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银河》 第1章 刺杀 “我杀了霓虹区的首相候选人。” 狄焰靠著梆硬的座椅,微微仰面,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诉说別人的事情。 灰色的方正房间里,白晃晃的灯光由天花板射出,如天网將狄焰笼罩。 一尘不染的金属桌子对面,並排坐著两个身著深绿色军装的军官。靠墙的那位两眼盯著空荡荡的桌面,两只手掌抵在桌上,十指不停敲击,像是在敲击一个不存在的键盘。 坐在对面的军官瞥了一眼旁边在眼膜上负责记录的战友,敲击桌面的食指停住,抬眼看向狄焰,语气平淡:“看来你对於自己的作为有著清晰的认知。” “你居然不问是谁指使的我。” 狄焰想活动一下被电磁手銬电得发麻的手腕,结果这微微一动,电流就像钢针一般从他皮肤刺入,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军官几乎是立刻回答:“不,我们知道。” …… 六小时前。 3414年2月2日,10:32。 建水谷广场。 灰色塑钢门被从內推开,走出一个戴著鸭舌帽,穿著黑色衝锋衣的健硕男人,胸前掛著个吊牌,手里拎著一台將近半米长的摄影机。 空旷的楼道內没有灯,也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大楼外面狂热民眾的呼喊声。 他拐进卫生间,將机器放在洗手台上,脱下帽子洗把脸。 男人正是狄焰。 他在刚刚那间狭小黑暗的储物室里硬生生呆了两天,现在浑身的不自在,隨著一个懒腰便舒缓了七八分。 人有三急,小解一番。 拎著摄影机走出来,他推门进入消防通道,顺著楼梯往下走。 门哐当一声在后面关上,將民眾的吵闹声拒绝在外。 推开一楼的消防通道门,狄焰轻车熟路拐进门厅,旁若无人地直奔旋转门,推门而出。 楼外面,两个黑色制服的警察像是一对吉祥物看守在楼门两边,见狄焰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提著机器,倒也没多留意。 这就是狄焰早两天来这里的原因。 建水谷广场周围的所有建筑早在一天前就进入了布控状態,如果想要临时抱佛脚悄悄潜入,几乎不可能。 首相候选人的演讲,安保措施极为严格,布控力度达到了军警协同的程度。广场周围有军用装甲车,机器警卫,以及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这还没算上候选人的那一大群保鏢。 因此对於狄焰来说,只能採用这种笨方法。 同时这也是能让他把东西安全带进来的最好思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广场上聚集了上千民眾,议论声,吶喊声,连成一片。 他们都是被官方筛选过身份的现场听眾,代表著支持严宗仁的那一方。 现在是10:38,等到11:00时,严宗仁就会上台开始讲话。 天气半阴不晴的,太阳在云层间穿梭,永远不肯將自己完整的一面示人。 狄焰举著摄影机在人群周围走动,装得像是某台新闻媒体的人员。而在这片广场上,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也在举著机器到处刷步数。 广场上的阳光逐渐被移动的乌云遮住,等到云层將广场遮去一半,严宗仁上台了。 这是个看起来偏老的传统政客,一身黑色正装很板正,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眼角上有很深的笑纹。 下面的民眾开始欢呼,有的人已经开始高喊口號: “反对量化!”“尊重个性!”“机会人人平等!”…… 口號声宛如投入水面的石头激发出波纹,逐渐扩散开,直到数千民眾齐声吶喊。 严宗仁面容和蔼又不失严肃,伸出手示意民眾安静,很快整个广场便静了下来。 他扶著发言台的两侧,对著立式话筒开始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诸位朋友们,很幸运我们今天能齐聚於此,共同討论霓虹区的未来。 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们亲眼看著社会在朝著本不属於它的未来滑落,我们本该繁荣昌盛的社会生活,至今依旧死气沉沉。 其中的罪魁祸首,无非只有一个:那个让所有人都厌恶不已的量化系统!” 人群爆发出赞同的欢呼。 正如严宗仁所说,他们都极度憎恨那个“能够將所有人的所有方面进行量化的系统”,名为“珠网”。 “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携带著独一无二的基因。我们每个人的所思所想,都是上天赋予的,它不应被定义,也不应被测算,更不应被人当做我们命运该走向何处的判断標准! 接下来,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我的小孙女,今年12岁,在学校里面拆班选课时,珠网竟然一声不吭地为她安排了政治方向!朋友们,珠网这样做,除了因为他的爷爷是个老朽的政治家以外,还能有其他原因吗? 而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的小孙女真正喜欢的,是歷史课!而这在某些流派的政治家看来,是万万不能饶恕的,这岂有此理?她还是个孩子!” 严宗仁的发言煽动了民眾的情绪,点燃了人人心里压抑已久的火苗,声音早就震耳欲聋。 他们当中每个人,都是自认为被算法长久禁錮、受到不公的分配和对待的愤怒者、受压迫者。而严宗仁不止一次地在公共演讲中宣称,他上任后將会取消掉珠网在霓虹区的业务。 狄焰对此毫不关心,他提著摄影机埋头钻进人群,艰难地往前挤,慢慢靠近演讲台。 等到距离差不多了,他前后左右都被高举手臂和横幅的民眾包围,他也就在这里將摄像机放在地上,蹲下去开始捣鼓。 …… “所以那台摄像机里,装著一把手枪?” 坐在对面的军官饶有兴致地盯著狄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確切地说是零件,我蹲在那里把它们组装成了手枪。”狄焰面无表情,抽动一下嘴唇,补充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回家把图纸传给你,你照著也可以做出一模一样的。” “不用了,我们都查清楚了。” 军官微笑著,手指关节敲敲桌面,桌面局部就变成了显示屏。 他调出一张照片,再一划,食指顺势离开桌面朝前指向狄焰。 照片被军官滑过桌面,就像真实存在的实体照片一般,沿著桌面旋转著飞到狄焰面前,停在那里。 照片上是个穿著白色研究服的科研人员,手里拿著小物件,扭头看向镜头。 他像是被人忽然偷拍到的,眼神里带著惊慌和诧异。高高的鼻樑上戴著银边小眼镜,配上一头小捲髮,显得格外滑稽。 狄焰眼神抖动起来。 “杰瑞克·戈德温(jeryck godwin),3408年毕业於麻省理工大学,机械和计算机双博士学位,是个奇才。” 军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著狄焰的反应,而狄焰却无动於衷。 “你们都知道了,还要过来审问我?”他语气冰冷,懒散的眼神飘忽著肃杀的气息。 军官往后一靠,手肘靠著座椅扶手,十指交叉垫著下巴:“只是想多听你讲讲故事。” …… 人群当中,狄焰將杰瑞克为他打造的摄像机拆开,里面是个复杂的腔体,有许多条状块状的零件卡在腔壁上,严丝合缝。 他將它们纷纷抽出来,按照顺序一点点组装,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人。 人们都被演讲台吸引著,谁也不会想到蹲在地上的狄焰是在组装枪枝。 而演讲台上,严宗仁的声音越发激昂,一手扶著话筒,仿佛要將它折断。 他挥舞著手臂,在竭力替底下的民眾发声,许多人因此而流泪。 这个立式话筒,持续存在了一千多年,给一个又一个政客以力量。在这个早就可以无线传声的时代里,它的存在是为数不多可以挺过歷史洪流的小物件,微不足道,但意义重大。 周围人明显激动了许多,有人挪动脚步,將狄焰的摄像机腔体往后踢了一段距离,这並未打扰到他。 就算在他个人看来,他也不认同严宗仁所说的话。 这样的老政客,通常竞选时说得天花乱坠,上任后依旧重走老路。 毕竟是实践了好几百年的结果,只要按部就班下去就不是问题。 至於民眾,骗一骗就算了,有谁还当真呢? 就在他的手上,一把枪的形状已经几乎完整,而在地上那黑色腔体的最內侧,卡著一发亮晶晶的子弹。 这是他唯一的子弹,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將子弹取出,上膛,枪机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眼下,我们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上。我们的选择,关乎命运!” 严宗仁言辞激烈,视线在一张张面孔上扫过,最终,鬼使神差地他看到了潜藏在人群中黑洞洞的枪口。 噗。 枪声不大,杰瑞克將隱蔽性做得非常好,旁边的人只感觉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某种塑料壳。 严宗仁的身体从演讲台上消失,朝后倒下去,脑袋划过的弧线在空中留下了一串鲜血。 一大群身著西装的保鏢衝上演讲台,將严宗仁的尸体团团包围。广场周围的军警立刻躁动起来,无线电频道里突然变得热闹。 “啊!!!” 伴隨一声女人的尖叫,人群彻底恐慌。 狄焰默默將手枪扔进地上的腔体里,合上盖子,快步挤著周围汹涌纷乱的人流离开。 “滴、滴、滴……” 藏在摄像机內的炸弹倒计时结束。 轰地一声巨响,一道数米高的火球冲天而起,將周围毫不知情的民眾掀飞,顿时残肢断臂犹如雨下,枪枝的特殊塑料零件也在上千度的高温当中化为气液。 一切对狄焰不利的证据,就隨著这场爆炸一起烟消云散了。 …… “精彩。”军官如实评价,“如果没抓住你,我们根本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身份。” 狄焰坐得直了些。 现在情况对他很不利,这些人不仅查出了他的身份,还连带著杰瑞克一起查出来了。 “狄焰,男,3386年4月3日生於中华区帝都,18岁应徵入伍,后进入西南军区特战旅深造。3410年因第三次裁军协定而退役,之后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全球都找不到有关於你的个人记录。” 军官將狄焰的履歷就这样念了出来。 他將眼膜上的档案同步到桌面上,像之前划照片一样划到狄焰面前。 眼前档案確认无误是狄焰毕生前24年的记录,上面详细记了很多信息。 “所以呢?跟我聊了这么多,值不值得一个死刑?” 军官轻闭双眼摇摇头,反而露出了略带友善的眼神: “你不仅不需要死刑,反而还算是立功了。” 狄焰皱起眉头扬了扬下巴。 他明明杀了霓虹区首相候选人,就算那一枪没打中,单是针对政客的恐怖袭击这一项罪名就足够枪毙他几次了。维垠人的法律可是很严苛的。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严宗仁不仅没死,而且还活得好好的,你会怎么想?” 狄焰瞪大双眼。 难道上午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这未免也太可笑了。 在完成委託任务的方面,他从来不会失误。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至今他依旧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的,他没感觉自己哪一步做错了。 现在社会的各类技术都藏得很深,也许他是被什么超出预料的手段侦查到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真正值得关注的事实是,严宗仁为什么没死? “因为你杀的並非是他本人,而是一个复製人,就这么简单。” 轰—— 狄焰脑內仿佛被人扔了个炸弹。 复製人技术明明远没有完善,怎可能会有如此逼真的严宗仁站在演讲台上慷慨陈词? 好比说昨天新闻里报导联邦立项探索一颗行星,第二天就已经在上面建好了设施。 “只是个粗製滥造品,他是受到远程遥控的。也就是说,你看到的確实是严宗仁在演讲,只不过他本人並非站在演讲台上,而是在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狄焰深深望著桌前军官的笑脸,沉吟片刻:“是你们雇我来杀掉这个复製人的?” 军官点点头:“没错,因为只有这样,严宗仁才能成为严首相。” “呵呵……玩烂了的老把戏。” 狄焰可没兴趣陪这些政客玩耍。 他现在只想逃出去,或许还要带上杰瑞克一起逃。 “所以我们还是很感谢你的。”军官的话不像是假的,但就是惹得狄焰想要发笑。 “感谢我还不给我放了?” “那当然不行,这件事你已经深度参与进来,就不能让你把消息散播出去。” “我没有散播的兴趣。” “那你也不能离开。” 狄焰乾笑两声不再言语。 军官再次调出一份资料,將它滑到狄焰面前,盖过了杰瑞克的照片和狄焰的个人档案。 “我们准备恢復你军人的身份,再次为联邦效力。” 狄焰用余光扫了一眼资料的標题,就这一瞬间,他的眼睛像是被牢牢吸住一般。 “你们这是……” “没错,我们打算吸纳你进入维垠星舰军。” 第2章 维垠星舰军 “维垠星舰军……”狄焰呢喃重复道。 据他所知,那股神秘力量大约在34世纪中旬成立,至今不到一百年歷史。 在这段时间里,它一直保持著神秘感,丝毫不愿將任何细节公之於眾,对外甚至包装成了虚有其表、可有可无的样子。 它存在的目的仿佛並非是为了战爭,而是按照维垠联邦的发展规划,就该有这样一个部门。 维垠人目前探索太空的技术已经到了很先进的程度,各种硕大的仪器对著宇宙扫了又扫,从未发现过外星人的痕跡。 那个吹嘘了上千年的诡秘存在,早就失去了它的吸引力。 哪有什么外星文明,不过是人类太孤独,茶余饭后的臆想罢了。 到了现代,这个部门几乎成为了政客和企业家们洗钱的工具。 一切往维垠星舰军投入的资金都付之东流,一切参与进维垠星舰军的人都要受到严格保密。 可几十年过去了,民眾们却连一艘战舰都没看到过,到头来还是那几艘老古董在太阳系里飞,偶尔隔个十几年会在南门系和太阳系之间往返。 “我帮不了你们什么,我也没有兴趣。” 狄焰不再看那份资料,闭上眼,“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坐牢去,等风头过了再把我放出来,签个保密协议,你们开心,我也开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维垠星舰军一直隱藏得太深,可能让你觉得它不是个好去处。” 军官身子前探压在桌面上,微眯起眼睛,“难道你就不好奇,你今天是怎么被抓住的吗?” 狄焰眼睛睁开,懒散地看著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军官微微一笑,从眼膜上同步下来一张图片滑至狄焰面前,像是要显摆什么宝贝。 看到图片上的內容,狄焰突然不淡定了。 视角是无人机拍摄,楼宇环绕著一处露天停车场,但里面没有一辆车,而是停著一个庞然巨物: 它看起来有四五十米长,主体呈现出拉长的蛋形,表面有复杂的机械纹理和凸起,整体呈微微发黄的亮白色,阳光下反著光。在中间有一条黑色的带状区域,像是一条星空,闪著点点蓝光。 它的一端是优美的流线型,另一端则有六根枝杈从主体伸出来,微微向內收拢,看起来像是乌贼的触鬚。但它们环绕排列得很规整,同主体相比不算长。 枝杈根部匯聚於一处黑色孔洞周围,里面有细密的螺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引擎…… 这东西完全就是个宇宙飞船! 它的存在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宛如天外来物。狄焰敢赌上性命保证,他从未看到过这样奇异的东西。 显然他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恐怕现在已经身不由己了。 这些人根本就不打算让他置身事外。 “这就是我们发现你的手段,当然,还要结合沙维尔的分析才可以。” “沙维尔么,很不错。”狄焰放鬆了许多,眼神里情绪变得复杂,“到了饭点它都会自动帮我点外卖,都是我爱吃的,还喜欢讲笑话逗我开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民用款当然不能跟军用款相比。这艘j-45能实时监控周围五千米范围內的所有生物体,不藉助沙维尔,光靠人来分析,永远分析不过来。” “为了抓我,至於这么大阵仗?” 现在灯火通明的小屋子里有两个人在笑,一个是狄焰,一个是军官。 军官耸耸肩,眉头挑动:“你可能会这么觉得,但对於维垠星舰军来说,举手之劳罢了。” 笑容僵在脸上。 寻思片刻,狄焰缓缓开口:“说吧,要我干什么?” “签个字就行。” 军官示意狄焰面前的那份资料,解开了他的电磁手銬。 狄焰老老实实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签字,一边签一边问:“那我是不是就得跟你们一起去太空,永远不回来了?” “不好说,要听上级安排。我只负责眼下这些工作。” 狄焰粗略扫了一遍正文,又抬眼瞟了军官一下,將资料滑过去。 军官浅笑一下,向狄焰伸出一只手:“我叫韩青河,欢迎你加入维垠星舰军。” 狄焰同韩青河握手:“我要跟杰瑞克视频。” “可以。” 韩青河答应得很痛快,起身走出审讯室,两三分钟后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直径不到十公分的、中空圆台形状的全息信標。 他將全息信標摆在桌上,正面有摄像头的一面对著狄焰,打开通信。 全息信標忽然亮起,以空气为介质构建出立体图像。 虽然色彩有些失真,偶尔有细节会跳闪,但整体呈现出了一个人形肩部及以上的形象。 高鼻樑,小眼镜,细密卷花头,正是杰瑞克。 此刻他神態焦急,身子前探,眼神在上下扫动,看到狄焰没受伤便鬆了口气: “bro,你没出事就好,他们都来找我了!就在两三个小时以前!” 狄焰看著眼前一惊一乍的好友,轻笑道:“不用担心,你是安全的,我也是安全的。” 就暂时来说……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那你还能回来么?会不会要坐牢了?哦!不会吧!” 杰瑞克捂脸震惊,身子往后缩了一段,“他们不会要枪毙你啦?” 狄焰摇摇头:“他们要招我去太空服役,要给我星舰军的身份。” “哈?” 那头的杰瑞克一下傻愣住。 “我这通视频,是来跟你告別的。我可能……很久很久都回不来了。” 狄焰尝试笑出来,但脸上肌肉努了半天,肯定比哭还难看。 “bro,你……我……” “你是安全的,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狄焰儘量放鬆自己,“以后你还可以搞自己的小研究,我的事不会影响到你。” “我没什么好研究的……”杰瑞克挠挠卷花头,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很清楚狄焰。 如果坐牢,狄焰会想办法越狱,出来以后大不了带上他再去哪里躲一躲,换个新身份,他们以前就这么干过。 “我们什么时候再联繫?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杰瑞克很在乎这件事,没有狄焰在身边他很没安全感。 “我不清楚。上了太空,很多事就由不得我了。” 狄焰轻轻摇头,目光逐渐坚定,“不过我会努力做到的,你放心。” 两人后面又聊了几句题外话,气氛欢快些许,最终在同韩青河的眼神交流中,视频结束了。 韩青河站在桌边,按动全息信標的开关將其收起来:“还有没有別的事?没有我们就动身吧。” “这么效率?” “不然呢?你还想在这儿办个欢送派对?”韩青河已经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仔细想想,除了让人放心不下的杰瑞克,他对於地球真没什么可留恋的。 自从四年前的那次裁军协定,迫使他离开了中华区西南军区特战旅,他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 他跟著几个同样被裁掉的战友加入了一支佣兵团,游走於地球各个战事密集的火线之间。 尤其是非洲大陆,那里堪称是佣兵的天堂,已经有上千年的战爭史,战火从未停歇。 或者说,是维垠联邦不想让战爭停止。 维垠人需要战爭,需要不统一,需要一些真实存在的敌人来结成统一战线,又美其名曰“文明的凝聚力”。 只有这样,那些所谓的“人道主义”才有存在的价值,民眾才会歌颂联邦的伟大。 而佣兵团,同时充当了军火商和情报商的职能,代替各区政府做一些灰色,甚至黑色的勾当,让这场绵延千年的战火烧得更旺。 这是个予取予求的关係,战爭之於联邦,犹如毒品之於癮君子一般,是精神上的必需品。 而隨著技术的进步,这些“癮君子”们肉体上的损伤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既然外星人一直缺席,就不要妄图让全体维垠人团结一致、共谋发展。 说起来,狄焰甚至还要感谢第三次裁军协定,不加入佣兵团,就永远接触不到联邦的黑暗面。 “为联邦效力”这句话,从他参军入伍后就在脑子里迴响,最后才发现,原来不为联邦效力,那就根本没有可以为之效力的对象。 整个太阳系都是联邦的,那场绵延千年的不休战爭,也属於联邦。 至於狄焰和杰瑞克的关係,早在佣兵团的时期就建立起来了。 在那里,杰瑞克是武器顾问,根据他们的需求製造出各式各样的武器,全部都是定製款。 佣兵团如日中天时,狄焰握著杰瑞克为他量身定做的武器,就连上战场都变成了某种享受。 他们挥霍著高额的佣金,一起过了一段无忧无虑,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直到…… 他们所在的佣兵团被非洲的某个政府拋弃,面对联邦的军队,他们无力抵抗。 两天后,狄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佣兵团里大部分人都因为这一战死了,其余人决定就地解散,无家可归的杰瑞克决定跟著狄焰一起漂泊。 最开始狄焰说要做一名职业杀手,让杰瑞克帮忙做一些线上的工作,胆小怕事的杰瑞克是拒绝的。 但很快狄焰就想办法让他同意了。 有了杰瑞克的帮助,狄焰可以用绝对隱匿的身份接取委託,辗转世界各地完成一桩又一桩“完美犯罪”,从未失手。 他和杰瑞克的配合也是越来越默契,两人的生活也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直到今天的事情发生。 很难相信,韩青河给他看的照片里,竟然是一艘实际存在的战舰。 显然星舰军真实存在,而且並不像他们所对外宣传的那样可有可无。 这战舰,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研究出来的? 回忆著那张照片里的奇异飞船,狄焰越发疑惑。 维垠人的老古董飞船他是见过的,新闻报导里偶尔会有。 它们很大,很黑,很粗糙,呈现圆柱形结构,靠著绕中心轴旋转来模擬地心引力,最中间是核聚变发动机。 同这些老东西相比,照片里的那艘飞船太新了,太奇特了,光是看看外形,狄焰就能想像到它飞行的速度之快。 从各个角度看,它都透出一股不属於现代的神秘质感。 难道……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科技偷偷飞跃了? 狄焰不是很懂学术前沿的东西,只是一路跟著往出走。 这里看上去是个军事基地,来来往往的人都穿著军装。 走出建筑,外面景象豁然开朗。 现在是晚上八点,天空是笼罩大地的黑幕,不见一点星光。军用机场被灯光照亮,犹如白昼。 广袤无际的场地上停著数不清的战机和直升机,狄焰都认识这些型號。 在这些大同小异的载具陪衬下,远处有一个巨物却显得迥然不同。 那拉长的蛋形,流线型的头部,以及乌贼一般伸出粗壮触手的尾部,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 那正是照片当中所见、韩青河口中所说的“j-45”。 隨著逐渐走近,j-45在视野中占的比例变多,上面的细节也更加清晰: 黑色的条带像是鯨鱼的嘴平行於地面,將横臥的船体划分成上下两个部分,里面闪著点点蓝光,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翩翩起舞。 四五十米的长度,三十几米的宽度,配上这样奇特的外形,竟然显得格外高大,就像是把一个很小的、不切实际的飞船模型凭空放大数百倍、上千倍。 荒诞、不真实的感觉充斥狄焰內心。 走到近前,亮白色的舰体占据了大部分视野,狄焰却没看到任何舱门存在。 “它能感应到我们。” 韩青河半回过头,狄焰能看出对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是得意的笑。 几乎没有任何声响,舱壁上裂开一道缝隙,向两边拓开,狄焰能看见里面的空间。 脚下忽然一轻,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下一秒居然就从地上飞起来了! 確切地说,他像是被舰体裂开的那道缝隙“吸过去”的。 那里有引力在拽著他往里飞! “这是怎么回事?”狄焰不禁发问。 “j-45具有精密的引力控制系统,倒不如说,整个维垠星舰军的星舰都具备这类功能。” 韩青河的语气带有些许自豪。 “引力控制?!”狄焰掏掏耳朵,想確认自己没听错。 维垠人……什么时候掌握引力控制的技术了? 这还是现实么? 狄焰偷偷掐自己大腿一下,该有的疼痛一点没少。 前面是带路的韩青河,中间是狄焰,身后是之前审讯室里负责记录的战友,此刻一行三人先后被j-45从地上“拔起来”,慢悠悠地飞进裂隙。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狄焰听见身后传来极细微的一阵金属滑动的轻响,再一回头,刚刚的裂隙竟然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幽白的舱壁完整无缺,根本看不出曾经裂开一道口子。 “来了?” 迎面走来一位身材匀称的年轻女性军官,浅绿色的衬衫掖进深色的裤中,胸脯高挺,头髮束在脑后,下顎线稜角突出,眉眼凌厉,颇有些男子气概。 韩清河立正行军礼:“报告黎队,44號狄焰已经带到,请指示。” 第3章 赛塔特郊外的寒风 被称作“黎队”的女军官简单回礼,隨后向狄焰微微一笑:“你好狄焰,我是黎光羽中尉,这艘j-45的舰长。”说著,她友好地伸出手。 狄焰同其握手,感受到了她手心的温热和力量。 他盯著对方的目光,儘量抑制住自己四下打量的欲望。 即便仅凭余光扫射便知,这艘星舰內的一切无疑都是既新、又具有吸引力的。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观赏,他可不愿被人当做“乡下来的土老帽”一般看待。 截至目前,维垠星舰军带给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今天你辛苦了,我们也很荣幸能將你招募到麾下。清河,”黎光羽语速很快,视线转向韩青河,后者立刻回应。 “时间不早了,带狄焰去休息区,我们明天还有最后一站。” “是。”韩青河乾脆应答,示意狄焰跟上,已经开始在前面带路。 狄焰出发前最后看向黎光羽,见她正向著自己微笑点了点头,他也就同样微点一下回敬。 走廊有数米宽,不到三米高,笔直通向前方,整体是温和的白色,並不刺眼,到处或疏或密地有黑色的花纹装饰点缀,看起来就像是沿著墙面和地面野蛮生长的藤蔓,虽然数量眾多,但丝毫不觉杂乱。 花纹排列毫无规律,找不到重复的元素,就像是一幅巨大的艺术品。 狄焰的目光找了很久却找不到光源,只能说明所有墙面都在各自发光。 光照保持在刚好能看清一切细节的程度,这让走廊的白色有点暗淡。但这种没有阴影的光照环境还是让狄焰有点不適应,总產生自己和周围环境“不在一个图层里”的错觉,脚下地面竟也显得不坚实。 “刚才黎中尉说,明天还有一站,指的是哪?”狄焰隨口问道。 “非洲,厄尔门多。” 狄焰脚步骤停,呼吸被堵在嗓子眼。 韩青河察觉到狄焰的异样,停步转身看过来:“怎么了?” 狄焰盯著地面咀嚼著这个地名,过了一小会儿重新看向韩青河,摇摇头:“没事,走吧。” 这回,韩青河和狄焰並排走。 “你在那片地方有故事?”韩青河语声关切。 狄焰摸一把脸:“有点吧,不多。” 韩青河眉头微皱点点头,也就不多问。 前方走廊侧壁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电梯间的门,韩青河走过去按动向下的按钮。 就在他按下按钮的一瞬间,门打开了。他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电梯里也是白的,同外面一样,有著黑色的不规则花纹。 韩青河按下倒数第三个按钮,电梯门很快地关闭。狄焰瞥了一眼那些按键,上面连数字都没標。 然而电梯门刚一关闭,仅过了约一秒钟就再次打开。 “门没关上么?”狄焰轻声问。 “不,我们到了。”韩青河歪头看到了狄焰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先行走了出去。 “这就……到了?” 狄焰没感觉到任何变化,门一关一开,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甚至没感受到加速和减速…… 重力控制。 被j-45舰体敞开的裂隙吸入的情景再次浮现,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觉得意外吗?”韩青河脸上是宽容的笑,“习惯了就好,这艘星舰上还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功能。” 狄焰沉浸在电梯体验中无法自拔:这不是他能轻易接受的事实。 到底是什么样的技术才能够將引力控制得如此精密和恰到好处?这样的技术和神明有什么区別?能用重力吸引地面上的人登舰,还能用重力平衡电梯运行所带来的加速度…… 难道这项技术很“廉价”吗?这艘星舰里各处都有它的身影! “你今后要睡的是一个八人间宿舍。”韩青河的声音將狄焰从遐想中拽回现实, “当然,你们宿舍的人还没到齐,目前算上你只有四个人。” “明天就是去接剩余的四个对吧?”狄焰跟在后面问,“你们所说的『最后一站』。” “你想的很对。” “刚刚你也说了,我是44號,不难知道这样的宿舍有六间,一共48个人。”狄焰把话挑明,“你们费尽周折把我们从世界各地搜罗过来,肯定不止服役这么简单,肯定有很重要的任务吧?” 韩青河停下脚步,转身笑对狄焰:“没错,你很聪明。” 此时两人已经停在一扇圆拱舱门前,这样的舱门远处还有两个。 “来吧,见见你的新室友。” 韩青河將手掌贴在沙白的门上,隨著一阵轻微滑动声,舱门从中间裂成两半,缩进两侧墙內。 宿舍里面算不上漆黑,只是光亮不明显,只有地板在微微发出暗黄的光,四周墙壁和天花板都黑了下去。 宿舍面积十分宽大,八张单人床光是看轮廓就知到用料很扎实,头朝外,脚朝內,均匀设在臥室两边。 此刻有两张床上有亮光,那是两个人各自在举著个屏幕看东西。 见舱门打开,其中一个人转过头,黑暗中传来他的问好声:“嘿,你好。” 狄焰举起手打个招呼。 “这里没有眼膜,要想看东西只能用平板。床头的墙上有很细的蓝色边框,墙面很智能,拿下来就能用。” 狄焰微皱眉头,但韩青河没给他提问的时间,而是继续道:“我还要去负责j-45的驾驶工作,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有安排。” 说完韩青河就走了,脚步有点匆忙,看来是真有急事。 狄焰跨步进门,圆拱门近乎无声地在身后关闭。 刚刚打招呼的那人再次看向狄焰,平板的光照亮他脸上轮廓。 “你睡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打扰已经睡觉了的人就好。”他语气很轻,“你好,我叫何许。” “狄焰。” 狄焰走到他旁边的床位坐下,就著微弱的光打量他模糊的五官,“我就睡在这儿。” “可以。” 何许点点头,继续看平板,脸上掛著微微笑意。 狄焰转头看向对面,两张床位上一个人已经睡了,白色的被子裹紧了身子,另一人看著像是西方人,只是一直盯著平板看,自始至终没有过一点动静。 “你知道他们么?”狄焰声音很轻。 “我只知道那个人,”何许用平板指指已经睡了的那位,“他叫安在寅,以前隶属於韩区的『白虎部队』,退伍以后主要在中东地区活跃,昨天我们把他从伊拉克战场上拉回来的,受伤不轻,治好以后今天很早就睡了。” “这么轻易地就告诉我了么?” 狄焰说著,同时在床头的墙壁上找见了韩青河提到的蓝色细框,黑暗里微微发著光,他便伸手过去抚摸。 “又不是谈论我的身份,而且我和他本无瓜葛,为什么说不得?”何许耸耸肩。 “那如果我问关於你的呢?” “你可以问,但你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而且在我回答后,你也要回答相同的问题。”何许侧头看著狄焰,眼眸里闪著平板的光亮,“这叫『信息对等』。” “嗯,有道理。” 狄焰终於发现韩青河所言“墙面很智能”的意思:他的手触摸到蓝色边框后能明显感觉到墙面在自动变形,隱约变出能让他指尖扣进去的缝隙。他就顺著这个缝隙將手指伸进去,把平板从墙上轻易地取了下来。 “所以,问吧。” “我不问。” 何许诧异地看过去,只见狄焰已经大大咧咧地躺到床上,抱起平板开始点击起来。 “我不喜欢『信息对等』。” 狄焰发现这平板上有不少书可以看,於是调出一本,“况且互相知道的信息越多,反而没什么好处。” 他瞟向前方,一边是已经入睡的安在寅,另一边坐著正在看平板的西方人。 他似乎就当这屋子里没人存在一般,自始至终不为所动。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 何许呵呵一笑,轻咳几声,过一会儿忽然道:“我以前隶属於中央警卫局。” 狄焰这边只有静默。 “直到我负责的一次安保出了事故,我被革职了,以后就做起了私人保鏢的行当。” 狄焰依旧是静默。 “最开始我给好人当保鏢,但谁能想到仅仅不到两年,我就摇身一变,开始给坏蛋当保鏢了呢……呵呵……” 何许自嘲地笑笑,关上平板,身子沉下去,一直沉到被子里,“慢慢我才发现,这世上其实没有坏人。好与坏的定义都是相对的。想通了这些,我心里的负担也就小了些。” “嗯。”这是何许从狄焰那里得到的唯一回应。 “而这里,维垠星舰军,不是个简单的地方。他们跟外面宣传的根本不一样,你也看到了。” 虽然何许那里一片漆黑,但狄焰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正看过来,让他不是很舒坦。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狄焰终於问道。 “我的意思是,或许这一次,我可以回归正轨了。” 黑暗里,何许轻嘆一口气,“或许,这次我不用再担心那些问题了。之前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 狄焰眼珠转动,从他点开这本书后,一页也没翻过。 他关上平板,同样滑进被子里:“睡吧。” 宿舍陷入寂静,床对面的西方人依旧在阅读平板上的书籍,亘古不变。 书的名字是《我的星舰生涯》,是一本在星舰上服役的老兵写下的自传。 他在舰船中孤老死去,即使化成灰骨,也是散落於宇宙星空,未能回归地球故土。 …… 3414年2月3日,6:07。 厄尔门多西部,赛塔特郊外。 由於时差原因,现在的赛塔特笼罩在夜色之下,还处於2月2日的晚上十点钟左右。 庞大的j-45舰体早已停在荒漠上,不远处就是城镇。寒风颳过,时不时送来渺茫的枪声,劈啪作响,一如烧得正烈的乾柴。 j-45的黑色条带闪著蓝色光点,给这不见星空的铁幕铺上了一轮崭新的蓝色恆星。 星舰一侧的空地上,稀稀落落地散著点点灯火,在萧瑟冷风中显得分外寂寥。 很多人想抽菸,但黎光羽中尉不允许,於是便有了许多不满的声音,隨著寒风鼓动越吹越大。 狄焰靠著枯树,身著熟悉的战术衣甲,摆弄刚到手的步枪。 几分钟前,所有武器装备成箱的被j-45“吐”出来,將眾人武装到牙齿,而那些堆叠的空箱子如今只剩下了夜色里的剪影。 咔嚓一声脆响,他將弹夹推下来,从里面弹出一颗子弹,拋起,接住,再拋起,再接住。 这让他回想起自己以前在佣兵团的时光。 那时,一伙赤膊的汉子聚在乌烟瘴气的破酒馆里,甩飞鏢,掰手腕,打酒瓶,到处都是欢呼和疯狂。 “嘿小子,你知道做佣兵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一个棕色炸毛的大鬍子粗汉找到狄焰,举著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你说吧,查里克。是什么?”青涩的狄焰笑著拋起一颗子弹,抓住,再拋起,再抓住。 “是活著!是他妈的活著!” 查里克挺挺肚子,拍著狄焰的肩膀笑笑,眼里闪过一抹慈祥,“不活著,什么都没啦!” “呵呵呵……是啊……活著……”狄焰喃喃自语。 忽然一阵狂风席捲而过,捲起热浪和沙尘,如烧红的刀子,將狄焰的脸颳得生疼。 周围一切都安静了,只剩风声。酒馆,壮汉,查里克,全都消失不见。 地上满是瓦砾,以及被埋葬和洞穿的尸体,鲜血早就乾涸成深红色,粘黏上浅色的沙尘,犹如大地开裂后渗出的岩浆,滚烫刺目。 眼前地面上躺著一位壮汉,他有著棕色的炸毛头髮,留著大鬍子。 在那个瞬间,狄焰有些不认识他了。 他本应该……本应该好好地……活著啊。 狄焰被往事囚禁,几乎窒息,他花了两年时间尝试忘却,今晚那些念头却再次捲土重来。 “喂,狄焰。” 何许衣甲肩头的灯光照过来,有点晃眼,“集合了,黎中尉要发布行动任务。” “嗯……”狄焰插回弹夹,將步枪扛在肩上,走进人们围成的半圆形內。 半圆区域中央,黎光羽双手叉腰,凌厉的双眼扫视眾人,包括那些看她不顺眼的。 她用英语高声道:“我们刚刚休整完毕,对於正处在夜里疲劳的叛乱分子,有天然的优势。他们当中有將近八成的人满打满算参与战爭不到一年时间。所以我不允许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阵亡。 至於任务目標,沙维尔会给每个人的耳麦里传达不同的指令,不要考虑別人,严格遵守这些指令,决不能抱有任何迟疑。” 赛塔特郊外的寒风轻轻挽起她细柔的发梢,也拂过狄焰略显毛糙的长髮。 她顿了顿,在被灯光穿刺的黑暗中,看到了数十双性格各异,高低错落的眼睛。 “出发!” 第4章 沙维尔的棋局 黎光羽快步走向j-45,在舰体控制的引力下被缓缓吸入內部。 “用沙维尔指挥,挺有新意的。”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愿被机器指挥来指挥去。” “那你最好盼著自己小命够用,厄尔门多的衝突烈度可不是靠吹的。” “得了吧,这地儿我常来,就跟回家差不多。” ……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些人端著枪慢慢朝城镇走去,边走边谈笑,逐渐没入夜色。其余人还停在原地,打算等沙维尔给出指令。 狄焰出神地望著一公里外灯火稀疏的城镇,久久未曾挪开视线。 何许主动过来找他攀谈:“我刚认识了一伙人,觉得你也应该加入进来。” 狄焰將目光挪到他脸上,眼神冷下去:“为什么?” “他们在搞一个『黄种人联盟』。”何许看狄焰无聊得撇嘴,往前进一步,“可能听起来有点幼稚,但毕竟那是霓虹区的人搞的,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 “你去吧,我没兴趣。” “你看看周围的环境,”何许伸手示意周围,“难道认识一伙人、抱个团,不是个好选择吗?大家来自世界各地,相互不认识,有些又是危险分子。我觉得有个队伍是好事,至少不会陷入孤立的境地。” 狄焰瞟一眼何许认真的表情,又扫视其他人。 正如他所说,许多人交流时嘻嘻哈哈的,和痞子没什么两样,十有八九都做过佣兵。 他在佣兵团里待了近两年,经受大汉们粗野鲁莽的文化洗礼,到头来也没被同化,可能他天生就不適合这种风格。 他点头答应了。 何许欣喜地笑,拍著狄焰后背就开始带路,来到一伙五个人的团体前,眾人围在大石头旁,地上的灯驱散一片黑暗,像是在宣誓著这片地方的归属权。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狄焰,和我一样来自中华区。”何许將狄焰介绍给其他人。 “你好,我叫远村名彦。” 一个络腮鬍的魅力男人走过来同狄焰握手,他的英语有轻微霓虹区口音。 握手过后,狄焰顺利加入了这个“黄种人联盟”。 这里一共有七个人,但何许说应该有八个才对,狄焰知道他说的是安在寅。 此刻安在寅由於伤势原因,正在宿舍里静养,但何许承诺以后会把他介绍过来。 狄焰通过交流看明白了,那个远村名彦和另一个长相颇为精致的女人属夫妻关係,她叫諫山葵。 她很少说话,总是刻意將自己维持在討论的边缘。除了远村名彦,只要有人谈到她,她就扔过去一束十分不友好的目光,锐利如刀,被孤独的灯火一衬分外瘮人。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远村名彦就要站出来打圆场,大伙也就渐渐习惯了这对奇怪的夫妻。 此外,其余三人皆为东南亚各区的人。 交谈间隙狄焰环视周围,此刻基本所有人都加入到了某个群体中,空地上灯火越来越少,大多都向著城镇去了。隨著脚步摇晃,灯光在黑暗里时隱时现,像一队萤火虫。 找了会儿,没看见同宿舍的那个西方人,大概已经走在了前面。 “那我们就不等了,现在出发吧。”远村名彦提议,收起地上的灯。 队伍踩著荒旱的沙石行进,风声在耳边呜咽,城镇里已经没了枪声,一如暴雨前的寧静。 自从佣兵团解散,狄焰已有两年没参与过集体行动,那种战场上战友间同舟共济的感觉,此刻正被再次唤醒。 狄焰低头听著其他人兴致勃勃的交流,踢开挡路的石头,像是要踢开某些想法。 约莫两三分钟过后,耳麦里突然传出声音。是沙维尔,一个沉稳刚毅的中年男声。 狄焰微皱眉头,和他平时所用的温婉女声相去甚远。 “你好狄焰,我是沙维尔。” “嗯。”“你好。”“有指令吗?”……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对各自耳麦里的声音做出应答,一时间大伙错愕地面面相覷,有人在黑夜里偷笑。狄焰明白黎光羽中尉所言了。 “现在你需要调整方向,沿十点钟前进,直到能在右前方清晰看见一处红色建筑。”沙维尔说。 狄焰遵循指示前进,这时他发现包括何许、远村名彦、諫山葵等“联盟”里的人,都同时改变了前进方向。 “红色建筑?”远村名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对,大概因为我们是走在一起的,所以接收到了类似的指令。”何许道。 不仅是这边的“联盟”,前面的队伍也接收到了不同的指令,原本直线朝城镇行进的光点此刻分成许多份,像一张逐渐散开的渔网,顺著夜风游弋。 队伍一路安静地前行,狄焰一直注意右前方,终於用灯光扫到了目標建筑。 “现在关掉一切光源,前往红色建筑的墙根。”沙维尔的指令传来。 灯光齐刷刷的关闭,眾人径直向著目的地迅速前进,最后全部隱藏进入暗影。 “请在此地等待接下来的指令。” “感觉怎么样?”“新奇的体验。”队伍里两个东南亚人相互交流。 “这项技术……没想到真的被军事化了。”何许抱著枪幽幽道。 “何先生有过接触?”远村名彦问。 “我以前在中央警卫局里任职时接触过相关机密。有群学者就是在做相关的研究,只不过……”何许盯著地面,牙齿紧咬,“他们都死了。” “死了?”諫山葵罕见地发言。 “是的,那还是两年前,我护送七位学者前往军区。他们刚一登上飞机,突然发生一场爆炸,机上所有人都死了。这些学者,连同两百多名无辜民眾一起遇难。” 狄焰眉头一翘,眼睛立刻盯著何许。 何许说到恨处,声音都粗了不少:“就是这件事害得我被革职,明明是我亲自负责的安保工作,里里外外查得都很清楚……” 他捏著枪的手开始颤抖,枪身晃动发出一连串脆响。 远村名彦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一旁的諫山葵默不作声咬著手指。 右前方的城镇里传出枪声,听起来距离大概有三四百米远。 “他们开始行动了。”远村名彦侧耳諦听。 “那我们呢?”一个越南区的人问。 “我们在这等。”何许从糟糕的回忆中脱身,將枪抱紧,苦笑著冲狄焰扬扬下巴,“狄焰,就咱们两个中华区的老乡,一会儿开打了相互多照顾。” 他用的是中文,言语里倍显亲切。 “嗯,我会的。”狄焰简短应付。 前方街道响起车辆驶过的轰鸣,叛乱分子的装甲车途径路口开赴交战区,许多人喊著当地方言,寧静的午夜突然吵闹起来。 第一批叛乱分子跑过街口,耳麦里沙维尔的声音响起:“现在前进到街口,跑过马路,正前方会有一栋门窗破烂的二层建筑,顺著楼梯登上房顶。” 指令很清晰,大伙迅速开始行动。 出了街口,前方是沙维尔所说的建筑,它通体焦黑,大概经歷过一场大火。 右侧就是刚路过的一眾叛乱分子,左侧街道远远能看见人影骚动,那是第二波敌人在整装。 一路登上破败建筑房顶,沙维尔再次下令:“越过空隙,跳上左侧建筑的屋顶。你需要这样做三次,在第三栋建筑下楼,进入二楼右手边第一个房间打开窗户,从窗户跳下去。” 街道上人声嘹亮,身后就是交战的枪炮声,不时穿插轰隆的爆炸,战况已然白热化。 越过三栋建筑,下楼,右手边果然有房间开著门,他们闯进去,推开窗户依次跳下。 狄焰抓住窗台边缘下降一个身位的高度,隨后鬆手自由落地,前滚翻卸力再加上战术衣甲保护,这场“快速下楼”进行得十分轻鬆。 “喂!藏起来!”远村名彦声音焦急,一手护著諫山葵躲入阴影。 建筑一楼窗户射出灯光,里面有一伙叛乱分子,他们围著桌子穿戴装备,嘰里呱啦地说著什么。 “看来沙维尔將一切路线都计算好了。”何许咽口唾沫。 “背朝墙面,向十点钟方向前进,在两栋建筑间有空隙,从空隙进入巷道,翻过一道铁柵门。”沙维尔的声音沉稳得毫无情感。 眾人静步前进,穿过黑暗的空地,在建筑间的巷道里找到了尽头的铁柵门。 门后是一条街,街对面有一道围墙,上面喷涂著各种涂鸦。 其他人翻著铁柵门,狄焰借著月光打量那道墙上掉了皮的涂鸦,终於在角落看见一行加粗的白色英文標语: f**k the war! 轮到狄焰翻越铁柵门时,耳麦里传来指令:“穿过街道贴著围墙向左走,和其余人一起翻越窗户进入第一个建筑內。” 枪声渐渐近了,说明战线也在同步向“联盟”这边靠拢。 穿过街道时,狄焰捕捉到右侧街上有一伙人也在贴著墙根偷偷前进,拐入围墙另一侧的路口里,大概是另一支渗透部队。 諫山葵走在小队最前面,当她按照指示来到第一扇窗户下时,她朝窗户开了一枪。 消音过的枪声细若蚊蚋,窗户登时破裂,諫山葵又用枪托將其余玻璃敲碎,清理出可供翻过的窗框。 翻进室內,狄焰看到了一排排的桌椅,以及墙上的电子黑板。 这是所学校,如今已沦为叛乱分子的一个主要据点。 沙维尔指示眾人在这里等待。 楼道有叛乱分子在叫喊和跑动,外面操场上还有车辆引擎声,他们已经聚在空地上,准备赶往战区了。 “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如果我们进来要干些什么,可得抓紧了。”远村名彦的语气透出担忧。 “还是听沙维尔的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何许道。 “我在外面看见了一队人,疑似友军,也渗透进来了。”狄焰轻声提醒。 “嗯,祝他们好运。”諫山葵则態度冰冷。 外面校门哗啦啦地推开,几辆载著叛乱分子的车开出去,声音渐行渐远…… 耳麦里冷不丁传来沙维尔的声音:“等到战斗打响,你需要在队友的掩护下突击到建筑正门,跑出去贴著楼前进,在拐角衝到正前方的花坛后方。” 狄焰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沙维尔竟能安排得如此详细? 现在沙维尔给狄焰的感觉,就像一个大师在下棋。它能推演所有情况,时刻都在以最高效的方式向胜利逼近,没有一步閒棋。 他忽然有种汗毛倒竖的恐怖感。 如果有朝一日和具有沙维尔的势力交手,他没有把握能胜得过这个智能体。 就像昨天一样,他就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辨认出来,抓到了军事基地里。 “你们的任务都是什么?”一位越南区的人问。 “掩护队友突击。”“突击出去找到花坛。”两种声音传来。 需要去外面的人是狄焰、諫山葵和远村名彦,而何许以及其余三人则是留在楼內,为外面队友掩护好大后方。 “暂时没机会相互照顾了。”何许碰一下狄焰手臂。 “不差这一回。”狄焰报以微笑。 忽然响起的枪声犹如食材被下入滚烫的油锅,引得眾人精神一振。 就在这栋建筑不远处,还夹杂著手雷的爆炸声。 行动立刻开始,由何许带著三个东南亚人打头阵,先行击毙楼道里两个紧张的身影。 叛乱分子听到有人中枪的闷哼,以及尸体倒地声,顿时警觉起来,响亮的枪声炸响。 眾人迅速躲入门后,避过这一轮射击。何许掏出手雷,拔掉拉环,心里默数两个数便从门口扔出去,在他扔出手雷后,一个泰区的人紧跟著扔出一颗烟幕弹。 轰! 手雷的巨大威力震得天花板往下掉渣,外面枪声戛然而止。 队友们转出门,贴墙前进,钻入烟幕中。 叛乱分子骂骂咧咧地下楼,看到烟幕里出现人影,毫不犹豫地开枪。 四名队友同叛乱分子僵持,狄焰则跟著那对夫妇悄悄出了门。 三人贴墙行进,整个校园已经乱成一锅粥。 “十一点钟方向,门口即將跑出两名敌人。”沙维尔的声音出现。 狄焰举枪瞄准,果然远处楼门有两道黑影,他冷静扣下扳机,黑影应声倒地。 前面就是花坛,三人背靠背分別监视三个方向,確认暂时没有威胁便衝过去,躲在围挡后面。 “在队友的掩护下贴著花坛围挡前进,在尽头躲到台阶侧面。” 狄焰闻声照做,没想到一来二去还是回归到了“独狼模式”。 躲在半人高的台阶后方,左前数米就是建筑正门。 “楼內即將跑出两个人。” 狄焰举枪盯住门口,只见人影一闪而出,他手指发力,即將扣下扳机。 突然毫无徵兆地,两个叛乱分子被不知来自哪里的子弹所击毙。 狄焰心中一紧,这明明是沙维尔安排给他的敌人。 第5章 猎杀 狄焰立刻判断出弹道方向,转身举枪瞄准源头,看到一个人影正向自己走来。 沙维尔没提示这是敌人,他想起之前看到附近有友军潜入,这大概就是其中一员。 “你是接到指示才这么做的么?”狄焰想要確认。 那人耸耸肩:“不,只是我乐意这么干罢了。” 那是个四十几岁的西方人,乾瘦的脸,有一头又长又油的头髮,走过狄焰面前时,身上飘过一股浓烈的烟味和狐臭味。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狄焰突然警觉,“你在违抗沙维尔的指令。”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嗤笑一声:“拜託,我是人!人为什么要听机器的话?” 他环视四周在黑夜里处於战事中的校园,手指在空中转了几圈:“根据我多年的战场经验,这栋建筑就是我们行动的目的所在,这里面一定有东西,我提前过来看看。” “你这样会让队友陷入危险。” “得了吧,大伙都是成年人,每个人都能保护好自己。” 男人一拍枪身,转过去朝楼门漫步,“即便没碰见你,我自己也会过来。”说著话他已经进入门內。 狄焰依旧留在原地,他打算等等沙维尔的指令。 “跟上奎尔特。” 他隱约感觉沙维尔的声音有点发冷,不知是不是错觉。 那个男人大概就是奎尔特了。他挺挺怀里的枪,翻过台阶跟上去。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奎尔特漫步在漆黑的走廊里,时不时推开一扇门往里探头看看。 “狄焰。”他警惕答道,对方身上呛鼻的味道直衝脑仁。 “我是奎尔特,前美区海军陆战队的老兵,然后又成为了非洲战场上的老兵。”奎尔特一歪脑袋,余光扫视狄焰,“感觉你很年轻啊,什么经歷?” “中华区特种部队,同样在非洲当过两年僱佣兵。” “呵呵,那我们可能还见过。” “我想应该没有。” 奎尔特突然举起枪,对准远处楼梯口扣动扳机。一声闷哼传来,刚下楼的叛乱分子立刻命丧枪口。 狄焰没听到沙维尔的指令,看来这是奎尔特需要解决的事情。 “哈哈哈。”奎尔特收起枪,浑身都是小男孩打了胜仗后的神气,“你以前在哪个兵团?” “豺狼兵团。”狄焰隨口答道。 “豺狼……这个团已经没了两年多了啊!”奎尔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里闪著精光。 狄焰耸耸肩:“我说的是『做过僱佣兵』,又不是现在。” “那现在呢?”奎尔特眼神深邃,像是在审问。 “早就退役了,豺狼解散,我也就回家了。”其实他说了谎,豺狼兵团是当初被他的兵团所灭掉的势力,他可不愿將自己老底供出来。 奎尔特盯著眼前的小伙子看了会儿,突然笑出来,转过身將枪扛在肩上:“走吧孩子,一起去完成任务。” “沙维尔给了你什么任务?” “找到人质。”奎尔特一字一顿,语调悠扬,“你呢?” “掩护你。” 奎尔特再次嗤笑:“掩护我?噢,好吧,那就做好你的掩护工作吧。” 两人来到二楼,沿路很少碰见叛乱分子,再加上沙维尔的提前告知,敢冒头的一下子就会被奎尔特击毙。 美区老兵挨个打开两侧的门,终於在他推动一扇门时,却发现它被从內反锁了。 他用力晃动门把手,门被晃出巨大响动,屋里传来妇女们的惊呼,听起来有不少人。 门里忽然有叛乱分子在大喊大叫,奎尔特下意识躲到门边。 砰砰砰…… 屋子里叛乱分子举枪对著门口一通胡乱扫射,將门板打得千疮百孔。 奎尔特拿出一颗闪光雷:“小子,放炮仗了!” 狄焰心里一紧,奎尔特竟毫不顾忌屋里还有人质。 闪光雷被丟进去,活性金属粉末燃爆,瞬间產生百倍於日光的亮度。 燃爆的强音穿透墙体,震得狄焰脑袋昏沉。 奎尔特借著闪光雷衝进屋里,对著叛乱分子一阵点射。 狄焰也拐进屋里,除了发现三具尸体以外,还有七八名被震晕的妇女。她们有几个衣冠不整,显然在这之前正遭受非人的对待。 “没有。”奎尔特走出屋子。 “这些不是人质?” “不是我们要找的。” 奎尔特继续沿著楼道往外走,又將几个闻声冒头的叛乱分子击毙。 狄焰紧扣步枪跟在后面,发觉事情越发奇怪起来。 一路上沙维尔在不停给奎尔特下命令,而自己的命令却仅限於那句“跟上奎尔特”,此后耳麦里只剩静默。 如果沙维尔在下棋,那它现在这一步是什么棋? “哈,小子,我就说嘛,用不著你给我打掩护!”奎尔特自豪地举起枪,转著圈,让狄焰看看周围被他击倒的尸体。 狄焰报以微笑问道:“我们要找的是什么人质?” “四个男人。” 步枪咔噠一声回到奎尔特手中,他认真看著狄焰,“沙维尔没跟你说么?” 狄焰轻轻摇头。 奎尔特脸色沉下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你就做好我的跟屁虫吧。” 满怀希望地推开二楼的最后一扇门,面对空屋子,奎尔特整个人失望地靠在门上:“啊,看来得上三楼了。” 楼外枪声逐渐减弱,叛乱分子的人数在减少。 这时奎尔特面色忽然一滯,紧接著立刻迈开脚步:“跟上小子,我们去316。” 狄焰眉头一挑跟了上去,察觉到了一件很反直觉的事。 以沙维尔至今表现出的作风,如果哪里有人质,它应该会第一时间就告知確切位置,为什么会等到两人逐层探索完才说出真相呢? 种种跡象都很反常,狄焰紧盯奎尔特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思考。 “316,316……”奎尔特嘴里默念,借著肩头的灯光挨个对照门上的標誌。 狄焰亦步亦趋,皮鞋踩在石板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身上的装备哗啦直响,腰间一把匕首摇晃著碰撞环扣,有如铜铃。 “哈!在这儿呢!” 奎尔特一把抓住门把手將其拧开,把头探进去。按照沙维尔所说,这里会有四名男性人质。 “誒?”奎尔特眼前是一间空屋子。 狄焰面前就是奎尔特散发著烟气和狐臭味的背影。 耳麦里,沙维尔的声音响起:“杀掉奎尔特。” 狄焰举起枪,奎尔特注意到了身后声响,眼睛向后瞟。 扳机被扣动,奎尔特却突然朝前扑过去,极速降低的身体提前躲过了射击,子弹贴著头皮飞过,扎进钢铁讲台中,一如丧钟的悲鸣。 “你个混蛋!” 奎尔特大骂,举枪一通扫射,脚下一蹬木门,身子在地上滑出很远,已然没入墙后。 狄焰立刻躲闪到墙的另一侧,拔出手雷就要扔进去。 噹啷噹啷…… 有东西从门內滚出来,他只看一眼就明白,这是颗闪光雷。 但手中的手雷已经拉开拉环,他只能胡乱將其扔进屋里,隨后立刻转身臥倒,闭眼捂耳。 一阵巨响,伴隨著穿透眼皮的白光,震得他双耳嗡鸣,几乎失去意识。 天旋地转间,旁边墙里发生爆炸,是他扔进去的手雷。巨大的衝击波將他趴著的楼板都震得颤动,本就一团浆糊的脑袋更是雪上加霜。 低沉的声音传来,在狄焰模糊的视线中,前面的门被踢开,奎尔特从里面狼狈地逃出来,身后带出一缕缕烟雾。 由於耳朵暂时失聪,狄焰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像是被罩在水下。 “咳咳咳……你小子……”奎尔特气愤得大吼,他的枪在刚才的爆炸中损坏了,只得拔出匕首朝狄焰刺过来。 眼前一切都在重影,凭藉危机意识他堪堪躲过奎尔特的刺击,站起身踉蹌后退就要举枪射击,却被赶来的奎尔特一脚踢开,手上一痛,枪飞出很远撞在墙上。 奎尔特连续抢攻五六刀,被狄焰惊险躲过,最后一刀直接扎向胸口,狄焰双手掐住那只手腕,双方开始角力。 他的力气不如奎尔特,很快便觉僵持不住,便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两人因此分开数米距离。 狄焰拔出匕首,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的神志已经恢復大半。 奎尔特再度挥刀袭来,两人战成一团。 两位前军人的招式各不相同,奎尔特的是美区海军陆战队的匕首格杀术,而狄焰的则是带有中华军区特色的短刀术。 匕首在空中不断相交,冰冷响亮的撞击声震动耳膜。 奎尔特钻到身下,狄焰划了他肩膀一刀,而这也让奎尔特找到了空当,在狄焰大腿上划了一下。 好在没伤到动脉,疼痛感袭来,狄焰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奎尔特持刀的肩膀被划中,活动有些费劲,便將匕首换到左手,喘著气歪一歪脑袋:“有点意思。” 狄焰摆好架势,挑衅地勾一勾手指。 奎尔特如一辆战车衝过来,唰唰唰就是又快又狠的三刀。 狄焰將其全部躲过,朝著对方躯干划一刀,结果被坚固的战术衣甲格挡。 有了这东西,用冷兵器进攻躯干根本没意义,只能从四肢和头部入手。 奎尔特再次攻上来,狄焰连挡带躲,逐渐退至墙边。 他灵活地躲过奎尔特的劈击,借著反蹬墙壁带来的加速度,快速来到对方身后,抱住后腰就是一个旱地拔葱,来了个標准的抱摔。 奎尔特被摔到了后脑,短时间精神涣散。 狄焰抓住机会翻身上前,箍住对方持刀的手,用身子和腿卡住,藉助十字固將其缴械。 腿下奎尔特在哼叫,手肘就要撑起身子,狄焰果断拧转对方手腕,腰腹发力,直接折断了奎尔特的手臂。 一声惨叫传来,奎尔特的左臂突然软下去。 狄焰站起身,面对捂著胳膊狼狈后退的奎尔特重拳出击,一拳一拳击在对方脸颊上,吐出的鲜血在雪白的墙壁上划出一道刺目弧线。 奎尔特被几拳打得眼冒金星,没发现对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迅速在他脖子上形成裸绞。 两人一齐坐在地上,狄焰死死箍住奎尔特的脖子,將全身力气施加在裸绞之上。 奎尔特右手一通乱抓,但对於形势毫无作用。 裸绞一旦成型极难破解,更何况现在的奎尔特几乎神志不清,断臂的疼痛再加上之前的几计重拳,让他彻底丧失了冷静面对的资本。 烟味,狐臭味,裹挟著血腥味直衝入鼻腔,狄焰感觉对方油乎乎的发间都在隱约散发恶臭。 黑暗的楼道中,奎尔特的动作越来越小,沙哑的声音逐渐消散。 狄焰將裸绞维持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全身失去力气才肯鬆开,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奎尔特的头摔在地上,他早就死了。 “狄焰,你现在需要来到303解救人质。” 沙维尔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就像是被罩在厚被子里。 “什么……” “去303解救人质。鑑於你杀了奎尔特,我不能让其他人来代替你做这项工作,他们会发现你杀了他。” 挣扎起身,狄焰喘著粗气,瞥一眼断了气的奎尔特,隨后捂著腿上的伤慢慢朝著楼的另一侧走去。 从301开始找,他很快找到了303。 木门上了锁,狄焰冷哼一声,后退两步一脚踹上去。 门板发出嘶鸣,再一脚,门框有些鬆动,最后一脚,门被他硬生生踹开,大片木屑纷飞。 他一步跨入屋內,发现地上躺著四个昏迷的黑人,每个人看起来都伤得不轻,嘴边淌著血,手脚被束缚住。 “喂,醒醒!”狄焰挨个拍这些人的脸,用刀將他们手脚上的扎带割断。 …… j-45里,三十几人聚集在白晃晃的大厅內,周围都是如藤蔓般攀附的黑色不规则花纹。 受伤的队员得到了救治,在各自宿舍里休息。 “把你们的武器装备都脱下来放在这里面。”黎中尉站在前面指著旁边一个金属大筐。 眾人將一切脱下,排著队扔进去,大筐不一会儿就被填满。 “我对於你们今天的任务非常不满意。” 她叉著腰,眼神凶狠,声音高亢刺耳,“在任务开始前我就说过,我不允许出现任何伤亡,但依旧有人丧命,这不禁让我开始怀疑你们的专业性。”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大声討论。 狄焰藏在人群中,阴冷的目光开始在周围人群中扫视。 如果他想的没错,一定会有人因为奎尔特的死感到愤恨。很快,他便找到了目標。 在黎光羽宣布奎尔特的死后,远处有两个人同大家窃窃私语,或是漠不关己的表现完全不同: 一个是白人,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另一个是古铜色的皮肤,就站在白人的侧后方,看两眼黎光羽,又看两眼他前面的男人。 第6章 第一次星际航行 “奎尔特到底去了哪?”古铜色皮肤的里奥·诺瓦克(leo novak)问。 “谁知道,连我都管不住他。”站在前面的卡尔森·梅菲斯特(carlson mephisto)轻嘆一声,“他就是这样,越让他服从,他就越反抗。更別提沙维尔这种程度了。” “但是凭他的实力,叛乱分子不可能杀掉他。” 里奥的嘴巴抿成一条缝,眼神逐渐凶狠,开始扫视周围的人。 “我也这么认为,大概是他又惹谁生气了。” 卡尔森目光低垂,面色沉静如水,“无论是谁,我会找到他的。” 简短的会议只有黎光羽的批评,以及最后传达的待命指令,不再有其余內容,很快所有人就被解散了。 狄焰和何许交换一下眼神,就要一起往回走,突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是韩青河,他和狄焰已经熟悉,见面就是友善的微笑:“黎队找你,辛苦你跑一趟。” “你先回吧。”狄焰对何许说,隨后跟著韩青河来到黎光羽中尉面前。 “狄焰,你干得不错。” 此刻的黎光羽一反严厉干练的作风,突然变得谦和温柔起来,投过来的眼光满是欣赏。 狄焰的双眼略带懒散,看不出任何感情:“我只是服从命令罢了。” “我们知道你有很强的职业操守,所以有些话就只对你说了。”韩青河语气温和又带著严肃, “其实这场战斗是黎队指挥的。” 狄焰心头一颤,看向黎光羽中尉,发现对方正微笑著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但是就我所接触下来,指挥战斗的只有沙维尔……” “確实是由沙维尔下达的命令,但所有的行动布置,还是要归於黎队,这个你在以后会了解到。”韩青河的解释反而让狄焰更加一头雾水。 黎光羽指挥,沙维尔下令。 狄焰没有给予过多疑问,权当这是军用沙维尔的“黑科技”。 “那奎尔特的事?” “也是我的意思。”黎光羽点点头。 狄焰深深呼吸,总觉得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了些,但没放到底。 从当初跟在奎尔特身后时,他就一直在怀疑沙维尔的意图。事后他甚至觉得是沙维尔擅作主张,偷偷用指令在刻意安排队员相互廝杀。 “但是这样很危险。”狄焰回想起当时的情况,“我差点被他杀了。” “所以这也是我们现在来找你谈话的原因,”韩青河道,“因为你通过了考核。” “考核?给我安排的?”狄焰颇感意外。 黎光羽满意地看著狄焰:“是的,正因如此,你的使命会比其他人重要得多,我也希望能將你培养成可以绝对信赖的下属。” “毕竟你也看到了,今天奎尔特的举动十分危险,公然违抗沙维尔的命令,就是在违抗军令。”韩青河的语气很轻。 “那么我今天是扮演了一个『处决者』的身份。”狄焰尝试总结。 “对,所以我要私底下告诉你这些,如果把事情公开,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是你乾的,对你的处境会极为不利。”黎光羽很珍惜地看著狄焰。 狄焰捂上嘴巴思考几秒:“所以以后可能还会有这种『处决』的任务交给我?” 黎光羽中尉深深吸气,缓缓吐出:“是的,可能还会有。但你有权拒绝,所以我现在是在徵求你的同意。我们向你坦白了一切,你愿不愿意为我们做这件事?” “我愿意。” 狄焰不假思索地同意了,这让对面两个军官十分震惊地对视一眼。 “狄焰,你要不要详细考虑一下,这可不同於你以前的暗杀任务,毕竟你要面对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精锐,就像今天这样的险境,以后都有可能发生。”韩青河的语气仿佛是劝说狄焰不要答应。 但狄焰很坚决,依旧答应下来:“我只是单纯喜欢这种事情。” 他笑了笑:“受別人的秘密委託而杀人,这不正是我常干的事么?” 黎光羽和韩青河再次对视,表情凝重了些许。 “但是让我很好奇的是,既然奎尔特违抗军令,你们为什么不开除他的军籍,或者安排军法?” “这件事涉及到更深层次的机密,暂时还不能跟你说。”黎光羽诚恳道。 狄焰再度思考,认为眼下谈话机会难得,於是將心底里一直掛念的问题问了出来:“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还能回地球吗?” “你是在担心杰瑞克·戈德温?” 韩青河当时负责和狄焰谈判,对二人之间深厚的友谊很清楚,“这个你放心,我们对他的身份进行了一些小改动,现在的他十分乾净,可以在地球上安心生活等你回去。” “也就是说,有机会?” “是的,不过可能至少也要几年时间……” 狄焰抬起头一声长嘆:“好吧,只要不是在太空待一辈子就好。” 返回宿舍的途中,狄焰浮想联翩。 如果他没战胜奎尔特会怎样?结果会不会是奎尔特被贴上谋杀队友的標籤,沙维尔再给其他人下令將奎尔特处决呢? 很可能会这样。 『真是高明啊……』狄焰不禁佩服研究出军用沙维尔的学者们的智慧。 来到电梯间,再次体验了一次“无重力电梯”,感觉依旧很新奇。 走廊里有人聚在一起聊天,不再像昨天那般冷清。 狄焰手按在圆拱舱门上,门立刻打开,宿舍里突然扑面涌来一阵狂笑声。 何许在捧腹大笑,看见狄焰进来后连忙赶到跟前,几乎要笑出眼泪来:“狄焰,跟你讲个好玩的……哈哈哈哈……”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笑,但狄焰已经要被这“治郁”的笑声传染了,嘴角不禁勾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来来来,快过来。” 何许一手捧著平板,一手拉著狄焰往里走,来到一张床前。 狄焰认出了床上的人,正是他救出来的四个人之一。 这四个人都是黝黑的皮肤,宽阔的脑门,看样子是非洲本地人。他们身上都受了伤,已经接受了基础的治疗。 何许拿起平板,对著面前的黑人开始问问题:“哥们,你再讲一遍你叫什么名字,我这位朋友刚把你们救出来,还没来得及认识你们呢。” 说完他將平板往前递了递,上面传出沙维尔的语音声,將何许的中文翻译成狄焰听不懂的非洲方言。 一阵嘰里呱啦的语音过后,黑人秒懂,抓住狄焰的手使劲揉搓,很是热情,又指指自己胸脯说了一大堆话。 狄焰紧紧皱眉,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何许却將平板撤了回来,强忍住笑意伸到狄焰面前让他听。 平板里沙维尔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啊,我亲爱的朋友,原来就是你將我们救了出来,很高兴认识你!我的名字是姆普恩特·莱莱洛姆法·內伦韦莱·图库特利·姆普富特(mphoent lelelomfa nelengwele thukutheli mphofuthe),很荣幸能和你成为朋友!” “呃……所以,他叫什么?”狄焰表情略显尷尬。 “他不是都说了么,叫姆普恩特莱莱……”何许同狄焰对视,一时间没忍住再次笑了出来。 狄焰搔搔头髮,感觉何许的笑点確实很奇怪,於是將他手中平板接过来,说了一句:“那以后我就叫你『姆普恩特』好不好?” 沙维尔翻译过去,姆普恩特欣喜地点头,两排大白牙在黑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滑稽又可爱。 非洲人的淳朴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就连狄焰这种不喜交际的人都得承认,此刻他对这些黑皮肤的人抱有不少好感。 只是由於语言不通,所有的交流都得靠著沙维尔翻译,耳麦又被收上去了,就只能依靠手里的平板。 一通费劲的交流过后,狄焰大概了解了四个人的名字和出身。 他们都是厄尔门多人,本来属於政府军破釜沉舟组建的一支极为精锐的特殊部队,结果打到最后政府军完全垮台了,他们这支部队也就彻底失联,最后被叛乱分子抓获关押起来。 听著姆普恩特的敘述狄焰直捂脑门。 政府军组建一支部队在前线抵抗,结果自己先被玩没了,真是荒谬又可笑。 不过也情有可原,厄尔门多是高危地带,和刚果、南非並称“非洲三大噩梦战区”,分別位於非洲大陆的北、中、南部分,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为过。 姆普恩特是这四个人的队长,他们小队本来有十二个人,其余人都战死了。 狄焰静静地听著,很少打断他。 他话里话外充斥了对故乡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期盼,狄焰没敢告诉他这些想法有多么的遥不可及。 旁边的床位是空的,本应属於那个神秘的西方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再往里就是安在寅了。 他现在已经醒转,正看著平板,脸上贴著几处促进伤口癒合的创可贴。 何许將狄焰介绍给安在寅,对方轻轻点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礼貌表情,狄焰从那眼神中读出了些许慌乱。 他看起来没有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该有的沉稳冷酷,就像个普通的韩区上班族。他的面相也很普通,留著一头普通的头髮,藏进人群中很可能一下就找不见他了。 “我们前天在伊拉克战场上发现他的时候,他和废墟躺在一起,当时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像是躲藏的掩体被炸了。”何许解释道,“他是个出色的狙击手,当时是在独自进行某项斩首行动,很显然失败了。” 安在寅察觉到两个人在议论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还是抬起眼皮,视线在狄焰和何许间来回切换:“你们有事吗?” “我们在討论你受伤的经过。怎么样,现在好些了吗?”何许很自然地表露关切。 安在寅点点头:“我恢復以后希望能离开这里,他们未经我同意就把我带了过来。”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何许翘起眉梢。 安在寅的神色有些暗淡:“但是我想念家人。” “还是有机会回来的。”狄焰道,“可能要几年时间。” “几年么……”安在寅忽然放下平板下了床,就朝屋门口走去。 “你去做什么?你身上还有伤。”何许高声呼唤。 “我去问问能不能给家里人视频一次。”安在寅已经打开房门离开了。 何许耸耸肩回到床上:“你不打算也跟著去问问?没准真的能视频呢。” “我没有家人。”狄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根本没见过他们,谈不上掛念。”狄焰也躺回床上,取下平板点起来。 “那你从小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军队大院。”狄焰道,“我的姥爷把我养大的,小时候他跟我说过,我爸妈上太空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我一直没见过他们。” “那你姥爷……” “八年前就去世了,那时我刚入伍两年。” 何许不再言语。 宿舍里突然安静不少,只有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在时不时低声交谈。 墙壁和地面都在发出柔和的光,恬淡的环境抹去了时间的界限,狄焰也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 这是一本幻想文学书籍,讲述了宇宙当中许多种文明之间,由於衝突的生態位而產生不可调和的矛盾,进而展开相互斗爭的宏伟史诗。 不知过了多久,平板忽然响起沙维尔的声音:“已到达太阳-木星系统l4拉格朗日点,舰船已归入舰队,內部时间已校准。” ???! 狄焰猛然坐起,却发现跟他一起惊坐起的还有宿舍里的其他人。 沙维尔通过不同的平板,用不同的语言告知了所有人j-45当前的位置。 安在寅和神秘西方人早就回来了,此刻就连他们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刚过了多长时间?”狄焰滑动平板,却发现时间变成了凌晨3:49。 他滑动到阅读时长统计的地方,上面赫然显示他已阅读书籍3小时32分钟。 原来从他们回到j-45,到这条语音传来,总共也就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他们居然从地球飞到了太阳和木星之间的拉格朗日点! 这到底是什么速度! “好像有点快啊。”何许强装镇定地笑著,声音却因颤抖而充满不自信。 这岂止是“有点快”。 粗略算下来,在过去三个半小时的时间里,j-45的飞行速度起码要在光速的20%以上! 这还是按匀速飞行来说,如果考虑加减速的时间,结果只会更快。 可是他们从头到尾却连一点加速度都没感受到过,对外面的情况根本一无所知! 几个小时,一条语音,他们却跨过了数亿公里的距离。 就算体验过无重力电梯,也不能阻挡狄焰对现在情况的讶异。 说实话,本来他已经做好了在这艘飞船上生活数月的准备了…… j-45不仅具有可以同光速相比的速度,更是利用精密的引力操控技术平衡了星舰运动的加速度,在等效原理的作用下,星舰內的人员甚至从未感觉船体移动过。 现在所有人的感受都同狄焰一样,有种怀疑人生的感觉。 正在狄焰还在怀疑人生时,沙维尔再次说道:“舰体已停泊,请各位船员於十分钟內到集会大厅集合。” 第7章 星港 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里,就在將近三小时前,黎光羽中尉还在这里给所有人训话,表达了她对这些人的失望和质疑。 那一大箱武器装备现在已不见踪影,估计是被处理掉了。 周围人的议论声大多都关注在对外界的好奇上,所有人都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景象。 “你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何许略带激动地提问。 “据我了解,这里原本只有小行星群。”狄焰回忆著他记忆里为数不多和宇宙相关的知识。 “那也只是原来了,这些人可不会平白无故带我们来这里。”何许给出推测,“这里一定是维垠星舰军的基地!” “我想也是,这里很適合驻扎。”狄焰了解一些天体力学的知识。 所谓拉格朗日点,就是大质量行星和恆星之间的引力平衡区,行星的质量越大,这个平衡区覆盖的面积就越大。 木星作为太阳系最大质量的行星,太阳-木星系统组成的稳定拉格朗日点,足足覆盖半径四千多万公里的大片区域,直观理解下来,可以在这里密集地平铺放下將近四千万颗地球。 在这里停靠一整支舰队,就像是在太平洋的海面放上几艘指甲盖大小的小纸船。 而这样神奇的“太空停车场”,处於以木星和太阳的连线为边组成的两个等边三角形的顶点上,共有两个,分別是l4和l5两片区域。 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大厅前侧的圆拱舱门打开,黎光羽中尉和韩青河少尉相继走出,隨后还有几名人员穿过大厅,他们没有理会大厅聚集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黎光羽和韩青河已经换了身新衣服,不同於此前的军绿色套装,而是一种银灰色的制服,顏色深度適中,上面带有暗红色的边缘装饰。 服装款式很板正,与这艘j-45內的环境有种独特的搭配感。 黎光羽中尉清清嗓子,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我们现在来到了维垠星舰军的星港,也就是基地。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將在这里生活,並且学习一些必要的技能,为了今后的任务打下基础。” 何许听后向狄焰扬扬眉毛,投来一束“看吧,我说得没错”的目光。 “很快外面的准备工作就会完成,之后韩青河会带著你们去用餐,休息几小时后就开始理论课的讲解。维垠星舰军的时间用的是utc標准时间,所以这几天你们需要调整作息,” 黎光羽抬起手在空中点一下,眼睛上大概是戴了眼膜,“现在是標准时间的凌晨4点03分。期间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但必须要在七点之前准时在这艘星舰附近集合。” 她放下手臂,望著旁边严丝合缝的舱壁,“提醒你们一下,你们可以在任何地方呼唤沙维尔。” 没过半分钟,旁边的舱壁上忽然传来细响,像是漏气声,又像是光滑的金属片相互剐蹭的轻响。 眾人齐刷刷望过去,发现舱壁竟然像是柔软的活物般,从中间横向裂开一道缝隙,逐渐向上下方向扩张,最后整个舱壁几乎消失不见,外面的光景一览无余。 j-45停在一处平坦的地面上,地面呈现深灰色,镶嵌著直来直去的无规律黑色条纹,偶尔有白色的微光闪过,格外显眼,像是眾多脑神经在传递信號。 “现在跟我跳下去吧。” 黎光羽说著已经走到边缘,没有丝毫犹豫就跳了下去,韩青河也跟著跳下。 这里距离地面有十几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这样做的结果非死即残。 狄焰跟著队伍跳下去,大伙都不是第一次体验星舰军的引力控制技术了。 脚下重力陡然消失,他的身子忽然被某种力托住,开始匀速下坠,十几米的高度足足耗费了五秒以上。 最终落地的速度很慢,大概就相当於从不到半米高的台阶上跳下来的程度。 地面上除了黎、韩两人,还有另外三个人。一女两男,他们看样子早就等在这里了。 黎光羽中尉开始一一介绍。 这三个人的身份都是教官,其中一个男人负责文化课,另一个负责理论讲解,至於那位女教官则是负责战术训练。 这样的安排让狄焰眼前一亮,没想到在维垠星舰军里,女性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无论是黎光羽,还是眼前的教官,无一不身兼要职。 “很荣幸能和大家见面,”那位名叫薛景宜的女性教官开始讲话,“我大概了解过情况,知道你们个个都身怀绝技。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静下心来在我这里学习,因为你们要接触的是新事物,以后要面对的也是各种危险因素,希望你们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她的声音有些尖细,甜美中带著的力量感却丝毫不输黎光羽。 简单的见面会到此结束,黎光羽同三位教官离开,韩青河则按照约定,带领眾人前去用餐。 自从跳下来的那一刻起,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就在好奇地打量四周,齜著大白牙,表现得像是半大小孩子出游。 隨著队伍前进,姆普恩特碰碰狄焰手臂,笑著指指周围。 狄焰这时观察四周,一切景象如同一部宏大科幻大片的布景,分毫毕现。 j-45停靠的位置,其实是在庞大空腔的其中一层平台上。而这样的平台有很多个,或大或小,分布於一个垂直的深井內壁上。 这深井的直径足有数千米,井壁上到处都是精密的细节,整体呈蓝灰色,看起来有点雾蒙蒙的,宛如一座堆砌的外星都市。星星点点的蓝光闪烁,为这片蓝灰色的遮天幕墙披上华丽的珠链。 偶尔会有白色的星舰从下方升上来,尾部引擎闪著蓝光,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升上去数公里的距离,隨后又在一两秒钟內转为静止。 船员们本该经歷的极高加速度,被成熟的引力控制技术轻鬆化解,就像狄焰他们亲身感受过的一样。 这时深井的侧壁则会开始形变,向外“生长”出一个新平台,星舰便停於其上。 那些后来的,以及正在停靠的星舰,都有著不同的外形和大小:有的是方形,有的是如同飞鱼的扁状,还有的则是细长的飞梭流线型…… 他几乎找不到形状一样的星舰,它们的外形或多或少都有差异。 就算狄焰看过不少科幻电影,一路上也感受过许多未来科技的洗礼,心理上已有了一定包容度,但真当一切於眼前发生,他的震惊依旧无可復加。 这样的景象几近让他窒息,心臟悬在嗓子口,突突地就要跳出来。 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面对这些宏伟的未来科幻元素,一行人目不暇接。 走过平台进入井壁內侧,眼前又是座太空城市,內部有许多层,地形错落,人来人往,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韩青河在前面带路,狄焰好奇他是怎么记住这样复杂的路线的。 一路上队伍起码拐了十几个弯,上了两部电梯,没想到仅是吃个饭就要走如此遥远的距离。 直到狄焰捕捉到一个细节。 周围都是深灰色的表面,上有黑色的不规则纵横条纹,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但韩青河脚下却始终有一条白亮的线,扭曲地通向前方。 这条白线就像是在引路,指引韩青河带著眾人往前走,在复杂的城市通路里寻找目的地。 隨著韩青河走过,白线便会紧跟著熄灭,同样的,每位路人面前也有这样的一条白线,它通常只会显示在受指引人前方大约十米的范围內。 察觉到这个细节后,狄焰心里更加坚定了某种想法。 维垠人绝无可能独自完成这一切,这些技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目前来说,他对於上级的一切安排都持迎合態度,並非是他逆来顺受,而是目前情况实在不明朗,必须要相机行事。 这也是他能爽快接受黎光羽下令让他杀掉奎尔特的原因:一是他本身就喜欢挑战和刺激;另外则是综合考虑下来,只有表现出足够的配合度以及忠诚度,才有可能接触到更深层的秘密。 面对充满未知的维垠星舰军,他知道的秘密越多,对自己就越有利。 “你猜我们会吃什么?”何许找了上来,“我刚才跟远村名彦聊了会儿,他说他想吃家乡菜,我跟他打赌,这里不可能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神秘地打量一下韩青河的背影,“我想这里肯定只有营养膏之类的东西,你知道么,就是那种吃著像是橡胶一样的,难吃至极的玩意。” “你吃过还是咋的?” “没有,怎么可能,我看过科幻片子,里面有类似的设定。” 何许摸摸下巴,“提前做好思想准备吧,不要对这里的伙食报什么期望。” …… 看著面前丰盛又地道的中华区美食,何许陷入沉默,而坐在对面的狄焰则是狼吞虎咽。 狄焰饿坏了,久违的咸香甜辣不停刺激著他的味蕾。 此前他连嚼了两天压缩饼乾,再加上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意志力再坚强的人,也难免会在美食麵前折服。 “怎么不吃啊?很好吃啊。”狄焰吐字含糊不清,嘴边都是红彤彤的酱料。 “我收回之前的话。”何许默默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旁边远村名彦和諫山葵夫妇在享用霓虹料理,不断夸讚这里食物精美的味道。和远村名彦在一起时,諫山葵明显要开朗许多,脸上时常会露出笑容。 另一边的姆普恩特和队友们抓起家乡的手抓饭往嘴里塞,不住地点头,灯光在他们黝黑的脑门上反著光。 偌大的餐厅里有数百个座位,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进出,只有很少一部分穿著维垠星舰军的银灰色制服,大部分人还是便装。 “我猜这些人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从没回过地球。”何许看见远处有一对年轻夫妇在带著两个孩子用餐。 “嗯,整个地球上的人都被蒙在鼓里。” “我倒不觉得这是个坏事,星舰军有自己的打算。”何许挥一挥筷子,“毕竟他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地球的事情。” “那倒不见得,” 狄焰抬眼盯著何许,“坏人从不会把身份纹在自己脸上。”说完他便继续埋头吃饭。 “但愿吧。”何许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对幸福的夫妻,以及围绕在他们身边的两个快乐小男孩,“这些孩子出生就在这里,对於他们来说,或许地球不是家,这里才是。” 狄焰没有再接话,饭后擦擦嘴,安静地看著何许。 何许感受到了来自狄焰的压力,便不再言语,埋头吃饭。 远处忽然传来骚动。 狄焰越过何许肩膀眺望,发现隔了两排桌椅,有一群白人聚在一起喝酒谈笑,估计是说到高兴的地方,一帮人都在捧腹,桌子上酒瓶散乱。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便是之前他怀疑同奎尔特有关的两人。 这时韩青河走了过去,对著那些人说了些什么,他们便安分了许多,火热的兴头被浇上一盆冷水,桌上的酒也不再有人动过了。 何许顺著狄焰的目光转过头,又转回来:“认识?” 狄焰摇摇头,眼里充满戒备。 …… 早上的文化课在一间小屋子里进行,人们坐在带有小桌板的椅子上,教官在前面讲解。 房间整体偏白亮,不同於外面的深灰色调,这里显得要光明许多。 教官今天讲述的內容很基础,主要围绕著星舰军內的等级秩序和基本礼仪。 总结下来,维垠星舰军沿袭了地球成熟的军衔体系,由士兵、尉官、校官、將领组成,每个大等级都分成少、中、上三个小等级。 而在士兵的等级里,下士之下还有上等兵,再往下才是列兵。 上士之上还有个特殊的等级,就是军士长,这是士兵能达到的最高军衔。 只有进入指挥官队列的士兵,才能被赋予尉官的军衔,以后可继续向上提升。 按照教官的说法,在座所有人已经脱离了新兵的范畴,目前统一被编制为下士,属於在前线作战的主要力量。 隨著课程进行,狄焰略感矛盾,听起来他们还要亲自下场作战。 星舰军有大量星舰,虽然尚不清楚它们具备怎样的火力,但仅凭目前表现出的技术水平,不仅有引力控制技术,飞行速度更是达到了恐怖的光速级別,理论上没理由造不出威力可观的武器。 或者说,能达成这样的层级,造出什么样的武器都不过分,甚至那些“天基洗地”的灭世武器都很可能存在。 这样的情况下,真的还需要士兵们肉身下场,实打实的参与到战爭里吗? 狄焰听得很认真,他心里有很多疑问渴望解答,但教官只是一味的传达知识点,並未对相关事情给出解释。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手臂开始蠢蠢欲动——他要举手提问了。 就在这时,右后方有个人猛然一拍小桌板,一只手臂在空中高高扬起。 第8章 无妄之灾 狄焰眉眼一跳,凝神静听。 “什么事?”前面的教官问道。 侧后方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我想去厕所。” 身后忽然引起鬨笑,狄焰闭上眼深呼吸,儘量平復自己逐渐愤怒的情绪。 “去吧,记得敲击墙壁向沙维尔提问,它会告诉你怎么走。”教官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点点电子黑板上的资料继续讲解。 后面人们的笑声还在持续,狄焰回头看,刚才提问的是个高大的糙汉子,身高起码有一米九以上,身体壮实得甚至有些笨重。 只见他收起小桌板,艰难地想要把自己从椅子里拔出来,结果屡次尝试失败。椅子卡住他的臀部,跟著他一起离开地面,直到旁边有人来帮他扶住椅子,他才成功脱身。 又有一个人狠狠拍了下他的屁股,他便揉一揉,小声嘟囔著走了出去。 狄焰瞥了眼帮忙的那个人,正是他此前注意到的黑白两人中的白人。 他快速转过头,手肘撑著小桌板,托著侧脸闭目静思。 他们明明素不相识,对方却频频出现在视线中,难道是巧合? 狄焰尝试否决,大概是因为他太多疑,太过於关注这两个人造成的。 他不想揣著成见去揣度他人,这样可能会让自己露出马脚。 继续听课,狄焰在文化课上了解到了不少信息。 维垠星舰军目前有在编军力约五百五十万人,拥有眾多型號的星舰,连同在星舰上生活和工作的人们,总人口达到了四亿。 四亿人,生活在各大星舰上,完全算得上是一整个星舰文明了。 至於维垠星舰军的星舰型號,教官在课上讲得很快,狄焰虽没有將所有確切的编號记住,但清楚了大致的划分规。 总体上维垠星舰军的星舰可以被分为三个编號类別,分別是“m-”,“h-”,以及“j-”,三种类別执行的效能完全不同。 “m-”类別的星舰充当母舰职能,在太空战中,通常作为指挥中枢存在;“h-”则是护航编队,但在局部战场上也可以充当母舰的作用;至於“j-”类別,则是仅充当机动职能的星舰,它们不具备作为母舰的能力,因为它们的体型最小,其中狄焰等人所乘坐的j-45就是最小的星舰型號。 目前大家所在的这艘星舰是一艘身长跨度约28公里的巨型星舰,编號为m-28。 这个数字狄焰记得很牢,因为他直观感受过这艘星舰的巨大,光是那口直径数公里宽的巨大深井就足以震撼得他余生难忘。 先不谈內部的精密构造,光是造就这28公里的庞然巨物,维垠人需要多久才能造出来?需要花费掉多少財力物力? 他不禁再次回想起网络上见到过的维垠人的老古董。 那些圆筒状的飞船,普遍大小不会超过两千米,如果再大,飞船动力就会完全跟不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算强行让动力跟进,舰体脆弱的材料也支撑不住超额的应力,后方加速,前方可能来不及动作,舰体会从中部断裂。 並且这些飞船都是在维垠人造出太空电梯后,直接將材料运到太空里搭建好的。 它们无法在星球表面著陆,一旦降落在地表就等同於是坠毁,飞船本身的动力根本不足以推动其脱离星球的引力,从地面重新起飞。 在狄焰看来,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概率变得越来越小。 这些先进又精密的星舰像是凭空变出来的,维垠人只是在使用它。 这样的想法隨著时间推移而根深蒂固,最后当教官宣布上午的课程结束后,何许来找狄焰一起走,他却摆摆手:“我有个问题要去问一下。” “这么好学?”何许略感惊讶,跟著狄焰来到教室前,此刻教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教官好,我有个问题想要问您。”狄焰语气有点冰冷。 教官抬起头看看狄焰,对眼前的年轻人有印象,刚才在课上就数他听得最认真。 男人笑著摆摆手:“不用这么正式,你不用叫我教官,我只是临时过来兼职的。” “兼职?”何许疑惑问。 “是的,其实我本职工作是个教师,这些课上的內容也都算是些常识性的东西。我只不过是服从军队的命令,过来给大家稍微做一点培训而已,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地球来的,不清楚这些也很正常。” 他笑著看向狄焰,作为教师的他,很喜欢爱提问的学生。 就算他知道刚刚培训的这群人都是来自地球的军事精英,对他来说,就和面对普通学生一样。 “有什么问题,你问吧。”他的语气颇具耐心。 狄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的问题很简单。既然维垠星舰军已经这么厉害了,为什么依旧需要单兵作战?有什么事是开个飞船过去解决不了的?” 教师愣了几秒钟,便道:“这个当然是涉及到军方的机密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要是你想得到答案的话,恐怕需要你去询问上级了。” 狄焰微微点头,这个回答还在合理范围內,紧接著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维垠星舰军成立仅仅不到一百年,居然就发展出了四亿人的规模?这些人来自哪里?足足五百多万人的编制,为什么我在地球上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这位教师看起来更加为难了,搓著手非常侷促道:“小伙子,是这样,我呢只负责今天的培训部分,其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內。况且,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出生时候就在这里了,在这里生活,在这里长大,地球对於我来说只是个概念,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不清楚维垠星舰军的存在……” 又是死路。 狄焰沉默了,他没有选择问出第三个问题,因为得到的答案一定会是“不知道”。 “呃,我可以走了么?”男人显得很紧张,狄焰的眼神不太友好,让他脊背发寒。 他的视线不断瞥向一边的何许,他看起来还算好说话。 “嗯,可以,您走吧。”何许语调平和,教师逃也似的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狄焰,我承认你问的这些问题確实很关键,但我觉得现在咱们不可能得出答案。”何许拍拍狄焰肩膀,“我们才刚刚接触星舰军,而且目前只是下士而已,能知晓多少信息呢?” “那你怎么看?”狄焰同何许对视,凌厉的双眼中透出一股难掩的煞气,“你真的愿意服从於这样神秘,充满了未知因素的势力?甚至以后还要为他们卖命,为他们赴死?” “这……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眼下我也没什么好的选择。”何许耸耸肩,“我是被黎中尉从危险里救出来的,在那之前我是东南亚一名毒贩的贴身保鏢,我也想脱身,但条件不允许。” “所以呢?他们当时做了什么?”狄焰眯起眼审视何许。 何许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为了收编我,直接灭了整个毒贩窝点,他们承诺我在中华区的家人们的安全,我才答应跟著他们过来的。”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表示自己的无辜,“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他们能帮我把一切一笔勾销,让我安稳的在这里服役,我感觉挺好的。” 狄焰思考片刻,手指敲敲讲台的木桌板,嗒嗒作响,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再次懒散下去:“我们回去吧。” 何许紧皱眉头,跟著狄焰一起走出了空荡荡、座椅散乱的房间。 下午没有安排,狄焰打算回宿舍休息,他贴近走廊的墙壁,照此前那位教师所说,敲击墙面呼唤沙维尔。 上面並未传来沙维尔的声音,而是有光亮起,白亮的圆像是波纹般从狄焰的敲击点向外扩散,犹如几十只小精灵游走於黑色条纹之间,在一米多远处消散。 这大概算是沙维尔对狄焰的回应。 狄焰给出指引他们回j-45的指令,很快就有一条白线亮起,一路蜿蜒蛇形,沿著交错的黑色条纹网络延伸到地面,隨后朝前发展出大约十米的距离。 跟隨著这条指引的白线,狄焰和何许两人回到了长蛋形的j-45內。 何许的手放在雪白的圆拱舱门上,舱门伴隨丝丝声打开一道缝,门缝里突然毫无徵兆地炸出激烈的吵闹声。 “怎么回事?”听到声音的何许有些惊讶。 狄焰心头一沉,等舱门大开后他立刻跨进去。 只见屋子里乱成一团:地上,床上,躺著姆普恩特的三个队友,他们或是捂脸,或是捂肚子,皆在痛苦哀嚎;安在寅把著手腕坐在床沿,嘴角开裂渗血,眼神愤恨地盯著前方。 顺著安在寅的目光,姆普恩特半跪在地,被人面朝下按在床上,脖子被掐住。 当他看到门口的狄焰后,眼珠子立刻瞪得老大,嘴里大喊著什么,大概是在呼救。 而压在他身上,牢牢掐住他脖子的人,正是宿舍里一直不曾和眾人交流的那个神秘西方人。 此刻狄焰再仔细观察他,发现原来他並非是传统的西方人。纵然他皮肤白皙,但眉眼间却是中东人的轮廓,脸型尖瘦,是个混血无疑。 “喂!你干什么!”何许前跨两步高声质问。 “你们敢阻止我一个试试。”中东人说出英文,语调婉转有如唱歌,天然带有挑衅的意味。 “放开他。”狄焰冷声,眼中杀意渐显。 中东人只是笑一笑,手上依旧掐著黑人的脖子,他突然將身子下压,下面的姆普恩特发出声音不大的惨呼。 他快坚持不住了。 三名黑人队友大声斥责中东人,但连起身都做不到,他们此前和对方交过手,显然都不是对手。 何许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中东人的脖领子往后扯:“你给我起来!有什么事说清楚!” 中东人猛地站起,同何许面对面贴得很近,激动的情绪伴隨著急促而尖锐的呼吸声。 “你也要阻止我治理这些黑鬼?”他紧盯何许双眼,咬著牙。 姆普恩特捂著脖子不住咳嗽,恐惧驱使他扶著床迅速躲开,无助地蜷缩在墙根。 “欺负人就是不对。”何许后退一步,声音有点颤抖。 中东人忽然猛推一把何许,把他推出去几米远,趁著对方重心不稳,衝上去一脚蹬在何许肚子上。 何许几乎是飞出去的,那一脚实在太快,他就算反应过来也没能躲过去。 中东人如恶狼般扑向何许,同他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场面急转直下,狄焰眉头深锁,打算先了解一下事情的起因。 他抄起一个平板,来到姆普恩特身旁问道:“你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姆普恩特现在很恐惧,呼吸急促,额头渗出汗,原本雪白的牙齿上满是鲜血,对著平板开始讲话,委屈的声音里几乎带上哭腔。 沙维尔给出翻译:“我们回来后本来好好的,结果那个男人一进门就直奔我过来,骂我是黑鬼,说我们都该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很生气,於是我们四个人就和他吵起来了。他对我们大打出手,我们打不过他,结果就成了这样……” “真的是毫无理由就上来找你们的麻烦吗?”狄焰再次確认。 姆普恩特猛猛点头肯定:“是的。” 狄焰將平板扔在床上,转身看向中东人的方向。 此刻他已经把何许打倒在地,一脚一脚地踢他的肚子。 安在寅在旁边大骂他是疯子。他曾出手阻止过,结果中东人差点折断他的手腕,还给他嘴角来上一拳。 狄焰猛地站起,愤恨地朝著中东人走过去。 此刻他心里鬱结了许多火气,正愁没地方发泄。而这个中东人正是个好目標,他看起来不弱。 中东人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转过身,发现一记铁拳夹带著劲风迎面而来。 他敏捷地伸出手將拳头格挡下,隨后抓住狄焰手臂,就要將他手腕折断。 安在寅猛然惊呼,当初他就经歷过类似的手法。 狄焰可没那么容易被人得手,他不选择撤拳,反而前进。 这下他和中东人用力方向相同,在对方一瞬间的惊讶下,他得以迅速欺近,隨后跨步到身侧,手臂夹住脖颈,脚下一绊,直接將中东人摔在地上。 中东人吃痛闷哼一声,这是他在这里第一次吃瘪。 狄焰没给一点机会,抬脚就踩下去,中东人立刻滚到旁边,飞身站起,一脸邪笑地看著狄焰:“有点意思,我差点以为中华区里只有软蛋了呢。” “开地图炮可不是个好习惯。” 狄焰將脖子扭得咔咔响,扫视满屋子被中东人打败的室友,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对方身上,一字一顿道:“道歉,或者死,二选一。” 第9章 带走 “想得美。”中东人猛然抢攻,立刻和狄焰展开拳脚上的碰撞。 空气中不断產生爆响,二人刚一交战就拿出了各自的看家本领。 中东人的拳脚路数刚猛迅捷,融合了跆拳道,巴西柔术,泰拳,海军陆战队近身格斗术等诸多门类,再加上他体质强悍,一时间二人难分伯仲。 格挡下狄焰的横劈手,中东人一记泰式鞭腿轰击狄焰侧肋。 狄焰朝旁边踉蹌几步,稍微活动下躯干,看起来毫无大碍。 “硬气功?”中东人有点意外。 “算你识货。”狄焰再度上前激战。 虽然同样出自中华区,但狄焰的武力要比何许强出得多。 何许此前任职於中央警卫局,主要负责安保工作,那里对於近身作战的要求並不算很高。 而狄焰所在的特战旅属於中华区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在那里,士兵的各项技能会遭受魔鬼般的锤炼。 二人的战斗可谓是风捲残云,所有人都得远远躲开战场,拳脚不长眼,一不留神就可能被招呼到。 臥室原本陈设简单整洁,现在被搅得满是狼藉:床单被子枕头飞了一地,甚至有两张床的床垫都被他们拽起来当做盾牌。 狄焰举起一块枕头,顷刻被中东人挠破,棉絮在空中飞舞,如漫天白雪缓缓飘落,两人的肩头和头髮上都沾满了白色。 中东人趁著大片雪白遮蔽视线,朝狄焰猛刺一拳。这拳又快又准,正击在狄焰頜骨上。 狄焰受击后很快恢復清醒,对著中东人防守的空当就是扫腿,坚硬的小腿骨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肋骨上,力度甚至要比对方之前的鞭腿还要重。 中东人只觉肋侧猛然刺痛,肺部空气一下被咳出,剧烈的震盪让他的心臟停跳半拍。 他没有狄焰那样的硬气功,这一下至少要断两根肋骨。 狄焰趁著中东人脚步蹣跚,绕到对方身后就要进行裸绞。 中东人就算吃痛,思维依旧清晰,能立刻判断出狄焰的意图,提前將小臂护在脖子上,这下狄焰的裸绞將他的小臂也一同锁了进去。 二人同时倒地,中东人面色涨红,借著被锁住的小臂为头部撑出空间,將狄焰的手臂往上推,挣脱了裸绞,隨后二人展开地面技的较量。 在地面上巴西柔术显然占据上风,一通焦灼的对抗后,狄焰被中东人锁住无法动弹,对方朝著他的脸颊猛烈击拳,嘴里一阵腥气传来,苍白的地板被狄焰吐上一道鲜红。 狄焰並未服输,知道不能和中东人展开地面技,於是果断忍痛扭转关节,拔出手臂猛扣对方眼珠。 “啊!浑蛋!”鲁莽的男人叫骂著鬆手,捂著眼睛后退。 狄焰立刻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起跳,一记飞踢正踢在中东人胸口。 他倒飞出去,像一颗炮弹般撞上墙壁。 狄焰一抹嘴角,满手背都是血。他恨恨地盯著数米外的中东人,只要不进入地面,他的胜算是大一些的。 中东人捂著胸口一阵乾咳,狼狈地站起,看向狄焰的目光有如在审视猎物。 火药味持续浓重,二人的较量眼看就要进入下半场。 就在这时,房间的圆拱舱门打开,有两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都给我住手!你们在干什么!”韩青河厉声高喊,盯著中东人,又看看狄焰。 “阿齐兹·哈立德(aziz khalid),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黎光羽中尉表现得格外严厉,双手抱胸,后槽牙紧咬。 那位名叫阿齐兹的中东人依旧捂著胸口,一副痞里痞气的模样,指指周围的人:“我只是跟他们切磋一下。我手痒,不行么?” “拿下他!”黎中尉下令。 门外紧接著闯进来三名士兵,持著某种外形奇特的修长枪械,其中两人举枪戒备阿齐兹,第三人为他扣上电磁手銬。 阿齐兹侧头笑看狄焰,立刻就被身后的士兵推了一把,被迫往前踉蹌几步。 “別看了,走!”士兵不断催促,阿齐兹就这样被三人押送出了房间。 黎光羽和韩青河神色凝重地向屋里走,沿路观察著这间宿舍里凌乱的惨状。 “是他先找的麻烦。”狄焰活动一下不太灵便的下巴,大拇指將嘴角的鲜血扫下。 “我们知道,但毕竟赶过来也需要时间。”黎光羽点头表示理解,態度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她叉起腰,深深呼吸,“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些。” “没关係,就算你们不来,我也能打贏他。”狄焰笑一笑,脸庞有大片青紫,他往地上吐口血沫。 “但愿吧……你干得不错。沙维尔都监控下来了,阿齐兹確实是一进门就找那些非洲人的麻烦,行为很恶劣。” 黎光羽看著那些可怜的非洲人,韩青河正围在他们身边问话。 “为什么要招这样的人进来?”狄焰低声质问,“难道你们不清楚他的危险性?” 黎光羽斟酌片刻,认真地看著狄焰:“在我们看来,你们都是同样的危险。况且名单是上级的,我只是负责把你们从世界各地招揽到这艘星舰上,並且为今后的行动做准备。” 狄焰疑惑地眯了眯眼:“行动?是什么?” “我能告诉你的是,涉及到星球登陆作战。”黎光羽轻声细语,像是怕被其他人听到,“这件事不要跟別人说,就算大家以后都会经歷,你也不要提早泄露。” “登陆作战?你们要我们回去攻打地球吗?”狄焰目露戒备。 黎光羽立刻摇头:“不是地球,是木星的一颗卫星,以后你们都会知道的。” 狄焰看向地面,止不住地思索,思维乱作一团。 黎光羽一拍他肩膀:“我相信你,才会告诉你这些。我承诺以后阿齐兹不会再进入这里,也不会跟你们一起训练,他会被带去审讯。” “那最好永远不要让我见到他。”狄焰如刀锋般的目光直刺黎光羽, “如果有下次,我会不顾一切地杀了他。” 黎光羽倒吸一口冷气,移开视线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半回过脸对身后的狄焰道:“我们会帮你们收拾好屋子。所以,你先带著室友们去一趟医院,把身上的伤治一治。沙维尔会告诉你们怎么走。” 狄焰轻轻点头,目送黎光羽和韩青河离开。 何许艰难地起身,捂著肚子趴在狄焰肩膀上,痛苦地打量著逐渐闭合的圆拱舱门:“不用担心……我还没死。” “我没担心。”狄焰冷冷道,“去看看安在寅的情况,我带你们去医院。” …… 等到眾人从医院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这里看不出白天黑夜,只能从隨身携带的平板上知晓时间。 拿著这样笨重的东西到处走难免有些不便,狄焰倒是希望能赶快为他们配上眼膜,那东西最方便了。 何许捂著肚子,现在里面还是一阵阵绞痛:“大概已经收拾好了吧。”前方不远处就是宿舍的圆拱舱门。 “嗯,黎中尉许诺过。” 狄焰走上前伸手打开舱门,屋內景象让他眼前一亮。 明亮又宽敞的房间內,不仅所有东西都换了新,而且每张床位上还放了一包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套衣服。 他將自己床位上的东西拿起来,发现確实是一套衣服,正是维垠星舰军的灰色制服。 床上还有一个浅绿色的塑料小盒,他拿起来细细打量。 “呵呵,真是要什么来什么。”他把手中平板扔到床上,双手郑重地打开小盒,里面躺著一对晶莹剔透的圆弧状透明曲膜。 这就是眼膜了,它和制服一起被配发到了眾人手中。 小盒子里除了眼膜还有耳麦,小巧精致,薄得像贴纸,只需吸在耳道外侧就能用。 这种非入耳式的耳麦狄焰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构造不具备降噪效果,但也有许多优势,比如可以24小时佩戴,可以同时注意到周边的声响等。 “这顿揍没白挨,来好东西嘍。”何许躺回床上开始佩戴眼膜和耳麦。 同佩戴隱形眼镜一样,狄焰將眼膜贴在眼球上,眨眨眼,没有任何不適感。 他从左向右快速滑动视线,这是解锁眼膜的动作。 眼膜解开,一个界面浮现在狄焰眼前,覆盖了部分眼前景物,十分立体,犹如真实存在一般,就浮在前面不远的空中。 伸手凭空点击一番后,狄焰发现这对眼膜很乾净,而且权限很严格,除了通讯、地图、以及內部邮件等必要组件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功能和选项,也无法做出任何更改。 『果然是军用级眼膜。』他心道。 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已经换上了新制服,脸上笑嘻嘻的,数小时前他们才被阿齐兹痛揍了一顿。 安在寅的右手手腕被医生固定,暂时无法活动,正鬱闷地躺在床上操作起眼膜。结果他发现上面没有任何娱乐方式,心情更加沉闷,只得再次抱起平板。可手腕又阵阵刺骨的疼,这位韩区人的心里顿时苦到极致。 按照黎光羽所说,今天是留给眾人调整时差的,今晚必须要按时休息,明天起床后就算是把时差调整过来了。 时间飞速而逝,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眾人按照上级安排的计划定期训练。 每隔三天的早上会有文化课,那位教师自从经歷过狄焰那令人后脊发寒的注视后,上课时就再也不敢和他对视,目光总是刻意绕开狄焰的座位。 文化课的內容大多围绕在维垠星舰军的法律和制度上,枯燥乏味。 课堂上,大片的人嬉笑打闹,全然不把前面的教师放在眼里。 这个柔弱的男人也没办法,他深知这些人不同於他教过的任何学生。 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狄焰开始几节课听得比较认真,但当他发现获取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也逐渐懒散下去。 两天一节的理论课最是让人头疼,另一名教师一直在给所有人普及科学知识。 期间有人一拍桌子举起手,教师让他提问,结果那人来了一句:“我们学这些有什么用?帮我们解锁更科学的姿势么?” 说著那人站起来粗鲁地將腰胯前后运动,房间里立刻爆发出一阵鬨笑声。 教师只是白了他一眼就继续讲课。 他受过黎中尉的敬告,清楚下面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所以选择安心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不去主动招惹。 狄焰倒是在认真听,即便这些理论依旧同周边已实现的科技相去甚远,他也愿意多了解一些知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並且在理论课上,他还找到了杰瑞克给他讲解技术原理的感觉。 在地球上时,杰瑞克·戈德温每当有了新发现,都会热情地抓住狄焰的双手侃侃而谈,至於针对每次行动特製的工具和枪械,他也会事无巨细地讲解他在其中的精巧构思。 他是个很纯粹的人,眼里几乎只有机械和程序。 照他的话说,目前科学的大厦已是极为高大,到了高不可攀的境界,所以与其不自量力地衝击大厦顶端,他更乐於研究一些小东西,这些小物件更能使他有成就感,哪怕大部分时候不怎么实用。 於是乎,二人生活的地方摆满了杰瑞克杂七杂八的“杰作”,有多一半狄焰都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看著在讲台上敷衍了事的教师,以及电子黑板上那些陌生又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图表,他的心思早就飘回地球。 『杰瑞克,你现在怎么样了呢?』 在既定的训练计划里,除了文化课和理论课,剩余的都是战术训练项目,由薛景宜教官带著眾人在一片宽阔如足球场的大厅內训练。 这位是真正的军官,同黎光羽一样是中尉军衔,有著九年的军旅生涯。 薛景宜的训练科目安排得很严苛,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来自地球的精英,於是就用与之相配的强度加以训练。 每天数十公里的负重长跑,外加海量的力量训练,在快速地消磨这些战场骄子的性子。 最开始,那些平时咋咋呼呼的人还会偶尔嬉笑,议论薛景宜美丽的外表,凹凸有致的身材,结果被人家听到了,罚了全队两倍的训练量。 从此这些人也就老实了许多,个个吃苦耐劳地完成了诸多训练项目,仿佛回到了当年服役时的那个夏天。 两个星期后,在薛景宜的战术训练上,大伙刚完成了十公里的热身跑,队伍零散地列在场地中央。 薛景宜明亮的眸子打量眾人,高声道:“我们今天不进行体能和力量训练。” 所有人诧异地抬起头,两个星期过去,那些看向薛景宜的目光不再带有轻佻的挑衅。 “今天我们將接触新的项目,也是你们今后在战场上赖以生存的技能。”薛景宜故意顿了顿,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终於要让我们摸武器了么?”人群里有人高喊。 薛景宜脸上浮现一抹轻笑:“摸摸武器算什么。”提问的那人眨巴眨巴眼睛。 “我今天教你们开机甲。” 第10章 野蛮战甲 “开机甲!”“我靠,多帅啊!”…… 场地上顿时响起议论声,这则重磅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对於所有人来说都是惊喜中的惊喜。 “教官!是那种几十米高的机甲吗?需要两个驾驶员,还要同步神经元的那种。”有人举手高声提问,脸上还掛著笑。 薛景宜摇摇头:“等见到后你们就知道了。休息十分钟,我们就出发。” 这十分钟很难熬,就连狄焰的心里都是痒痒的。 星舰军居然还有开机甲的环节,果真如他所知道的那样,今后將要实地登陆作战。 但到底是什么情况才需要士兵开著机甲去应对呢? 狄焰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语就是:怪物。 开著机甲打怪物,这是科幻题材里再平常不过的话题。只是……没想到这也会有成真的一天。 “你说,我们不会要开著机甲打怪物去吧!” 狄焰以奇怪的目光同何许对视,这人是不是会读心术? “也没准是打人。”狄焰幽幽说道。 二十分钟后…… “狄焰,我觉得你可能是对的。”何许表情僵直,怔怔地看著不远处激烈的场面。 二十几米外,两台五米高的野蛮机甲正互相“暴力对轰”。 它们遍体由亮灰色的钢铁组成,外面是层层厚重的装甲,看起来就像存在於古代传说中的武士战甲。 在外形上,它们没有头部,结构只有宽厚的胸腹以及粗壮的四肢。 接铆处採用了一种漆黑的柔性韧物,供关节和躯干的弯折扭转。 並没有刻板印象当中的密集管线外露,所有的一切都被严丝合缝的包裹在內,外面看不出一点內部的精巧结构。 但狄焰能一眼辨別,这两台机甲不过是维垠人根据现代已掌握的科技堆砌而成,同眾人现在脚下的庞大飞船相比,科技含量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纵然机甲的运动灵活如同真人,但终归是人类肢体力量和范围的延伸,依据的科技大致都在此前的理论课上有过介绍。 而且这两套战甲看起来未免也太过老旧了些,显然是经过了多轮“摧残”。 它们表面多处装甲都有严重又明显的刮痕、凹陷,隨著二者的蛮力击打,又会有些新的痕跡添加上去。 场地中央,驾驶机甲的卡尔森·梅菲斯特和里奥·诺瓦克都处於极度亢奋的状態。 他们位於机甲的胸部,脚下位置大约在机甲大腿根部,手臂並未展开很大的角度,只是斜放於身体两侧。 一系列复杂的弹性装置將他们固定在机甲中央,可以前后左右的略微活动,但弹力系统会帮助他们復位。 外面有一层灰白的柔性棉垫將他们包裹,这层结构被称为“体感质层”。 当他们要活动机甲时,牵动的肢体会由於发力而偏离原来的位置,直至触碰到体感质层上,这份传感力就会被机甲感受到,从而做出相应的动作。 也就是说,內部的驾驶人员並不需要实打实的在內部做出对应的动作,只需要让机甲感受到足够的“运动趋势”即可。 这是个很聪明的设计,既能保证节约空间,还能最大程度增加人机互动的稳定性与灵活性。 刚接触到机甲的人,只需要短时间的適应期就能接受这种感觉,即便它略微有些反直觉,而且偶尔还得动动脑筋才知道机甲下一步该做什么动作。 只是对於新手驾驶员来说,还无法很好地把握住与体感质层的交互力度,导致机甲做出的动作时而过於夸张,时而又响应不足,外在表现得就极为滑稽。 正如目前发生的这样。 “来吧,里奥!”卡尔森欢快地吶喊。 他的眼膜和耳麦已经和这台机甲同步,现在他的视听都可以延伸到机甲外面。 里奥也大笑著高喊一声,操作机甲笨拙地向卡尔森狂奔过去。 隨著一声巨响,两台五米高的巨人拥抱在一起,相互角力,但谁也无法把对方扳倒。 “哈哈哈……”驾驶舱里爆发欢笑,就像两个大孩子拿到了新奇又心爱的玩具。 “你们也看到了,如果没有熟练度和技巧性,表现得就会像他们两个现在这样,笨拙且低效。” 薛景宜指著两台机甲给队员们普及要点,结果一转头,只看到了一双双星星眼。 她抚额长嘆,这些人根本没听进去她说的话。 作为1號和2號,卡尔森·梅菲斯特和里奥·诺瓦克是最先体验单兵机甲的队员,无论发生什么对於大家来说都是新奇的。 技巧性和灵活度都不重要,眼前的机甲很帅才是真的。 几分钟后,薛景宜在耳麦里下令,两台机甲相互对视了几秒,共同来到宽敞的训练大厅一侧,面朝墙壁陷入静止。 几声短促的机械提示音响起,钢铁机甲的前胸周围排出大量蒸汽,向前推动一段距离后,像活动的龟壳一样垂直向下滑动,里面两个白人身上的固定装置解开,他们踏上了机甲面前的平台。 平台距离地面足有两米多高,正好和机甲內驾驶员所处的高度相等。 离开机甲的卡尔森和里奥意犹未尽,时不时回头看看那巍峨的钢铁之躯。 “3號,托比·德雷克(toby drake),5號,斯普拉格·b·惠勒(sprague b. wheeler),该你们上去了,按照我说的,首先同步机甲。” 薛景宜清脆的声音犹如发令枪,闻声人群中早已跃跃欲试的两个人如离弦之箭弹射出去,爭先恐后地跑进场地內。 “怎么没有4號?”何许下意识提问。 狄焰嘴角抽动一下:“不知道。” 他捕捉到了那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身高一米九左右的糙汉,另一个相比起来则是又瘦又小。 当他们和返回的卡尔森以及里奥相遇时,四个人在很热情地互动。 托比和斯普拉格已经窜上了平台,而返回人群的卡尔森和里奥立刻被几个人围上来,大多是在询问开机甲的感受和秘诀。 狄焰眉头微皱,这伙人数量真的不小。 现在基本可以確认,薛景宜跳过的4號就是奎尔特,而这个人已经命丧狄焰手中。 虽然暂时没有被发现的风险,但狄焰却要更加小心谨慎。一旦出问题,他面对的將会是一大帮人的復仇。 看来原本的48个人名单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组团”来的,就比如编號靠前的这些人,还有諫山葵和远村名彦一对夫妻,再比如晚於狄焰登船的姆普恩特小队四人。 而狄焰、何许、安在寅这种“独行侠”,看起来数量並不多。 至於那个疯子,阿齐兹·哈立德,如果他是独行侠,那万事大吉,狄焰不会有任何麻烦,估计以后也不用同对方见面;而如果他不是,那他的队友又会是谁呢? 狄焰机警地打量周围每一个人,但並未发现任何异常,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希望他真的是独行侠。』狄焰心里这样想。 人群一片譁然,远处两台机甲再次开始运动。这次换了两个新人上去,其中一人由於难以保持平衡,直接摔倒了;另一人试著迈出两步,但动作笨拙得还不如企鹅。 “啊……听起来像是按照序號来的,那得什么时候才轮得到咱们啊。”何许很失望,他和狄焰一样都是四十多號。 “按这速度今天应该没戏了。”狄焰同样失望。 他真的很想去开这台机甲,自打他看到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即便它们身上充满诸多陈旧的凹痕;即便它们同脚下的飞船相比要落后很多;即便它们的背后充斥著眾多未知和秘密。 但不妨碍他渴望把握这份力量。 他喜欢挑战,喜欢刺激和危险,喜欢在不確定中发现乐趣。 隨著时间推移,人们等得越来越不耐烦,有些人甚至质问薛景宜,为什么不多搞来几台机甲给大家开,薛景宜叉起腰,中气十足:“机甲只有两台,不想等的可以解散,自动视为放弃。” 一个小时大约上去两组人,直到下午训练结束,排到30號以后的人无缘在今天碰上机甲了。 而30號和31號,正巧就是远村名彦和諫山葵。 “我们回去吧,明天第一个就到我们了。”远村名彦不住安抚妻子。 而諫山葵表现得像块坚冰,就连丈夫的话也不管用了。 “至少我们不用受那样的打击,”何许从那对霓虹夫妻身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狄焰,“我们肯定要等到明天下午了。” “嗯。”狄焰边走边出神地打量周围走廊的墙壁。 他伸手在上面摸索,感受组成这飞船的材料质感,感受著让他疑惑了很久的科技。 触摸墙面为他带来了非常奇妙的感觉: 它在触感上明明光滑得像是金属,但又微微带了点磨砂感的阻尼;摸起来没觉得很坚硬,仿佛一用力就能按出个坑,但真到用力按下去时,它却又表现得坚不可摧;抚在上面,有如轻抚丝纱表面,凉丝丝的,但又不是钢铁那种摄人心魄的冰寒,就连这份凉意都带著一定温度,是一种独特的温凉。 这不是金属,不是塑料,不是狄焰已知的任何材料。它均匀,完美,找不到一点瑕疵。 现在的每天他都会从长蛋形的j-45上跳下,进入m-28中训练,晚上又会返回j-45,被星舰的引力吸进去。 每天他都可以目睹至少两次舰体从严丝合缝到开裂,就像巨大的生物张开它的眼睛。 那渐宽的缝隙好像在告诉他,组成星舰的材料很柔软。 但其实这东西比任何已知的材料都要坚韧。 今天在同一片地方,两台五米高的机甲打闹了近八小时,期间经歷了无数次摔倒和踩踏,到头来深灰色的地面依然光洁如新,而那两台机甲却是肉眼可见的破旧。 同手边这神奇的材料相比,机甲外壳的灰亮钢铁宛如橡皮泥塑成,一碰就会形变。 但实际上那钢铁並不弱,经过一天的野蛮捶打,它们也只是在表面上多了些痕跡,功能依旧良好,这不禁让狄焰对机甲又平添了不少期待的好感。 第二天下午。 “43號安在寅,44號狄焰,该你们了。”薛景宜大声道。 狄焰同安在寅对视,韩区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进入场地,那五米的巨人逐渐高大,越发有种千钧之势扑面。 核裂变电池在稳定地输出能量,或许即便有一天机甲报废,里面的裂变电池依旧电量充足。 登上平台,狄焰来到靠里的机甲前,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机甲的驾驶舱。 最显眼的是里面有一层白色的棉垫结构,像是人形的石膏模具,厚度大约在七八公分左右,这就是体感质层了。 在体感质层的一些关节位置,以及腰腹处,有较宽的黑色半圆环,后面有连杆在体感质层上开了个小洞,连接著后面的弹力復位系统。 驾驶舱內有灯光照明,这为他的第一次机甲驾驶添上了別样的神圣感。 在这里可以清晰看见装甲上的磨损痕跡,厚重的钢铁顽强无比,皮实耐用。 他转过头看向安在寅,对方此时有些激动,点头微笑,先行踏入机甲驾驶舱,转过身,躺进体感质层中。 狄焰现在心跳得很厉害,他也踏入驾驶舱,转身,將脚踩在体感质层的“人体模子”里,接著是右臂,左臂,最后整个身子向后靠过去。 按照薛景宜中尉的指示,现在该同步机甲了。 “沙维尔,同步机甲。”狄焰对耳麦下令。 “已同步机甲,机甲编號:dx-06-67。” 隨著沙维尔的语声结束,狄焰感觉机甲微微一震,隨后是一阵响亮的漏气声,脚下的机甲前胸开始上滑动,直到狄焰能看见前面同样出现了另一半体感质层。 机甲前胸缓缓靠近,首先是两边的黑色半圆环合拢的咔噠声,代表弹力復位系统成功对接,之后是体感质层的接触压实,狄焰感觉自己被整个罩住,能清晰感受到呼吸出的空气在脸上吹拂。 眼前一片漆黑,能依稀听到外面机甲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隆声。 狄焰忽然眼前一亮,能看见东西了;耳朵也清明起来,他能听见声音了。 眼前是登上机甲的平台,但视角比他的身高略高。 他现在已然化身成为五米高的巨人。 狄焰忽然发觉整台机甲在向后倾斜,他意识到应该后撤右腿保持平衡。就这样,他的右腿后侧碰到体感质层,机甲立刻给出回应,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整台机甲最终稳住不动了。 狄焰兴奋地呼吸,这感觉,心惊肉跳,心潮澎湃! “安在寅,来吧!” 第11章 愿望 哐! 狄焰转头看去,旁边的地面上仰面摔倒了一台庞大的机甲。 “呃,你能站稳?”频道里传来安在寅略显尷尬的英文。 “勉勉强强。”狄焰尝试活动身体,才发现不是一般的难。 弹力復位系统本就带著阻力,让他的力度打了一定折扣。 但当他真正用力挪动腿部时,却发现某个时刻,弹力復位系统的阻力又陡然减小,他的腿直接撞在体感质层上。 这使得机甲突兀地来了个后撤步,就像是被人把著脚脖子往后猛拽一下。 机甲朝前倒去,即將磕在平台上,他立刻选择后跳拉开距离。结果左腿还没收回来,直接变成了单腿蹦,右腿用力向后跳,左腿在空中乱蹬,场面十分搞笑。 狄焰这才搞明白,他需要时刻谨记机甲当下的动作,对於刚刚意外做出的动作,还需要復位才行。 於是他又前踢左腿,接触到前面的体感质层,左腿才从后蹬悬空的状態回到原位。 “原来是这样。”狄焰明白了些许。 就在他在这边活动身体,適应这身机甲时,安在寅在地上挣扎许久,终於找到了站起的方法。 他狼狈站起身,犹如爬出泥潭,机甲双臂依旧保持著从地上撑起来的滑稽动作,但对於安在寅来说结果已经很好了。 他累得满头大汗,在刚刚的一分钟里他都在跟自己较劲,嘴里不停用韩语念叨,“怎么不行呢?”“怎么不行呢!” 狄焰这边也不好受,他发现操作机甲是个很累人的活。 不仅要反抗復位系统的弹力,还要控制住力道,不能大力撞在体感质层上,这层东西对力量很敏感。 不过好消息是,他能自由灵活地控制机甲的手指,因为那里没有弹力復位系统,稍微一活动手指就能在机甲上反映出来。 这也是机甲设计的初衷:只有最大程度还原手指的灵活性,才能彻底展现人的优势,驾驶员也就可以驾驶机甲做更多事情。 经过大约十分钟的適应期,狄焰和安在寅都完成了初步的適应,能清楚知道机甲当前的动作是什么,只是对於下一步的动作,大部分时候还需要略微思考一下。 “来吗?”安在寅喘著气试探问道。 “来。”狄焰重心下沉,摆出迎击的架势。 机甲跟隨著曲腿弯腰,將双臂挡在身体前方,就像足球场上的守门员。 伴隨沉闷中夹杂著响亮尖锐的钢铁活动声,安在寅驾驶机甲奔跑过来。 虽然跑姿有点搞笑,只有小臂在摆动,大臂依旧僵在身体两侧,但至少安在寅第一次驾驶机甲跑动就成功了,狄焰还没尝试过。 轰!机甲猛然一震,狄焰心里也跟著一颤。 两台机甲相撞,抱在一起。 机甲向右侧倾斜,安在寅腰腹发力,打算將狄焰扔出去。 狄焰屏息凝神,后撤右腿支撑维持住平衡,隨后同样扭动腰腹,尝试扳正机甲。 只是在对机甲腰腹力量的控制方面,安在寅要比狄焰强一些,因为他之前摔倒过,要想起身就需要使用大量腰腹力量,安在寅略微找到了些发力技巧。 就这样他吶喊一声,用力將狄焰甩了出去。 狄焰感觉机甲正处於极度不平衡的状態,他的视角正向著天花板移动。 哐!他也摔倒了。 “哈哈哈,要不要我帮你。”安在寅气喘吁吁。 “不用,我自己来。”从狄焰的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在用力。 他陷入和安在寅同样的境地,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屁股和后腰都往后面拱,脸往前贴!”安在寅在频道里指挥。 狄焰照做,机甲便坐起来一点。 “一只手撑地,腰往另一侧扭,记得贴边!”安在寅一步步为狄焰传授经验。 机甲成功从地上站起,有了安在寅的指挥,狄焰没费多少功夫。 “不用你教我。” 狄焰咧嘴一笑,左腿猛地朝前膝顶,右脚向下猛蹬,同时右臂朝前挥,左臂朝后打。 他跑起来了,跑得比安在寅要標准许多。 “嚯,不错啊。”安在寅讚嘆,摆好架势准备迎接衝击。 砰! 两台机甲再次结结实实对撞,相互角力,可谁也拿对方没办法。二者相互推开,绕著圈走几步,又衝撞在一起开始较量。 “加油!狄焰,加油!” 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热情高涨,攥著拳头低声为狄焰加油,即便现在他们根本区分不出狄焰是在哪台机甲里。 “亲爱的,你当时应该像他们一样,使劲儿拱我才对。”远村名彦捏捏諫山葵的手。 “哼。”諫山葵嘟起嘴,依旧望著那两台高大机甲的缠斗。 远村名彦笑笑:“我承认,下次我应该主动点。” “所以啊,我当时觉得很无聊。” 諫山葵转过脸,哀怨地看著丈夫,“你到底行不行?” 远村名彦脸上满是歉意,轻轻搓著妻子的手微微鞠躬:“下次一定……我下次一定。” “哼。”諫山葵扭过头继续观看场內,嘴角带起一抹甜甜的笑。 “好无聊啊……”斯普拉格·惠勒撇起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只能看不能开,还让咱们在这儿等著,有什么意义?” “至少我们能看到每个人的动作习惯。” 卡尔森·梅菲斯特微微一笑,“你看这里面有个人就很有趣,他的动作很犀利,就算是第一次开机甲,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啊……他不开机甲时一定更厉害。”托比·德雷克发出憨厚略显愚钝的嗓音。 “有机会很想见识一下。” 里奥·诺瓦克看向卡尔森,“话说,奎尔特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卡尔森摇摇头,面色沉下去:“没有,我们已经离开地球,看不见他的尸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你们看那个人。”斯普拉格笑著指指场地中央,“那个人搂空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吗?” “看起来像是裸绞。”托比憨声说道。 “裸绞……”卡尔森眼睛微眯。 他確实看到了其中一台机甲绕到另一台身后,两只胳膊往上面搂过去,只不过由於机甲並没有头部,所以这一搂便捉了个空。 况且机甲又不会呼吸,裸绞又有什么用处呢? 场地內,狄焰暗骂自己是白痴。 机器不会呼吸,他只是下意识地绕到对方身后去裸绞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以后绝不可再做这样的傻动作。』狄焰告诫自己。 每组两人驾驶机甲的时间大约为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半小时,足够他们初次接触机甲並適应,到最后能够灵活地运动。 而且对於不熟练的驾驶员,半小时內会浪费太多体力在思考和无用功上,时间一到基本也是筋疲力尽了。 狄焰和安在寅从最初面对新事物的懵懂,到能够相互摔跤,再到后面的搏击格斗,循序渐进,通过对练的方式掌握了机甲的使用逻辑。 等到属於他们的半小时即將结束时,他们已经能够自由跑动,並进行一些简单的格斗了。 “安在寅,狄焰,你们的时间到了,现在走到平台前,告知沙维尔退出连接。”薛景宜在频道里讲道。 狄焰照做,走到平台边站好,对著耳麦道:“沙维尔,断开连接。” “已断开机甲连接。” 咔噠几声弹响,狄焰周身的弹力復位系统崩开,体感质层开始鬆动。 外面传来漏气声,隨后是一声闷响,胸甲脱离躯体,向前运动一段距离,开始向下滑动。 狄焰踏出驾驶舱,深深呼吸机甲外的空气,正式结束了他的第一次驾驶经歷。 他现在出了一身汗,感觉比负重跑十公里还累。 安在寅也差不多,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脑袋上,但他脸上满是笑容,看看狄焰,又回头上下打量机甲。 “我们走吧。”狄焰对安在寅一笑,走在前面。 在回去的路上他迎面遇到姆普恩特,对方齜著大白牙,一跑一跳地路过,还不忘匆匆打个招呼,看来早就等不及要上去试试了。 回到观战区的人群中,狄焰心中一凛,察觉到有人在盯著他。 他立刻警惕地扫视人群,猛然同一个人对视。 正是卡尔森·梅菲斯特。 对视时间很短,仅仅零点几秒,狄焰便移开视线,尝试寻找何许,发现对方也踮起脚尖看著自己,还笑著招招手。 “怎么样?刺激吧?没骗你吧?”何许用手背轻轻抽一下狄焰肩膀。 狄焰捂著嘴点点头,他没敢往卡尔森那边再看,只是装作无事发生,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 “你真的很厉害!” 经过一场对练后,安在寅对狄焰熟络了许多,“你適应得太快了,而且进攻十分犀利,我佩服你!” 狄焰报之以微笑:“其实还好……” 安在寅往前更进一步:“有时间我真的想和你多请教一下,中华区的武术,很有意思。” 狄焰点点头,现在他没感觉到有目光的注视,於是小心地朝那边瞥一眼,卡尔森正和里奥窃窃私语。 …… 当晚,“黄种人联盟”齐聚酒吧畅饮欢笑。 黎光羽中尉对这群人的生活管得不多,甚至可以用极为宽鬆来形容。 照她的话说,这些人本就懒散惯了,如果让他们非得像是正规军一样服从命令听指挥,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些人可不会像军队里的人那样珍视自己的发展机会。 只要有一点不如意,他们倒巴不得被直接开除军籍,这样做无异於是使其重归自由。 所以黎光羽中尉选择“半散养”的特殊管理方式,对他们的生活不给予限制,但底线是必须要按时按量参与训练,並且不得有严重的违法违纪行为出现。 於是这些前佣兵们几乎是隔三差五就钻进m-28的红灯区,他们寻找这些地方的嗅觉堪比鬣狗。 今晚便是眾人的欢庆时刻,因为大伙在今天都摸上了机甲,体验到了新东西。 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也加入进来,浩浩荡荡足有十二人,將酒吧里一片角落挤得满满登登。 劲爆的音乐声在轰击耳膜,衣著暴露的男男女女在光影交错的舞池里醉生梦死。 这样的活动场所有著上千年的悠久歷史,因其独特的社交属性和解压效果而得以传承至今。 其实也有种叫做“虚擬酒吧”的东西,不仅地球上有,这艘m-28上也有。 在那里人们会聚在一个大厅內,躺在舒服的柔软躺椅上,戴上神经交感器件,整个人就会飘进虚擬世界中,享受虚擬的醉意和欢乐。 但现在那些地方经营得都很惨澹,根本没什么人。 因为它们都是假的,而现在的人最討厌假的东西。 他们承认这些虚擬概念曾经很流行过,甚至歷史记载有段时间人类曾极度沉迷於虚擬世界,这是现代人无法忍受和认可的。 在现代人看来,享受虚擬世界无异於一种退步的逃避行为。 这种“虚擬主义浪潮”早已退却,如今只剩下很少的地方在苦苦支撑,以丰富民眾生活为目的而存在。 真实的,才是最好的。 最好是能在身体上留下印记的那种。 “哈哈哈……”何许大笑著將一名女郎搂在怀里,一手端著酒杯,手指间还夹著根烟。 他好久没这么放纵过了。 “来!狄焰,在寅,庆祝咱们今天都摸上了机甲!干了!”何许举杯,狄焰和安在寅也一同干掉杯中酒。 姆普恩特戴著闪亮的墨镜,齜著一口白牙,匆匆同狄焰的空酒杯相碰,饮一大口烈酒,就重新钻回舞池同女人热舞起来。 这些非洲人就连在舞池里蹦迪都天然带著家乡的舞蹈特色,脚下小碎步不停,肩膀如蹺蹺板,不断前后扭动。 “喜不喜欢?” 諫山葵盯著远村名彦,灯光照得她脸上冷艷非常。 远村名彦从远处女人身上收回目光,笑著抿一口酒,什么也没说便吻向热切的妻子。 三名东南亚人相互认识,此刻正热烈交谈著,已然形成了个小圈子。 “喂!远村,过来喝点!”何许热情地张罗,又去叫那三名东南亚人。 远村名彦没急著上前,而是先看看諫山葵。 “我们一起去。”諫山葵笑了,她从桌上端起酒杯,同丈夫一起来祝酒。 一轮酒过后,何许明显更高兴了:“难得大伙聚一次,咱们最好多相互了解一下。” “何许兄想要了解什么?”安在寅笑道。 混乱的灯光中,何许定了定神:“这样吧,我们每个人说一个愿望,前提不能是假的。” 他眼神庄重,扫视在座眾人,最后视线落在狄焰脸上:“不强迫非要是秘密,但一定要是,自己真切期望实现的愿望。” 第12章 第二次星际航行 狄焰向后缩一缩头:“你確定不是来针对我的?” 何许哈哈大笑:“你要这么说的话確实有一点啦。你还记得么,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不愿意透露自己的事情,今天怎么著也得让我知道一点了吧。” 狄焰端著酒杯打量里面瀲灩的烈酒,隨后抬起头:“可以。” “哈!那行,就从你开始了,然后是在寅,之后往后面依次类推。”何许看样子是吃定狄焰了,今天说什么也要让他吐出点东西来。 狄焰笑一笑,略微思考便道:“我的一个愿望就是,回到地球。” “回去?你不喜欢这里?”何许有点惊讶。 狄焰摇摇头。“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地球上有我的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和他搭伙生活已经有两年多了,来星舰军服役完全是出於意外。” 他环视所有人,“我向他许诺过,我会回去的,所以我一定会做到。” 何许点点头,但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没追问,而是示意安在寅发言。 安在寅依旧在保持微笑:“我的愿望和狄焰兄差不多,也是回到地球。那里有我的家人,他们在韩区。” “可我们发现你的时候是在伊拉克战场。你是僱佣兵,难道为了家人,你甘愿冒这样的险吗?”远村名彦关切地问。 “是的,说来也是可笑,我作为军人,除了打仗,实在没別的赚钱本领。” 安在寅脸上一阵苦笑,“我只是想趁著现在状態好,多冒几年险,多捞点钱,攒够一家人一辈子的用度,或许我就退休了。” “看来你们兵团的保密工作很到位,现在你的家人都很安全。”一个越南区人评论道。 安在寅点头同意:“我所处的兵团名为塔什干兵团,活跃於中亚和中东地区,他们的保密工作一向顶流。” “喔!塔什干,我知道的。”远村名彦伸出食指敲敲玻璃桌子,“我们和你们合作过,你应该记得,一年前的那次土库曼斯坦袭击。” “你们是禁忌之翼?”安在寅很轻鬆地记起那场战爭。 远村名彦同他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二人隔空互相敬了一杯酒,諫山葵也难得对除了丈夫以外的人展露笑容。 “咳咳,下面该我了。” 何许开始酝酿讲话的內容,思忖片刻说道,“你们知道,我一直是做警卫工作出身,无论是此前在中华区,还是之后在缅甸。其实这是个很压抑人性的活,对老板必须要寸步不离,时刻把握好自己的情绪,就算老板要做些危险的决定,保鏢也无从干涉。” 回忆起担任保鏢的日子,何许变得有些瓮声瓮气的:“到后来我其实已经开始討厌这份工作了,一直想退出,但当时的情况复杂,已经是身不由己了。要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抓到当初导致我离开中央警卫局的幕后黑手,要不是他们炸了飞机,我不可能沦落至此。” 何许变得有些激愤,他猛地干掉一杯酒,平时那个友好隨和的何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諫山葵轻声发言道:“我记得你当初说,你是为了护送七名学者,他们负责的是类似於军用沙维尔的研究?” 何许猛地抬头看过去,立刻点头赞同:“对,我记得很清楚,我的任务是护送他们上飞机,等到了地方就会有军车接洽。” 他的双手掩面,痛苦又自责地说:“明明前面做的都很好,偏偏最后一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諫山葵转转水灵灵的眼珠,温声道:“虽然我知道的没比你多多少,但这件事其实和我也有关联。” 何许忽然放下双手,盯著諫山葵:“你知道什么?” 諫山葵轻吐出一口气。“我的父亲,或许就是两年前送出七名学者的那个人。但是……” 她看著有些呆滯的何许说道,“也是在两年前,我同父亲失联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联繫上他。” “你的父亲,之前在哪里?”何许沉声问道。 “他在太空,应该就在维垠星舰军里,” 諫山葵开始爆料,“两年前我们还在定期维持通话,有一天他和我说,他们向地球派来了一批学者,有七个人,他相信这些学者足够让地球变得更好。我还开玩笑地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他护送,他说不需要,官方有护送的力量。” “所以那些学者被杀,是不是就代表著你的父亲正与某些人处於敌对关係。”安在寅给出推论。 “是的,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来加入维垠星舰军,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寻找我父亲的下落。”諫山葵抿著嘴唇,“我已经两年没联繫上他了……” 远村名彦抱住妻子,抚摸她的臂膀,轻吻她的秀髮。 这些事情他都很清楚,平时也没少做些安慰的工作。 “那我们一起找。” 何许声音热切,“我相信答案肯定就在这里,只要找到你父亲的下落,很多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但是恐怕没那么容易,星舰军太大了。而且我只知道他是个上校,这里有五百多万军人,有数不清的上校。”諫山葵语声低落。 “没关係亲爱的,总有一天我们能找到他,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远村名彦柔声道。 “对,总有一天……” 何许思索著,忽然想起什么,碰碰身边的泰区人,让他继续。 泰区人操著有些蹩脚的英文缓缓道:“我的愿望是挣钱,享福,就这么简单。”他咧嘴笑笑,让旁边的越南区人继续。 “我跟他一样,我们三个一起的。” 越南区人喝口酒,伸手指向何许,“你以前给缅甸的大毒贩当过保鏢吧,那肯定听说过我们,克钦组织。” 何许倒吸口气坐直,认真地打量越南区人:“怎么可能没听过,可以说你们是东南亚唯一的一支合法僱佣兵,垄断了整片地区的市场啊。” 这波商业吹捧对於东南亚三人组很受用,三人纷纷相视而笑。 最后一个也是越南区人:“我的目的也是挣钱,要是能过得好,在哪干活我都不在乎。” 这三人可谓是最纯正的僱佣兵,他们唯利是图,没有牵绊,走到哪就是哪,四海为家是家常便饭。 远村名彦放下酒杯,执起妻子的手:“我现在的愿望和我妻子是一样的,帮她找到父亲,之后陪著她度过幸福的一生。” “呵呵,你们的前半生享受血腥,就不太可能有幸福的一生嘍。” 泰区人往后一靠,让自己陷进沙发里,“在余生,你们会反覆地做噩梦,受折磨。这就是『ptsd』。” 諫山葵眉目忽然冷下去,刚才的笑靨忽而不知去向。 “別这么说,我们禁忌之翼从来只做正义的事情,並非任何生意我们都接。” 远村名彦搂住妻子,安抚她被泰区人刺激到的情绪,“我们的行动从来不会让自己心生愧疚,而且非必要不会杀人。有很多方案能达成同一个目的,根本谈不上你说的血腥程度。” 泰区人耸耸肩,嘬口酒权当听信了。 场面一度有些尷尬,卡座外面乐声喧闹,光影轮转,人潮翻涌,卡座里面却陷入冰冷和寂静。 何许第一个打破沉默,举杯號召大家共同喝上一口。 往后的日子里所有的训练照常,只不过会定期轮换进行机甲驾驶训练。 供大家训练的机甲只有那两台,薛景宜將每组的单次训练时长延长到了一个小时,这样大约三天能排一轮。 狄焰每周有两次机会能开一个小时机甲,其余时间则是和队伍在训练大厅按计划完成其他项目。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不仅学会了驾驶机甲,还学会如何通过这台庞大机器將自己的一身武力实现。 同一台机甲在不同队员的驾驶下,使出了不同路数的拳脚招数,相互切磋,可谓是百花齐放,场面精彩至极。 薛景宜几乎不需要提供额外的指导,对於这些人的自身实力,她从不用担心。 他们的格斗、械斗、射击、以及战术素养,本就是顶级程度,薛景宜只需辅助他们熟悉机甲的操作就可以了。 黎光羽偶尔会来巡查训练进度,也时常会和薛景宜交流情况。 “他们表现得都很好,適应得很快。”薛景宜这样说,“他们简直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战士,我觉得上级应该多去地球上招揽人才。” 黎光羽点头赞同:“我也觉得,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同地球的联繫非常的少,他们掌握如此丰富的格斗术,我们却没有。” 看著场地內两台机甲在激烈对抗,一招一式张弛有度,两人眼中满是羡慕。 “地球……好想去看看啊,” 薛景宜看向黎光羽的侧顏,稜角分明,略微像个男子,“你都去过了,我还没去过呢。” “呵呵,那不是个好地方。” 黎光羽苦笑道,“我去地球上的半个月时间里,在那里只看到了內战,无休止的內战,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到处都在进行。” “是吗,真可惜。”薛景宜轻声道,但心里依旧怀有对地球的憧憬。 “还有两个星期训练期就结束了,我们要告別了。”黎光羽则是把惋惜放在了声音里。 “嗯,很高兴认识你。” 薛景宜笑笑,这段时间她认识了一个意志坚强的姐姐。 两个星期后,深灰色的平台绵延数十米,庞大圆润的j-45停於其上,但在灰濛濛闪著蓝光的巨型深井充当的遮天幕面前,它依旧渺小得如同一枚小雪花。 间或有各种大小的星舰从下方升上来,速度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又在转瞬变为静止。 它们奇形怪状,最大的足有接近一公里,顏色不只有白色,还有亮银色,灰蓝色,米黄色,甚至纯黑色的也有。 所有人列队在j-45前,相比於两个月前初到这里时也没整齐多少,全部归功於黎光羽的“散养政策”。 黎光羽中尉站在前方,手背在后郑重道:“我们今天完成了所有的训练计划,现在就要离开这里,准备执行任务了。在这里我要声明几点: 第一,我们要去的目的地是木星的一颗卫星,那里气候恶劣,一定要处处小心; 第二,你们训练时驾驶的机甲是旧型號,到了那里还要进行新型號的进一步学习和適应; 第三,任务过程可能会非常危险,但是只要全程听从沙维尔的指令就完全没有问题。” 最后的嘱咐结束,眾人被引力吸入j-45中,各自回到宿舍內。 “木星的卫星啊,咱们是不是能看见木星了!”果不其然,一回到宿舍何许就激发了兴奋状態。 “那不一定,如果咱们在背面,依旧什么也看不到。”狄焰轻笑著泼一盆冷水。 “不可能吧,总会转过去的,总会有机会不是么?”何许依旧不信邪。 “不会的,木星的四颗大质量卫星都是潮汐锁定的,永远只有一面面对木星,如果在背面的话,確实永远看不到它。”安在寅耐心地为何许科普。 姆普恩特坐在床上打打手势:“我感觉自己很幸运,我家乡的人们连生活都困难,我们却马上要去外星球了。” 姆普恩特一向很乐观,早就把那个拋弃了他们的政府置之度外。 “这可不一定是好事。”狄焰的声音充满警惕,“我们有任务在身,而且黎中尉说过,可能很危险。” “怕什么,我们有机甲。” 何许在床上把腿一盘,“而且她不是都说了吗,听指令就完全没问题。” 狄焰耸耸肩,並没有反驳,而是抓起平板看起书来。 眼膜上一点多余功能都没有,要想消磨时间只能依靠手里这笨重的设备。 这次他特意看了眼时间,19:13,他要看看这次的星际航行到底要花费多久。 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星舰平稳如常,自始至终他都感觉,这艘奇异的宇宙飞船根本就是停在原地没动过。 耳麦里,沙维尔突然讲话:“已到达木星第一伽利略卫星艾奥,舰船已临近地表,內部时间已校准。” 狄焰在沙维尔宣布校准时间之前就点开了时间,急忙捕捉那排关键的数字—— 22:40。 三个半小时,这艘星舰只用了三个半小时,从木星-太阳系统的拉格朗日点飞到了木星的卫星,这速度到底有多快? 就在沙维尔宣布校准时间后,平板上的时间立刻发生改变,变为了22:45。 狄焰知道,这是星舰过快的速度引发的相对论时间尺缩效应,舰船上的钟表因此有了大约五分钟的落后。 现在,他们確確实实已经在木卫一艾奥星的星球表面降落了。 第13章 DX-12-1168 “舰体已停泊,请各位船员於十分钟內到集会大厅集合。” 狄焰打开圆拱舱门,发现外面走廊上的队员们脚步匆忙,显然都是急著一睹异星风采的模样。 集会大厅里人员齐聚,前面黎光羽和韩青河低声说了几句话,韩青河便点点头回到了前舱区。 十分钟的集合时限,仅过了三分钟大家就到齐了。 “接下来我带你们认识一下直属上级,想看景色的今天没机会了。” 黎中尉语毕,大厅侧面舱壁横向裂开一道六七米宽的缝隙。 缝隙越张越大,最后儼然同外面接驳的走廊相连,此时那里已经站了一批人,有六七名著装整洁的军官,以及四名身披白色褂子的研究员。 黎光羽先行迎上去,军官中有一名五六十岁的男人同她握手,一脸慈祥,肩上的军衔显示他是一名少校。 “小黎,辛苦啦。”少校的语气格外温柔。 “都是我该做的。”黎光羽笑得很灿烂,仿佛一个孩子完成了大人交给她的任务。 “去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和石铭就行了。” 黎光羽点点头,转回来多看了两眼队伍,目光特意在狄焰这边多停留了一下,隨后向著走廊深处走去。 现在队伍已在星舰內列队,隔著接驳口与外面眾人相对,二者中间横亘著一条由乳白转为灰黑的分界线,將两拨人划分得涇渭分明。 少校开口了,语速慢悠悠的:“各位辛苦了,欢迎来到艾奥星。在这里你们將赌上人类的未来,执行最为艰巨和危险的任务。” “至於么,一上来就给咱们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何许低声吐槽。 “我是脚下这艘j-220的总指挥,我叫周崇。” 说著,他伸手拍拍身旁高大男人的后背,“这位是石铭,是你们的军士长,你们要直接听从他的命令。” 石铭看起来三十几岁,眼神犀利而坚定,经周崇介绍后便向队伍敬了个军礼。 “我手下管的人比较多,尤其是在战场上,我的命令就是沙维尔的命令,你们要格外注意。” 石铭咬咬牙,太阳穴上青筋跳动,“除开在战场上,平时你们就听黎队的就行,她算是你们的直属上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周崇少校直接走到那四名研究员身边,开始介绍其中一位皮肤白皙的俄区人:“这位是马克西姆·叶夫根尼耶夫(maksim yevgenyev),是这艘船上的研究组组长,几天內他会找时间给你们讲解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马克西姆向著队伍深鞠一躬,年轻的他有著扁平的嘴唇,鼻樑和眼瞼下方分布著些许浅棕色的雀斑。 “大家好,我是马克西姆。”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首先我必须要提醒大家的是,如果没穿著单兵机甲,就不要走出星舰,你们会在几秒钟里变成冰坨。” 他的眼神不安分地左右飘动,说到这里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大家听到了,马克西姆的意见可是很中肯的。” 周崇没有让场子冷下来,“我想你们应该还没机会接触到真正的单兵机甲,所以接下来的几天,就由石铭带你们进行熟悉和学习。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先回到舱室休息吧。” 少校同队伍挥一挥手,便带著人离开了。马克西姆则是一步三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石铭没跟著一起走,而是清清嗓子给出了最后指令:“明天早上六点钟在这里集合,我带你们熟悉新型机甲。” 队伍解散,大家各自回到宿舍,舱壁缓缓生长回来並闭合。 “赌上人类的未来执行任务,你敢想么?” 何许还在品味著那句话,“这不就是把我们当成救世主了。” “咱们这几十个人太少,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安在寅道。 “但是不止咱们,你没听石铭说么,他手下的人很多。” “但咱们有特殊性。”狄焰发话了,“毕竟他们特意把咱们从地球上找过来。” “所以这会代表我们的处境更危险吗?”安在寅眉头微皱,已经躺回了床上。 狄焰点点头:“平常士兵干不了的事情由我们去干,我想他们肯定碰上了什么硬茬子。” “真够受的。”何许感嘆道,“到底是什么活,非得要咱们去干啊?难不成真有外星人?就在这星球上?木星的卫星?” “说不定真是呢。”狄焰耸耸肩,点开平板,打算找找有没有艾奥星的资料。 “看来星舰军对地球人隱瞒了一切。” 安在寅认真道,“外面站著的那些科学家,真让我感觉存在外星人,我想狄焰是对的。” “就是外星人!” 何许盘腿坐在床上拍手总结,“宇宙其实很拥挤,到处都挤满了文明。这是一本古老的科幻著作里提到的。” “各位要注意休息,”姆普恩特语气温顺,“明天我们很早就要起床了。” 狄焰找了一会儿,没在平板上找到艾奥星的资料,便將它扔在一边,翻身滑进被子里:“那就睡吧。” …… 3414年4月14日,6:03。 艾奥星,第一驻星军团,第六前线支队,第八小队,集会大厅。 所有人都已到齐,46个人依次报数清点完毕,石铭站在前方。 “所有人跟我走。”他没多一句话,直接带著队伍来到集会大厅后侧,伸手按在白墙上。 墙面向两侧滑动,打开了一道宽五六米的门,里面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方正屋子。 其实这是个电梯,当所有人进来后,石铭按下面板上唯一的按钮,门刚一闭合又打开,他们到了。 “出来吧,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石铭踏出电梯,转身张开双臂,对眾人咧嘴一笑。 看到眼前景象,狄焰再次找到了当初面对m-28的深井时那样的震撼。 电梯前是一排横向的走道,它只有地面,两侧墙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向两侧延伸出去將近二十米,足有六米挑高的宽阔空间。 空间里满满登登全是一台台黑压压的巨大机器,在均匀的光照下闪亮如新。 它们就是最新的机甲,同训练时那银灰色的粗糙造物相去甚远。 黝黑的装甲由完全不同的铁质铸就,之间的缝隙很小,刚好到不影响关节运动的地步。 同时它们的装甲数量也多了一倍,更细腻的装甲分布支持更复杂的动作。 它们的高度依旧是五米,每台机甲都靠在一根复杂的机械柱子上,这根柱子从地面贯通到屋顶,上面的对应位置同机甲后背相接,既负责固定,又负责置换一些消耗品。 此时大厅內24根柱子固定著48台机甲,均匀分布於走道两侧,如复製粘贴出一般,严整,肃穆。 空气內飘荡著机油味,以及只有大量机械堆积后才会有的轻微铁锈味,无不刺激著狄焰的神经,告诉他这一台台机甲都是威力不容小覷的巨型死神。 没想到这些庞然大物竟然就藏在脚底下,转眼间,眾人竟已同它们同处一艘星舰內两个多月了! 难怪每次进出星舰都有十米高的落差,原来贴近地面的空间全部留给了这些机甲! 人群顿时沸腾,有人在走道上狂奔,抢先钻进最近的机甲內,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机甲前胸盖上滑闭合的声音。 石铭没有进入这48台机甲中的任何一台,而是向著星舰舰首的方向走,在尽头有一根独立的柱子,连接著两台黝黑的机甲,看起来同其余的没什么不同。 但这两台机甲需要队长权限才能驾驶,它们的前胸盖原本是闭合的。 石铭来到其中一台机甲前,核对许可后前胸盖下滑,他熟练地钻进去,躺在体感质层上同步机甲,隨后前胸盖闭合。 狄焰也是同样进入机甲,完成了一系列流程,等待后面的指令。 现在机甲处於锁定状態,就算狄焰碰到体感质层,机甲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耳麦里传来石铭的声音:“別娘们兮兮的,没上机甲的抓紧时间,还有七个人。” “已同步机甲,机甲编號:dx-12-1168。狄焰你好,请不要移动,等待舱门开启。” 男性沙维尔的声音传来,狄焰有点怀念地球上的女性沙维尔。 “嗯。”他应付得不咸不淡。 “我得提醒你们一句,从你们第一次登上机甲开始,这台机甲就跟你们绑定了,以后只能驾驶自己的机甲,都给我记住它的位置。” 就在石铭讲话时,宽敞的大厅一侧墙壁从中间裂开一道数十米宽的缝隙,越扩越大,外面情景依稀可见。 机甲传来轻微震动感,后背同柱子的连接断开,狄焰感觉有一道枷锁被鬆开,他抬起手臂活动活动手指。 这台机甲给他的感觉要比训练时的老旧款顺滑得多,无论在响应速度还是准確度上都有极大改进。 隨著舱壁缓缓打开,狄焰已经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景象。 触目所及是无边的黄色。 天空是昏暗的橙灰色,像是起了最为猛烈的沙尘暴,为地面上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 天地交界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一部分是因为昏暗的光照,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浑浊的大气。 地面光禿禿的,除了大片暗灰略微发黄的岩石,以及上面一层薄薄的白色覆膜,连风沙都没有,只有无边的淒凉。 舱壁完全打开,一台台单兵机甲庄重地踏出迈向异星的第一步。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踏上地球之外的星球。 此刻每个人心里都有著別样的仪式感,仿佛从加入星舰军的那一刻起,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j-45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地表,机甲舱距地面的高度只有不到两米,对於五米高的机甲来说,就像走下台阶一样轻鬆。 外面乌黑的机甲林立,在这广袤而一成不变的地表上失去了参照物,这些机甲不再显得庞大。 “坏了,看不见木星。”何许一踏上地面就不停仰头看天,找了半天只有如沙尘暴般的灰黄。 他们正在背离木星的那一面。 “嗯,这东西不赖。”狄焰没多应和,而是將腰间的一把砍刀抽出来仔细端详。 砍刀长度足有一米四,机甲挥舞起来正合適。流线型的刀身和闪亮的刃口让其看起来锋利异常。 “呵呵,比起刀,我更喜欢枪。”安在寅双手端著一把沉重的傢伙。 这枪看起来又长又重,就连机甲都需要两只手来使用。 它通体漆黑,像是个大號的霰弹枪,上面还带著瞄准镜。枪管很粗,足有三十几公分,管壁也很厚,活像个炮筒子。 “够粗的啊,这是射什么的?” 何许也把自己的也抽出来反覆端详。 “我还发现了这个。”这时远村名彦和諫山葵也走了过来,他指指自己的右小臂外侧,那里竟然冒出来了一根粗壮的枪管。 “牛啊远村,怎么搞出来的?”何许忙问。 狄焰也琢磨了一会儿,发现在右小臂內侧有个卡扣,將其按下去就可以了。 枪管是藏在小臂里的,只有需要时才会弹出来。 『原来如此。』狄焰看明白了,这枪管其实是个电磁弹射器,通过电磁轨道驱动弹丸。 “好了,都安静。”石铭来到前方,双手端著那支“大號霰弹枪”,“这东西你们別急著拿出来玩,很危险,都插回后背去。” 眾人依言照做,果然之前有一大半人都把它从后背卸了下来。 石铭举起“大號霰弹枪”开始介绍:“这个叫『等离子枪』,发射的是等离子体工质,所以它的学名叫『高温等离子体弹射器』。出膛速度可达每秒几十公里,所以轻易不要对著队友开枪。” 底下队员们开始鬨笑,狄焰可笑不出来。 “这把枪平时需要充能,同时也需要补充工质,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放在机甲背后,有需要时候再拔出来。” 石铭演示了一遍將等离子枪放回后背再取下的动作,“等离子枪的充能速度大约是一分钟一发,上限是二十发,虽然理论上你们可以一分钟来一发,但我建议你们等二十分钟再说,要不然枪坏的快。” 有人笑著相互做著粗鲁的动作,一时间教学氛围变得欢快又活跃。 “如果你们好奇这把枪的威力,我就演示给你们,像这样。”说著,石铭立刻抬起枪,对著远处一块两米高的岩石扣动扳机。 稍微蓄能后,一道光团极速脱离枪口,拖出一道短促、扭曲的淡蓝高温轨跡,笔直地击中岩石。 没有声音传来,只见岩石表面瞬间炸起一团白炽光瀑。 几乎同时,半颗岩石猛然炸裂,碎片高速飞散,有许多岩石碎块上带著熔融的岩浆痕跡。 频道內眾皆哑然,这就是等离子枪的威力。 第14章 马克西姆的报告 “这打在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何许搓搓胳膊。 “是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狄焰纠正道。 高温等离子体被加热后温度达到数万度,再加上极高强度的电磁场为它们提供恐怖的动能,威力可见一斑。 狄焰不敢想人类有没有材料能抵御这样的打击,就算是现在驾驶的单兵机甲,也可能被一枪轰穿。 他回头看向安静停在地面上的j-45,本就微微发黄的白色舰体,在昏黄的天空下更是罩上了一层浓郁的顏色。 组成j-45的材料他此前从未见过,有没有可能…… “好了,对於等离子枪的介绍就到这里,现在大家伸出右手臂,按动这里。” 石铭的声音打断了狄焰的思绪,只见石铭举起右臂,按动弹出枪管的开关。 所有人照做,右臂外侧的枪管出现,有些人开玩笑地举著它相互瞄准,彼此庆祝又发现了新玩意儿。 石铭开始解释道:“这个是『电磁枪』,是个电磁轨道弹射器,通过电磁场將子弹发射出去,出膛速度大约在每秒四公里左右,右臂负责瞄准,左手扶住这里开枪。” 他举起右臂对准远处另一颗岩石,左手把住右臂,按动位於靠內侧的一处机械机关。 极度稀薄的大气无法传导声音,但枪口一闪而过的几道银白亮线说明子弹出膛了。 石铭瞄准的岩石立刻被崩飞一大片,就像是被打碎的冰块,碎石大块大块地从主体上脱落,仅仅几颗子弹就將岩石削去一半。 “每台机甲上常备的子弹容量是五千发,枪口如果过热会自动切断缩回冷却,这时候你们可以换左手臂。” 石铭说著举起左手臂,右手在上面按动,同样的枪管出现,他又开了几枪,仅剩的一半岩石也被轰碎。 “这些就是你们全部的热武器了,省著点用!” 他从腰间將砍刀抽出来,“当你们的枪械过热了,没弹药了,又或者需要充能,你们唯一的手段就只剩下了这个。” 他將砍刀凭空挥舞几下,“这是你们最可靠的伙伴,每个人有两把。” 將刀插回腰间,石铭叉起腰环视眾人:“如果你们什么也没有了,至少还有一双腿。然后就是祝自己好运吧。” 三枪两刀,单兵机甲的配置还算简单,威力也是十分可观。 在基本的教学后,其余时间就是自由练习,队员们需要逐步掌握机甲上的武器。同时石铭下了死命令,不许走出j-45方圆两公里的范围。 人们从没有驾驶机甲如此欢畅地跑过,再加上艾奥星的重力仅有地球的不到五分之一,就算机甲刻意削减了动力,跑跳带给驾驶员的感觉依旧是轻飘飘的,仿佛隨时都会原地飞起。 於是许多人开始在这片区域里跑闹,有的甚至在两公里的边缘进进出出。 耳麦里的沙维尔不停给出提示,他们却玩得很高兴,像一帮小孩子。 狄焰看到石铭返回机甲舱,舱壁隨之闭合,灵机一动,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发现。 j-45內的气压是正常大气压,而外面的大气可是极度稀薄,按理说如果舱壁打开,空气应该喷涌而出才对。 可当时舱壁打开,这种情况根本没发生。 他又回想到m-28的那口竖井。 星舰能飞入其中,说明它是直接敞开向宇宙真空的,但他却並未看到空气被吸出去过。 这些星舰甚至用了某种技术,能够轻易地將大气压和真空隔绝开来,而且机甲和星舰等实体还能够自由地通过。 越是注意这些细节,狄焰就越是能发现一些超出理解的技术。 他抬起手仔细端详黑色机甲,依旧只看到了维垠人將已知技术拼接堆砌的造物。 电磁枪、等离子炮,以及机甲里的恆温系统、空气循环,甚至於外面那层体感质层,其实都没有太过深奥,也都不是不可理解的技术原理。 在连番的对比下,这些无比先进的星舰,来歷就越发扑朔迷离了。 现在他敢断言,这些星舰一定是出自其他文明之手。 维垠星舰军一定早已同外星文明有过交流,並且上百年间一直都在向地球隱瞒。 或许他们隱瞒了更久也说不准。 『事情越发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狄焰轻笑,抬起电磁枪瞄准一块石头扣动扳机,打得有点偏,还需要继续適应。 他喜欢未知和不確定,尤其是关於秘密的事情,更能激发出他的探索欲。 这是他当年离开了非洲战场,之后却坚持做一名职业杀手的主要原因。 毕竟他是个很容易就会觉得无聊的人,如果有事情能变得有趣,他愿意尝试一番。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每天有四个小时,眾人统一驾驶新款单兵机甲,在黎光羽中尉的指挥下来到外面进行日常训练。 每次星舰都会停在相同的地方,到最后这片区域里的岩石“无一倖存”。 第三天下午,马克西姆终於有时间为队员培训了,培训地点是j-220內的一间小屋子,一如当初m-28里文化课的环境,只不过前面的讲师换成了马克西姆。 仅仅三天时间,他的面色便憔悴了不少,发黑的眼袋上方是一双带著幽怨的眼睛。 “嗯,很荣幸今天能给你们带来一些额外的,且必要的信息。” 马克西姆开场讲到,“这颗星球上其实不止有我们人类,还有一种『生物』。但我也不能確定是否能將其称作是『生物』,但这是你们今天必须要了解的。” 马克西姆没去管房间里眾人的议论声,而是在电子黑板上调出了几张图片,图片上的內容顿时在眾人间掀起轩然大波。 每张图片上都有一种造型奇特,甚至算得上是丑陋的生物。 它们通体一致地呈现灰褐色,均拍摄於地表的岩石地质环境中,探照灯的光亮將它们同岩石地面和墙壁区分开来,要是没有投射出的阴影,它们简直要和环境融为一体。 第一张照片里的生物像是瘫软在地的水气球,光滑圆润,像是精致的黑玉石; 另一张里的则活似挺立的蜈蚣,粗长的体侧有数十对细足,呈“l”型,上半身垂直於地面立起,头部有骇人的口器,像是深不见底的锯齿涡轮; 还有一张里的形状活似大號的蜘蛛,它们有六条腿,不具备尾部的腹囊,但拥有更加宽厚的躯干,浑身还布满了反光的尖刺甲壳…… “怪物。”何许不免惊嘆道。 狄焰悄悄咽口唾沫。当马克西姆放出这些照片时,他和所有人的念头一样,这些怪物不再是影视或游戏里的常见设定,而是现实存在的威胁,是他们即將面对的某种未知危险。 “我知道你们很惊讶,这些东西可能会让你们感觉不真实,而且有些过於不切实际。” 马克西姆声音有些颤抖,“但据我们预测,它们目前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大的规模。”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为什么我们这几天都没见过它们?” “这正是我要说的,它们现在几乎全部都在地底,很可能现在我们脚下数千米就是它们的巢穴……” 俄区博士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它们適宜的生存温度大约在零下五度到零上三十五度之间,原本地面上有適合它们生存的地带,但现在它们却不约而同地从地表上消失了,我们推测它们全部进入了地下,具体原因尚不清楚。” 马克西姆开始为眾人普及这种生物的诸多性质,这次大家听得都极为认真,没人敢打断博士的讲解。 它们被统称为“异种”,根据目前掌握的研究结果来看,儘管它们之间外形相去甚远,但其实同出一源,源头正是第一张照片里那种近乎球形、柔软得如胶体构成的灰褐色生物,被称作为“原生异种”。 原生异种几乎不具备攻击性,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吞食和繁殖。 在合適的温度下,它们能够吞掉绝大多数常见物质,將其转变为自身的合成材料,从而在某个时刻开始像细胞那样分裂繁殖,周期大约是一个月一轮。 但艾奥星上环境特殊,大大小小的火山有上千座,活跃火山的数目有三四百,且温度变化剧烈。 远离火山的平原,地表温度通常维持在零下180度左右,而隨著靠近火山口,温度会逐渐攀升,最终温度普遍能达到上千度。 因此原生异种只能存活於这些夸张的温度梯度中限定的一条范围內,大约是个三十公里宽的等温圆环。 隨著原生异种数量增多,很快便涉及到了资源分配的问题,原生异种一旦离开合適的温度区间,存活率会大大下降,而为了活下去,异种开始了变异。 说到这里马克西姆不禁打个冷颤:“异种的变异速度非常夸张。地球上的物种產生明显变异,时间都是以万年计。但在这里,异种分裂出的下一代就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性状。” 他调出一张图片,上面是一批覆杂的分子链条,有的蜷曲成团,有的排列成管状。 “它们具有同碳基生物完全不同的身体构造,组成它们的分子我们为其命名为『通用结构蛋白』。这东西不挑食,功能上完全取决於其复杂的拓扑结构,以及细小尺度的量子隧穿。” 他出神地反覆观赏这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分子模擬图,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狂热的精神, “它们的功能精美而恰到好处,完全就是一件艺术品。我承认仅凭我们目前的认知,无法解释里面复杂的作用原理,它们比我们的大脑还要复杂多得多。” 他转头看向交头接耳的眾人,眼神中满是科学家求知的渴望:“不过我们正在研究,总有一天,我们肯定能搞懂里面的作用机理!” “上千年了,我们连自己都还没搞懂呢。” 安在寅冷笑道,点评声被淹没在喧闹的环境中,但狄焰听得很清楚。 眼前那些复杂的分子链、与环境几乎相融的灰褐体色,还有近期训练时所目睹的艾奥星荒凉冷寂的地表,都让他陷入了沉思。 有种模糊的矛盾感在他內心浮现,十分不清晰,並且缺乏依据。 马克西姆博士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言归正传,接下来我来给你们讲讲它们为什么会突变成这些样子。” 他调回刚刚那些异种的照片,讲到“这里”时语气刻意强调,手指著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体。 这些原生异种为了在有限的空间內生存,在某个时刻像是打开了一道“锁”,以飞快的速度开始变异。 最显著的特徵就是,它们进化出了攻击特徵。 攻击的目標不是外来物,而是同类。 既然外部空间有限,合適温度的岩层也有限,那么吃掉同类就是不错的选择。 於是便有了第一只生出口器的原生异种,它们以吞吃同类为食,自此踏上了变异演化的不归路。 由於每一代异种都会多少变异出不同的性状,在大量的相互筛选过程中,异种变得越来越有攻击性,生存力也越发强大。 为了杀死更多同类,它们进化出了更快的速度、更强壮的肢体、以及更坚硬的甲壳。 图片中的三只异种只是三种典型存在,马克西姆提示实际情况只会更加复杂,而人们对於异种目前的进化状態则是完全未知。 那些不具备攻击性的原生异种就像是生物群落中的生產者,它们只是吞食岩石,缓慢地向外扩张领地; 而如蜈蚣般直立的变种是“杂食”的存在,它们在飢饿时会吞食原生异种,大部分情况下更倾向於用头部的口器碾碎岩石; 至於最后那个看起来充满威胁的变种,则是纯“肉食”的变异后代。 “原生异种的数量庞大,它们不断向外扩张领地,寻找合適的温度,最终还真的被它们找到了方向。” 马克西姆顿了顿,雀斑之上的双眼显露慌张,“那就是地下。” 据他所说,原生异种不满足於聚居在火山附近,於是开始向地下挖掘。掘进数千米后,它们发现冻土的温度逐渐上升,被低温所掩盖的,是一大片適宜繁衍的广阔地下空间。 但是,变异的枷锁一旦打开就无法重新合拢。 就算原生异种们在地下找到了近乎无穷无尽的生存空间,已经变异的物种却不可能灭绝或是恢復到无威胁的状態,它们反而只会更加繁盛。 现在的艾奥星地下,很可能已经深深地存在著一片广阔的异种群系网络。 “至今我们对於地下的情况知之甚少,不仅因为它们正处於千米级的地下,更是因为它们根本不被算在生物的范畴里。它们在物质组成上同岩层基本无异,体温也同环境相融,我们很难探查到它们的分布情况。” 马克西姆的嘴角不禁向下撇,“所以这就需要你们出动了,帮助我们探明地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