据来质问我,我只能说我相信你。可我心里,终究是有个疙瘩。”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阿姊,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说得极认真。 “不管我是什么人,不管我以前做过什么,我对阿姊的心,从来没有变过。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根弦微微颤了颤。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撑著。商行的事,裴家的事,两个叔父告状的事,还有裴时序日日来纠缠的事。每一件事都要她操心,每一个人都要她应付。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算了,以后再说吧。只要成亲的事能顺利进行就行。” 阿屿看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阿姊。” 沈瑶华睁开眼,看向他。 阿屿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如果我做了让阿姊不高兴的事,还能成亲吗?” 沈瑶华愣了一下。 她看著阿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阿屿,咱们这亲事是假的。为了应付我那两个叔父,为了保住家业。等事情了结了,咱们就和离。” 她顿了顿。 “你何必在意我高不高兴?” 第85章 除掉赘婿 阿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阿姊好好休息。” 他说完,转身离去。 沈瑶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 只是那样坐著。 裴时序回到裴府时,脸色铁青得嚇人。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门,走进去,把手里的文书狠狠摔在桌上。 “什么东西!”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沈瑶华那个女人居然要招赘?招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 分明与他这个世家长公子成亲,自然而然就能得到庇佑,来十个白个叔父也没用,可她偏偏要招赘! 他查过了,那个阿屿根本没有去潁州,根本不是什么鏢师。 可沈瑶华不信他,不信他查来的证据,却信那个满口谎言的男人。 凭什么? 他裴时序哪点不如那个护卫?他是裴氏长公子,是匀城太守之子,是朝廷命官。那个阿屿算什么东西? 明明他先来的,他先和沈瑶华成亲的! 他越想越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门被轻轻推开,白鶯鶯端著茶盏走了进来。 她走到裴时序身边,轻声道:“少爷,您消消气,喝杯茶——” “滚!” 裴时序一把推开她,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白鶯鶯踉蹌了几步,站稳身子,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来没有被裴时序这样粗暴地对待过,顿时就是一副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 “少爷,奴婢是心疼您——” “心疼我?”裴时序看著她,冷笑一声,“你心疼我什么?心疼我被沈瑶华羞辱?还是心疼我被那个护卫比下去?” 白鶯鶯低下头,小声道:“少爷,您別这么说。那沈瑶华不识好歹,是她没福气——” “够了!”裴时序打断她,“出去!”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时序没有看她。 她咬了咬唇,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她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了。 她站在门外,听著屋里传出的动静,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裴时序,你这个蠢货。 被沈瑶华羞辱成这样,还惦记著她? 白鶯鶯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时序在书房里砸了一通,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满地的狼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裴鸣。 他看著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椅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时序站起身,“父亲。” 裴鸣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 裴时序坐了下来。 裴鸣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沈瑶华要招赘的事,我知道了。” 裴时序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鸣继续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他。 裴鸣道:“她若招了赘,沈家的產业就彻底跟她绑在一起了。往后那个赘婿,就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咱们再想动沈家商行,就难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看著他,“时序,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沈家的產业,必须拿到手。” 裴时序张了张嘴,“父亲,为什么非要拿沈家的產业?” 裴鸣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因为不拿,咱们全家都会有灭顶之灾。” 裴时序愣住了。 “父亲,您在说什么?” 裴鸣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时序,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如今也该让你知道了。” 裴时序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裴鸣道:“我在为瑞王做事。”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 “父亲,您——瑞王?那个想要夺嫡的瑞王?” 裴鸣点了点头。 裴时序猛地站起来,“父亲,您疯了吗?瑞王是什么人?他是当今圣上的眼中钉!您跟他牵扯,那是灭族的大罪!” 裴鸣看著他,目光冷了下来。 “坐下。” 裴时序站著没动。 裴鸣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让你坐下。” 裴时序慢慢坐了下来。 裴鸣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你以为我是走投无路才选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时序,咱们裴氏,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裴氏了。当年迁来匀城,就是为了避祸。这些年,咱们在匀城看似风光,可在外人眼里,不过是末流世家。” 他看著裴时序,“你以为那些京城的世家怎么看咱们?他们提起裴氏,只会说一句——哦,那个迁去南边的破落户。你以为你那些同僚为什么敢嘲笑你娶了商户女?因为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咱们!” 裴时序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鸣继续道:“可瑞王不一样。他看得上咱们。只要他事成,咱们裴氏就是从龙之功。到时候,咱们就能回京城,就能重回世家之列!”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他。 “父亲,可那是谋反——” “谋反?”裴鸣冷笑一声,“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贏了,就是从龙之功;输了,才是谋反。时序,你以为这世道,是讲道理的吗?” 裴时序沉默了。 裴鸣看著他,嘆了口气。 “时序,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要明白,这件事,没有退路。瑞王的人已经来了好几趟,我必须拿出投名状。” 他顿了顿。 “沈家的產业,就是我给瑞王的投名状。有了银子,瑞王才能养兵,才能打通关节。咱们裴氏,才能翻身。” 裴时序沉默著。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父亲,您要我做什么?” 裴鸣看著他,“去把沈瑶华追回来。” 裴时序摇了摇头,“她不会回来的。她已经要招赘了。” 裴鸣道:“那就把她那个赘婿除掉。” 第86章 明珠再被偷走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看著他,目光冷了下来。 “时序,你就是心太软。狠不下心,什么都做不成。” 裴时序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时序,你是裴家的长子。裴家的將来,要靠你撑著。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摇了摇头。 “成日只知道风月,半点扛不起事。沈瑶华跟你和离,你去纠缠;纠缠不成,你就回来发脾气。狠也狠不下心,哄又哄不回来。你说,你有什么用?” 裴时序的脸色铁青。 他抬起头,看著裴鸣。 “父亲,您要我如何狠心?我怎么可能对沈瑶华下手?” 裴鸣看著他,冷笑一声。 “狠不下心?那就去哄。哄不回来?那就想別的办法。你只会在家里砸东西发脾气,有什么用?” 他说完,转身离去。 裴时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父亲说得对。他狠不下心,也哄不回来。他什么都做不成。 可他不甘心。 他想起沈瑶华看阿屿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现在是会信你,还是会信他”。 那个女人,寧可信一个来路不明的护卫,也不肯信他。 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珠。 他是明珠的父亲。明珠是他的女儿。 只要能把明珠带来裴府,沈瑶华还能不来? 裴时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自己的心腹。 “去给我办一件事。” 心腹低著头,“少爷请吩咐。” 裴时序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心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悄退入了暗处。 白鶯鶯站在阴影里,听著那番话,脸色慢慢变了。 裴时序要抢明珠? 她咬著唇,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裴时序抢明珠,是为了把沈瑶华逼回来。只要沈瑶华回来,他们就有机会复合。只要他们复合,她白鶯鶯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好不容易才从柴房里出来,好不容易才掌了家,好不容易才在裴府站稳脚跟。怎么能让沈瑶华回来? 绝对不能。 白鶯鶯悄悄退回自己屋里,关上房门。 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明珠。 只要明珠死了,裴时序就抢不回来。只要明珠死了,沈瑶华就永远不会原谅裴时序。只要明珠死了,她白鶯鶯就能稳稳噹噹做她的裴家姨娘。 说不定,还能做裴家的主母。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装著几锭银子,是她这些日子从府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掂了掂那些银子,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足够了。 明珠的奶娘住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 这几日奶娘天天往沈家跑,照顾明珠。沈家给的月钱高,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比別处强多了。 这日傍晚,奶娘从沈家出来,往自己家走去。 走到巷口时,忽然被人拦住了。 奶娘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面前。那女子穿著寻常的衣裳,脸上带著笑,看著倒是个和善人。 “这位大嫂,借一步说话。” 奶娘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谁?” 女子笑了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桩好买卖,想跟大嫂做。” 奶娘看著她,“什么买卖?”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钱袋里传出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奶娘的眼睛亮了亮。 女子道:“大嫂只需要做一件事,这袋银子就是你的。” 奶娘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女子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把沈家那个孩子带出来。” 奶娘的脸色变了。 “你、你要做什么?” 女子笑了笑,“大嫂別怕。只是带孩子出来见个人,见完就送回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奶娘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沈东家待我不薄,我不能——” 女子打断她,从袖中又取出一个钱袋。 两个钱袋一起掂了掂。 奶娘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钱袋上,移不开了。 女子看著她,轻声道:“大嫂,你想想。你一年在沈家赚多少?这些银子,够你赚十年的。你拿了银子,带著家人远走高飞,谁找得到你?” 奶娘沉默著。 女子又加了一句,“再说了,只是带孩子出来见个人,又不是不送回去。能出什么事?” 奶娘咬了咬牙,终於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女子笑了笑,“就今晚。” 入夜后,奶娘像往常一样去了沈家。 她抱著明珠,在屋里哄著。挽棠和拾云在外头忙著,沈清暄在正院歇著,没人注意到她。 她等了一会儿,见外头没了动静,悄悄抱著明珠出了门。 巷口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奶娘抱著明珠走过去,车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把孩子接了进去。 车里的人递出一个钱袋。 奶娘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笑。 她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里,白鶯鶯抱著明珠,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 明珠睡得正香,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白鶯鶯看著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沈瑶华的女儿就能锦衣玉食?凭什么她的女儿就死了? 她咬了咬牙,把明珠放下,对车夫道:“走吧。” 马车驶出小巷,往城外方向去了。 到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地方,马车停了下来。 路边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男人,一看就是人牙子。 白鶯鶯下了车,把孩子递给那人。 “就是这个孩子。带远一点,卖得越远越好。” 第87章 危险 那人接过孩子,看了看,“这模样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白鶯鶯道:“卖了钱归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那人看著她,“什么要求?” 白鶯鶯道:“这孩子,不能活著回来。”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行,夫人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抱著孩子,转身要走。 白鶯鶯忽然叫住他。 “等等。” 那人回过头。 白鶯鶯看著他,咬了咬唇。 “別卖。直接弄死。” 那人挑了挑眉。 白鶯鶯从袖中又取出一个钱袋,扔给他。 “前面有个桃溪林,里面全是瘴气。你把孩子扔进去,让她自生自灭。” 那人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笑。 “夫人真是狠心。行,就按您说的办。” 他抱著孩子,带著几个手下,往桃溪林的方向走去。 白鶯鶯站在原处,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沈瑶华,这回你的女儿真的没了。 我看你还怎么得意。 沈家是在半夜发现明珠不见的。 拾云夜里起来给明珠换尿布,推开门进去,却发现小床上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以为奶娘抱著明珠在屋里,可找了一圈,没人。 她脸色变了,快步跑出去,叫醒挽棠。 两人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明珠。 拾云的腿都软了。 “快去告诉小姐!” 沈瑶华正在商行里处理一批急货,这几日都住在商行后头的院子里。 门被拍响时,她正在看帐册。 “小姐!小姐!不好了!” 沈瑶华站起身,打开门,看见拾云满脸是泪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拾云声音都在发抖,“明珠小姐不见了!” 沈瑶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有多问,快步往外走。 回到沈家时,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沈清暄脸色煞白地站在廊下,见她回来,踉蹌著迎上来。 “瑶华,明珠、明珠不见了——” 沈瑶华没有说话,快步走进屋里。 小床上空空荡荡,被子还是温的。 她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奶娘不见了。另外两个守夜的婆子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奶娘呢?” 一个婆子颤声道:“不、不知道。她今晚还在,后来、后来就——” 沈瑶华的目光冷得像冰。 “去查。她住在哪儿,家里有什么人,今天跟谁见过面。马上。” 陈武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陈武就回来了。 “小姐,查到了。奶娘今天傍晚在巷口跟一个女人说过话,后来就带著孩子出了门。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 “是白鶯鶯。” 沈瑶华的手攥紧了。 白鶯鶯。 又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怒火。 “奶娘呢?” 陈武道:“跑了。她家里人也跑了,邻居说傍晚就走了。”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 “白鶯鶯在哪儿?” 陈武道:“还在裴府。咱们的人一直盯著,没见她出来。” 沈瑶华皱起眉。 白鶯鶯没出来,那明珠—— 她忽然想到什么。 “去查。她有没有派人出去,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 陈武点了点头,又去了。 这回等的时间更长。 天亮的时候,陈武回来了。他脸色很难看。 “小姐,查到了。白鶯鶯昨晚让人出城了。那人叫孙二,是个专门做人牙子买卖的。”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 “明珠呢?” 陈武道:“孙二还没回来。不过有人看见他带著几个人,往桃溪林的方向去了。” 沈瑶华的脸色彻底白了。 桃溪林。 那个地方她知道,城外二十里,是个山谷。里面常年瀰漫著瘴气,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 白鶯鶯把明珠扔进了桃溪林。 沈瑶华站起身。 “备马。” 沈清暄一把拉住她,“瑶华,你不能去!那个地方全是瘴气,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姐姐,明珠在里面。” 沈清暄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可你也不能——” 沈瑶华挣开她的手。 “我必须去。” 她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忽然被人拦住了。 阿屿站在她面前。 他看著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阿姊,我去。” 沈瑶华摇了摇头。 “你找不到她。只有我能找到。” 阿屿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我陪你去。” 沈瑶华没有说话。 阿屿转身往外走。 沈瑶华跟在他身后。 身后,沈清暄的哭声传来。 可沈瑶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快步走著,一步一步,往那个充满瘴气的山谷走去。 但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被人拉住了。 阿屿的手扣在她手腕上,力道大得让她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阿屿站在她身后,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沈瑶华心里猛地一颤。 “鬆开。”她说。 阿屿没有松。 “阿姊,你不能进去。” 沈瑶华看著他,“明珠在里面。” 阿屿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去找她。” 沈瑶华摇了摇头,“你找不到。那个山谷我听说过,里面全是瘴气,进去的人——” “我去过。”阿屿打断她。 沈瑶华愣住了。 阿屿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鷓鴣山那次,我在里面待过三日。瘴气对我没用。” 沈瑶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屿继续道:“阿姊去了,只会拖累我。你留在外面,我去找明珠。”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说什么,可阿屿没有给她机会。 他的手忽然抬起,在她身上点了一下。 沈瑶华只觉得身子一麻,双腿就没了力气。她往后倒去,被阿屿接住,轻轻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她靠在石头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阿屿转身离去。 “阿屿!” 她喊了一声。 阿屿停下脚步,回过头。 晨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峻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看著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阿姊等我。”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沈瑶华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看著那个方向。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阿屿进了桃溪林。 山谷里雾气瀰漫,那雾气带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吸入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快步往里走。 地上满是落叶和腐烂的树枝,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有蛇虫从脚边爬过。 他走了约莫两刻钟,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 阿屿循著声音找过去,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旁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第88章 发热 明珠被扔在地上,脸已经憋得发青,哭声越来越弱。 阿屿快步上前,把她抱起来。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小的身子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屿把她护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跑。 雾气越来越浓,吸入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像刀子在割。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护著怀里的孩子,一步一步往外冲。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衝出了山谷。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眯著眼,看见不远处沈瑶华正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快步走过去,把明珠放进她怀里。 沈瑶华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想抱住孩子,可手动不了。 阿屿伸手解开她的穴道。 沈瑶华一把抱住明珠,低头看著怀里那张青紫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 “明珠、明珠——” 明珠没有反应。 沈瑶华抬起头,看向阿屿。 阿屿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白。 “快回去。”他说,“找大夫。” 沈瑶华抱著明珠站起身,往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比方才更白了,白得有些不正常。 “阿屿?”沈瑶华叫了他一声。 阿屿摇了摇头,“我没事。阿姊快走。” 沈瑶华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 身后,阿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慢慢弯下腰,扶住旁边的树。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著血丝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往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跟了上去。 沈瑶华抱著明珠跑回沈家时,沈清暄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见她回来,沈清暄连忙迎上去。 “瑶华!明珠——” 她看清明珠的模样,脸色瞬间白了。 “快、快叫大夫!” 挽棠已经跑去找李大夫了。 沈瑶华抱著明珠衝进屋里,把孩子放在床上。 明珠躺在床上,小小的脸青紫一片,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瑶华握著她的手,手在发抖。 李大夫很快来了。 他看了看明珠的脸色,又探了探她的呼吸,脸色凝重。 “小姐,这孩子中了瘴气之毒,拖得太久了——”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 “能救吗?” 李大夫摇了摇头,“老夫只能尽力。可这瘴气之毒,寻常药物解不了——”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覃阳县主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 “瑶华!” 沈瑶华抬起头,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县主——” 覃阳县主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明珠,对身后的老者道:“陈大夫,拜託你了。” 陈大夫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开始诊脉。 沈瑶华站在一旁,看著那个老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希望。 覃阳县主拉著她的手,轻声道:“別怕。陈大夫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在京城专门给达官贵人看病。他治过不少中了瘴气之毒的,明珠一定没事。” 沈瑶华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陈大夫诊了脉,又看了看明珠的眼睛和舌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瘴气之毒入体,伤了肺腑。好在孩子年纪小,底子好,还有救。” 沈瑶华的心猛地一松。 陈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明珠身上扎了几下。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水化开,一点点餵进明珠嘴里。 “这药能压製毒性。我开个方子,一日三剂,连服七日。七日后若不再发热,就无碍了。” 沈瑶华连忙点头,“多谢陈大夫。” 陈大夫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县主,是她连夜让人把我接来的。” 沈瑶华看向覃阳县主,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覃阳县主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別说了。好好守著明珠。” 沈瑶华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夜渐渐深了。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明珠脸上。 她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沈瑶华握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敢鬆开。 沈清暄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手边。 “瑶华,吃点东西。” 沈瑶华摇了摇头,“我不饿。” 沈清暄嘆了口气,把粥放下,在一旁坐下。 两人就这样守著,谁也没有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挽棠忽然推门进来。 “小姐。”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她。 挽棠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阿屿晕过去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 “什么?” 挽棠道:“他昨日回来后就一直没出来,拾云今早去叫他,发现他晕在屋里,身上滚烫,怎么叫都叫不醒。” 沈瑶华的脸色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明珠,又抬起头,看向沈清暄。 沈清暄道:“你去吧,我守著。” 沈瑶华点了点头,快步往外走。 阿屿的屋子在院子西边,不大,收拾得很乾净。 沈瑶华推门进去,看见阿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嚇人。 拾云站在一旁,满脸焦急。 “小姐,他怎么都叫不醒,身上烫得厉害——” 沈瑶华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嚇人。 她心里猛地一沉。 阿屿是为了救明珠,才进的桃溪林。他说瘴气对他没用,可现在看来,分明是骗她的。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去请李大夫。” 李大夫很快来了。 他给阿屿诊了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脸色凝重。 “小姐,这位公子中了很深的瘴气之毒。他在那山谷里待的时间太长,吸进去的瘴气太多,伤了肺腑。” 沈瑶华的心揪紧了。 “能治吗?” 李大夫沉默了片刻。 “老夫尽力。可他中毒太深,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他自己。” 沈瑶华站在床边,看著阿屿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想起他站在山谷口说的那些话。 “我去过。瘴气对我没用。” “阿姊去了,只会拖累我。” “阿姊等我。” 全是骗她的。 他明明知道那瘴气会要命,还是进去了。 为了明珠,也为了她。 沈瑶华在床边坐下,看著阿屿的脸,一动不动。 李大夫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煎好药,她亲自餵他喝下去。 可他还是没有醒。 高热不退,人也不醒,就那么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样。 沈瑶华守在他床边,守了一天一夜。 明珠那边有沈清暄和挽棠守著,陈大夫说已经无碍了。 可阿屿这里,还是没有动静。 这日夜里,沈瑶华靠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 屋里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床上的人还是那样躺著。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得嚇人。 沈瑶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看著阿屿那张苍白的脸,想起这些年发生的事。 第89章 欠他两条命 十五岁那年,她救了他。他跟在身后,一句话也不说,可每次她有危险,他总是第一个衝上去。 后来他走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再后来,在鷓鴣山上,他又出现了。 他装作不认识她,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让他留下,他就留下。她让他保护明珠,他就保护明珠。她让他帮她做那些事,他就去做。 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半个不字。 这一次,她要去送死,他把她拦住,自己去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守在他床边,一动也没动。 沈瑶华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油灯里的油添了三次,灯芯剪了两次。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大亮。她就那样坐著,看著阿屿的脸,一动不动。 李大夫早上来过一次,诊了脉,摇了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他那副神情沈瑶华见过,十年前爹娘病重时,那些大夫就是这样摇头的。 她不许自己往下想。 挽棠端了早膳进来,放在她手边,小声说小姐您多少吃一点。沈瑶华摇了摇头,挽棠还想再劝,对上她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悄悄退了出去。 沈清暄也来看过。她站在门口,看著沈瑶华坐在床边握著阿屿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沈瑶华和阿屿两个人。 她看著他的脸。 那张脸比昨日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眼窝微微陷下去,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皱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瑶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手上还沾著水渍,是方才给他换帕子时留下的。她想起昨夜给他擦身时,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嚇人,像火烧一样。 可他抖得那么厉害。 沈瑶华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站在山谷口的模样。晨光落在他身上,他回过头,看著她说,阿姊等我。 他让她等。 她就等了。 等来的却是他昏迷不醒地躺在这里。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他。 阿屿。 这个名字是她起的。十五岁那年,她救了他,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她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阿屿。屿是海中的小岛,孤零零的,像他。 那半年,他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她出门谈生意,他跟著;她在铺子里算帐,他在旁边站著;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衝上去。 后来他走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她想,他大概是找到家人了,回家了。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也为他高兴。 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更没想到,再见面时,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涌起许多念头。 她想起鷓鴣山上那个雨夜。她抱著那个陌生的小女孩往山下跑,山匪追上来,刀就要砍到她身上。是阿屿衝出来,一剑杀了那个山匪。 她想起他说“等著”时的语气。她想起他在山脚下找到她,告诉她寨子里没有明珠。她想起他手腕上那个月牙形的胎记。 她认出他了。 可他没有认她。 沈瑶华那时以为他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没有失忆。他一直记得她。 他装作不认识她,是为了留在她身边。 沈瑶华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歷了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可她记得他做过的事。 记得他从人牙子手里找回明珠。记得他把白鶯鶯的姘头押上公堂。记得他挡在她和裴时序之间。记得他说“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 还有这一次。 他明明知道那个山谷里有瘴气,还是进去了。他明明知道进去会中毒,还是去了。他说瘴气对他没用,是骗她的。他骗她,是为了让她留在外面。 他替她去了。 沈瑶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她想起昨夜他浑身发抖的模样。想起他说“冷”时那个微弱的声音。想起他紧皱的眉头。 他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为了救她的女儿。 她欠他两条命。 一条是明珠的。一条是她的。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 阿屿,你到底图什么? 她问过他,想要什么报酬。他说想好了会同她讲。她问他为什么愿意留在她身边。他说想做的事就是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 他什么都不图。 可她却对他有那么多怀疑。 沈瑶华想起那日自己问他的话。你那几日到底去了哪里。他没有回答。她心里就起了疙瘩。 她说对他有些失望。她说她以为他是她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 沈瑶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听完那些话,没有辩解,没有解释。他只是说,阿姊,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然后他就去替她送死了。 沈瑶华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此刻无力地垂著,指尖发凉。 她想起这只手杀过山匪,握过剑,抱过明珠。也想起这只手替她挡过裴时序的拳头,替她端过茶,替她做过许多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她总是把他当成从前的那个少年,当成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她让他做事,他去做。她说需要他,他留下。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沈瑶华握紧他的手。 第90章 吻 “阿屿。”她轻声说,“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没有回应。 沈瑶华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醒过来,我再也不问你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说什么都行,我信你。” 他还是没有回应。 沈瑶华坐在那里,握著他的手,一动不动。 外头的天又黑了。 沈清暄进来过一次,劝她去歇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沈清暄嘆了口气,走了。 挽棠进来换过两次灯油,添过一次炭盆。她看见沈瑶华坐在那里的模样,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 夜深了。 屋里只剩下沈瑶华和阿屿两个人。 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窗外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 沈瑶华靠在床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却不敢睡。 她怕她睡著了,他就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沈瑶华猛地睁开眼。 阿屿还是躺在那里,可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连忙凑过去。 “阿屿?” 阿屿没有睁眼,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沈瑶华凑近去听。 “冷——” 她愣住了。 冷? 他身上那么烫,怎么会冷?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嚇人。 可他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沈瑶华慌了。 她掀开被子,又加了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可他还是抖。 “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弱。 沈瑶华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著他紧皱的眉头,看著他微微发抖的身子,心揪成了一团。 她伸手抱住他。 隔著被子,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烫人的温度。可他在发抖。 “阿屿。”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他没有回应。 只是抖。 沈瑶华抱著他,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叫来李大夫。李大夫诊了脉,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他说毒气发作,药石无医,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她又让人加炭盆。屋里热得像夏天,她额上都出了汗。可他还是抖。 沈瑶华站在床边,看著他那张痛苦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想起他站在山谷口的模样。 想起他说的“阿姊等我”。 想起他拼了命把明珠送回来。 想起他昏迷前看她的那一眼。 她欠他的。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来人。” 拾云很快跑过来。 “小姐?” 沈瑶华道:“去准备浴桶。热水。快。” 拾云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浴桶很快准备好了。 热水倒进去,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沈瑶华让人把阿屿抬进浴桶里。 他靠在桶壁上,热水漫过胸口。热气蒸腾,他的眉头似乎鬆开了些。 可他还是抖。 沈瑶华站在浴桶边,看著他。 她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她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她成过亲,生过孩子,知道男女之间的事。她知道脱了衣裳意味著什么。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她和阿屿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一直把阿屿当成弟弟。从十五岁那年到现在,她都是这样想的。他叫她阿姊,她就真的把他当成弟弟。 可他真的是弟弟吗? 沈瑶华想起那日他说“可以”时的眼神。 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看著她的模样。 想起他说的“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 还有昨夜那个吻。 他虽然昏迷著,虽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可她记得。 她记得他按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记得他嘴唇的温度。记得那一刻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不是弟弟。 从来都不是。 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阿屿的脸。 热气蒸腾,雾气瀰漫,他的脸在雾气里若隱若现。眉头鬆开了些,可还是皱著。嘴唇抿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想起他两次救命的恩情。 鷓鴣山上那一剑。桃溪林里那一次。 她想起他替她做的那些事。 保护明珠,传话给陈掌柜,陪她去揽月阁,挡在她和裴时序之间。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 “你永远可以信任我。” “我想做的事,就是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 沈瑶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屿对她来说,早就不是弟弟了。 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怕承认了,就会失去他。怕承认了,就会打破现在这种平衡。怕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此刻,看著他躺在那里,浑身发抖,她忽然觉得那些怕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要他活过来。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外衣落在地上。 中衣落在地上。 她跨进浴桶里,坐在他身边。 热水漫过肌肤,烫得她微微颤了一下。她伸手,轻轻抱住他。 他的身子很烫,烫得嚇人。可他在发抖。 沈瑶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阿屿。”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阿屿没有回应。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热水蒸腾,雾气瀰漫。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水声。 过了许久,阿屿的身子渐渐不抖了。 沈瑶华鬆了口气,却没有鬆开手。 她就那样抱著他,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痒。 是阿屿的呼吸。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沈瑶华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想鬆开手,可阿屿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烫得她心里一颤。 沈瑶华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阿屿的眼睛睁著。 他看著她。 那双眼睛和平常不一样。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平静的,冷清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瑶华愣住了。 “阿屿?你醒了?” 阿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忽然抬起,按住了她的后颈。 沈瑶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脸就凑了过来。 他的嘴唇落在她唇上。 很烫。 很软。 沈瑶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睁著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的眼睛闭著,睫毛微微颤抖,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著一丝从未见过的神情。 第91章 是裴时序做的 他吻著她。 不是轻轻碰一下,是真的吻。 沈瑶华的心跳得厉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想推开他,可手上没有力气。她想说话,可嘴唇被他堵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僵在他怀里,任由他吻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鬆开了她。 沈瑶华大口喘著气,看著他的脸。 阿屿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靠在桶壁上,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瑶华愣愣地看著他。 “阿屿?” 他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是烫。 他昏迷著。 根本没有醒过来。 沈瑶华坐在那里,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心跳得还是很快。 刚才那个吻,是他无意识的举动,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平復下来。 热水渐渐凉了。 沈瑶华把他从浴桶里扶出来,擦乾身子,放回床上。 她又守在他床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好像不那么烫了。 她心里一喜,连忙叫来李大夫。 李大夫诊了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姐,他的脉象稳住了。毒气退了。” 沈瑶华的心猛地一松。 “他没事了?” 李大夫点了点头,“没事了。再养几日,就能醒过来。” 沈瑶华站在床边,看著阿屿那张苍白的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昨夜那个吻。 想起他的那只手。 想起他嘴唇的温度。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放心不下回来了,她在阿屿床边守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沈瑶华揉了揉眼睛,看向床上。 阿屿正看著她。 他醒了。 沈瑶华心里一喜,连忙起身走到床边。 “阿屿?” 阿屿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可沈瑶华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阿姊。”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瑶华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她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脸色。 “感觉怎么样?”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低下头,看见他正看著她。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很复杂,像是压抑著什么,又像是藏著什么。 可只是一瞬间,那目光就消失了。 阿屿垂下眼,脸上露出虚弱的神色。 “渴。” 沈瑶华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扶著他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阿屿就著她的手喝了水,喝完又靠回枕头上,脸色还是苍白,看起来虚弱得很。 沈瑶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欢喜又变成了心疼。 “李大夫说你毒气退了,再养几日就能好。我去叫他来给你看看。” 她站起身要走,却被阿屿拉住了袖子。 沈瑶华回过头。 阿屿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阿姊陪我一会儿。” 沈瑶华的心软了一下。 她在床边坐下,看著他。 阿屿鬆开手,靠在枕头上。他看起来真的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眼窝微微陷下去。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没有半分凌厉,只剩下疲惫。 沈瑶华想起昨夜他浑身发抖的模样,想起他说“冷”时的声音,想起他拼了命把明珠送回来的事。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怎么那么傻?”她低声说,“那山谷里有瘴气,进去会死人的。”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看著他,“你说瘴气对你没用,骗我的对不对?” 阿屿垂下眼,没有回答。 沈瑶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阿屿抬起眼,看著她。 “明珠找到了吗?” 沈瑶华愣了一下,点点头。 “找到了。陈大夫说再养几日就没事了。”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那就好。”他说。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 她嘆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为了明珠不管不顾。”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认真。 “那是阿姊的明珠。” 沈瑶华愣住了。 阿屿继续道:“我不救她,阿姊会记恨我一辈子。” 沈瑶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她说对他有些失望,说他辜负了她的信任。她以为他不记得了,可他都记得。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阿屿。”她轻声说,“明珠又不是你的女儿。我怎么会因为你不救她就记恨你?” 阿屿摇了摇头。 “我会把她当女儿。” 沈瑶华愣住了。 她看著阿屿,看著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昨夜浴桶里的事。 想起他按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 想起他吻她时的温度。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沈瑶华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整理床边的药碗。 “你、你先躺著,我去叫李大夫。”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李大夫来看过,说阿屿的脉象稳了,再养几日就能下床。他开了新的方子,让沈瑶华继续餵阿屿喝药。 沈瑶华端著药碗回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阿屿靠在那里,看著她。 沈瑶华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阿屿就著她的手喝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 沈瑶华一勺一勺餵著,阿屿一勺一勺喝著。谁都没有说话。 喝到一半,阿屿忽然开口。 “阿姊。” 沈瑶华抬起头,“嗯?” 阿屿看著她,目光平静。 “这次的事,是裴时序做的。” 沈瑶华的手顿了一下。 阿屿继续道:“他的人收买了奶娘,想把明珠带去裴府。” 沈瑶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屿看著她,“可消息走漏了。白鶯鶯知道了,抢在他前面动了手。” 沈瑶华沉默著。 阿屿道:“她想让明珠死。只要明珠死了,阿姊就永远不会原谅裴时序。” 沈瑶华握著勺子的手收紧了些。 第92章 刺伤裴时序 沈瑶华把药碗放下,看著阿屿。 “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去处理。” 阿屿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担忧。 “阿姊。” 沈瑶华拍了拍他的手,“放心。我没事。” 阿屿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瑶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药碗走了出去。 门外,陈武正等著。 沈瑶华把药碗递给挽棠,看向陈武。 “白鶯鶯那边盯得怎么样了?” 陈武道:“一直盯著。她这几日很安分,没出裴府。不过——” 他顿了顿,“裴时序的人確实去找过奶娘,可去晚了一步。奶娘拿了白鶯鶯的银子,早就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沈瑶华冷笑一声。 “裴时序想抢明珠,白鶯鶯想杀明珠。这两人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陈武没有说话。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道:“把白鶯鶯的证据整理好,交给我。” 陈武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她在药铺抓治花柳病的药,收买人牙子抢明珠,还有之前换孩子的证据,都在。” 沈瑶华点点头。 “先放著。等我消息。” 陈武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瑶华站在廊下,看著院子里落下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裴时序。 她以为和离了就结束了。可他偏不。他偏要来纠缠,偏要来抢明珠。逼得白鶯鶯狗急跳墙,差点害死她的女儿。 沈瑶华想起阿屿说的话。 她想让明珠死。只要明珠死了,阿姊就永远不会原谅裴时序。 白鶯鶯怕什么?怕她和裴时序复合。 可她和裴时序,早就没有可能了。 裴时序却看不明白。 沈瑶华冷笑一声。 他从来都看不明白。 她转身回了屋。 阿屿已经睡著了。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像是在想什么事。 沈瑶华在床边坐下,看著他。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是阿姊的明珠。” “我会把她当女儿。”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沈瑶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她想起昨夜浴桶里的那个吻。 想起他按在她后颈上的那只手。 想起他嘴唇的温度。 阿屿知不知道昨夜的事? 他当时昏迷著,应该不知道吧。 可如果他知道呢? 沈瑶华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白鶯鶯的事还没处理,明珠的身子还没养好,阿屿的伤也还没好。 等这些都了结了再说。 沈瑶华站起身,给阿屿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她走后,阿屿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幽深。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同一时刻,裴府里。 裴时序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带来的消息让他脸色铁青。 “找不到?什么意思?” 心腹低著头,“少爷,奶娘跑了。她家里人也都不见了,邻居说那天晚上就走了。” 裴时序咬了咬牙。 “那明珠呢?” 心腹摇了摇头,“没找到。孙二那边也查不到,人牙子说那晚有人出了高价,把孩子带走了,不知去了哪儿。” 裴时序一拳砸在桌上。 蠢货。 一群蠢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时序站在屋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明珠不见了。 沈瑶华一定会知道是他做的。 他本想用明珠把沈瑶华逼回来,可现在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该怎么办? 裴时序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狠也狠不下心,哄又哄不回来。你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沈瑶华站在裴府大门外,手里提著一把剑。 那是阿屿的剑。她从屋里拿出来的时候,阿屿还在睡著。她没告诉任何人,只带了陈武和几个护院。 门房的两个小廝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迎上来。 “沈、沈东家,您怎么来了?” 沈瑶华没有理他们,径直往里走。 一个小廝想拦,被她看了一眼。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另一个小廝转身就跑,往正院方向报信去了。 沈瑶华提著剑,穿过前院,走过迴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嚇得躲到一边。有人认出她手里的剑,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她直接走到裴时序的书房门口。 门开著,裴时序正坐在书案后,对著桌上的一份公文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瑶华,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她手里的剑,脸色变了变。 “瑶华?你怎么——” 沈瑶华走进书房,站在他面前。 “裴时序,把白鶯鶯交出来。” 裴时序看著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他自以为是的得意。 “瑶华,你来找我了?”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咱们之间,终究是割不断的——” 沈瑶华打断他。 “裴时序,我再说一遍。把白鶯鶯交出来。” 裴时序的脸色僵了僵。 他想起明珠的事,心里忽然有些虚。那得意消退下去,换成了几分心虚和慌张。 “瑶华,明珠的事——” 他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夫人带著几个婆子快步走了进来。她看见沈瑶华手里的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沈瑶华!你疯了不成?提剑闯进裴府,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第93章 问罪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夫人,我今日来,只要白鶯鶯。交人,我立刻就走。不交——” 她顿了顿。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不客气?你想怎样?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和离的商户女,也敢在裴府撒野——” 她话没说完,沈瑶华忽然动了。 剑光一闪,裴时序的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裴时序惨叫一声,捂住胳膊,不可置信地看著沈瑶华。 裴夫人的脸瞬间白了。 “你、你——” 沈瑶华看著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裴夫人,我还能对你儿子做更无法无天的事。如果你们不交出白鶯鶯,整个裴家都別想好过。” 裴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看著沈瑶华手里那把剑,看著剑尖上还在滴的血,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想说什么狠话,可对上沈瑶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过了片刻,她咬著牙,对身边的婆子道:“去,把白鶯鶯带来。” 婆子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沈瑶华站在原地,剑尖垂向地面,一动不动。 裴时序捂著胳膊,看著她,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可对上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白鶯鶯很快被带来了。 她被两个婆子押著,踉踉蹌蹌地走进书房。看见沈瑶华手里的剑,看见裴时序胳膊上的血,她的脸瞬间白了。 “少、少夫人——”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白鶯鶯,你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白鶯鶯腿一软,跪了下来。 “少夫人,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没做!” 沈瑶华没有说话。 白鶯鶯抬起头,看见她那副冷漠的模样,心里更慌了。她转向裴时序,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少爷!少爷救救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沈瑶华她冤枉奴婢!” 裴时序看著她,脸色复杂。 白鶯鶯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拉著他的衣摆。 “少爷,您想想,奴婢为您做了多少事?奴婢一心一意对您,怎么会害您?沈瑶华她恨奴婢,她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奴婢——少爷,您要相信奴婢——” 裴时序没有说话。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站在那里,冷冷地看著她。 那目光让白鶯鶯心里发寒。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牙,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对,是我做的。” 裴时序愣住了。 白鶯鶯站起身,看著他,脸上的泪痕还在,可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 “少爷,是我让人去抢明珠的。是我让人把她扔进那个山谷里的。我就是要让她死。”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 “你——” 白鶯鶯看著他,目光里满是讽刺。 “少爷,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您啊。” 裴时序愣住了。 白鶯鶯往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 “您想抢明珠,不就是为了把沈瑶华逼回来吗?可您想过没有,她回来了,我怎么办?我从柴房里出来,好不容易才留在您身边,好不容易才掌了家。她要是回来了,我还有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不能丟下我!” 裴时序的脸色铁青。 “你疯了。” 白鶯鶯摇了摇头,“我没疯。少爷,您想想,沈瑶华回来,您能留住她吗?她心里有您吗?她看您的眼神,像看仇人一样。可我不一样,我是一心一意为您的——” 裴时序打断她。 “明珠在哪儿?” 白鶯鶯愣了一下。 裴时序盯著她,声音发颤。 “我问你明珠在哪儿?” 白鶯鶯看著他,忽然笑了。 “少爷,您就记得明珠。那是沈瑶华的女儿,不是您的。她生的女儿,跟您有什么关係?” 裴时序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胳膊。 “我问你明珠在哪儿!” 白鶯鶯被他抓得生疼,脸上的笑却更深了。 “死了。那个山谷里全是瘴气,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她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裴时序的脸瞬间白了。 他鬆开手,后退一步。 白鶯鶯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快意。 “少爷,您別难过。我也可以为您生孩子。比裴明珠可爱十倍、尊贵十倍的孩子。我给您生儿子,给您生继承人。沈瑶华算什么?她能给您什么?”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那些日子,她跪在他脚边,给他斟茶,替他磨墨,温顺得像一只猫。 他以为她可怜,以为她需要他保护,以为她真心对他。 可原来,她只是个疯子。 裴时序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她身上。 白鶯鶯被踹倒在地,捂著肚子,惨叫一声。 裴时序指著她,手指都在发抖。 “滚!给我滚!” 白鶯鶯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著他。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讽刺。 “少爷,您赶我走?您忘了,是谁把您从沈瑶华手里抢回来的?是谁让您觉得被需要、被依赖的?沈瑶华给过您这些吗?” 裴时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白鶯鶯还要再说,忽然看见沈瑶华走了过来。 沈瑶华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那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白鶯鶯心里一寒,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沈瑶华没有再看她。她转过身,看向裴时序。 裴时序对上她的目光,忽然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的袖子。 “瑶华,你相信我。我没有要害明珠。我只是想把她接过来,想让你来找我。我不知道白鶯鶯会做那些事——” 沈瑶华侧身避开他的手。 裴时序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她,目光里满是恳求。 “真的,你相信我。我虽然做过很多错事,可我不会害自己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害明珠?” 沈瑶华看著他,终於开口。 “裴时序。” 裴时序看著她。 沈瑶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你第二次差点害死明珠。” 第94章 扇白鶯鶯巴掌 裴时序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第一次,你把白鶯鶯带进府里,让她做明珠的奶娘,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换走了明珠,差点让明珠死在鷓鴣山上。” 裴时序的脸色白了。 沈瑶华道:“第二次,你想抢明珠,白鶯鶯知道你的计划,抢在你前面动了手。她让人把明珠扔进桃溪林,那个全是瘴气的山谷。” 她顿了顿。 “明珠差点死在里面。” 裴时序的脸色灰白。 沈瑶华笑意嘲讽,“裴时序,你隔几次就变一副面孔,你口口声声说是明珠的父亲,可白鶯鶯此次衝著要明珠的命去,你此次都原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裴时序,你不配做人父,也不配求我。” 裴时序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几分绝望。 “沈瑶华,你为什么油盐不进?为什么一点也不肯原谅?”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满是痛苦。 “我做了那么多,求你回头,求你原谅。我放下身段,日日去你门口站著。我让白鶯鶯掌家,只因为你不在。我做的这些,你看不见吗?” 沈瑶华没有说话。 裴时序继续道:“你希望我搞清楚什么?我至少还有白鶯鶯可以选择。可明珠的父亲是我,这一点你永远改变不了。你以为你离了我,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你以为那个护卫,真的能给你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沈瑶华,你醒醒吧。你是和离过的女人,带著个孩子。你能嫁给谁?谁愿意娶你?谁会真心对你?”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她忽然动了。 剑光一闪,裴时序的另一边胳膊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 裴时序惨叫一声,捂住胳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沈瑶华收回剑,看著他。 “裴时序,这是我送你最后一份礼。”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满是痛苦和不解。 “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没有回答他。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武。 陈武点了点头,走上前来。 他走到白鶯鶯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白鶯鶯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少爷!少爷救我!” 裴时序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沈瑶华。 沈瑶华没有看他。她提著剑,往外走去。 白鶯鶯被陈武拖著往外走,她拼命挣扎,回头看著裴时序。 “少爷!少爷您不能让她把我带走!少爷——” 裴时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鶯鶯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沈瑶华的脚步声也远了。 书房里只剩下裴时序和裴夫人,还有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婆子。 裴时序站在那里,胳膊上的血还在流,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他看著那扇门,看著门外空荡荡的院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夫人终於缓过神来,她衝过来,扶著裴时序。 “时序!时序你的伤——快叫大夫!” 裴时序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门外。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母亲,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夫人愣住了。 裴时序转过头,看著她。 “她说的那份礼,是什么意思?” 裴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时序低下头,看著自己胳膊上的伤。 血还在流。 可他感觉不到疼。 白鶯鶯被拖出裴府,塞进了马车里。 沈瑶华坐在马车里,看著她。 白鶯鶯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沈瑶华没有说话。 马车动了。 白鶯鶯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脸色越来越白。 马车没有往衙门方向去,也没有往沈家方向去。它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白鶯鶯抬起头,看见门上的匾额,整个人僵住了。 覃阳县主府。 沈瑶华下了车,陈武把白鶯鶯从车里拖出来。 白鶯鶯腿软得站不住,被拖著往里走。 “不、不要——沈瑶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沈瑶华没有理她。 她走进府里,穿过前院,走过迴廊,一直走到正厅门口。 覃阳县主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见沈瑶华进来,她放下茶盏,挑了挑眉。 “人带来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 陈武將白鶯鶯推了进来。 白鶯鶯跌在地上,抬起头,看见覃阳县主那张明艷的脸,心里彻底凉了。 覃阳县主看著她,笑了一声。 “白鶯鶯,是吧?裴时序那个小妾?” 白鶯鶯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覃阳县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白鶯鶯张了张嘴,“县主、县主饶命——” 覃阳县主打断她。 “饶命?你把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扔进瘴气谷里,让她等死的时候,想过饶命吗?” 白鶯鶯的脸色白得像纸。 覃阳县主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她对站在一旁的侍女道:“溪琼。” 溪琼走上前来,“县主。” 覃阳县主道:“扇她二十个耳光。让她长长记性。” 溪琼应了一声,走到白鶯鶯面前。 白鶯鶯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白鶯鶯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溪琼没有停手。她一把揪起白鶯鶯的头髮,又一巴掌扇过去。 啪。 啪。 啪。 一声接一声,清脆响亮。 白鶯鶯的哭喊声越来越弱,渐渐变成了哀嚎。 裴府里,裴时序的伤口被包扎好了。 他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发呆。 裴夫人让人收拾了地上的血跡,又让人去煎药。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嘆了口气,起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裴时序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瑶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迴响。 “这是我送你最后一份礼。” 什么礼? 她带走白鶯鶯,要做什么? 第95章 一夜白头 他想起白鶯鶯这些日子的模样。 她身上的那些疹子,她说是在柴房里被虫子咬的。 她时不时抓挠手腕,说是痒。她喝的那些药,说是调理身子的。 裴时序的心忽然揪紧了。 不会的。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个念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心腹。 “去查。查白鶯鶯这些日子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抓过什么药。”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时序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的夜色,心里越来越不安。 覃阳县主府里,二十个耳光打完了。 白鶯鶯趴在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嘴角流著血,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覃阳县主看著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溪琼,拿纸笔来。” 溪琼很快拿来纸笔,放在白鶯鶯面前。 覃阳县主道:“画押。把你做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怎么换的孩子,怎么勾结人牙子,怎么让人把明珠扔进山谷。都写清楚。” 白鶯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县主、县主饶命——”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 “饶命?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 她站起身,走到白鶯鶯面前,蹲下来,看著她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 “白鶯鶯,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带到这儿来吗?” 白鶯鶯没有说话。 覃阳县主道:“因为裴鸣会包庇你。你是裴时序的小妾,你做的事,关係到裴家的脸面。裴鸣寧可私下处置你,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她顿了顿。 “可我不一样。我不在乎裴家的脸面。我只在乎沈瑶华。” 白鶯鶯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覃阳县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写。写清楚,画押。然后我送你去见官。你自己选。” 白鶯鶯趴在地上,过了许久,终於伸出手,拿起了笔。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可她还是写了。 一笔一划,把那些事都写了下来。 怎么进的裴府,怎么换的孩子,怎么勾引的裴时序,怎么收买的人牙子,怎么让人把明珠扔进山谷。 写完了,她放下笔,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覃阳县主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溪琼,让她画押。” 溪琼拿起白鶯鶯的手,沾了红泥,在纸上按了下去。 覃阳县主收起那张纸,递给沈瑶华。 “拿著。明日送去衙门,足够判她个流放。” 沈瑶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白鶯鶯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著。 沈瑶华没有看她。 她把纸收好,看向覃阳县主。 “县主,多谢您。” 覃阳县主摆了摆手。 “谢什么?这种人,早就该收拾了。” 她看向趴在地上的白鶯鶯,目光里满是嫌弃。 “来人,把她押下去,之后隨我押进京去。” 沈瑶华意外:“竟要送去京城?” 县主漫不经心:“在我朝,谋害婴孩可是重罪,况且你也不信任裴鸣,难道我就信任?京城可是我和……的地盘,去了有她好果子吃的。” 两个婆子上前,把白鶯鶯拖了下去。 白鶯鶯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覃阳县主在椅子上坐下,看著沈瑶华。 “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 “先把白鶯鶯的事了结。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好好过日子。” 覃阳县主看著她,笑了一声。 “好好过日子?那个护卫呢?” 沈瑶华愣了一下。 覃阳县主道:“別以为我不知道。阿屿,对吧?那个天天跟在你身边的。” 沈瑶华没有说话。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瑶华,你可想好了。那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你就这么信他?”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县主,他救过明珠两次。也救过我。”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 沈瑶华继续道:“他为我做过很多事。比我该得的,多得多。” 覃阳县主看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站起身,拍了拍沈瑶华的肩膀。 “回去吧。明珠还在家等著你呢。” 白鶯鶯被押进后院,天已经黑透了。 门从外面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糊在脸上紧绷绷的难受。 可她顾不上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瑶华,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白鶯鶯挣扎著爬起来,靠在墙上,她看著窗外那线月光,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想起方才在正厅里,沈瑶华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一只隨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沈瑶华。 都是沈瑶华。 要不是她,自己早就是裴家的主母了。 要不是她,裴时序早就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白鶯鶯想起方才溪琼说的话,明日送去衙门,判流放。 流放。 她听说过那种地方。戴著枷锁,被人押著,走几千里路,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做苦力,去等死。 不。 她不能去那种地方。 白鶯鶯咬著牙,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她要想办法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只要逃出去,她就还有机会。她可以去找人,可以想办法,可以——可以弄死沈瑶华。 白鶯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 她想起沈瑶华那张脸,想起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想起她看自己时那种轻蔑的眼神。 总有一天,她要让那双眼睛里露出恐惧。要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求饶。要让她尝尝今天自己受的这些屈辱。 白鶯鶯靠在墙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沈瑶华,你等著。 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二日,一夜未睡的裴时序来到了双柳巷。 那是一条又窄又脏的巷子,巷口堆著垃圾,巷子里到处是污水,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裴时序捂著鼻子往里走,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一间破旧的屋子。 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赵氏医馆”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他推门进去。 一个乾瘦的老头坐在柜檯后面,正在拨弄算盘。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著眼看了裴时序一眼。 “看病?” 裴时序站在门口,脚像有千斤重,嘴好像也被缝上了一般,问不出半个字。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裴府,站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碰过白鶯鶯,抱过白鶯鶯,摸过她身上那些疹子。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脏得嚇人。 他衝到盆架前,把手伸进水盆里,使劲搓。 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都红了,皮都快搓破了,还是觉得脏。 水盆翻了,水流了一地。 裴时序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他想起那些日子,白鶯鶯在他身边伺候,端茶倒水,磨墨铺纸。 她离他那么近,天天在他身边。 她身上有花柳病。 在来裴府之前就有了。 裴时序忽然想起沈瑶华说的那些话。 “这是你第二次差点害死明珠。” “你不配做人父,也不配求我。” “裴时序,我嫌你脏。”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抱过白鶯鶯。那个身上有花柳病的女人,那个差点害死他女儿的女人。 裴时序忽然弯下腰,乾呕起来。 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蹲在那里,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园春色之中,他原本乌黑的头髮,竟骤然白了一大半。 第96章 裴时序疯了 裴筠芷是在午后才听说裴时序回来的事。 她这几日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月钱减半,出门也不让,闷得发慌。 好不容易找了个藉口溜出来,想去裴时序那儿討几两银子花,走到书房门口,却看见几个下人站在外面,一个个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书案翻倒在地,公文散得到处都是,茶盏碎了一地,连墙上掛的字画都被扯下来踩了几脚。 裴时序站在屋子中间,背对著她,浑身发抖。 裴筠芷嚇了一跳。 “兄长?你怎么了?” 裴时序没有动。 裴筠芷走过去,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心里更慌了。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精气神。 “兄长,你到底怎么了?”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空洞。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她有病。” 裴筠芷愣住了。 “谁?谁有病?” 裴时序没有回答她。他转过身,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她有病……她早就有了……在来裴府之前就有了……” 裴筠芷听著他那些话,心里越来越慌。 “兄长,你在说什么?谁有病?你说清楚——” “滚!” 裴时序忽然吼了一声,嚇得裴筠芷往后一跳。 他抓起地上的一本书,狠狠砸在墙上。又抓起一个笔筒,砸在地上。碎瓷片溅起来,划过裴筠芷的小腿,她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来人啊!” 几个下人衝进来,看见屋里的情形,都愣在原地。 裴时序还在砸东西。砚台、镇纸、烛台,能砸的全砸了。他像是疯了一样,眼睛通红,嘴里骂著谁也听不懂的话。 裴筠芷被嚇哭了。 她捂著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躲在门口不敢进去。 下人们也不敢动,只是站在门口看著。 过了好一会儿,裴时序终於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喘著粗气,浑身发抖。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 “大夫!去叫大夫!” 下人们面面相覷,没有人动。 裴时序衝过来,抓住一个下人的衣领。 “我让你去叫大夫!听见没有!” 那个下人被他抓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少、少爷,您鬆开——” 裴时序没有松。 他眼睛通红,死死盯著那个下人。 “去叫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快!”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够了。” 裴时序转过头,看见裴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鬆开那个下人,踉蹌著走过去。 “父亲,叫大夫!您帮我叫大夫——” 裴鸣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时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裴时序愣了一下。 “我、我要叫大夫——” 裴鸣打断他。 “你疯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来人,把少爷关起来。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两个护院上前,架住裴时序的胳膊。 裴时序挣扎起来。 “父亲!我没疯!我真的没疯!您听我说——” 裴鸣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往外走去。 裴时序被拖出书房,一路上还在喊。 “父亲!父亲!白鶯鶯有病!她有病!您让我叫大夫——” 声音渐渐远去。 裴筠芷站在门口,脸上还掛著泪,整个人已经傻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兄长为什么突然发疯,不知道白鶯鶯有什么病,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兄长关起来。 她只知道,兄长被拖走时那个模样,让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裴时序被关进自己屋里。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也钉死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床边,抱著头,浑身发抖。 脑子里全是那个赤脚郎中的话。 “那女人抓的药,是治花柳病的。” “她头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 “那疹子,那症状,都是花柳病的。” 裴时序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日子。白鶯鶯在他身边伺候,离他那么近。她的手碰过他,她的脸贴过他,她的嘴唇—— 他不敢往下想。 他觉得自己浑身都脏。头髮脏,脸脏,手脏,每一寸皮肤都脏。 他衝到盆架前,把手伸进水盆里使劲搓。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皮都破了,血渗出来,还是觉得脏。 水盆翻了,水流了一地。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过了很久,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像是锣鼓声。远远的,隱隱约约的,从沈家那个方向传来。 裴时序猛地抬起头。 锣鼓声。 沈家今天有什么喜事? 他想起沈瑶华要招赘的事。想起那个叫阿屿的护卫。想起沈瑶华看那个男人时的眼神。 锣鼓声越来越响。 裴时序捂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往里钻。 他衝到门口,拍打著门。 “开门!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他。 他又衝到窗边,扒著窗缝往外看。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堵墙,和墙上的一小块天空。 锣鼓声还在响。 裴时序忽然觉得身上痒起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破了皮,血已经干了,可他觉得痒。不是伤口痒,是里面痒。骨头里痒,肉里痒,血液里都在痒。 他使劲挠。挠手,挠胳膊,挠脖子。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挠破了皮,血渗出来,还是痒。 “大夫——叫大夫——求你们叫大夫——” 他喊著,拍著门,可没有人理他。 门外,裴夫人站在廊下,听著屋里传出的哭喊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去开门,想去叫大夫,可老夫人和裴鸣的话还在耳边响著。 “家丑不可外扬。” “不能让人知道我裴家的儿子被一个花柳病的女人害成这样。” “关著。等他自己好了再说。” 第97章 出事了 裴夫人咬著唇,听著屋里儿子的哭喊声,浑身发抖。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流著泪。 屋里,裴时序终於喊不动了。 他滑坐在地上,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和沈瑶华成亲那日,满城都在议论。有人说他痴情,有人说他傻。他不在乎,他只觉得高兴。 新婚那夜,她坐在床边,穿著大红嫁衣,低著头,脸颊微微泛红。他掀开盖头,看著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可后来呢?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裴时序闭上眼睛,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家今日很热闹。 从早上开始,就有人进进出出。送贺礼的,帮忙的,凑热闹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沈瑶华坐在铜镜前,让拾云给她梳头。 镜子里的那张脸,她自己看了都有些陌生。脸上扑了脂粉,唇上点了口脂,眉眼描得细细的,头髮高高盘起,插了一支赤金步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上一次穿嫁衣,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坐在裴府的婚房里,等著裴时序来掀盖头。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想著以后的日子,想著要好好经营那个家。 三年后,她又坐在这里,等著另一个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假的。 沈瑶华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挽棠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捧著一叠红绸。 “小姐,您看这个!陈掌柜让人送来的,说是贺礼里头挑出来的最好的几匹,让您今日用上。” 沈瑶华看了一眼那些红绸,点了点头。 挽棠把红绸放在一边,凑过来看她的妆。 “小姐今日真好看。” 沈瑶华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拾云继续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是沈清暄在招呼客人。还有明珠的咿呀声,奶娘抱著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沈瑶华听著那些声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阿屿。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梳洗打扮吗?也在等著仪式开始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待会儿她要和他一起站在眾人面前,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虽然是假的。 可想到那个人是阿屿,她心里还是会跳一下。 挽棠在一旁嘰嘰喳喳说著话。 “小姐,外头来了好多人。周家、李家、赵家都来人了,还有几个从潁州来的,说是您那两位叔祖让人送贺礼来了。” “陈掌柜在外头招呼著,大小姐也在帮忙。宾客都快坐满了,就等吉时了。” 沈瑶华听著,点了点头。 挽棠又道:“小姐,您说阿屿这会儿在做什么?” 沈瑶华愣了一下。 挽棠笑嘻嘻的,“他肯定也紧张。奴婢可从没见过他紧张的样子,待会儿得好好看看。” 沈瑶华没有说话。 拾云看了挽棠一眼,“別贫嘴了,去外头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挽棠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拾云给沈瑶华插上最后一支簪子,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 “小姐,好了。” 沈瑶华站起身,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穿著大红嫁衣,戴著满头珠翠,脸上带著妆。很好看,可看著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屿那天说的话。 “我会把她当女儿。” 她心里那根弦又颤了一下。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她。 沈瑶华忽然想,等阿屿恢復记忆的那天,他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將来会去哪里。他只是凭著一时的心意,答应了这场假成亲。 如果他將来想起来,发现自己原本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有很重要的人要见,会不会觉得今日是一场荒唐? 沈瑶华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她摇了摇头,推门出去。 不管將来如何,今日先过好今日。 阿屿站在偏院的屋里,穿著一身大红的新郎服。 他不习惯穿成这样。那衣裳太艷,太扎眼,穿在身上哪儿都不对劲。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院子里很热闹。人来人往,说说笑笑,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绸子,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双喜字。 他看著那些红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屿想起自己这些年做的事。 离开匀城后,他回了京城,找到了姐姐。姐姐已经成了皇后,他是国舅爷,是谢家的小公子。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著。 那个地方,是匀城,是沈家,是一个叫沈瑶华的人。 他让人盯著她,看著她嫁人,看著她受委屈,看著她一点一点被裴家磨掉从前的样子。他好几次想出手,可他不敢。 他怕她问他,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他怕她恨他不告而別。 后来他终於忍不住了。 借著查瑞王的事,他来了匀城。装作失忆,装作落魄,装作只是偶然遇见。 她收留了他。 她说,我需要你。 阿屿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喊“吉时快到了”。 阿屿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裳。 今日这场亲事,对沈瑶华来说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应付她那两个叔父。他知道。 可对他来说,不一样。 他不会像裴时序那样蠢,把到手的东西再弄丟。 这门亲事,既然进了,就没有和离的那天。 阿屿站在那里,等著人来叫他。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回过头,看见欧阳从窗户翻了进来。 欧阳脸色很难看,几步走到他面前。 “公子,出事了。” 第98章 新郎缺席 阿屿皱起眉。 欧阳压低声音道:“鸦青被抓了。” 阿屿的目光一凝。 欧阳继续道:“我们的人查到瑞王和裴鸣勾结的证据,鸦青带人去取,被瑞王的势力围剿。他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自己落进去了。” 阿屿没有说话。 欧阳看著他,心里有些发毛。 “公子,那边传话来,要拿鸦青换证据。三日期限,过期——” 他没有说下去。 阿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新郎官准备”。 “新郎官,吉时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阿屿站在窗边,没有动。 欧阳看著他,额上青筋直跳。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咬牙。 “公子,您听见没有?鸦青被抓了!裴鸣已经知道咱们到了匀城,就是故意用鸦青引您现身,若我们还留在这里,到时候別说查瑞王的证据,您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阿屿没有说话。 欧阳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跟了公子五年,知道公子的脾气,越是大事,他越沉得住气。 可眼下这事,哪里是能沉得住气的? “公子,鸦青跟了您五年。五年来,他为您做过多少事?他替您挡过一刀,差点死在路上。那刀口从肩膀划到腰上,血流了一地,他硬是一声没吭。大夫说他命大,再深一寸就救不回来了。”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欧阳继续道:“这次为了查裴鸣和瑞王勾结的证据,他亲自带人去的。那地方有多危险您比我清楚。他是替您去的,是想让您能安心在这儿成亲。现在他落进去了,您要是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阿屿垂下眼。 他想起鸦青。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个话不多却做事极稳妥的人。 五年了,跟在他身边,替他办了多少事,挡了多少刀。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欧阳看著他,等他开口。 外面又传来喊声,这回是喜娘的声音,尖尖的,带著笑。 “新郎官!快点快点!吉时到了!新娘子都等著呢!” 欧阳急了。 “公子!您得拿个主意!” 阿屿忽然抬起手。 欧阳闭上了嘴。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知道了。” 欧阳愣了一下。 阿屿转过身,走到桌边。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他把纸折好,压在茶盏下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沈瑶华的臥房。 他看不见她,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穿著大红嫁衣,戴著满头珠翠,坐在镜子前,等著他去接她。 阿屿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欧阳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公子在看什么,也知道公子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阿屿终於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冷声吩咐。 “叫人去给县主传信,告诉她我有急事要办,让她帮我想个理由,转告给沈瑶华,不要让她担心。” 欧阳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 两人从后门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沈家院子里的热闹声还在继续。锣鼓声,笑声,人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那间屋里,茶盏下面压著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阿姊等我。 沈瑶华从屋里出来时,沈清暄正在院子里招呼客人。 看见她,沈清暄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她拉著沈瑶华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笑意。 “瑶华,今儿可真好看。” 沈瑶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也是真心的。 “姐姐今儿也好看。” 沈清暄嗔了她一眼,“我都一把年纪了,好看什么?別拿我打趣。” 姐妹俩正说著话,喜娘从外头跑进来。 “沈小姐!吉时到了!该去正院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 沈清暄拉著她的手,往外走。挽棠和拾云跟在后面,脸上都带著笑。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有来贺喜的宾客,有帮忙的下人,还有几个凑热闹的街坊邻居。见沈瑶华出来,都笑著道喜。 “沈东家大喜!” “恭喜恭喜!” “新娘子真好看!” 沈瑶华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走到正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沈清暄在旁边小声道:“別紧张,就是走个过场。” 沈瑶华点了点头。 她抬脚跨进门槛。 正院里已经坐满了人。周家、李家、赵家,还有几个从潁州来的,都是匀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见她进来,都站起身,笑著恭喜。 沈瑶华一一行礼,走到堂前站定。 主位上坐著沈清暄。按理说该有长辈在,可她父母早逝,两个叔父又靠不住,便由姐姐代为主持。 沈瑶华站在那里,等著。 等阿屿来。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沈瑶华看了看门口。 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新郎官呢?” “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沈瑶华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 沈清暄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偏院看看,新郎官怎么还不来。” 丫鬟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过了一会儿,丫鬟跑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大小姐,偏院没人。新郎官不在。” 沈清暄愣住了。 “不在?去哪儿了?”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屋里没人,找了一圈也没人看见。” 沈清暄的脸色变了变。她看向沈瑶华,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宾客们议论的声音大了起来。 “怎么回事?” “新郎官跑了?” “这、这成何体统?” 沈清暄连忙道:“诸位別急,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我让人再去找找。” 她叫来几个下人,让他们去各处找。又让人去门房问,有没有人看见新郎官出去。 下人们领命去了。 沈瑶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挽棠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小姐,您別急。阿屿肯定是有事,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瑶华没有说话。 第99章 怎么办? 裴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进沈家来的。 他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低著头跟在几个送礼的商贩后头,趁著门房忙乱时溜了进去。 沈家今日张灯结彩,处处贴著大红双喜,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他站在角落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锣鼓声震得他心口发闷,可他却觉得痛快。 新郎没来。 他站在廊柱后头,看著正院的方向,听著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唇角几乎压不住那丝得意的笑。 沈瑶华,你也有今日。 你以为离了我裴时序,就能找到什么好人? 结果呢,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不还是把你丟在喜堂上跑了? 他想起方才在门外听见的那些议论,“新郎官呢,怎么还不来”,“听说是个护卫,入赘的,该不会是后悔了吧”,“嘖,这也太不像话了,把新娘子一个人晾在这儿”。 裴时序听著这些话,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他往正院那边凑了凑,躲在人群后头,想看看沈瑶华此刻的脸色。 她一定很难看吧,一定很丟脸吧,一定后悔了吧? 可当他探出头去,看见站在堂前的那个身影时,脸上的笑却僵住了。 沈瑶华站在那儿,穿著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著赤金步摇,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慌乱和难堪。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门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可她像是听不见一样。 裴时序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想起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著,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在一群附庸风雅的人中间,像一株孤零零的松树。 他那时候想,这样的女子,若是能娶回家,该有多好。 后来他真的娶到了。 再后来,他把这一切都弄丟了。 裴时序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他没有弄丟,是沈瑶华不识好歹,是她非要和离,是她寧愿要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也不要他。 现在好了,那个护卫也跑了。 活该。 裴时序站在角落里,看著沈瑶华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难过的痕跡。 可看了许久,什么也没找到,她只是那样站著,像一尊雕像。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可他又捨不得走。 他要亲眼看著这场婚事变成笑话。 沈瑶华站在堂前,耳边是宾客们越来越大的议论声。 她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她只是看著门口,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门洞,心里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事。 那一年阿屿也是这样,忽然就不见了。 她找了他很久,问遍了所有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后来她告诉自己,他大概是找到家人了,回家了,虽然心里空落落的,可她还能撑著。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们的成亲之日。 沈瑶华垂下眼,看著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 这件衣裳是她让人赶製的,用的是最好的料子,绣的是最繁复的纹样,她穿著它站在这里,等著他来接她。 可他没来。 她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只要阿姊需要,我就可以”,“你永远可以信任我”,“我想做的事,就是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 沈瑶华闭上眼睛。 阿屿,你到底在哪儿?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这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不行,她不能慌。 十五岁那年她慌了,找了很久,可什么也没找到,如今她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她是沈瑶华,是沈家商行的东家,是匀城首富,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 她转过身,看向沈清暄。 沈清暄的脸色也很难看,见她看过来,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瑶华,我让人再去找找——” 沈瑶华摇了摇头。 “姐姐,我出去一下。” 沈清暄愣住了。 沈瑶华没有解释,转身往侧门走去。 挽棠和拾云跟在她身后,一脸担忧。 沈瑶华出了正院,穿过迴廊,一直走到偏院。 阿屿的屋子就在前面,门虚掩著,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推门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放著一盏冷透的茶,窗边的椅子上搭著他昨日穿过的那件玄色衣袍。 一切都还在,唯独人不见了。 沈瑶华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忽然,她看见桌上茶盏下面压著一张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来。 纸上只有四个字。 去去便回。 沈瑶华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是阿屿的字跡,她认得。 他给她留了字条,他不是不告而別。 他只是有事要去办,办完就会回来。 沈瑶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可他还是没有说去哪儿,没有说去做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就和十五年前一样。 沈瑶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隨后睁开眼,转过身往外走去。 挽棠和拾云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阿屿他——” 沈瑶华打断她,“他有事要办,办完就回来。” 挽棠愣住了,“那、那婚礼怎么办?”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平静。 “继续办。” 挽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瑶华从她身边走过,往正院方向走去。 “去告诉姐姐,让她稳住宾客,你们俩也去帮忙,能拖多久拖多久。” 挽棠和拾云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正院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都等了多久了,新郎官还不来?” “我看八成是跑了,入赘的,哪能真心?” 第100章 裴时序抢婚 “沈东家这回可真是丟脸丟大了。” 沈清暄站在堂前,脸色铁青。 她想说些什么稳住局面,可那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沈瑶华从侧门走了进来。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瑶华走回堂前,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难堪,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新郎官有些事耽搁了,要晚些才到,诸位若不嫌弃,先入席用些茶点,稍等片刻。” 有人忍不住问:“沈东家,新郎官到底去哪儿了,该不会是——” 沈瑶华看向那个人,目光淡淡的。 “我说了,他有些事耽搁了,诸位若不愿等,现在便可离去,若是留下,便请入席。” 那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訕訕地闭了嘴。 宾客们面面相覷,有人开始往席间走,有人还在犹豫,更多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著。 沈瑶华没有理会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袖子里的那张纸,被她紧紧攥著。 去去便回。 阿屿,我信你。 可你要快些回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瑶华,你还在等什么?”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裴时序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你那赘婿早就跑了,你还在这儿死撑什么?”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 裴时序走到她面前,看著她那张冷淡的脸,心里那股压抑许久的快意终於涌了上来。 “怎么,你不信,我亲眼看见他走的,从后门出去的,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笑了笑,凑近一步。 “沈瑶华,你以为他真想要你,不过是个入赘的,图你的家產罢了,如今知道你还有两个叔父要打官司,怕惹祸上身,自然跑了。” 沈瑶华看著他,没有说话。 裴时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他不甘心就这样退缩。 “你瞪我做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看看你,和离过的女人,带著个孩子,如今连赘婿都跑了,你以为你还能嫁给谁,谁愿意娶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气都撒出来。 “沈瑶华,你醒醒吧,这世上,也就只有我不嫌弃你——” 沈瑶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时序心里一寒。 “裴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说完了?” 裴时序愣住了。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说完了就请让一让,你挡著我看门口了。” 沈瑶华看著挡在面前的裴时序,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厌倦。 她不想理会他,不想再与这个人和裴家有任何瓜葛,可裴时序显然不这么想,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非要往她跟前凑。 “怎么,被我说中了,说不出话了?”裴时序见她沉默,脸上的得意更盛,“沈瑶华,你就別死撑了,你那赘婿早就跑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镇定?” 沈瑶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裴时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断没有退缩的道理,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的宾客都能听见。 “诸位,你们还不知道吧,她那个赘婿,那个叫阿屿的护卫,根本就不是什么良配!”他转过身,对著宾客们大声道,“我早就查过了,那人来歷不明,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倒好,成亲当日把新娘子丟下跑了,这种人,也配做沈家的女婿?” 宾客们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只是看热闹。 裴时序见有人附和,越发来劲,“沈瑶华,我劝你醒醒吧,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不过是个入赘的,图你的家產罢了,如今知道你还有两个叔父要打官司,怕惹祸上身,自然跑了,你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还想找什么好人家?”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也就只有我不嫌弃你,只要你肯低头,肯认个错,我裴家的大门,还为你敞开——” 沈瑶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刺,扎得裴时序心里一紧。 “裴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今日来,是专程来给我送笑话的?” 裴时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那怜悯比愤怒更让裴时序难受,因为那意味著沈瑶华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方才说我那赘婿图我的家產,”她慢悠悠地说,“我倒想问问你,当初你裴家,三年里用了我多少银子?” 裴时序的脸色僵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你们裴府上下,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我沈家商行出的,老夫人摆寿宴,用的是我的银子;你妹妹买首饰,用的是我的银子;你升官打点人情,用的是我的银子;就连你那白姨娘进府时穿的那身新衣裳,也是从我的铺子里拿的料子。” 她顿了顿,看著裴时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怎么,如今我倒要问问你,当初你娶我,图的是什么?” 裴时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裴时序的目光也变得微妙起来。 裴时序急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些都是嫁妆,你嫁进裴家,你的就是裴家的——” “嫁妆?”沈瑶华打断他,“嫁妆是女子的私產,律有明定,归女子所有,你们裴家用我的嫁妆,用了三年,如今倒成了理所应当的了?” 她笑了笑,“裴公子,你若真要论这个,咱们不如好好算算帐,三年里你们裴家用了多少,我那一箱箱抬走的嫁妆里,有多少是被你们消耗掉的,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如何?” 裴时序的脸色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可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反驳不了。 就在这时,裴筠芷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她一把拉住裴时序的胳膊,对著沈瑶华尖声道:“沈瑶华,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你自己和离了,没人要了,就把气撒在我兄长身上,你算什么东西?” 第101章 阿姊,等久了 沈瑶华看向她,目光淡淡的,“裴二小姐,我方才说的话,哪一句是血口喷人?” 裴筠芷一噎,隨即又道:“你、你就是嫉妒!你嫉妒我们裴家是世家,你一个商户女,嫁进来是高攀,如今和离了,还想败坏我们裴家的名声,你安的什么心?” 沈瑶华笑了一声,“我嫉妒你们裴家?裴二小姐,你头上戴的簪子,还是我当年嫁妆里的吧?” 裴筠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沈瑶华继续道:“你身上穿的这件衣裳,料子是从我铺子里拿的吧,怎么,如今我离了裴家,你们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了?” 裴筠芷的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可沈瑶华说的都是事实,她反驳不了。 她咬著牙,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冷笑道:“沈瑶华,你少在这儿逞能,你那赘婿跑了是事实,你被丟在喜堂上是事实,你以为说这些就能掩盖你没人要的事实?”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利起来,“你不过是个和离过的女人,带著个拖油瓶,如今连赘婿都跑了,你以为你还能嫁给谁,谁愿意要你?” 挽棠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她衝上前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姑爷只是有事耽搁了,马上就会回来!” 裴筠芷看著她,嗤笑一声,“有事耽搁了?什么事能比成亲更重要,分明是跑了,你们就等著吧,等到天黑,他也不会回来。” 挽棠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 沈瑶华抬手止住她,目光平静地看著裴筠芷。 “裴二小姐,”她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你说完了?” 裴筠芷愣了一下。 沈瑶华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裴筠芷心里发毛。 “你说我没人要,”沈瑶华慢悠悠地说,“那我倒想问问你,你如今,可有人要?” 裴筠芷的脸色变了。 沈瑶华继续道:“我记得你比我小两岁吧,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没说亲,是因为不想,还是因为——没人愿意娶?” 裴筠芷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了吗?”沈瑶华看著她,“我当初在裴家时,见过多少来说亲的,可没一个成的,听说是因为你眼光高,寻常人家看不上,可那些高门大户的,怎么也不来提亲?”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著一丝怜悯,“裴二小姐,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母亲,问问她,为什么你至今待字闺中?” 裴筠芷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筠芷的脸涨得通红,她指著沈瑶华,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等著!你那赘婿跑了,你一个人在这儿丟人现眼,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这场婚事,怎么收场!” 挽棠气不过,衝上来道:“我们姑爷只是有点小意外,马上就会来,你等著看就是了!” 裴筠芷冷笑一声,“好啊,那我就在这儿等著,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与阿姊的婚事,不劳裴二小姐操心。”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阿屿正大步走来。 他穿著一身大红的新郎服,身姿挺拔如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沈瑶华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姊,我来迟了。”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儿,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向裴时序和裴筠芷,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二位,戏看够了,可以走了。” 裴时序的脸色铁青,裴筠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可阿屿没有再看他们,他只是站在沈瑶华身边,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所有不善的目光。 阿屿穿著那身大红的新郎服站在眾人面前,身姿挺拔如松,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向沈瑶华时,目光里带著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裴时序愣在原地,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了脸上,裴筠芷更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阿屿却没有再看他们,他只是看著沈瑶华,声音低沉却清晰,“阿姊,我来迟了,让你久等。”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她没有问他去了哪儿,没有问他去做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她忽然觉得,那些等待、那些猜测、那些不安,在这一刻都值了。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阿屿就是那个一直跟在沈瑶华身边的护卫,有人惊嘆於他今日的气度,还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新郎官,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时候才来?” 第102章 礼成 阿屿转过身,看向那个发问的宾客,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让诸位久等,是在下的不是,只是沈家有个规矩,成亲这日,新郎需亲手为新娘摘取悬崖上第一朵开的花,以表诚心,我方才便是去办这件事了。”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枝开得正艷的花来,那花枝上还带著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眾人看向那枝花,有人惊嘆,有人点头,还有人忍不住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们误会了。” 阿屿走到沈瑶华面前,將那枝花递给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阿姊,这是给你的。” 沈瑶华接过那枝花,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阿屿在说谎,什么悬崖上的花,什么沈家的规矩,都是他临时编出来的藉口,可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接过花,轻声道:“辛苦你了。” 阿屿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时序和裴筠芷,目光冷了下来,“二位,戏看够了,可以走了。” 裴时序的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屿那目光看得心里发寒,裴筠芷更是不甘心,她尖声道:“你、你算什么东西,敢赶我们走?” 阿屿没有理她,只是侧身让开一步,看向门口的方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挽棠见状,连忙招呼几个护院过来,“来人,送裴公子和裴二小姐出去!” 几个护院上前,裴时序还想挣扎,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架著他的胳膊往外拖,裴筠芷更是被两个婆子推著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骂:“沈瑶华,你给我等著!你们沈家,迟早完蛋!” 声音渐渐远去,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沈清暄鬆了口气,连忙招呼宾客,“诸位,方才只是一点小误会,如今新郎官回来了,咱们该继续了!” 宾客们纷纷点头,有人笑著道:“就是就是,新郎官这般有心,沈东家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瞧瞧这身板,这气度,比那裴家的公子强多了!” “裴公子?那也能比?一个是被赘婿丟下的,一个是自己把小妾弄进府的,能比吗?” 眾人笑了起来,那笑声传到已经走到门口的裴时序耳中,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可护院们架著他,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拖了出去。 婚礼继续举行。 锣鼓声再次响起来,宾客们陆续入席,沈清暄坐回主位,沈瑶华和阿屿並肩站在堂前。 喜娘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两人对著门外行礼。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沈清暄,深深一拜,沈清暄的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压下去。 “夫妻对拜——” 沈瑶华转过身,看向阿屿,阿屿也正看著她,两人面对面站著,目光撞在一起。 沈瑶华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这是给你的”,“阿姊,我来迟了”,还有他递花过来时那个温柔的眼神,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她告诉自己,这是在演戏,是在做给宾客看,是在应付那两个叔父,可看著阿屿那双眼睛,她又有些不確定了。 阿屿弯腰行礼,沈瑶华也弯下腰,两人对著彼此深深一拜。 “送入洞房——” 喜娘的声音落下,宾客们开始起鬨,阿屿却只是看著沈瑶华,轻声道:“阿姊,我送你回房。” 沈瑶华点了点头,任由他牵著自己的手,往正院方向走去。 身后,宾客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这新郎官,看著冷冰冰的,对沈东家倒是温柔得很”,“可不是嘛,方才那眼神,嘖嘖”,“说起来,这长相这气度,就算是入赘的,也值了”。 有人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人家方才说了,不要沈家一分財產,沈东家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这种男人,打著灯笼都难找!” “真的假的?不要財產?” “当然是真的,你没听见?人家当眾说的!” “那沈东家这回可是赚大了,长得好看,还不要钱,还能干活,嘖嘖。” 沈瑶华听著这些话,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她侧头看了阿屿一眼,阿屿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是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到了正院门口,阿屿停下脚步,轻声道:“阿姊,到了。” 沈瑶华看著他,“你不进去?” 阿屿摇了摇头,“外头还有宾客,我去招呼。” 沈瑶华点了点头,正要转身,阿屿却忽然开口,“阿姊。” 她回过头。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今日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你回来了就好。” 阿屿的唇角又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沈瑶华看见了,她忽然想起他重伤那日,他也是这样弯著唇角看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不说。 她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屋。 阿屿站在门口,看著那扇门关上,许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欧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公子,县主那边——” 阿屿转过身,往偏院方向走去,“知道了。” 另一边,欧阳扶著受伤昏迷的鸦青,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床上,鸦青的脸色苍白,身上好几处伤口,血已经把衣裳浸透了。 门忽然被推开,覃阳县主匆匆走了进来,她看见床上的鸦青,脸色一变,“怎么伤成这样?” 欧阳嚇了一跳,“县、县主,您怎么来了?” 覃阳县主没理他,快步走到床边,低头看著鸦青,那张总是明艷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他怎么样?大夫呢?叫了没有?” 欧阳连忙道:“叫了叫了,马上就来,县主您別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覃阳县主打断他,伸手探了探鸦青的额头,滚烫,她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伤口,眉头紧紧皱起,“这是怎么回事?谁伤的?” 欧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道:“鸦青去查瑞王和裴鸣勾结的证据,被发现了,公子赶去救他,把人救出来了,可鸦青伤得太重——” 覃阳县主咬了咬牙,“瑞王,裴鸣,好得很。”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边婚礼怎么样了?你们公子赶回去了吗?” 欧阳点了点头,“赶回去了,公子把人救出来就往回赶,一刻都没耽搁。” 覃阳县主鬆了口气,隨即又皱起眉,“他救人的时候,没受伤吧?” 欧阳的目光闪了闪,他想起公子救鸦青时中的那支暗箭,想起公子拔了箭就往回赶的模样,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道:“公子没事,县主放心。” 覃阳县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思似的,欧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移开目光。 第103章 受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夫来了。 覃阳县主站起身,退到一旁,让大夫诊治,她站在那儿,目光一直落在鸦青脸上,那目光里的担忧,任谁都能看出来。 欧阳站在一旁,心里暗暗感慨,县主对鸦青,这心思怕是瞒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试探著问:“县主,婚礼那边,您没去?” 覃阳县主头也没回,“派了人去看了,我自己没去。” 欧阳愣了一下,“为什么?” 覃阳县主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你家公子拼了命赶回去,不就是想在沈瑶华面前表功吗?我去了,岂不是抢了他的风头?” 欧阳忍不住笑了,“县主英明。” 覃阳县主没理他,又转回头去看鸦青。 欧阳站在一旁,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公子独自去救鸦青,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人救出来了,自己中了暗箭都不顾,拔了箭就往回赶,这份情谊,也不知道沈小姐知不知道。 他忽然想起公子临走时说的那些话,“今日之事,不许告诉阿姊。” 他嘆了口气,公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 夜幕降临,沈家的宾客渐渐散去。 沈瑶华哄了一会儿明珠,看著她睡著,才轻轻起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她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想起今日阿屿回来时的模样,穿著大红的新郎服,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她心里那些不安、那些猜测,全都散了。 可他到底去了哪儿? 他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她? 沈瑶华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他不说,总有他的道理,她信他。 她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走到门口时,却忽然愣住了。 阿屿站在院子里,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银光,他就那样站著,像是在等她。 沈瑶华走过去,看著他,“你怎么在这儿?” 阿屿看著她,目光平静,“等阿姊。” 沈瑶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垂下眼,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等我有事?” 阿屿点了点头。 沈瑶华看著他,“说吧。”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之事,阿姊不问吗?” 沈瑶华看著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眉眼间带著几分疲惫,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心疼,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著沈瑶华,过了许久,才轻声道:“鏢局的兄弟出了些事,人命关天,我不得不去。” 沈瑶华看著他,“没有比你武艺更高强、更有用的人能去吗?” 阿屿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我是唯一能救出他的人。” 沈瑶华沉默了,她看著他,月光下那张冷峻的脸格外认真,她知道他没有说谎,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那你呢,你受伤了没有?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屿忽然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沈瑶华愣住了,“你怎么了?” 阿屿摇了摇头,“没事。”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的脸色变了,“你受伤了?”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上前一步,绕到他身后,借著月光看清了那一片濡湿的痕跡,她的心猛地揪紧,那整个后背都被血浸透了,只是因为衣裳顏色深,方才才没有看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来人!叫李大夫!” 沈瑶华扶著阿屿往屋里走,阿屿却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阿姊,这不合適。” 沈瑶华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那张脸比方才更白了,可他还在说这种话,她心里那股火气又涌了上来,冷著脸道:“不合適?什么不合適?你现在伤成这样,还跟我讲什么合適不合適?” 阿屿垂下眼,“这是阿姊的臥房,我——” 沈瑶华打断他,“你若想我以后都生气,就继续在这儿推脱。” 阿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沈瑶华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不再说话,任由她扶著自己往里走。 进了屋,沈瑶华把他扶到床边坐下,屋里点著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咬著牙,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阿屿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沈瑶华的手很快,把他的外衣和中衣一起扒了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肌肉有型的身子就这样曝露在她眼前,那线条流畅的肩背,紧实的腰腹,还有那些交错的新旧伤疤,可沈瑶华顾不得其他,她只看见那片被血浸透的后背。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他的肌肤,烫得嚇人,她的心猛地揪紧,顺著那片濡湿往上摸,摸到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伤口,血肉模糊,狰狞得让她不敢细看,伤口因为方才的牵扯又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 沈瑶华的手顿在那里,声音都颤抖起来,“你、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阿屿没有说话。 沈瑶华绕到他面前,看著他,“婚礼又不重要,你为什么不先处理伤口?为什么要赶回来?为什么要瞒著我?”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重要。” 沈瑶华愣住了,“什么?” 阿屿一字一句道:“婚礼很重要。”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股情绪翻涌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她不能在他面前哭,她庆幸自己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阿屿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脸比方才更白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咬著唇,把那些情绪都压了下去,他心想,她总是这样心软,明明气他瞒著她,明明担心得手都在发抖,却还要强撑著不肯示弱。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若是他伤得再重一些,她会不会为他落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了下去,他怎么能这样想?他怎么能用她的心疼来满足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可那个念头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瑶华脸色一变,连忙扶住他,“阿屿?你怎么了?” 第104章 不能用麻沸散 阿屿摇了摇头,可咳嗽却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咳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瑶华慌了,她冲门口喊道:“来人!快去叫李大夫!快!” 挽棠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是!奴婢马上去!” 沈瑶华扶著阿屿,让他靠在床头,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那双手烫得嚇人,可他却还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握著,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疼痛都替他分担一些。 李大夫很快来了,他提著药箱匆匆走进来,看见阿屿的模样,脸色凝重起来,他走到床边,诊了脉,又看了看伤口,神色越来越难看。 沈瑶华的心提了起来,“李大夫,他怎么样?” 李大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姐,这位公子肩上的伤,有毒。” 沈瑶华的脸瞬间白了,“有毒?什么毒?” 李大夫摇了摇头,“老夫还需查验,但这毒来势凶猛,必须儘快处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沈瑶华已经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恐慌,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李大夫,请你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说,无论多少银子,我都要把他救回来。” 李大夫点了点头,开始清理伤口,他拿著剪刀把伤口周围的衣裳剪开,用清水冲洗,那伤口比方才看著更加狰狞,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李大夫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沈瑶华看见他的表情,心里一紧,“怎么了?” 李大夫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复杂,“小姐,这箭头,还陷在肉里。” 沈瑶华愣住了,“什么?” 李大夫指著伤口深处,“箭头断在里面了,方才只顾著止血,没有仔细检查,这箭头若不取出来,毒就清不乾净。” 沈瑶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低下头,看著阿屿,阿屿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嚇人,可他的眼睛还睁著,正看著她,那目光平静得像是伤的不是他一样。 她心里那股火气又涌了上来,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她气他这样了还不告诉自己,气他一个人扛著所有事,气他让她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阿屿,”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屿看著她,没有说话。 沈瑶华咬著牙,“箭头还陷在肉里,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你差点——” 她说不出那个字,只是狠狠瞪著他。 阿屿垂下眼,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阿姊,对不起。” 沈瑶华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连忙別过头,把那股泪意压下去,她不能哭,她不能在他面前哭。 可就在这时,阿屿忽然咳嗽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厉害,他捂著嘴,整个人都在发抖,沈瑶华连忙转过头,却看见他的唇角溢出一股黑色的血来。 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李大夫!”她喊道,“快!快救他!” 李大夫连忙上前,让阿屿躺平,开始处理伤口,沈瑶华站在一旁,手紧紧攥著,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她就那样看著,看著李大夫用刀划开伤口,看著那些黑色的血往外涌,看著阿屿的脸越来越白。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那里,无措地看著。 沈瑶华看著阿屿唇角溢出的黑血,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只觉得自己差点嚇得魂飞魄散,那恐惧从心底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不敢再生气了。 什么气他瞒著她,什么气他不告诉她,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能活著,重要的是他还能睁开眼睛看著她,只要他能好好的,让她做什么都行。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拾云,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拾云,你去把府里的人控制住,今夜的事,不许传出去半个字,谁要是敢多嘴,直接打发出去。” 拾云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沈瑶华又看向挽棠,“你去外头守著,李大夫需要什么药材,立刻让人去抓,无论多贵多重,都要弄来,再派几个人在院子里候著,隨时听用。” 挽棠应了一声,也匆匆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瑶华、阿屿和李大夫三个人。 李大夫正在清理伤口,他拿著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那狰狞的伤口里,阿屿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嚇人,可他一声都没吭,只是紧紧闭著眼,眉头微微皱著。 李大夫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沈瑶华,面色凝重,“小姐,这毒素凶猛,不能用麻沸散。” 沈瑶华愣住了,“为什么?” 李大夫解释道:“麻沸散会加速气血运行,这毒若是隨著气血扩散到心脉,那就回天乏术了,所以这拔箭的过程,只能让他硬扛。” 沈瑶华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看著阿屿,看著他苍白的脸,看著他紧皱的眉头,看著他额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阿屿却忽然睁开眼,看向她,那目光平静得像是伤的不是自己一样,“没事。” 沈瑶华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大夫看向她,“小姐,您先出去等吧,这过程——” “我不出去。” 沈瑶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李大夫愣了一下,看向阿屿。 第105章 都不重要了 阿屿也有些惊讶,他看著沈瑶华,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瑶华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瑶华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阿屿看著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方才更白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李大夫见状,也不再劝,他准备好东西,开始清理伤口。 沈瑶华就坐在那里,看著李大夫用刀划开伤口,看著那些黑血往外涌,看著阿屿的脸越来越白,她的手紧紧攥著,指甲掐进肉里,可她却感觉不到疼。 阿屿原本只是眉头轻蹙,並没有什么反应,他闭著眼,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可忽然,他睁开眼,看向沈瑶华。 沈瑶华正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紧紧攥著,指节都泛白了,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著他。 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当李大夫再次下手时,他忽然闷哼出声。 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沈瑶华的心猛地揪紧,她看见他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落下来,眉头紧紧皱著,像是在强忍著巨大的痛苦,她慌了,彻底慌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烫得嚇人,可他却还在发抖。 “阿屿,”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別忍著,疼就喊出来,如果实在疼,你就抓住我,用力抓,没关係。” 阿屿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里发颤,他没有抓她,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阿姊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不疼。” 沈瑶华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连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她要撑著,她要陪著他。 李大夫还在处理伤口,镊子在伤口里探著,寻找那枚断掉的箭头,阿屿的手忽然收紧了些,可他还是没有用力抓她,只是那样握著,像是在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李大夫终於鬆了口气,“找到了。” 沈瑶华的心猛地一松,她看著李大夫小心翼翼地把那枚箭头取出来,那箭头沾满了黑血,狰狞得让人不敢细看,可她还是看见了,看见了之后,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箭头取出来了,毒也清了,可他流了那么多血,他还能撑住吗? 李大夫开始处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快,却很稳,沈瑶华就那样坐著,握著阿屿的手,一刻也没有鬆开。 终於,李大夫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好了,伤口处理好了,余毒还需用药清乾净,但命是保住了。” 沈瑶华鬆了口气,那口气松下来之后,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可她不敢鬆手,还是紧紧握著阿屿的手。 阿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姊。” 沈瑶华低下头,看著他。 阿屿的脸色还是很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著她,忽然说:“阿姊,我有点疼。” 沈瑶华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脱力地將额头靠在她肩上,整个人靠了过来,那高大的身躯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靠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沈瑶华的手轻轻抬起,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他背上,她没有推开他,只是那样抱著他,让他靠著。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靠在她肩上的那个姿势上,落在她轻轻拍著他背的那只手上。 李大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瑶华坐在那里,抱著他,一动也不敢动,她怕动一下就会惊醒他,怕动一下他就会疼,她就那样坐著,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让他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那呼吸很轻,很浅,却让她心里那些恐惧一点一点散去了。 他还活著。 他还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沈瑶华抱著阿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动也不敢动,她怕动一下就会惊醒他,怕动一下就会让他更疼,可她又忍不住想问,怎么才能让他好受一些。 她低下头,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阿屿,怎么才能让你不疼?” 阿屿靠在她肩上,眼睛闭著,睫毛轻轻颤动,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姊身上的味道,还像那一年一样。” 沈瑶华怔住了。 那一年,是哪一年?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躺在她家门口,她把他救回去,给他上药,给他餵药,给他擦身,那半年里,他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那时候他身上也有伤,她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一守就是一夜。 沈瑶华低下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这个人,他长大了,比那时高了一个头不止,也壮了,肩背宽阔,肌肉结实,可此刻他靠在她肩上,闭著眼睛,眉头微蹙,竟和当年那个沉默的少年有了几分重叠。 阿屿没有再说话,他像是怀念一般,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靠在她的肩上,疲惫地睡去。 沈瑶华没有动,就那样抱著他,让他睡著,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那呼吸一下一下,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看著他的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著,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她想起今日的事,想起他穿著大红新郎服站在眾人面前的模样,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这是给你的”,“阿姊,我来迟了”,想起他在眾人面前维护她的面子,说沈家的规矩是要摘悬崖上的花,说不要沈家一分財產,说他也是她的。 他受这样重的伤,还赶回来完成仪式,还站在眾人面前替她挡下那些风言风语,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把那些话说得那样认真。 沈瑶华心里又生气又心疼,气他瞒著她,气他一个人扛著,气他把自己弄成这样,可她又心疼,心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事。 他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別? 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歷了什么? 他如今恢復了多少记忆? 这些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也问过他,可他没有回答,她就没有再追问,她告诉自己,他有他的难处,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可此刻,她抱著他,看著他苍白的脸,听著他浅浅的呼吸,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第106章 別去找沈瑶华 他为什么走,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恢復了多少记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著。 重要的是他还在她身边。 重要的是他为了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这就够了。 沈瑶华抱著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哄明珠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很轻,很慢,他靠在她的肩上,眉头似乎鬆开了些,呼吸也更平稳了。 她就那样坐著,抱著他,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李大夫。 沈瑶华抬起头,轻声道:“进来。” 李大夫推门进来,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的模样,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床边,开始给阿屿诊脉。 沈瑶华看著他,等他诊完脉,才问道:“李大夫,他怎么样?” 李大夫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她,面色有些凝重,“小姐,这位公子的伤,有些棘手。” 沈瑶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意思?箭头不是取出来了吗?毒不是清了吗?” 李大夫摇了摇头,“箭头是取出来了,可那毒有些蹊蹺,老夫方才仔细查验过,那毒不止一种,其中几味成分老夫从未见过,方才清掉的只是表面的毒,真正的余毒还留在体內。” 沈瑶华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李大夫嘆了口气,“如今老夫也没能查出所有的毒药成分,只能先用药压制住,让毒性不再扩散,至於解毒——” 他没有说下去,可沈瑶华已经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恐慌,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李大夫,你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说,无论多贵多重,我都让人去寻,至於解毒的事,我也会想办法,你在医道上钻研多年,若有什么线索,一定要告诉我。” 李大夫点了点头,“小姐放心,老夫一定尽力。” 他顿了顿,又看了阿屿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这位公子能撑到现在,已是命大,他身子底子好,换个人,怕是早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去开药方了。 沈瑶华抱著阿屿,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发间,轻轻蹭了蹭。 阿屿,你一定要撑住。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夜色渐深,沈家这边守著伤患,裴家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筠芷气冲冲地回了裴府,一脚踹开裴时序书房的门,裴时序正坐在书案后,对著桌上的公文发呆,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空洞。 裴筠芷看见他那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更旺了,“兄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沈瑶华,把自己弄成这副德性,你还有没有出息?” 裴时序没有说话。 裴筠芷越说越气,“都怪你!当初非要娶那个商户女,把她娶进门,害得咱们裴家丟尽了脸!后来又要纳那个白鶯鶯,把个有花柳病的女人弄进府里,害得全家都跟著倒霉!你看看现在,咱们裴家成了什么样子?满匀城的人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变,他抬起头,看著裴筠芷,声音冷了下来,“你闭嘴。” 裴筠芷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动,“我凭什么闭嘴?我说错了吗?这个家就是被你毁了的!被你娶的那个沈瑶华毁了的!” 裴时序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我让你闭嘴!” 裴筠芷被他吼得愣住了,可她不甘心,她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样吼过,她指著裴时序,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凶我?你自己做错了事,还不让人说?” 裴时序的脸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 “够了。”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裴鸣站在门口,面色阴沉得可怕。 裴鸣走进来,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裴时序身上,“时序,你就是这么当兄长的?跟你妹妹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裴时序低下头,没有说话。 裴鸣又看向裴筠芷,“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成日里跟兄长吵吵闹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你给我回自己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 裴筠芷还想说什么,对上裴鸣那双冷厉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狠狠瞪了裴时序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裴鸣和裴时序父子俩。 裴鸣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裴时序,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时序,你过来。” 裴时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鸣看著他,目光复杂,“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再难受,也得给我撑著,咱们裴家,如今到了要紧关头,容不得你再这样下去。”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他,“父亲,什么要紧关头?” 裴鸣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瑞王那边出事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继续道:“瑞王的人重伤了谢容屿的心腹,可那人还是跑了,如今谢容屿的人怕是已经盯上咱们了,匀城不能再待了。”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父亲,您是说——” 裴鸣点了点头,“我要进京,向瑞王稟明情况,否则瑞王会把我当成弃子,到时候,咱们裴家就真的完了。” 裴时序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他想起那些日子,父亲和瑞王的人来往,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应酬,没想到——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真的要走?” 裴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序,你是裴家的长子,裴家的將来要靠你撑著,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给我看好这个家,別再添乱了。” 裴时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鸣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时序,沈瑶华那边,你別再去了,那个女人,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裴时序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一夜白了大半的头髮上,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像。 第107章 裴时序被拋下 夜色渐深,裴府里却灯火通明。 下人们进进出出,搬著箱笼包裹,脚步声杂乱,却没有人敢出声,整个府里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裴老夫人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色阴沉,她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下人,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敲著地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夫人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却强忍著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裴鸣从內室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书,他看了看厅里的情形,沉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一个管事的上前稟报,“回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马车也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裴鸣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不走!凭什么要我走?我不走!” 是裴时序的声音。 裴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往外走去,裴老夫人和裴夫人也连忙跟上。 院子里,裴时序正站在马车旁,满脸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他挥著手,不让下人把东西往车上搬,“我说了我不走!你们聋了吗?” 几个下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鸣走过去,沉声道:“时序,你闹什么?” 裴时序转过头,看著他,“父亲,我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匀城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裴鸣看著他,目光冷了下来,“你不走?你留下来做什么?继续去沈家门口站著?继续让全城的人看你的笑话?” 裴时序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梗著脖子,不肯低头,“那又怎样?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们管!” 裴鸣冷笑一声,“你自己的事?你以为你那些事,只是你自己的事?你知不知道,你那些事已经连累了整个裴家?”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继续道:“你以为瑞王为什么要找上我?是因为我裴鸣有本事?是因为我裴鸣值得他拉拢?不是!是因为裴家在匀城扎根多年,是因为我有用!可如今呢?如今你这个样子,整天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满城的人都在看笑话,你觉得瑞王还会看得上咱们?” 裴时序的脸色白了。 裴鸣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失望,“时序,你是裴家的长子,我本以为你能撑起这个家,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怎么管这个家?” 裴时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筠芷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她看著裴时序,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恨,“兄长,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不爭气,咱们全家才落到这个地步?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上车!” 裴时序看向她,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筠芷,你——你也这么说我?” 裴筠芷冷笑一声,“我不这么说你,还能怎么说你?夸你有情有义?夸你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兄长,你醒醒吧!沈瑶华早就不要你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只会让人更看不起!” 裴时序的脸涨得通红,他指著裴筠芷,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给我闭嘴!” 裴筠芷被他这副模样嚇了一跳,可她不甘示弱,梗著脖子道:“我为什么要闭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疯了你知不知道?” 裴时序忽然大吼一声,衝上去就要打她,裴筠芷尖叫著往后躲,几个下人连忙上前拦住他,场面乱成一团。 裴鸣的脸色铁青,他上前一步,厉声道:“来人!把少爷按住!” 几个护院上前,七手八脚把裴时序按住了,裴时序挣扎著,嘴里还在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裴鸣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时序,你太让我失望了。” 裴时序愣住了。 裴鸣直起身,对那几个护院道:“把他丟下。” 裴夫人愣住了,“老爷——” 裴鸣没有看她,只是道:“他既然不愿意走,那就留下,咱们走。” 裴夫人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上前一步,拉住裴鸣的袖子,“老爷,时序他——他是咱们的儿子啊!” 裴鸣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不能再由著他胡来,他留下,或许还能清醒一些,跟著咱们走,只会把所有人都拖死。” 裴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鸣挥了挥手,“走。” 下人们不敢再耽搁,纷纷上了马车,裴老夫人被人扶著上了车,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裴时序一眼。 裴夫人走到裴时序面前,蹲下身,看著他,眼泪流了满面,“时序,娘给你留了些银子,放在你屋里柜子最下面,你——你要好好的。”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满是不解,“娘,您也要走?您也要丟下我?” 裴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时序,娘也不想走,可你爹说得对,你再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的,你——你好好想想吧。”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裴时序被按在地上,看著那些马车一辆一辆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在那里。 护院们见他不再挣扎,也鬆开了手,退到一边。 裴时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爬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府里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格外淒凉。 裴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同一时刻,沈家却是一片寧静。 阿屿从昏迷中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沈瑶华正坐在床边。 她端著药碗,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醒了?” 阿屿点了点头,想起身,却被她按住,“別动,你伤还没好。” 阿屿没有再动,只是看著她。 第108章 「柔弱」的阿屿 沈瑶华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阿屿张嘴喝下,那药苦得厉害,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瑶华一勺一勺餵著,餵到一半,她忽然放下药碗,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颗松子糖。 她把糖递给阿屿,轻声道:“给,小时候你就是这样,喝完药就要吃一颗松子糖。” 阿屿看著那颗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接过糖,放进嘴里,那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他弯了弯唇角,“好吃。”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问:“你记得?”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目光认真,“阿姊说的事,都是真的。” 沈瑶华没有说话。 阿屿继续道:“阿姊要让我想起的事,我都会想起来。” 沈瑶华看著他,过了片刻,才轻轻嘆了口气,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端起药碗,继续餵他喝药。 喝完药,沈瑶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阿屿点了点头。 沈瑶华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阿屿一个人,他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忽然,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阿屿转过头,看见欧阳正从窗户翻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欧阳走到床边,看著他,嘖嘖了两声,“公子,您这伤,可不轻啊。” 阿屿没理他。 欧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给,这是解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阿屿接过瓷瓶,看了看,却没有吃。 欧阳愣了一下,“公子,您怎么不吃?” 阿屿没说话,只是把瓷瓶放在枕边。 欧阳看著他,忽然笑了,“公子,您可真够心机深沉的。” 阿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欧阳连忙摆手,“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阿屿收回目光,问道:“鸦青怎么样了?” 欧阳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道:“还昏迷著,不过县主亲自在照顾,应该没什么大碍。” 阿屿挑了挑眉,“县主?” 欧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可不是嘛,县主从昨夜一直守到现在,寸步不离,那担心的样子,嘖嘖,跟沈小姐照顾您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欧阳继续道:“公子,您说县主对鸦青,是不是——” 阿屿打断他,“不许多嘴。” 欧阳连忙捂住嘴,“是是是,属下不多嘴,不多嘴。”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阿屿的脸色,“公子,那您好好养伤,属下先走了,解药记得吃啊。” 说完,他又从窗户翻了出去,动作乾净利落,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阿屿靠在床头,看著窗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他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他想起欧阳方才说的话,县主照顾鸦青,和沈瑶华照顾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愉悦。 他伸手拿起枕边的瓷瓶,打开来,倒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午后阳光从窗欞间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沈瑶华推开房门时,看见阿屿正靠在床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隨著她移动。 她手里端著药碗,走到床边坐下,照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阿屿乖乖喝下,那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汁,他喝得面不改色。 一碗药餵完,沈瑶华正要起身,阿屿却忽然开口,“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 阿屿垂下眼,声音里带著几分虚弱,“我在这里养伤,终究不合適,这是阿姊的臥房,我该回自己住处去。” 沈瑶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著他,那张脸还是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窝微微陷下去,这副模样还想往哪儿跑?她心里那股气又涌了上来,没好气道:“你伤成这样,乱跑什么?好好在这儿待著。”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可这是阿姊的臥房,我——” 沈瑶华打断他,“我的臥房怎么了?我的臥房就不能养伤了?你救了明珠,救了我,替我去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今伤成这样,我还能把你往外赶?”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瑶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气又消了几分,她嘆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想回哪儿回哪儿,现在不许动。” 阿屿垂下眼,轻声道:“阿姊总是心善。”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笑了,“你也就是看准了我心善。” 阿屿抬起眼,看著她,目光认真,“不是看准,是知道,知道阿姊心善,所以才会——” 他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等著他往下说,等了片刻,见他只是看著自己不说话,便问道:“才会什么?” 阿屿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让阿姊好。” 沈瑶华愣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著那双认真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你快点好起来,我就哪里都好。”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沈瑶华看见了。 她站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他按回枕头上,“好了,別说话了,好好休息。” 阿屿乖乖躺下,没有动。 沈瑶华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了,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她回过头,看见阿屿正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认真。 “阿姊,”他说,“婚书在柜子里。”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她,那封婚书已经收好了,那两个叔父再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伤成这样,还操心这些事。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知道了,婚书在柜子里,跑不了,你就別操这些心了,好好养你的伤。” 阿屿看著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瑶华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站在廊下,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酸,这人啊,都这样了,还惦记著她的事。 第109章 贏了 过了几日,阿屿的伤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精神已经恢復了大半,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些,沈瑶华每日来餵药,陪他说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这日一早,沈瑶华正在商行里看帐册,陈掌柜匆匆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出事了。”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 陈掌柜道:“您那两位叔父,又去衙门递了状子,还是告您女子继承家產不合律法的事。” 沈瑶华放下帐册,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我知道了。” 陈掌柜看著她,“小姐,这回他们可是有备而来,听说还找了人证物证,说要跟您当堂对质,您看要不要先准备准备?” 沈瑶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的街景,过了片刻,才道:“准备什么?婚书在我手里,他们再闹也翻不出浪来。” 陈掌柜愣了一下,“婚书?小姐是说——”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和阿屿已经成亲了,虽然是招赘,但婚书是实打实的,按本朝律令,女婿有资格继承家业,他们再告也没用。” 陈掌柜鬆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沈瑶华转过身,看著他,“陈叔,你去安排一下,明日我去衙门。” 陈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独自一人往衙门去了,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陈掌柜和两个护院,连挽棠和拾云都没让跟著。 到了衙门口,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沈二爷和沈三爷站在门口,见沈瑶华来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沈二爷上前一步,阴阳怪气道:“哟,瑶华来了?今日可要把话说清楚,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占著沈家的產业不放?” 沈瑶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公堂上,官员已经坐定,见人来了,便拍了一下惊堂木,“升堂!” 沈瑶华走到堂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沈二爷和沈三爷跪在一旁,开始哭诉,说沈瑶华一个女子,没有继承权,却霸著沈家的產业不放,说他们做叔父的,只是想替侄女分忧,却反被她赶出门去,说得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官员看向沈瑶华,“沈氏,你二位叔父所言,可是实情?”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平静,“回大人,民女有一事想问。” 官员点了点头,“问。” 沈瑶华看向沈二爷,“二叔,你方才说,我没有继承权,那我问你,我如今是什么身份?” 沈二爷愣了一下,隨即道:“你、你还能是什么身份?你是沈家的女儿,和离了的寡妇!” 沈瑶华笑了笑,“二叔怕是忘了,我已经成亲了。” 沈二爷的脸色变了。 沈瑶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大人,这是民女的婚书,民女虽为女子,但已招赘成亲,按本朝律令,女婿有资格继承家业,民女的夫君,便是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官员接过婚书,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婚书属实。” 沈二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你、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们怎么不知道?”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淡淡的,“二叔,我成亲那日,你们可是送了贺礼来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沈二爷愣住了,他想起那日確实让人送了贺礼去,可他以为那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 沈三爷在一旁也急了,“大人,这婚书是假的!她、她一定是偽造的!” 沈瑶华看向他,“三叔,婚书上有官府的印章,你若不信,大可请人查验。” 官员又看了看婚书,摇了摇头,“印章是真的,婚书有效。” 沈二爷和沈三爷面面相覷,说不出话来。 官员拍了一下惊堂木,“本案已明,沈氏已招赘成亲,其夫为沈家合法继承人,其產业由其夫掌管,於律有据,宋二、宋三二人,诬告侄女,本应严惩,念其年迈,从轻发落,各杖二十,以儆效尤!” 沈二爷和沈三爷的脸都白了,他们还来不及求饶,就被衙役拖了下去,外头很快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人被拖走,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官员看向她,“沈氏,你可以走了。” 沈瑶华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那些看热闹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有人议论,有人惊嘆,有人摇头,可她都没有理会,只是大步往外走去。 走出衙门,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爹娘去世那年到现在,那两位叔父就像两只苍蝇一样,时不时飞出来噁心她一下,今日终於了结了。 沈瑶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她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想起裴家的那些噁心事,想起白鶯鶯,想起阿屿的伤,想起今日这场官司,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倒下。 她挺过来了。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沈家方向走去。 回到沈家,她先去看了明珠,小傢伙正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著那张小小的脸,心里那些疲惫好像散了些。 从明珠屋里出来,她往自己院子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 阿屿正靠在床头,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沈瑶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著他,忽然笑了。 阿屿看著她,“阿姊笑什么?”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今日的事,有些感慨。” 阿屿看著她,“官司贏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贏了,婚书有用。”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好。”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问:“阿屿,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阿姊一直很厉害。” 沈瑶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酸,她连忙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轻声道:“谢谢你。”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瑶华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那样坐在床边,陪著他。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余暉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黄色。 第110章 您这日子真舒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阿屿的伤渐渐好了起来。 起初他还只能靠在床头,连起身都费劲,过了几日,便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还不能走太久,走一会儿就要歇著,沈瑶华每日来看他,陪他说说话,餵他喝药,有时也会把明珠抱来,让小傢伙陪他待一会儿。 明珠似乎很喜欢阿屿,每次被他抱著,就不哭不闹,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小手还会去抓他的衣襟,阿屿抱著她,脸上的表情就会柔和许多,那张冷峻的脸像是被春风吹化了的冰,看得沈瑶华心里也跟著软了几分。 这日午后,沈瑶华照例端了药来,阿屿正站在窗边,也不知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瑶华走过去,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看他的脸色,“今日感觉怎么样?” 阿屿点了点头,“好多了。” 沈瑶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又看了看他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像之前那样狰狞了,她鬆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把药喝了。” 阿屿乖乖坐下,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了,那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汁,他喝得面不改色,沈瑶华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再苦的药都能一口喝完,从来不皱一下眉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颗松子糖,她把糖递给他,“给。” 阿屿看著那颗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接过糖放进嘴里,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眉眼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问:“阿屿,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喝完药就要吃糖?”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阿姊给的糖,才好吃。” 沈瑶华愣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连忙移开目光,端起空了的药碗,起身要走,却被阿屿拉住了手腕。 那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一样,沈瑶华回过头,看著他。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阿姊,陪我坐一会儿。” 沈瑶华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看著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药碗放下,重新在桌边坐下。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欞间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就那样坐著,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阿屿忽然开口,“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 阿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阿姊这几日,累不累?”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不累,你好好养伤就行,別操心这些。”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有些发慌,她站起身,“好了,你好好歇著,我晚些再来看你。” 这一次,阿屿没有拉她,只是看著她离开,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沈瑶华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次被他那样看著,心跳就会快上几分,明明都是认识这么多年的人了,怎么还会这样?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端著药碗往前院去了。 又过了几日,阿屿的伤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还不能做太剧烈的动作,沈瑶华不许他出门,他也就乖乖待在屋里,偶尔看看书,偶尔站在窗边发呆。 沈瑶华每次来看他,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刚出炉的点心,有时是新买的话本,有时乾脆什么都不带,就只是来陪他说说话,阿屿也不多问,她来了,他就陪著,她走了,他就等著。 这一日,沈瑶华有事先去了商行,屋里只剩下阿屿一个人,他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阿屿的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回头。 欧阳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他走到床边,看了看阿屿的脸色,嘖嘖了两声,“公子,您这气色好多了啊。” 阿屿放下书,看著他,“有事?” 欧阳收起脸上的笑,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公子,鸦青醒了。” 阿屿的目光一凝,“醒了?怎么样?” 欧阳点了点头,“人没事了,毒也清了,就是身子还虚,要养一阵子,不过——”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起来,“公子,鸦青说,他有要紧事要稟报。” 阿屿看著他,“什么要紧事?” 欧阳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必须当面告诉您,我让他先养著,等您好些了再去见他,可他——”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欧阳迅速起身,躲到了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沈瑶华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小食盒,见阿屿靠在床头,她笑了笑,“给你带了点心,刚出炉的。” 阿屿看著她,目光柔和下来,“谢谢阿姊。” 沈瑶华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她拿起一块递给他,“尝尝,是西街那家铺子的,你说过好吃的那家。” 阿屿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沈瑶华在他身边坐下,看著他吃,眼里带著几分笑意,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沈瑶华才起身离开。 等她走远,欧阳才从屏风后头出来,他看著阿屿,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公子,您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阿屿没理他,只是放下手里的糕点,站起身,“走,去看看鸦青。” 第111章 京中密报 鸦青被安置在城东一处隱蔽的小院里,阿屿和欧阳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见阿屿进来,他挣扎著要起身,被阿屿按住了。 “躺著说话。” 鸦青看著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虚弱,“公子,属下有要事稟报。” 阿屿在床边坐下,看著他,“说。” 鸦青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属下落入敌手,不是因为不小心,是因为接到了京城的密报。” 阿屿的目光一凝,“什么密报?” 鸦青继续道:“密报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说朝中有人要对谢家动手,属下本想赶回来送信,却在半路上遇见了瑞王的人。”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起来,“公子,那些人显然也急著离开匀城,他们不是衝著属下来的,是刚好遇上,可属下觉得,这不是巧合。” 欧阳在一旁插嘴道:“你是说,瑞王的人也接到了京城的消息,要赶回去?” 鸦青点了点头,“对,他们想离开匀城回京,才会走那条路,才会与属下撞上,公子,京城怕是出事了。”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沉凝如水。 欧阳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公子,京城若是出事,您得儘快赶回去,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的天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看向鸦青,“你先养伤,別的事,我来处理。” 鸦青点了点头。 阿屿又看向欧阳,“你跟我出来。” 两人出了屋子,站在廊下,欧阳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京城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欧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不过鸦青说的没错,瑞王的人急著回去,肯定是有事,公子,咱们不能再等了。” 阿屿没有说话。 欧阳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道:“公子,我知道您捨不得沈小姐,可京城那边,是您的家,是谢家,是皇后娘娘,您不能——” “我知道。”阿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欧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阿屿,等著他做决定。 过了许久,阿屿才开口,“匀城不能久待了。” 欧阳看著他,“那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走?” 阿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远处,那个方向,是沈家的方向。 欧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嘆了口气,他知道公子在想什么,也知道公子在为难什么,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陪著。 夕阳渐渐落下去,天边染出一片暗红,阿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往屋里走去,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等等。” 沈瑶华出门去商行后,阿屿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从后窗翻了出去,动作轻捷,半点看不出前几日还重伤臥床的模样。 城东那间隱蔽的小院里,鸦青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见阿屿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被阿屿摆手止住。 覃阳县主也在,正靠在窗边的美人靠上喝茶,见阿屿进来,她挑了挑眉,“哟,伤好了?沈瑶华捨得放你出来了?” 阿屿没理她,在桌边坐下,看向鸦青,“说吧。” 鸦青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公子,属下查清楚了,裴鸣確实与瑞王有勾结,这些年在匀城,他没少给瑞王输送银子,用的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还有一部分,是从沈家商行那边——”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阿屿一眼。 阿屿面色不变,“继续说。” 鸦青道:“裴鸣借著裴家在匀城的势力,暗中帮瑞王拉拢官员,匀城周边的几个县令,有两三个已经投靠了瑞王,这次他急著进京,就是去给瑞王送消息的。” 欧阳在一旁插嘴道:“公子,瑞王是圣上的亲弟弟,一直支持二皇子爭储,这两年咱们坏了他好几桩事,他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这次借著皇后娘娘寿宴的由头,恐怕要生事。”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覃阳县主放下茶盏,慢悠悠道:“瑞王那人我见过几次,表面上一团和气,肚子里全是算计,他这次急著把裴鸣召回去,十有八九是要借著寿宴做文章,皇后娘娘是太子的亲娘,她若出了什么事,太子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欧阳急道:“公子,太子年少,朝中虽有谢家撑著,可您不在京城,群龙无首啊,万一瑞王趁著寿宴发难,咱们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您得儘快赶回去。” 阿屿看向他,“裴鸣那边呢?” 鸦青道:“已经跑了,咱们的人追到半路,跟丟了,估摸著是换了路线,不敢走官道。” 阿屿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覃阳县主看著他,忽然笑了,“谢容屿,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啊,怎么,捨不得沈瑶华?” 阿屿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覃阳县主笑得更欢了,“行了行了,別瞪我,我又没说错,你这伤才好几天,就让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换我我也不想走。” 阿屿没接她的话,只是道:“你最好是有主意。”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什么主意?” 阿屿看著她,“县主难道肯帮忙?” 覃阳县主愣了一下,隨即看向站在一旁的鸦青,鸦青察觉到她的目光,垂著眼,只当没听见,覃阳县主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那要看国舅爷能给什么报酬了。” 阿屿散漫地笑了一下,“那我可做不了主。” 覃阳县主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笑了,“行了,只要你发话,別的我自会解决。” 阿屿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第112章 裴时序的嫉妒 鸦青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欧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暗暗感慨,这一个个的,都是人精。 谢容屿从那间小院出来时,天色尚早,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他绕开正街,走小巷往沈家方向去,走了没多远,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对面那间铺子,正是沈家商行名下的一间绸缎庄,透过敞开的门窗,能看见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而那个站在柜檯前、正低头翻看帐册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沈瑶华。 谢容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巷口的廊柱后头,他站在阴影里,看著对面那个正专注於帐册的人,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方才在院里,他们还在商议京城的事,商议他什么时候该走,此刻看著她,那些话就像堵在了喉咙里。 沈瑶华翻完一页帐册,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巷口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个躲闪的身影,虽然快,可她看见了。 她没动,继续低头看帐册,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片刻,谢容屿从巷口走出来,往绸缎庄门口走去,他没有再躲,只是站在门口,等著她忙完。 沈瑶华又翻了几页帐册,跟掌柜交待了几句,才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人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他开口唤了一声,“阿姊。” 沈瑶华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呢。” 谢容屿看著她,“阿姊一直没回去,我来看看。” 沈瑶华无奈地笑了,“我这是正常出门,去商行处理些事,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你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谢容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那点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嘆了口气,“行了,来都来了,正好,帮我拿东西。” 她转身进了铺子,谢容屿跟在她身后。 掌柜的见沈瑶华又进来,连忙迎上来,“东家,还有什么事?” 沈瑶华摆了摆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新到的布料上,她伸手摸了摸,又看了看旁边掛著的成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容屿。 “对了,正好给你挑几身新衣裳。” 谢容屿愣了一下,“我不缺。” 沈瑶华没理他,自顾自地挑起来,一边挑一边问掌柜,“这批料子是新到的?” 掌柜的点头,“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都是上好的货色,东家您看这匹,云锦,摸著手感就知道是好东西。” 沈瑶华看了看那匹云锦,又看了看谢容屿,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半旧的玄色衣袍,虽然乾净,可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她心里暗暗记下,又看了看別的料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她问。 谢容屿看著她,“阿姊挑的都好。” 沈瑶华笑了,“你倒是会省事。” 掌柜的在一旁看著,也笑起来,“这位公子,跟东家成亲了吧?还叫阿姊呢?” 沈瑶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心虚,她打了个哈哈,“呃,这个,就是习惯了,没什么。” 掌柜的还要再说,谢容屿却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带著几分认真,“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意趣,叫什么都一样。” 掌柜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原来如此,公子和东家感情真好,难得难得。” 沈瑶华低著头继续挑料子,耳朵尖却有些发烫,她不敢去看谢容屿的表情,只是假装认真地翻著那些布料,可那些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 我们之间的小意趣。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真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挑料子。 街上,一个憔悴的身影正踉蹌著走过。 裴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条街上来的,他只知道,从昨夜开始,他就睡不著,吃不下,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不想待在裴府,那空荡荡的宅子让他发疯,可出来又能去哪儿? 他走著走著,忽然顿住了脚步。 对面那间绸缎庄里,有两个人正站在柜檯前,说说笑笑,男人身形高大,穿著一身玄色衣袍,女人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正拿著一匹料子往男人身上比划,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瑶华。 阿屿。 裴时序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著那两个人,看著沈瑶华脸上的笑,看著阿屿低头看她的眼神,看著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心里那股嫉妒像是毒蛇一样,疯狂地撕咬著他。 凭什么? 凭什么她对著那个来路不明的护卫,能笑得那样开心? 凭什么她对著他,就只有冷淡和厌恶?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想起白鶯鶯,想起那些荒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她说他脏,说他不配,说她嫌他。 可她呢?她就配得上那个护卫? 裴时序站在那里,看著那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多想衝进去,多想质问他们,可他不敢,他知道自己衝进去只会更丟脸,只会让她更加厌恶。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著,咬著牙,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咽下去。 直到那两人转身往铺子深处走去,他才回过神来,踉蹌著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憔悴,更加淒凉。 第113章 去潁州 两日后,沈瑶华正在屋里对著帐册出神,挽棠拿著一封信跑了进来。 “小姐,县主送来的帖子!” 沈瑶华接过帖子,展开来看了一遍,微微有些意外,县主邀她去潁州散心,说是那边有几处景致不错,这个时节正好去看。 她放下帖子,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潁州崔氏的崔老太太,再过不久就要过寿诞了,崔家与沈家这些年一直有生意往来,崔老太太对她这个晚辈也颇为照顾,去年去潁州谈生意时,她还去崔府拜见过,当时崔老太太就提过今年寿诞的事,让她有空一定来坐坐。 沈瑶华心里有了计较,叫来拾云,“去把库房的册子拿来,我要清点一下。” 拾云应了一声,很快把册子捧了过来,沈瑶华翻开册子,一样一样地看著,盘算著去潁州要带些什么礼,崔老太太喜欢字画,前些年她收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跡,正好可以作为寿礼,还有崔家老太太那边几个晚辈,也得备些见面礼—— 她正想著,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就看见阿屿站在门口,正看著她。 沈瑶华愣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全呢。” 阿屿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册子上,没有说话。 沈瑶华看著他,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分明带著几分不高兴,她放下册子,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阿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过了片刻,才开口,“阿姊是不是要走?”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是看见自己在清点库房,以为她要出远门,她笑了笑,“是,县主邀我去潁州散心,正好崔老太太要过寿诞了,我去拜见一下。” 阿屿看著她,抿了抿唇,“阿姊要拋下我吗?” 沈瑶华被他这话问得一愣,隨即笑出声来,“说什么呢,什么拋下不拋下的,我只是去趟潁州,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有些发软,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看著他,“好了,別这副表情,我去几天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养伤。” 阿屿垂下眼,“我送阿姊去。”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行,你伤还没好,不能乱跑。” 阿屿抬起头,还要再说,被沈瑶华一个眼神止住了,她严肃道:“阿屿,你听话,在家好好养伤,你要是再乱跑,伤口又裂开了怎么办?” 阿屿看著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一个被大人管教的孩子,有些委屈,却很听话。 沈瑶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別不高兴了,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好不好?” 阿屿摇了摇头,“我不是不高兴这个。” 沈瑶华看著他,“那是什么?”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不会像裴时序那样,给阿姊添乱,也不会给阿姊什么『惊喜』。”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们又不一样,提他做什么?” 阿屿的目光微微暗了暗,不一样吗?当然不一样,裴时序是她的前夫,是与她成过亲、拜过堂的人,是明珠的生父,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护卫,一个被她收留的可怜人,一个只有做戏名分的赘婿。 可他不会一直只有一个假的名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瑶华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抹暗色,只是笑著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去清点库房了。 阿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垂下眼,遮住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沈瑶华站在廊下,看著拾云带著几个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箱子包袱一件件码好,她仔细核对著礼单,確认没有遗漏,崔老太太的寿礼、给两位叔祖带的节礼、还有一些给潁州那边相熟的商户备的见面礼,一样都不能少。 挽棠站在一旁,小嘴撅得老高,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看著拾云忙进忙出,自己却只能干站著,终於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怎么又带拾云去?上次去潁州就是我跟著的,这次也该轮到我了吧?” 沈瑶华转过头,看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上次是你,这次换拾云,下次再换你,轮著来,谁也不落下。” 挽棠的嘴撅得更高了,“那小姐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下次还是带拾云,小姐就会哄我。” 沈瑶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还会翻旧帐了?这次不带你,是有要紧事交给你。” 挽棠眼睛一亮,“什么事?” 沈瑶华往正院方向看了一眼,“明珠交给你,你可得给我看好了,奶娘虽然可靠,可到底不如自己人,你在家,我放心。” 挽棠愣了一下,脸上的委屈消了些,可还是有些不服气,“可是阿屿天天都去抱明珠小姐玩,明珠小姐现在只喜欢阿屿,谁都不要了,奴婢在家也派不上用场啊。” 沈瑶华失笑,“怎么会?明珠还小,谁陪得多就跟谁亲近,你多陪陪她就是了。” 挽棠撇了撇嘴,“奴婢倒是想陪,可每次奴婢去抱,明珠小姐就扭来扭去,非要往阿屿那边挣,奴婢抱都抱不住,之前小小姐还咿咿呀呀的,差点学会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喊阿屿呢!”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来,“真的假的?才多大点孩子,就会喊人了?” 挽棠认真点头,“真的真的!奴婢亲耳听见的,虽然还不太清楚,但那音调,分明就是『阿屿』两个字!” 沈瑶华笑得更厉害了,她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会的。” 两人回头,看见阿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廊柱旁边,阳光落在他身上,在那张冷峻的脸上镀了一层浅淡的光,他看著沈瑶华,目光认真。 “明珠叫的第一个人,只会是她的娘亲。” 第114章 崔老夫人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笑了笑,摇头道:“挽棠就爱说笑,你別当真,小孩子咿咿呀呀,哪里就能算会说话了?”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有些发软,她走上前,站在他面前,抬头看著他。 “好了,你在家好好待著,伤还没好利索,別到处乱跑,等我回来。” 阿屿垂下眼,“知道了。” 沈瑶华看著他这副听话的模样,心里更软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挽棠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呀,这才对嘛,我们家小姐就该找这样听话的姑爷,以前那个,嘖,不提也罢。” 沈瑶华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少说话。” 挽棠吐了吐舌头,缩到一边去了。 沈瑶华又看向阿屿,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眉眼间带著几分柔和,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方才挽棠说的话,明珠第一个喊的会是阿屿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沈瑶华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阿屿还站在院子里,正看著这边,见她回头,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瑶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嘆了口气。 从匀城到潁州,走了两日。 一路上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波折,沈瑶华靠在车里,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想著到了潁州要办的事,先去拜访两位叔祖,再去崔府递帖子,崔老太太的寿诞还有几日,正好可以先去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 到了潁州,沈瑶华先去了沈家本家。 沈颖之和沈昱之两位叔祖住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宅子里,沈瑶华到的时候,沈颖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她来了,老人脸上露出笑意。 “瑶华来了,快进来坐。” 沈瑶华行了礼,让人把带来的节礼搬进来,沈颖之摆了摆手,“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你一个晚辈,不用这么客气。” 沈瑶华笑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匀城的一些土產,叔祖尝尝鲜。” 沈颖之点了点头,让下人收了,又问起她这些日子的事,沈瑶华捡著能说的说了些,没提阿屿受伤的事,只说是和离后一切顺利,沈颖之听著,点了点头。 “你是个有主意的,往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们这两个老傢伙。” 沈瑶华心里一暖,点头应下。 从沈家本家出来,她又去了崔府递帖子,崔府的门房接了帖子,客气地请她回去等消息,第二日,崔府就来了回话,说崔老太太请她过府一敘。 崔老太太的寿诞还有几日,但府里已经张罗起来了,到处掛著红绸,来往的下人脚步匆匆,沈瑶华被引到正院,崔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喝茶,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瑶华来了,过来坐。” 沈瑶华走过去,在她下首坐下,崔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气色不错,比去年见你时还好些,看来和离是对的,那种人家,早离早好。” 沈瑶华笑了笑,“老夫人说笑了。” 崔老太太摆了摆手,“什么说笑,我说的是实话,那裴家,我早年间也打过交道,面上光鲜,里头全是烂的,你陷在里面三年,能全身而退,已是本事。” 沈瑶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崔老太太又问了问她这些日子的情况,沈瑶华一一答了,说起生意上的事,崔老太太来了兴致,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崔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听说,揽月阁跟你做了大生意?” 沈瑶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有些往来。” 崔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那揽月阁,可了不得,听说背后的人来头不小,连我都摸不清底细,你能跟他们做上生意,倒是有本事。” 沈瑶华谦虚道:“只是寻常买卖,老夫人过誉了。” 崔老太太笑了,“你呀,就是太谦虚,不过这样也好,不张扬,能成事,只是——”她顿了顿,看著沈瑶华,“你既然跟揽月阁做了生意,怎么还看得上我老婆子这点买卖?” 沈瑶华连忙道:“老夫人说笑了,谁敢说您崔氏的买卖是小买卖?您在潁州的根基,我们沈家拍马也赶不上。” 崔老太太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倒是会说,不过这话我爱听。” 她笑够了,又正色道:“瑶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那揽月阁背后的人身份成谜,来路不明,你跟他们做生意可以,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们身上,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来路不明的人和事。” 沈瑶华点了点头,“老夫人教诲,瑶华记下了。” 崔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欣赏,“你是个聪明的,我多嘴说这几句,也是惜才,说起来,你如今这生意,拘泥在匀城和潁州,实在可惜。” 沈瑶华愣了一下,“老夫人的意思是——” 崔老太太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长,“你有没有想过去京城?” 第115章 年少有为的崔明远 沈瑶华听见“京城”二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崔老太太,那张布满岁月痕跡的脸上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的笑。 “老夫人此话何意?”她问。 崔老太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瑶华,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明白,你心里也该有数,你那揽月阁的生意,做到这一步,当真只是寻常买卖?” 沈瑶华没有说话。 崔老太太放下茶盏,看著她,“我虽不在京城久居,可那边的消息,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揽月阁背后是谁,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京中某位王爷的,有说是谢家那位小公子的,还有说是宫里头的,可不管是谁,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是京城的大人物。” 沈瑶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遮住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崔老太太继续道:“你跟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就没想过,跟你做生意的人到底是谁?”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老夫人,生意场上,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就不能问。” 崔老太太笑了,“这话倒是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跟京中做上生意了,再如何避锋芒,都只是暂时的。” 沈瑶华看著她。 崔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除非你捨得丟了揽月阁这桩生意,一辈子就做个匀城富商,守著那一亩三分地过日子,否则,京城这条路,你迟早要走。” 沈瑶华沉默了。 她想起揽月阁这些日子给她的那些帮助,想起那位从未露面的公子,想起他送的那些贺礼,想起他让人送来的那些解围的证据,桩桩件件,都不是寻常生意人能做到的。 若那人真的是京中的大人物,那他图什么? 就图她那点生意? 沈瑶华不信。 崔老太太看著她沉默的模样,也不催她,只是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茶。 过了许久,沈瑶华才开口,“老夫人,您是从京城回来的,知道京城的生意如何做吗?” 崔老太太放下茶盏,看著她,“你想问什么?” 沈瑶华道:“瑶华愚钝,想请老夫人指点一二,若真要去京城,该从何处著手?” 崔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欣赏,“你倒是不藏拙,肯问,就是好事。” 她顿了顿,才道:“京城那地方,藏龙臥虎,什么人都有,做什么生意的也都有,可有一条,你得记住——在京城做生意,靠的不只是银子,是人脉,是路子,是谁肯给你撑腰。” 沈瑶华点了点头。 崔老太太继续道:“你如今手里,有我这边的路子,又有覃阳县主相助,县主是什么人?那是太后跟前养大的,在京中的人脉,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你有这两条,还怕什么?” 沈瑶华愣了一下,“老夫人的意思是——” 崔老太太笑了,“我的意思是,你既有这些,为何不野心大一点?” 她看著沈瑶华,一字一句道:“做皇商去。” 沈瑶华怔住了。 皇商。 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她一时有些接不住。 她想起爹娘在世时说过的话,沈家的生意,能做到潁州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京城那种地方,想都不敢想,可如今,崔老太太却跟她说,让她去做皇商。 沈瑶华苦笑著摇了摇头,“老夫人,您太看得起瑶华了,京城那地方,藏龙臥虎,瑶华一个商户女,怎敢托大?” 崔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瑶华,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沈瑶华摇了摇头。 崔老太太道:“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明明有本事,却困在自己的胆怯里,一辈子窝在一个地方,到老了才后悔,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你先把自己的根基扎稳了,再去想那些也不迟。” 沈瑶华点了点头,“老夫人教诲,瑶华记下了。” 崔老太太笑了笑,“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实际的,我那侄孙儿,这次也回来给我贺寿,他在京中做了几年生意,做得还不错,半个月后要回京城去,你若是有意,不妨跟他谈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沈瑶华眼睛微微一亮,“老夫人的侄孙儿?” 崔老太太点了点头,“崔明远,我娘家的侄孙,年纪不大,做事却稳妥,你们年轻人,有话也好说,你若是有兴趣,寿宴那日我给你们引见。” 沈瑶华想了想,点了点头,“多谢老夫人,瑶华会考虑的。” 崔老太太笑著摆了摆手,“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著吧,寿宴那日早些来,陪我说说话。” 沈瑶华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几日时间转眼就过,崔老太太的寿诞如期而至。 沈瑶华这日一早便起来梳洗,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带著拾云往崔府去了,到了门口,已是车马盈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递了帖子,被下人引了进去。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崔老太太今日穿了身絳红的寿袍,满头珠翠,坐在主位上,正被一群女眷围著说笑,见沈瑶华进来,她招了招手。 “瑶华来了,过来坐。” 沈瑶华走过去,先给崔老太太行了礼,又向周围的夫人们问了安,才在下首坐下,崔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跟那些夫人们介绍,“这是匀城沈家的东家,沈瑶华,年轻有为,你们往后在京中见了,可要多照应。” 那些夫人们纷纷点头,有人夸沈瑶华生得好,有人夸她有本事,沈瑶华一一应著,面上不卑不亢。 寿宴进行到一半,崔老太太忽然对身边的一个丫鬟低声说了几句,那丫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引著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沈瑶华抬眼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那男子生得十分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身量頎长,穿著一身月白的长袍,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却又不是那种酸腐的书生模样,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 他走到崔老太太面前,行了一礼,“姑祖母,您叫孙儿?” 崔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拉过他的手,对沈瑶华道:“瑶华,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侄孙儿,崔明远。” 她又对崔明远道:“明远,这是匀城沈家的东家,沈瑶华,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崔明远转过身,看向沈瑶华,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行了一礼,“沈东家,久仰。” 沈瑶华起身还礼,“崔公子,客气了。” 两人重新落座,崔明远就在沈瑶华旁边,他话不多,却很有分寸,偶尔问几句匀城的事,偶尔说几句京城的见闻,不让人觉得冒犯,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沈瑶华与他聊了几句,心里暗暗点头,这人倒是难得的稳重,说话做事都有章法,难怪崔老太太说他在京中做得不错。 宴席散后,崔明远起身告辞,临走时对沈瑶华道:“沈东家,若是有意往京城发展,隨时可以来找我,我在京中虽然人微言轻,但多少能帮上些忙。”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崔公子,若有需要,定会叨扰。” 崔明远笑了笑,转身离去。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想起崔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京城。 皇商。 还有揽月阁背后那位神秘的公子。 她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第116章 多智近妖谢容屿 潁州城外有一处临湖的亭子,是沈瑶华上次来潁州时偶然发现的,这次趁著天气晴好,她便邀了覃阳县主一同来逛逛。 亭子不大,四面通风,坐在里头能看见整个湖面的景色,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水波粼粼,偶有飞鸟掠过,倒是个清静的好去处。 覃阳县主靠在亭柱上,手里捏著一块糕点,吃得漫不经心,她今日穿了身絳紫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少了平日的明艷张扬,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閒適。 “你昨日去崔家了?”她问。 沈瑶华点了点头,“去了,崔老夫人的寿宴,很是热闹。”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怎么不叫我一起?我也去凑个热闹。”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县主既然都到了潁州,怎么不去崔家?崔老夫人还问起您呢。” 覃阳县主摆了摆手,“我才不去,一去就要被崔老夫人拉著跟崔家那些男儿相看,烦都烦死了。” 沈瑶华忍不住笑了,“相看?县主这样的身份,还怕这个?” 覃阳县主撇了撇嘴,“怎么不怕?你是不知道,那些世家夫人们,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家子侄塞给我,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我跟你说,那些世家男子,我见多了,都是一个样子,端著架子,装模作样,没一个有趣的。” 她顿了顿,看了沈瑶华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多数还是比裴时序那狗东西好一些。” 沈瑶华无奈地笑了,“县主怎么又提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覃阳县主理直气壮,“提他怎么了?他做得出那些事,还不让人说了?我告诉你,也就是你脾气好,换了我,早就让人把他打出去了,还能让他三番五次往跟前凑?”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湖面,山风拂过,带著草木的清香,吹得人心里也清净了几分。 覃阳县主吃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亭柱上,懒洋洋地问:“对了,你怎么想起问我怎么老往匀城跑?” 沈瑶华收回目光,看著她,“只是有些好奇,县主这样喜欢自由自在的人,怎么不在京城多待著,反倒隔三差五往匀城这种小地方跑?” 覃阳县主笑了一声,“京城?那地方有什么好的?” 沈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覃阳县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淡了些,“我这样的人,喜欢自由自在,喜欢隨心所欲,喜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京城那地方,到处都是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人,我要是待在那边,只怕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瑶华皱起眉,“京城当真如此可怕么?”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瑶华,你不是一直想去京城吗?我跟你说说那边的事,你听听看。” 沈瑶华点了点头。 覃阳县主换了个姿势,靠在亭柱上,慢悠悠地开口,“当今的皇后,你知道吧?” 沈瑶华道:“听说过,是本朝第一世家谢家的大小姐。” 覃阳县主点了点头,“对,谢家,那是真正的世家,根基深得很,皇后娘娘是谢家嫡出的大小姐,顶顶尊贵的人,可惜——” 她顿了顿,“可惜让贵妃先生下了二皇子。” 沈瑶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覃阳县主继续道:“太子年幼的时候,圣上很是偏宠二皇子,那时候朝中都在传,圣上怕是要另立储君,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瑶华摇了摇头。 覃阳县主道:“因为瑞王。” 沈瑶华愣了一下,“瑞王?” 覃阳县主点了点头,“圣上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可这位瑞王,心大得很,他自己做不了皇帝,就想著扶二皇子上位,这些年没少在圣上跟前吹风,要不是——”她忽然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要不是有个人横空出世,说不定还真让他成了。” 沈瑶华看著她,“谁?”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皇后的亲弟弟,谢家那位曾经走丟的小公子,谢容屿。” 沈瑶华怔了一下。 覃阳县主继续道:“那人,真是个妖怪。” 沈瑶华忍不住问:“妖怪?” 覃阳县主笑了,“对,妖怪,多智近妖,你懂吗?就是聪明得不像人,他回京之后,几年时间,硬是让二皇子和瑞王那一派吃了好大几个亏,连贵妃都被废了,你说,是不是妖怪?” 沈瑶华听得有些出神,“竟这样厉害?” 覃阳县主点了点头,“当然了,他可是太子一派的中流砥柱,这些年要不是他在背后撑著,太子哪有那么容易坐稳位置?你是不知道,现在圣上都放手让太子做事了,这里头,谢容屿功不可没。” 沈瑶华想起方才覃阳县主说的话,“多智近妖”四个字,在她心里转了几转,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样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覃阳县主看著她出神的模样,笑了一声,“怎么?想见见?” 沈瑶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县主说笑了,那样的贵公子,哪里是我能轻易见著的?”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那可不一定。” 沈瑶华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覃阳县主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你知道吗,他刚回来那几年,二皇子那一派的人恨他恨得牙痒痒,有几个大人,一下朝就在宫门口大骂,骂他『竖子』,骂他不讲规矩,骂他仗著谢家的势欺人。” 沈瑶华忍不住问:“那他怎么应对?” 覃阳县主笑出声来,“应对?他听都不听,坐著圣上特赐的轿撵从宫门口路过,还笑吟吟地问那几个大人,要不要同坐,那几个大人哪里敢坐?当场就被气得吐血了。” 沈瑶华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这人,倒是有趣。”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不仅有趣,长得还极其英俊呢。” 沈瑶华愣了一下。 覃阳县主继续道:“你是不知道,自从他回了京,多少贵女都动了跟未婚夫悔婚的心思,就想著嫁给他,可惜啊——” 第117章 姐姐的支持 她嘆了口气,“那人,心如磐石,根本不议亲,不管谁去说亲,一律推掉,媒人都快把他家门口踩烂了,也没一个成的。” 沈瑶华听著,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听著这些话,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阿屿那张冷峻的脸,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覃阳县主看著她,忽然问:“瑶华,你要是进京,有机会可以见见他。” 沈瑶华回过神来,笑道:“县主说笑了,那样的贵公子,哪里是我能轻易见著的?”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长,“那可不一定。” 沈瑶华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覃阳县主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行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我饿了。” 沈瑶华看著她,总觉得她方才那话里有话,可又不好追问,只得起身跟著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亭子,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青山如黛,一切如旧,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从潁州回匀城的路上,沈瑶华一直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却没有睡著。 马车顛簸著前行,车窗外是不断掠过的田野和山丘,偶尔有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可她的心里,却翻涌著许多念头,压不下去,也理不清。 崔老太太的话,覃阳县主的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迴响。 “你既然跟揽月阁做了生意,再如何避锋芒都只是暂时的。” “除非你捨得丟了揽月阁这桩生意,一辈子就做个匀城富商。” “你如今手里,有我这边的路子,又有覃阳县主相助,为何不野心大一点,做那皇商去?” 还有县主说的那些关於京城、关於谢容屿的话。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车顶,轻轻嘆了口气。 皇商。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爹娘在世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沈家的招牌做大,做到潁州,做到更远的地方,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京城,因为那地方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可现在,这条路就在眼前。 她闭了闭眼,又想起阿屿。 那人还在匀城等著她回去,他的伤也不知好全了没有,这些日子她不在,他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听挽棠的话好好养著。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想笑,明明才分开几日,怎么就好像过了很久一样? 回到匀城那日,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沈瑶华刚下车,就看见阿屿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银光,他就那样站著,像是在等她。 沈瑶华走过去,看著他,“怎么站在外面?伤好了?” 阿屿点了点头,“好了。” 沈瑶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的確比走之前好多了,脸色不再苍白,精神也足了些,她鬆了口气,“那就好,先进去吧。” 两人一起往里走,穿过前院,走过迴廊,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却不让人觉得尷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到了正院门口,沈瑶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阿屿,我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阿屿看著她,点了点头。 沈瑶华想了想,才道:“关於生意的事,我想去京城看看。”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瑶华继续道:“这次在潁州,崔老太太跟我提了这事,她说我如今跟揽月阁做著生意,再避锋芒也只是暂时的,除非我捨得丟了这桩生意,一辈子就做个匀城富商。” 她顿了顿,“我不想。”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想去?” 沈瑶华点了点头,“想去看看,就算不成,至少去看看。”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姊想去的地方,我都陪著。”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陪著?你知道京城有多远吗?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吗?你就说陪著?”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不管多远,不管什么情况,阿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行了,这事还没定,我先跟姐姐商量商量。” 阿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日,沈瑶华去了沈清暄的院子。 沈清暄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拉著她在身边坐下,姐妹俩说了些閒话,沈瑶华才把去京城的事提了出来。 沈清暄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瑶华看著她,“姐姐,你怎么想?” 沈清暄抬起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瑶华,你真的想去?” 沈瑶华点了点头。 沈清暄嘆了口气,“京城那地方,我听过一些,藏龙臥虎,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去那种地方——”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不是一个人去,有阿屿陪著,还有挽棠拾云他们,再说,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只是先去看看,若是不成,再回来就是了。” 沈清暄看著她,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呀,从小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瑶华没有说话。 沈清暄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姐姐在家给你守著,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沈瑶华心里一暖,“姐姐——” 沈清暄摇了摇头,“別说了,我知道你,窝在匀城这一亩三分地,终究不是你的归宿,你爹娘若是在,也会支持你的。” 沈瑶华眼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第118章 陈掌柜反对 接下来的几日,沈瑶华开始著手准备去京城的事,盘帐、清点货物、安排人手,一样一样都亲自过问,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阿屿的伤已经好全了,日日跟著她,她去哪他就去哪,她忙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著,从不打扰,也不多问,只是那样陪著。 这日傍晚,沈瑶华从商行回来,累得靠在车壁上不想动,阿屿坐在旁边,看著她的侧脸,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 “阿姊累了?”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他,笑了笑,“还好,就是事多。”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瑶华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阿屿,你说,我去京城这事,是不是太冒进了?” 阿屿摇了摇头,“不冒进。” 沈瑶华看著他,“为什么?”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阿姊有本事,有胆量,有眼界,窝在匀城,太可惜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不是会说话,是真话。”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那日在潁州,覃阳县主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的那个叫谢容屿的人,多智近妖,心如磐石,不议亲——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 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去,阿屿跟在她身后。 走到院子里,沈瑶华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他。 “阿屿,你说,京城是什么样的?” 阿屿看著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繁华之地,藏龙臥虎,有人一步登天,有人一败涂地。” 沈瑶华点了点头,“那你怕吗?” 阿屿摇了摇头,“不怕。” 沈瑶华看著他,“为什么?”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因为阿姊在。” 沈瑶华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她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看著那双认真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 “行了,进去吧。” 她转身往里走去,没有回头。 阿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往自己屋里走去。 夜深了,谢容屿坐在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著许多情绪。 欧阳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公子,沈小姐要去京城的事,您知道了?” 谢容屿点了点头。 欧阳看著他,“您就不担心?” 谢容屿没有回答。 欧阳继续道:“京城那边,可不太平,瑞王的人盯著咱们呢,沈小姐这时候去,万一——” “不会。”谢容屿打断他。 欧阳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不会?” 谢容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欧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谢容屿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一片清冷,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会护著她。” 欧阳看著他,心里暗暗嘆了口气,公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 谢容屿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月光,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京城那边,准备一下。” 欧阳点了点头,“是。” 谢容屿又道:“她这次去,是衝著崔家的路子,崔明远那人,查清楚了?” 欧阳道:“查清了,崔家的旁支,在京中做些绸缎生意,还算本分,没什么问题。” 谢容屿点了点头,“盯著点。” 欧阳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公子,您不打算告诉沈小姐吗?” 谢容屿没有说话。 欧阳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也就不再问了,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容屿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冷峻的脸,也照出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他就那样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嘆了口气。 阿姊,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著。 可若你知道我是谁,还会让我陪著吗? 沈瑶华这几日一直往商行跑,把多年的帐册都翻了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又让人把库房的存货清点了一遍,列出一份长长的单子,陈掌柜跟在她身边,看著她忙进忙出,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这日午后,沈瑶华终於把手头的帐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陈掌柜端了杯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小姐,您这几日忙成这样,是在准备什么?”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陈叔,我想去京城看看。” 陈掌柜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这几日我一直在盘帐,咱们商行如今的底子还算厚,匀城的生意也稳了,我想著,能不能往京城那边走一走。” 陈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小姐,您怎么突然生出这个念头?”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这次去潁州,崔老夫人也提了这事,她说我既然跟揽月阁做著生意,再躲也只是暂时的,除非我不要这桩生意,一辈子就窝在匀城。” 陈掌柜急道:“小姐,京城那地方可不是闹著玩的,藏龙臥虎,什么人都有,您一个女人家,带著个孩子,去那种地方——” 沈瑶华打断他,“陈叔,我不是一个人去,有阿屿陪著,还有挽棠拾云她们,再说,也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只是先去看看,若是不成,再回来就是了。” 陈掌柜摇了摇头,“小姐,您听我一句劝,京城太远了,那边的水太深,您在匀城有根基,有靠山,去了那边,什么都没有,万一出了什么事,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怎么安心?” 沈瑶华沉默了。 陈掌柜看著她,眼眶有些发酸,“小姐,老爷夫人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他们要是知道您要去冒这种险,在地下也不会安生的。” 沈瑶华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陈叔,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可有些路,迟早要走。” 陈掌柜还要再说,沈瑶华却摆了摆手,“陈叔,这事先不说了,您让我再想想。” 陈掌柜看著她,嘆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沈家后院,阳光正好。 谢容屿躺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椏上,双手枕在脑后,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树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睁开眼,往下看了一眼。 欧阳正蹲在树根旁,仰著头看著他,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谢容屿懒得动,只是挑了挑眉,“有事?” 欧阳左右看了看,確认四周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我刚偷听到一件事。” 第119章 毒发 谢容屿没有说话。 欧阳继续道:“陈掌柜跟沈小姐吵起来了。” 谢容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欧阳看著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陈掌柜不同意沈小姐去京城,说什么太危险,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沈小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公子,您猜猜,这事卡在哪儿了?” 谢容屿坐起身,靠在树干上,看著他,“说重点。” 欧阳嘿嘿笑了两声,“重点是,陈掌柜是沈小姐父亲留下的老人,是『老臣』,沈小姐对他敬重得很,您那些手段,怕是没法用在他身上。” 谢容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欧阳缩了缩脖子。 “不许多嘴。” 欧阳连忙点头,“是是是,属下不多嘴,不多嘴。” 谢容屿收回目光,靠在树干上,看向远处的天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欧阳蹲在树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悄悄退了出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容屿独自坐在树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可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陈掌柜。 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是个本分人,对沈瑶华也忠心,可这忠心,有时候反而是最大的阻碍。 他想起方才欧阳说的话,“老爷夫人在天之灵”,这话太重了,沈瑶华就算再想走,听了这话,心里也会犹豫。 谢容屿轻轻嘆了口气。 阿姊,有些路,你终究是要走的。 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夜幕降临,沈瑶华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沈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下人还在忙碌,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四下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挽棠从廊下跑过来,“小姐,您回来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往正院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阿屿呢?” 挽棠愣了一下,“阿屿?奴婢午后就没见过他了,好像一直在自己院子里没出来。”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他这几日一直跟著她,今日她出门时他还在,怎么一天都没见人影? 她没有多想,转身往阿屿的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走到床边,借著月光看清了床上的人,心里猛地一紧。 阿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嚇人。 沈瑶华连忙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她又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也是烫的,可他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阿屿?阿屿!”她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沈瑶华的心揪紧了,她转身衝出门去,“挽棠!快去叫李大夫!” 李大夫很快来了,他诊了脉,又看了看阿屿的眼皮和舌苔,面色越来越凝重,沈瑶华站在一旁,手紧紧攥著,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过了许久,李大夫才直起身,看向她,神色复杂。 “小姐,这位公子身上的余毒,压不住了。” 沈瑶华的脸色白了,“什么意思?” 李大夫嘆了口气,“之前用药压制,只是权宜之计,那毒太刁钻,老夫查不出来源,就解不了,如今毒性復发,来势凶猛,老夫实在爱莫能助了。” 沈瑶华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那怎么办?李大夫,您再想想办法,需要什么药材,我去找,需要什么名医,我去请——” 李大夫摇了摇头,“小姐,不是老夫不肯救,是真的无能为力,您不如去请別的名医来看看,或许有高人能解此毒。” 沈瑶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沈瑶华连忙扑过去,握住他的手,“阿屿?阿屿,你醒了?” 阿屿没有睁眼,只是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阿姊——” 沈瑶华凑近去听,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还是听见了。 “阿姊,別怕。” 沈瑶华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紧紧握著他的手,咬著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不能哭,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可他说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钻。 他昏迷著,还在让她別怕。 沈瑶华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紧握的手上。 天快亮的时候,沈瑶华终於站起身,她低头看了看阿屿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出了门。 清晨的露珠还掛在草叶上,沈瑶华踩著露水,快步往县主的住处走去。 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溪琼,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沈小姐?您怎么这么早——” 沈瑶华打断她,“县主在吗?我有急事。” 溪琼连忙把她让进去,沈瑶华进了院子,覃阳县主刚起身,正靠在榻上喝茶,见她进来,挑了挑眉。 “怎么了?这副模样?” 沈瑶华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县主,您可认识什么神医?” 第120章 去吧 覃阳县主听完沈瑶华的话,放下手里的茶盏,难得正色起来。 “神医?”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在沈瑶华脸上转了一圈,“你那护卫,伤得这般重?” 沈瑶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李大夫说,他中的毒查不出来源,只能用药压制,如今毒性復发,压不住了。” 覃阳县主沉默了片刻,才道:“瑶华,我也不瞒你,寻常的大夫,怕是解不了这种毒。”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 “可有一种人,能解。”覃阳县主话锋一转。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她。 覃阳县主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说:“京中藏龙臥虎,那些达官贵人府里,哪一个不养著几个名医?有些是太医院退下来的,有些是从各地搜罗来的杏林圣手,还有些是江湖上隱姓埋名的高人,只要能找到他们,什么样的毒解不了?” 沈瑶华的眼睛亮了起来。 覃阳县主看著她,又道:“再者,民间也未必没有能人,京城那么大,五湖四海的人都有,你想找的解药,在匀城找不到,去京城,机会自然大得多。”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县主的意思是,让我带阿屿去京城?” 覃阳县主挑了挑眉,“我可没这么说,去不去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诉你,京城比匀城大,能人也比匀城多,你留在匀城,他的毒就只能等死,去京城,至少还有希望。” 沈瑶华垂下眼,过了许久,才站起身,郑重地向覃阳县主行了一礼,“多谢县主指点。” 覃阳县主摆了摆手,“行了,別谢来谢去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覃阳县主的声音。 “瑶华。” 沈瑶华回过头。 覃阳县主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京城虽好,可也不是什么善地,你若是打定了主意要去,就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回头了。” 沈瑶华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想清楚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 回到沈家时,天已经大亮了。 沈瑶华先去看了阿屿,推门进去,却见他正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苍白,可眼睛是睁著的。 见她进来,阿屿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阿姊。” 沈瑶华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屿看著她,“无碍。” 沈瑶华眉头皱起来,“无碍?你昨晚烧成那样,还说无碍?”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让沈瑶华心里那些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嘆了口气,“李大夫说你身上的余毒压不住了,你知道不知道?” 阿屿点了点头,“知道。” 沈瑶华看著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阿姊已经够累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烫的,可她的心却定了些。 “阿屿,”她轻声说,“你听我说,你的毒,在匀城解不了,得去京城。”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瑶华继续道:“县主说,京城藏龙臥虎,有的是名医圣手,去了那边,一定能找到人给你解毒。” 阿屿看著她,“阿姊要去京城?” 沈瑶华点了点头,“对,我带你去。”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有些看不透。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阿姊,京城很远。”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 阿屿又道:“京城很危险。” 沈瑶华笑了笑,“我知道。” 阿屿看著她,“那阿姊还去?” 沈瑶华握紧他的手,“去。为了你,也为了我。” 阿屿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沈瑶华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先歇著,我去安排些事,晚些再来看你。” 阿屿点了点头。 沈瑶华起身出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 这条路,终究是要走了。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正在屋里清点帐册,挽棠拿著一封信跑了进来。 “小姐,崔家那边送来的信!”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是崔明远的笔跡,信写得不长,无非是问她在潁州时提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若是有意往京城发展,他愿意帮忙引荐几个京中的商户,还说他半个月后就要回京,若沈瑶华这边定了主意,可以同路而行。 沈瑶华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崔明远这人,她接触过几次,做事稳妥,说话有分寸,不是那种轻浮之人,崔老夫人把他介绍给自己,也是存了帮衬的心思,若是有他引荐,去京城的路確实会顺畅许多。 可这一步迈出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沈瑶华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爹娘在世时的模样,他们带著她走南闯北,教她看帐册,教她与人谈生意,教她如何在商场上立足。 爹说过,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没胆子。 娘说过,你是个姑娘家,可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也能顶门立户,也能把生意做大。 沈瑶华睁开眼,目光定了下来。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起身往外走。 陈掌柜正在商行里对帐,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瑶华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陈叔,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陈掌柜在她对面坐下,“小姐请说。”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要去京城。” 陈掌柜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阿屿的毒,在匀城解不了,得去京城找名医,再者,崔老夫人说得对,我跟揽月阁做著生意,再躲也只是暂时的,迟早要走这一步。” 陈掌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姐,您可想好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想好了。” 陈掌柜看著她,眼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 “小姐,您既然想好了,老奴也不拦您。”他的声音有些哑,“老爷夫人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支持您的。” 沈瑶华心里一酸,“陈叔……” 陈掌柜摆了摆手,打断她,“小姐,您放心去,匀城这边,老奴给您守著,商行的事,老奴会打理好的,您在京城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隨时传信回来,老奴在匀城,就是您的后盾。” 第121章 裴家跑了 沈瑶华的眼眶红了,她站起身,走到陈掌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陈叔,多谢您。” 陈掌柜连忙扶住她,“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老奴是看著您长大的,您的事,就是老奴的事,说什么谢不谢的。”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用力点了点头。 从商行出来,沈瑶华又去了沈清暄的院子。 沈清暄正在屋里哄明珠,见她进来,笑著招呼她坐下,沈瑶华在床边坐下,看著明珠那张小小的脸,心里软成一片。 沈清暄看著她,“怎么了?有事?”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她,“姐姐,我要去京城了。” 沈清暄的手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暄把孩子轻轻放回小床上,才转过身,看著她,“想好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 沈清暄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嘆了口气,“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瑶华没有说话。 沈清暄走到她面前,拉著她的手,“瑶华,姐姐没用,帮不了你什么,可你要记住,不管你去哪儿,这儿都是你的家,姐姐在,明珠也在,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沈瑶华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姐姐,我知道。” 沈清暄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行了,別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哭什么?去京城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沈瑶华笑了笑,把眼泪逼了回去。 从沈清暄屋里出来,沈瑶华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住了多年的家,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 她想起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跟著爹学算帐,跟著娘学认字就够了。 后来爹娘走了,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起早贪黑,殫精竭虑,把沈家商行从快要散掉的烂摊子,做到匀城首富。 再后来,她嫁给了裴时序,在那座深宅大院里困了三年,差点把自己都弄丟了。 如今,她终於要走出去了。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正院走去。 挽棠和拾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她进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瑶华看了一眼那些箱笼,点了点头,“你们办事,我放心。” 挽棠看著她,“小姐,咱们真的要去京城吗?” 沈瑶华点了点头,“对,去京城。” 挽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太好了!奴婢早就想去京城看看了!” 拾云在一旁笑道:“你这丫头,就知道玩。” 挽棠吐了吐舌头,“那怎么了?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京城那么大的地方,肯定比匀城有意思多了。” 沈瑶华看著她们俩,心里那些沉重忽然轻了些。 是啊,有她们陪著,有阿屿陪著,她怕什么? 夜深了,沈瑶华独自坐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冷冷地照著,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著爹出远门,去潁州谈生意,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会跟在爹后面,看著他跟人谈笑风生,把一笔笔生意谈下来。 爹说,华儿,你记住,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没胆子。 娘说,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也能顶门立户。 后来爹娘走了,她一个人撑著这个家,多少次被人刁难,多少次被人看不起,她咬著牙扛过来了。 再后来,她嫁进裴家,在那些所谓世家的人眼里,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花著她的银子,还看不起她。 她也扛过来了。 如今,她要去京城了。 那个地方,比匀城大一百倍,比潁州也大得多,藏龙臥虎,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女人,带著个孩子,去那种地方,会遇到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不能怕。 爹说得对,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赔钱,是没胆子。 她已经没有爹娘了,可她还有明珠,还有姐姐,还有阿屿,还有挽棠拾云,还有陈叔他们在匀城替她守著。 她不是一个人。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清明。 前路艰险又如何? 她沈瑶华,从来就不是什么娇花嫩柳,经不起风吹雨打。 她是匀城沈家的女儿,是沈家商行的东家,是明珠的娘亲。 她不能怕。 也不该怕。 沈瑶华站起身,关上窗户,转身往床边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今夜,她要好好睡一觉。 因为从明天开始,她就要踏上那条从未走过的路了。 那条路,叫京城。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出去,匀城那些与沈瑶华交好的人家,陆续有人来送行。有送程仪的,有送土產的,有送书信让捎带去京城投亲靠友的,沈瑶华一一道谢,让挽棠把东西都登记造册。 这日午后,门房上来报,说李家两位小姐来了。 沈瑶华亲自迎了出去。来的是李婉娘和她的表妹赵采儿,两人穿著家常衣裳,脸上带著笑,手里还提著两个食盒。 “沈姐姐,我们来送你。”李婉娘上前拉住她的手,“这是自家做的点心,路上带著吃。” 沈瑶华接过食盒,笑道:“你们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三人进了正厅,丫鬟上了茶,李婉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沈姐姐,听说你要去京城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是,有些生意上的事,得去那边看看。” 赵采儿在一旁嘖嘖了两声,“京城啊,那可是好地方,我做梦都想去看看,可惜没这个福分。” 李婉娘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什么呢?” 赵采儿吐了吐舌头,缩到一边去了。 李婉娘看向沈瑶华,目光里带著几分不舍,“沈姐姐,你这一走,咱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沈瑶华拍了拍她的手,“又不是不回来了,等那边安顿好了,隨时可以回来看看。” 李婉娘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沈姐姐,你听说了吗?裴家那边,跑得乾乾净净的。” 沈瑶华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李婉娘继续道:“我听我爹说,裴鸣带著一家老小,连夜走的,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留下裴时序一个人,也不知是不要他了,还是他自己不肯走。” 赵采儿在一旁插嘴道:“可不是嘛,我娘说,裴府现在大门紧闭,就剩几个看门的老僕,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那些人还说,裴鸣肯定是犯了什么事,怕朝廷追究,才跑得那么急。” 沈瑶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第122章 白鶯鶯还活著 李婉娘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沈姐姐,你说,他们跑哪儿去了?” 沈瑶华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婉娘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也是,跟咱们有什么关係,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別再来烦沈姐姐就好。” 赵采儿在一旁道:“我看他们也不敢来,裴时序那模样,头髮都白了一半,跟个鬼似的,还敢来沈姐姐跟前晃?” 李婉娘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赵采儿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沈瑶华听著她们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裴时序头髮白了?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婚礼那日,他站在人群中,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后来被阿屿赶了出去,她再没见过他。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得她都快记不清他的脸了。 李婉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沈瑶华送她们到门口,李婉娘拉著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沈姐姐,你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给我们写信。” 沈瑶华点了点头,“一定。” 看著两人的马车远去,沈瑶华站在门口,轻轻嘆了口气。 裴家的事,与她无关了。 她转身往回走,穿过前院,走过迴廊,忽然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是明珠。 沈瑶华脚步一转,往偏院走去。 院子里,阿屿正抱著明珠站在那株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明珠被他抱在怀里,小手抓著他的一缕头髮,正咿咿呀呀地说著什么,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像是在学说话,又像是在跟阿屿聊天。 阿屿低著头看她,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柔和的神色,唇角微微弯著,像是在笑。 沈瑶华站在院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阿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见她站在那里,便抱著明珠走过来。 “阿姊。” 沈瑶华回过神来,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明珠,小傢伙被换了人抱,有些不高兴,扭来扭去的,小手还往阿屿那边伸。 沈瑶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向阿屿,“你伤还没好全,別太累了,把她给奶娘抱著就行。” 阿屿摇了摇头,“不累。” 沈瑶华看著他,“真的不累?” 阿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认真地说:“抱明珠,不累。” 沈瑶华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儿,明珠还在咿咿呀呀地叫唤,小手挥来挥去的,也不知在比划什么。 “她最近话可多了。”沈瑶华笑著说,“挽棠说她快学会叫人了。” 阿屿的目光落在明珠脸上,唇角又弯了一下,“像阿姊。” 沈瑶华愣了一下,“什么?” 阿屿看著她,“明珠,像阿姊。” 沈瑶华低头看了看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又抬起头看著他,忍不住笑了,“这么小,能看出什么?”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有些发慌。 她连忙把明珠往他怀里一塞,“行了,你抱著吧,我去看看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阿屿抱著明珠站在原地,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明珠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问什么,阿屿低下头,看著她,轻声道:“你娘害羞了。”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叫著。 阿屿抱著她,站在阳光下,看著沈瑶华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沈家门口已经停好了几辆马车。 箱笼包袱一件件搬上去,挽棠和拾云在车前清点著数目,沈清暄抱著明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却强忍著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沈瑶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多年的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沈清暄面前。 “姐姐,我走了。” 沈清暄点了点头,把明珠递给她,声音有些哑,“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回来。” 沈瑶华抱著明珠,用力点了点头,“姐姐保重。” 沈清暄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去吧,別耽误了时辰。” 沈瑶华转过身,上了马车。 阿屿跟在她身后,也上了车。 挽棠和拾云上了后面的马车,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沈瑶华掀开车帘,回头看去,沈清暄还站在门口,朝她挥著手,身后是那座熟悉的宅子,是她的家。 马车越走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沈瑶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轻轻嘆了口气。 阿屿坐在她旁边,看著她,没有说话。 明珠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 沈瑶华低头看著女儿,心里的那些不舍渐渐被冲淡了些。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有明珠在,有阿屿在,有挽棠拾云在。 她怕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往京城的方向,往那条从未走过的路,驶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队押送的差役正押著几个犯人往北走。 队伍末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踉蹌著跟在后面,脚上戴著沉重的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正是白鶯鶯。 从匀城出来,已经走了半个多月了。白日里赶路,夜里就睡在路边的破庙或柴房里,吃的比猪食都不如,稍有怠慢就是一鞭子。她身上那些疹子早就溃烂了,流著脓,散发著恶臭,同行的犯人都躲著她走,差役们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快走!磨蹭什么呢!” 一鞭子抽过来,落在她背上,火辣辣的疼。 白鶯鶯咬著牙,踉蹌著往前走了几步,脚上的铁链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起来!装什么死?” 又一鞭子抽过来。 白鶯鶯挣扎著爬起来,低著头,不让那些人看见她眼里的恨意。 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什么,白鶯鶯抬起头,眯著眼往前看去。 官道旁的山坡上,隱约能看见一些人影,骑著马,穿著鲜亮的衣裳,像是在狩猎。那些马匹高大神骏,远远就能看出是难得的良驹。 一个差役快步跑过去,跟为首的说了几句话,然后跑回来,对其他人道:“快,都站到路边去,別挡著贵人的道。” 犯人们被赶到路边,蹲成一排。 白鶯鶯蹲在那里,眼睛却一直往山坡上瞟。 那些人骑马下山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官道上。打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著一身玄色的骑装,身姿挺拔,坐在马上,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 白鶯鶯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匹马从她身边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她一脸。 “那是谁啊?”她小声问旁边的一个犯人。 第123章 攀附谢公子 那犯人斜了她一眼,“这都不知道?谢家的,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这方圆几百里的猎场,都是他们家的。” 白鶯鶯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家。 皇后的亲弟弟。 国舅爷。 她忽然想起在匀城时听过的那些传闻,说揽月阁背后是京城的势力,说沈瑶华搭上了京城的大人物,才能那么囂张。 若那大人物就是谢家呢? 白鶯鶯盯著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谢家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是巧合,还是……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被流放到那种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能攀上谢家…… 白鶯鶯低下头,遮住眼底那抹疯狂。 谢家的公子,在附近狩猎。 押送的队伍在官道上又走了三日。 白鶯鶯数著日子,脚上的铁链已经把脚踝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稍慢一些,鞭子就落下来了。 夜里,队伍在一个破庙里歇脚。 差役们喝了酒,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犯人被铁链串著拴在庙里的柱子上,谁也跑不了。 白鶯鶯靠在那里,眼睛却是睁著的。 她盯著那些差役,盯著他们腰间的钥匙,盯著那扇半掩的破门,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明日一早,队伍就要往西走,去那个据说荒无人烟的流放地。到了那里,她就真的只有等死了。 她不能去。 她必须逃。 可她脚上戴著铁链,身上穿著囚服,这副模样能跑到哪儿去? 白鶯鶯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溃烂的手,咬了咬牙。 她想起那日官道上遇见的那队人马,想起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想起那匹马扬起的尘土。 谢家。 国舅爷。 方圆几百里的猎场,都是他们家的。 也就是说,那些人还没走。 他们还在附近。 白鶯鶯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她慢慢挪动身子,往旁边那个睡死的差役靠去。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那些差役睡得死沉,谁也没醒。 她的手碰到了差役的腰间,摸到了那串钥匙。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手指轻轻拨动,一把一把地试,终於,有一把钥匙插进了脚镣的锁孔。 咔噠。 锁开了。 白鶯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片刻,確认没人醒来,才慢慢把脚从铁链里抽出来。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沉睡的差役,又看了一眼拴在柱子上的那些犯人,那些人也在睡,没人看她。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破门,猫著腰钻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著草木的腥气。 白鶯鶯深吸一口气,撒开腿,往北边跑去。 她不知道那个猎场在哪儿,只知道往北,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跑。 跑,拼命地跑。 脚上磨破的伤口钻心地疼,可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白鶯鶯终於跑不动了。 她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著气,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了一遍一样,疼得她直发抖。 可她不敢停太久,她知道那些差役发现她跑了,一定会追上来。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日一夜,第二日傍晚,她终於看见了那片山坡。 就是这里。 那日那些马队,就是从这片山坡上下来的。 白鶯鶯的心狂跳起来,她顺著山坡往上爬,手脚並用,指甲都抠出血来了,可她感觉不到疼,她只知道,往上爬,爬上去,就能活命。 爬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她连忙趴在地上,透过草丛往外看。 一队人马从山坡上下来,打头的还是那个年轻公子,穿著一身玄色骑装,坐在马上,身形挺拔如松。 白鶯鶯盯著他,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 谢家的公子。 国舅爷。 她唯一的活路。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还在这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没走,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白鶯鶯咬了咬牙,忽然从草丛里冲了出去。 “救命——!” 她大喊一声,扑倒在马队前面。 马匹受惊,扬起前蹄,那公子勒住韁绳,眉头皱了起来。 隨从们立刻围上来,几把刀同时架在白鶯鶯脖子上。 “什么人!” 白鶯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抬起头,露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泥污,头髮乱成一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公子救命!”她哭著喊道,“民女是被冤枉的,被人陷害才成了阶下囚,求公子救救民女!” 那公子坐在马上,低头看著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旁边的隨从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公子的路?” 白鶯鶯连忙磕头,“民女、民女是匀城人,被当地恶霸陷害,才落得如此下场,民女逃出来,是想、是想求公子做主!” 那公子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匀城?” 白鶯鶯心里一跳,“是,民女是匀城人。” 那公子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白鶯鶯心里发寒。 “你叫什么?” 白鶯鶯低下头,“民女、民女姓白,闺名鶯鶯。” 那公子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隨从道:“带回去。” 隨从愣了一下,“公子,这人是逃犯……” 那公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隨从连忙闭了嘴,上前把白鶯鶯从地上拉起来。 白鶯鶯被推著往前走,她低著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眼里的得意。 她成功了。 她接近了谢家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公子骑在马上,看著她被押走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第124章 进京 谢家的公子? 他確实是谢家的公子,却不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 他只是谢家旁支的一个儿子,来猎场不过是奉命办事,恰好撞上这场戏罢了。 至於那位真正的国舅爷…… 此刻正坐在去往京城的马车里,陪著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白鶯鶯被带到一座帐篷前。 帐篷不大,可收拾得很齐整,里头点著灯,映出一个人影。 押她来的隨从把她推进去,“老实待著,公子晚些时候过来。” 说完,门帘落下了。 白鶯鶯站在帐篷里,四下打量著。地上铺著厚厚的毡毯,角落里放著几个箱笼,中间是一张小几,上头摆著茶盏和点心。 她的目光落在那盘点心上,肚子忽然咕嚕嚕叫起来。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走过去,抓起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那点心是甜的,入口即化,好吃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著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位公子肯收留她,肯定是对她有了兴趣。她只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就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留下来,就有机会翻身。 至於沈瑶华…… 白鶯鶯咬著点心,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那个女人把她害成这样,她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等她在谢家站稳了脚跟,等她把那位公子拿捏住了,她就求公子帮她报仇。到时候,沈瑶华算什么?不过是个商户女,还能跟谢家斗? 白鶯鶯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忽然,门帘被掀开了。 她连忙收敛神色,低下头,做出温顺的模样。 那位公子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的。 “吃饱了?” 白鶯鶯低著头,小声道:“多谢公子收留。” 那公子看著她,忽然笑了一声,“匀城来的,姓白,被人陷害……”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我怎么听说,匀城有个叫白鶯鶯的女人,是裴家那个长公子的小妾,换走了正室的女儿,还把人扔进瘴气谷里差点害死?” 白鶯鶯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公子看著她,笑容更深了,“怎么,我说的不对?” 白鶯鶯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公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你以为,隨便编个故事,就能骗过我?” 白鶯鶯浑身发抖,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公子饶命!民女、民女是一时糊涂,才会……” 那公子摆了摆手,打断她,“行了,別跪了。”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 那公子笑了笑,“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又不是官府的人,管你做过什么。” 白鶯鶯愣住了。 那公子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你既然找上门来,就说明你有求於我,对不对?” 白鶯鶯连忙点头,“是、是,民女想求公子收留,民女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那公子笑了一声,“做牛做马?你这副身子,能做牛做马?” 白鶯鶯咬了咬牙,“公子想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 那公子看著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考虑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你就留下吧。” 白鶯鶯心里一喜,连忙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那公子转过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白鶯鶯愣了一下,“公、公子?” 那公子回过头,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长,“公子是没错,可我可不是什么国舅爷。国舅爷那位,如今怕是在京城享福呢。”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 那公子没有再说什么,掀开门帘出去了。 白鶯鶯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国舅爷? 她费尽心机接近的人,不是国舅爷? 那他是谁?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些人说的话,“谢家的公子”,谢家那么大,当然不止一个公子。 她找错了人。 白鶯鶯跌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可很快,她又抬起头来,眼睛里重新燃起疯狂的光。 没关係。 就算不是国舅爷,也是谢家的人。只要能留在谢家,就还有机会。 她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报仇。 帐篷外,那公子站在月光下,接过隨从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公子,这人怎么处置?”隨从问。 那公子笑了一声,“留著,有用。” 隨从愣了一下,“有用?” 那公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笑容意味深长,“国舅爷那边,不是一直盯著匀城的事吗?这人是从匀城来的,跟那位沈小姐还有旧怨,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隨从恍然大悟,“公子英明。” 那公子把帕子扔给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修长,步履从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帐篷里,白鶯鶯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可她眼底那抹疯狂,却越来越亮。 谢家,她一定要留下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 从匀城往北,官道越走越宽,来往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走了三日,沈瑶华的马车在一个叫松阳的镇子外头停了下来。镇口停著另一辆马车,车旁站著一个年轻男子,正是崔明远。 沈瑶华掀开车帘,看见他,微微有些意外。 崔明远迎上来,行了一礼,“沈东家,可算等到你了。” 沈瑶华下了车,还礼道:“崔公子怎么在这儿?” 崔明远笑了笑,“从潁州出发前,我给匀城去了信,估摸著你们这几日会经过松阳,便在此等候,想著既然同路,不如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瑶华点了点头,“崔公子有心了。” 两人正说著话,阿屿从马车上下来,走到沈瑶华身边,目光淡淡地扫过崔明远,没有说话。 崔明远看向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这位就是沈东家的护卫吧?久仰。” 第125章 崔明远悟了 阿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瑶华看了看天色,道:“既然遇上了,那就一起走吧,再往前走几十里有个驛站,今晚正好在那里歇脚。” 崔明远点了点头,“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继续往北行去。 马车里,阿屿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沈瑶华知道他没睡著,他这几日一直这样,话少得很,问什么都说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明珠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沈瑶华低头看著她,心里软成一片。 马车顛簸了一下,明珠皱了皱眉,小嘴瘪了瘪,沈瑶华连忙轻轻拍著她,小傢伙又睡了过去。 她抬起头,不经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却看见崔明远骑著马走在旁边,正朝她点头示意。 沈瑶华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阿屿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沈瑶华,然后继续闭上眼睛。 沈瑶华没有注意到。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个驛站前停下。 驛站不大,只有几间客房,沈瑶华一行人进去时,掌柜的连忙迎上来,赔著笑道:“几位客官,实在不巧,小店只剩三间客房了。” 挽棠皱起眉,“三间?我们这么多人,三间怎么够?” 掌柜的苦著脸,“实在对不住,这几日路上人多,小店实在是腾不出来了。” 沈瑶华摆了摆手,“三间就三间吧,挽棠和拾云带著明珠住一间,我和阿屿各一间,崔公子那边,自己看著安排就是。” 崔明远在一旁笑道:“沈东家不必管我,我跟隨从挤一间就是。” 眾人各自安顿下来。 沈瑶华先去看了一眼明珠,小傢伙已经醒了,正在床上跟挽棠玩,咿咿呀呀地叫著,精神得很。她逗了一会儿,才起身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却看见阿屿站在那里。 沈瑶华愣了一下,“怎么了?”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阿姊,我有些不舒服。” 沈瑶华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不舒服?哪儿不舒服?是不是毒又犯了?” 阿屿摇了摇头,“不是毒,就是有些闷,胸口闷。” 沈瑶华扶著他进了自己屋里,让他坐下,又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阿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沈瑶华在他旁边坐下,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又急又疼,“你这几日一直闷闷的,是不是路上太累了?要不明日歇一天再走?”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担心我?” 沈瑶华愣了一下,“当然担心你。”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她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是崔明远的声音。 “沈东家,在吗?” 沈瑶华站起身,去开了门。 崔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包袱,“沈东家,这是我从京城带的茶叶,你尝尝,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再送些来。” 沈瑶华接过包袱,“多谢崔公子,太客气了。” 崔明远笑了笑,“这有什么客气的,咱们以后还要常来常往呢。” 他说著,目光越过沈瑶华,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阿屿的目光。 阿屿坐在那里,正看著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崔明远却莫名觉得有些发寒。 他收回目光,对沈瑶华道:“沈东家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沈瑶华点了点头,“崔公子也早些歇息。” 崔明远转身走了。 沈瑶华关上门,回过头,看见阿屿还坐在那里,脸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些。 她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阿屿摇了摇头,“没事。” 沈瑶华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嘆了口气,“你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还要赶路。” 阿屿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她。 “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崔公子,人很好。” 沈瑶华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点了点头,“是,崔公子人不错。” 阿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底那抹暗色,“阿姊跟他,很说得来。” 沈瑶华笑了,“生意上的事,自然要说几句,怎么了?” 阿屿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推门出去了。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今日怎么怪怪的? 第二日一早,眾人继续上路。 沈瑶华刚上马车,崔明远就骑著马过来了,在车窗旁与她说话。 “沈东家,前头有个镇子,镇上有家铺子的点心不错,回头咱们歇脚时,我带你去尝尝。” 沈瑶华笑了笑,“崔公子对这条路上的事倒是熟悉。” 崔明远道:“走了几趟了,自然熟些。沈东家若是第一次进京,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 沈瑶华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崔公子了。” 两人正说著话,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瑶华连忙回过头,看见阿屿正靠在车壁上,捂著嘴咳嗽,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心里一紧,连忙过去扶住他,“阿屿?怎么了?” 阿屿摇了摇头,咳嗽却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瑶华慌了,“停车!快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沈瑶华扶著阿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著他的背,“阿屿,你別嚇我,你到底怎么了?” 阿屿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抬起头看著她,脸色苍白得嚇人,可那双眼睛里却带著几分歉意。 “阿姊,我没事,就是有些闷。” 沈瑶华的眼眶有些发酸,“你总说没事,可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別担心,我真的没事。” 车窗外的崔明远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护卫看沈瑶华的眼神,不对。 沈瑶华对这护卫的態度,也不对。 第126章 宅子 他不是傻子,这些日子一路走来,他早就察觉到了。 那位护卫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沈瑶华身边,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她跟別人说话,他就在旁边站著,不说话,也不离开,只是那样看著。 而沈瑶华对他,也格外不同。 那日在驛站,他说自己不舒服,沈瑶华就紧张得不得了。方才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咳成那样,沈瑶华立刻就慌了神。 崔明远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原以为,这次进京是个机会,可以多接触接触这位沈东家,她是个有本事的,人也长得好看,若能结成良缘,倒也不错。 可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那位护卫,恐怕不只是护卫那么简单。 崔明远勒住马,往后退了几步,对车里的沈瑶华道:“沈东家,我去前头看看路况,你们慢慢走。”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点了点头,“好,崔公子慢走。” 崔明远扬了扬鞭子,骑著马往前头去了。 走出老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帘半掀著,能看见沈瑶华正扶著那个护卫,不知在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马车里,沈瑶华扶著阿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轻轻拍著他的背,一手握著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烫的,可他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阿屿,”她轻声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毒又犯了?” 阿屿摇了摇头,“不是。” 沈瑶华看著他,“那是什么?”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崔公子。” 沈瑶华愣住了,“什么?” 阿屿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低低的,“阿姊跟他说话,说了很久。” 沈瑶华怔怔地看著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屿继续道:“阿姊对他笑,笑得很好看。” 沈瑶华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阿姊,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瑶华愣住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阿屿垂下眼,“我什么都不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是一个来歷不明的护卫。崔公子不一样,他有家世,有本事,对阿姊也好。” 沈瑶华听著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的反常,想起他总是不说话,只是看著她,想起他每次看见崔明远跟她说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原来他是在意这个。 沈瑶华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著自己。 “阿屿,你听我说。” 阿屿看著她。 沈瑶华一字一句道:“崔公子是崔公子,你是你。他有什么家世,有什么本事,跟我有什么关係?”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瑶华继续道:“我沈瑶华这辈子,不需要靠谁的家世过活。我自己有银子,有本事,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我在意的人。” 她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阿屿,你明白吗?” 阿屿看著她,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沈瑶华鬆开手,笑了笑,“明白就好,別胡思乱想了。”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对车夫道:“走吧,继续赶路。”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前走去。 阿屿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可他的唇角,却微微弯著。 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她摇了摇头,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人啊,什么时候学会这样了? 马车走了整整七日,终於远远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沈瑶华掀开车帘,往前望去。远处城墙巍峨,在暮色中泛著青灰的光,城楼高耸,檐角飞翘,比匀城的城墙不知高了多少倍。城门处车马如织,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商贾,有坐轿的贵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学子,热闹得像集市一样。 明珠在她怀里也探出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也在惊嘆这座大城的繁华。 沈瑶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明珠,咱们到京城了。” 阿屿靠在一旁,闭著眼睛,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可还是透著几分苍白。那日之后,他又咳过几回,虽说不像之前那样嚇人,可沈瑶华心里始终吊著一块石头,落不下来。 马车进了城门,顺著宽阔的街道往前走去。街道两旁铺面林立,招牌幌子掛得密密麻麻,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卖点心的,应有尽有。路上行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沈瑶华看著窗外,心里暗暗惊嘆。早就听说京城繁华,可真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做繁华。 走了约莫两刻钟,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崔明远从前面过来,下了马,走到沈瑶华车前,笑道:“沈东家,这家客栈是我常住的,乾净清静,你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明日我带你去看看几处宅子。” 沈瑶华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门脸,三层楼,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招牌上写著“悦来客栈”四个字,確实气派。 她点了点头,“多谢崔公子。” 崔明远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京城不比匀城,找住处有讲究,我怕你被人骗了,才想著帮你掌掌眼。” 沈瑶华笑了笑,“崔公子有心了。” 一行人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东家?” 沈瑶华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正快步走来,穿著靛蓝长袍,面容清秀,竟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 她愣了一下,“欧阳掌事?你怎么在这儿?” 欧阳走到她面前,拱手行了一礼,笑道:“沈东家,可算等到你了。公子得知你要来京城,特意命我在此等候。” 沈瑶华怔住了。 她往欧阳身后看了一眼,又往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旁人。 “你家公子?”她问,“他怎么知道我要来京城?” 第127章 公子到底是谁 欧阳笑了笑,“沈东家这话问得,公子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自然灵通些。况且您跟揽月阁做著这么大的生意,您要来京城,公子岂能不知?” 沈瑶华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些复杂。 她来京城的事,除了沈家的人,就只有崔明远知道。揽月阁那位公子,消息竟然这样灵通? 欧阳继续道:“公子说了,沈东家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住处的事他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带您过去安顿。” 崔明远在一旁听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向沈瑶华,“沈东家,这位是……” 沈瑶华道:“这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我在匀城时的生意伙伴。” 崔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瑶华看向欧阳,客气道:“欧阳掌事,替我谢过你家公子,只是住处的事,崔公子已经帮忙安排了,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欧阳笑道:“沈东家不必客气,公子也是一片好意。那园子是公子特意为您准备的,清静雅致,离商市也近,您住著肯定舒坦。” 沈瑶华摇了摇头,“欧阳掌事,我与贵公子虽有生意往来,可这份人情实在太大了,我担不起。住处的事,我自己安排就好。” 欧阳脸上的笑容不变,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瑶华回过头,看见阿屿正靠在马车边上,捂著嘴咳嗽,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心里一紧,连忙走过去扶住他,“阿屿?怎么了?” 阿屿摇了摇头,咳嗽却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瑶华慌了,她扶著他,轻轻拍著他的背,可那些咳嗽像是止不住一样,越来越厉害。 欧阳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阿屿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对沈瑶华道:“沈东家,这位公子的脸色不对,不能再耽搁了。我们那庄子上有大夫,是公子特意从太医院请来的,让他给这位公子瞧瞧吧。”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犹豫。 欧阳嘆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诚恳了许多,“沈东家,我知道您不想欠人情,可眼下救人要紧。您先带人过去安顿,让大夫给这位公子看看,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行吗?” 沈瑶华低下头,看著阿屿苍白的脸,看著他紧皱的眉头,看著他咳得发抖的身子,心里那点犹豫很快就散了。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好,劳烦欧阳掌事带路。” 欧阳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人过来帮忙。 崔明远在一旁看著,沉默了片刻,才走上前来,对沈瑶华道:“沈东家,既然你有安排,那我就不多留了。回头有什么事,只管去城东崔家铺子找我。”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崔公子,今日实在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 崔明远笑了笑,“这有什么?救人要紧,你快去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扶著阿屿上了马车。 欧阳在前面带路,马车重新驶动,往城东方向而去。 崔明远站在原地,看著那几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轻轻嘆了口气。 他想起方才那个护卫的模样,想起他看沈瑶华的眼神,想起沈瑶华扶著他时那副紧张的样子。 有些事,还是不强求的好。 他转过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园子门口停下。 沈瑶华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这园子不小,朱门黛瓦,门前种著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门口站著两个小廝,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 欧阳下了马,走到车前,“沈东家,到了。” 沈瑶华扶著阿屿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门,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揽月阁那位公子,到底是谁? 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手笔? 可她没有时间多想,阿屿还在咳著,脸色越来越白,她只能扶著他,跟著欧阳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过迴廊,来到一处清静的院子。院子里种著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確实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欧阳推开正房的门,“沈东家,先让这位公子躺下,我这就去请大夫。” 沈瑶华扶著阿屿进去,让他躺在床上,又替他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阿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嚇人,可他的眼睛还睁著,正看著她。 “阿姊……”他开口,声音很轻。 沈瑶华握住他的手,“我在,你別说话,大夫马上就来。”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过了片刻,才轻轻点了点头。 沈瑶华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一动不动。 欧阳很快带著一个老者进来,那人穿著青布长衫,鬚髮花白,看著就是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他走到床边,先诊了脉,又翻了翻阿屿的眼皮,面色凝重起来。 沈瑶华的心提了起来,“大夫,他怎么样?” 老者沉默了片刻,才道:“这位公子身上的毒,有些棘手。” 沈瑶华的脸白了。 老者继续道:“不过沈东家不必过於担忧,这毒虽刁钻,却並非无解。老夫需花些时日,查验毒性来源,再配解药。” 沈瑶华鬆了口气,“多谢大夫。” 老者摆了摆手,“不必谢,公子吩咐过的事,老夫自当尽力。” 他说完,起身去写方子了。 沈瑶华坐在床边,看著阿屿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许多念头。 揽月阁的公子,怎么会知道她来京城? 怎么会提前准备好园子,准备好大夫?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阿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沈瑶华低下头,看著他。 阿屿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的手却一直握著她的,没有鬆开。 沈瑶华没有抽出手,就那样让他握著,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竹影摇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欧阳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嘆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院外走去。 正房的门忽然开了。 沈瑶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著他。 欧阳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瑶华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欧阳掌事,你家公子,到底是谁?” 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要把人看穿一样。 欧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却还端著,“沈东家这话问的,我家公子就是我家公子啊。” 沈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欧阳乾笑了两声,“沈东家,您別这样看著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公子的事,我哪儿敢多嘴?”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好,我不问你他是谁。我只问你,他为什么这样帮我?” 欧阳想了想,斟酌著道:“公子说了,沈东家是揽月阁的合作伙伴,是贵客,贵客来京,自然要好好招待。” 沈瑶华看著他,“就这些?” 欧阳点头,“就这些。” 沈瑶华笑了一声,“欧阳掌事,你这话,自己信吗?” 欧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过来,“沈东家说笑了,我一个跑腿的,信不信有什么关係?公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沈瑶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既然你家公子这样费心,我总该当面谢他才是。欧阳掌事什么时候方便,帮我引见一下?” 欧阳连忙道:“沈东家放心,公子说了,迟早会与您相见的。等时机合適,他自会来见您。” 沈瑶华点了点头,“那我就等著了。” 她顿了顿,又道:“欧阳掌事奔波了一日,留下来用顿便饭吧。挽棠她们带了些匀城的特產,虽然粗陋,好歹是份心意。” 欧阳正要客气几句,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冷得很,像是腊月的冰,扎得他后背发寒。 他悄悄往屋里瞟了一眼,阿屿正靠在床头,隔著一道门帘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惊人,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欧阳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沈东家太客气了,不必不必。公子那边还有事吩咐,我得赶紧回去復命,就不叨扰了。” 沈瑶华看著他,“这么急?” 欧阳点头,“急,很急。公子等著呢。” 他说著,已经往后退了几步,“沈东家早些歇息,有什么事隨时让人去揽月阁传话,我隨叫隨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里,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跑得倒快。 第128章 一家人 她转身回了屋,阿屿还靠在床头,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沈瑶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著他,“好些了吗?” 阿屿点了点头,“好多了。” 沈瑶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脸色也比方才好了些,她鬆了口气,“大夫开的药记得按时喝,別再拖了。” 阿屿看著她,“阿姊放心。” 沈瑶华笑了笑,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挽棠她们收拾得怎么样了,你先歇著。” 阿屿点了点头。 沈瑶华出了门,穿过迴廊,往前院走去。 挽棠和拾云正在院子里忙活著,箱笼包袱堆了一地,两人一件件往外拿,归置到各处屋里。 见沈瑶华进来,挽棠擦了擦额上的汗,跑过来,“小姐,这园子可真大,比咱们在匀城的宅子还大呢。” 沈瑶华四下看了看,確实大,前后好几进院子,亭台楼阁样样俱全,比她在匀城的宅子阔气多了。 拾云走过来,低声道:“小姐,这揽月阁的公子,到底是什么人?这样大的手笔,寻常商户可拿不出来。”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知道。欧阳不肯说。” 拾云皱起眉,“那咱们就住在这儿?万一……” 沈瑶华打断她,“先住著吧,阿屿的毒要紧。至於別的,以后再说。” 拾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挽棠在一旁道:“小姐,您歇著吧,这儿有我们收拾呢。明珠小姐呢?” 沈瑶华道:“在屋里睡著,奶娘看著。” 挽棠道:“那您去陪陪明珠小姐,这儿不用您操心。” 沈瑶华笑了笑,转身往正院走去。 正院是这园子里最大的一处院子,坐北朝南,採光极好。沈瑶华进去时,奶娘正坐在床边守著,明珠睡在小床上,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沈瑶华让奶娘下去歇著,自己在床边坐下,看著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平復下来。 不管揽月阁的公子是谁,不管他来意如何,只要阿屿的毒能解,只要明珠好好的,別的都不重要。 她靠在床边,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身上一暖。 睁开眼,看见阿屿正站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银光。 沈瑶华眨了眨眼,“你怎么起来了?” 阿屿在她旁边坐下,“阿姊睡著了,会著凉。” 沈瑶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被子,心里一暖,“那你呢?你才好些,別乱跑。” 阿屿摇了摇头,“我没事。” 沈瑶华看著他,月光下那张脸还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正定定地看著她。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些事,想起他咳嗽时她有多著急,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问“阿姊是不是担心我”时的眼神。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看向床上的明珠,小傢伙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挽棠她们呢?”她问。 阿屿道:“还在前院收拾。” 沈瑶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她们收拾好了没有,该用晚膳了。” 阿屿跟著她起身,两人一起往前院走去。 院子里,挽棠和拾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箱笼都归置好了,该搬的东西也搬进了各屋。见沈瑶华进来,挽棠跑过来,“小姐,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沈瑶华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挺好。” 挽棠笑嘻嘻的,“小姐,咱们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沈瑶华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带的那套锅子呢?” 挽棠眼睛一亮,“锅子?小姐要吃锅子?” 沈瑶华笑了,“走了这么久的路,该好好吃一顿了。去把锅子找出来,就在院子里架起来,咱们今晚吃锅子。” 挽棠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去找锅子了。 拾云笑著摇了摇头,去厨房张罗食材。 不多时,院子里架起了一个炭炉,上面放著一口铜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四溢。旁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食材,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有新鲜的鱼片,有豆腐、青菜、蘑菇,还有从匀城带来的特產。 明月当空,清辉洒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沈瑶华抱著明珠坐在炉边,小傢伙被香气吸引,眼睛睁得大大的,小手挥来挥去,咿咿呀呀地叫著,恨不得扑到锅里去。 沈瑶华笑著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別急,你还小,不能吃。” 挽棠在一旁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满足地嘆了口气,“太好吃了!在路上的时候我就想这一口了!” 拾云笑著白了她一眼,“就你馋。” 挽棠理直气壮,“我怎么了?走了这么久的路,还不能吃点好的?” 沈瑶华笑著摇了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屿。 阿屿也正看著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唇角微微弯著,像是在笑。 沈瑶华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补补身子。” 阿屿低头看著碗里的肉,又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很深,“谢谢阿姊。” 沈瑶华被他看得心里一跳,连忙移开目光,又去夹別的菜。 明珠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乱挥,沈瑶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傢伙安静了些,继续看著锅里冒出的热气。 月色如水,锅子里的汤咕嘟咕嘟响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挽棠和拾云一边吃一边说著閒话,从匀城的旧事说到京城的见闻,说到高兴处,笑得前仰后合。 沈瑶华听著她们的笑声,看著怀里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阿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说说笑笑,和乐融融。 她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夜色渐深,锅子里的汤快见底了,挽棠和拾云打著哈欠去收拾碗筷。 沈瑶华抱著已经睡著的明珠,往正院走去。 阿屿跟在她身后。 第129章 神医 进了屋,沈瑶华把明珠轻轻放在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著女儿安静的睡顏,心里软成一片。 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却看见阿屿还站在廊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瑶华走过去,“怎么还不去睡?” 阿屿看著她,“阿姊睡了我再去。”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你守著?”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行了,我睡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阿屿站在门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过了许久,才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屋里,沈瑶华靠在门上,听著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轻轻鬆了口气。 这人啊…… 她摇了摇头,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著,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夜深了,园子里一片寂静。 阿屿坐在自己屋里,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色,一动不动。 忽然,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欧阳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落在他身后。 “公子。” 阿屿没有动。 欧阳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阿屿的目光微微一动。 欧阳的面色凝重起来,“太子殿下今日被圣上责罚了,听说是在御前说错了话,圣上动了怒,让他回东宫思过。” 阿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欧阳继续道:“皇后娘娘已经先一步去见圣上了,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来,不知道情况如何。” 阿屿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阿屿才开口,“知道了。” 欧阳看著他,“公子,您得儘快进宫。” 阿屿点了点头。 欧阳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沈小姐这边……” 阿屿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稳住,別让她知道。” 欧阳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屿坐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月色,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翻涌著许多情绪。 阿姊。 等我。 翌日清晨,沈瑶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陈设,连窗外的光影都跟匀城不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京城了。 明珠还在小床上睡著,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沈瑶华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挽棠正匆匆跑来,脸上带著喜色。 “小姐!小姐!” 沈瑶华看著她,“怎么了?一大早这么高兴?” 挽棠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气,才道:“小姐,县主介绍的那位神医到了!方才门房来报,说人已经在外头等著了!” 沈瑶华眼睛一亮,“快请!” 她转身回屋,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便快步往前院走去。 走到前厅门口,便看见一个老者正坐在客位上喝茶。那人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旧的道袍,看著仙风道骨的,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沈瑶华进去,行了一礼,“老先生远道而来,瑶华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老者放下茶盏,起身还礼,“沈东家客气了。老夫姓孙,在京城行医多年,承蒙县主看得起,常去府上走动。昨日县主派人传话,说有位公子中了奇毒,让老夫过来看看。” 沈瑶华连忙道:“正是,劳烦老先生了。” 她引著孙大夫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把阿屿中毒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孙大夫听著,不时点点头,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到了阿屿屋里,阿屿正靠在床头,见他们进来,目光先落在沈瑶华身上,然后才看向那位孙大夫。 孙大夫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公子,伸手,老夫诊诊脉。” 阿屿伸出手。 孙大夫搭上他的手腕,闭著眼睛,细细诊了许久。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沈瑶华站在一旁,手紧紧攥著,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夫才睁开眼,鬆开手。 沈瑶华连忙问:“老先生,怎么样?” 孙大夫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毒確实刁钻,老夫行医几十年,也没见过几回。毒性潜伏极深,用药压制只能治標,治不了本。”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 孙大夫看了她一眼,又道:“不过沈东家也不必过於担忧。老夫有一法,可解此毒。” 沈瑶华眼睛又亮了起来,“什么法子?” 孙大夫道:“离京城三百里外有座山,山中有一处热泉,泉水常年温热,有驱毒活血之效。这位公子需隨老夫去山中,用那热泉浸泡三十日,再辅以汤药,可把余毒彻底拔除。” 沈瑶华愣住了,“三十日?” 孙大夫点了点头,“三十日,一日不能少。” 沈瑶华看向阿屿,阿屿也正看著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咬了咬唇,“老先生,我能跟著去吗?” 孙大夫摇了摇头,“山中清苦,不適合女子久居。再者,那热泉有药性,浸泡时需赤身入水,沈东家跟著去,多有不便。”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阿屿忽然开口,“阿姊。” 第130章 崔夫人看上她了 沈瑶华看向他。 阿屿看著她,目光认真,“阿姊去做自己的事。三十日后,我会回来。” 沈瑶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来京城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给沈家闯出一条路,她不能什么都拋下跟著他去山里。 可她还是担心。 担心他路上会不会出事,担心那热泉有没有用,担心他一个人在山里会不会寂寞。 阿屿看著她,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阿姊放心,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沈瑶华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从阿屿屋里出来,沈瑶华让人去准备行李。 她亲自收拾,把阿屿平日里穿的那些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去库房挑了些常用的药材,让孙大夫带上。还特意去厨房吩咐,多做些耐放的乾粮点心,让他们路上带著吃。 阿屿坐在一旁,看著她忙进忙出,目光一直跟著她转。 沈瑶华收拾好包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你看看,还缺什么?”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沈瑶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怎么了?” 阿屿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里簪著一朵小小的绒花,淡紫色的,是她今日特意换上的。 “阿姊今日簪的花,好看。”他说。 沈瑶华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朵绒花,“这个?是挽棠给我买的,说京城时兴这个。” 阿屿看著她,“能给我吗?” 沈瑶华怔住了,“你要这个做什么?”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又漏跳了一拍。 她伸手把那朵绒花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阿屿低头看著那朵小小的绒花,拇指轻轻摩挲著花瓣,唇角弯了一下。 “谢谢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阿屿抬起头,看著她,“阿姊也是。” 孙大夫在外头催了,说再不走,天黑前就赶不到驛站了。 沈瑶华送阿屿到大门口。马车已经备好,孙大夫坐在车里,车夫扬著鞭子等著。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阿屿站在车前,转过身看著她。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那张冷峻的脸在光里柔和了许多,眉眼间带著几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阿姊,等我回来。”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等你。” 阿屿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往巷口而去。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拾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小姐,阿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他会回来。 他说过的话,从来都会做到。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忍不住牵掛。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崔明远是下午来的。 他穿著一身月白的长袍,手里拿著一叠文书,见沈瑶华出来,笑著迎上来。 “沈东家,可算有空了。昨儿个没来得及细说,今日我带你去铺子里看看。” 沈瑶华接过那叠文书,翻了翻,是京中几家绸缎铺的帐目和一些商户的名单。 “崔公子费心了。” 崔明远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咱们以后是要合作的人,这些事自然要上心。” 两人说著话,往外走去。 崔家的铺子在城东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楼,门脸阔气,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沈瑶华站在门口看了看,心里暗暗点头,这位置,这排场,確实配得上崔家的名头。 崔明远引著她进去,一路给她介绍著铺子里的情况。沈瑶华一边看一边听,不时问几句,两人聊得还算投机。 正看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明远?” 沈瑶华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从楼梯上下来。那妇人穿著一身絳紫的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眉眼间与崔明远有几分相似。 崔明远连忙上前,扶住那妇人,“母亲,您怎么来了?” 崔夫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沈瑶华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这就是那位从匀城来的沈东家吧?” 沈瑶华上前行了一礼,“沈瑶华见过崔夫人。” 崔夫人拉住她的手,上下看了看,点了点头,“好孩子,生得真好。我听明远提起过你,说你有本事,有魄力,一个人撑著偌大的家业,难得难得。” 沈瑶华谦道:“崔夫人过誉了,瑶华只是做些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崔夫人笑道:“什么小本买卖?能跟揽月阁做上生意的,能是小本买卖?你呀,就別谦虚了。” 她拉著沈瑶华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瑶华,你如今住在哪儿?” 沈瑶华道:“暂住在城东一处园子里。” 崔夫人点了点头,“园子虽好,终究不是长居之处。回头让明远帮你寻个好些的宅子,住著也舒坦。” 沈瑶华道:“多谢崔夫人关心,瑶华暂时住著就好,不劳烦崔公子。” 崔夫人笑道:“你这孩子,客气什么?你跟明远是朋友,也就是我崔家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拉著沈瑶华的手道:“对了,我今日正好约了几位夫人去茶楼吃茶,你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去坐坐?那几位夫人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日后要在京城做生意,多认识些人总没错。” 沈瑶华愣了一下,看向崔明远。 崔明远笑道:“母亲说得是,沈东家若是有空,不妨去坐坐。那几位夫人在京中人脉广,认识她们,对你以后有好处。” 沈瑶华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崔夫人了。” 崔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不叨扰不叨扰,走,咱们这就去。” 她拉著沈瑶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崔明远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崔明远站在原地,看著母亲拉著沈瑶华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母亲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沈瑶华那人------ 他想起昨日在客栈门口看见的那一幕,想起那个护卫看沈瑶华的眼神,想起沈瑶华扶著那个护卫时紧张的模样。 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可母亲既然开了口,他也拦不住。 隨他去吧。 茶楼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飞檐翘角,掛著大红灯笼,气派得很。 崔夫人引著沈瑶华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里头已经坐了几位夫人,正说著閒话,见崔夫人进来,都起身招呼。 “崔夫人来了,快坐快坐。” “这位姑娘是谁?生得好生齐整。” 崔夫人拉著沈瑶华坐下,笑著介绍道:“这是匀城来的沈东家,沈瑶华,我明远的朋友。你们可別看她年轻,人家可是匀城首富,跟揽月阁都做著大生意呢。” 几位夫人听了,目光都落在沈瑶华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还有人带著几分审视。 “匀城首富?那可了不得。” “跟揽月阁做生意?揽月阁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攀上的。” “沈东家年轻有为,真是巾幗不让鬚眉啊。” 沈瑶华一一点头应著,面上不卑不亢,说话也有分寸。 崔夫人在一旁看著,眼里多了几分满意。 这姑娘,確实不错。 不仅生得好,有本事,说话做事也有章法,配得上她家明远。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心里暗暗盘算著。 得找个机会,让明远多跟她接触接触。 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让別人抢了去。 第131章 京城贵女 茶楼里热闹得很,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 沈瑶华坐在崔夫人身侧,端著茶盏慢慢品著,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既不显得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正说著话,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笑道:“诸位夫人,林姑娘来了。” 几位夫人一听,连忙站起身来,脸上的笑都殷勤了几分。 “林姑娘来了?快请快请!” “哎呀,林姑娘怎么有空出来?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適,可大好了?” 沈瑶华顺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姑娘款款走了进来。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十分標致,柳眉杏眼,肤若凝脂,穿著一身緋红的衣裙,发间簪著赤金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噹,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气派。 只是那眉眼间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高傲,目光淡淡地扫过眾人,只在几位夫人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崔夫人在沈瑶华耳边低声道:“这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林婉清。她爹林大人在朝中颇有分量,她自己也是个有本事的,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办赏花宴,给国舅爷相看合適的姑娘,她也去了。” 沈瑶华微微点了点头。 这事她听覃阳县主提过一嘴,说是皇后娘娘想给弟弟寻门好亲事,特意办了个赏花宴,京中但凡有些脸面的姑娘都去了。能去那宴上的,自然都是顶尖的贵女。 林婉清在眾星捧月般的位置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诸位夫人方才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一位夫人连忙道:“在说崔夫人带来的这位沈东家呢,林姑娘不知道,这位沈东家可是从匀城来的,匀城首富,跟揽月阁都做著大生意呢。” 林婉清的目光这才落到沈瑶华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沈瑶华的脸上,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 “匀城?”她开口,声音淡淡的,“那地方,离京城很远吧?” 沈瑶华放下茶盏,不卑不亢道:“是有些远,走了七日才到。” 林婉清笑了笑,“七日?那可真是够远的。也难怪沈东家这身打扮,看著跟京中时兴的样式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有些刺人,几位夫人的脸色都微妙起来。 沈瑶华却神色如常,只道:“林姑娘好眼力,这衣裳是在匀城做的,自然比不上京中的样式,等过些日子安顿下来,还得请人指点指点,免得日后出门貽笑大方。” 林婉清没想到她这样坦然,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沈东家倒是实在。”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沈瑶华身上,忽然问:“沈东家是跟著崔公子一起来京城的?” 沈瑶华点了点头,“是,路上恰好遇上崔公子,便同行了。” 林婉清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崔公子对沈东家倒是照顾。” 这话听著像是在说崔明远,可那语气里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道:“崔公子古道热肠,对谁都很照顾。路上他还帮我引见了几位商户,確实帮了不少忙。” 林婉清笑了笑,“是吗?那沈东家可要好好谢谢他。” 沈瑶华放下茶盏,迎上她的目光,“自然是要谢的。不过崔公子说,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不必太客气。” 林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了沈瑶华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敌意。 沈瑶华神色不变,只当没看见。 崔夫人在一旁看著,心里暗暗点头。这沈瑶华果然是个有城府的,不卑不亢,软硬不吃,几句话就把林婉清堵了回去。若她真能跟明远成了,倒是个能撑得起场面的。 林婉清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几位夫人送她出去,回来时还在议论。 “林姑娘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说话带著刺。” “可不是嘛,那位沈东家也不知怎么得罪她了。” “得罪什么?你没看出来?林姑娘对崔公子有意,见崔公子带著沈东家进京,心里不痛快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方才那样说话。” 沈瑶华听著这些话,只当没听见。 崔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別往心里去,林婉清那人就这样,眼高於顶,见不得別人比她好。” 沈瑶华笑了笑,“崔夫人放心,我不会的。” 散了席,沈瑶华谢过崔夫人,独自往外走。 崔夫人本想让人送她,她说不用,园子离得不远,自己走走就好。 出了茶楼,沈瑶华顺著街道往东走,心里想著方才那些事。 林婉清对她的敌意,她自然看得出来。不过是因为崔明远罢了。那位林姑娘心高气傲,见不得一个外地来的商户女跟崔明远走得近,便忍不住要刺几句。 沈瑶华摇了摇头,这样的人她见多了,在匀城时,那些所谓的世家贵女不也是这样?面上客气,心里却看不起她这个商户女。 可那又如何? 她沈瑶华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看得起她,是她自己的本事。 正想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回过头,看见不远处停著一辆马车,几个家丁正围著一个男子推搡叫骂。 “不长眼的东西!林府的马车也敢衝撞?” “打!给我打!” 那男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著头,一声不吭,任凭那些家丁拳打脚踢。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精致却冷漠的脸——正是方才在茶楼里见过的林婉清。 她皱著眉,不耐烦地看著这场闹剧,正要开口让家丁把那人拖走,目光却忽然在那男子脸上停住了。 那人被打得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脸来。 满头的白髮,乱糟糟地披散著,可那张脸却是年轻的,五官英俊,稜角分明,只是面色苍白得嚇人,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林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 “住手。” 家丁们连忙停手,退到一边。 林婉清看著那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 “这人,带回府去。” 第132章 生意上的为难 沈瑶华在京城待了七八日,渐渐摸清了这座城的脾性。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身,带著挽棠出门,顺著街巷一路走一路看。 哪条街的铺子最热闹,哪家店的客人最多,哪个时辰人流量最大,她都一一记在心里。晌午回去陪明珠用饭,下午再出门,有时去茶楼坐坐,听听那些商贾閒聊,有时去集市转转,看看货物的行情。 挽棠跟著她走了几日,腿都快跑断了,忍不住抱怨:“小姐,您这哪是安顿,分明是在打仗。” 沈瑶华笑了笑,“做生意就是打仗。不摸清敌情,怎么打胜仗?” 话虽如此,她心里始终掛著一件事。 阿屿走了七日了。 那日送他走时,他说三十日后回来。她数著日子,一日,两日,三日……每过一日,心里的牵掛就多一分。 不知他在山里如何,热泉有没有用,身上的毒退了没有,夜里冷不冷,吃不吃得惯山里的粗食。 这日傍晚,沈瑶华刚从外头回来,拾云就迎上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小姐,阿屿来信了!” 沈瑶华心里一跳,连忙接过信,拆开来。 信纸上是阿屿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阿姊安好。山中清静,热泉有效,毒已退了大半。大夫说再泡些日子就能痊癒。阿姊勿念。三十日后必归。阿屿。” 信很短,短得沈瑶华看了好几遍,才確定没有別的了。 她握著那张信纸,站在廊下,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落下来一些。 拾云在一旁笑道:“小姐,阿屿没事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没事,说毒退了大半,再养些日子就好了。” 拾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沈瑶华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展开来再看一遍。 还是那几行字。 她笑了笑,把信重新折好,收起来。 这人啊,话还是那么少。 可收到他的信,她心里就踏实了。 又过了几日,崔明远来寻沈瑶华,说要带她去拜访几位京中有头有脸的商行老板。 “这些人都是在京城做老了生意的,认识他们对你有好处。”崔明远道,“我托人递了帖子,都说愿意见见你。”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崔公子。” 两人坐上马车,往城西方向去。 第一家是个绸缎商,姓周,铺子开在城西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楼,比崔家的铺子还要气派些。 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挺著肚子坐在主位上,见沈瑶华进来,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番,才慢慢起身。 “崔公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沈东家?” 崔明远笑著介绍,“正是,匀城沈家的东家,沈瑶华。” 周老板点了点头,请他们坐下,让人上茶。 沈瑶华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提起想跟周老板合作的事。周老板听著,脸上带著笑,可那笑里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沈东家想跟周某合作?”他慢悠悠地说,“不是周某看不起沈东家,只是这京城做买卖,跟地方上可不一样。沈东家在匀城是首富,可在京城,这首富的名头,怕是不够看。” 沈瑶华神色不变,“周老板说得是,京城地界大,能人多,瑶华初来乍到,自然不敢托大。只是沈家商行做了几十年生意,手里的货源和渠道,还是有些底气的。” 周老板笑了笑,“底气?沈东家一个女人家,能有什么底气?”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了。 崔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沈瑶华却先笑了。 “周老板这话,瑶华倒是不太明白。女人家怎么就不能有底气了?我做生意这些年,经手的银钱、谈成的买卖,若是写在纸上,怕也能铺满这张桌子。” 周老板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乾笑了两声,“沈东家倒是能说会道。” 沈瑶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周老板过奖。” 从周家铺子出来,崔明远脸色不太好看。 “这姓周的,太不像话了。我托人递帖子时,他还满口答应,说愿意见见你,谁知道竟是这副嘴脸。”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事,做生意嘛,什么样的人都能遇上。” 崔明远看著她,“你就不生气?” 沈瑶华笑了笑,“生气有什么用?他是京城的地头蛇,我是外来的商户女,他看不起我,那是他的事。我做我的生意,碍不著他。” 崔明远嘆了口气,“你就是太能忍了。” 沈瑶华道:“不是能忍,是知道什么值得计较,什么不值得。” 接下来几日,崔明远又带她拜访了几位老板。有做粮食生意的,有做茶叶生意的,有做瓷器生意的。结果大同小异,那些老板们听说是女人来谈生意,面上客气,心里却多少有些看不起。 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沈东家一个女人家,何必拋头露面,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有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沈东家生得这样好看,做什么生意,去给哪位贵人做妾,不比做生意强? 还有人乾脆连见都不见,只让下人出来传话说,老爷今日身子不適,不便见客。 沈瑶华一一受著,脸上没有半分不悦。 这日傍晚,两人从一家茶商那儿出来,崔明远忍不住了。 “沈东家,今日这几位的態度,你都看见了。他们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女人。在他们眼里,女人就不该做生意。”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 崔明远看著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崔公子,你说,这些人为什么看不起我?” 崔明远道:“因为他们老派,觉得女人就该待在后院。”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止。还因为我是女人,做的却是他们男人的生意。绸缎、粮食、茶叶、瓷器,这些行当,向来是他们男人把持的。我一个女人想挤进来,他们自然不乐意。” 崔明远点了点头,“有道理。” 沈瑶华继续道:“可他们不乐意,我就没办法了吗?” 崔明远看著她。 沈瑶华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间铺子上,那铺子不大,门脸却精致得很,门口掛著几盏红灯笼,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些人影,进出的都是女客。 “男人不与我做生意,”她慢慢说,“那女人的生意,我难道还做不得么?” 崔明远愣了一下,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家首饰铺子。 沈瑶华抬脚往那边走去。 “崔公子,陪我去看看?” 崔明远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这间首饰铺子叫“翠玉阁”,不大,却收拾得很雅致。临街的柜檯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有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宝石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铺子里有好几个女客,正围著柜檯挑选,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沈瑶华走进去,目光从那些首饰上一一扫过。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著素净,面容和善,见沈瑶华进来,笑著迎上来。 “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呢?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南边的货,都是时兴的样式。” 沈瑶华笑了笑,“隨便看看。” 她在柜檯前站定,低头看著那些首饰。 崔明远站在一旁,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被人看不起时,她不恼;被人刁难时,她不急。她只是在看,在看那些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在找那些別人忽略的机会。 这样的人,他从来没见过。 沈瑶华拿起一支簪子,对著光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对耳坠,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掌柜的在一旁道:“夫人好眼力,这对耳坠是南边来的新货,用的可是上好的南珠。” 沈瑶华点了点头,把耳坠放下,抬起头,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掌柜的,你这里生意,一向这么好?” 第133章 游湖 沈瑶华在翠玉阁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掌柜的姓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丈夫早年去世,留下这间铺子。 她一个人撑著,竟也做得有声有色,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沈东家是外地来的?”方掌柜一边招呼著客人,一边与沈瑶华閒聊,“听口音不像京城的。” 沈瑶华点了点头,“从匀城来的,刚到京城没几日。” 方掌柜笑了笑,“匀城?那可是好地方,听说那边出的丝绸,比南边的也不差。” 沈瑶华道:“方掌柜好见识。沈家商行在匀城做了几十年生意,丝绸、茶叶、药材,都涉猎一些。此番进京,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把生意做过来。” 方掌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欣赏,“沈东家倒是爽快人。不瞒你说,京城这地方,做生意的女人不多,能撑起门面的更少。咱们女人家,要想在男人的地盘上立足,得比別人多使十分力。” 沈瑶华点了点头,“方掌柜说的是。我方才看了一圈,你这铺子里的货,大多是从南边来的?” 方掌柜道:“对,南边的货样式新,京城里的贵女们喜欢。只是进货的路子不好找,我这也是託了好几层关係才搭上的线,价格比本地货贵了不少。” 沈瑶华心里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看著那些首饰。 临走时,她买了两支簪子,一支给挽棠,一支给拾云。方掌柜亲自给她包好,送她到门口。 “沈东家有空常来坐坐。”方掌柜笑道,“咱们女人家,说话也方便。” 沈瑶华点了点头,“一定。” 回到园子里,天已经黑了。 沈瑶华让挽棠掌了灯,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陈掌柜。 她在信里细细说了这几日在京城的见闻,又说了自己的想法。男人把持的那些行当,她挤不进去,也不打算硬挤。京城里贵女多,夫人多,这些人手里攥著的银钱,不比那些男人少。做她们的生意,未必就比做男人的生意差。 她让陈掌柜挑选几十个得用的旧人,最好是那些做事稳妥、嘴严、能吃苦的,儘快安排进京。铺子的事、人手的事、货源的事,都得提前准备起来。 写完这封,她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封。 这一封给覃阳县主。 她在信里先问了县主安好,又说了自己进京后的情况,最后才说到正题——她需要人脉。 京城里贵女多,可她一个外地来的商户女,谁都不认识,就算想做她们的生意,也摸不著门路。县主在京中多年,认识的人多,若能帮她引见几位说得上话的贵女,或是介绍几个靠谱的掮客,她感激不尽。 信写好了,她让拾云明日一早送去给县主府上的人。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月光正好。 她想起阿屿的信,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行字。 可她看了,心里就踏实。 三日后,崔夫人派人送了帖子来。 说是今日天气好,约了几位夫人小姐去游湖,让沈瑶华也一同去散散心。 沈瑶华本不想去,可崔夫人的面子不能不给,再者,游湖会上人多,说不定能认识几个有用的人。 她便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带著挽棠,往约定的地方去了。 京城外有片大湖,叫镜湖,因湖水清澈如镜而得名。湖边杨柳依依,湖中画舫穿梭,是京城贵人们春日里最爱去的地方。 沈瑶华到的时候,湖边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崔夫人站在岸边,正跟几位夫人说著话,见她来了,笑著招了招手。 “瑶华来了,快过来。” 沈瑶华走过去,向几位夫人问了安,跟著崔夫人上了画舫。 画舫很大,分上下两层,下层是厅堂,摆著桌椅茶点,上层是露台,可以看风景。此刻厅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夫人,有小姐,三三两两地聊著天,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沈瑶华隨著崔夫人在一处坐下,有丫鬟端了茶来。 她端起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堂里的人。 忽然,她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角落里,林婉清正坐在那里,手里捏著一柄团扇,跟身边的几个姑娘说著话。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衣裙,发间簪著一支碧玉簪子,衬得整个人越发娇艷。 像是察觉到沈瑶华的目光,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在沈瑶华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沈瑶华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第134章 宠妾 画舫缓缓驶离岸边,往湖心而去。 崔夫人跟几位夫人说著閒话,沈瑶华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却很有分寸。 正说著,林婉清忽然带著几个姑娘走了过来。 “崔夫人安好。”她行了一礼,脸上带著笑,目光却落在沈瑶华身上,“沈东家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呢。” 沈瑶华起身还礼,“林姑娘说笑了,这样好的景致,谁不喜欢?” 林婉清笑了笑,“是吗?我还以为沈东家忙著做生意,没空出来玩呢。毕竟——”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匀城的生意,跟京城的生意,可不一样。” 这话说得,旁边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沈瑶华神色不变,“林姑娘说得是,京城的生意確实不好做。不过再难做的事,也得有人去做。总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 林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崔夫人在一旁笑道:“瑶华这孩子,就是有骨气。我常说,要是明远能有她一半的魄力,我就放心了。” 林婉清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僵了。 她看了沈瑶华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不甘,忽然想起什么,抬手理了理鬢边的髮丝,那支碧玉簪子在阳光下泛著莹润的光。 “沈东家是做生意的,想必对首饰也有研究?”她慢悠悠地说,“我这支簪子,是前些日子从南边来的,听说是新样式,沈东家觉得如何?” 沈瑶华看了一眼那支簪子,点了点头,“林姑娘好眼光。这簪子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精细,確实难得。” 林婉清笑了笑,“沈东家果然懂行。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优越,“这样的好东西,在匀城怕是见不著吧?” 沈瑶华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婉清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林姑娘说得是,匀城小地方,確实少见这样的好东西。”沈瑶华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林姑娘这支簪子,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 林婉清看著她,“什么事?” 沈瑶华道:“这簪子上的纹样,是南边去年时兴的样式。今年的新样式,我前几日在翠玉阁见过几支,比这支要精致些。林姑娘若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林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位姐姐,你说的是翠玉阁的那批新货?” 沈瑶华顺著声音看去,见一个穿著淡青色衣裙的姑娘正看著她,那姑娘生得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不像旁的贵女那般张扬。 沈瑶华点了点头,“正是。姑娘也去过翠玉阁?” 那姑娘笑了笑,“去过几回,掌柜的说南边来了新货,我正想去看看呢。听姐姐这么一说,倒是更想去了。” 沈瑶华道:“翠玉阁的货確实不错,掌柜的也是个实诚人,姑娘去了一定不会失望。” 那姑娘点了点头,还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跟一个商户女说什么话?” 那姑娘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反而朝沈瑶华笑了笑,“多谢姐姐指点。” 沈瑶华也笑了笑,“不客气。” 林婉清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她看了那青衣姑娘一眼,又看了沈瑶华一眼,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那笑声是从另一艘画舫上传来的,隔得有些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却能听见好几个女子的声音,嘰嘰喳喳的,热闹得很。 眾人纷纷往窗外看去。 只见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艘画舫,比她们这艘还要大些,雕樑画栋,十分华丽。画舫的露台上,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有男有女,正说笑著。 有眼尖的姑娘认出来了,低声道:“那是谢家的画舫。” “谢家?是国舅爷?” “不是,国舅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是谢家旁支的一位公子,听说最近得宠得很。” “那画舫上的女子是谁?怎么那么多?” 有人嗤笑了一声,“还能是谁?那位公子养在外头的宠妾唄。听说从外头带回来的,不知什么来路,宠得跟什么似的。” “呸,不要脸的东西,也敢出来招摇。” “就是,这种人也配跟咱们同游一湖?”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鄙夷。 沈瑶华顺著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艘画舫上,一个女子正站在露台边上,穿著身緋红的衣裙,身形婀娜,正跟身边的男子说笑。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一抹艷丽的红。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林婉清在一旁冷笑了一声,“谢家那位公子,也不知什么眼光,把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宠成这样,也不怕被人笑话。” 旁边有人附和道:“就是,这种女人,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也敢在京城招摇。” 沈瑶华端著茶盏,神色如常,仿佛那些话跟她没有半点关係。 崔夫人在一旁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沉得住气。 那艘画舫渐渐远去,说笑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林婉清又说了几句风凉话,见沈瑶华始终不接茬,也觉得没意思,便带著那几个姑娘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崔夫人拍了拍沈瑶华的手,低声道:“別往心里去。” 沈瑶华笑了笑,“崔夫人放心,我不会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艘画舫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方才那些姑娘说的话。 谢家旁支的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宠妾,不知什么来路。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別人的事,与她无关。 第135章 她遇见了沈瑶华 沈瑶华慢慢品著茶,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陈掌柜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信了,选人进京不是小事,少说也要半个月。 县主那边还没有回音,不过她估摸著,以县主的性子,既然答应了帮忙,就不会让她等太久。 正想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隔得有些远,却格外清脆,像是银铃似的,在湖面上飘过来。 沈瑶华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艘谢家的画舫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正缓缓往这边靠近。露台上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还在,正扶著栏杆跟身边的男子说笑,笑得花枝乱颤。 沈瑶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对別人的閒事没有兴趣。 那艘画舫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船上的雕花窗欞,能听见船上人说话的声音。沈瑶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那些嫩绿的芽尖在汤水里沉沉浮浮。 她没有往外看。 所以她也没有看见,那艘画舫的露台上,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忽然不笑了。 白鶯鶯站在栏杆边上,手扶著雕花的木栏,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她看见了沈瑶华。 虽然隔著一丈多宽的湖水,虽然沈瑶华只露了半张侧脸,虽然她低著头在看手里的茶盏——可白鶯鶯一眼就认出她了。 那张脸,她做梦都忘不了。 多少次在梦里,她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见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多少次她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瑶华。 她怎么会在这里? 白鶯鶯的手攥紧了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她盯著那艘画舫,盯著那个低头喝茶的身影,心跳得厉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身边的男子察觉到她的异样,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对面画舫上一群女眷,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怎么了?看见熟人了?” 白鶯鶯的身子微微一僵,很快又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娇艷的笑脸。 “没有,只是觉得那边的景致好,多看了两眼。” 男子笑了笑,没有多问。 白鶯鶯靠在他肩上,目光却一直往那边飘。 沈瑶华还是那副样子,穿著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普通的簪子,坐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夫人小姐中间,像一朵不起眼的白花。可白鶯鶯知道,那朵白花有多扎手。 她想起匀城的事,想起那些差役的鞭子,想起那间破庙,想起脚上磨烂的伤口,想起她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从押送队伍里逃出来,在这京城里苟延残喘。 都是因为沈瑶华。 白鶯鶯的目光冷了下来,那张娇艷的笑脸底下,藏著的是压了许久的恨意。 男子低头看她,“冷吗?” 白鶯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不冷,只是有些乏了。” 男子道:“那就进去歇歇,外头风大。” 白鶯鶯乖巧地点了点头,跟著他往里走。走到舱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往那艘画舫上又看了一眼。 沈瑶华还是那个姿势,低著头喝茶,什么都不知道。 白鶯鶯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白鶯鶯还活著,不知道她就在京城,不知道她攀上了谢家的人。 这样也好。 白鶯鶯跟著男子进了船舱,在软榻上坐下。男子让人端了茶点来,她接过来,慢慢地吃著,脸上带著温顺的笑,可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 沈瑶华来京城做什么?做生意?还是来找人? 她想起那个叫阿屿的护卫,那个坏了她好事的人。那人的毒,不知道解了没有。若是没解,倒省了她的力气。 白鶯鶯咬著点心,目光落在窗外。 湖面上波光粼粼,那艘画舫还在不远处漂著,能看见几个女眷在露台上走动,可看不见沈瑶华了。她不知去了船舱里,还是换了位置。 白鶯鶯把点心放下,擦了擦手。 不管沈瑶华来京城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 在白鶯鶯的地盘上。 男子在一旁跟人说著话,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白鶯鶯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可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她不能急。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谢家旁支公子的宠妾身份。这身份说出去好听,可在谢家这样的人家里,她什么都不是。她得先站稳脚跟,得先让这个公子离不开她,得先攒够本钱。 然后才能去动沈瑶华。 白鶯鶯睁开眼,看著头顶雕花的舱顶,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画舫在湖上又漂了半个时辰,渐渐往岸边靠去。 沈瑶华跟著崔夫人下了船,在岸上跟几位夫人道了別。林婉清那一群人走在前面,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上了马车就走了。 崔夫人拉著沈瑶华的手,笑道:“今日委屈你了。” 沈瑶华摇了摇头,“崔夫人说哪里话,今日出来散散心,挺好的。” 崔夫人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心疼,“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不过也好,那些人的嘴脸,你看清楚了,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应付。” 沈瑶华点了点头,“崔夫人说得是。” 崔夫人又拉著她说了几句,才上了马车走了。 沈瑶华站在岸边,看著那些马车一辆辆离去,湖面上的画舫也渐渐散了,只剩下几艘还在远处漂著。 她正要转身,忽然往湖面上看了一眼。 那艘谢家的画舫还停在不远处,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个船夫在收拾东西。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凉颼颼的。 沈瑶华收回目光,上了自己的马车。 挽棠在车里等著,见她上来,连忙递了杯热茶,“小姐,累不累?” 沈瑶华接过茶,喝了一口,“还好。” 挽棠八卦道:“奴婢在岸上等著,看见那些夫人小姐下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是不是又有人为难小姐了?” 沈瑶华笑了笑,“没有的事,別瞎猜。” 挽棠撇了撇嘴,不信,却也没有再问。 马车缓缓驶动,往城东的方向去。 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想著方才那些事。林婉清的刁难,她没放在心上。那些人看不起她,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倒是那个穿青衣的姑娘,让她有些意外。那种场合下,还能不顾旁人的眼光跟她说话,不是心性单纯,就是底气足。 不管哪种,都值得结交。 她想著,回去得让人打听打听,那姑娘是谁家的。 马车拐进巷子,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迎上来,说明珠今日乖得很,吃了就睡,醒了就玩,不哭不闹。 沈瑶华点了点头,先去看了明珠,小傢伙正醒著,在床上翻来翻去,见她进来,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长。 沈瑶华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心里那些烦心事都散了。 她抱著明珠在屋里走了一圈,在窗边坐下。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屋顶上落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湖上,好像有什么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道目光粘在她身上,让她后脖颈发凉。可她抬头去看,只看见那艘谢家的画舫,只看见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靠在男子肩上,什么异常都没有。 也许是她想多了。 沈瑶华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儿。 明珠抓著她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在跟她说话。 沈瑶华笑了,“明珠,你说,娘是不是想太多了?” 明珠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抓著她的头髮,笑得露出没牙的牙齦。 沈瑶华低头亲了亲她,不再想那些事了。 第136章 谢公子邀约 白鶯鶯回到谢公子的宅子里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散了髮髻,让丫鬟替她揉著肩膀,整个人靠在软榻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谢公子从外头进来,见她这副样子,笑著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出去一趟回来就蔫了?” 白鶯鶯抬起眼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说话。 谢公子挑了挑眉,“谁惹你不高兴了?” 白鶯鶯摇了摇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没有,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旧事?”谢公子伸手揽住她的肩,“什么旧事?说来听听。” 白鶯鶯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日在湖上,我看见了从前在匀城时欺负我的人。” 谢公子的手顿了一下,“欺负你?谁?”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已经蓄满了,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一个富家女,姓沈,家里做生意的。在匀城时,她仗著有几个钱,处处与我为难。后来我好不容易攀上了裴家,她又从中作梗,害得我被赶出裴府,差点死在路上。” 她说著,声音越来越低,肩膀微微发抖。 谢公子皱起眉头,“就是今日在湖上画舫里那个?” 白鶯鶯点了点头,“就是她。她如今不知怎的来了京城,穿得体体面面的,坐在那些夫人小姐中间,倒像是个人物了。可谁知道她在匀城时做过什么?” 谢公子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忍,又有些烦躁,“你如今跟著我,还怕她做什么?她一个商户女,在京城能翻出什么浪来?” 白鶯鶯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她,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她做了那些事,还能好好的?凭什么我受了那么多苦,她却什么事都没有?” 谢公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有什么难的?” 白鶯鶯抬起头,看著他。 谢公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她不是来京城了吗?不是想做生意吗?你把人找来,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有我在这儿,还怕她不成?” 白鶯鶯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这样不好吧?她虽然欺负过我,可到底是……” 谢公子打断她,“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的人,谁敢欺负你,就是跟我过不去。一个商户女,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白鶯鶯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却还是带著哭腔,“多谢公子。” 谢公子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別哭了。过几日我要办个赏花诗会,到时候把她请来,你想怎么出气,隨你。” 白鶯鶯靠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娇艷的脸,也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三日后,沈瑶华正在屋里看帐册,挽棠拿著一封帖子跑进来。 “小姐!有人送帖子来了!” 沈瑶华接过帖子,展开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谢氏赏花诗会。 帖子做得精致,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也写得好,一笔行书颇有章法。可沈瑶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看出是谁发的。落款只写了“谢氏”二字,没有具体的人名。 “送帖子的人呢?”她问。 挽棠道:“走了,放下帖子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沈瑶华把帖子放在桌上,心里有些疑惑。 谢氏是世家之首,在京中的分量,她虽然初来乍到,也听说了不少。这样的人家办诗会,怎么会给她一个刚从匀城来的商户女下帖子?谁认识她?谁又会请她? 挽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谢氏?小姐,这谢氏是不是就是那个……” 沈瑶华点了点头,“就是那个谢氏。” 挽棠瞪大了眼睛,“那他们怎么会给小姐下帖子?” 沈瑶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拿著帖子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问挽棠,“送帖子的人,有没有说是谢家哪一房?” 挽棠想了想,“没有。不过门房上的人说,那人穿得挺体面的,说话也客气,只说奉公子之命送帖子来。” “公子?”沈瑶华皱起眉,“哪一位公子?” 挽棠摇了摇头,“没说。” 沈瑶华把帖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在京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崔家算一个,县主算一个,再就是揽月阁那位从未露面的公子。谢氏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难道是县主替她引荐的?可县主的信还没到,动作哪有这么快? 她又拿起帖子看了一遍,心里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日,沈瑶华去崔府陪崔夫人吃茶,顺口提了这件事。 崔夫人接过帖子看了看,也有些意外,“谢氏的诗会?谁给你下的?”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知道,只说是谢家的一位公子。” 崔夫人想了想,“谢家旁支有好几位公子,都爱办这些诗会茶会的。估摸著是哪位公子听说了你的名头,想结识结识。这种诗会,去的大多是年轻人,有男有女,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瑶华道:“我一个做生意的,去那种场合,合適吗?” 崔夫人笑了,“有什么不合適的?这种诗会,去的又不都是读书人,商贾也有,官员家眷也有。再说了,你日后要在京城做生意,多认识些人总没坏处。一般这样的诗会,会有许多贵女参加,你若能跟她们搭上话,对你做贵女的生意也有帮助。” 沈瑶华听了,心里那点疑虑消了大半。崔夫人在京城多年,见多识广,她说可以去,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我去看看。”她道。 崔夫人点了点头,“去见识见识也好。只是……”她看了沈瑶华一眼,叮嘱道,“谢家的人眼高於顶,说话做事都讲究个规矩。你去了,多看少说,別跟人起衝突。” 沈瑶华点头,“崔夫人放心,我有分寸。” 第137章 又遇白鶯鶯 赏花诗会设在谢家旁支一位公子的园子里。 那园子不小,虽比不上谢氏本家的气派,在京城也算是数得上的好去处了。沈瑶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许多马车,有华丽的,有素雅的,一辆辆排出去老远。 她下了车,递了帖子,被下人引著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花园。园中种满了各色花卉,正是春日好时节,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看得人眼花繚乱。 花园中央搭了一座凉亭,亭中摆著长案,案上放著笔墨纸砚,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亭子四周散落著好些桌椅,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面孔,穿著体面,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沈瑶华被引到一处角落里坐下,有丫鬟端了茶来。 她端著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来的人確实不少,而且看起来都不是寻常人家。 那些姑娘们个个打扮得精致,头上的簪子、耳上的坠子、腕上的鐲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隨便拎出一个来,都够寻常百姓家吃一年。 公子们也不遑多让,衣著光鲜,谈吐不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论诗,或评画,或说些时下的新闻。 沈瑶华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跟她说话,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急,只是慢慢喝著茶,看著那些人,听著那些话。 她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位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其中一位穿著淡紫色衣裙的,生得极美,眉眼间带著几分清冷,坐在亭子里,周围围著好些人,都在跟她说话。可她似乎兴致不高,只是淡淡地应著,目光不时往园子门口看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瑶华看了她几眼,心里暗暗记下。 正想著,园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谢公子来了。” 眾人纷纷起身,往门口看去。 沈瑶华也站起身,顺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穿著一身宝蓝的长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正是那日在湖上见过的谢家旁支公子。他身边跟著一个女子,穿著一身緋红的衣裙,打扮得格外精致,挽著他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 沈瑶华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白鶯鶯。 那张脸,她做梦都不会认错。 白鶯鶯挽著谢公子的手臂,笑盈盈地走进来,目光扫过眾人,在沈瑶华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沈瑶华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 白鶯鶯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被押送去流放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成了谢家公子的宠妾? 她想起那日在湖上,那艘谢家的画舫,那个穿緋红衣裙的女子。她当时只扫了一眼,没有多看,根本没有认出那是白鶯鶯。 原来是她。 白鶯鶯跟著谢公子在亭中坐下,有人端了茶来,她接过去,姿態优雅地抿了一口,一举一动都像是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影子。 沈瑶华看著她,心里那股寒意慢慢涌上来。 白鶯鶯在谢家。白鶯鶯是谢家公子的宠妾。白鶯鶯给她下了帖子。 这不是巧合。 谢公子坐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沈瑶华身上,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收回。他清了清嗓子,笑道:“诸位,今日赏花诗会,不必拘束,隨意些。” 眾人纷纷应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沈瑶华重新坐下,端著茶盏,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著。白鶯鶯把她叫来,打的什么主意,她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想借著谢家的势,在眾人面前给她难堪。 她不怕白鶯鶯,可谢家…… 她看了一眼谢公子,那人正跟身边的人说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这人虽然只是谢家旁支,可在京城这种地方,旁支也是谢家的人,是她一个商户女惹不起的。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 白鶯鶯想要她难堪,她偏不让她如意。 果然,没过多久,白鶯鶯就开口了。 她靠在谢公子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说起来,今日倒是来了一位稀客。”她笑盈盈地说,“从匀城来的沈东家,你们认识吗?”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瑶华身上。 沈瑶华放下茶盏,微微頷首,“沈瑶华,见过诸位。”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匀城来的?做什么的?”“听说是做生意的。”“商户女?怎么混进来的?” 白鶯鶯看著那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道:“沈东家在匀城可是有名的人物呢。沈家商行,匀城首富,了不得。” 这话听著是夸,可那语气里带著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沈瑶华神色不变,“白姑娘过奖了,不过是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白鶯鶯的笑容微微一僵。 白姑娘。 这个称呼,分明是在提醒眾人,她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宠妾,连“姨娘”都算不上。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 白鶯鶯很快恢復过来,笑道:“沈东家太谦虚了。你在匀城做的那些事,谁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听说沈东家在匀城时,为人很是跋扈,连夫家都容不下你,最后闹了和离?”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都变了。 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几个姑娘看著沈瑶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 沈瑶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白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和离的事,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夫家也同意了。至於跋扈不跋扈……”她笑了笑,“公道自在人心,不是谁一句话就能定的。” 白鶯鶯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瑶华会这样坦然,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反而把和离的事说得轻描淡写,倒显得她是在无事生非。 旁边一个穿著鹅黄衣裙的姑娘插嘴道:“听说沈东家是做生意的?一个女人家,拋头露面地做生意,成什么体统?” 沈瑶华看向她,笑道:“这位姑娘说得是,女子做生意確实不易。不过沈家的生意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看著它败了。再说……”她顿了顿,“这世上,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总比靠別人施捨强,姑娘说是不是?” 那姑娘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亭中的那位紫衣姑娘忽然抬起眼,看了沈瑶华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白鶯鶯见了,心里有些著急。 她本想让沈瑶华在眾人面前丟脸,可沈瑶华这样不卑不亢的,倒显得她是在刻意刁难。 她看了谢公子一眼,谢公子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她咬了咬牙,又道:“沈东家倒是能说会道,不过我听说,你在匀城时,可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差点让人害死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她看著白鶯鶯,一字一句道:“白姑娘,我的女儿好好的,不劳你操心,至於差点害死她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著白鶯鶯,“那人如今在哪里,想必白姑娘比我清楚。” 第138章 顛倒黑白 白鶯鶯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想起匀城的事,想起那些差役,想起那间破庙,想起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来。沈瑶华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戳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公子终於注意到这边的不对劲,皱了皱眉,“怎么了?” 白鶯鶯连忙收敛神色,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跟沈东家说了几句閒话。” 谢公子看了沈瑶华一眼,没有多问,又转过头去跟人说话了。 白鶯鶯不甘心,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能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眼底那抹恨意。 诗会继续进行,有人开始作诗,有人开始品画,气氛渐渐恢復了热闹。 沈瑶华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著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位紫衣姑娘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沈瑶华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紫衣姑娘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瑶华笑了笑,“谢姑娘过奖。” 紫衣姑娘挑了挑眉,“你认识我?”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认识。不过今日来的姑娘,大多是谢家的亲戚或世交,姑娘坐在亭中,眾人对你都很恭敬,想必是谢家的小姐。” 紫衣姑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聪明。” 她顿了顿,又道:“我姓谢,行三。” 沈瑶华起身行了一礼,“谢三小姐。” 谢三小姐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方才说,差点害死你女儿的人,白鶯鶯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瑶华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才道:“谢三小姐,有些旧事,我不想再提。白姑娘如今是谢公子的座上客,我说什么,都是得罪人。” 谢三小姐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你怕得罪人?” 沈瑶华笑了笑,“不是怕,是没必要。我来京城是为了做生意,不是为了跟人结仇。” 谢三小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 她没有再问,起身回了亭子里。 沈瑶华看著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这位谢三小姐,不简单。 诗会散了之后,沈瑶华隨著人流往外走。走到园子门口时,一个小丫鬟忽然跑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沈东家,我们公子请您留步。” 沈瑶华停下脚步,心里微微一沉。 她跟著小丫鬟往回走,穿过一条迴廊,来到一处偏院。院子里站著几个人,谢公子和白鶯鶯都在,还有几个隨从。 白鶯鶯站在谢公子身边,脸上带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东西,沈瑶华一眼就看出来了。 谢公子见沈瑶华进来,也不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道:“沈东家,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沈瑶华站在院子中央,不卑不亢,“公子请说。” 谢公子看了白鶯鶯一眼,又看向沈瑶华,“鶯鶯说,你在匀城时欺负过她,可有这事?” 沈瑶华看了白鶯鶯一眼,白鶯鶯低下头,一副委屈的模样。 “公子,”沈瑶华开口,声音平静,“白姑娘在匀城时做了什么,她自己清楚。我有没有欺负过她,她自己更清楚。”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红了,“沈瑶华,你……你还要狡辩?在匀城时,你仗著裴家的势,处处与我为难。后来你与裴公子和离,又把气撒在我身上,害得我差点死在路上。这些事,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沈瑶华看著她,“白姑娘,你说我害你差点死在路上,那我问你,你为何会被押送流放?是官府判的,还是我沈瑶华判的?”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 谢公子皱了皱眉,看向白鶯鶯,“流放?怎么回事?” 白鶯鶯连忙道:“公子,那是她陷害我的!她买通了官府,给我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沈瑶华打断她,“白姑娘,买通官府是多大的罪,你心里清楚。你若是有证据,现在就可以拿出来。若是没有……”她看向谢公子,“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匀城查。匀城太守裴鸣虽然跑了,可衙门里的案卷还在。白姑娘做过什么,案卷上写得清清楚楚。” 白鶯鶯的脸白了。 谢公子看著白鶯鶯,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白鶯鶯急了,拉著谢公子的袖子,“公子,您別听她胡说!她在匀城时就喜欢顛倒黑白,如今到了京城还是这副嘴脸!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 “够了。”谢公子打断她,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了沈瑶华一眼,又看了白鶯鶯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一个商户女,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沈瑶华的心沉了一下。 谢公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方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不关心。我只知道,鶯鶯是我的人,你让她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来人,拿鞭子来。” 沈瑶华的脸色变了。 隨从很快拿来一根鞭子,谢公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看著沈瑶华,“沈东家,你是在这儿认个错,还是让我动手?” 沈瑶华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公子,我没有做错的事,不会认。” 谢公子笑了一声,“有骨气。” 他扬起鞭子。 沈瑶华闭上眼睛。 鞭子落下的声音没有响起。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手握住了那根鞭子。 谢三小姐站在她面前,手握著鞭子,看著谢公子,目光冷冷的。 “谢伯安,你在我谢家的园子里,动私刑?” 谢公子的脸色变了,“三小姐,这不关你的事。” 谢三小姐看著他,“不关我的事?你在我谢家的地盘上,打一个来赴宴的客人,你说不关我的事?” 她手腕一翻,那把鞭子从谢公子手里夺了过来,扔在地上。 谢公子的脸涨得通红,可看著谢三小姐那张冷冷的脸,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三小姐是皇后的同族堂妹,谢家正经的小姐,比他这个旁支不知道尊贵多少。他得罪不起。 谢三小姐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看著沈瑶华。 “你跟我来。” 第139章 谢三小姐 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瞬。 “还愣著干什么?”谢三小姐回过头,“走。” 沈瑶华跟上她,穿过迴廊,走过花园,来到一处清静的院子。 谢三小姐推开一扇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 沈瑶华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雅致。谢三小姐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沈瑶华坐下,看著她。 谢三小姐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胆子大。方才那鞭子都要落下来了,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瑶华笑了笑,“怕也没有用。” 谢三小姐点了点头,“说得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瑶华脸上,“方才在席上,我听著白鶯鶯那些话,以为你真是个跋扈的人。后来听你说话,又觉得不像。” 沈瑶华看著她,“所以谢三小姐方才是在看戏?” 谢三小姐点了点头,“是。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瑶华笑了,“那谢三小姐看出来了?” 谢三小姐看著她,目光认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沈瑶华面前,忽然行了一礼。 沈瑶华嚇了一跳,连忙起身,“谢三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谢三小姐直起身,看著她,“给你赔不是。方才在席上,我听了白鶯鶯那些话,心里对你也有些成见,还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是我的不是。” 沈瑶华连忙道:“谢三小姐言重了。那些话,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谢三小姐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大度。” 她拉著沈瑶华重新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瑶华接过信,展开来,一眼就认出了覃阳县主的字跡。 信上写著:瑶华近日进京,在京中人生地不熟,你替我照看著些。她是个有本事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沈瑶华看著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谢三小姐道:“县主写信给我,让我等著你来拜会。我本想著,等你来了,再好好认识认识。谁知道你先被白鶯鶯请来了。” 她顿了顿,看著沈瑶华,“方才在席上,我见你不卑不亢的,心里就有些好感。后来白鶯鶯那些话,越说越不像话,我就知道,她说的那些,未必是真的。” 沈瑶华看著她,“所以谢三小姐才会出手相助?” 谢三小姐点了点头,“也不全是为这个。那谢伯安仗著自己是谢家的人,在外头胡作非为,我早就看不惯了。今日不过是借你的由头,教训教训他罢了。” 她说著,忽然笑了,“不过你也確实让我刮目相看。那种场合,换个人,早就嚇哭了。你倒好,还跟白鶯鶯顶嘴,一点都不怯场。” 沈瑶华笑了笑,“怕也没有用。她存心要为难我,我越是害怕,她越得意。” 谢三小姐点了点头,“说得对。” 她拍了拍沈瑶华的手,“以后在京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县主不在的时候,我替她照看你。” 沈瑶华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来京城之前,她想过会遇到很多困难,想过会被人看不起,想过会被人刁难。可她没想到,会遇到谢三小姐这样的人。 “多谢谢三小姐。”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三小姐摆了摆手,“別叫我谢三小姐了,叫我的名字就好。我叫谢映真。” 沈瑶华笑了笑,“映真姑娘。” 谢三小姐也笑了,拉著她的手,“走吧,我让人给你找身乾净衣裳换上,別回头著了凉。” 两人並肩往外走去。 夕阳西下,余暉洒在园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沈瑶华走在谢映真身边,心里忽然想起阿屿。 阿姊,等我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我等你。 诗会之后,沈瑶华在京城的名声便传开了。 谢映真在诗会上拉著她换衣裳、並肩而行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京中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夫人小姐们,一时间都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谢三小姐在诗会上护著那个从匀城来的商户女,为了她还跟谢伯安翻了脸。”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谢三小姐夺了谢伯安的鞭子,把那沈东家带走了,两人在后院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谢三小姐那是什么人?皇后的堂妹,谢家嫡支的小姐,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主儿,她能看上的人,想必不简单。” “那沈东家到底什么来头?听说是匀城首富,跟揽月阁做著大生意,覃阳县主也认识她。” “管她什么来头,谢三小姐都开口了,咱们还能不给面子?” 这些话传到沈瑶华耳朵里时,她正在屋里看帐册。挽棠嘰嘰喳喳地说著外头的传闻,眉飞色舞的,像是她自己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沈瑶华听著,只是笑了笑,“传得这样快?” 挽棠点头,“可不是嘛!奴婢去街上买东西,那些铺子的掌柜听说我是沈家的人,態度都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还有几家铺子主动说要跟咱们做生意呢!” 沈瑶华放下帐册,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谢映真这一出手,確实替她挡了不少麻烦。那些原本看不起她的人,碍於谢三小姐的面子,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了。可她也清楚,这种面子是別人给的,不是自己挣来的。谢映真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得趁著这个机会,把脚跟站稳。 “拾云。”她叫了一声。 拾云从外头进来,“小姐?” “去翠玉阁递个帖子,就说我想请方掌柜吃茶,问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二日,沈瑶华在茶楼里见了方掌柜。 第140章 京中贵女 方掌柜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支银簪,看著比在铺子里时多了几分家常气。她见了沈瑶华,笑著行了一礼,“沈东家,那日在诗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可真是好胆量。” 沈瑶华请她坐下,倒了茶,“方掌柜过奖了。不是我胆量大,是没办法。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总不能把头缩回去。” 方掌柜笑了,“说得是。咱们女人家,越缩越被人欺负。” 两人说了几句閒话,沈瑶华便切入正题。 “方掌柜,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方掌柜放下茶盏,“沈东家请说。” 沈瑶华道:“我在匀城做了十几年生意,手里的货源还算靠谱。南边的丝绸、茶叶、药材,都能拿到不错的价钱。如今到了京城,想找条路子把货铺出去。你那翠玉阁做的是女人的生意,我手里正好有一批南边来的珠玉首饰,样式新,价钱也好。我想著,咱们能不能合作?” 方掌柜眼睛亮了一下,“南边来的珠玉?什么样式?”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样式確实別致,不似京城常见的那些规规矩矩的款式,多了几分灵动的味道。 方掌柜拿起来看了看,又对著光瞧了瞧,点了点头,“好东西。这玉质,这雕工,在南边也得是上等货。沈东家手里有多少?” 沈瑶华道:“第一批不多,二三十件。若是卖得好,后续还有。” 方掌柜沉吟片刻,“二三十件不算多,可也不算少。我这铺子小,一下子吃不下这么多。不如这样,沈东家把货放在我铺子里寄卖,卖了再结帐。价钱咱们商量著定,你看如何?” 沈瑶华想了想,点了点头,“成。就按方掌柜说的办。” 两人又说了些细节,把分成的事定下来,方掌柜便起身告辞了。沈瑶华送她到门口,看著她的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拾云在一旁道:“小姐,这方掌柜可靠吗?” 沈瑶华道:“看著是个实诚人。再说了,第一次合作,不把货全押在她身上,试试水深水浅也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拾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又过了几日,谢映真派人送了帖子来,请沈瑶华去谢府赏花。 沈瑶华接到帖子时,正在给明珠餵米糊。小傢伙吃得满脸都是,还伸手去抓勺子,弄得沈瑶华衣裳上都是米糊。她看了帖子,让挽棠把明珠抱去擦脸,自己换了身乾净衣裳,想了想,又让拾云从箱子里翻出一匹从匀城带来的云锦,用包袱包好,带上车。 谢府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朱门黛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口站著好几个小廝,见沈瑶华的马车过来,连忙迎上来。 沈瑶华下了车,递了帖子,被一个丫鬟引著往里走。穿过好几道门,走过长长的迴廊,才到了一处花园。那花园比谢伯安的园子大了不知多少倍,亭台楼阁,曲水流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 谢映真正坐在亭子里,手里拿著一卷书,见沈瑶华来了,放下书,笑著招手,“瑶华,这边坐。” 沈瑶华走过去,行了一礼,把那匹云锦递过去,“映真姑娘,这是我从匀城带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娘別嫌弃。” 谢映真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云锦?好东西啊。我在京城都没见过这样好的。”她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纹样,点了点头,“匀城果然出好东西。这料子,做身衣裳穿出去,怕是要被人围著问。” 沈瑶华笑道:“姑娘喜欢就好。” 谢映真把云锦收好,拉著沈瑶华在亭子里坐下,让人上了茶。 “瑶华,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谢映真放下茶盏,看著她。 沈瑶华道:“姑娘请说。” 谢映真道:“前几日在诗会上,白鶯鶯那些话,你虽然没吃亏,可外头的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商户女,不知好歹;有人说你得罪了谢伯安,在京城待不长;还有人说你仗著我的势,目中无人。” 沈瑶华听著,神色不变,“这些我都知道。” 谢映真看了她一眼,“你不生气?” 沈瑶华笑了笑,“生气有什么用?嘴长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把生意做好,把日子过好。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那些话自然就散了。” 谢映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倒是想得开。”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光想得开还不够。你在京城没有根基,单打独斗,太难了。我虽然能帮你,可我也不能事事都替你出头。” 沈瑶华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是。我这几日也在想这件事。我手里的货不差,价钱也公道,可就是缺个路子。京城的贵女们不认我,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货也卖不出去。” 谢映真想了想,忽然道:“过几日,我有个小聚,请几位相熟的姐妹来喝茶。你也来,让她们见见你。” 沈瑶华眼睛亮了一下,“姑娘肯替我引见?” 谢映真笑了,“这有什么不肯的?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再说了,你那云锦確实好,我那几位姐妹都是爱美的,见了肯定喜欢。” 沈瑶华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映真姑娘。” 谢映真拉著她坐下,“別动不动就谢。你是我看中的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以后你生意做大了,我还能少了你的好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谢映真的小聚设在三日后。 来的人不多,只有五六位,却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女。有太傅家的孙女,有尚书家的千金,还有两位是谢家本家的姑娘。沈瑶华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坐在花厅里喝茶了,见沈瑶华进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谢映真起身,拉著沈瑶华的手,笑道:“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沈瑶华,从匀城来的,我新交的朋友。” 她又一一给沈瑶华介绍那几位姑娘。沈瑶华一一行礼,不卑不亢,举止从容。 那几位姑娘打量著沈瑶华,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屑。太傅家的孙女姓孙,生得端庄秀丽,说话却有些尖刻。 “沈东家是做生意的?一个女人家,拋头露面,不觉得辛苦吗?” 沈瑶华笑了笑,“辛苦是辛苦,可看著自己一手做起来的生意,心里踏实。” 孙姑娘挑了挑眉,“踏实?沈东家倒是想得开。不过京城的生意可不好做,沈东家初来乍到,怕是还要多吃些苦头。” 沈瑶华道:“孙姑娘说得是。京城確实不比匀城,规矩多,人也多。不过瑶华既然来了,就没想著轻轻鬆鬆就能成事。吃苦不怕,怕的是吃了苦还学不到东西。” 孙姑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旁边一位姓周的姑娘插嘴道:“我听说沈东家在匀城时,跟揽月阁做著大生意?揽月阁可不是一般人能搭上的,沈东家好本事。” 第141章 赶出去 沈瑶华谦道:“不过是寻常买卖,揽月阁看得起,才赏了口饭吃。” 周姑娘笑了笑,还要再问,谢映真已经端了茶点上来,把话题岔开了。 几位姑娘说说笑笑,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沈瑶华话不多,可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既不显得木訥,也不过分张扬。那几位姑娘见她有分寸,也渐渐放下了成见。 散席时,孙姑娘忽然叫住沈瑶华。 “沈东家。”她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沈瑶华,“这是前几日在一家铺子买的簪子,说是南边来的,可我看著不像。你是南边来的,帮我看看?” 沈瑶华接过来,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碧玉簪子。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对著光瞧了瞧,摇了摇头。 “孙姑娘,这簪子確实是南边的样式,可玉质一般,雕工也粗糙,不像是正经铺子里出来的东西。” 孙姑娘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家铺子的人说这是上好的和田玉,要了我二百两银子。” 沈瑶华把簪子放回锦盒里,递还给她,“孙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去找个懂行的看看。不过依我看,这簪子最多值五十两。” 孙姑娘接过锦盒,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点了点头,“多谢沈东家。”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沈东家,你那批南边的货,什么时候能到?” 沈瑶华心里一动,“快了。孙姑娘有兴趣?” 孙姑娘点了点头,“到时候拿来我看看。若是好东西,我帮你介绍几个姐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沈瑶华行了一礼,“多谢孙姑娘。” 孙姑娘摆了摆手,上了马车走了。 谢映真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走到沈瑶华身边,低声道:“孙家那姑娘,嘴硬心软,她说要帮你介绍,就一定会帮。你这批货,算是有了著落。” 沈瑶华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 白鶯鶯这几日过得不太安生。 诗会之后,谢伯安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对她的態度明显淡了些。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来找她,有时来了也只是坐坐就走,话也不多说。白鶯鶯心里清楚,诗会上沈瑶华那些话,到底还是让他起了疑心。 她坐在屋里,对著镜子发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娇艷的,可眼底却多了几分焦虑。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沈瑶华在京城一天,她的秘密就多一分被揭穿的危险。谢三小姐已经跟沈瑶华走得那样近,万一沈瑶华把匀城的事告诉谢三小姐,谢三小姐再告诉谢家本家的人…… 白鶯鶯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她必须把沈瑶华赶出京城。 可怎么赶? 她在京城没有根基,唯一能靠的就是谢伯安。可谢伯安如今对她已经不似从前那样热络了,她得先把他的心拉回来。 白鶯鶯想了想,起身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让丫鬟把髮髻拆了,鬆鬆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看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她去了谢伯安的院子。 谢伯安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怎么了?” 白鶯鶯走到他面前,低著头,不说话。 谢伯安皱了皱眉,“有事就说。”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公子,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诗会上的事。” 谢伯安放下书,看著她。 白鶯鶯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公子心里有疑惑,觉得我是不是在匀城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我不敢说自己是清白的,可那沈瑶华,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往我心上扎刀子。” 她说著,眼泪掉了下来,“公子,我跟了您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我伺候您,从不敢有半点懈怠。我对您的心,天地可鑑。” 谢伯安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疑虑又淡了些。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行了,別哭了。我又没说要赶你走。” 白鶯鶯靠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道:“公子,我不是怕您赶我走。我是怕那沈瑶华在京城到处乱说,坏了公子的名声。她是个什么人?在匀城时,她跟夫君和离,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又招了个来歷不明的赘婿,成亲当日那赘婿就跑了。这样的人,在京城待久了,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谢伯安的眉头皱了起来,“赘婿跑了?” 白鶯鶯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成亲当日,那赘婿就不见了,把她一个人丟在喜堂上。这事匀城人人皆知,公子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 谢伯安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白鶯鶯继续道:“公子,我不是要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在京城,迟早要出事。万一她借著谢三小姐的势,在京中招摇撞骗,到时候坏了谢家的名声,那可怎么好?” 谢伯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白鶯鶯靠在他肩上,柔声道:“我自然替公子想。公子对我好,我这一辈子,就只认公子一个人。” 谢伯安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白鶯鶯靠在他怀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谢伯安虽然是谢家旁支,可最在乎的就是谢家的名声。沈瑶华一个商户女,在京城招摇,他本来就看不上。如今再加上“赘婿跑了”这种事,他更觉得沈瑶华不是个正经人。 只要他出手,沈瑶华在京城就待不下去。 可她没想到的是,谢伯安还没来得及出手,沈瑶华的生意就先开了张。 第142章 假货 孙姑娘果然说话算话。 那日之后,她介绍了好几位姐妹来沈瑶华这里看货。沈瑶华从匀城带来的那批珠玉首饰,不到十日就卖了大半。方掌柜的翠玉阁也跟著沾了光,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 沈瑶华又让陈掌柜从匀城调了一批货来,这回不光是珠玉,还有丝绸和茶叶。她把货分门別类,珠玉放在翠玉阁寄卖,丝绸和茶叶则另找了几家铺子合作。 生意渐渐上了轨道,沈瑶华的日子也忙了起来。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明珠都顾不上看。挽棠和拾云跟著她跑前跑后,累得脚不沾地,可两人都高兴得很。 “小姐,咱们的货在翠玉阁卖得可好了!”挽棠从外头跑回来,手里拿著一叠银票,“方掌柜说,那批珠玉已经卖完了,问咱们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沈瑶华接过银票,数了数,点了点头,“给陈叔写信,让他再挑一批好的送来。这回要多挑些,京城的贵女们手笔大,咱们的货不够卖。” 拾云在一旁道:“小姐,还有件事。孙姑娘那边递了话来,说她有个表妹要过生日,想从咱们这儿定一套头面,问咱们能不能做。” 沈瑶华想了想,“做倒是能做,可咱们在京中没有匠人。得从匀城调人过来。” 拾云道:“那奴婢给陈掌柜写信,让他挑几个手艺好的匠人进京。” 沈瑶华点了点头,“去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瑶华在京城渐渐站稳了脚跟,生意也越做越顺。可她知道,白鶯鶯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人在匀城时就阴魂不散,如今到了京城,更不会放过她。 果然,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这日沈瑶华正在翠玉阁跟方掌柜对帐,外头忽然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年妇人,穿著体面,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方掌柜连忙迎上去,“这位夫人,想看点什么?” 那妇人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瑶华身上,“你就是沈瑶华?” 沈瑶华站起身,“我是。夫人是……” 那妇人冷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卖给我家姑娘的簪子,是假货。” 沈瑶华皱起眉,“什么簪子?” 那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碧玉簪子。沈瑶华接过来看了看,心里明白了。这是她第一批货里的东西,確实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精细。 “夫人,这簪子是我亲手挑的货,玉质和雕工都没问题。您说它是假货,有什么依据?” 那妇人冷笑,“依据?我家姑娘戴了这簪子出去,被人认出来了,说这玉是假的,根本不值那个价。你一个外地来的商户,也敢在京城骗人?” 沈瑶华神色不变,“夫人,这簪子若是假的,我十倍赔偿。可您得拿出证据来。您说是假的,是哪家铺子鑑定的?哪位师傅说的?” 那妇人被她问住了,脸色涨红,“你、你一个商户女,还敢跟我顶嘴?” 沈瑶华平静地道:“我不是顶嘴,是在讲道理。夫人若是不信这簪子是真的,可以去找几家铺子鑑定。若鑑定出来是假的,我认赔。若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著那妇人,“那夫人就得给我赔个不是。” 那妇人被她说得下不来台,正要发作,外头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周夫人,您在这儿做什么?” 沈瑶华抬头一看,是孙姑娘。 那妇人见了孙姑娘,脸色变了一下,“孙姑娘,您怎么来了?” 孙姑娘走进来,看了一眼那支簪子,又看了沈瑶华一眼,笑了,“周夫人,这簪子是我介绍给沈东家买的。您若是不信,我可以帮您找个懂行的师傅看看。” 那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孙姑娘的父亲是太傅,在朝中分量不轻,她得罪不起。 “不、不必了。”她訕訕地把簪子收起来,“许是我家姑娘看错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 孙姑娘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沈瑶华道:“这周夫人,是礼部周大人的夫人,跟林婉清家是姻亲。她今日来,怕是有人指使的。” 沈瑶华心里一动,“林婉清?” 孙姑娘点了点头,“你在诗会上得罪了林婉清,她一直记著呢。周夫人是她表嫂,这簪子的事,八成是她在背后搞鬼。” 沈瑶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多谢孙姑娘提醒。” 孙姑娘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帮我看了那支假簪子,我省了一百多两银子。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得小心些。林婉清那人,心眼小,睚眥必报。你在京城根基浅,她真要对付你,有的是办法。”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孙姑娘走后,方掌柜走过来,低声道:“沈东家,这周夫人来闹的事,怕是要传出去。到时候对你的名声不好。” 沈瑶华想了想,“没事。她拿不出证据,闹也闹不大。倒是林婉清那边……”她沉吟片刻,“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她总这样在背后使绊子。” 方掌柜道:“林婉清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在朝中有人。你一个商户女,跟她硬碰硬,討不了好。”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不能硬碰。”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方掌柜,你说,林婉清最在乎的是什么?” 方掌柜愣了一下,“她?她最在乎的,大概是在那些贵女们面前的面子吧。” 沈瑶华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 她附在方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方掌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沈瑶华笑了,“试试看唄。成不成,都不吃亏。” 白鶯鶯在谢伯安的院子里等了半日,终於等到了他要出门的消息。 她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上去。谢伯安正要出门,见她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白鶯鶯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公子,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谢伯安看了看天色,“说。” 白鶯鶯道:“我听说,沈瑶华在翠玉阁卖假货,被人找上门去了。” 谢伯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假货?” 白鶯鶯点头,“是。听说那簪子是假的,不值几个钱,她骗了人家几百两银子。人家找上门去,她还死不认帐。” 谢伯安冷笑一声,“商户女,果然上不得台面。” 白鶯鶯看著他,“公子,这样的人在京城招摇,迟早要出事的。万一她借著谢三小姐的势,在京中骗了更多的人,到时候坏了谢家的名声,那可……” 谢伯安打断她,“行了,我知道了。” 他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白鶯鶯,“你让人去查查,那沈瑶华在匀城到底做过什么。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我。” 白鶯鶯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是,公子放心。” 谢伯安转身走了。 白鶯鶯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沈瑶华,你等著。 你在匀城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给你翻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她转过身,回了自己屋里,叫来一个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丫鬟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白鶯鶯坐在窗边,看著外头的天色,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沈瑶华有谢三小姐撑腰,她不能硬来。 可她有的是办法,一点一点地毁掉沈瑶华的名声。等沈瑶华在京城待不下去了,等谢三小姐也保不住她了,那时候…… 白鶯鶯低下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被押送时,脚镣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道疤,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那时候,她再慢慢跟沈瑶华算总帐。 第143章 没看错人 白鶯鶯在谢伯安面前说下那些话后,便日日等著消息。 她派去匀城的人走了十几日,终於传回信来。 那心腹丫鬟拿著信进来时,白鶯鶯正在梳妆,她放下手里的篦子,接过信,急急拆开。 信不长,只薄薄一张纸。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后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信上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瑶华在匀城的那点事,能查到的都是明面上的,倒是她自己的那些旧事,信里提了几句,虽说不详细,可也够她心惊胆战的了。 白鶯鶯把信凑到灯上,看著火苗舔上纸边,一点点把那页纸烧成灰烬。 她不能让沈瑶华留在京城。 沈瑶华在一天,她的秘密就多一分被翻出来的危险。 谢伯安现在虽然还信她,可万一哪天起了疑心,派人去匀城细查——白鶯鶯不敢往下想。 她得想別的法子。 这日午后,白鶯鶯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脂粉也施得淡淡的,看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她带著丫鬟出了门,往城东的林府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婉清正在屋里做针线,听丫鬟说谢家公子的人来拜访,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绣棚,“谢家公子?哪位谢家公子?” 丫鬟道:“是谢伯安谢公子身边的那位白姑娘。” 林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跟谢伯安没什么交情,跟他的宠妾更没什么来往。这人来找她做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让人把白鶯鶯请了进来。 白鶯鶯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林姑娘安好。” 林婉清打量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白鶯鶯今日穿得素净,举止也规矩,看著不像外头传的那样轻浮。她点了点头,“白姑娘坐吧,不知今日来,有何贵干?” 白鶯鶯在椅子上坐下,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林姑娘,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该来打扰您。可有些话,我实在是不吐不快。” 林婉清看著她,“什么话?”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是关於沈瑶华的。” 林婉清的眉头挑了一下。 白鶯鶯继续道:“林姑娘在诗会上也见过她,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有些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沈瑶华在匀城时,仗著有几个钱,欺行霸市,横行霸道。后来嫁进了裴家,又不安於室,成日拋头露面,跟外男勾勾搭搭。裴家忍无可忍,才跟她离了婚。她如今来了京城,又攀上了谢三小姐,到处招摇撞骗。前几日还在翠玉阁卖假货,被人找上门去,闹得不可开交。” 林婉清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端著茶盏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白鶯鶯看著她,又道:“林姑娘,您是侍郎家的千金,在京中素有贤名。这样的人在京城招摇,坏了风气,您不能不管啊。” 林婉清放下茶盏,慢慢地道:“白姑娘,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白鶯鶯愣了一下,“证据?” 林婉清看著她,“你说她欺行霸市,说她卖假货,总得有证据吧?空口白牙的,我怎么管?” 白鶯鶯咬了咬唇,“林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她在匀城的事,隨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林婉清笑了一声,“白姑娘,你跟沈瑶华有什么过节,我不想管。可你让我去查她,总得有个由头。我一个闺阁女子,管这些閒事做什么?”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婉清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又道:“不过,你说她卖假货的事,我倒是听说了。周夫人去翠玉阁闹了一场,可后来呢?孙姑娘出面,说那簪子是真的,周夫人灰溜溜地走了。这事在京中传开了,丟脸的不是沈瑶华,是周夫人。” 白鶯鶯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婉清放下茶盏,看著她,“白姑娘,我劝你一句。你跟沈瑶华有什么恩怨,自己想办法解决。別把別人当枪使。” 白鶯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想说什么,可看著林婉清那张冷淡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行了一礼,“是我冒昧了,林姑娘莫怪。” 林婉清点了点头,“送客。” 白鶯鶯从林府出来,上了马车,脸上的温顺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靠在车壁上,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林婉清不肯帮她。 那些人,一个个都精得很,谁都不肯出头。 可她不帮,难道就看著沈瑶华在京城站稳脚跟? 白鶯鶯咬了咬牙,对车夫道:“回去。” 回到谢伯安的宅子里,白鶯鶯换了身衣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往前院走去。 谢伯安正在书房里跟人说话,见她来了,皱了皱眉,“怎么了?” 白鶯鶯站在门口,低著头,“公子,我有件事想求您。” 谢伯安看了她一眼,对身边的人挥了挥手,那人便起身出去了。 “进来吧。” 白鶯鶯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公子,我想求您帮我查一个人。” 谢伯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谁?” 白鶯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沈瑶华。” 谢伯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鶯鶯继续道:“公子,我知道您嫌我多事。可那沈瑶华在匀城时害得我差点丟了命,如今又来了京城,到处招摇。我怕她迟早会坏了公子的事。” 她说著,眼泪掉了下来,“公子,我不是要您替我出头。我只是想知道,她来京城到底想做什么。万一她是衝著谢家来的呢?” 谢伯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想。”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帖,递给她,“拿著这个,去城西找一个人。他会帮你查。” 白鶯鶯接过名帖,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多谢公子。” 谢伯安摆了摆手,“行了,去吧。” 白鶯鶯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瑶华,你以为攀上谢三小姐就万事大吉了? 谢三小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白鶯鶯把名帖收好,快步往后院走去。 与此同时,沈瑶华正在翠玉阁里跟方掌柜说话。 孙姑娘方才让人送来消息,说林婉清那边最近没什么动静,让她放心。沈瑶华谢过了,心里却不太踏实。 林婉清那人,心眼小,睚眥必报。她在诗会上得罪了林婉清,周夫人又来闹过一场,林婉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方掌柜见她出神,问道:“沈东家,想什么呢?” 沈瑶华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方掌柜,那批新货什么时候能到?” 方掌柜道:“快了,估摸著再过三五日。” 沈瑶华点了点头,“到了您先挑,挑完了再往外摆。” 方掌柜笑道:“那怎么好意思?” 沈瑶华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是合作伙伴,自然要先紧著您。” 两人正说著话,外头忽然进来一个丫鬟,是谢映真身边伺候的。 “沈东家,三小姐请您过府一敘。” 沈瑶华有些意外,“现在?” 丫鬟点了点头,“三小姐说,有几位姑娘想见您,让您得空就去。” 沈瑶华想了想,跟方掌柜告了辞,跟著丫鬟往谢府去了。 到了谢府,谢映真正在花厅里跟几位姑娘说话。见沈瑶华进来,笑著招了招手,“瑶华,快来。” 沈瑶华走过去,向那几位姑娘行了礼。谢映真拉著她坐下,笑道:“这位是沈瑶华,我跟你们提过的。” 几位姑娘都笑著点头,有人问起她南边的货,有人问起匀城的风物,沈瑶华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说话也有分寸。 谢映真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弯著。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位沈瑶华,是有本事的。 第144章 她有心上人了 谢映真的花厅里,几位贵女正围坐在一起说笑。 沈瑶华坐在谢映真旁边,手里端著一盏茶,听她们说著京中最近的趣闻。 这些姑娘们说话有趣,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起来眉飞色舞,比那些端著架子的夫人好相处得多。 “你们听说了吗?城东新开了一家首饰铺子,听说掌柜的是个女人,从南边来的,手艺好得很。”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说道。 沈瑶华心里一动,却没有接话。 另一个姑娘接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我娘说,南边来的东西,未必比得上京城的。咱们京城的老师傅,那才是真手艺。” “那可不一定。”谢映真开口了,她看了沈瑶华一眼,笑道,“南边也有好东西。瑶华从匀城带来的那批珠玉,你们不都夸好么?” 几位姑娘纷纷点头。孙姑娘道:“说起来,沈东家那批珠玉確实好。我前几日戴了一支你那儿买的簪子去赴宴,好几个人问我哪儿买的。” 沈瑶华笑道:“孙姑娘喜欢就好。过几日还有一批新货到,样式比上次的还要新颖些。到时候我给姑娘留几支。” 孙姑娘眼睛一亮,“那可说定了!” 旁边几位姑娘也来了兴趣,纷纷问起新货的事。沈瑶华一一答了,不厌其烦地给她们讲南边时兴的样式、用料、做工,说得头头是道。 谢映真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点头。这位沈瑶华,做起生意来確实有一套,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几句话就把这些姑娘们的胃口吊起来了。 正说著,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谢容屿身上。 “听说国舅爷前几日又立了一功,圣上龙顏大悦,赏了好些东西。”一位姑娘压低声音道,语气里满是艷羡。 “可不是嘛。我爹说,国舅爷如今在朝中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瑞王都要让他三分。” “那还不是因为有谢家撑著?谢家是什么门第,本朝第一家,皇后娘娘又是……” “你懂什么?国舅爷自己也有本事。我爹说,他年纪轻轻,手段却老辣得很,朝中那些老狐狸都斗不过他。” 几位姑娘说起谢容屿,一个个眼睛都亮晶晶的,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谢映真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沈瑶华,“瑶华,你见过国舅爷吗?” 沈瑶华摇了摇头,“我初来京城,哪里有机会见那样的大人物。” 谢映真笑道:“那你想不想见?” 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我一个做生意的,见那样的贵人做什么?高攀不上。” 谢映真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高攀不上?那若是有机会呢?我那位堂兄,虽然位高权重,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若想见,我可以替你引见。” 沈瑶华被她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跟谢映真认识不过半月,虽说得上话,可也没到这种地步。这位谢三小姐怎么忽然提起要给她引见国舅爷? 她想了想,委婉地道:“映真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如今生意刚起步,实在顾不上別的。再说……”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我已经成亲了,跟外男来往,总不太方便。” 花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姑娘都愣住了,面面相覷。谢映真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你成亲了?”她问,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沈瑶华点了点头,“是。我夫君在外养病,所以没有跟我一同进京。” 谢映真看著她,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沈瑶华摇头,“映真姑娘是一片好意,我怎么会怪你?” 几位姑娘回过神来,纷纷打圆场。有人说沈东家好福气,有人说怪不得沈东家一个人进京也不慌不忙,原来是有夫君在背后撑著。沈瑶华一一应著,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谢映真坐在那里,端著茶盏,半天没有喝一口。 散席之后,谢映真送沈瑶华到门口。两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垂花门时,谢映真忽然停下脚步。 “瑶华。”她叫了一声。 沈瑶华回过头,“映真姑娘?” 谢映真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那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瑶华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谢映真等著她往下说,可沈瑶华没有再说別的,只是行了一礼,“多谢映真姑娘今日款待,我先回去了。” 谢映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覃阳县主那封信。信里说沈瑶华是个有本事的人,让她照看著些,还说——谢容屿对沈瑶华有意。 她当时看了这信,还觉得好笑。谢容屿那个人,心如磐石,多少贵女想嫁给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怎么会对一个商户女有意?可县主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这么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谢映真今日试探沈瑶华,本是想替堂兄牵个线。谁知沈瑶华已经成亲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谢容屿写信。 “堂兄安好。你托县主转告的事,我知道了。只是有一件事须得告诉你,沈瑶华已经有心上人了,你若有心,怕是要落空了。我虽不知你对她是何意,可她既然已经有了心上人,你总不能去拆散別人的姻缘,堂兄素来明理,想来不用我多说。” 信写好了,她封好口,叫来丫鬟,“送去东宫,交给国舅爷。” 第145章 她是很好的人 东宫。 谢容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本奏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了,那页纸还是翻在原来的地方。 欧阳从外头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公子,三小姐来信了。” 谢容屿抬起头,接过信,拆开来。 信不长,他很快就看完了。看完之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欧阳在一旁等著,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公子,三小姐说什么了?” 谢容屿把信递给他。 欧阳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沈小姐有心上人了?”他看了看谢容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三小姐说的是谁?不会是……” 谢容屿没有说话。 欧阳又看了一遍信,眉头皱了起来,“三小姐说她夫君在外养病?沈小姐什么时候成亲了?她成亲的对象不就是……”他忽然住了嘴,看著谢容屿,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公子不就是沈小姐的夫君吗? 那三小姐说的“心上人”,不就是公子自己? 欧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谢容屿那张冷淡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公子没有告诉三小姐真相,三小姐不知道阿屿就是谢容屿,自然以为沈瑶华的心上人是別人。 “公子,”欧阳斟酌著道,“三小姐不知道您就是……她以为沈小姐说的是別人。” 谢容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欧阳见他不说话,又道:“三小姐说沈小姐对夫君十分牵掛,言语间……” 谢容屿忽然开口,“她说什么?” 欧阳愣了一下,“三小姐说……” “不是三小姐。”谢容屿看著他,“你说沈小姐对夫君十分牵掛。” 欧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三小姐信里这么写的。说沈小姐提起夫君时,言语间十分牵掛。” 谢容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欧阳看见了。 他心里嘆了口气,公子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满足了。沈小姐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谢容屿把那封信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欧阳在一旁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公子,三小姐不知道实情,以为沈小姐说的是別人。可沈小姐那边……她会不会也以为您说的是別人?” 谢容屿看著他。 欧阳硬著头皮继续道:“您想想,沈小姐不知道您就是揽月阁的公子,不知道您就是国舅爷。在她眼里,您只是一个叫阿屿的护卫,一个来歷不明、身无长物的人。她知道您喜欢她吗?她知道您为她做了多少事吗?” 谢容屿没有说话。 欧阳嘆了口气,“公子,我不是说您做的不对。可您这样瞒著她,万一哪天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觉得您在骗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容屿忽然开口,“不会。” 欧阳愣了一下,“什么?” 谢容屿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出去。” 欧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著他那副不想再谈的样子,只好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容屿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那封信,低头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欧阳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地嘆了口气。 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沈小姐是这样,公子也是这样。 他摇了摇头,往前院走去。 谢容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起来。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给沈瑶华写信。 写什么呢? 告诉她他在山里养伤,一切都好?还是告诉她,他想她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最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好奇地问:“舅舅,你在做什么?” 谢容屿回过神来,“没什么。” 太子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上面只有几个被划掉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舅舅在想人?”太子问。 谢容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太子笑了,“父皇想母后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谢容屿没有说话。 太子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著下巴,看著他,“舅舅,你喜欢的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人?” 谢容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很好的人。” 太子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又追问:“怎么个好法?” 谢容屿想了想,“她很聪明,很能干,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从不向人低头。她很心软,对身边的人好得不得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可她很少笑。” 太子听得认真,又问:“那她长得好看吗?” 谢容屿的唇角弯了一下,“好看。” 太子笑了,“舅舅说她好看,那一定很好看。那她喜欢舅舅吗?” 谢容屿的笑容淡了一些,“不知道。” 太子愣了一下,“舅舅不知道?” 谢容屿摇了摇头。 太子皱起眉头,想了想,又道:“那舅舅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对她好,她就会知道了。” 谢容屿没有说话。 太子看著他,忽然道:“舅舅,是不是因为我?” 谢容屿转过头,看著他。 太子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舅舅是为了帮我,才留在京城的。要不是我,舅舅就可以回去找她了。” 谢容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关你的事。” 太子抬起头,“那舅舅为什么不去找她?” 谢容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不知道我是谁。” 太子愣住了。 谢容屿没有解释,只是道:“她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的人。” 太子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舅舅怕她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不理你了?” 谢容屿没有回答。 太子想了想,认真地道:“舅舅,你方才说她是个很好的人,那她一定不会因为你是国舅爷就不理你,可你也不能骗她。” 第146章 你和她什么关係 谢容屿看著他。 太子继续道:“父皇说过,骗人是不对的。就算是善意的谎言,也是骗人。你对她好,就应该告诉她你是谁,她若真心喜欢你,就不会在意这些。” 谢容屿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你说得对。” 太子笑了,“那舅舅什么时候去找她?” 谢容屿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月色。 “等她的事忙完了再说。” 太子看著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舅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谢容屿在窗前站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沈瑶华,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生气时皱起的眉头,想起她抱著明珠时眼底的温柔。 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她以为他只是个叫阿屿的护卫,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需要她收留的人。 他瞒了她这么久。 谢容屿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次他没有犹豫,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阿姊安好。山中清静,毒已退了大半。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痊癒。阿姊勿念。阿屿。”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 “阿姊在京中一切小心。等我回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第二日一早,信就从东宫送了出去。 沈瑶华收到信时,正在屋里看帐册。 她放下帐册,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很短,还是那些话,可最后那句“等我回来”,让她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继续看帐册。 挽棠从外头进来,手里端著一碗汤,“小姐,该用膳了。” 沈瑶华接过汤,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挽棠,崔夫人那边有没有消息?” 挽棠道:“崔夫人说,明日带您去见几位商户,都是做绸缎生意的,让您准备好。” 沈瑶华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帐册。 林婉清这几日心情不错。 她从一位参加谢映真聚会的贵女那里听说,沈瑶华已经成亲了,夫君在外养病,言语间十分牵掛。 “成亲了?”林婉清放下手里的绣棚,看著来传话的丫鬟,“你確定?” 丫鬟点头,“是,那位姑娘亲耳听见的。沈东家自己说的,说她已经成亲了,夫君在外养病。” 林婉清嘴角弯了一下。 成亲了就好。成亲了,还跟崔明远走那么近,不就是水性杨花么?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越想越得意。崔夫人若是知道沈瑶华已经有夫君了,还跟崔明远走那么近,会怎么想? 她得去告诉崔夫人。 林婉清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忽然又停了下来。 不对,不能这样直接去。她跟崔夫人又没有交情,贸然上门说这些,反倒显得她多管閒事。 她想了想,叫来丫鬟,“去打听打听,崔夫人这几日在做什么。” 丫鬟去了,不多时回来稟报,“崔夫人今日带著沈东家去见几位商户了,说要帮她引见京中做绸缎生意的老板。” 林婉清的脸沉了下来。 崔夫人对沈瑶华还真是上心。带她去见商户,替她引荐人脉,这是拿她当自己人了。 沈瑶华明明已经成亲了,还跟崔明远走那么近,崔夫人非但不介意,还处处帮她。这崔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婉清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气。 不行,她不能让沈瑶华这样下去。她得想个法子,让崔夫人看清楚沈瑶华的真面目。 林婉清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在街上衝撞她马车的落魄男人。 那人她让人查过了,姓裴,叫裴时序,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什么来路。她救了他之后,就把他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一直没有理会。那人精神不太正常,整天浑浑噩噩的,问什么都说不清楚。 可那天她提到沈瑶华的时候,那人忽然就有了反应。 林婉清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她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她让人把那落魄男人带回府,本来只是看他长得好看,想留著解闷。可那男人精神恍惚,问什么都答不上来,她就失了兴趣,让人把他送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可后来有一次,她无意中提起“沈瑶华”三个字,那男人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沈瑶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婉清当时愣了一下,“你认识沈瑶华?” 那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著头,嘴里反覆念著那个名字,像念咒一样。 林婉清那时候没当回事。可现在想起来,这人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她叫来丫鬟,“去城外庄子上,把那个姓裴的带来。”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婉清坐在屋里,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心里盘算著。 沈瑶华不是成亲了吗?不是有夫君吗?那这个姓裴的男人,跟她是什么关係? 不管是什么关係,只要能让崔夫人看见沈瑶华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就够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端起茶盏,慢慢喝著。 过了大半个时辰,丫鬟回来了。 “姑娘,人带来了。” 林婉清站起身,“带进来。” 裴时序被带进来的时候,林婉清差点没认出他。 他在庄子上住了这些日子,比刚来时乾净了些,头髮也梳整齐了,可那张脸还是苍白得嚇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显眼的是他那满头白髮,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可那张脸是年轻的。五官英俊,稜角分明,若不是这副鬼样子,倒是个好看的男人。 裴时序站在屋中央,目光呆滯,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林婉清看著他,皱了皱眉,“你认识沈瑶华?” 裴时序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著林婉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沈瑶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瑶华……她在哪儿?” 林婉清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毛。这人的眼神不对劲,像是疯了一样。 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疯了好,疯了才好用。 “她就在京城。”林婉清慢悠悠地说,“你想见她吗?” 裴时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嚇人,亮得让人心里发寒。 “想!”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急切得像是要把喉咙扯破,“她在哪儿?我要见她!我要……” 林婉清往后缩了缩,皱眉道:“你急什么?我可以让你见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裴时序看著她,“什么事?” 林婉清笑了笑,“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要在一个人面前,把你跟沈瑶华的事说出来就行。” 裴时序愣住了,“我跟瑶华的事?” 林婉清点头,“对。你们以前是什么关係?她对你做过什么?你都知道些什么?统统说出来。” 第147章 你夫君是什么人 裴时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是我妻子。” 林婉清愣住了。 裴时序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开了闸的水,止也止不住,“她嫁给了我,我娶了她。我对她那么好,可她不要我了。她跟別人跑了,跟一个护卫跑了。那个护卫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不要我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她为什么不要我?我哪里不好?我是裴氏的长公子,我是朝廷命官,我什么都给她了!她为什么不要我?” 林婉清被他的样子嚇了一跳,连忙往后躲。 疯子。 这人真是个疯子。 可疯子也有疯子的用处。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你说她是你妻子?那她现在……” 裴时序忽然停下来,看著她,眼睛里满是血丝,“她跟別人成亲了。跟那个护卫。她不要我了。” 林婉清心里大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沈瑶华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先是跟裴时序成亲,后来又跟护卫跑了,如今又跑到京城来招摇。这样的人,也配在京城立足? 她看著裴时序,嘴角弯了一下。 “你放心,我会让你见到她的。不过你得听我的安排。”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涣散,“安排?” 林婉清点了点头,“对。到时候,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事,当著一个人的面说出来就行。” 裴时序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让人心里发寒,可他自己浑然不觉。 “好,我听你的。只要能见到瑶华,让我做什么都行。” 林婉清看著他,心里暗暗得意。 疯子配荡妇,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等崔夫人知道沈瑶华是个什么人,看她还会不会拿她当自己人。 “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她摆了摆手,让人把裴时序带下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婉清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沈瑶华,你不是想在京城立足吗?我倒要看看,等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还怎么立足。 她放下茶盏,叫来丫鬟,“去打听打听,崔夫人最近还有什么安排。沈瑶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打听清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婉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弯著,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 崔夫人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若是对沈瑶华死了心,那沈瑶华在京城就少了一个大靠山。谢三小姐虽然也护著她,可谢三小姐是什么人?眼高於顶的主儿,若是知道沈瑶华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会护著她吗? 至於谢伯安那边,白鶯鶯自然会添柴加火。 到时候,沈瑶华孤立无援,还怎么在京城待下去? 林婉清想到这里,心情更好了。 谢映真的花厅里,茶香裊裊,几位贵女正围著沈瑶华看新到的珠玉。 沈瑶华今日带了一只匣子来,里头装著十几件从匀城新送来的首饰。 有白玉簪、翡翠鐲、玛瑙串,还有几件金镶玉的步摇,样式新颖,做工精细,在京城並不多见。 孙姑娘拿起一支白玉簪,对著光看了看,嘖嘖称奇,“这玉质真好,温润细腻,比我在翠玉阁见过的那批还要好。” 沈瑶华笑道:“这批是特意挑的,料子用的是和田的上等白玉,雕工也是匀城最好的师傅做的。孙姑娘喜欢,拿去戴就是了。” 孙姑娘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客气了。” 旁边几位姑娘也纷纷挑选起来。有人看中了翡翠鐲子,有人喜欢玛瑙串,还有人盯著那几件金镶玉的步摇不放。沈瑶华一一应著,价钱也报得公道,比京城的铺子便宜不少,几位姑娘都满意得很。 谢映真坐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盏茶,慢慢喝著,目光却一直在沈瑶华身上打转。她看著沈瑶华跟那些姑娘们说笑,看著她不卑不亢地谈生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日她给谢容屿去了信,至今没有收到回音。以她对那位堂兄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可沈瑶华已经成亲了,言语间对夫君也十分牵掛,这桩事,怕是难了。 她嘆了口气,放下茶盏,走到沈瑶华身边坐下。 “瑶华,你这批货確实好。我有个主意,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沈瑶华转过头,“映真姑娘请说。” 谢映真道:“你在京城做首饰生意,光靠寄卖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自己开间铺子,位置也不用太好,清静些的地方就行。贵女们买首饰,讲究个私密,不喜欢人多眼杂的地方。” 沈瑶华心里一动,这主意她其实也想过,只是一直没有合適的机会提出来。如今谢映真开口,倒是个好由头。 “映真姑娘说得是。我也想过开铺子,只是初来乍到,对京城不熟,怕选不好地方。” 谢映真笑了,“地方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做房產生意的,让他们帮你留意著,有合適的就告诉你。” 沈瑶华连忙道谢,“多谢映真姑娘。”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生意做大了,我也跟著沾光。到时候买首饰,可得给我便宜些。” 沈瑶华笑道:“那是自然。” 几位姑娘又坐了一会儿,便陆续告辞了。沈瑶华也起身要走,谢映真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她。 “瑶华,我有句话想问你。” 沈瑶华回过头,“姑娘请说。” 谢映真看著她,斟酌著道:“你那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第148章 什么时候找她 沈瑶华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后来走散了,又重逢。他为我做过很多事,替我挡过刀,救过明珠的命。若不是他,我和明珠早就死在匀城了。” 谢映真听著,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看得出,沈瑶华说这些话时,眼底是有光的。那种光,不是装出来的。 “那他如今在哪儿养病?什么病?要不要紧?” 沈瑶华道:“在城外山里,中了毒,需要用药泉泡著才能解毒。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好了。” 谢映真点了点头,“那就好。等他好了,带来给我见见。” 沈瑶华笑了笑,“好。” 从谢府出来,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谢映真今日问起阿屿,她心里其实有些意外。这位谢三小姐虽然对她好,可也从来不问这些私事,今日怎么忽然关心起来了? 她想起席上那些姑娘说起谢容屿时,谢映真忽然问她“想不想见”。那时候她没多想,只当是客气话。可后来谢映真又问起阿屿,她忽然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些什么联繫。 沈瑶华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谢映真是什么人?皇后的堂妹,谢家嫡支的小姐。她怎么会把谢容屿跟她扯在一起?多半是她想多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迎上来,说明珠今日乖得很,吃了就睡,醒了就玩,不哭不闹。沈瑶华点了点头,先去看了明珠,小傢伙正醒著,在床上翻来翻去,见她进来,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长。 沈瑶华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散了。 管他什么谢容屿不谢容屿的,她只想把生意做好,把明珠养大,等阿屿回来。 东宫。 谢容屿这几日忙得很。太子年纪渐长,圣上开始让他参与朝政,瑞王那边的人蠢蠢欲动,处处跟太子作对。谢容屿一边要替太子谋划,一边要防著瑞王使绊子,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傍晚,他终於得了空,在书房里坐著,面前摊著一本奏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沈瑶华,想起她一个人在京中,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生意顺不顺利,有没有人欺负她,明珠乖不乖,夜里睡得好不好。 他拿起笔,想给她写信,可提起笔来,又不知道写什么。上次的信,她应该收到了吧?怎么没有回信?是太忙了,还是…… 欧阳从外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嘆了口气。 “公子,三小姐又来信了。” 谢容屿抬起头,接过信,拆开来。 谢映真的信写得不长,字跡却很认真。 “堂兄安好。前几日我又见了沈瑶华,跟她说了开铺子的事。她答应了,我让人帮她留意铺面。她是个有本事的,生意做得不错,人也聪明,跟京中的姑娘们处得也好。只是我问起她夫君,她说了许多,言语间十分牵掛。那人替她挡过刀,救过她女儿的命,她对他很是感激。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有那个人的。堂兄,我不是要劝你放弃,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谢容屿把信看完,折好,收进袖子里。 欧阳在一旁看著,忍不住问:“公子,三小姐说什么了?” 谢容屿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 欧阳等了等,见他不说话,又问:“公子,您不打算告诉沈小姐吗?” 谢容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再等等。” 欧阳急了,“还等?等什么呢?三小姐都以为沈小姐心里有別人了。您再不告诉她,万一……” “万一什么?”谢容屿看著他。 欧阳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万一沈小姐真的喜欢上別人了”吧? 谢容屿收回目光,淡淡道:“她说的那个人,是我。” 欧阳愣住了。 谢容屿没有解释,只是道:“她说的替她挡刀、救明珠的人,是我。她牵掛的人,也是我。” 欧阳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那公子更应该告诉她了。她心里有你,你也心里有她,何必这样瞒著?” 谢容屿没有说话。 欧阳还要再说,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太子推门进来,见欧阳也在,笑了笑道:“舅舅,我有事找你。” 欧阳识趣地退了出去。 太子在谢容屿对面坐下,看著他,“舅舅,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谢容屿摇了摇头,“没有。太子有什么事?” 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父皇让我交给你的。说是瑞王那边又有动静了,让你查查。” 谢容屿接过信,拆开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太子看著他,忽然问:“舅舅,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谢容屿抬起头,“什么?” 太子笑了,“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好的人啊。你去找她了吗?” 谢容屿摇了摇头。 太子嘆了口气,“舅舅,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了。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告诉她。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谢容屿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小年纪,倒是什么都懂。” 太子挺了挺胸,“那是自然。父皇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知道,藏著掖著不是大丈夫所为。” 谢容屿没有说话。 太子又道:“舅舅,你是不是怕她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不理你了?” 谢容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 太子等著他往下说。 谢容屿道:“我瞒了她很久。从一开始就在瞒她。她以为我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以为我需要她收留。她对我好,是因为她觉得我可怜。” 太子皱起眉,“那舅舅为什么不告诉她?” 谢容屿没有回答。 太子看著他,忽然道:“舅舅,你有没有想过,她对你好,也许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对她好?” 谢容屿怔了一下。 太子继续道:“你替她挡过刀,救过她女儿的命,陪她走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事,跟她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有什么关係?她感激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谢容屿看著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 太子笑了,“那舅舅什么时候去找她?” 谢容屿想了想,“再过些日子。等太子这边的事稳一稳。” 太子点了点头,“好。那舅舅要答应我,到时候一定要告诉她。” 谢容屿笑了,“好。” 第149章 你认识吗 林婉清这几日心情不错。 她派去盯著沈瑶华的人回报,说沈瑶华这几日忙得很,不是在翠玉阁就是在谢府,偶尔还去崔家,跟崔夫人走得很近。 “崔夫人还带她去见了几个做绸缎生意的老板。”丫鬟低声道,“听说谈得还不错,有两家已经答应跟沈家合作了。” 林婉清的脸色沉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 “急什么?让她得意几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株牡丹,开得正盛,红艷艷的,煞是好看。 “裴时序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丫鬟道:“还在庄子上,听话得很。只是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念叨沈瑶华的名字。” 林婉清冷笑一声,“念叨就念叨吧。让他再念叨几天,等用上他的时候,別给我掉链子就行。” 丫鬟点头,“姑娘放心,奴婢让人盯著呢。” 林婉清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崔夫人那边,最近有什么安排?” 丫鬟想了想,“听说崔夫人要办个赏花会,请了好些人。沈瑶华也在受邀之列。”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赏花会?什么时候?” 丫鬟道:“三日后。” 林婉清嘴角弯了起来。 三日后。正好。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你去安排一下,让裴时序准备准备。三日后,我要他出现在崔家的赏花会上。” 丫鬟愣了一下,“姑娘,崔家的赏花会,外人进不去的。” 林婉清看了她一眼,“外人进不去,跟著我进去不就行了?” 丫鬟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姑娘英明。” 林婉清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牡丹上。 沈瑶华,你不是想在京城立足吗?我倒要看看,等崔夫人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她还会不会帮你。 等那些贵女们知道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们还会不会买你的首饰。 至於谢三小姐…… 林婉清嘴角弯了一下。谢三小姐最重名声,若是知道沈瑶华的真实面目,怕是第一个翻脸。 到时候,沈瑶华在京城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越想越得意,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丫鬟在一旁看著,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还有一件事。那个裴时序,精神不太正常,万一在赏花会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婉清摆了摆手,“怕什么?我要的就是他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越疯,效果越好。” 丫鬟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 林婉清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张脸,精致、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想起那日在茶楼上,沈瑶华坐在崔夫人身边,不卑不亢地跟她说话的样子。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一个从外地来的商户女,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却能那样从容地面对她这个侍郎千金。 不是胆子大,就是心机深。 林婉清当时以为是前者,现在她知道了,是后者。 一个有夫君的女人,还跟崔明远走那么近,不是心机深是什么? 她对著镜子笑了笑,拿起一支簪子插在发间,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给崔夫人递个帖子,就说三日后我去参加她的赏花会。”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林婉清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自己的笑脸,忽然想起裴时序那天说的话。 “她是我妻子。” “她跟別人跑了。” “她不要我了。” 林婉清嘴角弯了弯。 沈瑶华,你不是想在京城立足吗?那我就让你知道,在京城立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三日后,崔家的赏花会如期举行。 崔夫人的园子在城东,虽比不上谢府的规模,却也是京中有名的好去处。园中种满了各色花卉,正是暮春时节,牡丹、芍药、蔷薇竞相开放,奼紫嫣红,美不胜收。 沈瑶华到的时候,园中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崔夫人站在花厅门口迎客,见她来了,笑著拉过她的手。 “瑶华,快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夫人。” 沈瑶华跟著崔夫人往里走,一一见了那些夫人。有人对她客气,有人对她冷淡,还有人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沈瑶华不卑不亢,一一应对。 崔夫人看著她,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確实是个有分寸的。 正说著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崔夫人抬起头,看见林婉清带著几个丫鬟走了进来。 “崔夫人安好。”林婉清笑盈盈地行了一礼。 崔夫人笑著还礼,“林姑娘来了,快请进。” 林婉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沈瑶华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东家也在?”她走过去,笑容和善,“那日茶楼一別,好久不见了。” 沈瑶华还了一礼,“林姑娘安好。” 林婉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沈东家气色不错,看来在京城的生意做得还顺利?” 沈瑶华笑了笑,“托林姑娘的福,还过得去。”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其他夫人说话去了。 沈瑶华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微微沉了一下。那日在茶楼上,林婉清对她的敌意毫不掩饰。今日忽然这样和善,反倒让人不安。 崔夫人也察觉到了,低声道:“她今日怎么来了?我没给她下帖子。” 沈瑶华愣了一下,“那她怎么……” 崔夫人摇了摇头,“来都来了,总不能赶出去。你小心些,这姑娘心眼小,怕是衝著你来的。” 沈瑶华点了点头,“崔夫人放心,我有分寸。” 赏花会继续进行。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赏花、品茶、说閒话。沈瑶华跟在崔夫人身边,跟几位夫人说了几句话,便退到一旁喝茶。 她坐在花厅角落里,看著园中的景致,心里想著阿屿。他信中说毒已退了大半,再养些日子就能痊癒。她数著日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再熬几日,他就该回来了。 正想著,林婉清忽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东家一个人坐在这儿,怎么不去跟夫人们说话?” 沈瑶华笑了笑,“我初来乍到,跟夫人们不熟,怕说错话得罪人。” 林婉清笑道:“沈东家太谦虚了。你在匀城时,连裴家那样的世家都能应付,何况几位夫人?” 沈瑶华看著她,没有说话。 林婉清继续道:“沈东家在匀城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裴家那么大的门第,你都敢和离,真是好胆量。” 沈瑶华放下茶盏,淡淡道:“林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 林婉清笑了,“不过是听人说的。沈东家別介意。”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在街上救了一个人。那人从外地来的,落魄得很,满头白髮,看著怪可怜的。” 沈瑶华没有接话。 林婉清看著她,慢悠悠地道:“那人说他姓裴,是从匀城来的。沈东家认识吗?” 第150章 等我回来 沈瑶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裴? 匀城来的? 她想起裴时序,想起那日阿屿说裴鸣带著一家老小跑了,只留下裴时序一个人在匀城。后来她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不认识。”她淡淡道。 林婉清笑了,“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人疯疯癲癲的,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沈东家慢慢坐,我去那边看看。” 沈瑶华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远。 林婉清方才那番话,不像是隨口说的。她提起裴时序,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沈瑶华坐在那里,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她想起裴时序,想起那些年在裴家的日子,想起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纠缠的模样。那个人,她不想再见,也不想再有任何瓜葛。 可林婉清既然提起了他,就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崔夫人那边走去。 赏花会进行到一半,园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瑶华正在跟一位夫人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吵嚷声。她抬起头,往那边看去,只见几个丫鬟正拦著一个男人,那男人衣衫襤褸,满头白髮,正往园中闯。 “让我进去!我要见瑶华!我要见沈瑶华!”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声嘶力竭,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沈瑶华的脸白了。 她认得那个声音。 裴时序。 他怎么在这里? 崔夫人脸色大变,连忙叫来几个婆子,“快,把人赶出去!別让他惊扰了客人!” 几个婆子衝过去,七手八脚地把那男人往外拖。可那男人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瑶华!沈瑶华!你出来见我!我是你夫君!你不能不见我!” 园中一片譁然。 夫人们交头接耳,姑娘们捂住了嘴,所有人都看著沈瑶华,目光里有惊讶,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沈瑶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看著裴时序被拖走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把他带来的? 她下意识地往人群中看去,对上了林婉清的目光。 林婉清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著,见沈瑶华看过来,轻轻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样,惊喜吗? 沈瑶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崔夫人走过来,拉著她的手,低声道:“瑶华,那人是谁?怎么会在我的赏花会上闹事?” 沈瑶华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崔夫人,那人是我前夫。” 崔夫人愣住了。 沈瑶华继续道:“他精神不太好,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给夫人添麻烦了,是我的不是。” 崔夫人看著她,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夫人们还在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前夫?沈东家成过亲?” “听说是和离了的,跟夫君闹翻了。” “那男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还喊什么夫君,真是丟人。” “嘖嘖,商户女就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 沈瑶华听著这些话,脸上没有表情。她知道这是林婉清设的局,知道裴时序是被故意带来的,知道这些人说的话都是林婉清想听的。 可她不能慌。她越慌,林婉清越得意。 她转过身,面向那些夫人,声音平静,“诸位夫人,那人確实是我前夫。我们在匀城已经和离了,官府有案可查。他精神不太好,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惊扰了诸位,是沈瑶华的过错。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夫人们面面相覷,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不以为然,还有人继续交头接耳。 林婉清站在人群中,笑盈盈地道:“沈东家,你前夫怎么知道你今天在这儿?该不会是你告诉他的吧?” 沈瑶华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林姑娘说笑了。我跟他在匀城就和离了,再无往来。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我也想知道。” 林婉清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瑶华继续道:“林姑娘方才说,你在街上救了一个人,姓裴,从匀城来的。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他。林姑娘救了他,又带他来崔夫人的赏花会,这份心意,沈瑶华领了。”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婉清身上。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沈瑶华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开。她原本想的是让裴时序闹一场,让沈瑶华丟脸,然后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沈瑶华这样一说,倒显得她是故意把人带来的。 “沈东家这是什么话?”她勉强笑道,“我只是隨口一说,可没带他来。” 沈瑶华看著她,淡淡道:“是吗?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林姑娘方才跟我说救了一个姓裴的,我还以为是他呢。” 林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崔夫人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好了,不过是个疯子闯进来,有什么好议论的?”她扫了眾人一眼,“瑶华是和我合作做生意的,她的为人我信得过。至於那些陈年旧事,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夫人们见崔夫人开口,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散了。 林婉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精心设计的局,就这样被沈瑶华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非但没有让沈瑶华丟脸,反而让崔夫人更护著她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瑶华站在花厅里,看著林婉清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却没有落下。 她知道,林婉清不会善罢甘休。 崔夫人走过来,拉著她的手,低声道:“瑶华,你跟林婉清有什么过节?” 沈瑶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崔公子吧。” 崔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嘆了口气,“这姑娘,心眼太小了。明远跟她又没什么,她倒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沈瑶华没有说话。 崔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別怕,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崔夫人。” 赏花会散后,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裴时序被拖走时那副模样,满头白髮,衣衫襤褸,像一条丧家之犬。那个人,曾经是裴氏的长公子,是匀城人人称羡的世家子弟,是她的丈夫。 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她不同情他,也不恨他。只是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 拾云迎上来,低声道:“小姐,有您的信。”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 是阿屿的笔跡。 “阿姊安好,山中清静,毒已退了大半。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痊癒。阿姊在京中一切小心。等我回来。” 沈瑶华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快步往屋里走去。 明珠正在床上翻来翻去,见她进来,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长。 沈瑶华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轻声道:“明珠,你阿屿叔叔快要回来了。”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 沈瑶华抱著她,在窗前坐下。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片红。 第151章 裴时序再纠缠 崔家的赏花会之后,沈瑶华在京城的日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林婉清没有再找上门来,白鶯鶯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生意照常做著,谢映真帮忙寻的铺面也有了眉目,在城东一条清净的巷子里,前后两进,地方不大,胜在雅致。 沈瑶华去看过一次,当场就定了下来,让陈掌柜从匀城调了几个得用的匠人和伙计进京,又请方掌柜帮忙盯著装修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知道,这份安静是假的。 林婉清不是那种吃了亏就罢休的人。她在赏花会上丟了脸,一定会找补回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 沈瑶华心里绷著一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这日傍晚,她从铺子里回来,刚进园子,拾云就迎上来,面色有些古怪。 “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信是裴时序写的。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可沈瑶华认得,那就是裴时序的字。 “瑶华,我想见你一面。我有话要对你说。明日在城东的长春茶楼,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沈瑶华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裴时序怎么知道她在京城?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赏花会上那场闹剧之后,她以为他被赶出去就消停了,没想到他居然找上门来。 拾云在一旁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是谁的信?” 沈瑶华没有回答,只是道:“没事。明日我不出门,谁来找我都说不在。” 拾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沈瑶华果然没有出门。她在家里看帐册,陪明珠玩,又让人把铺子里的帐目送来核对,一整天都没有踏出园子一步。 傍晚的时候,挽棠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那个裴时序还在茶楼等著呢。从早上坐到晚上,一步都没走。茶楼的掌柜都来问了好几回了,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坐在那儿不吃不喝,就盯著门口看。” 沈瑶华翻了一页帐册,头也没抬,“隨他去。” 挽棠急了,“小姐,他要是天天去茶楼等著,传出去多难听啊。那些不知道內情的人,还以为您跟他有什么呢。” 沈瑶华放下帐册,看著她,“你怕什么?我跟他早就和离了,官府有案可查。他愿意等,就让他等。等累了,自然就走了。” 挽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拾云拉了一把,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可裴时序没有走。 第二日,他又去了茶楼。从早坐到晚,不吃不喝,就盯著门口看。茶楼的掌柜不耐烦了,让人来传话,说再这样下去,他这生意没法做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裴时序日日都去。他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点一壶最便宜的茶,从早坐到晚,哪儿也不去。 消息传开了,京中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那是个疯子,有人说那是个痴情种,还有人说,那是沈东家的前夫,从匀城追到京城来求复合的。 沈瑶华的名声,就这样被人嚼来嚼去。 谢映真听说了这事,派人来问。沈瑶华只说了一句:“那是他自作多情,与我无关。”谢映真便没有再问。 崔夫人也听说了,把沈瑶华叫去,问她要不要帮忙。沈瑶华摇了摇头,说不用,她自己能处理。 可林婉清不会让她就这样“处理”掉。 裴时序在茶楼等了七日之后,林婉清终於出手了。 这日午后,沈瑶华正在铺子里看装修的进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她走出去,看见裴时序正站在铺子门口,被两个伙计拦著。 他比上次在赏花会上见到时更瘦了,满头白髮乱糟糟的,衣裳也脏兮兮的,像个乞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直直地盯著沈瑶华,像要把她吃了一样。 “瑶华!”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终於肯出来了!我等你等了七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裴时序,我跟你已经没有关係了。你回去吧,別再来找我了。” 裴时序像是没听见一样,往前冲了两步,被伙计死死拦住。他挣扎著,眼睛始终盯著沈瑶华。 “瑶华,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白鶯鶯的事是我不对,和离的事也是我不对。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这些话,她在匀城听过无数遍了。那时候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来,日日说,说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 “裴时序,我跟你已经和离了。你回匀城去吧,別在京城待著了。” 裴时序摇头,摇得头髮都散了,“我不回去。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回去。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嘴硬。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沈瑶华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要进屋。 裴时序急了,拼命挣扎,一把推开拦著他的伙计,衝上去拉住沈瑶华的袖子。 “瑶华!你別走!你听我说——” 沈瑶华猛地转过身,甩开他的手,目光冷得像冰。 “裴时序,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裴时序被她甩了一个趔趄,踉蹌著退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看著沈瑶华,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瑶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那么好,你——” “以前?”沈瑶华打断他,声音冷冷的,“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裴时序,你要是还有一点自尊,就马上离开。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裴时序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还有人嘖嘖称奇。 裴时序看著那些人,又看著沈瑶华,忽然蹲在地上,抱著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像受伤的野兽,悽厉得让人心里发寒。 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蹲在地上哭,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她想起那些年在裴家受的委屈,想起他背著她跟白鶯鶯苟且,想起他为了面子不肯低头,想起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纠缠的模样。 这个人,不值得她同情。 “送客。”她丟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屋。 两个伙计上前,把裴时序从地上拖起来,架著他往外走。裴时序挣扎著,回头看著沈瑶华的背影,嘴里还在喊。 “瑶华!瑶华你別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声音渐渐远了,街上的人也散了。 沈瑶华站在铺子里,手扶著柜檯,指节泛白。 方掌柜从里头出来,见她脸色不好,连忙倒了杯茶递过来,“沈东家,你没事吧?” 沈瑶华接过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没事。” 方掌柜嘆了口气,“这人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沈瑶华没有说话。她知道裴时序能找到这里,不是巧合。他一个外地来的落魄人,在京中无亲无故,怎么可能知道她的铺子在哪儿?怎么知道她每日的行踪? 有人在背后帮他。 那个人是谁,沈瑶华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第152章 怎么变成这样 她放下茶盏,对方掌柜道:“方掌柜,铺子里的事您多费心,我先回去了。” 方掌柜点了点头,“你放心,这儿有我呢。” 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缓缓驶动,往园子的方向去。她听见外头街市的喧闹声,听见小贩的叫卖声,听见孩童的笑闹声,可那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像是隔著一层什么。 她想起裴时序方才蹲在地上哭的模样。那个人,曾经是裴氏的长公子,是匀城人人称羡的世家子弟。他跪在裴府门口求她嫁给他时,背上的鞭痕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瑶华,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他说,瑶华,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那时候她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后来呢?后来他背著她跟白鶯鶯苟且,后来他为了面子不肯低头,后来他站在沈家门口日日纠缠,说他已经知道错了,让她原谅他。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车顶,轻轻笑了一声。 原谅?她早就原谅了。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而是因为不值得记恨。恨一个人太累了,她不想把力气花在那种事上。 可原谅不代表她还要跟他纠缠。 裴时序这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走到二门时,拾云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又有人送信来了。”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看。还是裴时序的笔跡,这回写得比上次更潦草,像是手在发抖。 “瑶华,你不肯见我,我就去死。我说到做到。” 沈瑶华把信看完,面无表情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拾云在一旁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又是那个裴时序?” 沈瑶华点了点头。 拾云急了,“他说什么了?” 沈瑶华没有回答,只是道:“去让人盯著他,別让他真做出什么傻事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不惹麻烦。” 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瑶华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把裴时序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信放在烛火上,看著火苗舔上纸边,一点点把那页纸烧成灰烬。 她不会去见他的。 他要去死,就去死。跟她有什么关係? 可她知道,他不会去死的。裴时序那个人,最爱的就是他自己。他怎么可能去死?不过是嚇唬她罢了。 可她还是让人去盯著他了。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死在京城,给她惹麻烦。 这世道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为你去死,別人不会说那男人有病,只会说那个女人心狠。她不在乎那些閒话,可她不想因为这些閒话影响到生意。 沈瑶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阿屿,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忽然很想念他。想念他站在她身边时,那种安心的感觉。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怕。那些牛鬼蛇神,来一个他挡一个,来两个他挡一双。 可他不在。他在山里养伤,要三十日才能回来。 她数著日子,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再熬几日,他就该回来了。 沈瑶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再熬几日,就好了。 裴时序没有去死。 他在街上游荡了一夜,第二日又出现在沈瑶华的铺子门口。 这回他没有闹,只是蹲在门口,抱著膝盖,像一条丧家之犬。伙计们赶他,他不走;骂他,他不应;推他,他就挪两步,然后又蹲回来。 方掌柜出来看了几回,摇头嘆气,却也没办法。 沈瑶华没有去铺子。她在家待了一日,让人把铺子里的帐目送来核对,又让人去催装修的进度,忙了一天,到了傍晚,挽棠从外头回来,说裴时序还在铺子门口蹲著。 “小姐,他这样天天蹲在那儿,客人都不敢上门了。方掌柜说,再这样下去,这生意没法做了。” 沈瑶华放下帐册,沉默了一会儿。 “去报官。” 挽棠愣了一下,“报官?” 沈瑶华点了点头,“他骚扰我,影响我做生意,官府管不管?” 挽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转身去了。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两个差役把裴时序从铺子门口拖起来,问了几句,他也不说话,只是摇头。差役看了看他那副落魄样子,又看了看沈瑶华的铺子,倒是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他赶走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蹲在门口,抱著膝盖,一声不吭。差役来了,他就走;差役走了,他又回来。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沈瑶华终於坐不住了。 这日傍晚,她亲自去了铺子。裴时序果然蹲在门口,见她来了,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嚇人。 “瑶华!你终於肯来见我了!” 沈瑶华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裴时序,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时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嚇著她一样,“我想见你。我就是想见你。瑶华,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裴时序,我跟你已经和离了。你回匀城去吧,別在京城待著了。” 裴时序摇头,“我不回去。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回去。瑶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只是嘴硬。你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 “够了。”沈瑶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裴时序,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跟你,早就没有关係了。你在匀城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会原谅你,也不会跟你回去。你要是还有一点自尊,就马上离开京城,別再出现在我面前。” 裴时序的脸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瑶华没有再看他,转身进了铺子。 身后,裴时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看著她走进铺子,看著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嫁给他,穿著大红嫁衣,坐在婚床上,低著头,脸颊微红。他掀开盖头,看著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想,这辈子,值了。 可后来呢?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裴时序蹲在地上,抱著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153章 螳螂捕蝉 林婉清在府里等了几日,终於等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丫鬟从外头回来,低声道:“姑娘,那裴时序已经连著好几日去沈瑶华的铺子门口闹了。沈瑶华报了官,可官府也拿他没办法。他赶走了又回来,跟狗皮膏药似的。” 林婉清嘴角弯了一下,“沈瑶华呢?她什么反应?” 丫鬟道:“她不理他。见了面就赶,赶不走就报官。可那裴时序不怕,赶了又来。” 林婉清点了点头,又问:“崔夫人那边知道了吗?” 丫鬟道:“应该知道了。这几日京中都在传这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沈瑶华心狠,有人说裴时序可怜,还有人说沈瑶华不守妇道,前夫都追到京城来了,她还不肯回头。” 林婉清笑了,“好。传得越广越好。”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崔夫人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丫鬟想了想,“听说崔夫人这几日没出门,也没见沈瑶华。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那些閒话,不想沾边。”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崔夫人不理沈瑶华了?这可是个好兆头。 她想了想,道:“再去打听打听。看看崔夫人到底是什么態度。还有谢三小姐那边,也打听打听。”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林婉清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笑了笑。 沈瑶华,你以为在赏花会上占了上风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好戏还在后头呢。 裴时序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的名声臭了,看谁还敢跟你做生意。崔夫人不理你了,谢三小姐也未必肯帮你。到时候,你那个什么首饰铺子,还开得起来吗?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她没有得意太久。 第二日,丫鬟带回来的消息让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姑娘,崔夫人那边有动静了。她今天派人去看了沈瑶华,还让人送了东西去。听说是些补品,让沈瑶华好好养身子。”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什么?崔夫人还帮她?” 丫鬟低著头,“是。而且谢三小姐那边也派人去了,说让沈瑶华別怕,有什么事她兜著。” 林婉清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崔夫人和谢三小姐都还护著沈瑶华?那些閒话,她们没听见吗?还是听见了也不在乎? 她咬了咬牙,“继续盯著。我就不信,她们能护她一辈子。” 丫鬟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林婉清坐在屋里,脸色阴晴不定。她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备车,去城外庄子。” 裴时序被林婉清的人从街上带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马车里,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著沈瑶华的名字。到了庄子上,林婉清已经在等著他了。 她坐在堂屋里,端著茶盏,看著被带进来的裴时序,目光里满是厌恶。 这人比她想像中还没用。闹了这么多天,沈瑶华还是好好的,崔夫人和谢三小姐也还护著她。倒是这个裴时序,除了丟人现眼,什么用都没有。 “裴公子,”她开口,声音淡淡的,“你在街上闹了这么多天,沈瑶华理你了吗?”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她,目光涣散,“没有。她不肯见我。她不要我了。” 林婉清冷笑一声,“她不要你,你就这么算了?” 裴时序愣愣地看著她。 林婉清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这样闹,没有用。她只会更討厌你。你要真想让她回心转意,得想別的法子。” 裴时序看著她,“什么法子?” 林婉清嘴角弯了一下,“她不是要开铺子吗?不是要在京城立足吗?你要是能把她的铺子搅黄了,把她的生意搅散了,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找你。” 裴时序愣住了。 林婉清继续道:“你想想,她在京城无亲无故,靠的就是那点生意。生意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到时候,她不求你,还能求谁?” 裴时序站在那里,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瑶华最在乎的就是生意。生意没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到时候,她就只能来找我了。” 林婉清笑了,“你总算开窍了。” 裴时序忽然抬起头,看著她,“你是谁?你为什么帮我?” 林婉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把沈瑶华抢回来。你听我的,没错。” 裴时序看著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他点了点头,像一只被牵著线的木偶。 林婉清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暗暗得意。 裴时序离开后,林婉清坐在堂屋里,慢慢喝著茶。 她忽然想起方才裴时序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那眼神,不像是疯子,倒像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管他是不是疯子,只要能用就行。 沈瑶华,你以为有崔夫人和谢三小姐护著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裴时序从庄子上回来后,没有再去沈瑶华的铺子门口蹲著。 他换了个法子。 他开始在街上逢人就说,沈瑶华是他的妻子,是被一个护卫拐跑的。他说那个护卫来歷不明,是个骗子,骗了沈瑶华的钱,还骗了她的人。他说沈瑶华是被蒙蔽了,只要有人揭穿那个护卫的真面目,她就会回来。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裴时序可怜,被妻子拋弃了还念念不忘。有人说沈瑶华糊涂,放著好好的夫君不要,跟个护卫跑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沈瑶华水性杨花,在匀城时就勾三搭四,到了京城还是这副德性。 沈瑶华听到这些话时,正在铺子里看帐册。挽棠从外头跑进来,气得脸都红了。 “小姐!那个裴时序在外面到处乱说!说您被骗子拐跑了,说您糊涂,说您——” “我知道了。”沈瑶华打断她,声音平静。 挽棠急了,“小姐,您就不生气吗?” 沈瑶华放下帐册,看著她,“生气有什么用?嘴长在他身上,我管不了。隨他说去。” 挽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拾云拉了一把,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沈瑶华低下头,继续看帐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不怕那些閒话。可她担心阿屿。 阿屿不知道这些事。他在山里养伤,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回来,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他会生气吗?会难过吗?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会的。阿屿不会在意这些閒话。他不是裴时序,他不会因为別人的议论就动摇。 她相信他。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时序的话,已经传到了另一个人耳朵里。 白鶯鶯坐在谢伯安的宅子里,听著丫鬟的稟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瑶华,你也有今天。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对丫鬟道:“去打听打听,那个裴时序住在哪儿。”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白鶯鶯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原本想自己对付沈瑶华,可现在有人替她出手了,她何必自己动手? 让裴时序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闹到最后,沈瑶华在京城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滚回匀城,那时候,她再慢慢收拾她。 白鶯鶯想到这里,心情更好了。 她转身回到桌前,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沈瑶华,你不是厉害吗?不是有谢三小姐护著吗?我倒要看看,等你的名声臭了,生意黄了,谢三小姐还护不护你。 等崔夫人也厌了你,等你那个护卫回来也救不了你,那时候,你还能往哪儿跑? 白鶯鶯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片暗红。 京城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第154章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裴家人来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裴鸣在京城的日子比在匀城时难了十倍。 瑞王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当初在匀城时,裴鸣是堂堂太守,手里攥著实权,瑞王的人见了他还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裴大人”。 可如今到了京城,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官职,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连瑞王府的门房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排破房子夹出来的一条缝,窄得连马车都进不去。 地上永远是湿的,泛著一股酸臭味,墙角长著青苔,老鼠在屋檐下跑来跑去。裴鸣这辈子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裴老夫人住不惯,日日骂,骂裴鸣没出息,骂裴家倒了八辈子霉,骂沈瑶华那个贱人害得他们流落至此。裴夫人不说话,只是整日坐在窗前发呆,人都瘦了一圈。裴筠芷更是不消停,嫌屋子小,嫌饭菜差,嫌没有丫鬟伺候,天天吵著要回匀城。 “回匀城?”裴鸣冷笑一声,“你以为匀城还是咱们的?裴家的產业都充了公,回去做什么?喝西北风?” 裴筠芷被他吼得不敢说话,缩在角落里掉眼泪。裴老夫人心疼孙女,又跟裴鸣吵了一架。裴鸣摔门出去,在巷口站了许久,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他在瑞王手下討了个差事,说是差事,其实就是跑腿打杂。瑞王的人让他去查这个,去盯那个,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他堂堂裴氏家主,做过太守的人,如今却要给人当狗使唤。可他没有办法。不干,连这口饭都吃不上。 这日傍晚,裴鸣从瑞王府出来,沿著大街往城南走。走到城东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街对面有一间铺子,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进出的都是穿戴体面的女客。铺子门脸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瑶华阁”三个字。裴鸣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瑶华。沈瑶华。 他往前走了两步,隔著街往铺子里看。里头人影绰绰,看不太清楚,可那个站在柜檯后面、正跟客人说话的身影,他认出来了。是沈瑶华。 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簪著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比在匀城时还要精神几分。她正笑著跟一位夫人说话,那笑容从容得体,跟从前在裴府时那副隱忍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鸣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他看见那些夫人小姐们从铺子里出来,手里都提著锦盒,脸上带著满意的笑。他看见沈瑶华送客人到门口,举止大方,不卑不亢。他看见那间铺子生意好得让人眼红,光是站在街对面这一会儿,就进去了好几拨客人。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商户女,这个被他裴家嫌弃了三年、和离时被他威胁要让她“吃一辈子牢饭”的女人,如今在京城站住了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他裴鸣,堂堂世家家主,却住在那条连狗都不愿意待的巷子里,靠给人跑腿混日子。 裴鸣转过身,快步往城南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巷子里,天已经黑了。裴老夫人和裴筠芷又吵了一架,为了晚饭的菜色。裴夫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裴时序不在,他自从到了京城就神神叨叨的,整日往外跑,不知在做什么。 裴鸣没有理会那些吵闹,径直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沈瑶华在京城。她开了铺子,生意很好。她有钱,有人脉,有生意。 裴鸣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在瑞王手下不好过。瑞王要银子,要人脉,要能办事的人。可他裴鸣什么都没有了。匀城的產业充了公,裴家的名头在京城一文不值,他拿什么去討好瑞王? 可沈瑶华有。 她有钱。沈家商行做了几十年,底子厚得很。她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又好,银子只会越来越多。她有人脉。覃阳县主、谢三小姐、崔家,哪个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能把她拿捏住,这些东西不就都是他的了? 裴鸣睁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他想起裴时序。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如今疯疯癲癲的,整日念叨著沈瑶华的名字。他原来觉得裴时序丟人,可现在想想,倒也不是坏事。 沈瑶华虽然和离了,可裴时序到底是她的前夫,是明珠的生父。这个关係,断不了。只要裴时序还在,他裴鸣就还有机会。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裴时序的屋子在院子最里面,门关著,里头黑漆漆的。裴鸣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裴时序蜷缩在床上,抱著膝盖,嘴里念念有词。 “时序。”裴鸣叫了一声。 裴时序没有反应,还在念叨著什么。裴鸣走近了些,听清了那几个字——“瑶华,瑶华,你为什么不理我……” 裴鸣在床边坐下,看著他这个儿子。满头白髮,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这副模样,说出去谁信他是裴氏的长公子? “时序,”裴鸣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想不想让瑶华回来?” 裴时序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想!爹,你帮我!你帮我把瑶华找回来!” 裴鸣拍了拍他的肩,“爹帮你。可你得听爹的话。” 裴时序拼命点头,“我听!我什么都听!” 裴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儿子,从小被他寄予厚望,如今却成了这副德性。可这副德性,也有这副德性的用处。 “时序,瑶华在京城开了铺子,你知道吧?” 裴时序点头,“知道。我去找过她,她不肯见我。” 裴鸣道:“她不肯见你,是因为她还在生气。你要让她消气,得先让她知道,你是真心悔过了。” 裴时序看著他,“怎么做?” 裴鸣想了想,道:“你去找她,別闹,別吵,好好跟她说。告诉她你错了,告诉她你想弥补。女人心软,你多说几次,她就会心软的。” 裴时序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裴鸣点头,“真的。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155章 裴鸣 裴时序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往外走。裴鸣拦住他,“急什么?天都黑了,明日再去。” 裴时序只好又坐回去,可整个人坐立不安,嘴里又开始念叨沈瑶华的名字。 裴鸣看著他,心里暗暗盘算。裴时序去找沈瑶华,能成最好,不能成也不亏。闹大了,对沈瑶华的名声不好。她在京城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名声坏了,生意就做不下去。生意做不下去,她就得求人。到时候,他再出面—— 裴鸣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从裴时序屋里出来,裴鸣去了正屋。裴老夫人和裴筠芷还在吵,见他进来,都住了嘴。 裴鸣在椅子上坐下,看著她们,“我有事跟你们说。” 裴老夫人板著脸,“什么事?” 裴鸣道:“沈瑶华在京城。” 屋里安静了一瞬。裴筠芷最先反应过来,“什么?那个贱人在京城?” 裴鸣看了她一眼,“说话注意些。” 裴筠芷不服气,“我说错了?她害得咱们家破人亡,不是贱人是什么?” 裴鸣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道:“她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不错。” 裴老夫人冷笑一声,“她倒会享福。咱们在这儿吃苦,她在那边发財。” 裴鸣道:“所以我想,把她拉过来。” 裴老夫人和裴筠芷都愣住了。 裴鸣继续道:“她在京城有人脉,有银子。咱们如今什么都没有,若是能把她拉过来,瑞王那边也好交代。” 裴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会听你的?” 裴鸣笑了笑,“她不会听我的,可时序是她前夫,明珠是她女儿。她可以不认裴家,可明珠姓裴,这个改不了。” 裴老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她再厉害,明珠也是裴家的种。她可以不认咱们,可明珠总不能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 裴筠芷在一旁听著,眼睛也亮了起来,“爹,你是说,让兄长去把明珠要回来?” 裴鸣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裴筠芷急了,“爹,你说话呀!是不是让兄长去把明珠要回来?沈瑶华最在乎的就是那个丫头,要是把明珠要回来,她还不乖乖听咱们的?” 裴鸣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站起身,往外走去,“这事不急,从长计议。” 他出了正屋,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那轮月亮。 把明珠要回来?没那么容易。沈瑶华不是傻子,她不会把明珠交给裴家。可这个念头,倒是可以拿来用用。让她知道,裴家手里有这张牌,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裴鸣站在月光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瑞王那边最近催得紧,要银子,要人脉,要他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他拿不出来,就只能被当作弃子。在匀城时,他是堂堂太守,瑞王的人还要给他几分面子。如今到了京城,他什么都不是,连瑞王府的门房都敢给他脸色看。 可若是能把沈瑶华拿捏住—— 裴鸣转过身,回了自己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他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张牌打好。 沈瑶华在京城做生意,靠的是谁?覃阳县主、谢三小姐、崔家。这些人,他一个都惹不起。可他惹不起,瑞王惹得起。只要能让瑞王觉得沈瑶华有用,或是让瑞王觉得沈家商行是一块肥肉,那沈瑶华的靠山再多,也保不住她。 可这事不能急。急了,就会像在匀城时那样,把人逼急了,反倒让她跑了。他得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把她逼到绝路上,让她自己来求他。 裴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匀城时,他太急了。以为自己是太守,可以一手遮天,结果被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坏了事。如今到了京城,他什么都不是,反倒不能急。急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得等。等一个合適的机会。 裴鸣等了几天,机会就来了。 这日他从瑞王府出来,经过城东时,又看见了沈瑶华的铺子。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他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满头白髮的男人正跪在铺子门口,喊著“瑶华,你出来见我”。 裴鸣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人是裴时序。 他站在人群里,看著裴时序跪在地上,看著铺子里的伙计出来赶人,看著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看见沈瑶华从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著裴时序,那目光冷得像冰。 “裴时序,我最后说一次。你再来骚扰我,我就报官。”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她,“瑶华,我不是来骚扰你的。我就是想见你一面。你跟我说句话,我就走。” 沈瑶华没有理他,转身进了铺子。门在她身后关上,把裴时序和那些看热闹的人都关在外面。 裴时序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人群渐渐散了,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还在议论。 裴鸣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又气又急。 这个蠢货!让他去求沈瑶华,不是让他去跪在门口丟人现眼!这样闹,沈瑶华只会更討厌他,更不会回头。 他转身就走,没有去管裴时序。 回到巷子里,裴鸣在屋里坐了很久。裴时序这一闹,倒是让他看清了一件事——沈瑶华在京城,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她有人脉,有银子,可也有麻烦。裴时序就是她最大的麻烦。 裴时序是她的前夫,是明珠的生父。这个关係,她断不了。只要裴时序在京城一天,她就要被他纠缠一天。纠缠久了,她的名声就会坏。名声坏了,生意就会受影响。生意受影响了,她就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到时候,他再出面—— 裴鸣的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儿子,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站起身,出了门,去找裴时序。 裴时序不在铺子门口了,也不在巷子里。裴鸣找了一圈,才在一个破庙里找到他。裴时序蜷缩在佛像后面,抱著膝盖,嘴里还在念叨沈瑶华的名字。 “时序。”裴鸣叫了一声。 裴时序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爹,她不肯见我。她不肯原谅我。” 裴鸣在他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时序,你这样不行。你越是去闹,她越討厌你。你得换个法子。” 裴时序看著他,“什么法子?” 裴鸣想了想,道:“你先別去找她了。过几天,写封信去,好好跟她说。告诉她你错了,告诉她你想弥补。別闹,別吵,好好说。” 裴时序点了点头,“好,我听爹的。” 裴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嘆了口气。这个儿子,已经废了。可废了也有废了的用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吧,回家。” 裴时序跟著他站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著裴鸣。 “爹,瑶华真的会原谅我吗?” 裴鸣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会的。只要你听话。” 裴时序点了点头,跟著他走了。 裴鸣走在前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沈瑶华在京城做生意,靠的是覃阳县主和谢三小姐。这两个人,他惹不起。可他惹不起,不代表別人也惹不起。 瑞王的人最近在查谢容屿的底细,想知道那位国舅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谢容屿是太子的人,是瑞王的眼中钉。若是能把沈瑶华跟谢容屿扯上关係—— 裴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容屿。沈瑶华。 这两个人,有关係吗? 他想起在匀城时,那个叫阿屿的护卫。那人来歷不明,身手了得,对沈瑶华忠心耿耿。后来沈瑶华招他入赘,成亲当日那人却跑了。再后来,沈瑶华就来了京城。 阿屿。谢容屿。 裴鸣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会这么巧吧?谢容屿是什么人?皇后的弟弟,谢家的小公子,太子党的核心。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匀城去给一个商户女当护卫? 可万一呢? 裴鸣站在巷口,看著远处的街市,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如果阿屿就是谢容屿,那沈瑶华在京城的一切就说得通了。揽月阁的生意,覃阳县主的照拂,谢三小姐的亲近——这些都是谢容屿在背后安排的。 如果这是真的—— 裴鸣的手微微发抖。 谢容屿是瑞王的眼中钉,若是能把谢容屿和沈瑶华的关係查清楚,拿捏住沈瑶华,就等於拿捏住了谢容屿的把柄。这个把柄送到瑞王手里,他裴鸣就立了大功。到时候,还愁没有出头之日? 第156章 他是国舅爷! 裴鸣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往回走。 巷子里黑漆漆的,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踩上去吱呀作响。 远处传来裴筠芷尖利的哭骂声,不知又在跟谁吵。这样的日子,他过够了。 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屋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得四处都是影子。裴老夫人坐在桌前,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裴筠芷缩在角落里抹眼泪,裴夫人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像一尊泥塑。 裴鸣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凉的,咸得发苦,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时序呢?”他问。 裴筠芷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又出去了。说是去找沈瑶华。爹,你管管他,他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 裴鸣没有接话,继续吃饭。裴筠芷急了,“爹!你听见没有?兄长又去找那个贱人了!上次在铺子门口跪著,被人当猴看,还不够丟人吗?” “吃饭。”裴鸣淡淡地说。 裴筠芷还要再说,被裴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了。老夫人看著裴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们?” 裴鸣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沈瑶华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很好。” 裴筠芷嗤了一声,“那又如何?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裴鸣没有理她,继续道:“她身后有人。覃阳县主、谢三小姐、崔家,都护著她。还有揽月阁,也跟她有生意往来。” 裴老夫人皱眉,“揽月阁?那是什么?” “京中的一个大商號,背后的人来头不小。”裴鸣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怀疑,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就是谢容屿。” 屋里安静了一瞬。裴筠芷瞪大了眼睛,“谢容屿?国舅爷?爹,你疯了?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跑到匀城去给一个商户女当护卫?” 裴鸣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天,想得头疼。谢容屿是什么人?皇后的亲弟弟,谢家的小公子,太子党的核心。他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跑到匀城去,隱姓埋名地待在一个商户女身边?可如果不是谢容屿,那又是谁?揽月阁的生意、覃阳县主的照拂、谢三小姐的亲近——这些事串在一起,不是巧合。 裴筠芷见他不说话,又急了,“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鸣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如果阿屿就是谢容屿,那沈瑶华就是他的人。拿捏住沈瑶华,就等於拿捏住了谢容屿的把柄。这个把柄送到瑞王手里,咱们裴家就有出头之日了。” 裴筠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裴老夫人的眼睛却亮了一下,“你有把握?” 裴鸣摇了摇头,“没有。所以要查。先確认阿屿是不是谢容屿,再想办法把沈瑶华控制住。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急了,就会像在匀城时那样,反倒让她跑了。” 裴鸣站起身,“我去找时序。他在外头跑,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他推门出去,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一股腥臭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快步往外走。 裴时序不在铺子门口,也不在破庙里。裴鸣找了一圈,才在城东的一座桥下找到了他。裴时序蹲在桥洞里,抱著膝盖,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他那头白髮上,白得刺眼。 “时序。”裴鸣叫了一声。 裴时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爹!你来了!” 裴鸣在他身边蹲下,“你在这儿做什么?” 裴时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去找瑶华,又怕她生气。爹,你不是说过几天再去找她吗?我忍著,不去找她。可我想她,想得睡不著。” 裴鸣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儿子,小时候多聪明,多能干,人人都说裴氏长公子前途无量。如今呢?为了一个女人,变成了这副德性。 “时序,”他开口,声音比往常温和了些,“爹问你一件事。你还记得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吗?” 裴时序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声音也变了,“阿屿?那个小白脸?就是他!就是他拐走了瑶华!要不是他,瑶华怎么会不要我?” 裴鸣按住他的肩,“你冷静些。爹问你,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阿屿,跟什么人长得很像?” 裴时序愣住了,“像谁?” 裴鸣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他从瑞王府的人那里討来的画像,画的是谢容屿。谢容屿极少在人前露面,画像也是凭著几个见过他的人口述画的,只有七八分像,可那眉眼、那轮廓,已经足够了。 裴时序接过画像,对著月光看了看,忽然浑身发抖,“是他!就是他!阿屿!他就是阿屿!” 裴鸣的心跳快了几拍,“你看清楚了?” 裴时序拼命点头,“看清楚了!就是他!这张脸,我死都不会忘!就是他拐走了瑶华!”他把画像攥得皱巴巴的,声音越来越尖,“他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鸣把画像从他手里抽出来,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是国舅爷。谢容屿。” 裴时序呆住了。他张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国舅爷?他、他是国舅爷?” 裴鸣点了点头。 裴时序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怪不得。怪不得瑶华不要我了。原来是攀上了高枝。国舅爷,哈哈哈,国舅爷——”他笑著笑著,忽然又哭了,蹲在地上,抱著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157章 请你帮忙 裴鸣看著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他只是蹲在那里,等著裴时序哭完。 过了很久,裴时序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可那目光却比方才清明了一些。 “爹,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裴鸣看著他,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儿子,还没有完全疯。 “时序,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瑶华跟谢容屿在一起,咱们动不了她。可谢容屿是瑞王的眼中钉,若是能拿住沈瑶华,就等於拿住了谢容屿的把柄。瑞王那边,咱们就有了交代。” 裴时序愣愣地看著他,“你要对付瑶华?” 裴鸣摇头,“不是对付她。是把她拉过来。她是你妻子,是明珠的娘。咱们裴家的人,怎么能让外人抢走?” 裴时序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对!她是我妻子!是裴家的人!那个谢容屿,他是外人!” 裴鸣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要听爹的话。別去闹,別去吵。你越是闹,她越討厌你。你得让她知道,裴家才是她的依靠。” 裴时序用力点头,“我听爹的。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鸣站起身,“走吧,回家。从明天开始,你跟著我。別去找沈瑶华了,等时机到了,爹自然会让你见她。” 裴时序跟著他站起来,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走到桥头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跟著裴鸣往城南走去。 接下来几日,裴鸣没有再让裴时序出门。他把他关在屋里,让人看著,不许他出去闹。裴时序起初不肯,吵著要去找沈瑶华,被裴鸣骂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裴鸣自己却忙了起来。他每日去瑞王府当差,回来就去街上转悠,专往城东跑。他站在沈瑶华的铺子对面,一待就是半个时辰,看著进出的客人,看著沈瑶华在柜檯后忙碌的身影。 他注意到,铺子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的伙计,身形魁梧,目光锐利,不像是普通伙计,倒像是护院。沈瑶华出入都坐马车,车夫也是个精壮的汉子,马车后面还跟著两个骑马的隨从。她比以前谨慎了,大概是裴时序去闹过之后,她加了防备。 裴鸣冷笑一声。加防备又如何?他裴鸣要对付的人,还没有对付不了的。 这日傍晚,他从瑞王府出来,照例往城东走。走到铺子对面时,忽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那马车不显眼,可拉车的两匹马是难得的好马,车夫也是个精干的年轻人。裴鸣心里一动,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棵树后。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穿著淡青色的衣裙,面容清秀,举止从容。裴鸣认出来了,那是谢三小姐。他见过她一次,在瑞王府的宴会上,远远地看了一眼。谢家的姑娘,果然气度不凡。 谢三小姐进了铺子,没多久就出来了,身边跟著沈瑶华。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谢三小姐拍了拍沈瑶华的手,像是在安慰她,然后上了马车走了。 裴鸣站在树后,看著沈瑶华转身回铺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谢三小姐对沈瑶华这样亲近,不是没有原因的。覃阳县主、谢三小姐、揽月阁,这些都是谢容屿的人脉。沈瑶华能搭上这些人,靠的就是谢容屿。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回到巷子里,天已经黑了。裴时序被他关在屋里,正在拍门,“爹!放我出去!我要去找瑶华!” 裴鸣没有理他,径直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他得想个法子,不能这样等下去了。瑞王那边催得越来越紧,他拿不出东西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铺开纸,想给瑞王写封信,可提起笔,又放下了。信里写什么?说谢容屿跟一个商户女有私情?没有证据,瑞王不会信。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在胡编乱造,藉机邀功。 他得拿到证据。確凿的证据,让瑞王不得不信。 裴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头绪。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来——白鶯鶯。 那个女人,如今在谢伯安身边。谢伯安是谢家旁支,跟谢容屿虽然不亲近,可到底是谢家的人。白鶯鶯能从匀城逃出来,还能攀上谢伯安,不是个简单角色。说不定,她能打听到什么。 裴鸣睁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白鶯鶯住在谢伯安的宅子里,日子过得比在匀城时好了百倍。每日锦衣玉食,丫鬟伺候著,出门有马车,买东西不眨眼。谢伯安对她还算不错,虽然不是正妻,可该给的都给了。 可她不满足。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沈瑶华倒霉,要的是把沈瑶华踩在脚下,要的是让沈瑶华也尝尝她受过的那些苦。 那日谢伯安出门办事,白鶯鶯一个人在屋里坐著,对著镜子发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娇艷的,可眼底的阴鷙越来越浓。丫鬟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姑娘,外头有个人要见您。” 白鶯鶯皱眉,“谁?” 丫鬟递上一张名帖。白鶯鶯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裴鸣?裴时序的父亲?他来做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让人把他请了进来。 裴鸣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陈设却精致,用的都是好东西。白鶯鶯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喝著,见他进来,也不起身。 “裴大人,好久不见。”她笑盈盈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裴鸣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白姑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白鶯鶯挑了挑眉,“帮忙?裴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能帮您什么忙?” 第158章 你逃不掉了 裴鸣看著她,“白姑娘在匀城时,跟沈瑶华有过节。如今到了京城,沈瑶华也来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白姑娘就不想出口气?” 白鶯鶯的笑容淡了些,“裴大人想说什么?” 裴鸣压低声音,“沈瑶华身边那个护卫,叫阿屿的,你知道吧?” 白鶯鶯的手微微一顿。阿屿。她当然知道。就是那个人,把她从裴府拖出去,交给了覃阳县主。就是那个人,坏了她的好事。 “知道。怎么了?” 裴鸣看著她,“我查过了,那个阿屿,就是谢容屿。”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她放下茶盏,盯著裴鸣,“你说什么?谢容屿?国舅爷?” 裴鸣点头,“千真万確。我让时序认过画像,就是他。” 白鶯鶯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帕子。谢容屿。国舅爷。沈瑶华攀上的人,不是谢伯安这种旁支,是谢家嫡支的小公子,是皇后的亲弟弟,是权倾朝野的国舅爷。 她心里那股恨意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下去。凭什么?凭什么沈瑶华什么都能得到?在匀城时,她是裴家的少夫人,锦衣玉食。和离了,又攀上国舅爷。而她白鶯鶯呢?费尽心机,也不过是谢家旁支的一个宠妾,连个名分都没有。 裴鸣看著她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白姑娘,沈瑶华有谢容屿撑腰,咱们动不了她。可谢容屿是瑞王的眼中钉,若是能把沈瑶华跟谢容屿的关係查清楚,拿到证据,交给瑞王,那就不一样了。” 白鶯鶯看著他,“你要我做什么?” 裴鸣道:“你在谢伯安身边,多少能接触到谢家的人。帮我打听打听,谢容屿最近在做什么,他跟沈瑶华到底是怎么回事。能拿到证据最好。” 白鶯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裴大人,你倒是会找人。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裴鸣也笑了,“白姑娘想要什么?” 白鶯鶯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沈瑶华在京城待不下去。我要她身败名裂,比在匀城时更惨。” 裴鸣点头,“这个自然。只要拿到证据,沈瑶华就翻不了身。到时候,白姑娘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白鶯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好。我帮你。” 从白鶯鶯那里出来,裴鸣的心情好了许多。走在街上,脚步都轻快了些。白鶯鶯是个聪明人,有她帮忙,这事就多了几分把握。 他回到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裴时序还在屋里拍门,声音都哑了,“爹!放我出去!我听话!我不去找瑶华了!你放我出去!” 裴鸣走过去,把门打开。裴时序衝出来,差点摔了一跤,扶著墙才站稳。他看见裴鸣,眼睛亮了一下,“爹!你肯放我出去了?” 裴鸣看著他,“时序,爹有件事要你去办。” 裴时序连忙点头,“什么事?爹你说!” 裴鸣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你把这封信送到沈瑶华的铺子里。別闹,別吵,放下就走。” 裴时序接过信,手都在发抖,“给瑶华的?你帮我给瑶华写信了?” 裴鸣点头,“对。爹帮你说了好话,她看了信,说不定就愿意见你了。” 裴时序把信攥在手里,转身就要走。裴鸣叫住他,“记住,放下就走,別闹。你要是再闹,她就更討厌你了。” 裴时序点头,“我听爹的。放下就走,不闹。” 他攥著信,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裴鸣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好话。他告诉沈瑶华,他已经查清楚了阿屿的身份,知道他就是谢容屿。他说如果沈瑶华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就乖乖听他的安排。他没有署名,可沈瑶华那么聪明,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她不会信的。她一定会去查。查来查去,就会查到谢容屿身上。到时候,她就会知道,阿屿就是谢容屿。一个隱瞒身份、欺骗她感情的人,她还会信他吗? 裴鸣转过身,往巷子里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噹噹的。 沈瑶华,你在匀城时让我栽了跟头。到了京城,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跟裴家作对,没有好下场。 裴时序拿著信,走了大半个京城,才到沈瑶华的铺子。铺子已经关门了,门口掛著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地上。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把信从门缝里塞进去。 他蹲在门口,想等沈瑶华出来。可想起裴鸣的话,又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不能闹。一闹,她就更討厌他了。 他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关著的门,看了很久。门始终没有开。他站到腿发麻,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下起雨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躲,就那样在雨里走著。雨水顺著他的白髮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进领口。他走得很慢,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瑶华,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刚成亲,她对他笑,对他温柔,夜里等他回来。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后来呢?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裴时序在雨里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回到巷子里。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可他感觉不到冷。他推开门,裴鸣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前喝茶。 “信送了吗?”裴鸣问。 裴时序点头,“送了。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裴鸣看了他一眼,“没人看见?” 裴时序摇头,“没有。天黑了,街上没人。” 裴鸣点了点头,“好。你去换身衣裳,別著凉了。” 裴时序应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爹,瑶华会回信吗?” 裴鸣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裴时序进了屋,关上门。裴鸣坐在桌前,端著茶盏,慢慢喝著。沈瑶华会不会回信,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那封信已经在沈瑶华手里了。她看了信,会怎么想?会去查阿屿的身份吗?会去找谢容屿对质吗? 不管她怎么做,裴鸣都贏定了。她若是去查,就会知道阿屿是谢容屿,一个欺骗她的人,她还会信他吗?她若是不查,那封信就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裴鸣放下茶盏,嘴角弯了弯。 沈瑶华,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第159章 信 沈瑶华刚从铺子里回来,换了身家常衣裳,正抱著明珠在屋里玩。 小傢伙这些日子越发活泼了,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小手到处抓,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沈瑶华被她闹得不行,又捨不得放下,就由著她折腾。 拾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小姐,门房上的人说,这信是从铺子门缝里塞进来的,不知是谁放的。” 沈瑶华把明珠递给奶娘,接过信,拆开来。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跡工工整整,像是刻意掩饰过。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信上写著:沈东家,你身边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就是谢容屿。谢家的小公子,皇后的亲弟弟,权倾朝野的国舅爷。他隱瞒身份接近你,骗了你这么久,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为什么?若想知道更多,三日后独自来城东的长春茶楼,过时不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可沈瑶华认得那个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带著威胁的口气,她在匀城听过无数次。裴鸣。 沈瑶华把信放在桌上,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阿屿就是谢容屿?谢容屿就是那个在潁州时覃阳县主说过的“多智近妖”的国舅爷?是谢映真的堂兄?是皇后的亲弟弟? 她想起阿屿的模样。他沉默寡言,跟在她身后,叫她阿姊。他替她挡刀,替她救明珠,替她做那些脏活累活。他受伤了不吭声,疼了不说,只是看著她,叫她阿姊。那样一个人,会是权倾朝野的国舅爷? 沈瑶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覃阳县主说的那些话——“那人,真是个妖怪。多智近妖,你懂吗?就是聪明得不像人。”“他刚回来那几年,二皇子那一派的人恨他恨得牙痒痒,有几个大人,一下朝就在宫门口大骂。”“他听都不听,坐著圣上特赐的轿撵从宫门口路过,还笑吟吟地问那几个大人,要不要同坐。” 那样一个人,跑到匀城去,装成一个失忆的护卫,跟在她身边,叫她阿姊?沈瑶华摇了摇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不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阿屿对她好,她知道。阿屿瞒著她一些事,她也知道。可若他是谢容屿,那这一切就太荒唐了。一个国舅爷,图她什么?图她的银子?图她的人?还是图她那个小小的沈家商行? 拾云在一旁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谁的信?” 沈瑶华回过神来,“没事。一个故人,约我去喝茶。” 拾云皱眉,“故人?什么故人?小姐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该不会是那个裴——” “不是。”沈瑶华打断她,“別瞎猜。去帮我备车,明日去谢府。” 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瑶华坐在桌前,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裴鸣约她去茶楼,她不会去。可裴鸣信里说的那些话,她不能不查。若阿屿真的是谢容屿——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等查清楚了再说。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去了谢府。谢映真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她来了,收了剑,笑著迎上来,“瑶华,你怎么来了?铺子里不忙?” 沈瑶华笑了笑,“忙,可想你了,来看看你。” 谢映真挑了挑眉,“嘴这么甜,是不是有事求我?” 沈瑶华跟著她往里走,在花厅坐下,丫鬟上了茶。两人说了几句閒话,沈瑶华才开口,“映真姑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谢映真端著茶盏,“什么事?” 沈瑶华看著她,“你那位堂兄,谢容屿,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映真愣了一下,放下茶盏,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怎么忽然问起他?” 沈瑶华笑了笑,“就是好奇。在匀城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头,到了京城,又常听人提起。想问问你,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谢映真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瑶华道:“就是好奇。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谢映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我那位堂兄,怎么说呢——”她想了想,“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 谢映真点头,“小时候走丟过几年,后来找回来了。那几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从来不提,家里人也问不出来。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厉害。读书、习武、谋略,什么都比別人强。谢家那一辈的子弟,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沈瑶华听著,没有说话。 谢映真继续道:“他在朝中很得圣上看重,太子也依赖他。可他不爱跟人来往,也不爱应酬。京中多少贵女想嫁给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皇后娘娘急得不行,给他相看了多少回,他都不肯。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沈瑶华点了点头,“是很奇怪。” 谢映真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问这些,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亲了?我告诉你,你可別打他的主意。那人脾气怪得很,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沈瑶华摇头,“不是。我就是隨便问问。” 谢映真没有追问,端起茶盏继续喝茶。沈瑶华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上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谢映真说的那些话。走丟过几年,找回来了。那几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从来不提。阿屿也是走丟的。他在匀城待了半年,后来不告而別。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回了京城?是不是变成了谢容屿?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车顶。她想起阿屿在匀城时说的那些话。“阿姊,你永远可以信任我。”“我想做的事,就是一直保护阿姊和明珠。”“阿姊,等我回来。”那些话,是真的吗?他的那些伤,是真的吗?他的毒,是真的吗?还是做给她看的? 沈瑶华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她不能这样想。阿屿为她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拿命在拼。那些伤,那些毒,不是假的。他是不是谢容屿,跟她有什么关係?他替她挡过刀,救过明珠的命,陪她走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事,不会因为他是谁而改变。 可他还是骗了她。 沈瑶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他明明认识她,却装作不认识。他明明记得从前的事,却装作失忆。他看著她为他担心,为他著急,为他睡不著觉,却什么都不说。他是国舅爷,权倾朝野,想要什么没有?跑到她身边来,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护卫,看她忙前忙后,看她替他操心,看她——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第160章 他骗了她 裴鸣在茶楼等了三日,沈瑶华没有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早等到晚,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始终没有看见沈瑶华的身影。到了第三日傍晚,他终於死心了。沈瑶华不会来了。 他站起身,丟下几个铜板,出了茶楼。走在街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沈瑶华不来,说明她不信。她不信,他就拿不到证据。拿不到证据,瑞王那边就交代不了。交代不了,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裴鸣站在街边,看著远处的街市,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得换个法子。沈瑶华不来,他就去找她。 她不是开了铺子吗?不是要做生意吗?他就去她的铺子,当著眾人的面,把那些话说出来。她不信,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瑶华的护卫是国舅爷,是谢容屿。 一个商户女,勾搭上了权倾朝野的国舅爷,这消息传出去,够不够劲爆?沈瑶华的名声坏了,谢容屿也会被牵连。瑞王那边,自然会高兴。 裴鸣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转身往城南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回到巷子里,裴时序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裴鸣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可那轮廓,像是沈瑶华。 “时序。”裴鸣叫了一声。 裴时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爹!你回来了!瑶华来了吗?她肯见我吗?” 裴鸣摇头,“没有。她不来了。” 裴时序的脸垮了下来,“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来了?你不是说她看了信就会来吗?” 裴鸣在他身边蹲下,“时序,瑶华不来,是因为她不信。她不信爹的话,她以为爹在骗她。” 裴时序急了,“那怎么办?她不就永远不肯见我了?” 裴鸣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得去帮她。你去告诉她,爹说的是真的。那个阿屿,就是谢容屿。你亲眼看过画像,不会认错。” 裴时序愣住了,“我去告诉她?她肯见我吗?” 裴鸣道:“你去她的铺子,別闹,別吵,好好跟她说。告诉她你知道阿屿是谁,告诉她你没有骗她。她不信爹的话,可她信你。你是她前夫,是明珠的爹,她不会不信你的。” 裴时序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她信我?” 裴鸣点头,“真的。你去试试。就算她不信,你也没损失。至少你见到她了,不是吗?” 裴时序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裴鸣拦住他,“急什么?天都黑了。明日再去。” 裴时序只好又蹲下来,可整个人坐立不安,嘴里又开始念叨沈瑶华的名字。裴鸣看著他,心里暗暗盘算。裴时序去闹,沈瑶华会更烦。烦了,就会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就得求人。求谁?求谢容屿。谢容屿一露面,他的机会就来了。 第二日一早,裴时序就出了门。裴鸣没有跟著,他还有別的事要做。他去了瑞王府。 瑞王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太子在朝中越来越得势,谢容屿处处跟他作对,他的人被拔了好几个,连带著他在圣上面前也失了宠。裴鸣递了帖子进去,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 瑞王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裴鸣跪下行礼,“殿下,臣有要事稟报。” 瑞王放下书,“说。” 裴鸣道:“臣查到一件事。谢容屿在匀城时,隱姓埋名,给一个商户女当护卫。那商户女如今来了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做得不小。谢容屿对她很是上心,安排了人护著她,连覃阳县主和谢三小姐都替她撑腰。” 瑞王的眼睛亮了一下,“商户女?叫什么?” 裴鸣道:“沈瑶华。匀城沈家商行的东家。” 瑞王坐起身,来了兴趣,“谢容屿看上了一个商户女?” 裴鸣点头,“是。臣有证据。臣的儿子裴时序,在匀城时见过谢容屿。他扮作一个叫阿屿的护卫,跟在沈瑶华身边。臣让他认过画像,千真万確。” 瑞王沉吟片刻,“你儿子在哪儿?” 裴鸣道:“在京城。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叫他来问。” 瑞王摆了摆手,“不必。你继续盯著。拿到確凿证据,本王重重有赏。” 裴鸣磕头,“谢殿下。臣还有一事稟报。沈瑶华在京城开了铺子,生意很好,背后有谢容屿撑腰。若是能把沈瑶华拿捏住,就等於拿住了谢容屿的把柄。” 瑞王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有把握?” 裴鸣道:“臣正在想办法。请殿下给臣一些时日。” 瑞王点了点头,“去吧。別让本王等太久。” 裴鸣退出瑞王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瑞王给了他机会,他得抓住。拿住沈瑶华,拿住谢容屿的把柄,他裴鸣就能翻身。他上了马车,往城南去。走到半路,忽然改了主意,让车夫掉头,往城东走。 沈瑶华的铺子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裴鸣到的时候,铺子刚开门,伙计正在门口洒水。他下了车,站在街对面,看著那间铺子。门脸上掛著“瑶华阁”的匾额,字写得好,笔力遒劲。铺子不大,可收拾得雅致,门口还摆著几盆花,开得正盛。 裴鸣站了一会儿,看见沈瑶华从里头出来。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衣裙,头上簪著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比在匀城时精神了许多。她站在门口,跟伙计说了几句话,又转身进去了。 裴鸣看著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曾经是他裴家的媳妇,被他裴家嫌弃了三年。如今到了京城,却活得这样好。他不甘心。 裴鸣站在街对面,等了很久。他等的是裴时序。可裴时序没有来。他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来。他皱了皱眉,转身往城南走。回到巷子里,裴时序不在。他问裴筠芷,“时序呢?” 裴筠芷头也没抬,“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找沈瑶华。” 裴鸣皱眉,“他还没回来?” 第161章 联手 裴筠芷撇嘴,“谁知道呢。说不定又跪在人家铺子门口丟人现眼呢。” 裴鸣没有理她,转身出了门。他沿著街往城东走,走到沈瑶华的铺子附近,四处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裴时序。他又往破庙那边走,还是没有。裴鸣站在街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裴时序虽然疯疯癲癲的,可从来不会不打招呼就跑没影。他去哪儿了? 裴鸣找了整整一日,天黑了才回到巷子里。裴时序还是没有回来。裴筠芷还在抱怨,裴老夫人还在骂人,裴鸣没有理会,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 他坐在桌前,盯著那盏油灯,心里隱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裴时序不见了。是被沈瑶华的人抓走了?还是被谢容屿的人带走了?不管是谁,都不是好事。裴鸣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裴时序没有去找沈瑶华。 他出了门,沿著街往城东走,走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他不想去沈瑶华的铺子了。去了又怎样?她不会见他。见了又怎样?她不会信他。他蹲在路边,抱著头,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裴鸣说的话。“你是她前夫,是明珠的爹,她不会不信你的。”可他知道,沈瑶华不会信他。她早就不要他了。从匀城到京城,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像看一堆垃圾。她不会信他的。 裴时序蹲在路边,不知蹲了多久,腿都麻了。他站起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天黑,走到脚底都磨出了泡。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匀城回不去了,京城待不下去,他还能去哪儿?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头。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泛著腥臭的气味。他站在桥上,看著那河水,忽然想,跳下去算了。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沈瑶华,不用想裴家,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扶著栏杆,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他那头白髮乱糟糟地飘。他闭上眼睛,正要翻过栏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裴时序?”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桥头,穿著一身緋红的衣裙,笑盈盈地看著他。那张脸,他认识。白鶯鶯。 裴时序愣住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白鶯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嘖了两声,“裴公子,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裴时序低下头,没有说话。 白鶯鶯看著他,笑道:“怎么,想不开?要跳河?” 裴时序不说话。 白鶯鶯走到他身边,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说:“裴公子,你死了,沈瑶华也不会心疼的。她只会更高兴。你死了,就没人去烦她了。” 裴时序的脸白了。 白鶯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嘲讽,“你还不明白吗?沈瑶华不要你了。从匀城到京城,她从来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你为她要死要活,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这样,值得吗?” 裴时序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鶯鶯又道:“可我不一样。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裴公子,你想报仇吗?” 裴时序抬起头,看著她,“报仇?” 白鶯鶯点头,“对。报仇。沈瑶华把你害成这样,你就甘心这么算了?你不恨她吗?” 裴时序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恨她。我恨她不要我。” 白鶯鶯笑了,“那就对了。恨她,就別让她好过。你死了,她只会拍手称快。你活著,才能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裴时序看著她,“怎么做?” 白鶯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拿著这个。找机会放进她的茶水里。她喝了,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裴时序接过纸包,手都在发抖,“这是什么?” 白鶯鶯笑了笑,“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就是让她昏睡的药。你不想伤害她,对吧?” 裴时序点头,“我不想伤害她。我只是想让她跟我说话。想让她看看我。” 白鶯鶯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对了。去吧。记住,別让人看见。” 裴时序把纸包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白鶯鶯站在桥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不是什么昏睡的药。是让人神志不清的药。沈瑶华喝了,就会变得跟裴时序一样,疯疯癲癲,胡言乱语。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脸在京城待下去? 白鶯鶯转过身,往谢伯安的宅子走去。心情很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沈瑶华在铺子里忙了一上午,送走了几位客人,正坐在柜檯后头喝茶。方掌柜从里头出来,拿著一本帐册,“沈东家,这是上个月的帐目,你看看。” 沈瑶华接过来,翻了几页,点了点头,“不错。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方掌柜笑道:“可不是嘛。你那批新货卖得好,好些客人都是衝著那个来的。” 沈瑶华笑了笑,“那就好。过几日还有一批到,到时候还得麻烦方掌柜多费心。” 方掌柜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是合作伙伴,你生意好了,我也跟著沾光。”两人正说著话,外头忽然进来一个人。沈瑶华抬起头,看见裴时序站在门口。他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满头白髮乱糟糟的,衣裳也脏兮兮的。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衝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著她。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方掌柜也看见了,脸色变了一下,“沈东家,又是那个人。要不要叫人——” “不用。”沈瑶华打断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裴时序,你来做什么?” 第162章 他一直在京城 裴时序走了之后,裴鸣在土路上站了很久。 暮春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有几个农人正在地里弯腰劳作,偶尔直起身来,朝这边张望两眼。 裴鸣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著那条土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这个儿子,他从小寄予厚望。裴氏一族在匀城扎根不易,他费了多少心思,才把裴时序培养成匀城最年轻的官员。人人都说裴氏长公子前途无量,將来必能光耀门楣。可如今呢?满头白髮,疯疯癲癲,一个人走在不知名的土路上,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 裴鸣转过身,往京城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土路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裴时序走了就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沈瑶华、谢容屿、瑞王——这些事,比一个废物儿子重要得多。 回到京城时,天已经快黑了。裴鸣没有回城南的巷子,而是直接去了瑞王府。他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瑞王正在书房里跟幕僚说话,见他进来,挥了挥手,让幕僚退下。 “查到了什么?”瑞王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裴鸣跪下行礼,“殿下,臣的儿子裴时序確认了,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就是谢容屿。臣还查到,谢容屿在匀城时,跟沈瑶华走得很近。沈瑶华和离后,招他入赘,成亲当日他虽然跑了,可后来又去了京城。如今沈瑶华在京中的铺子,背后就是谢容屿在撑腰。” 瑞王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若有所思,“谢容屿那小子,一向眼高於顶,连本王给他介绍的名门闺秀都看不上,居然看上一个商户女?” 裴鸣道:“殿下,这对咱们来说是个好机会。谢容屿在朝中滴水不漏,抓不住他的把柄。可这个沈瑶华,是商户女,根基浅,容易拿捏。只要能控制住沈瑶华,就能逼谢容屿就范。” 瑞王看著他,“你有把握?” 裴鸣道:“臣已经有了计划。只是需要殿下给臣一些人手和银子。” 瑞王想了想,点了点头,“人手可以给你,银子也可以给你。但本王要的是结果。別让本王等太久。” 裴鸣磕头,“谢殿下。臣一定不负殿下所託。” 从瑞王府出来,裴鸣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瑞王给了他十个人,都是身手不错的护卫,还给了他一笔银子,足够他在京城活动一阵子了。有了这些,他的计划就能实施了。 他回到城南的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裴老夫人和裴筠芷还在为晚饭的事吵,裴夫人依旧坐在角落里发呆。裴鸣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铺开,在上面写写画画。沈瑶华的铺子、她常去的茶楼、谢府、崔府——他把这些地方都標了出来,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名字。林婉清、白鶯鶯、谢伯安——这些人,都有用。他得把他们都拉进来。 白鶯鶯在谢伯安身边,能接触到谢家的人。林婉清是侍郎千金,在京中有人脉。谢伯安是谢家旁支,虽然不待见,可到底是谢家的人。这些人,各有各的用处。他得想办法把他们拧成一股绳,一起对付沈瑶华。 裴鸣写写画画,一直忙到深夜,才吹灭油灯,躺到床上。他闭著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沈瑶华,你等著。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了。 白鶯鶯这几日过得不太安生。 谢伯安对她虽然还算不错,可到底没有给她名分。她在他身边,不过是个宠妾,连姨娘都算不上。府里的人面上对她客气,背地里却看不起她。她知道,可她没有別的办法。离开谢伯安,她什么都不是。 那日她在桥上遇见裴时序,给了他药,本以为他会用。可等了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她让人去打听,说裴时序已经不在京城了,不知去了哪里。 白鶯鶯气得摔了一个茶盏。废物。都是废物。裴时序是废物,裴鸣也是废物。一个疯疯癲癲,一个只会说大话。她靠他们,能靠得住? 她坐在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得自己动手。靠別人,永远成不了事。可怎么动手?沈瑶华身边有护卫,有谢三小姐撑腰,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宠妾,能做什么? 白鶯鶯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林婉清。 林婉清是侍郎千金,在京中有人脉,有地位。她恨沈瑶华,因为沈瑶华跟崔明远走得近。她若是知道沈瑶华还有別的“丑事”,一定会更恨她。白鶯鶯站起身,叫来丫鬟,“备车,去林府。” 林婉清正在屋里做针线,听丫鬟说白鶯鶯来了,皱了皱眉。她跟白鶯鶯不熟,这人来做什么?她想了想,还是让人把白鶯鶯请了进来。 白鶯鶯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林姑娘安好。” 林婉清点了点头,“白姑娘坐吧。今日怎么有空来?” 白鶯鶯在椅子上坐下,低著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林姑娘,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林婉清看著她,“什么事?” 白鶯鶯抬起头,目光里带著几分忧虑,“关於沈瑶华的。”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绣棚,“沈瑶华?她又怎么了?” 白鶯鶯嘆了口气,“林姑娘不知道吗?沈瑶华在匀城时,跟一个护卫不清不楚的。那护卫姓阿,是个来歷不明的人。沈瑶华为了他,跟裴时序和离。和离后还招他入赘,成亲当日那人却跑了。” 林婉清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我都知道。你还有什么新鲜的?” 白鶯鶯压低声音,“林姑娘可知道,那个护卫如今在哪儿?” 林婉清看著她,“在哪儿?” 白鶯鶯道:“在京城。他一直在京城。沈瑶华来京城,就是来找他的。”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什么?那人也在京城?他是谁?” 第163章 她身边的护卫 白鶯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人来头不小。沈瑶华的铺子能开起来,背后就是那人在撑腰。” 林婉清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帕子。沈瑶华有夫君,还跟別的男人不清不楚?那人还在京城?她想起崔夫人对沈瑶华的维护,想起崔明远看沈瑶华的眼神,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白鶯鶯道:“林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去查。沈瑶华在匀城的事,隨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至於那个护卫——”她顿了顿,“我听说,他最近不在京城,去了城外。等他回来,自然会去找沈瑶华。到时候,林姑娘自然就知道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白姑娘,你跟沈瑶华有过节,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出头?” 白鶯鶯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林姑娘应该知道这些。沈瑶华那样的人,不值得崔夫人和崔公子对她好。” 林婉清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过了片刻,她才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白鶯鶯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出了林府,上了马车,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林婉清这个人,心眼小,疑心重,她说了那些话,林婉清一定会去查。查到了,自然会出手。到时候,她坐山观虎斗就好。 林婉清確实去查了。 她让人去匀城打听沈瑶华的事,又让人盯著沈瑶华的铺子,看她跟什么人来往。没过几日,派去匀城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跟她听说的差不多——沈瑶华和离后招了一个护卫入赘,成亲当日那护卫跑了,后来沈瑶华就来了京城。 林婉清听了,冷笑一声。水性杨花的女人,果然如此。她又让人盯著沈瑶华的铺子,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 这日傍晚,盯梢的人回来稟报,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在沈瑶华的铺子附近转悠,那人穿著体面,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林婉清心里一动,“看清脸了吗?” 盯梢的人摇头,“那人戴著帷帽,看不清脸。可他的身形,跟画像上那个护卫很像。”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起来。护卫回来了?她想了想,叫来丫鬟,“去给崔夫人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想去拜访她。”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林婉清坐在窗前,嘴角弯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要让崔夫人亲眼看看,沈瑶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日,林婉清去了崔府。 崔夫人在花厅里见她,笑著让人上茶,“林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 林婉清笑道:“好久没来看崔夫人了,想您了。” 崔夫人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林婉清不是那种无事登门的人,来了一定是有事。 果然,说了几句閒话,林婉清就切入正题了,“崔夫人,我听说沈东家的铺子生意很好,前几日我还想去看看,可惜没赶上。” 崔夫人道:“是还不错。瑶华那孩子,做生意有一套。” 林婉清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不过——”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崔夫人看著她,“不过什么?”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林婉清压低声音,“崔夫人,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崔夫人道:“林姑娘有话直说。” 林婉清嘆了口气,“我听说,沈东家在匀城时,跟一个护卫不清不楚的。那护卫姓阿,是个来歷不明的人。沈东家为了他,跟裴时序和离。和离后还招他入赘,成亲当日那人却跑了。如今那人来了京城,沈东家也来了京城。崔夫人,您说,这算什么事?” 崔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復了,“林姑娘,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林婉清道:“匀城那边传过来的。崔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查。” 崔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姑娘,瑶华的事,我知道一些。她不是那种人。你说的那些,怕是误会。” 林婉清笑了笑,“崔夫人信她,那是崔夫人的事。我只是觉得,崔夫人对她这么好,万一被她骗了,那就不好了。” 崔夫人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喝著。林婉清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崔府,林婉清上了马车,嘴角弯著。她知道崔夫人不会轻易相信,可那些话,已经种在她心里了。说一次不信,说两次不信,说三次呢?总有一次会信的。 白鶯鶯在林婉清那里说完话,又去找了谢伯安。 谢伯安这几日心情不好,在朝中被人弹劾,说他仗著谢家的势欺压百姓。虽然最后不了了之,可到底让他丟了面子。白鶯鶯端著茶进去,见他沉著脸,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怎么了?” 谢伯安接过茶,喝了一口,“没什么。朝中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白鶯鶯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公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伯安看了她一眼,“说。” 白鶯鶯道:“我听说,沈瑶华在匀城时,跟一个护卫不清不楚的。那护卫姓阿,是个来歷不明的人。沈瑶华为了他,跟裴时序和离。如今那人来了京城,沈瑶华也来了京城。公子,您说,这算什么事?” 谢伯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这些做什么?” 白鶯鶯低下头,“我就是觉得,沈瑶华那样的人,不配跟谢三小姐走得那么近。谢三小姐是谢家的人,跟一个商户女来往,传出去多不好听。” 谢伯安没有说话,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那日在诗会上,谢映真为了沈瑶华夺了他的鞭子,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他早就看沈瑶华不顺眼了,一个商户女,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行了,我知道了。”他摆了摆手。 白鶯鶯不再多说,起身退了出去。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 谢伯安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越想越气。沈瑶华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让谢映真护著她?凭什么让崔家帮她?凭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护卫,姓阿,来歷不明。他查过沈瑶华的底细,知道她身边確实有过一个叫阿屿的护卫。那人后来不见了,沈瑶华就来了京城。 谢伯安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个阿屿,会不会就是——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可能。那人怎么会来京城?可万一是呢? 他叫来心腹,“去查查,沈瑶华身边那个护卫,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儿。” 第164章 你认识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谢伯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沈瑶华,你最好別让我抓到什么把柄。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裴鸣在瑞王府拿到人手和银子后,便开始著手实施他的计划。 他在城东租了一间不起眼的铺子,让人收拾出来,掛上“瑞祥绸缎庄”的牌子。表面上是一家新开的绸缎铺,实际上是他用来盯著沈瑶华的据点。他派了两个人,日夜守在沈瑶华的铺子对面,记录她每日的行踪——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事无巨细,一一记下。 他又让人去查沈瑶华的货源。沈家商行在匀城的根基深,货物都是从南边运来的。他让人去码头盯著,看沈家的货什么时候到,走的是哪条线,跟谁合作。只要摸清了这些,他就能从中作梗,截断沈瑶华的货源。 他还让人去查沈瑶华在京中结交的人。覃阳县主、谢三小姐、崔家——这些人,他都一一记在本子上。这些人,他惹不起,可他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谢三小姐最重名声,崔夫人最在乎儿子,覃阳县主虽然不好惹,可她不在京城。只要抓住这些软肋,他就能一个一个地对付。 裴鸣坐在那间铺子的后院里,翻著手里那本厚厚的记录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沈瑶华,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以为有谢三小姐护著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林婉清从崔府出来后,又去了谢府。她跟谢映真虽然不熟,可也见过几面。她让人递了帖子进去,等了片刻,谢映真让人把她请了进去。 谢映真正在花厅里喝茶,见她进来,笑著招呼,“林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 林婉清行了一礼,在她对面坐下,“谢三小姐,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谢映真看著她,“什么事?” 林婉清嘆了口气,“是关於沈瑶华的。” 谢映真的笑容淡了些,“瑶华?她怎么了?” 林婉清压低声音,“谢三小姐,你知道沈瑶华在匀城时的事吗?她跟一个护卫不清不楚的,为了那人和离,还招那人入赘。成亲当日那人跑了,她又追到京城来。谢三小姐,这样的人,你跟她走得太近,对你名声不好。” 谢映真端著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道:“林姑娘,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林婉清愣住了,“你知道?” 谢映真放下茶盏,看著她,“瑶华的事,她跟我说过。那个护卫救过她的命,救过她女儿的命。她感激他,所以才招他入赘。至於和离,那是裴家对不起她,不是她对不住裴家。”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可她到底是个商户女——” “商户女怎么了?”谢映真打断她,目光淡淡的,“我交朋友,看的是人品,不是身份。林姑娘,你还有別的事吗?” 林婉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站起身,勉强行了一礼,“没有別的事了,谢三小姐忙,我先告辞了。” 谢映真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她。 林婉清出了谢府,上了马车,气得浑身发抖。谢三小姐居然护著沈瑶华,护到这种地步?她咬了咬牙,对车夫道:“回去。” 回到林府,林婉清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想起谢映真那张冷淡的脸,想起她说“商户女怎么了”时的语气,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沈瑶华,你到底给谢三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样护著你? 林婉清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一个人——裴鸣。那人不是一直在对付沈瑶华吗?她虽然看不上裴鸣,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叫来丫鬟,“去打听打听,裴鸣住在哪儿。”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鸣收到林婉清的帖子时,正在那间铺子的后院里看记录本。他看了一眼帖子,嘴角弯了起来。林婉清。侍郎千金。这个人,有用。 他换了身衣裳,去了约定的茶楼。林婉清已经在了,坐在雅间里,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裴大人,坐。” 裴鸣在她对面坐下,笑道:“林姑娘找我来,有什么事?” 林婉清看著他,开门见山,“裴大人,你在对付沈瑶华?” 裴鸣的笑容淡了些,“林姑娘怎么知道?” 林婉清冷笑一声,“这京城里,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裴大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看沈瑶华不顺眼,你也是。咱们可以合作。” 裴鸣看著她,“林姑娘想怎么合作?” 林婉清道:“我有人脉,有银子。你有计划,有人手。咱们联手,把沈瑶华赶出京城。” 裴鸣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林姑娘爽快。那咱们就合作。” 两人在茶楼里谈了半个时辰,敲定了合作的细节。林婉清负责在京中散布沈瑶华的坏话,让她的名声臭掉。裴鸣负责从货源和生意上打击沈瑶华,让她的铺子开不下去。双管齐下,不怕沈瑶华不倒。 从茶楼出来,裴鸣的心情更好了。林婉清这个人,虽然蠢,可有用。她的人脉和银子,正是他需要的。有了她的帮助,他的计划就能更快实施。 白鶯鶯在谢伯安的宅子里等了几天,终於等到了机会。 谢伯安这几日心情不好,在朝中被人弹劾的事还没过去,又听说谢映真在背后说了他几句閒话,心里更烦了。白鶯鶯端著酒菜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柔声道:“公子,別想那些烦心事了。喝杯酒,消消气。” 谢伯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白鶯鶯又给他倒了一杯,轻声道:“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谢伯安看著她,“什么事?” 白鶯鶯低下头,“是关於沈瑶华的。” 谢伯安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又是她?” 白鶯鶯道:“公子,我听说,沈瑶华那个护卫,来了京城。有人看见他在沈瑶华的铺子附近转悠。” 谢伯安的手顿了一下,“来了京城?你確定?” 白鶯鶯点头,“確定。公子,您想想,沈瑶华一个商户女,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么就能开起铺子来?背后肯定有人帮她。那人,八成就是那个护卫。” 第165章 再等几日 第二日,谢伯安就让人去了沈瑶华的铺子。不是去闹事,是去查。查沈瑶华的货,查她的帐目,查她有没有偷税漏税。只要查出一点问题,他就能让她的铺子开不下去。 裴鸣安排的人手,也开始行动了。 他们在码头上截住了沈瑶华的一批货,说是手续不全,要扣下来检查。押货的伙计据理力爭,说手续都是齐全的,可那些人根本不听,直接把货拉走了。 消息传到沈瑶华耳朵里时,她正在铺子里跟方掌柜说话。拾云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码头上那批货被扣了!”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被扣了?谁扣的?” 拾云道:“说是官府的人。可奴婢去打听过了,那几个人根本就不是官府的,是有人冒充的!” 沈瑶华放下手里的帐册,站起身,“货呢?” 拾云道:“被拉走了,不知道拉去了哪里。”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报官。” 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方掌柜在一旁急得不行,“沈东家,那批货可是刚从南边运来的,值不少银子呢。要是找不回来,损失可就大了。” 沈瑶华点了点头,“我知道。方掌柜別急,我会想办法。” 可事情比她想像的更糟。接下来几日,她的铺子接二连三地出事。有人在门口泼脏水,有人半夜砸她的窗户,还有人在街上散布她的坏话,说她卖假货,说她勾引有妇之夫,说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生意一落千丈。原本日日上门的客人,如今一个都不敢来了。方掌柜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可也没有办法。 沈瑶华坐在铺子里,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一片冰冷。她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裴鸣、林婉清、白鶯鶯——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在等著看她倒台。 可她没有倒。她不能倒。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拾云道:“备车,去谢府。” 谢映真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她来了,收了剑,迎上来,“瑶华,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谢映真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冒充官府扣你的货?还砸你的铺子?” 沈瑶华点头。 谢映真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瑶华,你放心,这事我替你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沈瑶华看著她,“映真姑娘,多谢你。”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沈瑶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谢映真忽然叫住她,“瑶华。” 沈瑶华回过头。 谢映真看著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那个护卫,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瑶华愣住了。 谢映真继续道:“我听说了一些事,说你跟一个护卫——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只是现在有人在拿这个做文章,你若是能说清楚,我也好帮你应对。”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映真姑娘,那个护卫叫阿屿。他救过我的命,救过我女儿的命。他是好人。別的——”她摇了摇头,“等他自己来告诉你吧。” 谢映真看著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沈瑶华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人,她不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好。你去吧。” 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阿屿,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撑不住了。 马车在街上走著,忽然停了下来。沈瑶华睁开眼,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路。” 沈瑶华往前看去,看见一个穿著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路中间,正朝她笑。那人面容清秀,正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 沈瑶华愣了一下,“欧阳掌事?” 欧阳走过来,拱手行了一礼,“沈东家,我家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几拍,“什么话?” 欧阳看著她,笑了笑,“公子说,再等几日,他就回来了。让您別怕,一切有他。” 沈瑶华坐在那里,手攥著车帘,攥得指节都泛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欧阳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瑶华靠在车壁上,把脸埋在手心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她忍了这么多天,终於忍不住了。阿屿要回来了。他说,別怕,一切有他。 马车继续往前,往园子的方向驶去。沈瑶华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著车顶。 再等几日。 她就再等几日。 第166章 京兆府来人了 林婉清从谢府出来后,马车没有直接回林府,而是在街上绕了一圈,停在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帘子,对车夫道:“走吧。” 她没有去见裴鸣。她不需要亲自去见那个人。她只是让人递了一张纸条进去,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三日后,城东茶楼,有事相商。没有署名,可裴鸣知道是谁。 裴鸣收到纸条时,正在那间绸缎铺子的后院里看记录本。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跡,嘴角浮起一丝笑。林婉清这个人,他看得很透。心高气傲,心眼小,容不得別人比她强。沈瑶华一个商户女,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还跟崔家走得那么近,她早就恨得牙痒痒了。如今她来找他,正是他想要的。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翻看记录本。这几日,他的人一直在盯著沈瑶华的铺子,记录她的行踪,打听她的货源。沈家的货都是从南边走水路来的,在城外的码头上岸,再由沈家的人接手。这条线,他摸清了。 裴鸣在记录本上画了一条线,从南边到京城,经过几个码头,几个关口。他只要在这些地方动动手脚,沈瑶华的货就別想顺利进京。一批货被扣,两批货被扣,三批货被扣——沈瑶华的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婉清在明处帮他散布谣言,他在暗处截断沈瑶华的货源。双管齐下,沈瑶华撑不了多久。等她的生意垮了,名声臭了,谢三小姐还会护著她吗?崔夫人还会帮她吗?到时候,她走投无路,就只能来求他。 裴鸣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日后,裴鸣准时出现在城东的茶楼里。林婉清已经在了,坐在雅间里,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见他进来,她抬了抬眼皮,“坐。” 裴鸣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林婉清看著他,开门见山,“裴大人,你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裴鸣放下茶盏,“还算顺利。沈瑶华的一批货已经被扣了,她损失不小。接下来,我会让她一批货都进不了京。” 林婉清点了点头,“我在外面也放了话。如今京中不少人都知道,沈瑶华在匀城时跟护卫不清不楚,还为了那人和离。她的名声,已经臭了。” 裴鸣笑了,“林姑娘好手段。” 林婉清没有笑,看著他,“可光这样还不够。谢三小姐还护著她,崔夫人也还没有跟她翻脸。只要她们还在,沈瑶华就倒不了。” 裴鸣点头,“林姑娘说得是。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谢三小姐和崔夫人对沈瑶华死心。”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办法?” 裴鸣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林婉清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是?” 裴鸣压低声音,“沈瑶华那个护卫,叫阿屿。我查过了,他根本不是普通人。他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谢容屿。” 林婉清的脸色变了。她盯著裴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谢容屿?国舅爷?” 裴鸣点头,“千真万確。我儿子裴时序在匀城时见过他,认过画像,不会错。谢容屿隱姓埋名,扮成护卫,跟在沈瑶华身边。这事要是传出去,沈瑶华的名声就彻底完了。一个商户女,勾搭上国舅爷,还招他入赘——你说,谢三小姐知道了,还会护著她吗?崔夫人知道了,还会帮她吗?” 林婉清的眼睛越来越亮,“你有证据?” 裴鸣道:“暂时还没有。可我儿子就是人证。只要找到他,让他当面对质,沈瑶华就赖不掉。” 林婉清想了想,“你儿子在哪儿?” 裴鸣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可只要找到他,一切就好办了。” 林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找不到他,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裴鸣道:“林姑娘別急。就算找不到我儿子,咱们也有別的办法。谢容屿现在不在京城,可等他回来,自然会去找沈瑶华。到时候,咱们只要盯紧了,就能拿到证据。孤男寡女,深夜相会——这种事,传出去,沈瑶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办。你盯紧沈瑶华,等她那个护卫回来,立刻告诉我。” 裴鸣点头,“林姑娘放心。”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林婉清便起身告辞了。裴鸣坐在雅间里,慢慢喝著茶,嘴角弯著。林婉清这个人,好用。可她不知道,他告诉她的那些事,只是他想让她知道的。至於谢容屿的事,他还有別的用处。 白鶯鶯这几日过得不太安生。 谢伯安派人去查沈瑶华的铺子,查了几日,什么也没查出来。沈瑶华的帐目清清楚楚,税也交得足足的,挑不出半点毛病。谢伯安气得摔了一个茶盏,“一个商户女,还能这么干净?” 白鶯鶯在一旁给他倒茶,轻声道:“公子別急。查不出来,就换个法子。” 谢伯安看著她,“什么法子?” 白鶯鶯想了想,“公子,您不是认识京兆府的人吗?让他们出面,说沈瑶华的铺子手续不全,先封了再说。封了铺子,再慢慢查。查得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拖也能把她拖死。” 谢伯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得对。”他叫来心腹,吩咐了几句。心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白鶯鶯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著。沈瑶华,你的铺子被封了,看你还怎么做生意。 第二日一早,京兆府的人就去了沈瑶华的铺子。 来的是个姓刘的推官,带著几个衙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书一亮,“奉上峰之命,瑶华阁涉嫌漏交税银,即日起封店候查。” 方掌柜的脸白了,“大人,我们东家从来不漏交税银,帐目清清楚楚,您可以查——” 刘推官打断她,“查不查的,不是你说的算。封条贴上,谁也不许动。” 伙计们拦著不让贴,几个衙役推推搡搡,场面乱成一团。沈瑶华从里头出来,看见那几个衙役,又看了一眼刘推官手里的文书,心里沉了一下。 “大人,”她走过去,声音平静,“瑶华阁开业以来,一直按规矩纳税,帐目隨时可以查验。大人说要封店,总得有个由头。” 刘推官看著她,冷笑一声,“由头?这文书就是由头。沈东家,你若有冤,可以去府衙申辩。现在,请吧。” 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那几个衙役把封条贴在门上,看著方掌柜急得团团转,看著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裴鸣,或者林婉清,或者——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拾云道:“走,去谢府。” 谢映真正在屋里看书,见沈瑶华进来,放下书,“瑶华,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谢映真的脸色沉了下来,“封店?谁给他们的胆子?” 沈瑶华摇头,“不知道。来的是京兆府的人,说是涉嫌漏交税银。” 谢映真站起身,“你等著,我去问问。”她叫来丫鬟,吩咐了几句。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谢映真拉著沈瑶华坐下,“別急。这事我来处理。” 第167章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瑶华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映真姑娘,多谢你。”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又道,“瑶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瑶华看著她,“什么事?” 谢映真犹豫了一下,才道:“你那个护卫,到底是不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匆匆跑进来,“三小姐,外头有人求见。” 谢映真皱眉,“谁?” 丫鬟道:“说是从匀城来的,姓陈,是沈东家的人。” 沈瑶华愣了一下,“陈叔?”她站起身,往外走。陈掌柜正站在门口,风尘僕僕的,脸色很难看。看见沈瑶华,他连忙迎上来,“小姐!” 沈瑶华看著他,“陈叔,你怎么来了?匀城出事了?” 陈掌柜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匀城那边出事了。有人在查沈家的底,还动了咱们的货。好几批货都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老奴觉得不对,就赶过来报信。”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匀城的货被扣,京城的铺子被封——这不是巧合。有人在对她下手,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站在谢府门口,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得她衣角乱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对陈掌柜道:“陈叔,你先去园子里歇著,晚些我再找你细说。” 陈掌柜点了点头,跟著拾云走了。 沈瑶华转过身,回了花厅。谢映真正等著她,见她进来,问:“怎么了?” 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谢映真听完,脸色更难看了,“匀城的货也被扣了?这是有人要断了你的后路。” 沈瑶华点头,“我知道。” 谢映真想了想,“瑶华,你別急。匀城那边的事,我让人去查。京城这边,铺子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歇著,別想太多。” 沈瑶华看著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谢府,上了马车,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匀城的货、京城的铺子、裴鸣、林婉清、白鶯鶯——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浮现在眼前。她知道是他们在背后搞鬼,可她拿不出证据,也对付不了他们。他们有靠山,有人脉,有银子。她有什么?一个被查封的铺子,一批被扣的货,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阿屿。 沈瑶华睁开眼睛,看著车顶。阿屿,你在哪里?你再不回来,我真的撑不住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那人穿著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正背对著她,看著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 沈瑶华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峻的脸,照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阿姊。”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在月光下震动,“我回来了。” 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他,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她忍了这么多天,忍了裴时序的纠缠,忍了铺子被封的打击,忍了所有人的冷眼和嘲笑,她都没有哭。可此刻,看见他站在月光下,叫她“阿姊”,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阿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瑶华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抬起头,看著他的脸。他还是那副样子,冷峻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可眼底多了几分她看不透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阿屿点头,“我回来了。” 沈瑶华看著他,想问他毒解了没有,想问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想问他为什么不给她写信。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我的铺子被封了。”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沈瑶华愣住了,“你知道?” 阿屿点头,“我一进城就听说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姊,別怕。有我在。” 沈瑶华看著他,忽然想起那日欧阳说的话——“公子说,再等几日,他就回来了。让您別怕,一切有他。”她当时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可也没有当真。她以为那只是安慰的话,以为他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说“有我在”,她忽然就信了。 她点了点头,把眼泪擦乾,“好。” 阿屿看著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委屈、焦虑、恐惧,在这一刻都散了。 两人並肩往院子里走。月光洒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正院门口,沈瑶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阿屿,你的毒——” “解了。”阿屿说,“全好了。” 沈瑶华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瑶华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阿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屋里忽然传来明珠的哭声。那哭声又急又响,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什么惊嚇。 沈瑶华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屋里跑。阿屿跟在她身后。 屋里,明珠正躺在床上,哭得小脸通红,奶娘抱著她哄,怎么都哄不住。沈瑶华从奶娘手里接过女儿,抱在怀里轻轻拍著,“明珠,明珠,娘在这儿,別怕。” 明珠抓住她的衣襟,哭声渐渐小了,可还在抽抽搭搭的,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沈瑶华抱著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著小时候娘哼过的歌谣。明珠听著听著,终於不哭了,闭上眼睛,睡著了。 沈瑶华把她轻轻放回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著女儿安静的睡顏,心里那些慌乱渐渐平復下来。 阿屿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银光。 沈瑶华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阿屿。” 阿屿看著她。 沈瑶华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方才想说什么?” 第168章 谢伯安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没什么,阿姊累了,早些歇著吧。” 沈瑶华看著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点了点头,“你也早些歇著。” 阿屿转过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 阿屿站在月光里,看著她,目光很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阿姊身边。” 沈瑶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过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床边,看著明珠安静的睡顏,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阿屿方才说的那些话。“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阿姊身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裴鸣说的那些话——“你身边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就是谢容屿。谢家的小公子,皇后的亲弟弟,权倾朝野的国舅爷。” 他是吗?他是那个“多智近妖”的国舅爷吗?是谢映真的堂兄吗?是那个连瑞王都要忌惮三分的谢容屿吗? 沈瑶华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管他是谁,他都是她的阿屿。他救过她的命,救过明珠的命,陪她走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事,不会因为他是谁而改变。 她相信他。等他愿意告诉她的那天,她会听的。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了。她起身梳洗,换了身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阿屿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背对著她,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阿姊。”他叫了一声。 沈瑶华走过去,“怎么起这么早?” 阿屿看著她,“睡不著。” 沈瑶华笑了笑,“是不是在山里住惯了,不习惯城里的床?” 阿屿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沈瑶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移开目光,阿屿忽然开口。 “阿姊,你的铺子被封了,我帮你解决。” 沈瑶华愣了一下,“你怎么解决?” 阿屿没有回答,只是道,“阿姊信我吗?” 沈瑶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信。” 阿屿的唇角弯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沈瑶华叫住他,“你去哪儿?” 阿屿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办点事。阿姊等我。”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要去做什么?去找裴鸣?去找林婉清?还是去——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她说了信他,就该信他。 谢容屿从园子里出来,天光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低著头,快步穿过人群,往城东走去。 没有人认出他。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玄色衣袍,头髮隨意束著,看著跟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藏著刀。 他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座府邸的后门停下。 门是虚掩著的,他推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绕到一座小院前。院里站著一个人,正是欧阳。欧阳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公子,三小姐在等著了。” 谢容屿点了点头,跟著他往里走。谢映真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回来了?伤好了?” 谢容屿在她对面坐下,“好了。” 谢映真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沈瑶华的铺子都被封了,你还能稳稳噹噹地坐著。” 谢容屿没有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谢映真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那些纸上写著谢伯安近几个月的行踪——他跟什么人见过面,收了谁的银子,替谁办了什么事。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谢伯安勾结瑞王的人,截了沈瑶华的货,还买通京兆府的人封了她的铺子。”谢容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些证据,够不够?” 谢映真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那些纸,看著谢容屿,“你想让我怎么做?” 谢容屿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你是谢家嫡女,谢伯安是旁支。你去跟他说,比我去更合適。” 谢映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去。” 谢容屿站起身,“別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谢映真笑了,“怎么,怕他去找沈瑶华的麻烦?” 谢容屿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谢映真忽然叫住他,“堂兄。” 谢容屿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映真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告诉她你是谁,告诉她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她知道了,就不会——” “不会什么?”谢容屿打断她。 谢映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谢容屿没有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 谢映真坐在花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嘆了口气。她这位堂兄,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扛著,什么苦都一个人咽著。他对沈瑶华那么好,可沈瑶华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只是个护卫,以为他无家可归,以为他需要她收留。她不知道,他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谢映真站起身,把那叠纸收好,叫来丫鬟,“备车,去谢伯安那里。” 谢伯安正在书房里跟人说话,听丫鬟说谢三小姐来了,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迎出去。谢映真站在院子里,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谢伯安心里有些发虚,面上却堆著笑,“三小姐怎么来了?快请进。” 谢映真没有动,只是看著他,“谢伯安,我有话问你。” 谢伯安的笑容僵了一下,“三小姐请说。” 谢映真从袖子里摸出那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谢伯安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谢映真看著他,目光冷冷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伯安扑通一声跪下来,“三小姐,我、我是被人蒙蔽的——” “被人蒙蔽?”谢映真打断他,“你截沈瑶华的货,买通京兆府的人封她的铺子,这些都是被人蒙蔽?谢伯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是谢家的人,却去勾结瑞王的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谢家?” 第169章 谁在帮沈瑶华 谢伯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三小姐,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才做了那些事。你饶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谢映真低头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失望,“谢伯安,我不罚你。可你得把那些货还回去,把铺子的封条撕了。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做得到吗?” 谢伯安连忙点头,“做得到!做得到!我这就去办!” 谢映真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谢伯安,你记住了。谢家的名声,不能坏在你手里。再有下次,就不是我来找你了。” 谢伯安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慢慢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走到桌前坐下。 谢映真走了。可她的话还在耳边响著。谢家的名声,不能坏在你手里。谢伯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恨谢映真,恨她高高在上的样子,恨她看不起他。可他更恨沈瑶华。都是因为她。要不是她,谢映真怎么会来找他的麻烦?要不是她,他怎么会丟这么大的脸? 谢伯安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咽了下去。谢映真让他把货还回去,把铺子的封条撕了,他照办。可这事,没完。 谢容屿从谢映真那里出来,没有回园子,而是去了京兆府。京兆府在城西,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抬脚走了进去。 守门的衙役拦住他,“干什么的?” 谢容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在衙役面前晃了一下。那衙役的脸色瞬间变了,腿都软了,“大、大人——” 谢容屿没有理他,径直往里走。刘推官正在后堂喝茶,听人说有人闯进来了,正要发怒,看见谢容屿手里的令牌,脸都白了。 “国、国舅爷——”他扑通一声跪下来,“下官不知国舅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容屿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著他,“刘推官,沈瑶华的铺子,是你封的?” 刘推官的脸更白了,“这、这是上峰的命令——” “上峰?”谢容屿的声音很平静,“哪个上峰?” 刘推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谢容屿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刘推官,我给你一天时间。把封条撕了,把货还回去。做得到吗?” 刘推官拼命点头,“做得到!做得到!下官这就去办!” 谢容屿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出了京兆府,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眯了眯眼,往城东走去。 沈瑶华在园子里等了一上午。 阿屿走后,她坐立不安,一会儿去看看明珠,一会儿去院子里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来翻几页帐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挽棠端了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瑶华摇头,“没事。” 挽棠不信,可也不敢多问,放下茶盏退了出去。沈瑶华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阿屿方才说的那些话。“阿姊,你的铺子被封了,我帮你解决。”“阿姊信我吗?”她信他。可她不知道他要怎么解决。去找裴鸣?去找林婉清?还是去找那个封她铺子的人?他是阿屿,一个无家可归的护卫,他有什么办法?沈瑶华越想越不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瑶华猛地站起来,推门出去。阿屿正从月洞门走进来,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他走得很快,衣角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看见沈瑶华站在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加快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阿姊。”他叫了一声。 沈瑶华看著他,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做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回来了。” 阿屿点头,“我回来了。” 沈瑶华看著他,等他说下去。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铺子的事解决了。封条已经撕了,货也找回来了。明日就能正常开门。” 沈瑶华愣住了,“怎么解决的?”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別问。只要知道,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了。” 沈瑶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看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到底是谁?一个护卫,怎么能让京兆府的人乖乖撕了封条?怎么能让被扣的货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她想起那封信,想起裴鸣说的那些话。“你身边那个叫阿屿的护卫,就是谢容屿。”他是吗?他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国舅爷吗?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管他是谁,他都是她的阿屿。他答应过的事,从来都会做到。他说铺子的事解决了,那就是解决了。 “好。”她点了点头,“我不问。” 阿屿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白鶯鶯是在傍晚时分收到消息的。 她派去盯著沈瑶华铺子的人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姑娘,不好了!沈瑶华的铺子开了!封条撕了,货也搬回去了!”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什么?谁撕的?” 那人摇头,“不知道。下午京兆府的人来撕的,一句话都没说,撕完就走了。” 白鶯鶯坐在那里,手攥著帕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沈瑶华的铺子开了?被封了才几天,怎么就开了?是谁在帮她?谢三小姐?还是——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阿屿。那个护卫。他回来了? 白鶯鶯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安。不行,她得去找裴鸣。她叫来丫鬟,“备车。” 裴鸣在绸缎铺子的后院里,也收到了消息。 他比白鶯鶯更早得到消息,脸色比白鶯鶯更难看。 他的人告诉他,沈瑶华的铺子开了,封条是京兆府的人亲自来撕的,连个解释都没有。京兆府的人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是谁在背后帮沈瑶华? 第170章 继续盯著 裴鸣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谢三小姐?有可能。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让京兆府的人乖乖听话?还是——崔家?崔明远虽然有些路子,可也没这么大的本事。裴鸣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头绪。 正想著,外头有人敲门,“裴大人,外头有人找您。” 裴鸣皱眉,“谁?” 那人道:“姓白,是个姑娘。” 裴鸣的眼睛眯了一下。白鶯鶯?她来做什么?他站起身,推门出去。白鶯鶯站在巷口,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见裴鸣出来,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裴大人,沈瑶华的铺子开了,你知道吗?” 裴鸣点头,“知道。” 白鶯鶯急了,“你知道是谁在帮她?” 裴鸣摇头,“不知道。可我想,有个人回来了。” 白鶯鶯愣住了,“谁?” 裴鸣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那个护卫。阿屿。”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阿屿回来了?那个坏了她好几次好事的人,回来了?她攥紧了帕子,心里那股恨意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裴鸣看著她,“白姑娘,你怕了?” 白鶯鶯咬牙,“我怕什么?他不过是个护卫。” 裴鸣笑了,“护卫?白姑娘,你真的以为他只是个护卫?” 白鶯鶯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裴鸣压低声音,“那个阿屿,就是谢容屿。国舅爷。” 白鶯鶯的脸白了。她盯著裴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谢容屿?那个——”她忽然想起在匀城时的事。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那个替沈瑶华挡刀的人,那个把她从裴府拖出去交给覃阳县主的人——他是国舅爷? “不可能。”她摇头,“他怎么会——” “我查过了。”裴鸣打断她,“我儿子裴时序认过画像,不会错。他就是谢容屿。白姑娘,你想想,沈瑶华一个商户女,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么就能开起铺子来?怎么就能搭上谢三小姐和崔家?背后是谁在帮她?就是谢容屿。” 白鶯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在匀城时,以为沈瑶华只是攀上了裴家,以为她只是运气好。可如今呢?裴家倒了,沈瑶华却越来越好。原来她攀上的不是裴家,是谢家,是国舅爷,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白鶯鶯咬著牙,恨得眼睛都红了,“裴大人,那你说怎么办?他是国舅爷,咱们怎么斗得过他?” 裴鸣笑了,“白姑娘,咱们斗不过他,可有人斗得过他。” 白鶯鶯看著他,“谁?” 裴鸣压低声音,“瑞王。瑞王跟谢容屿势不两立,若是能把谢容屿跟沈瑶华的事捅到瑞王那里,瑞王自然会出手。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谢容屿自身难保,还顾得上沈瑶华?” 白鶯鶯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证据吗?” 裴鸣道:“暂时还没有。可只要盯紧了,总能拿到。沈瑶华跟谢容屿关係不一般,谢容屿回来了,自然会去找她。到时候,咱们只要抓到他们在一起的证据,就够了。” 白鶯鶯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盯著沈瑶华。” 裴鸣笑了,“白姑娘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白鶯鶯从裴鸣那里出来,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阿屿就是谢容屿,谢容屿就是国舅爷。沈瑶华攀上了国舅爷,所以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能得到?在匀城时,她是裴家的少夫人。和离了,又攀上国舅爷。而她白鶯鶯呢?费尽心机,也不过是谢家旁支的一个宠妾,连个名分都没有。 白鶯鶯睁开眼,眼底满是恨意。沈瑶华,你以为攀上国舅爷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扳不倒的人。你等著。 林婉清是在第二日才听说沈瑶华的铺子开了的消息。她派去盯著的人回来说,封条撕了,货搬回去了,一切照常。林婉清气得摔了一个茶盏,“谁干的?” 丫鬟低著头,“不知道。京兆府的人亲自来撕的,什么都没说。” 林婉清坐在那里,脸色铁青。她想起那日在谢府,谢映真护著沈瑶华的样子。是谢三小姐?有可能。可她一个闺阁女子,能让京兆府的人乖乖听话?林婉清越想越气,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不行,她不能让沈瑶华就这样翻盘。她得想个法子。 林婉清叫来丫鬟,“去打听打听,沈瑶华那个护卫,是不是回来了。”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林婉清坐在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沈瑶华,你以为铺子开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她等著丫鬟的消息,等了整整一日。 傍晚的时候,丫鬟回来了,“姑娘,打听到了。那个护卫確实回来了。有人看见他在沈瑶华的园子附近出现。” 林婉清的眼睛亮了起来,“回来了就好。你继续盯著,看他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都记下来。” 丫鬟点头,“是。” 林婉清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瑶华,你不是有护卫吗?你不是有人撑腰吗?我倒要看看,等我把你们的事捅出去,你还怎么在京城待下去。 第171章 明珠小姐她—— 林婉清没有等太久。 她派去盯著沈瑶华的人,第三日就带回了消息。那个护卫从园子里出来了,独自一人,往城东去了。他没有戴帷帽,也没有刻意遮掩,就那么走在街上,像寻常百姓一样。盯梢的人跟著他走了一条街,又跟了一条街,最后跟丟了。 “跟丟了?”林婉清皱起眉头,“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盯不住?” 盯梢的人低著头,“那人不像是普通人,走路快得很,专挑小巷子钻。我们跟到第三条巷子,人就不见了。” 林婉清沉著脸,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著,我就不信他不出门。” 盯梢的人退了出去。林婉清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那个护卫回来了,沈瑶华的铺子开了,京兆府的人乖乖撕了封条——这一切都说明,那个护卫不是普通人。裴鸣说他是谢容屿,是国舅爷。林婉清原本不太信,可如今,她有些信了。除了国舅爷,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可就算是国舅爷,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叫来丫鬟,“备车,去城东。” 丫鬟问:“姑娘要去哪儿?” 林婉清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让车夫往城东方向走。马车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说:“停。” 马车停了下来。林婉清下了车,站在街边。对面是崔家的铺子,崔明远正站在门口,跟一个伙计说话。他穿著一身月白的长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在阳光下像一幅画。林婉清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认识崔明远很多年了,从小就认识。她以为,他们会在一起的。两家门当户对,父母也都有意。可崔明远对她,始终不冷不热。她暗示过,他装作听不懂。她主动过,他客气地躲开。她以为他是性子冷淡,对谁都这样。可后来她知道了,他对沈瑶华,不是这样的。他看沈瑶华的眼神,跟她说话时的语气,替她办事时的殷勤——那些,他从来没有给过她。 林婉清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转过身,上了马车。“回去。” 马车掉头,往林府方向走。林婉清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一定要把沈瑶华赶出京城。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裴鸣在绸缎铺子的后院里,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伯安。谢伯安穿著一身宝蓝的长袍,面色阴沉,一进门就坐下了,连客套话都没说。裴鸣让人上了茶,在他对面坐下,笑道:“谢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谢伯安看著他,“裴鸣,你查那个护卫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裴鸣的笑容淡了些,“谢公子也关心那个护卫?” 谢伯安冷笑一声,“我不是关心他,我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谢公子,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伯安看著他,“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裴鸣压低声音,“那个护卫,叫阿屿。我查过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谢容屿。” 谢伯安的脸色变了。他盯著裴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谢容屿?怎么可能?” 裴鸣道:“我儿子裴时序在匀城时见过他,认过画像,不会错。谢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谢伯安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起那日在诗会上,沈瑶华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谢映真护著她。想起谢映真拿著那些证据来找他,让他把货还回去,把铺子的封条撕了。他当时以为是谢映真在替沈瑶华出头。可现在想想,谢映真背后,是不是还有別人? “你確定?”他看著裴鸣。 裴鸣点头,“確定。谢公子,你想想,沈瑶华一个商户女,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么就能开起铺子来?怎么就能搭上谢三小姐和崔家?背后是谁在帮她?就是谢容屿。” 谢伯安攥紧了拳头。谢容屿。国舅爷。谢家嫡支的小公子。他从小就活在谢容屿的阴影下。在谢家,嫡支和旁支,天差地別。谢容屿要什么有什么,而他,拼了命也够不到人家的脚尖。如今,连他身边的女人,都跟谢容屿扯上了关係。 “你想怎么做?”谢伯安看著裴鸣。 裴鸣道:“谢公子,谢容屿是国舅爷,咱们动不了他。可沈瑶华不一样。她是商户女,根基浅,容易拿捏。只要把她控制住,就能逼谢容屿就范。” 谢伯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裴鸣道:“谢公子请说。” 谢伯安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事成之后,沈瑶华交给我处置。” 裴鸣笑了,“好。一言为定。” 谢伯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大步走了出去。裴鸣坐在后院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谢伯安这个人,蠢是蠢了点,可用。有了他的帮助,他的计划就能更快实施。 白鶯鶯这几日一直在等。 等谢伯安出门,等沈瑶华的护卫离开,等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她让人盯著沈瑶华的园子,日夜不停地盯著。盯了几日,终於等到了机会。那个护卫出门了,一个人,往城东去了。园子里只剩下沈瑶华和几个丫鬟婆子。 白鶯鶯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著一个包袱,出了门。她没有坐马车,而是步行,专挑僻静的小巷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沈瑶华的园子附近。她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是园子的后门。白鶯鶯蹲在巷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婆子从后门出来,倒了一盆水,又进去了。她没有关门。 白鶯鶯等婆子走远了,悄悄溜进去。后门连著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厨房。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还烧著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白鶯鶯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她的手在发抖,可她还是把粉末倒进了水壶里。粉末遇水即化,什么痕跡都没有。 白鶯鶯把纸包塞回包袱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后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加快脚步,闪出了后门。她蹲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追出来。她鬆了口气,站起身,快步往巷子外走去。 沈瑶华,你等著。等你喝了那壶水,你就会变得跟裴时序一样,疯疯癲癲,胡言乱语。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在京城待下去。 沈瑶华今日没有出门。 铺子重新开了,生意慢慢恢復,方掌柜让人来传话,说一切正常,让她放心。沈瑶华便在园子里待了一日,陪著明珠,看看帐册,又让人把园子里的花木修剪了一番。到了下午,明珠睡了,她便在屋里歇了一会儿。 拾云端了茶进来,“小姐,喝杯茶吧。这是新到的龙井,方掌柜让人送来的。” 沈瑶华接过茶盏,正要喝,忽然想起什么,“阿屿回来了吗?” 拾云摇头,“还没。他早上出去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沈瑶华皱了皱眉,放下茶盏,“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 拾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瑶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阿屿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什么。她问他,他只说“办点事”,不多解释。她也不好多问。可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了。不知怎么,她今天不想喝茶。沈瑶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拿起帐册,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拾云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 沈瑶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怎么了?” 拾云道:“明珠小姐!明珠小姐她、她——” 第172章 怎么反击 沈瑶华脸色一变,站起来就往外跑。明珠的屋子在正院后面,她跑过去时,奶娘正抱著明珠,满脸惊慌。明珠在她怀里,小脸通红,眼睛半闭著,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沈瑶华的心揪紧了,“怎么回事?” 奶娘嚇得浑身发抖,“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就——” 沈瑶华从奶娘怀里接过明珠,抱著她往外走,“快!叫大夫!快去!” 拾云转身就跑。沈瑶华抱著明珠,站在院子里,手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却很稳,“明珠,明珠,娘在这儿,別怕。”明珠没有反应,小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 沈瑶华咬著牙,不让自己哭出来。等大夫的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李大夫是从匀城跟来的,住在园子后面的小院里。他很快赶来了,诊了脉,又翻了翻明珠的眼皮,脸色凝重。沈瑶华站在一旁,手攥著帕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李大夫,明珠怎么了?” 李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小姐,明珠小姐这是中了毒。” 沈瑶华的脸白了,“中毒?什么毒?” 李大夫摇头,“老夫还要查验。小姐,明珠小姐今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奶娘在一旁道:“明珠小姐今日跟往常一样,喝了羊乳,吃了米糊。羊乳是新鲜的,米糊是现做的,都是奴婢亲手弄的,不会有问题——” 沈瑶华打断她,“茶呢?明珠喝茶了吗?” 奶娘摇头,“没有。明珠小姐不喝茶。” 沈瑶华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明珠不喝茶,那毒是怎么中的?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快步往自己屋里走。桌上的茶盏还摆在那里,茶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李大夫,”她叫了一声,“你来看看这个。” 李大夫接过茶盏,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脸色变了,“小姐,这茶里有毒。”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茶里有毒。明珠没有喝茶,可她喝了。明珠中的毒,是从她身上过的——她在餵奶。沈瑶华的手开始发抖。她喝了毒茶,毒进了她的身体,又通过乳汁进了明珠的身体。明珠才几个月大,她怎么受得了? “李大夫,”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明珠的毒,能解吗?” 李大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小姐,明珠小姐中毒不深,发现的也早,还有救。可您——” 沈瑶华看著他,“我怎么了?” 李大夫道:“您也中了毒。毒在您体內,比明珠小姐更重。若不及时解毒,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沈瑶华站在那里,浑身的血都凉了。是谁?是谁在茶里下毒?是谁要害她?她想起白鶯鶯,想起裴鸣,想起林婉清。这些人,一个一个的,都恨不得她死。 “李大夫,”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先救明珠。我还能撑。” 李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著沈瑶华那双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开方子。 沈瑶华坐在床边,握著明珠的小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明珠,对不起,是娘连累了你。她不该喝那杯茶,不该那么大意。可谁能想到,有人在她的茶里下毒?这是她的家,她的园子,她的茶壶。谁进来了?谁动了她的茶? 她抬起头,叫来拾云,“今日谁进过我的屋子?” 拾云想了想,“奴婢、挽棠、厨房的刘妈,还有——后门的王婆子。” 沈瑶华的眼睛眯了一下,“王婆子?她来做什么?” 拾云道:“她说后门的锁坏了,来问小姐要不要换一把。”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把王婆子叫来。” 拾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王婆子被带了过来。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在园子里做些杂活,平时话不多,做事也勤快。她站在沈瑶华面前,低著头,手在发抖。 “王婆子,”沈瑶华看著她,“今日你进过我的屋子?” 王婆子的脸白了,“没、没有。奴婢没有——” 沈瑶华打断她,“拾云说你来了。” 王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王婆子,我在茶里发现了毒。今日进过我屋子的,只有你、拾云、挽棠和刘妈。拾云和挽棠跟了我十几年,刘妈是陈掌柜从匀城带来的老人。她们不会害我。你说,是谁?” 王婆子的腿一软,跪了下来,“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什么毒——” 沈瑶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王婆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王婆子低著头,不说话。 沈瑶华道:“你是陈掌柜从匀城带来的人,对吧?你在沈家做了多少年?” 王婆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十、十五年。” 沈瑶华看著她,“十五年。我爹娘在世时,你就在沈家了。我爹娘对你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 王婆子的眼泪流了下来,“小姐对奴婢好,对奴婢很好——” 沈瑶华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为什么要害我?” 王婆子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奴婢、奴婢是被逼的。有人抓了奴婢的儿子,说奴婢不听话,就、就要他的命——” 沈瑶华的心沉了一下,“谁?” 王婆子摇头,“奴婢不知道。那人蒙著脸,给了奴婢一包药,让奴婢放进小姐的茶里。奴婢不敢不从,奴婢的儿子才二十岁,还没娶媳妇——” 沈瑶华站在那里,手攥著帕子,指节泛白。她知道,就算把王婆子打死,也问不出什么来。背后的人,不会让王婆子知道他是谁。 “拾云,”她开口,“把王婆子带下去,关在柴房里。別让人跑了。” 拾云应了一声,把王婆子从地上拖起来,带了出去。沈瑶华坐在床边,握著明珠的手,心里一片冰冷。有人在她的茶里下毒,要她的命。明珠差点被连累。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她得反击。 可怎么反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阿屿不在。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只能靠自己。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壶茶,倒了一杯,递给李大夫,“李大夫,你验验,这是什么毒?有没有解药?” 李大夫接过茶盏,仔细查验了一番,脸色越来越凝重,“小姐,这毒叫『忘忧散』,是江湖上的一种禁药。中毒的人,会先发热,然后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最后变得疯疯癲癲,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沈瑶华的脸白了,“有解药吗?” 李大夫点头,“有。可解药难寻,需要几味稀有的药材。京城的大药铺里,未必有。” 沈瑶华看著他,“什么药材?” 李大夫说了几个名字。沈瑶华听著,心里越来越沉。那些药材,她听都没听过。 “李大夫,”她开口,“你先想办法稳住明珠的毒。我的毒,我自己想办法。” 李大夫看著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去煎药了。 沈瑶华坐在床边,握著明珠的手,闭著眼睛。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明珠怎么办?沈家怎么办?阿屿怎么办?她睁开眼,看著明珠那张小小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 阿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拾云红著眼眶站在廊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 拾云声音都哑了,“阿屿,小姐中毒了。” 阿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中的,只是大步往沈瑶华的屋里走。推开门,沈瑶华正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得嚇人。明珠躺在她旁边,小脸也是白的,呼吸很弱。 阿屿走到床边,蹲下来,看著她,“阿姊。” 沈瑶华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阿屿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唇边那抹虚弱的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谁下的毒?”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沈瑶华摇头,“不知道。王婆子说是被人逼的,她也不知道是谁。”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別怕。有我在。” 沈瑶华看著他,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了一天,没有哭。可此刻,听见他说“有我在”,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阿屿没有鬆开她的手,就那样握著,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沈瑶华才止住眼泪。她擦了擦眼睛,看著他,“阿屿,李大夫说,解药需要几味稀有的药材,京城的大药铺里未必有。” 阿屿点头,“我去找。” 沈瑶华摇头,“你不知道去哪儿找。” 阿屿看著她,“我知道。” 沈瑶华愣了一下。阿屿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阿姊等我。”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瑶华忽然叫住他,“阿屿。”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很深,“你小心。” 阿屿的唇角弯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第173章 没忘记过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谢容屿出了园子,脚步极快,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专挑僻静的小巷走,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院里站著一个年轻人,正是欧阳。 欧阳见他脸色不对,收敛了笑意,“公子,出什么事了?” “沈瑶华中了我找的药,忘忧散的毒。”谢容屿的声音很平静,可欧阳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 欧阳的脸色也变了,“忘忧散?谁下的?” “还在查。你先去找解药,忘忧散的方子里有几味稀有药材,京城的大药铺里未必有。你去城东找孙大夫,他手里有存货,跟他要。还有一味雪莲,我知道谁手里有。”谢容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著药名和分量,还有地址。分头去找,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欧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公子,这雪莲宫里才有。您要进宫?” 谢容屿点头,“我去。天亮之前回来。” 欧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谢容屿站在院里,深吸一口气,也走了出去。 皇宫在城北,从城南过去要穿过半个京城。谢容屿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他靠两条腿走,走得飞快。夜色渐深,街上行人渐少,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他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子尽头翻过一道墙,落进一座空荡荡的院子里。这是谢家在京城的一处宅子,离皇宫不远。他从后门出去,走了一条街,到了宫墙下。 宫墙很高,可他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小时候,他跟著姐姐进宫,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姐姐当了皇后,他成了国舅爷,进宫出宫如履平地。可今夜,他不能从正门进。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他翻过宫墙,落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园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贴著墙根,快步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太医院在皇宫东侧,是一进三重的院落。这个时辰,太医们都回家了,只有几个当值的药童在守著。谢容屿从后窗翻进去,摸到存放贵重药材的库房。门上了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库房里黑漆漆的,他摸到放雪莲的抽屉,拉开,里面空空荡荡。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没有?他拉开旁边的抽屉,也没有。他把整个库房翻了一遍,没有找到雪莲。谢容屿站在库房中央,手攥著拳头,指节泛白。雪莲不在太医院。 他飞快地想著。宫里还有谁会有雪莲?皇后。姐姐那里一定会有。可他不去。他去,姐姐就会问。一问,他就瞒不住了。谢容屿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太医院,往坤寧宫的方向走。 坤寧宫在皇宫中轴线的最深处,是皇后的寢宫。这个时辰,皇后应该已经歇下了。谢容屿避开巡逻的侍卫,绕到坤寧宫的后墙。墙上有一扇小门,是给宫女们送东西用的。他从那扇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坤寧宫的后院。 院里种著几株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谢容屿正要往正殿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一个宫女站在廊下,手里提著一盏灯笼,正看著他。那宫女年纪不大,面容清秀,穿著一身青色宫装,是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她看清谢容屿的脸,愣了一下,“国舅爷?您怎么——” “別出声。”谢容屿打断她,“皇后娘娘歇了吗?” 宫女摇头,“还没有。娘娘今晚胃口不好,正在里头坐著呢。” 谢容屿点了点头,绕过她,往正殿走。宫女张了张嘴,想拦,又不敢,只好跟在后面。正殿里点著灯,皇后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谢容屿,微微愣了一下。 “容屿?你怎么这个时候进宫了?” 谢容屿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姐姐,我来求一味药。”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药?什么药?谁病了?” 谢容屿沉默了一瞬,才道,“一个朋友。中了忘忧散的毒,需要雪莲解毒。” 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她这个弟弟,她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求过她什么。从来没有。他走丟的那几年,她日夜担心,怕他死在外面。后来他回来了,变得沉默寡言,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肯说。他受伤了不说,病了不说,疼了不说。如今,他为了一个人来求她,求一味药。 皇后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什么朋友?值得你半夜翻墙进宫?” 谢容屿没有说话。皇后看著他,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嘆了口气,“雪莲我有。可你得告诉我,是谁中了毒。” 谢容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沈瑶华。” 皇后的眉头动了一下,“沈瑶华?那个商户女?” 谢容屿点头。皇后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说,“我听说过她。县主跟我提过,说是个有本事的。映真那丫头也写信给我,说她不错。容屿,你跟她——” “姐姐,”谢容屿打断她,“先给药。別的以后再说。” 皇后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你先去偏殿等著,我让人去取。” 谢容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皇后忽然叫住他,“容屿,你记住,你是谢家的小公子,是国舅爷。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谢容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皇后坐在榻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嘆了口气。她这个弟弟,太倔了。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叫来宫女,“去库房把那株雪莲拿来。”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皇后靠在引枕上,闭著眼睛,心里想著方才谢容屿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从小到大,他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在乎。可方才,他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皇后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瑶华。她倒是想见见这个人了。 谢容屿从坤寧宫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锦盒。他把锦盒塞进袖子里,翻过宫墙,出了皇宫。走在街上,夜风迎面吹来,凉颼颼的,他呼出一口白气,加快脚步往城南走。走到半路,欧阳迎了上来,手里也拿著几个纸包。 “公子,孙大夫那边的药材都齐了,只差雪莲——” “拿到了。”谢容屿打断他。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往园子的方向走。 沈瑶华靠在床边,握著明珠的手,眼睛半闭著,却没有睡著。她在等。等阿屿回来。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阿屿走了进来。他手里拿著几个纸包和一个锦盒,放在桌上,对李大夫说,“药齐了。” 李大夫愣了一下,打开那些纸包和锦盒,眼睛亮了起来,“齐了!都齐了!”他连忙去煎药。 沈瑶华看著阿屿,他的脸色有些白,额上沁著细密的汗珠,衣裳上沾著墙灰,不知从哪里翻墙回来的。她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有没有受伤,可话到嘴边,却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阿屿点头。他走到床边,看著她,“阿姊,解药马上就好。你再忍忍。” 沈瑶华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可她是真心的,“好。” 不多时,李大夫端了药进来。两碗,一碗给明珠,一碗给沈瑶华。沈瑶华接过药碗,低头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股苦味衝进鼻子里,她皱了皱眉,一口气喝完了。明珠的药是奶娘餵的,小傢伙不喝,哭得撕心裂肺,奶娘哄了半天才灌下去。 沈瑶华抱著明珠,轻轻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歌谣。明珠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小脸还是白的,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李大夫诊了脉,点了点头,“毒压住了。再吃几副药,就能彻底解了。” 沈瑶华鬆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发软,靠在床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阿屿看著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阿姊,歇会儿。” 沈瑶华摇头,“我睡不著。”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床边坐下,看著她。沈瑶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她没有力气躲,就那样靠在床头,跟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阿屿,你去找解药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阿屿摇头,“没有。” 沈瑶华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划痕,像是翻墙时蹭的。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也有伤,红红的,还渗著血。阿屿想把手抽回去,沈瑶华握紧了,没有松。 “疼吗?”她问。 阿屿摇头,“不疼。” 沈瑶华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把他的手翻过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盒药膏,打开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涂在他手心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凉丝丝的。阿屿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躲。 沈瑶华涂完药,又拿了一块乾净的帕子,替他包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屿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衝动。他想告诉她,他是谁。想告诉她,这些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阿姊。”他叫了一声。 第174章 投毒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峻的脸,也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目光很深,深得让沈瑶华心里漏跳了一拍。 “怎么了?”她问。 阿屿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明珠的哭声。那哭声又急又响,撕心裂肺的。沈瑶华脸色一变,鬆开他的手,起身去看明珠。明珠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哭得浑身发抖。奶娘抱著她哄,怎么都哄不住。 沈瑶华从奶娘手里接过明珠,抱在怀里,轻轻拍著,“明珠,明珠,娘在这儿,別怕。”明珠抓著她的衣襟,哭声渐渐小了,可小身子还在发抖。沈瑶华抱著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著歌谣。明珠听著听著,终於不哭了,闭上眼睛,睡著了。 沈瑶华把她轻轻放回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著女儿安静的睡顏,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平復下来。阿屿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清冷的光里。 沈瑶华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阿屿,你回去歇著吧。天快亮了。”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也歇著。” 沈瑶华点了点头。阿屿转身走了。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过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屋。她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阿屿受伤的手,一会儿是明珠通红的小脸,一会儿是那个下毒的人。 是谁?是谁要害她?白鶯鶯?裴鸣?还是林婉清?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帐顶。不管是谁,她一定要查出来。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起身时,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她扶著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挽棠从外头进来,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过来扶她,“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李大夫说您要多歇著。” 沈瑶华摇头,“我没事。王婆子呢?” 挽棠道:“还关在柴房里。” 沈瑶华点了点头,“去把她带过来。” 挽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王婆子被带了进来。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沈瑶华看著她,“王婆子,我再问你一次。那个让你下毒的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 王婆子跪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道。那人蒙著脸,看不清长相。他抓了奴婢的儿子,说奴婢不听话,就要他的命。他给了奴婢一包药,让奴婢放进小姐的茶里。奴婢不敢不从——” 沈瑶华打断她,“那人怎么跟你联繫的?” 王婆子道:“他、他让奴婢每日傍晚去后门,把写有小姐行踪的纸条放在墙角的石头下面。奴婢照做了,放了几天,他还真放了奴婢的儿子回来一趟,说只要奴婢继续听话,就保他平安——” 沈瑶华听著,心里越来越冷。这人很谨慎,从始至终没有露过面。她抓不到他。 “你走吧。”沈瑶华摆了摆手。 王婆子愣住了,“小姐——” 沈瑶华看著她,“你不是说儿子被他们抓了吗?你留在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你走吧,去找你儿子。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別回来了。” 王婆子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老爷夫人——”沈瑶华没有再看她,转过身,对拾云道:“给她十两银子,让她走。” 拾云应了一声,把王婆子从地上扶起来,带了出去。沈瑶华坐在桌前,手托著腮,想著王婆子说的那些话。那人让王婆子每日傍晚去后门,把写有她行踪的纸条放在墙角的石头下面。这说明那人一直在盯著她,知道她每日的行踪,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谁会盯著她?谁会想知道她的行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沈瑶华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步。裴鸣。他在匀城时就盯过她,知道她的行踪,知道她的习惯。他来了京城,一定不会閒著。白鶯鶯也有可能。那个女人恨她入骨,恨不得她死。还有林婉清。她在崔家赏花会上丟了脸,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瑶华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个人引出来。 傍晚时分,阿屿从外头回来,看见沈瑶华站在院子里,穿著一身出门的衣裳,像是要出去。 “阿姊要去哪儿?”他问。 沈瑶华道:“去铺子里看看。” 阿屿皱眉,“阿姊身子还没好,不能出门。” 沈瑶华摇头,“我没事。再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想把那个人引出来。” 阿屿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跟阿姊一起去。” 沈瑶华点了点头。两人上了马车,往铺子的方向去。马车在街上走著,沈瑶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她知道,有人在盯著她。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进了铺子。阿屿跟在她身后,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 沈瑶华在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翻了翻帐册,跟方掌柜说了几句话,便出来了。她上了马车,往园子的方向走。走到半路,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沈瑶华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路。” 沈瑶华往前看去,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路中间,穿著一身緋红的衣裙,笑盈盈地看著她。白鶯鶯。 沈瑶华的目光冷了下来。白鶯鶯走过来,站在车窗边,笑道:“沈东家,好久不见。听说你中毒了?怎么,还没死?” 沈瑶华看著她,“白鶯鶯,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死?” 白鶯鶯笑了,“当然。你死了,我就高兴了。”沈瑶华看著她,“那毒是你下的?” 白鶯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沈东家,你可別冤枉人。我一个弱女子,哪儿有那个本事?”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白鶯鶯,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別以为攀上了谢伯安,就能在京城为所欲为。谢伯安不过是谢家旁支,护不住你。” 白鶯鶯的脸色变了。她咬了咬牙,“沈瑶华,你別得意。你以为有谢容屿撑腰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谢容屿也护不住你。”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一拍。谢容屿。她果然知道。沈瑶华面上不露分毫,“白鶯鶯,你说什么?谢容屿是谁?我不认识。” 白鶯鶯冷笑一声,“不认识?沈瑶华,你装什么糊涂?你那个护卫阿屿,就是谢容屿。国舅爷。你攀上了他,所以才敢在京城招摇。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瑶华看著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白鶯鶯,你说完了?” 白鶯鶯愣了一下。 沈瑶华道:“说完了就请让开。我要回去了。” 白鶯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看著沈瑶华放下车帘,看著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心里的恨意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下去。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沈瑶华,你等著。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马车走远了,阿屿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阿姊,白鶯鶯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沈瑶华打断他。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 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白鶯鶯方才说的那些话。白鶯鶯知道阿屿就是谢容屿。她是怎么知道的?裴鸣告诉她的?还是谢伯安告诉她的?不管是谁,这件事已经传开了。她得小心。 回到园子里,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阿屿跟在她身后。走到正院门口,沈瑶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阿屿。” 阿屿看著她。 沈瑶华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沈瑶华看著他,“你——你到底是谁?”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我——” “算了。”沈瑶华打断他,“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她转身进了屋。阿屿站在门口,看著她关上门,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 夜里,沈瑶华正坐在桌前写信,挽棠从外头匆匆跑进来,“小姐!不好了!” 沈瑶华抬起头,“怎么了?” 挽棠道:“园子外面有人!好多人!举著火把,把园子围起来了!” 沈瑶华的脸色变了。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站在廊下,能看见墙外火光冲天,人声嘈杂。有人在拍门,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拍碎。 阿屿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沈瑶华身边,“阿姊,別出去。我去看看。” 沈瑶华拉住他的袖子,“別去。他们人多,你一个人——” 阿屿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他转身往外走。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屿走到大门口,打开门。门外站著几十个人,都是壮年男子,手里举著火把,把整条巷子照得通红。打头的是个穿著官服的中年人,面色阴沉,手里拿著一张文书。 “你是沈瑶华的人?”那人看著阿屿。 阿屿没有说话。 那人展开文书,“奉上峰之命,沈瑶华涉嫌投毒害命,即刻押送衙门审讯。” 第175章 有什么关係 阿屿的目光冷了下来,“投毒?什么投毒?” 那人冷笑一声,“有人告发,沈瑶华在茶里下毒,要害人性命。证据確凿,你让她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阿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那人皱了皱眉,“怎么,你要抗命?”他一挥手,身后的几十个人涌上来,就要往里冲。阿屿正要动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著。” 沈瑶华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阿屿身边,看著那个官员,“我就是沈瑶华。你们要抓我,总得告诉我,我害了谁?” 那官员看著她,“有人告发你,在茶里下毒,要害林侍郎家的千金。林姑娘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林婉清中毒了?她被人下毒了?是谁?是有人要害林婉清,还是有人要害她? 那官员一挥手,“带走。”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拿沈瑶华。阿屿挡在她面前,目光冷得像冰,“谁敢?” 那官员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敢阻拦官府办案?” 阿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在那官员面前晃了一下。那官员的脸色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国、国舅爷——” 阿屿看著他,“谁让你来的?” 那官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阿屿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回去告诉你们上峰,沈瑶华的事,我来查。查清楚了再说。” 那官员连忙点头,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探著头往这边张望。 沈瑶华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她扶著门框,看著阿屿,“你——” 阿屿转过身,看著她,“阿姊,进去吧。” 沈瑶华看著他,手还在发抖,“你果然是——” 阿屿没有说话。沈瑶华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往里走。阿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正院门口,沈瑶华停下脚步,回过头,“阿屿,你骗了我。”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对不起。” 沈瑶华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忍著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只是看著他,“你骗了我那么久,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阿屿没有说话。沈瑶华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看著那双满是歉意的眼睛,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消了。不是不气了,是气不起来了。她转过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阿屿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他。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颼颼的,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沈瑶华坐在床边,手里握著明珠的小手,眼睛盯著那跳动的火苗,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阿屿站在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令牌时的模样。那令牌她没见过,可她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国舅爷。谢容屿。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谢家的小公子,权倾朝野的人物。她想起那些日子,他跟在身后,叫她阿姊。他替她挡刀,替她救明珠,替她做那些脏活累活。他受伤了不吭声,疼了不说,只是看著她,叫她阿姊。她以为他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以为他需要她收留,以为他是那个沉默寡言、只会用行动说话的阿屿。 可他骗了她。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她是谁,知道他们在匀城的那半年,知道她找过他,知道他走了之后她有多难过。他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他看著她为他担心,为他著急,为他睡不著觉,却什么都不说。他是国舅爷,权倾朝野,想要什么没有?跑到她身边来,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护卫,看她忙前忙后,看她替他操心——沈瑶华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明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她低头看著女儿,那张小小的脸在烛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李大夫说毒已经压住了,再吃几副药就能彻底解了。沈瑶华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从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拂过。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沈瑶华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说话。可她知道,他还在外面。 从她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外面,一步也没有离开。她没有叫他进来,也没有开门。她就那样坐著,他就在外面站著。隔著一扇门,像隔了千山万水。 沈瑶华闭上眼睛,靠在床柱上。她想起在匀城时,他也是这样,站在她的门外,等她自己出来。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以为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护卫。她心疼他,心疼他受过的伤,心疼他吃过的苦。她把他留在身边,让他保护明珠,让他替她办事。她信任他,依赖他,把他当成自己人。 可他呢?他看著她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沈瑶华睁开眼,看著帐顶。她气他骗了她那么久,气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气他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可她又想起他替她挡刀时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是血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他从桃溪林里把明珠抱出来,自己却中了毒的样子。他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係? 沈瑶华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到床边,躺了下来。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沈瑶华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头还是昏沉沉的。李大夫说毒还没有完全清,还要吃几副药。她不想吃,那药太苦了,可她没得选。 起身梳洗,换了身衣裳,推门出去。晨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廊下看去。 第176章 不能这样下去 阿屿站在那里。 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听见开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衣裳还是昨夜那身,皱巴巴的,沾著墙灰和露水。他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沈瑶华看著他,他看著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瑶华移开目光,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阿屿跟在她身后,像从前一样,不远不近,一步之遥。沈瑶华知道他在跟著,她没有回头。 走进花厅,挽棠已经摆好了早膳。沈瑶华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熬得很稠,可她没有胃口,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挽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小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沈瑶华摇头,“没事。” 挽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閔屿,把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今日的气氛不对,小姐和阿屿之间像是隔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可就是不对劲。 沈瑶华站起身,“备车,去铺子里。” 挽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瑶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阿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姊,我跟你一起去。” 沈瑶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用。” 阿屿没有说话,可她知道他在跟著。出了园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她听见车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一步之遥。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阿屿走在马车旁边,见她掀开车帘,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沈瑶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她不想理他。可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没有告诉她他是谁。他救过她的命,救过明珠的命,陪她走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事,不会因为他是谁而改变。可她就是气。气他骗了她那么久,气他看著她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在铺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阿屿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方掌柜正在柜檯后面算帐,见她进来,抬起头,笑著招呼,“沈东家,今日怎么这么早?” 沈瑶华笑了笑,“睡不著,就早点过来了。” 方掌柜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瑶华摇头,“没事。铺子里这几日怎么样?” 方掌柜道:“生意恢復了不少,前几日那些闹事的也不来了。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姑娘中毒的事,你听说了吗?” 沈瑶华点头,“听说了。昨夜有人来抓我,说是我下的毒。” 方掌柜的脸色变了,“什么?他们说是你下的毒?这不是冤枉人吗?” 沈瑶华苦笑了一声,“是不是冤枉,不是我说的算。”她顿了顿,“方掌柜,林婉清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方掌柜压低声音,“我听人说,林姑娘至今昏迷不醒,林家的人急坏了,到处找大夫。有人说她中了毒,也有人说她是被人害的,还有人说——”她看了沈瑶华一眼,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道:“方掌柜直说。” 方掌柜嘆了口气,“还有人说,是沈东家你下的毒。因为林姑娘在崔家赏花会上得罪过你,你怀恨在心,所以——” 沈瑶华笑了,“我怀恨在心?我沈瑶华要是那么小心眼,在匀城时早就被气死了。” 方掌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只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方掌柜,你知道林婉清是怎么中毒的吗?” 方掌柜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她是在自己家里中的毒,喝的茶里有毒。那茶是別人送的,送茶的人——查不出来了。”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在自己家里中的毒,喝的茶里有毒。她想起自己茶里的毒,想起那个叫忘忧散的东西。林婉清中的,会不会也是忘忧散?如果是,那下毒的人就是同一个。可那个人为什么要害林婉清?是为了陷害她,还是另有所图? 沈瑶华在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便出来了。阿屿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看他,上了马车。马车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沈瑶华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道:“前面有人拦路。” 沈瑶华往前看去,看见一个穿著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路中间,正是欧阳。她皱了皱眉,下了车,“欧阳掌事,你怎么在这里?” 欧阳走到她面前,拱手行了一礼,“沈东家,我家公子让我来告诉您,林婉清的事,他已经查清楚了。毒不是您下的,是有人故意陷害。那人已经被抓住了,是林府的一个丫鬟,被人收买了。公子说,让您放心,这件事不会牵连到您。” 沈瑶华愣住了。查清楚了?这么快?她想起阿屿昨夜站在她门外,一夜没睡。他是在查这件事吗? “你家公子——”她顿了顿,“他在哪儿?” 欧阳笑了笑,“公子在忙別的事。沈东家,公子让我转告您,他骗了您是我不对,可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他说,等事情了结了,他会亲自向您赔罪。” 沈瑶华没有说话。欧阳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阿屿在查林婉清的事,在替她洗清嫌疑。他不告诉她,只是默默去做。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她想起方才欧阳说的话——“公子说,等事情了结了,他会亲自向您赔罪。”赔罪?她要的不是赔罪。她要的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阿屿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衣裳,玄色的,乾乾净净,头髮也重新束过了。看见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沈瑶华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阿屿开口,“阿姊,林婉清的事查清了。那个丫鬟已经招了,是裴鸣收买了她,让她在林婉清的茶里下毒,然后嫁祸给阿姊。” 沈瑶华的心沉了一下,“裴鸣?” 阿屿点头,“裴鸣在京城,他一直盯著阿姊。王婆子的事,也是他做的。他抓了王婆子的儿子,逼她在阿姊的茶里下毒。忘忧散也是他给的。” 沈瑶华站在那里,手攥著帕子,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裴鸣。从匀城到京城,阴魂不散。她以为他跑了就没事了,可他一直在暗处盯著她,等著她倒下。 “他人呢?”她问。 阿屿的目光沉了一下,“跑了。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跑了。有人在帮他,瑞王的人。”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几拍。瑞王?那个跟谢容屿势不两立的瑞王?裴鸣攀上了瑞王,所以敢在京城动手?她看著阿屿,看著他那张冷峻的脸,看著他眼底的疲惫。他查了一夜,一夜没睡,就为了替她洗清嫌疑。她想起昨夜他站在门外,站了一整夜,而她关著门,不肯理他。 “阿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阿屿看著她。沈瑶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歇著吧。一夜没睡,身子受不了。” 阿屿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过了很久,才转过身,往正院走去。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裴鸣跑了,可他还在京城。他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想办法,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她一个商户女,在京城无亲无故——沈瑶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天上的太阳。她不是无亲无故。她有阿屿。不管他是阿屿,还是谢容屿,他都站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第177章 你生气吗 林婉清昏迷了三日。 林府上下乱成一锅粥。林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林侍郎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府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踮著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惹得主家不高兴。 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太医院的、民间杏林圣手、江湖游医,凡是能请来的都请了,可谁也说不出她中的是什么毒。 有人说是误食了相剋的食物,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还有人说是撞了邪,建议请道士来做场法事。林夫人信了,真请了道士来,在院子里又唱又跳闹了一整夜,林婉清还是没醒。林侍郎气得把道士赶了出去,又派人去请名医。 消息在京城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林婉清是被人害的,有人说她是自己想不开,还有人说这事跟沈瑶华脱不了干係。毕竟林婉清在崔家赏花会上给沈瑶华难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有过节。如今林婉清中毒,沈瑶华自然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沈瑶华在铺子里听到这些议论时,正在跟方掌柜对帐。方掌柜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脸色。沈瑶华神色不变,翻了一页帐册,淡淡道:“嘴长在別人身上,隨他们说去。” 方掌柜嘆了口气,“沈东家,你就是太能忍了。这脏水都泼到身上了,你也不辩解几句?” 沈瑶华放下帐册,看著她,“方掌柜,我问你一件事。林婉清中毒,可有证据说是我做的?” 方掌柜摇头,“这倒没有。可外头的人——” “没有证据,就是空口白话。”沈瑶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我辩解了,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还是不信。何必费那个口舌?” 方掌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沈瑶华低头继续看帐册,可心里並不像面上那样平静。她知道林婉清中毒是裴鸣乾的,是裴鸣收买了林府的丫鬟,在林婉清的茶里下了毒,然后嫁祸给她。阿屿查到了那个丫鬟,丫鬟也招了,可裴鸣跑了,那个丫鬟也被人灭口了。死无对证,她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也没人信。 可林婉清是无辜的。她再討厌沈瑶华,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不过是说话刻薄了些,心眼小了些,嫉妒心强了些。罪不至死。沈瑶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对方掌柜道:“方掌柜,铺子里的事你先盯著,我出去一趟。” 方掌柜应了一声。沈瑶华出了铺子,上了马车。阿屿跟在车旁,见她出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阿姊要去哪儿?”他问。 沈瑶华看著他,“回园子。找李大夫。” 阿屿没有问为什么,跟在马车旁边,一路沉默。回到园子里,沈瑶华径直去找李大夫。李大夫正在药房里配药,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小姐,您怎么来了?身子不舒服?” 沈瑶华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李大夫,我问你一件事。忘忧散的解药,你还有吗?” 李大夫愣了一下,“有。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婉清中了毒。我怀疑她中的也是忘忧散。” 李大夫的脸色变了一下,“林姑娘?小姐怎么知道?” 沈瑶华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李大夫听完,沉吟片刻,“小姐,忘忧散是江湖禁药,知道的人不多。林姑娘若是真中了这个毒,寻常大夫確实看不出来。只是——”他顿了顿,“小姐当真要救她?” 沈瑶华看著他。 李大夫嘆了口气,“小姐,不是老奴多嘴。那林姑娘处处与您作对,在赏花会上给您难堪,还四处散播您的坏话。您救了她,她未必领情。万一她醒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您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沈瑶华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天更灰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落雨。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大夫,她是个姑娘家,才十七八岁。她跟我不对付,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罪不至死。” 李大夫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姐心善。老奴这就去配药。” 沈瑶华转过身,“我跟你一起去。” 阿屿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沈瑶华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忽然停下脚步,看著他,“阿屿,你说,我该不该救她?”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想救,就救。” 沈瑶华点了点头,跟著李大夫往药房走去。 傍晚时分,沈瑶华带著解药,去了林府。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林府”两个大字。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叩了叩门环。 门房打开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沈瑶华道:“劳烦通传,沈瑶华求见林夫人。” 门房的脸色变了一下,“沈瑶华?你就是那个——”他住了嘴,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等著,我去通报。” 门关上了。沈瑶华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个婆子,面色冷淡,“沈东家,夫人请您进去。” 沈瑶华跟著婆子往里走,穿过前院,走过迴廊,到了正厅。林夫人坐在主位上,面色憔悴,眼睛红肿,手里攥著一条帕子,看见沈瑶华进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戒备。 “沈东家,你今日来,有什么事?”林夫人的声音淡淡的,不冷不热。 沈瑶华行了一礼,“林夫人,我是来给林姑娘送解药的。” 林夫人的脸色变了,“解药?你什么意思?”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林夫人,林姑娘中的毒叫忘忧散。这瓶子里是解药。” 林夫人看著那个瓷瓶,又看著沈瑶华,目光里满是不信任,“你怎么知道我女儿中的什么毒?这解药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瑶华看著她,“林夫人,我若说林姑娘中的毒与我无关,您信吗?” 林夫人没有说话。 沈瑶华继续道:“下毒的人不是想害林姑娘,是想害我。林姑娘是被牵连的。我知道您不信,可这是事实。” 林夫人冷笑一声,“沈东家,你倒是会撇清。外面多少人说是你下的毒,你一句『被牵连的』就想把自己摘乾净?” 沈瑶华神色不变,“林夫人,我若真想害林姑娘,何必送解药来?让她自生自灭,不是更省事?” 林夫人被她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又道:“林夫人,我不是来跟您爭辩的。解药我放在这里,用不用,您自己决定。”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慢著。”林夫人叫住她。沈瑶华停下脚步,回过头。林夫人看著她,目光复杂,“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女儿?她那样对你,你不恨她?”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夫人,林姑娘才十七八岁。她跟我过不去,不过是年轻气盛。罪不至死。” 林夫人看著她,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攥著手里的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沈东家,多谢你。”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客气地跟沈瑶华说话。 沈瑶华摇了摇头,“林夫人不必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夫人忽然又开口,“沈东家,那解药——怎么用?” 沈瑶华道:“温水送服,一日两次,连服三日。” 林夫人点了点头,让身边的丫鬟去煎药。沈瑶华出了正厅,沿著迴廊往外走。走到二门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是谢映真。 沈瑶华愣了一下,“映真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谢映真走过来,拉著她的手,“我来替你做证的。”她笑了笑,“我怕林夫人不信你,特意赶来的。没想到你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沈瑶华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映真姑娘,多谢你。”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看著沈瑶华,“瑶华,你真的不恨林婉清?” 沈瑶华摇了摇头,“不恨。” 谢映真嘆了口气,“你呀,就是心太软。”沈瑶华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並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谢映真忽然停下脚步,“瑶华,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沈瑶华看著她,“什么事?” 谢映真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谢映真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我堂兄的事。” 沈瑶华的笑容淡了些。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谢映真嘆了口气,“那你——生气吗?” 第178章 她有什么 沈瑶华想了想,才道,“生气。可气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他骗了我,可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他救过我的命,救过明珠的命。这些事,不会因为他是谁而改变。” 谢映真看著她,目光柔和下来,“瑶华,你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笑了笑,“天色不早了,映真姑娘早些回去吧。” 谢映真点了点头,上了马车。沈瑶华站在林府门口,看著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阿屿站在车旁,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阿姊,林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沈瑶华摇头,“没有。” 阿屿看著她,“阿姊心善。” 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走吧,回去。” 马车缓缓驶动,往园子的方向去。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林婉清会不会醒来,不知道林夫人会不会用那解药,不知道林婉清醒了之后会怎么对她。她只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 林婉清是在第二日傍晚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见帐顶,愣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记得,她喝了茶,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清儿!清儿你醒了!”林夫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又惊又喜,带著哭腔。林婉清转过头,看见母亲满脸泪痕地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手在发抖。 “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林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嚇死娘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三天!整整三天!娘以为你——” “娘,”林婉清打断她,“我怎么了?” 林夫人擦了擦眼泪,把事情说了一遍。林婉清听著,脸色越来越白。有人在她茶里下毒,嫁祸给沈瑶华。沈瑶华送解药来,救了她。 “沈瑶华?”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她为什么要救我?” 林夫人摇了摇头,“她说你是被牵连的,罪不至死。”她顿了顿,看著林婉清,“清儿,你以后別再针对她了。她是个好人。”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躺在那里,看著帐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沈瑶华救了她。那个她处处针对、处处刁难的人,救了她。 “娘,”她开口,“那个下毒的人,抓到了吗?” 林夫人摇头,“跑了。听说是什么裴鸣,从匀城来的。你爹正在派人追查。” 林婉清闭上眼睛。裴鸣。她不认识这个人。他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要嫁祸给沈瑶华?她想起那些日子,她到处散播沈瑶华的坏话,处处给她难堪。沈瑶华不跟她计较,不跟她爭辩,只是笑笑。她以为沈瑶华是软弱,是心虚。可如今想来,人家只是不屑。 “娘,”她又开口,“我想见沈瑶华。” 林夫人愣了一下,“见她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 “我有话跟她说。”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 林夫人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娘让人去请。” 第三日,沈瑶华收到了林府的帖子。她正在铺子里看帐册,方掌柜把帖子递给她,看了她一眼,“林府送来的,说林姑娘想见您。” 沈瑶华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去,而是把铺子里的事处理完了,又回园子看了明珠,换了身衣裳,才去了林府。 林婉清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只是脸色还很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她坐在花厅里,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首饰。见沈瑶华进来,她站起身,行了一礼。 “沈东家。”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沙哑。 沈瑶华还了一礼,“林姑娘身子好些了吗?” 林婉清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沈东家救命之恩。” 沈瑶华摇了摇头,“林姑娘不必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婉清看著她,沉默了许久。沈瑶华站在那里,也不催她,等著她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沈东家,我对不起你。” 沈瑶华看著她。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我一直在针对你,在背后说你坏话,在赏花会上给你难堪。我以为你是那种——”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没有说话。林婉清抬起头,看著她,“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恨我才是应该的。”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姑娘,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林婉清愣住了。 沈瑶华看著她,“你在赏花会上说我坏话,我不生气,因为你不了解我。你在背后散播谣言,我不计较,因为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你针对我,不过是因为崔公子。” 林婉清的脸红了。 沈瑶华继续道:“林姑娘,崔公子对我好,是因为生意上的合作,不是因为別的。我对他,也没有別的意思。我有夫君。” 林婉清低下头,“我知道。裴鸣的事我听说了,你那个护卫——”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笑了笑,“他是他,我是我。林姑娘,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好好养身子,別想太多。” 林婉清抬起头,看著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沈东家,你——” 沈瑶华摇了摇头,“別哭了。哭多了伤眼睛。” 林婉清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沈东家,你放心。外面那些谣言,我会帮你澄清。是我冤枉了你,我会替你解释清楚。” 沈瑶华笑了笑,“多谢林姑娘。” 林婉清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站起身,“林姑娘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沈东家慢走。” 沈瑶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婉清忽然叫住她,“沈东家。” 沈瑶华回过头。 林婉清看著她,目光认真,“你那个护卫——他真的是国舅爷吗?”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家人。” 林婉清看著她,过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瑶华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婉清站在花厅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想起那些刻薄的话,想起那些恶意的揣测。她以为沈瑶华会恨她,会巴不得她死。可沈瑶华没有。沈瑶华救了她,然后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林婉清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输了。不是输在门第上,不是输在才情上,是输在心上。沈瑶华的心,比她大得多。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著门外的那片天。天很蓝,云很白,秋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林婉清醒来的消息,在京城传了没两日,风向就变了。 先是林夫人亲口对几位交好的夫人说,下毒的事与沈瑶华无关,是有人故意陷害。接著林婉清拖著还没好全的身子,亲自去了崔府,当著崔夫人的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没有提裴鸣的名字,只说有人收买了林府的丫鬟,在她茶里下毒,然后嫁祸给沈瑶华。是沈瑶华不计前嫌送了解药来,她才捡回一条命。 崔夫人听完,拉著林婉清的手嘆了口气,“清儿,你能想明白就好。瑶华那孩子,不是那种人。” 林婉清点了点头,“崔夫人,以前是我做错了。往后不会了。” 消息传到谢映真耳朵里时,她正在院子里练剑。收剑回屋,擦了擦额上的汗,对身边的丫鬟道:“这个林婉清,倒是知错能改。不算太蠢。” 丫鬟笑道:“三小姐,那沈东家这下可算是洗清嫌疑了。” 谢映真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她本来就清白。倒是那个裴鸣——”她放下茶盏,目光冷了几分,“让人去查查,他到底躲在哪儿。”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白鶯鶯是在谢伯安的宅子里听说的消息。 丫鬟从外头回来,低声稟报:“姑娘,林婉清醒了。听说毒是別人下的,跟沈瑶华没关係。林婉清还亲自去崔府替沈瑶华澄清,说以前是她冤枉了人家。” 白鶯鶯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丫鬟嚇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白鶯鶯坐在那里,手攥著帕子,指节泛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挑拨林婉清去对付沈瑶华,好不容易让林婉清恨上了沈瑶华,结果呢?林婉清中毒,沈瑶华送解药,两人反倒化敌为友了? “废物。”她咬著牙,“全是废物。” 丫鬟低著头,不敢说话。白鶯鶯站起身,在屋里走了几圈,越想越气。裴鸣跑了,林婉清倒戈了,她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谢伯安虽然还在,可他最近被谢映真警告过,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付沈瑶华。 可她不甘心。 白鶯鶯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眼底阴鷙得嚇人。 沈瑶华有谢容屿撑腰,有谢三小姐护著,如今连林婉清都站到她那边去了。她在京城的根基越来越稳,而她白鶯鶯呢?还是谢伯安身边一个没名没分的宠妾,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凭什么? “来人,”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备车,去城东。” 丫鬟愣了一下,“姑娘要去哪儿?” 第179章 我恨她 马车在城南一条破旧的巷子口停下。白鶯鶯下了车,让车夫等著,自己走进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地上污水横流,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她捂著鼻子,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停下。她叩了叩门。 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叩。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个老妇人,眯著眼看了她一眼,“找谁?” 白鶯鶯压低声音,“裴鸣在不在?”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不认识。”说著就要关门。 白鶯鶯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里。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白鶯鶯闪身进去。院子里又脏又乱,堆著破坛烂罐,角落里长著杂草。裴鸣从那间低矮的屋里走出来,看见白鶯鶯,皱了皱眉,“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鶯鶯看著他,“裴大人,你躲在这儿,以为就没人找得到了?” 裴鸣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白鶯鶯跟进去。屋里更乱,一张破桌,一把破椅,床上堆著发霉的被褥。裴鸣坐在桌前,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白鶯鶯在他对面坐下,“裴大人,你知不知道,林婉清醒了,还替沈瑶华澄清了。” 裴鸣的脸色沉了下来,“知道。” 白鶯鶯看著他,“你就这么认栽了?” 裴鸣冷笑一声,“认栽?我裴鸣这辈子,栽过不少跟头,可从没认过栽。” 白鶯鶯的眼睛亮了一下,“裴大人还有什么计划?” 裴鸣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急什么。让沈瑶华得意几天,等她放鬆了警惕,再动手不迟。” 白鶯鶯咬了咬牙,“还要等?等到什么时候?她在京城根基越来越稳,等她在谢家站稳了脚跟,咱们就更动不了她了。” 裴鸣看了她一眼,“白姑娘,你急什么?你不过是看不惯她比你过得好,可我不同。她手里有我要的东西。她不倒,我就拿不到。所以,我比你更想让她倒。” 白鶯鶯看著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鸣压低声音,“沈瑶华在匀城的根基深,可到了京城,她什么都不是。她的货要从南边运来,得经过码头、关口,只要在这些地方动动手脚,她的货就別想进京。” 白鶯鶯皱眉,“可谢容屿在帮她——” 裴鸣笑了,“谢容屿再厉害,也不可能事事亲为。他在朝中要应付瑞王,在东宫要照看太子,哪有那么多精力盯著码头上的事?”他顿了顿,“况且,我这次不是要截她的货,是要在她的货里动手脚。” 白鶯鶯的眼睛亮了一下,“动什么手脚?” 裴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白鶯鶯接过去,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跟她给王婆子的一模一样。 “忘忧散?”她抬起头。 裴鸣点头,“这次不是下在茶里,是下在货里。她的货到了京城,卖给那些夫人小姐。用久了,一个一个都会变得神志不清。到时候,沈瑶华就是谋害京中贵女的凶手。谢容屿还能护得住她?” 白鶯鶯攥紧了那个纸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个主意好。让沈瑶华自己毁了自己的生意,毁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不用她们动手,京中的贵女们就会把她生吞活剥。 “可是,”她忽然想起什么,“她的货那么多,怎么下毒?” 裴鸣笑了,“不用全部。只要几件就够了。挑最贵的,买得起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她们中了毒,沈瑶华就脱不了干係。” 白鶯鶯点了点头,“好。我去办。” 裴鸣看著她,“小心些。別被人发现。” 白鶯鶯把纸包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裴大人放心。” 她转身往外走。裴鸣叫住她,“白姑娘。” 她回过头。 裴鸣看著她,“这次,別再失手了。” 白鶯鶯咬了咬牙,“不会。”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谢伯安的宅子里,白鶯鶯换了身衣裳,坐在窗前,把那个纸包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忘忧散。她知道这药的厉害。沈瑶华自己就中过,差点没命。如今,她要让沈瑶华的货里都沾上这个,让京中的贵女们一个一个地中毒。到时候,沈瑶华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白鶯鶯把纸包收好,叫来丫鬟,“去打听打听,沈瑶华的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过了两日,丫鬟带回了消息。沈瑶华的货三日后到,走水路,在城外的码头上岸。白鶯鶯听了,点了点头,“知道了。” 三日后,天还没亮,白鶯鶯就出了门。她穿著粗布衣裳,头上包著帕子,像个寻常的农妇。她带著那个纸包,去了城外的码头。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忙碌了。几艘货船靠在岸边,工人们正在往下搬货。白鶯鶯躲在一堆货物后面,看著那些人忙进忙出。她不知道哪批货是沈瑶华的,只知道沈家的货箱上都有標记,是一个“沈”字。她找了一圈,终於在最里面找到了几口箱子,上面写著“沈”字。箱子堆得很高,周围没有人在看管。 白鶯鶯四下看了看,確认没有人注意她,便悄悄摸过去。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纸包,打开来,正要往箱子里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白鶯鶯的手猛地一抖,纸包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身后,穿著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秀,正是揽月阁的欧阳掌事。 白鶯鶯的脸白了。 欧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包,又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冷了下来,“白姑娘,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白鶯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欧阳弯腰捡起那个纸包,打开来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忘忧散。白姑娘,你好大的胆子。” 白鶯鶯的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欧阳打断她,“白姑娘,你跟我走吧。我家公子要见你。” 白鶯鶯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转过身就要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那两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 白鶯鶯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欧阳走过来,低头看著她,“白姑娘,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在我家公子面前,你最好老实交代。” 白鶯鶯被带到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种著几株竹子,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她跪在院子里,低著头,不敢抬头看。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白鶯鶯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面前。他穿著一身玄色衣袍,面容冷峻,目光像刀子一样。她认出来了,是阿屿,那个在匀城时把她从裴府拖出去的护卫。不,他不是护卫,他是谢容屿,是国舅爷。 “白鶯鶯。”谢容屿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够你死几次了?” 白鶯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国、国舅爷饶命——” 谢容屿看著她,“裴鸣给了你多少好处?” 白鶯鶯摇头,“没有、没有好处。我、我只是恨沈瑶华——” 谢容屿的目光冷了一下,“恨她?” 白鶯鶯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害得我什么都没有了。在匀城时,她把我赶出裴府。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到了京城,她又要——我恨她,我就是恨她——” 谢容屿没有说话。白鶯鶯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他,“国舅爷,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活著也没什么意思了。” 谢容屿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杀你?脏了我的手。” 他转过身,对欧阳道:“送去京兆府,该怎么说,你知道。” 欧阳点了点头,“公子放心。” 白鶯鶯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拖著她往外走。她挣扎著,回头看著谢容屿,“谢容屿!你护得了沈瑶华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总有一天——”她的嘴被人捂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容屿站在月光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沈瑶华在园子里等了一夜。 她不知道阿屿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傍晚时出了门,说去办点事,让她別等。可她怎么睡得著?裴鸣还在暗处盯著她,白鶯鶯也不会善罢甘休。她坐在窗前,看著外头的月色,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天快亮的时候,阿屿回来了。 沈瑶华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推门出去。阿屿正从月洞门走进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清冷的光里。他的脸色有些白,眼底带著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时,亮了一下。 “阿姊还没睡?”他问。 沈瑶华看著他,“你去哪儿了?” 第180章 赵恆 阿屿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白鶯鶯被抓了。” 沈瑶华愣住了,“什么?” 阿屿把事情说了一遍。沈瑶华听完,站在那里,手攥著门框,指节泛白。白鶯鶯要在她的货里下毒,要嫁祸给她,要让她身败名裂。若不是阿屿的人发现了—— “阿屿,”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你。” 阿屿摇了摇头,“阿姊不必谢。” 沈瑶华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那日他站在门外,站了一整夜。想起他替她去找解药,翻墙进宫,受伤了也不吭声。想起他查裴鸣,查林婉清的事,查白鶯鶯的事,一件一件,替她挡在前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顿了顿,又咽了回去。 阿屿看著她,“阿姊想说什么?” 沈瑶华摇了摇头,“没什么。你早点歇著吧。”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阿屿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转过身去。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 “阿屿,”她说,“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阿屿看著她,月光下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柔和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好。” 沈瑶华侧身让开,他走了进去。两人坐在桌前,烛火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沈瑶华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阿屿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沈瑶华才开口,“阿屿,你——你打算怎么办?” 阿屿看著她,“什么怎么办?” 沈瑶华低下头,“白鶯鶯被抓了,裴鸣还在外面。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裴鸣跑不了。瑞王已经不管他了,他一个人在京城,翻不出什么浪来。”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瑞王不管他了?” 阿屿看著她,“我让人放的消息。告诉瑞王,裴鸣是个废物,留著没用。瑞王就把他扔了。” 沈瑶华愣住了。她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了那么多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最近麻烦少了些,以为是运气好。原来不是。 “阿屿——”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阿屿看著她,“阿姊,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瑶华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低下头,用手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阿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过了很久,沈瑶华才止住眼泪。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著他,“阿屿,你——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我?”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了。” 沈瑶华看著他,“真的?” 阿屿点头,“真的。” 沈瑶华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好,我信你。” 阿屿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沈瑶华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气、那些委屈、那些不安,在这一刻都散了。 京城入了秋,风里夹著凉意,吹得街上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裴鸣从城南那间破屋子里搬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把仅剩的几两碎银揣进怀里,趁著夜色出了巷子。白鶯鶯被抓了,他不能留在京城了。谢容屿的人一定在到处找他,找到就是死路一条。 可他没处可去。 匀城回不去了,裴家的產业都充了公。京城待不下去,谢容屿不会放过他。瑞王那边——裴鸣咬了咬牙,他得去找瑞王。虽然瑞王已经不管他了,可他手里还有东西,瑞王一定会感兴趣的。 他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分才到瑞王府的后门。他没有从正门进,他知道正门他进不去。他蹲在后门的墙角下,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一个管事出来倒水。 “劳烦通传,裴鸣求见瑞王殿下。” 那管事低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裴鸣?殿下说了,不见你。” 裴鸣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把这个交给殿下。殿下看了,自然会见我。” 管事犹豫了一下,接过信,转身进去了。裴鸣蹲在墙根下,等著。天彻底黑了,巷子里黑洞洞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瑞王不会见他了,门忽然开了。 “进来吧。”管事侧身让开。 裴鸣跟著他往里走,穿过几道门,到了瑞王的书房。瑞王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他那封信,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你说,你能拿到谢容屿的把柄?” 裴鸣跪下行礼,“是。殿下,谢容屿在匀城时,隱姓埋名跟一个商户女在一起。那商户女叫沈瑶华,如今在京城开了铺子。谢容屿对她很是上心,派了人护著她,连覃阳县主和谢三小姐都替她撑腰。只要拿住沈瑶华,就能逼谢容屿就范。” 瑞王看著他,目光淡淡的,“你以为本王没试过?谢伯安那废物,连个铺子都封不住。你还能比他强?” 裴鸣抬起头,“殿下,谢伯安不行,是因为他不敢得罪谢映真。臣不一样。臣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 瑞王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想怎么做?” 裴鸣道:“沈瑶华在京城做生意,靠的是货源。她的货都是从南边走水路来的,只要截断她的货源,她的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她就得求人。求谁?求谢容屿。谢容屿一出面,就能抓到他私会商户女的证据。” 瑞王想了想,“货源的事,本王可以帮你。可你要记住,本王要的是谢容屿的把柄,不是沈瑶华的。” 裴鸣磕头,“殿下放心。” 瑞王摆了摆手,“去吧。別让本王等太久。” 裴鸣退出瑞王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瑞王给了他机会,他得抓住。这一次,不能再失手了。 裴鸣从瑞王府出来后,没有回城南的巷子,而是去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是瑞王给他安排的新住处,虽然不大,可比那间破屋子强多了。他进了屋,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计划。 沈瑶华的货源从南边来,走水路,经过好几个码头。他不能在京城动手,京城有谢容屿的人盯著。他得在码头上下手,在货还没到京城之前就截住。他写写画画,一直忙到深夜,才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裴鸣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瑶华的影子。那个女人,在匀城时让他栽了跟头,到了京城又让他像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他恨她,恨得牙痒痒。可他更需要她。她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 京城另一头,瑞王在书房里见了另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著月白长袍,面容俊朗,举手投足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他是瑞王的心腹,姓赵,叫赵恆,是瑞王府的幕僚。 瑞王把那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赵恆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信,“殿下,裴鸣这个人,靠得住吗?” 瑞王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靠不住。可他用得著。” 赵恆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裴鸣对沈瑶华恨之入骨,又有把柄在殿下手里,不敢反水。让他去对付沈瑶华,就算不成,也牵扯不到殿下身上。” 瑞王看著他,“你觉得,他能成吗?” 赵恆想了想,“沈瑶华身边有谢容屿的人护著,不容易对付。可谢容屿最近忙得很,太子那边出了些事,他分身乏术。裴鸣若是在这时候动手,说不定能成。” 瑞王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赵恆压低声音,“太子在朝中得罪了几位老臣,圣上有些不悦。谢容屿正在替太子周旋,顾不上別的。” 瑞王笑了,“好。那咱们就趁这个机会,把沈瑶华这颗棋子拿下。” 赵恆点了点头,“殿下,臣还有一件事。” 瑞王看著他,“说。” 赵恆道:“沈瑶华在京城做的是贵女的生意,若是能让她的名声臭了,贵女们不买她的东西,她的铺子自然就开不下去。这事不用裴鸣,臣有別的办法。” 瑞王来了兴趣,“什么办法?” 赵恆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瑞王听完,点了点头,“好,你去办。” 赵恆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沈瑶华这几日觉得有些不对劲。 铺子里的生意忽然淡了下来,平日上门的老主顾都不来了。方掌柜愁眉苦脸地翻著帐册,“沈东家,这几日客人少了一大半,也不知怎么了。” 沈瑶华放下帐册,“有没有听说什么?” 方掌柜想了想,“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背后说,沈东家卖的珠玉都是从南边来的,南边最近闹瘟疫,怕东西不乾净。” 沈瑶华的眉头皱了起来,“瘟疫?南边什么时候闹瘟疫了?” 方掌柜摇头,“不知道。可这话传出去了,那些夫人小姐都怕,谁也不敢买了。”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方掌柜,这事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你帮我打听打听,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方掌柜点了点头,“好。” 沈瑶华从铺子里出来,上了马车。阿屿跟在车旁,见她脸色不好,问道,“阿姊,怎么了?” 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阿屿听完,目光沉了一下,“有人在散播谣言。我让人去查。” 沈瑶华点头,“小心些。” 阿屿没有送她回园子,而是让车夫先走,自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心里想著是谁在背后搞鬼。裴鸣?他被瑞王拋弃了,还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还是——有新的对手?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迎上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看了一眼。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沈东家,想知道谁在背后害你,明日午时,城东茶楼见。” 沈瑶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拾云在一旁问:“小姐,谁的信?” 沈瑶华摇头,“不知道。”她顿了顿,“明日我去看看。” 拾云急了,“小姐,万一是圈套——” “是圈套也得去。”沈瑶华打断她,“有人在背后害我,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午时,沈瑶华准时出现在城东茶楼。 她带著阿屿,上了二楼。雅间里已经有人了,是个年轻男子,穿著一身月白长袍,面容俊朗,正坐在窗前喝茶。见沈瑶华进来,他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沈东家,久仰。” 沈瑶华看著他,“你是谁?” 那男子笑了笑,“在下赵恆。沈东家请坐。” 沈瑶华在他对面坐下,阿屿站在她身后。赵恆看了一眼阿屿,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隨即收回,“沈东家,我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沈瑶华看著他,“什么交易?” 赵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有人在背后散播谣言,说你的货不乾净,害得你生意清淡。这个人,我知道是谁。我告诉你,你帮我做一件事。” 沈瑶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抬起头,看著赵恆,“你是谁的人?” 赵恆笑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沈东家在京城根基浅,需要有人照应。你若肯跟我合作,我保你在京城顺风顺水。” 沈瑶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要我做什么?” 赵恆收起笑容,声音低了下来,“沈东家,你身边那个人——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一拍。她面上不露分毫,“你说什么?” 赵恆看著她,“沈东家,你就別装了。你那个护卫,就是谢容屿。国舅爷。你在匀城时就认识他了,对不对?” 沈瑶华没有说话。 赵恆继续道:“沈东家,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谢容屿最近在查一件事,那件事跟我家主人有关。你帮我打听打听,他查到了什么。就这么简单。” 沈瑶华站起身,“赵公子,你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你那些事,我不懂。告辞。” 她转身要走。赵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东家,你以为你不帮我,就能全身而退?你信不信,明天你的铺子就会被封?你信不信,后天就会有人告你偷税漏税?你在京城根基浅,我要对付你,易如反掌。” 沈瑶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著他,“你是谁的人?” 赵恆笑了,“瑞王的。”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瑞王。那个跟谢容屿势不两立的人。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屿,阿屿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冷得像冰。 “沈东家,”赵恆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等你的答覆。” 沈瑶华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出去。阿屿跟在她身后。马车里,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姊,”阿屿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用怕。有我在。” 沈瑶华睁开眼,掀开车帘,看著他,“阿屿,他——他是瑞王的人。” 阿屿点头,“我知道。” 沈瑶华看著他,“你——你在查什么?”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姊,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沈瑶华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她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不知道瑞王为什么要对付他,不知道那个赵恆为什么要找她。她只知道,有人在暗处盯著她,等著她犯错,等著她倒下。 可她不会倒。 沈瑶华睁开眼睛,看著车顶。 她不能倒。 第181章 药材 京城入了秋,风里夹著凉意,吹得街上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沈瑶华从茶楼出来,上了马车,一路无话。阿屿跟在车旁,也没有说话。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阿屿跟在她身后,走到正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屿,你是不是要走了?” 阿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瑶华看著他,“方才在茶楼,那个赵恆说你在查一件事。他说太子那边出了事,你分身乏术。你是不是要回宫了?”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太子那边確实有些事。阿姊,我——” “你去吧。”沈瑶华打断他,笑了笑,“我没事。”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小心。赵恆是瑞王的人,心狠手辣。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瑶华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阿屿站在那里,看著她,过了片刻,才道,“我让欧阳留下。有事找他。” 沈瑶华摇头,“不用。你带他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沈瑶华知道他担心,可她不能事事都靠他。他有他的事要做,她有她的仗要打。 “去吧。”她又说了一遍,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阿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起身时,拾云进来说,阿屿天没亮就走了,留了一封信。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阿姊保重,等我回来。”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 从今日起,她要一个人面对了。 铺子里的生意还没有恢復,谣言越传越凶。方掌柜愁眉苦脸地说,连老主顾都不敢来了。沈瑶华坐在柜檯后面,翻著帐册,心里盘算著。南边根本没有闹瘟疫,这谣言是有人故意散的。谁散的?赵恆。他要逼她就范。 可她不会就范。 “方掌柜,”她放下帐册,“帮我做件事。” 方掌柜凑过来,“沈东家请说。” 沈瑶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方掌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办。” 方掌柜转身去了。沈瑶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想著下一步。赵恆要她帮忙打听谢容屿查到了什么,她不会帮他。可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先稳住生意,把谣言破了。只要证明南边没有瘟疫,那些夫人小姐自然会回来。 方掌柜去了半日,傍晚时分回来了,带回来一封信。那是南边一位老客户写的,信里说南边一切太平,根本没有瘟疫。沈瑶华把信抄了几份,让方掌柜送到几位老主顾手里。 又过了两日,铺子里的生意果然好了些。方掌柜鬆了口气,“沈东家,还是你有办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瑶华笑了笑,“这只是暂时的。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她的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伙计跑进来,“东家,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沈瑶华站起身,走到门口。几个衙役正从马车上下来,打头的是个面生的官员,穿著青色官袍,面色阴沉。他走到铺子门口,亮了亮手里的文书。 “奉上峰之命,瑶华阁涉嫌夹带违禁货物,即日起封店候查。所有货物一律扣押,不得擅动。” 沈瑶华走上前,“大人,瑶华阁的货物都是从正规渠道进货,手续齐全,绝无违禁之物。大人若有疑问,可以查验。” 那官员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查不查的,不是你说了算。封条贴上,谁也不许动。”他一挥手,几个衙役上前,就要往门上贴封条。 沈瑶华拦住他,“大人,总要给我一个说法。我犯了什么法?夹带了什么违禁货物?” 那官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码头上有一批货,是从你的船上卸下来的。里面夹带了违禁的药材。那批货已经被扣押了。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码头上有一批货,是她刚从南边运来的。里面夹带了违禁药材?不可能。她从来不做违禁的买卖。 “大人,那批货我还没有查验。若是真的夹带了违禁之物,我愿意配合调查。可我铺子里的货,是之前已经查验过的,手续齐全。你不能封我的铺子。” 那官员看著她,“沈东家,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这是上峰的命令。你要申辩,去衙门说。现在,请吧。” 沈瑶华站在那里,看著那几个衙役把封条贴在门上,看著方掌柜急得团团转,看著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 “好。我跟你们走。” 她转过身,对拾云道:“去告诉方掌柜,让她先回去。铺子里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拾云红了眼眶,“小姐——” “没事。”沈瑶华拍了拍她的手,“去。” 她跟著那官员上了马车。马车往衙门方向驶去。沈瑶华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心里飞快地转著。码头上那批货,是陈掌柜亲自经手的,应该不会出问题。可既然官府说夹带了违禁药材,那一定是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谁做的?赵恆。他有瑞王撑腰,在码头上动些手脚,易如反掌。 到了衙门,那官员把她带进一间屋子,让她等著。沈瑶华等了很久,从下午等到天黑,没有人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回到桌边坐下,心里反而平静了。这是赵恆的下马威。他要让她害怕,让她低头。她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人,手里拿著一叠文书,在她对面坐下。 “沈东家,这批货里查出了违禁的药材,你认不认?” 沈瑶华看著他,“我没有夹带违禁之物。是有人陷害我。” 师爷笑了,“陷害?沈东家,你倒是会推脱。那批货是你的,船是你的,押货的人也是你的。你说陷害,证据呢?” 沈瑶华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没有证据。赵恆做得乾净利落,不会留下把柄。 师爷见她沉默,又道:“沈东家,我劝你认了。认了,罚些银子,这事就过去了。不认,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我不认。我没有做过的事,不会认。” 师爷的脸色沉了下来,“沈东家,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瑶华没有说话。师爷站起身,甩袖走了。门又锁上了。沈瑶华坐在那里,看著那盏油灯,心里一片冰冷。她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外面的人急成什么样。她只知道,她不能认。认了,就是承认自己做了违法的勾当,铺子就真的开不下去了。 夜里,有人给她送了饭来。一碗粥,一个馒头,寡淡无味。沈瑶华吃了几口,放下碗,继续坐著。她睡不著,也不敢睡。 天快亮的时候,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穿著一身靛蓝长袍,面容清秀,正是赵恆。 赵恆在她对面坐下,笑盈盈的,“沈东家,这一夜,不好过吧?” 沈瑶华看著他,“赵恆,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沈东家,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瑶华看著他,“我不会帮你。” 赵恆的笑容淡了些,“沈东家,你可想清楚了。你不帮我,这批货就扣了,铺子就封了。你在京城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全完了。” 沈瑶华看著他,“我帮你,你也未必会放过我。” 赵恆笑了,“沈东家,你倒是聪明。可聪明有什么用?你现在在牢里,出不去。你那铺子被封了,生意做不了。你那个护卫,也被支走了。你还能靠谁?” 沈瑶华没有说话。赵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沈东家,我再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后,你若还是不肯帮我,那批货就会被销毁,你的铺子也会被充公。你自己掂量。” 他转身走了。门又锁上了。沈瑶华坐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她不能倒。可她能怎么办?赵恆有瑞王撑腰,她一个商户女,斗不过他。 沈瑶华闭著眼睛,想了很久。忽然,她睁开眼,想起一件事。赵恆要她帮忙打听谢容屿查到了什么。这说明谢容屿查的那件事,对瑞王很重要。赵恆不敢直接去查,只能通过她。也就是说,赵恆也有怕的东西。只要找到那个东西,她就能反制他。 可她不知道谢容屿在查什么,也不知道怎么查。她只知道,她得先出去。 沈瑶华站起身,走到门口,拍了拍门,“来人!我要见赵恆!” 没有人应。她又拍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应。她回到桌边坐下,不再喊了。喊也没有用。她得想別的办法。 又过了一日,赵恆没有来。沈瑶华在屋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问她。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拾云她们急成什么样,不知道明珠有没有哭。 到了傍晚,门忽然开了。进来的不是赵恆,是那个师爷。 “沈东家,你可以走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走?” 师爷点头,“有人替你交了保释金。你走吧。” 沈瑶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是谁替我交的?” 师爷摇头,“不知道。是上峰吩咐的。” 沈瑶华没有再问,快步走了出去。出了衙门,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辆马车从巷口驶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瑶华!”谢映真从车里探出头来,伸手拉住她,“快上来。” 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映真姑娘,是你——” 谢映真打断她,“先別说这些。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第182章 箱子被毁 沈瑶华摇头,“没有。就是关著,不让我出去。” 谢映真咬牙切齿,“赵恆那个狗东西,居然敢关你。等我找到证据,非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沈瑶华看著她,“映真姑娘,你怎么知道是赵恆?” 谢映真道:“我让人查了。那批货里的违禁药材,是有人偷偷放进去的。码头上的人收了银子,做了假证。可惜那人跑了,抓不到了。”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映真姑娘,多谢你。” 谢映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瑶华,赵恆是瑞王的人,手段狠辣。他盯上你了,不会轻易放手。你得小心。” 沈瑶华点头,“我知道。”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拾云和挽棠迎上来,拉著她的手,眼泪汪汪的,“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明珠小姐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沈瑶华心里一紧,快步往屋里走。明珠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沈瑶华把她抱起来,轻轻拍著,“明珠,明珠,娘回来了,別怕。”明珠抓著她的衣襟,哭声渐渐小了,可小身子还在发抖。 沈瑶华抱著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著歌谣。明珠听著听著,终於不哭了,闭上眼睛,睡著了。沈瑶华把她轻轻放回小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著女儿安静的睡顏,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忍了两天,没有哭。此刻,终於忍不住了。 拾云端了碗热粥进来,轻声说,“小姐,吃点东西吧。” 沈瑶华擦了擦眼泪,接过粥碗,喝了几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莲子,可她尝不出味道。她放下碗,对拾云道:“铺子里怎么样?” 拾云道:“铺子还封著。方掌柜急得不行,说再不开门,那些老主顾就都跑了。”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衙门,把货要回来。” 拾云急了,“小姐,那些人分明是故意陷害,您去了也没用——” “有用没用,去了才知道。”沈瑶华打断她,“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二日一早,沈瑶华去了衙门。她递了帖子,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那个师爷又来了,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沈东家,那批货的事,上峰说了,要等调查结果。调查结果没出来,货不能放,铺子不能开。” 沈瑶华看著他,“调查要等多久?” 师爷摇头,“不知道。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个月。”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三五个月?她的铺子关了那么久,生意就全完了。 “大人,”她开口,“那批货里有违禁药材,是我监管不力,我愿意认罚。可铺子里的货,是之前已经查验过的,手续齐全。能不能先把铺子开了?” 师爷摇头,“沈东家,这事我做不了主。你等著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沈瑶华从衙门出来,站在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心里一片茫然。赵恆要逼她低头,她不肯,他就用官府压她。她一个商户女,斗不过他。 可她不能认输。 沈瑶华上了马车,没有回园子,而是去了崔府。崔夫人在花厅里见她,拉著她的手,满脸心疼,“瑶华,你受苦了。那赵恆是什么人?怎么敢这样欺负你?” 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崔夫人听完,嘆了口气,“瑶华,不是我不帮你。那赵恆是瑞王的人,我们崔家得罪不起。” 沈瑶华点头,“崔夫人,我知道。我不是来求您帮我得罪瑞王的。我只是想问问,您认不认识码头上的管事?我想打听打听,那批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夫人想了想,“码头上的管事,我倒是认识一个。姓孙,是个老实人。我让人叫他来,你问他。” 沈瑶华行了一礼,“多谢崔夫人了。” 孙管事很快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了崔夫人,点头哈腰的。崔夫人把事情说了,孙管事有些为难,“夫人,不是我不帮。那批货的事,上头下了封口令,谁都不许说。”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孙管事,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知道,那批货里的违禁药材,是在哪儿被发现的?是谁发现的?有没有人看见?” 孙管事看著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沈东家,那批货是在最里面的箱子发现的。那箱子外面有沈家的標记,可箱子本身,不像是从南边来的。”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孙管事声音更低,“南边来的货,箱子都是用桐油刷过的,防水。可那个箱子,没有刷桐油,木头还是新的。那箱子,是有人后来换上去的。” 沈瑶华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人换过箱子。这就是说,那批违禁药材,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然后换了一个箱子,冒充沈家的货。只要找到那个原来的箱子,就能证明她的清白。 “孙管事,那个假箱子,现在在哪儿?” 孙管事摇头,“被衙门收走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孙管事。”她把银子推过去,孙管事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崔夫人看著沈瑶华,“瑶华,你打算怎么办?” 沈瑶华道:“找到那个原来的箱子,就能证明我的清白。孙管事说箱子被衙门收走了,我去衙门要。” 崔夫人摇头,“衙门的人不会给你的。他们巴不得你把这事认了。” 沈瑶华沉默了一会儿,“崔夫人,您认不认识衙门里的人?” 崔夫人想了想,“认识一个,姓周,是个推官。人还算正直。我让人给他递个话,你去见见他。” 沈瑶华行了一礼,“多谢崔夫人。” 周推官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里见了沈瑶华。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面容严肃,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推官听完,沉吟片刻。 “沈东家,你说的那个箱子,我见过。確实没有刷桐油,木头也是新的。可这不能证明什么。也许你的货船在半路上换了箱子。” 沈瑶华道:“周大人,沈家的货船,每走一趟都有详细的记录。什么货,多少件,用什么箱子,装在哪一层,都有登记。那批货里,根本没有那个箱子。” 周推官看了她一眼,“沈东家,你有证据吗?” 沈瑶华摇头,“没有。可我可以去查。只要找到那个箱子原来的货主,就能证明那不是沈家的东西。” 周推官想了想,“沈东家,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你若能找到证据,我去跟上峰说,重新调查。三天之后,案子就结了。” 沈瑶华站起身,“多谢周大人。” 从茶楼出来,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她得找到那个箱子的来源。可怎么找?京城这么大,她一个人,怎么找?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欧阳。阿屿走了,欧阳应该还在。她得找他帮忙。 沈瑶华回到园子里,让人去揽月阁传话。傍晚时分,欧阳来了。他穿著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秀,见沈瑶华面色憔悴,关切道,“沈东家,您找我?” 沈瑶华把事情说了一遍,欧阳听完,点了点头,“这事我去查。公子走之前吩咐过,沈东家有什么事,儘管找我。” 沈瑶华心里一暖,“多谢欧阳掌事。” 欧阳摆了摆手,“沈东家別客气。您等著,有消息我告诉您。” 欧阳走了。沈瑶华坐在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心里隱隱有些不安。赵恆不会让她轻易找到证据。他一定在暗处盯著她,等著她犯错。 果然,第二天,欧阳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那个箱子,被人销毁了。 沈瑶华的心沉了下去,“销毁了?谁销毁的?” 欧阳道:“衙门的人。说是案子结了,证物就销毁了。” 沈瑶华攥紧了拳头,“案子结了?什么时候结的?” 欧阳道:“今天上午。周推官说,上峰催得紧,就把案子结了。沈东家那批货,被认定为夹带违禁物品,全部充公。铺子——”他顿了顿,“还要封三个月。” 沈瑶华坐在那里,浑身发冷。三个月。三个月不开门,她的铺子就真的完了。赵恆这一招,够狠。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的根。没了生意,她在京城就待不下去。待不下去,就只能求人。求谁?求他。 “欧阳掌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赵恆在哪儿?” 欧阳愣了一下,“沈东家,您要去找他?” 沈瑶华点头。 欧阳急了,“沈东家,您不能去。那人阴险得很,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沈瑶华看著他,“我不去,难道就在这里等死?” 欧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瑶华站起身,“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欧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沈瑶华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赵恆在城东一处宅子里,那是瑞王给他安排的住处。沈瑶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叩了叩门,一个管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找谁?” 沈瑶华道:“沈瑶华,求见赵公子。” 管事进去通报,不多时,把她领了进去。赵恆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卷书,见她进来,放下书,笑了,“沈东家,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瑶华在他对面坐下,“赵恆,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恆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沈东家,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帮我一个忙,我就放过你。” 沈瑶华看著他,“你要我帮你打听谢容屿查到了什么。可我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你让我怎么帮?” 赵恆笑了,“你不知道,可你能问。你是他的人,他会告诉你的。” 沈瑶华摇头,“他不会告诉我。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赵恆的笑容淡了些,“沈东家,你这是不打算帮我了?” 沈瑶华看著他,“我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了。你就算把我的铺子封了,把我的货充公了,我也帮不了。” 赵恆看著她,目光冷了下来,“沈东家,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你帮他瞒著,他自然感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他瞒著,你自己怎么办?你的铺子不想要了?你的生意不想做了?” 第183章 你贏了 沈瑶华没有说话。 赵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沈东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天之內,你给我一个答覆。如果你还是不肯帮我,你的铺子就別想再开了。” 沈瑶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赵恆,你就不怕谢容屿回来找你?” 赵恆笑了,“谢容屿?他现在自身难保。太子在朝中出了事,他被圣上训斥,连东宫都进不去了。他还能顾得上你?” 沈瑶华的心沉了一下。太子出了事?阿屿被圣上训斥?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你走吧。”赵恆摆了摆手,“三天后,我等你的答覆。” 沈瑶华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赵恆,你就不怕我找到你的把柄?” 赵恆笑了,“我的把柄?沈东家,你儘管去找。能找到,算你本事。” 沈瑶华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了。站在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凉颼颼的。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了马车。 回到园子里,沈瑶华在屋里坐了很久。赵恆的话还在耳边响著。太子出事,阿屿被训斥,自身难保。她不能靠他了,她得靠自己。可怎么靠?赵恆有瑞王撑腰,她一个商户女,能做什么? 沈瑶华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周推官。他说过,三天之內找到证据,可以重新调查。现在证据被销毁了,可她还有別的办法。 她站起身,叫来拾云,“帮我查一件事。赵恆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在瑞王府多久了?有没有什么仇家?” 拾云点头,“奴婢这就去查。” 接下来的两天,沈瑶华没有出门。她在屋里翻著帐册,写著计划,等拾云的消息。到了第三天,拾云回来了。 “小姐,查到了。赵恆是瑞王的远亲,在瑞王府做了五年幕僚。他有个毛病,好赌。在京城好几家赌坊都欠了银子。” 沈瑶华的眼睛亮了一下,“赌坊?哪几家?” 拾云说了几个名字。沈瑶华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她没有去赵恆那里,而是去了城东一家赌坊。那是京城最大的赌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沈瑶华戴著帷帽,走了进去。 一个伙计迎上来,“这位夫人,您要玩什么?”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不玩。我找你们掌柜的。” 伙计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夫人,找我什么事?” 沈瑶华压低声音,“掌柜的,我想打听一个人。赵恆。他在你这里欠了多少银子?” 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什么人?”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他还债。” 掌柜的看著那张银票,咽了口唾沫,“他欠了五百两。” 沈瑶华又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五百两。你把他的欠条给我。”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欠条拿了出来。沈瑶华接过欠条,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 “掌柜的,我还有一件事。赵恆在你这里赌钱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掌柜的想了想,“倒是有一回。他跟人起了爭执,差点打起来。那人姓刘,是个做木材生意的。赵恆说他出千,那人说他赖帐。闹了一场,后来不了了之。” 沈瑶华点了点头,“多谢掌柜的。” 从赌坊出来,沈瑶华又去了另外几家。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把赵恆的欠条都买了回来。加起来,足足两千两银子。 沈瑶华拿著那些欠条,坐在马车里,心里盘算著。欠条在她手里,赵恆就欠她的。可这些欠条,不能直接用来对付赵恆。他可以说这些欠条是偽造的,也可以说自己已经还了。她得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沈瑶华想了想,决定去找那个姓刘的木材商。刘老板在城西开了个木材铺子,生意不错。沈瑶华到的时候,他正在铺子里跟人说话。见了沈瑶华,他愣了一下。 “这位夫人,您找谁?” 沈瑶华行了一礼,“刘老板,我想打听一件事。关於赵恆的。” 刘老板的脸色变了,“赵恆?你认识他?” 沈瑶华点头,“他欠了我一些银子。我听说,他跟您也有过过节。” 刘老板冷笑一声,“过节?何止过节。他出千贏了我三百两银子,还倒打一耙说我赖帐。我找瑞王府的人评理,瑞王护著他,我只好认栽。”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刘老板,这是三百两。你的损失,我赔给你。” 刘老板愣住了,“你——你为什么要赔我?” 沈瑶华道:“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刘老板看著她,“什么事?” 沈瑶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刘老板听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沈瑶华从赵恆的欠条里找出一张,递给刘老板,“这张欠条,是他欠赌坊的。你拿著这张欠条去找他,就说赌坊把债权转给了你。让他还钱。” 刘老板接过欠条,“他要是不还呢?” 沈瑶华道:“他不会不还。他欠的银子不多,还得起。可他会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就会慌。一慌,就会出错。” 刘老板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沈瑶华从木材铺子出来,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这只是第一步。她要让赵恆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不得安寧。 接下来几日,沈瑶华又去了几家赵恆常去的茶楼酒肆,打听他的行踪。她知道赵恆每天下午都会去城东一家茶楼喝茶,一个人,待半个时辰。那是他放鬆的时候,也是她最好的机会。 这日午后,沈瑶华提前到了那家茶楼,在赵恆常坐的位置旁边坐下。她点了一壶茶,慢慢喝著。不多时,赵恆来了。他看见沈瑶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东家,你怎么在这儿?” 沈瑶华看著他,“等你。” 赵恆在她对面坐下,“等我?怎么,想通了?” 沈瑶华从袖子里摸出一叠欠条,放在桌上。赵恆的脸色变了。他拿起那些欠条,一张一张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你怎么拿到的?” 沈瑶华看著他,“赵恆,你欠了赌坊两千两银子。这些欠条,现在在我手里。你说,我要是把这些欠条送到瑞王面前,他会怎么想?” 赵恆的脸白了,“你敢?” 沈瑶华笑了,“我为什么不敢?你封我的铺子,扣我的货,关我的人。我做这些,不过是礼尚往来。” 赵恆看著她,目光阴鷙得嚇人,“沈瑶华,你以为这些欠条就能威胁我?瑞王不会在乎这些。” 沈瑶华收起欠条,“他在不在乎,不是你说了算。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幕僚,还能替他办事吗?他会不会怀疑你收了別人的银子?” 赵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沈瑶华,你倒是聪明。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欠条给我看,就不怕我抢回去?” 沈瑶华看著他,“你抢得回去吗?我已经让人抄了好几份。我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些抄件就会送到瑞王手里。” 赵恆的笑容僵住了。沈瑶华站起身,看著他,“赵恆,我不是要跟你作对。我只是想好好做生意。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咱们各走各的路。” 赵恆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沈瑶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走了。 出了茶楼,沈瑶华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她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方才那番话,她是硬撑著说的。她其实没有抄件,她只有这些欠条。可赵恆信了。 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沈瑶华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迎上来,“小姐,怎么样了?” 沈瑶华笑了笑,“没事了。”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拾云,把这些欠条收好。別丟了。” 拾云接过欠条,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沈瑶华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看著明珠安静的睡顏,心里那些恐惧慢慢散了。她不知道赵恆会不会就此罢手,可她至少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铺子还封著,可赵恆没有再来找麻烦。沈瑶华趁这个时间,重新整理了帐目,又给陈掌柜写了信,让他从匀城再调一批货来。她不能因为铺子被封就什么都不做。她得为重新开业做准备。 这日傍晚,沈瑶华正在屋里看帐册,拾云匆匆跑进来,“小姐,不好了!赵恆来了!” 沈瑶华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赵恆正从月洞门走进来,穿著一身宝蓝的长袍,面色阴沉。他走到沈瑶华面前,看著她。 “沈东家,你贏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赵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铺子的解封文书。你的货,明天就能拿回去。” 沈瑶华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抬起头看著他,“为什么?” 赵恆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不想跟你斗了。你比我想像的难对付。” 沈瑶华没有说话。赵恆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沈东家,你小心裴鸣。他还在京城,他不会放过你的。” 沈瑶华看著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恆笑了一下,“因为我不想欠你的。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至於裴鸣,是他的事,跟我无关。” 他转身走了。 沈瑶华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第184章 人为什么会变 天刚亮,方掌柜就敲了门,手里拿著那张盖了红印的文书,满脸喜色。“沈东家,开了开了!封条撕了,门也开了!咱们的货都还在,一件没少!” 沈瑶华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遍,指尖从那个红印上拂过。她心里没有想像中的欢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几日跟赵恆周旋,她几乎耗尽了心力。夜里睡不好,白日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方掌柜,辛苦你了。”她把文书递迴去,“铺子里的事,你先盯著。我歇两日再过去。” 方掌柜连忙点头,“沈东家好好歇著,铺子里有我呢。您放心,这回我一定把生意拉回来。”她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匆匆走了。 沈瑶华站在廊下,看著方掌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明珠已经醒了,奶娘正抱著她餵米糊。小傢伙这几日也瘦了些,小脸尖尖的,可精神还好,见沈瑶华进来,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伸得老长。沈瑶华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珠,娘贏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沈瑶华抱著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在窗前坐下。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 沈瑶华看著那些落叶,忽然想起阿屿。他走了好些日子了,一封信也没有。她不知道他在宫里怎么样,不知道太子的事处理好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这些做什么?他有他的事要做,她有她的日子要过。不能总想著靠他。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接下来的几日,沈瑶华没有去铺子里。她在园子里歇著,陪明珠,看帐册,偶尔让拾云去铺子里看看,回来跟她稟报。方掌柜果然有本事,铺子开了没几日,生意就恢復了大半。那些老主顾听说南边没有瘟疫,纷纷回来了。方掌柜又推出了几款新样式,是沈瑶华之前画了图样、让匀城的师傅赶製的,款式新颖,做工精细,很受那些夫人小姐的欢迎。 沈瑶华听了,心里踏实了些。可她知道,赵恆虽然退了,裴鸣还在。那个人像一条毒蛇,躲在暗处,隨时可能扑出来咬她一口。她不能放鬆警惕。 这日傍晚,拾云从外头回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小姐,有人送来的。”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是阿屿的笔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阿姊安好。太子的事已平息,勿念。我在宫外寻了一处宅子,过几日便能搬出。等安顿好了,我去看阿姊。阿屿。” 沈瑶华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心里那些阴霾散了些。他没事。太子的事平息了。他过几日要来看她。 拾云在一旁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小姐,是不是阿屿的信?”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拾云笑道:“您脸上写著呢。” 沈瑶华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板起脸,“去去去,做你的事去。” 拾云笑著跑了。沈瑶华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天色,夕阳西下,天边染了一片红。她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都值了。 阿屿说,他在宫外寻了一处宅子。这就是说,他以后不用总住在宫里了。他可以自由出入,可以来看她。沈瑶华想到这里,心跳快了几拍。她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来看她,不过是寻常的探望。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她就是紧张。 又过了两日,方掌柜让人传话来,说铺子里到了新货,让沈瑶华去看看。沈瑶华换了身衣裳,去了铺子。方掌柜正在柜檯后面跟客人说话,见她来了,笑著迎上来。 “沈东家,您来了。这批新货好得很,刚摆上就卖出去了好几件。”她压低声音,“那位客人是礼部侍郎家的,看中了一整套头面,正在犹豫呢。” 沈瑶华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里头,面前摆著几件首饰,正拿著一个玉鐲对著光看。沈瑶华走过去,行了一礼,“这位夫人,可是对这套头面不满意?”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 沈瑶华道:“我是这铺子的东家,姓沈。夫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儘管说。” 那妇人放下玉鐲,嘆了口气,“东西是好东西,只是价钱贵了些。我女儿出嫁,要置办的东西多,不能都花在头面上。” 沈瑶华想了想,“夫人,这套头面是新到的,料子和做工都是上好的。您若是真心想要,我可以给您便宜两成。再送您一对耳坠,算是添妆。” 那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便宜两成?还送耳坠?” 沈瑶华点头,“是。夫人是第一个看中这套头面的,我给夫人这个面子。” 那妇人笑著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要了。”她让丫鬟付了银子,拿著头面高高兴兴地走了。方掌柜在一旁看著,竖起大拇指,“沈东家,您真会做生意。人家犹豫了好几天,您几句话就成交了。” 沈瑶华笑了笑,“不是我会说话,是东西好。东西不好,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方掌柜点了点头,“说得是。” 沈瑶华在铺子里待了半日,帮著招呼了几拨客人,又跟方掌柜对了对帐,才出来。站在门口,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马车,忽然看见街对面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正看著她。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是阿屿。 沈瑶华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隔著一条街,人来人往,可她的眼里只有他。 阿屿穿过街道,走到她面前,“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还要几天?” 阿屿道:“提前办完了。想著阿姊,就来了。” 沈瑶华的脸上有些发烫,连忙移开目光,“你——你吃了吗?” 阿屿摇头。沈瑶华道:“那回去吃吧。我让厨房做几个菜。” 两人上了马车,往园子的方向去。马车里,沈瑶华坐在一边,阿屿坐在另一边,中间隔著一个位置。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尷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沈瑶华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比走之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可精神还好,目光还是那样亮。 “阿屿,”她开口,“太子的事,处理好了?” 阿屿点头,“好了。圣上消了气,太子也认了错。暂时没事了。” 沈瑶华看著他,“那你——还能出来吗?” 阿屿看著她,“能。我在宫外置了宅子,以后出入自由。” 沈瑶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马车在园子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往里走。拾云见阿屿来了,眼睛一亮,连忙去厨房吩咐加菜。沈瑶华带著阿屿进了花厅,让人上了茶。 两人坐在花厅里,喝著茶,说著这些日子的事。阿屿问起铺子的事,沈瑶华简单说了。阿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姊,赵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让人盯著他。” 沈瑶华看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阿屿道:“瑞王最近自顾不暇,没空管他。赵恆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惹事。” 沈瑶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不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些,不想问他做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她就安心。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可阿屿吃得很认真。沈瑶华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她没有什么胃口,可看他吃得香,心里就高兴。 “阿姊怎么不吃?”阿屿抬起头,看著她。 沈瑶华笑了笑,“我不饿。你多吃点。” 阿屿放下筷子,看著她,“阿姊瘦了。” 沈瑶华愣了一下,“是吗?我没觉得。”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要好好吃饭。不然,我会担心。” 沈瑶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是什么味道,她没尝出来。她只知道,她的耳朵尖在发烫。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秋日的傍晚,天边还亮著,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淡淡的,掛在天上,像一弯眉毛。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著桂花的香气。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桂花开了。” 阿屿点头,“嗯。香。” 两人走在院子里,並肩,不远不近。沈瑶华走在外侧,阿屿走在里侧。 走了一会儿,沈瑶华忽然停下来,看著那株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叶。 “阿屿,”她开口,“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第185章 我很喜欢你 阿屿看著她。沈瑶华继续道:“在匀城的时候,裴时序对我好,我以为他会一直对我好。可他变了。我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看错了。”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没有变。他只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沈瑶华转过头,看著他,“那你呢?你会变吗?”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不会。” 沈瑶华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我信你。” 她继续往前走。阿屿跟在她身后。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天渐渐暗了,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瑶华停下脚步,“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阿屿看著她,“阿姊,我明日再来。” 沈瑶华点点头,“好。” 阿屿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阿屿站在月光里,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我这辈子,不会变。” 说完,他转身走了。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跳得厉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夜里,沈瑶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阿屿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变。”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她相信他。可她怕。怕他有一天会后悔,怕他发现她不值得他这样好。 沈瑶华闭上眼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不要想了。想那么多做什么?顺其自然吧。 接下来的日子,阿屿每日都来。 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在院子里坐坐,陪明珠玩一会儿,跟沈瑶华说说话。有时带些点心过来,说是宫里的御厨做的,让沈瑶华尝尝。有时带几本书过来,说是在旧书摊上淘的,让沈瑶华解闷。 沈瑶华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渐渐习惯了。他来,她就放下手里的活计,陪他坐坐。他走了,她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踏实。 这日午后,阿屿来了,手里提著一个小笼子。笼子里装著一只白兔,毛茸茸的,红眼睛,正蹲在笼子里啃菜叶。 沈瑶华愣了一下,“这是?” 阿屿道:“给明珠的。小孩子喜欢这些。” 沈瑶华接过来,低头看著那只白兔,忍不住笑了,“她才多大,哪里懂这个?怕是一把抓过去就往嘴里塞。” 阿屿看著她,“那给阿姊。” 沈瑶华抬起头,“给我?” 阿屿点头,“阿姊一个人,闷的时候,有个伴。” 沈瑶华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低下头,看著那只白兔,轻轻摸了摸它的毛。兔子很乖,动也不动,只是继续啃菜叶。 “好,我收下了。”她抬起头,笑了笑,“多谢你。” 阿屿的唇角弯了一下。两人在院子里坐下,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明珠在屋里睡觉,奶娘守著。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只啃菜叶的兔子。 “阿屿,”沈瑶华开口,“你每日来,宫里的事不要紧吗?” 阿屿摇头,“不要紧。太子最近乖得很,没什么事。” 沈瑶华看著他,“那你——你姐姐不管你了?”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她管不了我。” 沈瑶华笑了笑,“你倒是自在。” 阿屿看著她,“阿姊不自在吗?” 沈瑶华愣了一下,“我?我有什么不自在的?”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总是忙著做事,很少歇著。” 沈瑶华笑了笑,“习惯了。从十几岁就开始忙,閒不下来。”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沈瑶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摸那只兔子。兔子吃饱了,缩成一团,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阿屿,”她又开口,“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阿屿看著她,“什么以后?” 沈瑶华想了想,“就是——以后的事。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吧?” 阿屿沉默了一会儿,“阿姊想说什么?” 沈瑶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没什么。隨便问问。”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阿姊,我的以后,跟阿姊有关。” 沈瑶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著他。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峻的脸,也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目光很深,深得让她心里发颤。 “你——你胡说什么?”她移开目光,耳朵尖又烫了起来。 阿屿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沈瑶华坐不住了,站起身,“我去看看明珠醒了没有。”说完,快步往屋里走。 身后,阿屿的声音传来,“阿姊,你跑什么?” 沈瑶华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进了屋。她靠在门板上,手捂著胸口,心跳得厉害。这人,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可她心里,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欢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秋天深了,院子里的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沈瑶华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方掌柜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请了两个伙计。沈瑶华每日去铺子里看看,处理些事情,其余时间就在园子里陪明珠。 阿屿还是每日都来。有时带些小玩意,有时带些吃的,有时什么都不带,就过来坐坐。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前亲密了些,可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沈瑶华知道他的心意,他也知道她的。可他们都没有说。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时候未到。 这日傍晚,沈瑶华正在屋里哄明珠睡觉,拾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小姐,有人送来的。说是从匀城来的。” 沈瑶华接过信,拆开来。是陈掌柜的笔跡。信里说,匀城的生意一切正常,第二批货已经发出,预计十日后到京。还说了些家里的琐事,沈清暄的身子好了些,明珠的奶娘也换了新人,让她放心。 沈瑶华看完信,收起来。拾云在一旁道:“小姐,陈掌柜说,大小姐身子好了些。您说,要不要把大小姐接来京城住些日子?” 沈瑶华想了想,“再等等吧。等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拾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沈瑶华坐在床边,看著明珠安静的睡顏,心里想著匀城的事。离开匀城已经好几个月了,不知道姐姐一个人过得怎么样。虽然信里说身子好了些,可她知道,姐姐的病不是那么容易好的。那些年受的苦,不是几个月就能忘的。 她嘆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忽然想起阿屿。他今日没来,说是宫里有事,要晚些才能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可她不想睡,想等他。 沈瑶华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便披了件外衣,出了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沿著迴廊走了一圈,走到大门口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走过去,打开门。阿屿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清冷的光里。他的脸色有些白,眼下有青黑,像是又没睡好。 “阿屿,你怎么站在外面?怎么不进来?” 阿屿看著她,“刚到。怕阿姊睡了,不敢敲门。” 沈瑶华心里一软,侧身让开,“进来吧。我没睡。” 阿屿走了进来。两人並肩往里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正院门口,沈瑶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 “阿屿,你吃了吗?” 阿屿摇头。沈瑶华嘆了口气,“你总是这样。等著,我去给你下碗面。” 她转身往厨房走去。阿屿跟在她身后。厨房里还有火,灶台上的大锅还温著水。沈瑶华从柜子里拿出面,下了锅,又打了两个鸡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阿屿站在门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衝动。他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可他不敢。他怕嚇著她,怕她生气,怕她再也不理他了。 面煮好了,沈瑶华端到桌上,推到他面前。“吃吧。趁热。” 阿屿坐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麵条很普通,鸡蛋也普通,可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沈瑶华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多好。他每日来,她每日给他下面。平平淡淡的,可踏实。 阿屿吃完了,放下筷子,“阿姊,多谢你。” 沈瑶华笑了笑,“谢什么?一碗麵而已。” 阿屿看著她,“阿姊对我好,我都记得。” 沈瑶华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低下头,收拾碗筷,“行了,別贫嘴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阿屿站起身,看著她,“阿姊,我明日还来。” 沈瑶华点头,“好。” 阿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阿屿站在月光里,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 第186章 叫爹 沈瑶华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端著碗,一动不动。心跳得厉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屿看著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沈瑶华看见了。他转过身,走了。 沈瑶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麵汤,映著她的脸。她的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 “这个人——”她喃喃道,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晚,沈瑶华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阿屿说的那句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很喜欢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心疼。她想回应他,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说错了,怕他失望,怕他再也不来了。 沈瑶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她想起在匀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对她好。她以为他是感激,以为他是报恩。后来她知道了,不是。他是真的喜欢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而她呢?她喜欢他吗?沈瑶华闭著眼睛,问自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的时候,她安心。他不在的时候,她想他。他受伤了,她心疼。他笑了,她高兴。这算喜欢吗?应该是吧。 沈瑶华睁开眼睛,看著帐顶。她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匀城的时候,也许是在桃溪林他捨命救明珠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站在月光下、叫她“阿姊”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喜欢他。 可她不敢说。她怕。怕他只是一时衝动,怕他以后会后悔,怕他发现她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好。 沈瑶华嘆了口气,翻了个身。算了,不想了。顺其自然吧。 第二日,阿屿没有来。 沈瑶华等了一上午,又等了一下午。到了傍晚,她坐不住了,让拾云去打听。拾云回来说,阿屿今日在宫里,出不来。 沈瑶华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失落,可面上不露分毫。她继续看帐册,继续陪明珠,继续过日子。可到了夜里,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身,回了屋。 拾云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是不是在等阿屿?” 沈瑶华摇摇头,“没有。” 拾云笑了,“小姐,您別骗奴婢了。您这一整天,心不在焉的,不是等他是等谁?” 沈瑶华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 拾云吐了吐舌头,跑了。沈瑶华站在窗前,看著外头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他明日会来吗?应该会吧。 第二日,阿屿来了。他来的时候,沈瑶华正在院子里哄明珠。明珠手里抓著那只白兔的耳朵,兔子嚇得直蹬腿,明珠却咯咯地笑。 沈瑶华连忙把兔子的耳朵从她手里解救出来,把兔子放回笼子里。明珠不干了,哇哇大哭。沈瑶华正哄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屿站在月洞门口,正看著她们。 “阿姊。”他叫了一声。 沈瑶华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低下头,继续哄明珠,“你来了。” 阿屿走过来,从她怀里接过明珠,轻轻拍著。明珠到了他怀里,居然不哭了,只是抽抽搭搭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像是在告状。 沈瑶华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明珠跟他比跟她还亲,每次他来了,就不要她了。 “阿姊,”阿屿看著她,“你今日不高兴?” 沈瑶华摇头,“没有。” 阿屿看著她,“那阿姊为什么不理我?” 沈瑶华愣了一下,“我没有不理你。” 阿屿看著她,目光很深,“阿姊从方才就没有看我。” 沈瑶华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去整理明珠的衣裳,“我——我不是故意的。” 阿屿没有说话。沈瑶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屿,”她开口,“你——你昨日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阿屿看著她,“什么话?” 沈瑶华的脸更红了,“就是——就是那句。” 阿屿看著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是真的。” 沈瑶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也是。” 阿屿的目光亮了一下,“阿姊说什么?” 沈瑶华抬起头,看著他,“我说,我也是。” 阿屿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唇角弯著,眼底有光。明珠在他怀里,抓著他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著。可他顾不上她,他只是看著沈瑶华。 沈瑶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从他怀里把明珠抢过来,“行了,別看了。”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阿屿点头,“好。” 那晚,沈瑶华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她的手艺一般,比不上厨房的厨娘,可阿屿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吃什么山珍海味。 沈瑶华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多好。他每日来,她每日给他做饭。平平淡淡的,可踏实。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著桂花的香气。 “阿屿,”沈瑶华开口,“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阿屿看著她,“阿姊想怎么样?” 沈瑶华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把生意做好,把明珠养大。其他的——没想过。” 阿屿看著她,“阿姊没想过我?” 沈瑶华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你——你又不是我的。” 阿屿停下脚步,看著她,“阿姊,我想成为你的。” 沈瑶华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著他,看著他认真的眼神,看著他眼底的光。她想说好,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阿屿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著。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头髮。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画里的人。 “阿屿,”她终於开口,“你——你让我想想。” 阿屿点头,“好。我等阿姊。” 那晚,阿屿走了之后,沈瑶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她想著他说的那些话,想著他看她的眼神,想著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她知道自己喜欢他,可她不敢迈出那一步。她怕,怕他以后会后悔,怕他姐姐不同意,怕这怕那。 可她更怕失去他。 沈瑶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不管了。喜欢就是喜欢。她不需要想那么多。 第二天,阿屿来的时候,沈瑶华站在门口等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她看著他走过来,心跳得厉害,可她没有躲。 阿屿走到她面前,“阿姊。” 沈瑶华看著他,“阿屿,我想好了。” 阿屿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说。 沈瑶华深吸一口气,“我——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阿屿的目光亮了起来。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很大,是沈瑶华从未见过的笑容。 “阿姊,”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沈瑶华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你——你以后要对我好。” 阿屿点头,“好。” 沈瑶华又道:“对明珠也要好。” 阿屿点头,“好。” 沈瑶华看著他,“你——你不许骗我。” 阿屿看著她,“不骗阿姊。” 沈瑶华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了下来。阿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他的手很暖,指尖有些粗糙,碰到她的脸,痒痒的。 沈瑶华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他替她擦眼泪。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屋里,明珠醒了,咿咿呀呀地叫著。奶娘连忙去哄,可明珠不肯,一个劲地往门口看,像是在找什么人。沈瑶华听见哭声,连忙转身往里走。 阿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明珠看见阿屿,不哭了,小手伸得老长,要他抱。 阿屿从奶娘手里接过明珠,轻轻拍著。明珠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著他的一缕头髮,玩得不亦乐乎。 沈瑶华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幸福。她走过去,站在阿屿身边,伸手摸了摸明珠的小脸。 “明珠,以后,他就是你爹了。”她轻声说。 明珠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抓著阿屿的头髮。阿屿低下头,看著明珠,声音很轻,“明珠,叫爹。” 明珠当然不会叫,只是咿咿呀呀地叫著。可沈瑶华听见了,心里暖暖的。她抬起头,看著阿屿。 阿屿也看著她。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屋里一片明亮。那只白兔在笼子里,啃著菜叶,咔哧咔哧的。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