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窗朱厚照》 第一章 少年,方恆 大明,顺天府所属,良乡县城外。 日头刚爬上树梢,一群半大小子,约莫十岁上下,正挤在一处土坡前,个个仰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坡顶一块大青石上站著的少年。 那少年身量不算高,却自有一番气度,衣裳虽是旧的,倒也浆洗得乾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截瘦而不弱的小臂。 少年往下一扫,看著眼前这一张张仰著的脸,嘴角微微一挑,那神情,活像个校场点兵的將军。 “这次你们想听什么?” 少年语气隨意,似是有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却又不只有如此,似乎还多一丝什么。 话音刚落,底下便炸了锅。 “二哥,继续讲那个林黛玉醉打蒋门神唄!” 一个圆脸少年挤在最前头,满眼放光。 “那有什么好听的?” 旁边另一个少年立刻不干了。 “我想听林黛玉跟孙悟空那段,上回你说到孙悟空去荣国府借芭蕉扇,才讲到一半!” “不对不对,上回明明讲的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 “放屁,那是鲁智深!” 一眾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擼袖子。 青石上的少年也不急,就抱著膀子看他们吵,等吵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声音不大,底下的吵闹声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齐刷刷静了下来。 “这回给你们讲个新的,包你们没听过。” 少年目光一扫,看著下面的小弟们一个个都满脸期待,当即不再卖关子。 “林黛玉七擒威震天,赛博坦上起狼烟。”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茫然,这几个字拆开都认识,凑一块儿却完全听不懂,但正因听不懂,才更觉得厉害。 一时间,所有少年都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话说这一日,林黛玉正在葬花……” 少年往石头上一坐,二郎腿一翘,手中摺扇唰地展开,那扇面上没什么字画,就是一张白纸,如今找个先生在扇面上题字或者画画,要花不少钱,即便如此,这扇子在少年手里一展,硬是展出了几分说书先生的派头。 这一讲,便是一个时辰。 少年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听得如痴如醉。 直到少年將摺扇在掌心啪地一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少年故意拉长了调子,等底下所有眼睛都亮到极致的时候,却忽然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日头。 “行了,该回家吃饭了。” “二哥,再讲一段吧。” “就一段!” 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著底下这一张张不甘心的脸,笑了。 “再不回去,家里饭就没了,你们是愿意在这儿听我说书,还是愿意饿著肚子?”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一群少年这才注意到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了起来,咕咕叫声此起彼伏。 正犹豫间,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匹高头骏马,马上坐著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青绿锦绣服,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腰间掛著一把绣春刀,那气势,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是江叔!” 一个眼尖的少年先叫了出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 这兴奋是有道理的,这帮孩子都摸出了门道,每次江叔来,都会给他们带好吃的。 马到近前,男人翻身下来,动作乾净利落,他二话不说,先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裹,隨手往青石上的少年怀里一丟。 少年接住,打开一看。 十几个包子,白面做的,还冒著热气。那股麦香混著肉香往外一窜,底下的孩子们眼睛都绿了。 少年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三口两口便下了肚,那吃相算不上斯文,却也不显狼藉,反倒透著股子痛快。 吃完一个,少年將包裹直接丟给了底下离得最近的一个少年。 “老规矩,一人一个,谁也不能多吃。”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男人站在一旁看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孩子总是这样,即便自己还没吃饱,却也不会饿著身边的人,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活得像个小大人,有著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成熟。 男人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方恆。” 男人看著少年,开口道。 “你上次做的那个甜食,还能做吗?” 方恆正擦嘴角的包子渣,闻言抬起头。 “甜食?” “就那个,叫什么来著……” 男人皱眉想了想。 “就是那个有些泛黄,酥脆香甜,还要加鸡蛋的。” 男人想了想,根据自己的记忆將这甜食描述了出来。 “我认识一位贵人,上回吃了之后就一直惦记,这次正好我休沐,他一再叮嘱,说什么也得让我再给他带些回去。” 方恆没有立刻答话,眼神动了动。 这东西自己確实会做,但这种东西,寻常百信一般买不起,能吃得起的都是达官贵人,良乡地界都没几个人能当成点心吃,也就京城之中达官贵人遍地,才能吃得起。 原本方恆不愿意多做,做这个东西要用到糖霜,还有一些其他东西,糖霜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做出来的东西也太过扎眼,在这良乡地界上,日子能过得去就行,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方恆比谁都明白。 可少年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这男人待自己不薄,更何况他在京城当差,据说官职还不小,索性是做给贵人的,倒也不怕被人惦记。 而且,方恆確实需要钱。 这犹豫不过片刻,方恆便点了头。 “做倒是能做。” “不过这东西做起来麻烦,要用不少糖霜,还要现做油酥,价值不菲。” “钱不是问题。” 男人听到这话,顿时鬆了口气,他就怕上次做的那个东西是方恆一时兴起,隨意做的,或许方恆自己也记不得配方,现在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糖霜对你我来说是稀罕物,对那位贵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吃食罢了。” 他说著,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方恆手心里。 五两。 白花花的,沉甸甸的。 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周围几个少年的眼睛都直了,他们长这么大,见过最多的钱也就是一把铜钱,哪里见过银锭子? “就按这锭银子的量做。” 男人说完这话,拍了拍方恆的肩膀,对於眼前少年的秉性,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一个难得的良善孩子,要是其他人在少年那种家境之下,恐怕心態早已扭曲,但方恆非但没有,反而对周围的百姓多加救济。 “你该赚的赚,不必替贵人省钱。” 方恆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银子,没说什么,只是將它往怀里一揣,贴身收好。 “需要三日,主要是油酥做起来需要时间。” “行,三日后我来取。” 男人也不废话,翻身上马,他看了方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往良乡县城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方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重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锭银子。 银锭子在少年掌心里躺著,或许是日头的原因,微微发烫。 方恆心里清楚,这五两银子,寻常百姓家怕是几年都攒不下,一般百姓养家餬口已然是难上加难了,更不要说存下钱財了。 这五两银子倘若放在一般少年手里,不啻於小儿持金过闹市,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但这银子在方恆手中,而且这是江叔给的银子。 整个良乡,或许有人不认识县太爷,但很少有人不认识这位江大人,有江叔的名头镇著,这银子就烫不了手,也没人敢动歪心思。 周围的少年看著那锭银子,眼神里全是羡慕。 但也仅仅是羡慕。 没有嫉妒,更没有贪婪。 这帮孩子心里都很清楚,以二哥的本事,配得上这银子,更何况二哥手头但凡宽裕了,从来不会亏待他们。 “狗蛋。” 方恆把银子重新收好,叫了一个名字。 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胸膛挺得老高。 “你带两个人,去王家铺子买二十斤牛乳,就说是我要的,钱回头给他。” 狗蛋领了差事,那神情顿时像打了胜仗的將军,脖子一梗,眼光往左右一扫。 “你们谁跟我去?” “我去!” “我!” “我也去!” 一时之间,从者如云。 狗蛋挑了三个人,趾高气扬地领著往县城方向去了。 “老三。” 方恆又叫了一个名字。 一个瘦高个的少年应声站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带两个人,去张屠户那儿买两条羊腿,顺道再买两颗白菜,一捆粉条,一会儿燉羊汤,大傢伙儿一块吃。” 老三一听,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临转身前,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二哥,你是不知道,那张屠户每次一听是你要羊腿,给的都是上好的,比別人的肉多出好大一块,那些割下来的荤油,也回回都白送我。” 这话不假。 这附近的商户,但凡认识方恆的,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有些是看重方恆的为人,有些是受过方恆的接济或者帮助,像张屠户,便属於后者。 张屠户家祖传的屠宰手艺,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跟他爹一样,老实本分,没什么灵光劲儿,將来继承家业正好,但次子张渠就不一样了,脑袋灵光得很,打小就显出几分读书的资质。 张屠户为此高兴得差点没把祖宗牌位供到院子里去,他老张家世代屠户,能出个读书苗子,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为了供张渠进私塾,张屠户没少花销,平日里笔墨纸砚也从未短过。 可偏偏张渠是个疲懒性子,对读书不怎么上心,张屠户为这事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想打又捨不得,就差没给儿子跪下了。 后来方恆知道了这事,便应承了下来。 张渠本就是跟在方恆屁股后头的小弟之一,方恆说话,他一直都听。 具体怎么劝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打那以后,张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著油灯练字,这让张屠户恨不得把方恆给供起来。 如今张渠才十二岁,县试已经过了,府试没中,但按他现在的劲头,明年的府试基本是十拿九稳,府试一过,便是童生。 十三岁的童生,在整个良乡县虽不算独一份,却也当得起神童二字了。 童生再往上,过了院试,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了。 因此张屠户对方恆,那是打心眼里的感激,再加上方恆平日的为人,十里八乡都传著,所以每次方恆去买肉,张屠户都会把一整只羊身上最好的肉给方恆,甚至很多时候,张屠户在乡下收了一些上好的羊,都会提前跟方恆打招呼,问方恆要不要,方恆不要,他才会卖给別人。 此刻的张渠正在家中备考院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法跟方恆他们混在一处,要不然以他的性子,早跑出来听方恆说书了。 老三领著人走了之后,方恆又给剩下的少年们各自派了差事,等所有人都领了任务散去,少年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裳,迈著不急不缓的步子,一个人往良乡县城的方向走去。 官道两旁的野草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头正高,少年却不嫌晒,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著。 怀里的那锭银子隨著步伐微微硌著胸口,沉甸甸的。 三日后,自己得做出那位贵人惦记的甜食。 不过在那之前,先燉一锅羊汤,让大傢伙儿都吃饱。 毕竟这世上,没什么比吃饱饭更实在的事了。 第二章 多出的记忆 大概三年前,方恆的娘撒手人寰,方恆悲痛欲绝,自那之后,方恆的脑海之中总会断断续续的多出一些记忆,那些记忆不属於方恆,方恆也搞不清楚,那是否是自己前世或者来生的记忆。 这些记忆似乎属於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中年男人,此人为人豪爽洒脱,身边跟著一大堆兄弟,他一旦有了钱,从不会亏待身旁的兄弟,会叫上兄弟们一起下馆子。 关於这两人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出现,有些异常清晰,有些则如同雾里看花,看不清楚,而且方恆每天睡醒之后,总会出现新的记忆。 关於这个男人的名字,甚至他身边那些兄弟的名字,方恆是一个都记不清,只知道他身边有个兄弟是卖狗肉的。 因为方恆记忆之中有许多关於狗肉的画面,那男人到了狗肉摊子上,拿起狗肉就吃,有时候还会从旁边的花椒摊子上抓起一把花椒,就著狗肉就吃了。 如今方恆的性子,很大程度上受此人记忆的影响。 另外一人的记忆则更加零碎,此人似乎什么都会一些,特別是关於做饭方面,可谓是无所不精,方恆做的那些甜食,正是根据此人的记忆做的,按照此人的记忆,那甜食似乎应该叫做:蛋挞。 此人的记忆格外的零碎,方恆也不清楚他的名字,不过却知道他的身份,似乎是一个叫华国派往外面的特工。 关於此人的记忆,方恆可谓是大开眼界,摩天大楼,路上跑的铁盒子,叫什么汽车,这些东西要在以前,方恆想都不敢想,如今却成了自己记忆的一部分。 之前方恆说的那些故事,都是根据零碎的记忆,自己瞎串联起来讲的,实际上这些故事方恆都没有完整的版本。 不过即便如此,对於狗蛋那些少年而言,也足以听的津津有味了。 方恆刚回到良乡县城,就看到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正满脸期待的看著自己,看到这个姑娘,方恆满脸无奈。 “二丫,你爹不说了嘛,不让你跟著我鬼混,你以后还要嫁人,传出去不好听。” 眼前的少女穿著浆洗的有些泛白了的衣服,所幸这衣服倒是没什么破洞,单这一点,已经比不少人家的孩子要强很多了。 “我爹懂什么,二哥是这世上最有本事的男人,其他男人算个屁。” 二丫看到方恆,满脸兴奋道。 “你才见过多少男人,这世上比我有本事的多了去了。” 方恆有些无奈道。 “我不管,大不了我长大了给你当媳妇。” 二丫撇了撇嘴道。 “打住!” 方恆听到这话就头疼,这种话二丫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现在的二丫还只是个丫头片子,大明女子婚配一般都在十二三岁往上,很多都在十五六岁,十岁的小姑娘,不过是豆芽菜,脸上还都是被春风吹出来的皴,皴下面泛著红,实在谈不上什么美人。 方恆倒不是看上看不上的问题,而是方恆很清楚,自己还好,二丫將来的婚事,多半是自己做不了主的,现在说这话,不过是孩童之间的戏言罢了。 “去把你爹娘还有你弟弟都叫上,一会我煮羊汤,都来喝。” 方恆实在是被二丫缠的没办法了,二丫这个年纪,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乾脆直接转移话题。 二丫一听有羊汤喝,也顾不上什么情情爱爱的了,一想到羊汤的美味,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她擦了擦嘴角,看了看方恆,然后有些不舍地向自家方向走了过去。 眼看二丫走了,方恆这才鬆了口气,信步想著城西方向走了过去。 约么走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方恆来到了一户小院旁边,此处正是狗蛋的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狗蛋的爹是整个良乡有名的厨子,这个有名,倒不是说他的菜做的多好吃,而是谁家有红白喜事,狗蛋的爹就会被请去做席面,当然,不止请他一个,负责做席的厨子一般是两到三个,各司其职。 往日里,方恆每每有了钱財,想要燉羊汤,或者做其他大锅菜,基本都回来这里,因为狗蛋家中有著现成的大锅,这大锅正是做酒席用的。 “你小子来的正好,昨天我去给人做席,主家备的菜太多了,没用完,给了我一只鸡一条鱼,原想著等狗蛋回来,让他去叫你的,只是这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还不回来吃饭。” 狗蛋的爹看到方恆,当即热情的招呼了起来。 “別麻烦了,三叔,你那鸡和鱼先留著吧,江叔这次来到找,给了我不少银钱,我让狗蛋他们去买羊腿了,回头燉羊汤,叫大伙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方恆说著,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狗蛋院子之中的石凳上,脱下脚上的布鞋,將其中的石子沙砾往外磕了磕。 “江大人回来了?” 狗蛋的爹听到这话,有些意外。 “江大人给你的钱,你就留著,不要每次都乱花,以后攒钱娶一房媳妇,不比什么强?” 狗蛋的爹看著方恆,语重心长道。 “我家的破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钱要是留著,他们恐怕睡觉都睡不踏实,净琢磨著怎么把我的钱弄到手了,还不如花了,一了百了,大伙还能喝上羊汤。” 方恆满不在乎道。 狗蛋的爹听到这话,瞬间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少年。 他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 “回头你燉羊汤的时候,把我那条鱼也燉里面,虽说我做菜不如你,但鱼羊鲜鱼羊鲜,加鱼的羊汤,应该更加鲜美。” 他一边说著,一边回屋,就要去取那条鱼。 两人说话的功夫,狗蛋等人抬著一个木桶走了进来,来到方恆面前,將木桶放下。 “二哥,这是你要的牛乳。” 狗蛋一边说著,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方恆闻言,打开了木桶的盖子,看了看其中白晃晃的牛乳,隨后来到狗蛋家的厨房,拿了一个竹子编的盖子和一张笼布,先用盖子盖住了木桶,隨后又用笼布盖住盖子,又找了根麻绳,將笼布箍紧。 “成了,先放你们家吧,让它发酵两日。” 弄完这些,方恆拍了拍双手道。 此时老三等人也回来了,他们有的扛著羊腿,有的则抱著白菜,还有的拿著粉条,这粉条和方恆记忆中的那红薯粉条有著很大的区別,是用绿豆做的,绿豆做的粉条,出粉最好。 很快,二丫一家也来了,二丫的爹手里拿著一块布,小心翼翼地將布展开。 “这可是我前几日跟私盐贩子买的,你小子省著点用。” 方恆闻言,也不客气,直接將一包盐全都接了过去,这让二丫的爹有些肉疼。 二丫一家来了之后,又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狗蛋家里,大家都很清楚,往日方恆做大锅菜,基本都是在这里。 “你小子猜猜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一个有些贼眉鼠眼的男人来到方恆面前,满脸得意道。 “难不成是香料?” 方恆看著男人,有些意外道。 这年头,香料虽然不像几十年前那般昂贵了,却也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吃得起的东西。 不过眼前这个男人总有些稀奇古怪的门路,看他这般作態,方恆才有此一猜。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男人贼眉鼠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脸意外地看著方恆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和香料行的那几个伙计关係一直都很好,你这香料不会是他们偷来的吧?要是偷的话,回头香料行的人追究起来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方恆瞥了一眼男人,嘴上说著麻烦,言语之间却是极为洒脱,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眼里。 “放心吧,没人会追究,那些个香料行的伙计月钱这么少,不偷摸拿点香料补贴家用,谁会在香料行干?香料行的老板估计门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男人说著从怀里拿出一包香料,递给了方恆。 “就这么点,可花了我十几枚大子。” 男人有些邀功似的看著方恆道。 方恆打开香料包看了一眼,种类倒是挺齐全,白芷,花椒,胡椒粉,大茴,香叶,分门別类的都用一个个小的牛皮纸包著,最后用一个大的牛皮纸全部包住。 这些香料之中,白芷和大茴相对便宜些,特別是白芷,白芷本就是中原地区原產的香料,其次是大茴,大茴多產於岭南地区,花椒和香叶最贵。 自从明太宗朱棣时期,郑和七下西洋,带回来一船船香料,朱棣將香料当成俸禄发给朝中官员,最初的时候,朝中官员还都很高兴,毕竟那时候花椒这些香料极其昂贵,比直接给他们俸银划算多了。 但隨著一船船的香料被带回大明,花椒这些香料的价值也隨之大打折扣,朱棣发放的花椒却还是那么多,於是朝中的官员就不干了,纷纷上疏,让郑和停止下西洋。 如今是弘治十五年,距离永乐元年已然过了足足百年,花椒的价格早已大不如前,却也不是寻常百姓能日常吃得起的东西。 方恆从这一包香料之中捏出两片白芷,隨后又把整个香料包递还给了男人。 “燉羊肉用不著这么多香料,香料多了坏味,有这个就够了。” 男人听到这话,顿时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將香料包收了起来。 第三章 赌债 狗蛋的爹给方恆烧锅,方恆加了油之后,放了切好的薑片和葱段,把葱姜爆香之后,將切好的羊腿肉放入其中,放入两片白芷,开始煸炒,將羊腿肉外面的水分煸炒的差不多之后直接加水,加完水之后,直接盖上了锅盖。 至於盐,不需要这么早加,等羊肉燉的软烂之后,將盐羊肉捞出,把羊肉拆碎,再次加入锅中,再多添水,到时候再加一些羊油和適量的盐,还有白菜和粉条,如此才能烧出足够多,且浓郁的羊汤。 想要一锅羊汤浓郁,仅靠羊腿肉是不够的,羊腿肉是好吃,但却太瘦,还要加入羊油,羊油在汤中化开,烧出来的羊汤才足够浓郁。 方恆刚把锅盖盖上,一个少年著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不好了二哥,赵桓被人堵了。” 少年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喘著粗气道。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赵桓是我的兄弟?” 方恆听到这话,眼睛一瞪道。 说完这话,方恆似是想起了赵桓的德行,赵桓和方恆一样,出身都不算差,因此和狗蛋等人不一样,都有大名。 赵桓的爹是个商人,原本家境还算殷实,不过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赌癮,偌大一个张家就这么被他爹败了。 赵桓在他爹的薰陶下,从小对於牌九麻將、马吊牌还有骰子这些就很精通。 赵桓如今才十二岁,有钱了就去赌档,钱输光了就跟著方恆鬼混,赵桓算是方恆手底下最忠实的小弟之一,方恆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因为什么被堵的?” 方恆看了眼眼前的少年,低声道。 “还能因为什么,赵桓欠了不少钱,堵他的人是城东赌档放印子的,王麻子。” 少年说完这话,拿起一旁的葫芦做的瓢,从旁边的木桶之中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 “那王麻子可不好惹,你们可不能玩愣的。” 正在烧锅的狗蛋的爹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说道。 “放心吧三叔,我心里有数的。” 方恆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跃跃欲试的少年,这些少年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说打不打得过,真要是打起来,恐怕都会往死里下手,少年人出手向来没轻没重,谁若是因此吃了官司,自己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父母。 一念及此,方恆看了一眼拿著水瓢的少年。 “舀瓢水,我要洗手。” 那少年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又舀了一瓢水,隨后拿起一个盆,將水倒入盆中,隨后把盆端到了方恆面前。 方恆洗了洗满是羊油的手,眼看著洗的差不多了,直接將双手放在腰间蹭了蹭,將手上的水蹭干。 “行了,你们都不要去,去那么多人干什么?又不是要打架,我去看看就行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赵桓不占理。” 方恆说著看向了狗蛋的爹。 “三叔,你看好他们,別让他们乱跑。” “放心吧,你也小心著点,王麻子的人下手一直都很黑。” 对於方恆,狗蛋的爹倒是很放心,他认识眼前这个少年两三年了,这个少年做事一直都很稳重,如今虽然才十二岁,在整个良乡,却很少有人不认识,良乡的贩夫走卒,谁见了这少年都得给三分薄面。 原因无他,全赖方恆这三年来对周围百姓的接济。 良乡县城之中,但凡有谁家揭不开锅,吃不上饭的,来找方恆,虽说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能吃上好的,但只要找到方恆,方恆都不会让他们饿死。 狗蛋的爹曾经私下里给方恆算过帐,他虽然术数不怎么样,但一个大致的数字还是能算的数来的,这三年的时间,眼前这个少年凭藉著自己的本事,硬是赚了起码一千多两银子,还都花出去了。 听到这话,方恆不再犹豫,向城东赌档方向去了。 很快,方恆就看到了被王麻子带著人堵到了死胡同的赵桓,赵桓看到方恆,瞬间如同看到了救醒。 “二哥救我!” 看著眼前的一幕,方恆总感觉似曾相识,仔细想想,似乎脑海之中那个中年男人的记忆之中,也有个这般好赌的小老弟,也被人堵著要钱,那男人也及时来救场。 一瞬间,方恆福至心灵,瞬间想到了解决方案。 “方公子,久仰了。” 为首的王麻子显然是认识方恆的,之所以堵著赵桓一直没动手,正是因为赵桓报了方恆的名號,方才那少年就是赵桓喊去叫人的。 “这小子欠你多少钱?” 方恆抱拳还了个礼问道。 “不多,一贯钱,一般人是要九出十三归的,既然他是你方公子的兄弟,利息我就不要了。” 王麻子虽然长得凶恶,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是很和善。 “哦?我有这么大的面子?” 方恆满脸意外道。 “不瞒方公子,我手下有几个兄弟跟我混之前,受过公子恩惠,今日要是收了你们的利息,他们肯定不乐意,方公子为人仗义,我王麻子久仰大名了。” 王麻子如实回答道。 方恆听到这话,瞬间默然,这个世道,很多良家子被逼的不得不跟著王麻子这样的人去放印子,只有这样才能养活一大家子人,才能活下去。 “方公子可是不满意?” 王麻子看著方恆的脸色问道。 “满意,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九出十三归是你们的规矩,不能坏了你们的规矩,按规矩办事就成,不过我没那么多钱,麻烦各位跟我腿一趟,我方家家大业大的,不会少你们这一贯钱,回头到了我家,我爹要是不给钱,你们看上什么直接搬,搬够你们的算完。” 方恆说著踢了一脚赵桓。 “你小子以后再赌,腿给你打断。” “不敢了二哥,以后再也不赌了。” 赵桓急忙保证道。 像这样的保证,赵桓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过这还是方恆第一次替他还赌债。 “方老爷能愿意?” 听到这话,王麻子挑了挑眉道。 关於方家的事,他是知道一些的,不只是他,整个良乡,都知道眼前这位少年在方家有多不受待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说这赌债是我欠你的,他说不出什么的。” 方恆大手一挥道。 第四章 方家的发家史 方家,原本並不算什么大户人家,顶多只能算是祖上阔过,后来破落了。 方家世代都生活在良乡,每次春闈的时候,总会有许多进京赶考的举子途径良乡,甚至有许多会在春闈之前在良乡落脚。 每逢这个时候,良乡的这些个大户人家都会在这些举子身上下注,他们看好哪个举子,便会提前撮合自家女儿和其的婚事。 这种事一般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毕竟只有举人才能参加春闈,一个仕子但凡成了举人,身份和阶级实际上就已经实现了跃升,举人和秀才完全是两个概念。 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鯽,秀才数不胜数,但举人却是有数的,一旦成为举人,意味著距离成为进士入朝为官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 最重要的是,举人可以不用纳农税,中举之后,自然会有很多农户主动献上自家的地,因此但凡是能和举人攀上亲,基本都是稳赚不赔的。 方家虽然破落了,但方恆的爷爷却一直有著重振方家的野望,偏偏方家之人在科举一途颗粒无收,因此方恆的爷爷便动了歪心思。 方恆的外公沈縋便是当年进京赶考的举子之一,在春闈之前便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了。 沈縋进京赶考,途经良乡,便在良乡暂时落脚,春闈在即,京城那些客栈的房钱水涨船高,每日单是住宿费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因此许多早到的举子都会和沈縋一样,选择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先行落脚,等到临近春闈的时候,在进入京城,住进客栈。 方家当时属於破落户,想要结交沈縋这样的青年才俊自然是难上加难,更不用说和沈縋攀上亲了,不过方恆的爷爷城府极深,用了一些手段,最终和沈縋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无奈当时沈縋已经婚配,还有一个女儿,两人便只好定下了娃娃亲,日后沈縋的女儿嫁给方恆的爹,方宏。 再后来,沈縋不出意外的高中了,入朝为官之后,一路青云直上,仅仅二十多年左右的时间,便官至正四品。 正四品的官,在京城之中也不算小了,放在地方上更是天大的官老爷。 方恆的娘嫁到方家的时候,沈縋已经官至正五品,大明的官员从仁宣两朝开始,便逐渐贪墨成风,到了成化初年,有著成化帝的威慑,再加上大太监汪直统领兵权,在外战无不胜,直接將建奴女真差点打的亡族灭种,往西北打的蒙古人更是节节败退,文官贪墨的情况有所改善。 然而汪直在外领兵多年,这位曾经的西厂厂都,成化帝跟前的红人,也因为时间和距离,和成化帝之间逐渐起了猜忌,文官们抓住了成化帝这个心思,一步步离间汪直和成化帝,最终成化帝还是將汪直召回京城,夺了他的兵权,毕竟一个战无不胜的汪直,领著大军在外,倘若一心谋反的话,整个大明將无人能將其反制。 成化帝此举,不能说是错的,毕竟一个合格的皇帝,要把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当年汉初的韩信领兵打仗的本事无人能及,正是因此,刘邦才不得不夺了他的兵权,將其降为淮阴侯。 对刘邦和朱见深而言,韩信和汪直会不会造反不重要,重要的事,他们有了造反的能力,且一旦造反,將无人能反制。 倘若不將这两人的兵权夺下,无异於將剑柄递给他人,江山稳不稳固,完全取决於对方是否讲良心。 一个合格的君主,从来都不会在这上面赌。 汪直被收了兵权之后,就被下放到南京养老去了,虽然彼时的汪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出头。 自那之后,文官逐步將兵权接管了过来,实际上从宣宗在位时期,各地兵权旁落,各省巡抚领兵常態化,这种情况到了土木堡之变之后愈发严重。 成化帝朱见深建立西厂,大大加强了汪直的权利,便是为了收拢兵权,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终汪直兵权过盛,成化帝夺了汪直的兵权之后,各地兵权再次旁落,落到了各省巡抚手中。 兵权一落,成化帝自然不好对那些文官们太强硬,因此自成化帝在位的后半段开始,文官们开始大肆贪墨,愈发的肆无忌惮,而成化帝为了维持大明江山的稳固,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情况到了如今的弘治帝登基之后,不但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愈发严重,如今的这位皇帝爷对文官们可以说相当好,或者说是一种迫於无奈的装糊涂,因此朝中的官员贪墨成风,倘若哪个官员不贪,根本混不下去。 方恆的外公沈縋便是如此,刚开始那几年倒也清正廉洁,但越是两袖清风,就越是受同僚的排挤,在官场上浸染了多年的沈縋,最终还是被权利腐化了。 方恆的娘嫁到方家的时候,嫁妆极其丰厚,单单是银锭子就装了整整三大箱,五六千两的白银,其他的绸缎字画,更是数不胜数。 单单是京城的铺子,就有六间,京城的铺子,可都是下金蛋的鸡,凭藉著这丰厚的嫁妆,方家从原来的破落户一步登天,成了良乡数得上號的富户。 然而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五年前,沈縋因为党爭被流放了,沈家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方恆的娘因为是外嫁女,並没有被牵连,但自那之后,方家,或者说是方恆的爹方宏,对方恆的娘的態度变了,可以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方宏自小和自己的表妹柳氏青梅竹马,但因为婚约在身,方宏心中也清楚,方家想要崛起,就必须攀上沈家,因此方宏一边將柳氏暗中养在外面,一边和方恆的娘成亲。 沈家倒了之后,方宏直接將柳氏以及他和柳氏的儿子方旭接到了家中,之后便开始不断冷落打压方恆的娘沈氏。 三年前,沈氏鬱鬱而终,沈氏临死之前,將自己的嫁妆全都交给了方恆,那些银钱在方家的库房之中,方恆自然是拿不走的,不过这些年方宏花钱大手大脚,那些钱已经被花了大半。 沈氏给方恆的是京城那几间铺子的红契交给了方恆,並嘱咐方恆,这东西万万不能交出去。 实际上沈氏在这之前就已经铺垫好了,对外宣称京城的这几间铺子已经卖了,方家这么多年,从来都是沈氏执掌中馈,库房之中到底有多少银钱,方宏是不知道的。 不过即便沈氏如此说了,方宏和柳氏仍然半信半疑,这三年时间,柳氏曾多次对方恆进行试探,甚至断了方恆的月钱,就是想看看方恆没钱的情况下,该如何活下去。 三年时间,方恆没拿过方家一文钱的月钱,硬是凭藉著自己的本事活过来了,对於沈氏的死,方恆这些年知道的越来越多,似乎自己娘的死並不简单,多半是柳氏和自己的那个便宜爹联手下的毒,慢性毒。 为了防止自己被柳氏暗害,这三年来,方恆一直在接济良乡的乡亲,如此一来,方恆在良乡的地位自然不是以前能比的,倘若方恆出事,方家定会被查个底朝天。 这也让柳氏投鼠忌器,有贼心没贼胆。 方恆在家行二,並非是因为柳氏的儿子比自己大,在方恆之前,沈氏还生过一个儿子,只不过幼年夭折,因此狗蛋等人才称呼方恆二哥。 “少爷,您回来了!” 门房看到方恆,满脸恭敬道。 如今方家的下人,早已被柳氏换了个遍,但即便如此,整个方家的下人,几乎没人敢惹方恆,甚至很多下人对方恆感恩戴德,许多下人家里遇著难事的时候,只要是找到方恆,方恆总是能帮他们解决。 这门房便是其中之一,因此门房对方恆可谓是死心塌地,方家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门房总能第一时间告诉方恆。 “方才正好碰上孙二卖烧饼,我知道你就好这口,就给你顺手买了一张,趁热吃吧。” 方恆说著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著的烧饼,上面放满了芝麻,饼皮看著就焦香酥脆。 门房看著还冒著热气的烧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爷,小的哪值得您这么掛念。” “赶紧吃吧,一会凉了不好吃了。” 方恆拍了拍门房的肩膀,將烧饼递给了他。 “诸位,走吧。” 方恆说著走进了方府,王麻子等人也不客气,直接跟了进去,至於门房,完全像是没看到王麻子等人一般,自顾自的吃著烧饼。 第五章 柳氏 “方恆,你这是要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方恆带著王麻子等人长驱直入,方府的下人眼看著是自家二少爷,从心底就不想拦著,也就管家像模像样的拦了一下。 很快柳氏闻讯赶来,看到方恆带著这么多地痞流氓来到方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颐指气使道。 自从方恆的娘去世之后,柳氏算是扶正了,大明基本没有妾室扶正的说法,妾室永远都是妾室,哪怕正妻没了,一般也都是续弦,另娶一个,妾室永远是妾室。 但柳氏的存在原本就不明不白,说她是妾室,方家也没有办过纳妾的仪式,为了將柳氏扶正,方宏乾脆荒唐的效仿戏文,说柳氏一直都是他的平妻,如今正妻没了,平妻自然扶正。 这一举动虽然引起良乡许多人的耻笑和议论,不过无论是方宏还是柳氏都不甚在乎。 如今的柳氏执掌整个方家的中馈,不过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这三年来,柳氏眼看著方家库房的银钱慢慢减少,却没有像样的进项,原本方恆娘嫁妆里的银钱还剩下一小半,怎么说也有两千两左右。 但方宏好面子,平日里花销大,再加上方家这么多下人要养著,每个月的月钱都是一笔很大的花销,仅仅三年,方家眼看就要坐吃山空了,柳氏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至於方宏根本没露面,对於方恆,他內心很是心虚,如今的方恆在整个良乡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因此家里一旦有什么事,方宏基本都是交给柳氏处理,撒泼打滚这种事,柳氏一向擅长。 一般大户人家的主母,多少都注意顏面,无路是说话做事,都注意分寸,不会乱来,但柳氏本出身乡下,自小也没什么家教,因此从不在意这些。 “不干什么,我在外面赌钱输了,借了他们的钱,现在还不上,只能带他们来家里要钱了。” 方恆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拿起了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一旁的婢女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些为难,那壶茶是一个时辰钱泡的,早就凉了,自己应该去给少爷泡一壶新的,但她看了看柳氏那黑如锅底的脸色,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小桃,过来。” 似是看到了婢女的反应,方恆衝著她招了招手,婢女看了看柳氏,最终还是来到了方恆跟前。 “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南越人在摆摊,买的都是这些翡翠,煞是好看,特別是这个鐲子,我觉得只有戴在你的手上才能体现它的漂亮。” 方恆一边说著,一边拉住小桃右手,隨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碧绿的翡翠手中,直接套在了小桃的右手上。 翡翠在很早之前就流入大明了,不过一直都很便宜,甚至远不如琉璃器贵,真正名贵的东西是玉,至於翡翠,在南洋那边,甚至用来铺路。 这个翡翠手鐲,其实是一个受过方恆恩惠的良乡百姓送给方恆的,权当一个小玩意,方恆倒也没白要,给了那人十个大子。 小桃看著手上的翡翠鐲子,顿时感觉脸上发烫,她身为方家的婢女,何曾被这般对待过,也只有少爷,一直把自己当成大家闺秀,有什么好玩意,总是想著自己,自己何德何能,一会夫人若是和少爷起了衝突,自己哪怕拼死也要护住少爷。 柳氏看到这一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个的都反了天了,小桃,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母?” 柳氏瞪著小桃,怒目圆睁道。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小桃做错什么了?” 小桃听到这话,装作不懂的看著柳氏道。 柳氏听到这话,顿时如同被卡住了脖子一般,不知该如何回应,按理说方恆是方家的嫡子,嫡长子夭折的情况下,说方恆是嫡长子也不为过。 身为方家的嫡长子,小桃一个婢女自然应该伺候著,这一点她还真挑不出理来。 最重要的是,小桃和一般的婢女还不同,她是方家老太太,方宏的娘娘家那边的人,老太太念旧,就把小桃留在了方府,柳氏还真不敢动小桃,毕竟她能成为方家的主母,背后少不得老太太的支持。 “你什么时候染上的赌?这等做派,还敢说是方家的人,岂不是把方家的人都丟光了?” 柳氏眼看拿小桃没办法,当即把矛头转向了方恆。 方恆听到这话,瞥了一眼柳氏。 “这话说的,大明何时有过妾室转正的例子?你区区一个外室,如今登堂入室,整个良乡,谁不因此耻笑我方家?你不嫌丟人,我耍个钱,怎么就丟人了?” 方恆说著端起了茶杯,再次喝了一口。 “少爷,这茶凉了,奴婢再给您重新沏一壶。” 小桃说著端起了旁边的茶壶,像旁边的侧厅走去。 方家上下这么多下人,大部分都很听方恆的话,根本原因是柳氏平日里对他们极为苛责,每个月的月钱更是能扣就扣,反观方恆,平日里他们有什么困难,只要找少爷,少爷多半会帮忙,两相对比之下,亲疏远近,他们自然分得清。 最主要的还是柳氏出身低微,自小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执掌一大家子,她更不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因此整个方家的下人,大多和她离心离德。 方恆的话,相当於指著柳氏的鼻子骂了。 以往的时候,方恆和柳氏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一旁的赵桓眼看著二哥为了自己,居然闹这么大,一时之间內心无比懊悔,同时无比感动,心中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这条命以后就是二哥的了。 “你!你!你!” 柳氏被方恆如此骂,一时之间气的不知该如何反驳,指著方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小子怎么说话呢?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姨娘,怎能在外人面前如此折辱於她?” 方宏在门口听了有一会了,一直都没进来,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看著方恆,满脸责怪道。 “折辱?这算是折辱吗?这三年,她一文钱的月钱也没给过我,三年前我才九岁,你们可曾问过我怎么过活?如今不过是欠了些许赌债,我方家家大业大,总不至於赖了人家的赌债不给吧?” 方恆看著自己的这个便宜爹,一点好脸色也没给他。 “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方宏听到这话,顿时勃然大怒,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做派。 一旁的王麻子看著方恆,心中满是钦佩,心想这位方公子真是义薄云天,为了自己的兄弟,不惜闹到如此田地。 至於赵桓,更不用说了,他正在想著如何为方恆卖命。 “我方家自然不会赖帐,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方宏缓了口气,看著方恆道。 “不多,借了一千个大子,九出十三归,还他们一贯钱另加三百个大子就行了。” 方恆不疾不徐道。 所谓九出十三归,便是借一千个大子,实际上到手的只有九百个,但还的时候需要还一千三。 “你去库房给他们取钱,先把人打发走,我方家岂能欠赌债?” 方宏看著柳氏道。 柳氏听到这话,虽然心里憋屈,却也不敢反驳,她很清楚,自家老爷最好面子,方恆也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方才才故意那般说的。 很快,王麻子等人跟著柳氏出去了。 “赌债我可以替你还,不过不能白还。” 方宏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神之中满是算计。 “说吧,什么条件?” 对於方宏的话,方恆並不例外,自己的这个爹虽然不像爷爷那般城府深,但內心也满是算计,从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第六章 父子间的谈判 方恆的沉稳,方宏虽然见识过了许多次,但仍旧感到有些不適。 对方宏而言,方恆最好是那种能乖乖听话,任他拿捏的,偏偏方恆极有本事,这三年的时间,完全没花他一文钱,还在整个良乡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原本他和柳氏是商量好的,等方恆的娘死了之后,先暂时断了方恆的月钱,等到方恆彻底低下头来,对他服软,认他拿捏,到了那个时候,方恆如何,还不是他说了算。 偏偏方恆太有本事了,有本事到哪怕他这个一家之主,很多时候在眼前这个少年面前都要吃瘪,因此平日里方宏很不喜欢和自己这个儿子相处。 “你爷爷这一生为了咱们方家,可谓是殫精竭虑。” 方宏斟酌了一下措辞,准备以自己父亲的名义来说。 “殫精竭虑?是处心积虑吧?处心积虑算计我姥爷一家?” 方恆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道。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爷爷,你难道不是方家的人吗?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方宏瞪了一眼方恆道。 “要说就说,不说我走了,还有事呢。” 方恆说著就要起身。 “好好好,我说。” 方宏眼看著眼前的少年油盐不进,顿感无奈。 “你爷爷临终之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我们方家没能出一个举人,正所谓靠人不如靠己,方家想要长盛不衰,必须得有人在朝为官,否则一切都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方宏嘆了口气。 方恆听到这话,眉毛一挑,瞬间猜到了方宏的意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是想让方旭走科举?” 方旭不是別人,正是方宏和柳氏的儿子,方恆同父异母的弟弟。 前两年方旭就已经完成了开蒙,最近一年都在私塾读书,但读书人想要真正读出来,要么是自己对读书天赋异稟,要么就得拜得名师。 整个大明,真正天赋异稟者屈指可数,前两年因科举舞弊案被冤枉入狱的唐寅唐解元是一个。 但唐解元是何等才情,方旭这种是万万不能比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拜得名师。 大明的官场,从来都讲站队,从来都讲裙带关係,拜对了码头,可以少奋斗至少十年,甚至完全改变一个读书人的人生轨跡。 土木堡之变后,朝廷逐渐恢復了举荐制,朝中的大员可以直接举荐秀才入朝为官,完全不用通过后续的乡试以及会试。 当然,秀才被举荐入朝为官的还是少数,这种人在朝中多多少少会被同僚瞧不起。 不过这对於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而言,都不算事,除非这个秀才极其讲风骨,那就另当別论了。 因此一个读书人能否拜得名师,往往是將来能否入朝为官的关键所在。 被方恆看破了心思,方宏心中的不適感愈发明显,谁家十二岁的少年能如此精明,甚至精明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少年了。 为了掩饰被猜中心思的尷尬,方宏不得不假装咳嗽。 “没错,老三在读书上还是很有灵性的,私塾的先生经常夸他,咱方家好不容易出个读书的材料,为父便想著为他寻一个名师。” 方宏说完喝了口茶。 方恆听到这话,心中忍不住冷笑,方旭什么德行自己太清楚了,说不学无术可能有点冤枉他,但若说他有什么读书的潜力,方恆是万万不信的。 在方恆看来,多半是柳氏给私塾的先生塞了钱,让他多多夸讚方旭,如此一来,才能倾方家的资源培养方旭。 “这些与我何干?” 方恆看著方宏,明知故问道。 “怎么与你不相干?我方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脉,要说人脉,你姥爷有一位好友,如今在官至光禄寺少卿,正五品,这位张大人据说刚正不阿,在京城之中名声极佳,倘若老三能拜他为师,將来定有望高中。” 方宏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方旭高中的场景。 方宏口中的张大人不是別人,正是光禄寺少卿张纶。 “你想要我娘的印信?” 方恆听到这里,算是完全明白了,这老小子是想用自己娘的印信,那印信其实是方恆姥爷的,方恆的娘出嫁方家的时候,沈縋特意拿了一枚印信给了方恆的娘,为的就是遇到事的时候能用上。 但现在沈縋已然被流放,这枚印信已没了大用,但这张纶却不是踩高捧低之人,方恆在良乡都听说过这位张大人的名头,虽然官至不算太高,却极其清高。 对於这种人而言,钱財无用,其他很多手段都无用,偏偏这枚印信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没错,回头为父写一封信,再盖上你姥爷的那枚印信,想来张大人定会收老三为学生的。” 方恆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 方宏脸色瞬间变了。 “非是我不愿,似张大人这种人,定然是明察秋毫之人,你可以写信,我也可以盖上姥爷的印信,但张大人又岂会丝毫不加调查,就將方旭收为学生?” 方恆瞥了一眼方宏,不疾不徐道。 方宏听到这话,陷入了沉默。 “张大人想查我们家这点破事不要太简单,到时候张大人得知真相,你猜老三的下场会如何?” 方恆有些戏謔道。 方恆这么说,並非是替方旭著想,而是在替自己考虑。 整日这般瞎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方恆这些天也一直在考虑,是否要找个名师读书,说来也巧,方恆选中的名师不是別人,正是张纶,因此自然不能將这个名额让给张旭。 但科举一途,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读书,还要讲究仁义礼智信,最重要的是孝。 方恆之所以一直没有脱离方家,便是出於此种考虑,倘若脱离方家,不说科举之路断绝,却也比其他人难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三年来,方恆苦心经营,一来是真心接济那些邻里,二来则是为了博取一个贤名,一个好的名声对自己將来的仕途会有很大的帮助。 听到这话,方宏一时之间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办了。 “倒也不是没办法,我可以让江叔把方旭安排进太极书院。” 方恆的话让方宏眼睛一亮。 太极书院是前元遗留下来的一个很大的书院,在大明建国之初甚至一度成为大明北方的学术中心,虽然几十年前开始,太极书院逐渐没落,如今已经名声不显,却也是如今京城数得上號的书院了。 只不过如今的太极书院早已徒有其名,只剩下一个空壳罢了,太极书院出来的学生,极少有能中举的。 不过方宏並不清楚这些,他倒是对太极书院的名字如雷贯耳。 方恆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来是为了更好地跟方宏提条件,二来则是想著將来进了京城,方旭身边可就没人护著了,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不是想怎么修理他就怎么修理他。 “江大人愿意安排的话,再好不过了。” 方宏满脸期待地看著方恆道。 “我和江叔的关係素来很好,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我有个条件。” 方恆看著方宏,满脸认真道。 第七章 锋芒毕露的方恆 “什么条件?” 方宏眉毛一挑道。 “我也要去读书,方家不能干预,將来我如何,你也不能再过问。” 方恆结果小桃刚给自己倒的一杯新茶,吹了吹道。 方恆既不想和方家彻底断绝关係,又不想方家干预自己,因此才提出了这个交换条件。 至於方恆的娘当年的死因,方恆迟早要查清楚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即便查清楚,方恆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足够的手腕清算柳氏,清算眼前自己的这个爹。 很多事,要一步步来,一时的气盛没什么用。 “翅膀硬了?你要读书?想跟谁读书?莫不是张大人?” 方宏不是傻子,一听这话,瞬间回过味来了,合著方恆不让方旭攀上张纶,是想自己去。 “这是自然,张大人是我姥爷的至交好友,我去的话,一切都顺理成章。” 方恆並没有隱藏自己的想法,直接挑明道。 “不行!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方宏听到这话,早也没了原本的沉稳,破防道。 这三年的时间,方恆几乎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且他很清楚,这三年时间他和柳氏是如何对自己这个儿子的,若是他爹还活著,听到方恆这话,多半不会反对,甚至还会很高兴,再怎么说方恆也是方家之人,倘若方恆能趁势而起,他方家也算是彻底崛起了。 但方宏不同,他倒不是怕被方恆清算,在他看来,方恆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以后就算得势,也不会把自己如何,他並不认为自己当初的算计,还有如何对方恆的娘这些腌臢事方恆会知道。 他只是单纯的看方恆不顺眼,不想方恆压过方旭,他很清楚,一旦方恆起势,自己的小儿子將来绝不会好过。 至於方家能否崛起,方宏其实不太考虑的,他这个人极其自私,这些年也瀟洒够了,在他看来,即便方恆崛起,也只代表著方恆,他们一家子將来不会变的更好。 但方旭不同。 他却不知道,方恆对当年的事早已知道的七七八八,当年方家的下人,虽然大多数都被柳氏发卖了,但这三年时间,方恆接济过其中不少人,这些人之中,有些对当年的事是知道一些只鳞片爪的,匯总到方恆这里,方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你答应不答应,我都会去,大不了我就把方家这些年的腌臢事全都捅出去,你们干的这些事,足以断了方旭的仕途。” 方恆似乎早就料到方宏不会同意,冷眼看著眼前的男人道。 “反了天了,你是不是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了?” 方宏听到这话,勃然大怒道。 “怎么?这三年我没拿你一文钱吧?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你答不答应其实都影响不大,以我和江叔的关係,花些钱財让江叔帮忙打点一下关係,將来锦衣卫有缺之后,混个锦衣卫噹噹,不难吧,你若是挡了我的科举之路,等我成了锦衣卫,你猜你和柳氏还会不会有好日子过?” 方恆冷笑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你敢!今日我就让你出不了方家的门,我看你还能反了天不成?” 方宏气的直拍桌子道。 一旁的小桃听到这话,直接护在了方恆跟前,似乎准备和方宏拼命。 方恆看到这一幕,有些无奈的將小桃拉到自己身旁。 “你大可以试试,晌午江叔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给京城之中的贵人做甜食,能被江叔称之为贵人的,想来非同一般,別说那贵人了,单是江叔,三日之后若是找不到我,你猜猜他会不会把方家掘地三尺?” 方恆在借势,借江叔的势,借江叔背后贵人的势。 方恆很清楚,以自己这个爹的性子,单靠自己想要走上科举之路难上加难,这是大明,即便自己平日里的花销可以完全不依靠方家,甚至现在方家给自己钱自己也不会要,但方家若是铁了心的想要阻碍自己的科举之路,自己还真是举步维艰。 不如趁著这个机会,彻底和方家摊牌,以后各走各路,互不干扰。 方宏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他直勾勾的看著眼前的少年,似乎想找出少年说谎的证据。 然而方恆註定要让他失望了。 “不必这么看著我,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狗蛋他们都知道,我用了江叔给的银子买了两个羊腿,正在狗蛋家熬羊汤呢。” 方恆说完这话,自顾自的喝了口茶。 “你有钱为何还要我帮你还赌债?” 方宏此时再没了方才的怒气,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力气一般,依靠在椅子上,他很清楚,自己將来恐怕再也拿捏不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你帮我还?別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如今整个仿佛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用的我娘的嫁妆?你有什么钱?” 方恆满脸不屑道。 这一点人情,方恆也不想承,一定要算的清清楚楚,免得日后被拿来说事。 “你!” 方宏瞬间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此时的方宏感觉眼前的少年无比的陌生,过去的三年里,自己这个儿子一直都逆来顺受,不曾和自己有过这般激烈的爭吵,更不曾像现在这般,完全不给自己面子。 他想不明白,方恆是变了,还是性子一直如此,只不过之前一直在刻意隱藏。 说实话,方宏到希望是前者,倘若是后者的话,方宏仅仅是想想,就觉得汗毛直竖。 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过,此时的方宏第一次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老了,但他满打满算,也才三十不到啊,正值壮年。 “你好好考虑考虑,最多三日,三日之后,我就会前往京城,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改变不了,你如果要撕破脸,我也不介意。” 方恆说著再也不理方宏,起身向著方府前院走了过去。 赵桓和王麻子等人此时正在前院等著方恆。 “怎么样,钱拿到了吗?” 方恆看著王麻子道。 “有方少在,岂能拿不到,方少是真仗义,今日我王麻子算是见识了。” 王麻子抱拳行礼道。 “不必客气,將来若是討债的时候,別把人往死里逼就成,凡事留一线。” 方恆笑道。 “应该的,方少日后若是有用得著我王麻子的地方,儘管招呼。” 第八章 神秘的男人 方旭是方宏和柳氏的儿子,他自小被方宏养在外面,不敢让方恆的娘知道,因此即便是平日里给柳氏他们娘俩钱財,也都是小心翼翼,给的也很少。 方旭小时候的生活很是拮据,而且他不敢说自己的爹是谁,因此从小被周围的其他孩子看不起,甚至欺负,许多小孩都骂他是杂种,因此方旭小时候很自卑,极其自卑,甚至一度都不敢出门。 不过柳氏一直给他灌输一个思想,他们娘俩迟早要翻身的,正是因此,方旭和柳氏进入方府之后,无论是柳氏还是方宏都对他极尽宠爱,方旭平日里表现的也很是乖巧,他生怕这种好日子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但时间久了,方旭性格里的那些个弱点开始逐一显现,他对方家的下人比柳氏还要苛刻,动輒打骂,方家的下人和柳氏母子离心离德,方旭可以说是出了很大力。 后来方旭不再满足於欺负家里的下人,他开始报復性的针对方恆,最初的时候,刚开始方恆一点不惯著方旭,只要这小子敢呲牙,方恆就往死里打。 但架不住方宏和柳氏拉偏架,如此几次之后,方旭再找事,方恆乾脆躲著,几天不回方家,大不了再狗蛋或者其他小弟家里住几日。 这三年时间,方旭在整个方府可谓是称王称霸,府中的下人有时候受不了方旭的大骂折辱,就会去找方恆求助,方恆总是有办法整治他,让他消停一段时间。 因此整个方府的下人,绝大多数和方旭的关係都很恶劣,当然,也有打不过就加入的,有那么一两个下人主动去给方旭当了狗腿子,一起欺负其他下人。 “少爷,不好了,夫人被大少爷欺负了。” 方旭正在后院玩耍,他的一个狗腿子著急忙慌地跑过来,喘著粗气道。 方恆虽说在家行二,但老大早夭,自然就成了大少爷。 “什么?反了天了他。” 方旭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这些天他一直憋著怎么整治一番自己的这个二哥,一直也没找到合適的理由,硬来的话,只会適得其反,这是方旭通过无数次教训总结出来的。 但现在不同了,这个方恆如此不知死活,居然敢欺负自己的娘,自己这口气若是忍了,日后还不被他骑在脖子上拉屎拉尿。 “跟我走,今天我要让他认清楚谁是这方家的老大。” 方旭一边擼著袖子一边往前院走。 很快,他就来到了前院,看到了正在和王麻子寒暄的方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方恆,居然敢欺负我娘,今天我要给你好看。” 方旭说著上手就要去打方恆,方恆瞥了方旭一眼,左手抓住他扬起的胳膊,右手抡圆了扇在了方旭脸上。 “以前懒得和你一般见识,给你惯的。” 方旭结实地挨了一巴掌,右脸肉眼可见的红肿了起来,一旁的柳氏见状就要衝上去,却被方宏拉住了。 “老爷,你这是干什么,岂能眼睁睁地看著旭儿被欺负?” 柳氏满脸不可置信的看著一旁的方宏。 “莫要衝动,本就是小旭找事在先,老大身为他的兄长,教训他一下,於情於理也说得过去。” 方宏咳嗽了一声,解释道。 柳氏听到这话,仿佛不认识方宏了一般,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旭能否进太极书院读书,还要看老大,老大和江大人关係很好,这种事还不是江大人一句话的事?” 方宏凑到柳氏耳边,低声解释道。 柳氏听到这话,再也没了方才的怒气,她看著方旭看过来求助的眼神,不忍心地別过了头去。 “这也是为你好,日后去京城读书,若依你这个脾气,说不得要替方家惹下多大的祸事。” 方恆冷眼看著方旭,说完这话,便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了王麻子等人。 “既然事已了,便走吧。” “这是自然,方少请。” 王麻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把方恆让在了身前。 原本王麻子只是听说过方恆的名字,也听手下的小弟说过方恆的事,对方恆最多只是敬佩。 但今日和方恆走了一趟方府,眼看著方家上上下下的下人对这位方少的態度,还有方恆对柳氏和方宏的手段,王麻子意识到眼前的方少將来绝非等閒人物,这种人註定是自己惹不起的。 或者说不用將来,单单是现在,凭藉眼前这位少年和那位江大人之间的关係,想要为难自己一个地痞流氓,不要太简单。 王麻子虽然没读过书,脑瓜子却很活络,看得清形势。 方恆听到这话,也不客气,直接带著眾人离开了方府。 “爹,娘,方恆这么欺负我,你们就看著?” 眾人离开之后,方旭满脸憋屈地看著方宏和柳氏道。 “他是你大哥,这事本就是你的不对,你这性子是要好好改一改,为父给你安排好了门路,过些时日去太极书院读书,到时候可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京城之中都是达官贵人,可不是我们小门小户惹得起的。” 方宏看著方旭,嘆了口气道。 对於方旭这几年的做派,方宏又岂能不了解,不过他出於对柳氏和方旭的愧疚,也就听之任之了。 “方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王麻子说著也不知道跟哪学的戏文,面对方恆,他觉得自己要斯文一些,绞尽脑汁才说出这么几句话。 “好,再会。” 方恆忍著笑,回了个礼道。 言罢,方恆便带著赵桓和王麻子的人分道扬鑣了,直奔狗蛋家里去了。 两人到达狗蛋家中的时候,已经能闻到羊肉的香味了。 “三叔,羊肉燉的如何了?” 方恆看著正在烧锅的狗蛋的爹问道。 “差不多了,已经燉烂了,可以捞出来拆了。” 狗蛋的爹看到方恆和赵桓,顿时鬆了口气。 “那王麻子没为难你吧?” “他敢,那王麻子在我二哥面前跟孙子一样。” 赵桓听到这话,满脸得意道。 “你小子以后管好你这张嘴,这话可不敢往外说。” 狗蛋的爹听到这话,瞪了一眼赵桓道。 “不会不会。” 赵桓缩了缩脖子道。 “那就拆吧,辣椒还有吗?这次的羊油不少,可以做些羊油辣椒油。” 方恆说著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屋檐。 大明百姓基本没有吃辣椒的习惯,辣椒一直以来都被当成一种观赏植物,方恆也是根据那人的记忆知道这东西能吃,上次和狗蛋他们漫山遍野的找,摘了不少,都掛在了狗蛋家的屋檐下晾著了。 “有,都晒乾了,我就收起来了,我让狗蛋他娘去拿。” 狗蛋的爹一边说著,一边从锅中把已经燉烂的羊肉用筷子和锅铲盛出来放在了一个黄瓷盆中。 方恆洗了洗手,然后就开始拆羊肉,一旁的狗蛋等人眼看著方恆將一块块羊肉撕下来,口水忍不住地流了下来,方恆见状直接將一根撕的差不多的羊腿骨递给了狗蛋。 “吃吧。” 狗蛋结果羊腿骨,先是將上面所剩不多的羊肉一点点啃乾净,隨后拿起刀,用刀的后背將骨头敲开,贪婪地吮吸著其中的骨髓。 其他的少年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忍不住吞咽著口水,却没人说什么,毕竟用的是狗蛋家的锅。 很快,所有羊肉都拆好了,方恆让狗蛋的爹將方才煮羊肉的汤先盛出来备用,隨后再次起锅烧油,將一大块羊油放入锅中,开始炼油。 在方恆的操作下,很快,慢慢一大锅羊肉汤就烧好了,还有提前弄好的羊油辣椒油。 那人的香料包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全都用来熬辣椒油了。 “来来来,一人一碗。” 方恆一边说著,一边给院子里的人盛羊肉汤,狗蛋家是没有这么多碗筷的,这些人也都清楚,所以他们来的时候,基本都自带了碗筷。 狗蛋的爹接过一碗羊肉汤,放了许多辣椒油,隨后又加了不少醋,然后溜边喝了一口,顿时满脸满足。 “这羊汤的味道绝了,你小子这手艺开个馆子绰绰有余。” 狗蛋的爹半开玩笑道。 眾人一边有说有笑,一边喝著羊汤,很多人不止带了碗筷,还自带了馒头,对他们而言,不吃馒头单喝这羊汤太过奢侈,也不顶饱。 “好香的羊汤,我也要一碗。”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眾人闻声望去,之间一个面白无须的男人站在狗蛋家大门口,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浆洗的发白了,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不过整个人却显得很乾净,却又有一种怪异感,此人看不出年纪,说他三四十也行,说他五十了,似乎也说得过去。 眾人听到这话,全都看向了方恆,似乎在等眼前的少年拿主意。 “好,我这碗还没喝,你喝吧。” 方恆看了一下锅里,自己盛的每一碗多少都是有数的,刚好一人一碗,此时的锅里已经一点汤水都没有了。 那人听到这话,倒也不客气,径直来到方恆面前,端起那碗羊汤就喝,但他喝羊汤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都是一边吃著馒头,一边喝羊汤,说是狼吞虎咽也不为过,但此人喝羊汤,却是慢条斯理,似乎一点也不著急。 只是此人离得近了,方恆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你这人好生无礼,方公子请大家喝羊汤,他自己也就这一碗。” 一旁一个原本正在喝羊汤的年轻人看到此人这般做派,忍不住说道。 这个年轻人是附近的一个秀才,还是个穷秀才,这几年没少被方恆接济。 “无妨,方才我吃过江叔给的包子了,一会再去买个包子,饿不著的。” 方恆眼看著其他人也要替自己说话,急忙拦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的做派,倒不像一般人,但若是身份显贵之人,身上的衣服却又不至於这样,一时之间,方恆倒是有些摸不准他的身份了。 很快,男人將一碗羊汤尽数喝完,碗底的粉条也被他一点点舔乾净,隨后一脸的意犹未尽。 “好手艺,我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羊汤,当年在大同的时候喝的羊汤也不及这一碗。” 他说完这话,將手中的碗放在了灶台上,隨后看向了方恆。 “老朽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听闻方公子为人豁达,经常接济这良乡的百姓,老朽能否厚顏跟著方公子混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恆才终於想明白此人怪异在何处,他说话的声音和语调和一般的男人不太一样,略显阴柔。 “自无不可,不过我在这良乡恐怕待不了几日了。” 方恆有些为难道。 “无妨,方公子去哪,我便跟著去哪便是了。” 男人浑不在意道。 “你这人好不要脸。” 一旁的秀才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 “好了,这位老先生想来也是身不由己,不必多说了。” 方恆看了一眼秀才,说道。 “闻名不如见面,方公子比传闻之中还要豁达,老朽佩服。” 男人笑道。 “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 方恆忍不住问道。 “老朽姓王,至於名字,多年不用了,许是忘了,你叫我老王便可。” 男人很显然不想提及自己的名字,眼神有些沧桑道。 “既如此,日后王老便跟著我吧,多好的吃食不能保证,应该不至於饿著先生。” 方恆说这话的时候,院子中的其他人基本都已经吃完了,一个个纷纷来到方恆面前跟方恆道別。 “这羊汤太地道了,明日来我家吃饭。” 二丫的爹忍不住夸讚道。 “去什么你家,来我家才对,回头我把我家的鸡杀了,燉汤喝。” 另外一个人反驳道。 “得了吧,你家就那么一只下蛋的鸡,你能捨得杀?” 狗蛋的爹听到这话,满脸不屑道。 “都回去吧,我和这小子说好了,明日来我家吃饭,我家还有不少好东西。” 很快,眾人在说说笑笑之中散去了。 待眾人离开之后,方恆和狗蛋的爹开始忙活著刷锅。 “这小子不错,怪不得江文宜一路上总是跟咱家夸讚。” 老王看著方恆忙碌的背影,低声道。 第九章 神秘少年 三天时间一闪而逝,这三天方恆每天晚上都回方府住,方恆很清楚,现如今的无论是方宏亦或是柳如烟母子都有求於自己,不会將自己如何,更何况还有江叔盯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乱来。 原本只是方恆一人的话,住哪里都行,无论是狗蛋家还是其他小弟家中,都是可以住的,但如今老王跟著方恆,方恆带著一人,不说住別人加方不方便,能否住的开就是个大问题。 就算是相对宽敞的狗蛋家中,一般方恆都是和狗蛋住一屋,老王再跟著的话,显然是住不开的。 对於老王的存在,方宏等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方恆在方家左右住不了几天了。 第三日一早,方恆正要出门,方宏却及早来到了方恆门口。 “怎么,想明白了?” 方恆看著方宏道。 “你答应的能否做到?” 方宏看著方恆,似乎在確认。 “自然,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方恆瞥了一眼方宏,说道。 “什么条件?你莫要得寸进尺。” 方宏一听这话,顿感烦躁,自从三日之前,方恆对他那般態度,让他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方宏就心烦意乱。 “我娘的嫁妆,原本有许多银钱,这些年方家花了大半,想来也剩不下多少了,这些我就不计较了,京城的那几间铺子,日后我要经营,你们不许掺和,也不能再伸手要钱。” 这一点方恆想了很久了,实际上京城的那几间铺子这三年盈利一般,加起来却也赚了不少钱,几百两是有的,这还是在方恆几乎没过问的情况下,这几间铺子稍微经营一下,利润最起码翻几倍,但前提是方家的人不掺和,不伸手。 方恆一直在找机会,现在正是最合適的机会。 “好。” 方宏听到这话,眼珠子一转,决定先稳住方恆再说,至於日后如何,到时候再说。 方恆似乎早就料到方宏会如此说,冷笑一声。 “要立字据,我信不过你。” 方恆早有准备,只要方宏立了字据,自己背靠江叔,別说方宏,就算是自己的爷爷还活著,也奈何不了自己半分。 方恆娘的嫁妆按照大明律是应该归方家还是方恆,其实是很模糊的,大明律只规定了女子改嫁的话,嫁妆归夫家,但方恆不想因小失大,因为这些外物影响了自己的前途,一旦方家或者柳氏闹起来,自己首先得担一个不孝的名头。 即便方恆的娘將这几间店铺的红契给了方恆,方恆也不好直接拿出来经营,真要这么做了,无论是方宏还是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方恆现在要做的就是確保这几间铺子的所有权,京城的铺子价格並不算太贵,一般单买店铺的话,七八间房子的店铺也就二三十两,贵点的四十两上下。 沈縋当年给女儿陪嫁的这几间店铺可都是优质资產,三年前这些店铺每年加起来就能赚大几百两,这三年因为无人过问,全靠各个店铺的掌柜的自主经营,再加上沈家的倒台,原本需要巴结沈家的那些人,基本都很少去这几间铺子了,因此赚的少了大半。 实际上方恆有些瞧不上这几间铺子,这么多铺子加起来,还不如自己胡乱折腾赚得多,不过这毕竟是自己的娘留给自己的,方恆自然不会轻易將它们交出去。 实际上方恆这三年能赚这么多,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江叔的帮扶,说是帮扶也不准確,江叔身为锦衣卫,具体官职方恆不清楚,但能接触到的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像这次做甜食,五两银子做一次,不在少数,甜食还只是方恆最近才做的,之前方恆还给一些达官贵人府上的小姐做过马面裙。 马面裙可要比这些甜食赚钱的多,不过马面裙这东西,要讲究缘分,毕竟江叔公务繁忙,要等他閒了,才会帮方恆牵线搭桥,当然,江叔在其中也赚了不少,这一点方恆是清楚的,方恆也明白,这钱就该江叔赚。 “你!” 方宏被自己儿子这话憋得不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了。 这三年时间,方宏虽然也想著从方恆手中拿到那几间铺子的红契,不过他也清楚,沈家一倒,那几间铺子大不如前,如今方家还有一些家底,虽然不算多,但在京城盘下来几间铺子还是没问题的,既然如此,为了自己小儿子的前途,將这几间铺子让出去又如何? “好,我答应你,一会就立字据。” 方宏咬牙道。 方恆听到这话,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旁的老王全程看著这对父子的交锋,心中对眼前这个少年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方家的事他是知道的,江文宜暗中將他从南京接到此处,一路上和他说的最多的便是眼前的少年,其中自然不乏方家之事。 老王跟著方恆,也是权宜之计,他如果直接进入京城的话,就太过扎眼了,到时候恐怕会引起很多人的忌惮。 有个贵人要跟他学领兵之道,又想绕过大多数人的耳目,自然要想些办法。 之前江文宜说过,方恆绝不甘心一直待在良乡,迟早要进京城的,到时候他跟著这个少年一起进京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毕竟他离开京城数十年了,早已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京城之中那些大人物但凡不深入调查的话,没人能认得出他来。 但谁又会去调查跟著一个少年混饭吃的老傢伙呢。 约莫一炷香之后,方恆如愿以偿的拿到了方宏签字画押的字据,將其收了起来,隨后便带著老王出了方府,直奔狗蛋家去了。 到了狗蛋家,方恆直奔那桶正在发酵的牛乳而去,打开木桶盖,拿掉盖在上面的笼布,方恆看了一眼牛乳的状態,此时的牛乳经过两天多的发酵,已经分为了上下两层,上层粘稠,被称之为奶嚼口,方恆用勺子將这些奶嚼口全都捞了出来,放在一个铁盆之中,这铁盆是之前方恆找铁匠打的,专门用来做甜食的。 二十斤牛乳,最后也只捞出来小半盆奶嚼口,剩下的绝大多数,则是酸奶。 方恆將酸奶盛了一碗,直接递给了一旁虎视眈眈的狗蛋,狗蛋接过酸奶,嘿嘿一笑,隨后大口大口的喝起了酸奶。 按照方恆脑海之中那人的记忆,这酸奶不加糖霜的话,味道一般,要加足够多的糖霜才好喝,不过糖霜极其昂贵,正所谓一两糖霜一两金,方恆自然不会將这般昂贵的糖霜浪费在这些酸奶上。 “剩下的这些,把其他人叫来分了吧。” 方恆说著將木桶放在狗蛋面前,狗蛋当即如同领了任务的將军一般,提著木桶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去了。 隨后方恆將铁盆之中的奶嚼口全都倒入了锅中,然后亲自烧火,以小伙开始熬煮奶嚼口,一边熬一边持续不断的搅拌,防止糊锅,这是一个很耗时间和功夫的过程,整个熬煮的过程大概要持续两个时辰左右,最终熬出一层黄橙橙的酥油。 这些酥油冷却之后,就成了一块黄色的油状物,按照方恆的记忆,这东西叫酥油,也叫黄油。 將黄油製作完成之后,方恆拿出早已买好的白面,隨后將一块块黄油和一大勺糖霜放入白面之中开始揉面,最终將黄油糖霜和面完全混为一体,再用擀麵杖將和好的面擀成一层麵皮,隨后將这层麵皮摺叠之后继续擀,继续摺叠,再擀,如此往復。 最后將擀好的麵皮均匀地切成很多块,將每一块都揉成一个小碗的形状,隨后將一颗颗鸡蛋搅拌均匀,加入糖霜,均匀地倒入小碗之中,再將这些小碗放入之前方恆垒的烤炉之中,开始烤。 很快,一阵阵极其诱人的香气传遍了狗蛋家的院子,原本正在喝酸奶的那些少年闻到这个味道,一个个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过他们也清楚,这甜食不是他们能吃的,是要给京城之中的贵人的,能有这酸奶吃,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老王全程看著,等到蛋挞出炉的时候,老王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也不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这般香甜的甜食的,他虽然没吃,但从这诱人的香味也明白,眼前的甜食定然十分美味。 不过这次老王却没提出要吃,他可是清楚这甜食是给谁的,那贵人无论怎么说,都算是他的主子,他自然不敢僭越半分。 这些蛋挞做好之后,方恆將其用牛皮纸包裹起来,隨后放在一个食盒之中,儘量保温。 “这是做好了?” 江叔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来了,他很清楚这甜食做好之后一定要儘快吃,越快吃味道越好,为了让贵人早点吃到,他自然要提前一些来。 “做好了。” 方恆一边將食盒递给江叔,一边拿著一个帕子擦著脖子里的汗。 江叔接过食盒,转身就要离开,他不想耽误,却被方恆叫住了。 “江叔,有件事恐怕要劳烦你。” 方恆斟酌了一下言语道。 “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不能耽误贵人吃这美味。” 江叔说完这话,来到了狗蛋家门口,直接翻身上马,直奔京城去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眼看著到了下午,江叔骑著马去而復返。 “贵人对这甜食很满意,这是贵人赏你的。” 他说著將一块玉佩递给了方恆,方恆接过玉佩摸了摸,只觉手感很润,不过方恆对玉一窍不通,也看不出好坏,便隨手掛在了腰间。 “方才你说有事,何事?” 江叔看著方恆如此暴殄天物,想要提醒,最终还是放弃了。 方恆当即將这几日方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江叔,方恆很清楚,江叔身为锦衣卫,想要查的话,能把方家的事查的底朝天,刻意隱瞒一些事是自作聪明,因此方恆说的很详细,没有半分隱瞒。 “这事啊,好办,太极书院现在也破落了,名头大罢了,没几个大儒在里面教书,你那个弟弟去太极书院正好。” 江叔浑不在意道。 “不过张大人那里,我却是不好为你举荐,张大人乃是清流,还不是一般的清流,乃是真正的好官,一般的清流都视我们为洪水猛兽,骂我们是朝廷的鹰犬,因为他们屁股不乾净,这位张大人虽然不会如此,但和我们锦衣卫之间还是要划清关係的。” “张大人那里就不劳烦江叔了,我那里还有我姥爷的印信,到时候写一份拜帖,想来是拜张大人为师不难。” 听到江叔的话,方恆说道。 “如此甚好,你早就应该去京城了,以你的本事,在这良乡完全施展不开,你这性子,將来入了朝堂,定会如鱼得水。” 江叔欣慰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隱晦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王,似乎在说我说的没错吧。 江叔离开之后,方恆看向了一旁的狗蛋等人。 “你们谁愿意和我一起前往京城,京城之中我有几间铺子需要人打理。” “我去。” 狗蛋第一个跳出来道。 “我也去。” “我也去。” ..... 一时之间,从者如云。 “好,那就都去。” 方恆来者不拒道。 京城之中的铺子,方恆准备用其中一个开一个甜食铺子,另外一个开一个衣坊,倒不用想著赚多少钱,毕竟在京城,赚的钱太多的话並非好事,只要能养活这群兄弟们就可以了。 另外一边,江叔回到京城之后,直奔太子府而去。 “文宜,如何了?” 太子府之中,一个身形有些消瘦的少年看到他之后,屏退了其他人问道。 “启稟殿下,已然安排好了,汪大人如今正跟在方恆身边,方恆方才请我帮忙。” 他当即將方恆方才的请求说了一遍。 “如此甚好,等这小子进了京城,我想吃这甜食就不必如此麻烦了,到时候还可以借著吃甜食的由头,去汪师父那里学领兵之道。” 少年点了点头道。 江文宜听到这话,反倒是满脸忧虑。 “殿下,贸然跟著汪大人学这些,若是被那些人知道了,恐怕.......” “怕什么?难不成就这么看著大明烂下去不成?” 少年神情不悦道。 第十章 进京 方恆离开良乡的时候,方家的人一个出来送的都没有,反倒是方家的不少下人,都偷偷拿了一些东西给方恆。 “少爷,这些是奴婢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私房钱,全都给你吧,出门在外,缺不得钱財。” 小桃满脸不舍地看著方恆,隨后从自己的荷包之中取出几张钱票,面额不大,却已经是小桃的全部积蓄了。 方恆看著手中的钱票,愣了愣,隨后又將钱票递还给了小桃。 “你的身契,我已经要了过来,这些钱財你留著,想留在方家就留在方家,不想留就自己做个小买卖,或者找一户好人家嫁了。” 方恆摸了摸小桃的头笑道,说完这话,方恆从怀中拿出小桃的身契,交给了她。 小桃接过身契,眼睛瞬间红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少爷居然还替自己考虑。 “奴婢不留在方家,也不会嫁人,奴婢就跟著少爷,少爷去哪我就去哪,这些年都是我伺候少爷。” 小桃有些倔强道。 “你想跟著就跟著吧。” 对於小桃的话,方恆並未拒绝,这些年在方家確实都是小桃在身边伺候自己,小桃让若离开的话,方恆多少还有些不太適应。 小桃听到这话,顿时破涕为笑。 “少爷等我一下。” 小桃说著转身回了方府,不到一字钟的时间,小桃就背著一个包裹来到了方恆面前,显然这小妮子早就將东西整理打包好了,似乎早就做好了跟著方恆一起去京城的准备。 “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方恆看著小桃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小桃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红了。 “奴婢昨晚一直想著要是能和少爷一起去京城便好了,想著想著,便忍不住收拾了行礼,心里想著今日能跟少爷走最好,不能走再把东西放回去便是。” “都回去吧,你们的东西我就不要了,带不了这么多,方旭过不了多久也要去京城了,为难不了你们,他若是为难你们,你们就给我写信,我在京城好好收拾这小子。” 方恆看著眼前满脸不舍的方府下人,说道。 “少爷一路保重啊,京城不比良乡,要多个心眼。” 方家的门房看著方恆,摸了摸眼泪道。 “回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隔一段时间我就回来一次,到时候给你们带京城的好吃的。” 方恆转身衝著背后挥了挥手,怕自己再多愁善感,便没再回头。 方恆带著小桃和老王,约莫走了一刻钟,来到了良乡县城东门,此时的东门,狗蛋等人都背著行李等候方恆多时,不只是狗蛋他们,狗蛋他们的父母也都来了。 “京城可不是善地,你们要多加点小心,遇事莫要强出头。” 狗蛋的爹看著眼前的这些少年,眼神之中有些担忧道。 “爹你莫要担心,不是有二哥在吗,二哥做事一向稳重。” 狗蛋忍不住说道。 “这倒也是,这小子处事一向稳重。” 狗蛋的爹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眾人正说话间,两辆驴车来到了方恆等人面前,驾车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几日跟在王麻子身后的两个小弟。 “我们大哥听说方少要去京城,让我俩送方少一程。” 其中一个车夫下了驴车,冲方恆抱拳行礼道。 王麻子是个聪明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看人却很准,从前几日他和方恆的第一次接触,王麻子就明白,这个少年將来定然不一般,再加上王麻子本就佩服方恆的为人,似他这种混混,最讲究江湖义气,而方恆,偏偏是最局气的那个。 当王麻子得知这位方少要前往京城的时候,无论是出於对未来的考虑,还是其他方面,他都要派出两个小弟驾著驴车去送方恆等人,留下个善缘。 “代我多谢王老大,我就不和你们多客气了。” 方恆回了个礼道。 “应该的,方少快上车吧。” 那车夫说著坐在了车把手上。 “上车吧。” 方恆招呼了一声,眾人纷纷上车。 方恆加上狗蛋等人,还有小桃和老王,拢共十几个人,每一辆驴车都要坐七八个人,因此格外的拥挤,不过这些少年此刻满心的兴奋,自然不会觉得挤。 最终小桃不得不坐在了方恆的怀里,这才勉强挤下这么多人。 “列为,坐稳了。” 车夫说完这话,手中的鞭子抽在了驴屁股上,抽的並不重,驴和马不一样,倘若抽的重了,驴脾气上来了,死活都不会走。 良乡距离京城不算远,从良乡东门出发,抵达京城西门的话,也就六十里左右。 京城附近的官道相对而言要好很多,但驴车的车軲轆毕竟是木头的,硬的,因此一路上格外的顛簸,没过多久,小桃就没顛的脸色酡红。 “少爷,你身上怎么还藏著一根棍子?” 小桃低声道,声音很小,只有方恆能听到。 方恆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怪异。 “第一次去京城,总要有个东西防身,万一路上遇到歹人怎么办?” 方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还是少爷考虑的周到。” 小桃听到这话,便没再多问,只是隨著驴车的顛簸,小桃的脸色愈发红润。 驴车的速度並不快,仅仅比走著略快一些,主要是省力,眾人就这么一路顛簸了两个多时辰,这才看到了京城的城门。 包括方恆在內的大多数少年,都是第一次来京城,良乡距离京城只有六十里,但就是这六十里,成了他们和京城之间的天堑,像狗蛋的爹倒是来过京城不少次,大多跟著主家来京城採买的。 相对於良乡,京城的物价要便宜很多,因为京城人多,人多吃的就多,每日光宰杀的牲口就不计其数,像羊肉之类的,当日卖不完剩下的就卖不上价了,因此一般会当日便宜卖完。 但良乡的人口和京城一比,那就差远了,肉铺都不敢杀太多,因此价格自然要贵很多。 良乡还好一些,倘若到了乡下,或者更偏僻一些的地方,这种差距更为强烈,很多乡下的地主一年到头都捨不得吃几顿肉,倒不是吃不起,而是吃一次就要杀一次牲口,杀了当日吃不完,即便能多放一两日,也放不了多久,时间久了肉就放坏了。 乡下的地主甚至不如京城普通百姓的吃得好。 很快,两辆驴车就到了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 方恆当即下了马车,將身上的路引拿了出来,这路引是良乡县尊开的,格外的顺利,似乎是江叔提前打过招呼了。 不只是方恆,狗蛋等人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路引。 “方少,我等只能送到这里了,我们没开路引。” 方恆方才坐的驴车的车夫衝著方恆行礼道。 “有劳两位了。” 方恆说著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放在了此人手中。 “方少这是什么意思?” 车夫看著手中的铜钱,满脸不解道。 “两位一路劳顿,送我们到这里,现在的天又热,我看那边有个茶肆,两位可以在茶肆喝喝茶,歇歇脚。” 方恆笑道。 “方少不愧是方少,没得说!” 那车夫当即竖起了大拇指,至於方恆给他的铜钱,也不再推辞。 “你们怎么这么多人一起来京城?” 守城士兵查看完路引之后,看向了方恆道。 “小子是来京城求学的,京城之中,还有我家的几间铺子需要打理,因此都带了些人,还望官爷通融。” 方恆说著,又拿出一把铜钱,不著痕跡地塞在了此人手中。 方恆倒是可以搬出江叔的名號,定会畅通无阻,但方恆很清楚,这里是京城,如非必要,不要乱报江叔名號,不然说不得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方恆等人来京城的原因,路引上已然写的明明白白,这守城兵这么问,无非是瞧方恆等人年轻,想要捞点油水罢了。 方恆自然也明白,能花点小钱就解决的麻烦,本就不算麻烦。 那士兵接过铜钱,掂量了一下,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小子挺上道,这是你们的路引,收好了。” 他说著將方恆等人的路引还了回来。 方恆等人接过路引,便直奔京城而去。 狗蛋等人看著京城繁华的街道和路边的一个个摊子,一时之间看花了眼,反倒是小桃,顛簸了一路,此时还有些腿软。 至於老王,则露出了一副久违的表情。 “二哥,我们去哪?” 狗蛋看著方恆,忍不住问道。 “去我的铺子,以后就住那里。” 方恆说著打量了一下京城的布局,很快就找准了方向,直奔东边去了。 眾人急忙跟上。 很快,眾人就来到了一家衣坊门口。 “各位可管理面请。” 衣坊之中跑堂的看到方恆等人,当即来到门口,热情招呼。 “你们掌柜的呢?” 方恆打量了一下衣坊內部,並没有发现掌柜的在何处。 “您找我们掌柜的何事?” 跑堂的试探道。 方恆听到这话,並未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从隨身的包裹之中取出店铺的红契,还有方宏立的字据,铺在了柜檯上。 “识字吗?” 方恆看著跑堂的问道。 那跑堂的拿起红契和字据看了看,其中有许多字他不认识,不过大致是看明白了。 “小的王小二,见过东家。” 王小二急忙躬身行礼道。 “无需多礼,掌柜的人呢?” 方恆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眉,自己进入店铺这么久,都没看到掌柜的人在何处。 王小二听到这话,却是嘆了口气。 “掌柜的被人挖走了,这事也怪不得他,他一人守著这间铺子三年,三年了,东家您一直没来,他守不下去了,冯家铺子一年前就差人来请他了,直到前些日子,他终於熬不住了。” “无妨,你带著他们去收拾出来几间厢房,我们要住。” 方恆看了一眼身后的狗蛋等人道。 “好嘞。” 王小二说著便向铺子后面走去。 这家衣坊是方恆手中最大的一个铺子,单是门面房就有七八间,后院的厢房还有六七间,足够方恆等人住了。 这个铺子的掌柜的,方恆听自己的娘提起过,叫陈四,出身低微,没个正经的名字,当年方恆的姥爷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饭碗,本事一般,守成有余。 原本在方恆的料想之中,此人最不应该被挖走,倘若没有当年的沈家,陈四说不得早已饿死街头,偏偏他被人挖走了。 方恆可不认为挖他的人是看重陈四的能力。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有人盯上了自己的这间铺子。 这道也合理,这间铺子的位置本就极好,铺面也够大,倘若一般京城的店铺能卖个二三十两的话,那么这间铺子起码得四五十两,甚至更贵。 主要是位置溢价会很高。 倘若是做成衣生意的,將这间铺子弄到手的话,那价值就更大了。 怪不得此时店铺之中门可罗雀,原来有这层原因在。 方恆打量了一下店铺,发现铺子之中无论是成衣还是料子都少的可怜,这本就不正常,按理来说这三年铺子是盈利的,虽说盈利不多,但总不至於连进货的钱都没有。 “陈四!” 方恆念叨著陈四的名字,忍不住冷笑。 “东家,厢房收拾好了。” 没过多久,王小二来到方恆面前道。 “你去买一些吃食。” 方恆说著递给了王小二几十个大子。 王小二接过铜钱,听到要自己去买些吃的,眼睛顿时亮了,自从陈四被挖走之后,铺子里便没钱了,他这几日吃的那叫一个素。 很快,王小二买了二三十个包子,还有不少滷好的猪下水。 狗蛋等人看到这些东西,一个个口水都流下来了。 “京城的物价好生便宜,这些猪下水多少钱?” 方恆看著王小二问道。 “要不了多少钱,两个大子一斤。” 王小二一边说著,一边將这些吃食铺开,放在桌子上。 方恆拿了两个包子递给了老王,老王也不客气接过包子就开始吃了起来。 隨后方恆又拿了两个给了小桃。 “吃吧,都別抻著了。” 方恆说完这话,拿起一个包子,开始吃了起来。 狗蛋等人听到这话,一个个如同饿虎扑食一般,风捲残云。 第十一章 我乃威武大將军朱寿 第二日一早,方恆便拿著早已写好的拜帖,直奔张府去了。 张纶家的位置,还是江叔告诉方恆的。 张府距离方恆铺子的位置並不算远,哪怕是走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也就到了。 “你这娃娃,所来何事?” 张府的门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髮却已经白了大半,身形也有些佝僂。 关於张府的门房,方恆特地向江叔打听过,京城每家每户都有什么人,什么性子,自然瞒不过北镇抚司,特別是朝中这些要员的门房,江叔根本就不用翻找卷宗,全都在脑子里。 “张府的门房啊,脾气有点倔,性子隨张大人,见了他莫要塞钱,他最反感这个,直来直去便可。” 这是江叔的原话。 “老丈,小侄的外祖父乃是沈文渊,和张大人乃是故交好友,今日特来拜会张大人。” 方恆说著双手递上拜帖。 门房听到这话,仔细打量了一下方恆,眼前少年的长相,倒是依稀有些许当年沈大人的风采,想来方才的话做不得假。 “我家老爷上朝去了,等老爷下了朝会,我自会將这拜帖交给他,你且回吧。” 门房对方恆的感官很不错,眼前的少年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不失分寸,这让他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有劳老丈了。” 方恆躬身行了个礼,隨后转身离去。 最重要的事办了,方恆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去的路上走的倒也不像来的时候那般急了,一边走一边看著路上摆摊的小贩,路过一个包子摊的时候,买了几十个包子,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方恆隨手买了一串。 拎著这些吃食,方恆很快就回到了衣坊,刚到衣坊门口,就看到了狗蛋等人正在和一个衣著华贵的少年对峙,少年身后跟著几个人高马大的,似乎是侍卫。 “二哥,你回来了,这傢伙嘴臭得很,我忍不了了。” 狗蛋看到方恆,指著华衣少年道。 “这位公子,不知小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还望海涵。” 方恆摆手制止了狗蛋,让他不要继续说了,隨后衝著华衣少年抱拳行礼道。 “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几个傢伙不懂规矩,不识礼法,再加上小爷今日心情不好,想找个人打打架。” 少年看到方恆,脾气似乎好了许多,再也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 “还望公子不要见怪,我等昨日才从良乡来到京城,他们都出身低微,自小便没学过太多规矩。” 方恆很清楚,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財,做生意最大的忌讳便是和客人吵架,或者闹的不愉快。 一个客人,可能不会在你这里买东西,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收益,但倘若你得罪了他,那么他能坏你很多生意,甚至能將你的店铺名声坏掉。 “小事,不必如此。” 少年看到方恆如此做派,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摆了摆手道。 “你便是方恆?” 少年看著方恆,忍不住问道。 “正是在下,不知公子如何知道在下的名讳的?” 方恆有些疑惑道。 “我堂姐前些日子通过江大人找你做过马面裙,还找你做过甜食,昨日我们去找江大人,想找你做甜食来著,江大人说你来京城了,让我自己来寻。” 少年说话自有一番气度,远不是狗蛋等人能比的。 方恆听到这话,顿时恍然,这三年来,自己在京城確实累积了不少主顾,想来这位便是其中之一。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方恆客气道。 “在下朱寿,威武大將军朱寿。” 少年煞有介事道。 对於少年突然的不著调,方恆到並不觉得意外,京城的这些个公子哥一个个养尊处优,眼前这个少年年龄又和自己相仿,有些少年趣味也很正常。 “不知朱公子前来,是要订马面裙,还是要甜食?” 方恆一边说著,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將朱寿请进了铺子里。 一旁的王小二自然明白,眼前的这位恐怕是贵客,急忙看茶。 方恆从王小二手中接过茶杯,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去。 “这都什么破茶叶,这种茶叶怎么能用来招待客人呢?赶紧去弄好的。” 方恆瞪了一眼王小二道。 方恆很清楚,铺子里可能没有更好的茶叶,但姿態是要做足的。 “无需麻烦了,这茶挺好。” 朱寿倒也不做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看到朱寿这番作態,狗蛋等人的脸色好了许多,没了方才的不忿。 “我这次来,是想买甜食的,你都会做些什么甜食,见样来一份尝尝。” 朱寿吐了几口茶叶沫子之后,將茶杯放在了桌子上,这才说起了正事。 “在下会做的甜食不算多,也就那么几样,不知朱公子是否著急?若是不急的话,朱公子可以等上三日,酥油发酵需要三日,若是急的话,在下便去买现成的酥油,只是那现成的酥油要贵很多。” 方恆斟酌著用词道。 “那这样,你先买一些酥油,做一些出来,我先吃著,剩下的可以慢慢发酵酥油,买酥油的钱我付。” 朱寿一边说著,一边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五两银子,你先用著,不够的话再和我说。” “如此甚好,还是朱公子考虑的周到,五两银子足够了。” 方恆一边说著,一边接过银子,隨后將银子递给了身后的王小二。 “你带著他们找个奶房,买五十斤牛乳,再买两斤酥油和一斤糖霜,面和鸡蛋也多买些。” 方恆看著王小二道。 对於京城,方恆等人可谓是人生地不熟,贸然拿著银锭子上街,恐怕会被有心人盯上,但王小二就不同了,他是京城的熟面孔,再加上是这衣坊的跑堂的,替衣坊採买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这事他出面最合適不过。 王小二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满脸的不可置信,眼前的东家就这么把一锭银子交给了自己,就不怕自己跑了? “愣著干什么?赶紧去啊!” 方恆看著发愣的王小二,催促道。 “啊?哦,我就去,不过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抬不动,你们谁跟我去?” 王小二看著旁边的狗蛋等人道。 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可以让人送过来的,但王小二不想引起东家的怀疑,倘若没个人跟著,回头花了多少钱,自己还真说不清。 “奶铺子不能让人送过来吗?” 方恆有些不悦道。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 王小二有些犹豫道。 “方兄,他这是怕没人跟著去的话,回头花多少银钱说不清楚。” 一旁的朱寿摇了摇手中的摺扇道。 “哪这么多弯弯绕绕,既然让你去办了,自然信得过你,你说多少便是多少。” 方恆有些不耐烦道。 王小二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感动。 “东家放心,我定不会虚报的。” 他说著便出了铺子。 “让朱公子见笑了,在下昨日才来到京城,这间铺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方恆笑道。 “无妨,方公子为人豁达,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下佩服。” 朱寿夸讚道。 “公子谬讚了。” “对於方公子,在下倒是有些了解,江大人说方公子出了甜食做的好吃之外,平日做饭也是极其美味,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蹭一蹭饭。” 朱寿隱晦地看了一眼方恆等人身后的老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给饭钱。” 他又补充了一句。 “朱公子哪里的话,朱公子赏识,自无不可。” 方恆倒也没说不收钱,毕竟自己和眼前的这位朱公子算不得熟,他这般贸然蹭饭,实际上已经算是有些冒昧了,不过方恆敞开门做生意,对方既然愿意给钱,那再好不过,如此一来,也可以减少一些自己的花销。 狗蛋等人跟著自己,每日光是吃食,便是一笔很大的花销,如这几十个包子,就是几十个大子,这还只是一顿的,顿顿这么吃的话,恐怕要不了几天,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钱財就会被花光。 想到这里,方恆將方才买的包子递给了狗蛋等人。 狗蛋等人早已被包子的香味將馋虫勾了出来,但碍於外人在场,他们並没有表现出来,现在接过包子,也並没有放浪形骸,就怕给方恆丟人。 “去后院吃吧。” 方恆看了一眼狗蛋等人道。 狗蛋等人听到这话,如蒙大赦,纷纷离开。 “小桃,这个给你。” 方恆拿出那串糖葫芦,递给了正要离去的小桃。 “谢谢少爷。” 小桃接过糖葫芦,满心欢喜道。 王小二办事的效率很高,很快,两个人抬著一大桶牛乳送到了衣坊之中,至於其他东西,王小二一人便可以拿过来了。 方恆看了一眼牛乳,放在一旁发酵,不再管它。 “不知朱公子想吃些什么?” 方恆看著朱寿问道。 人家既然要付钱,自然要尊重食客的意愿。 “隨意便好,你们吃什么我便跟著吃什么。” “鹿肉?” 方恆继续问道,有人付钱,自然要吃些好的,所幸鹿肉倒也不算太贵,和比羊肉稍贵一些。 “鹿肉不错,还能补气血。” 朱寿拍了拍,又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要不了这么多,方才的应该还够。” 方恆急忙说道。 “那就先存在你这里,日后说不得要经常来蹭饭。” 朱寿浑不在意道。 “好。” 方恆听到这话,便也不再推辞了,只是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奇怪,哪有人刚认识就厚著脸皮到別人家一直蹭饭的。 “东家,牛乳两文钱一斤,五十斤拢共收了九十文钱,便宜了十文……” 王小二正要向方恆报方才採买的明细,被方恆抬手阻止了。 “不必报了,再去买十斤鹿肉,十斤萝卜,再买些豆酱,葱姜和香料。” 方恆很清楚,方才的五两银子恐怕连一两都花不到,自然不能让王小二將成本报出来。 按照方恆脑海之中的记忆,燉鹿肉或者牛肉这些,需要用到郫县豆瓣酱和黄豆酱,郫县豆瓣酱这种东西方恆听都没听过,也不知道是否存在,至於黄豆酱,则和自己印象中的豆酱一般无二。 “我这就去买。” 王小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又离开了铺子。 方恆则拿起了桌子上的酥油麵和鸡蛋,向后院走去,后院是有厨房的,之前陈四没离开的时候还经常开火,陈四离开之后,王小二也只能自己琢磨些简单的吃食,开火便少了。 “朱公子自便,我这就去给公子做甜食。” 方恆看著朱寿道。 “好。” 朱寿听到这话,不以为意道。 方恆来到后院,看到了已经吃完饭的狗蛋等人。 “找些转头,再弄些土,弄个烤炉。” 方恆看著狗蛋道。 之前在狗蛋家,那个考虑便是方恆和狗蛋一起完成的,烤炉怎么弄,除了方恆之外,也就狗蛋清楚了。 “和之前那个一样吗?” 狗蛋有些不確定的问道。 “一样。” 方恆说完便不再理会狗蛋等人,直接来到了厨房。 將厨房的案板用清水清洗了一边之后,方恆便开始用黄油和糖霜和面,不断地摺叠再揉,这是一个慢功夫,急不得。 將面揉好之后,方恆將这些面分成了几分,其中一部分用来做蛋挞,另外一部分用来做一个千层,至於千层之中放什么,方恆巡视了一下厨房,发现了几个苹果,便將苹果削皮切块,放入揉好的麵皮之中,再不断地摺叠。 这一次方恆就准备做这两样,甜食方恆会做很多种,但要慢慢来,一次拿出太多並非好事。 將这两样东西弄好之后,方恆出去看了看,发现狗蛋等人已经將炉子垒的差不多了,但炉子光垒好还不行,还需要用火炙烤,將其烤的坚固。 方恆忙碌的同时,衣坊之中,原本在后院的老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铺子之中,来到朱寿麵前,躬身行礼。 “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此时的衣坊门口,朱寿带来的那几个侍卫正全神戒备著。 “汪师父不必多礼,劳汪师父舟车劳顿来到这京城,本宫很是惭愧,若不是本宫离不开这京城,早就去南京找汪师父了。” 在汪直面前,朱寿说话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洒脱可倨傲,只剩下身为学生的自谦。 “殿下哪里的话,这话折煞奴婢了,殿下愿意学领兵之道,本就是好事,咱大明的兵权,终究好事要握在您和陛下手中的。” 老王嘆了口气道。 第十二章 结拜 方恆做好甜食之后,拿到了朱寿麵前,朱寿每样吃了一个,很是满意。 “你这手艺確实没的说,整个京城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朱寿看著方恆忍不住夸讚道。 “朱公子谬讚了,这些甜食放了大量的糖霜和酥油,不宜吃的太多,对身体不好。” 方恆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王,有些意外道。 “放心,我们老朱家就爱吃些甜食,我祖上一个比一个爱吃甜食,有几位正是因为吃的甜食太多,將身体吃坏了,这个我还是清楚的。” 朱寿吃完点心,喝了口茶润了润口道。 “如此甚好。” 方恆听到这话,便没再多说什么。 “这位老先生倒是博学多才,我与他相谈甚欢。” 朱寿注意到了方恆的眼神,解释道。 方恆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看向老王。 老王跟著自己的时间不久,方恆也能从老王的言行和气度上感觉出老王似乎有著非同一般的过往。 不过这些老王从来不提,方恆也不好问。 没想到老王和这位朱公子还能聊到一块去。 方恆並未因此不高兴,对方恆而言,老王越有本事越好,这种人留在自己身边,关键时刻总是能替自己出谋划策的。 “这位朱公子对领兵之道感兴趣,老朽年轻的时候,带过一段时间的兵,因此聊了一些。” 老王看著方恆的眼神,解释道。 “领兵之道?不知我能否旁听?” 方恆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自己脑海中每天都会多出来那两人新的记忆,这两天关於那个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的记忆之中,多了许多关於领兵的东西,那个男人和他的那些兄弟似乎因为徭役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最后进入了一座山中,躲躲藏藏一段时间之后,天下似乎都在造反,於是他们也跟著造反了。 后来那男人和一群人一起跟在一个叫楚怀王的男人身旁,楚怀王说先入关中者为王,男人便硬了下来,方恆的记忆之中,楚怀王给男人封了一个封號:武安侯。 知道这个封號之后,方恆浑身一震,方恆虽然没怎么读过书,却也听过不少戏文,很清楚整个歷史上能被封为武安侯的人並不多,却都是大仗极其厉害之人,而且这个封號似乎带著某种诅咒,被封为武安侯的人,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楚怀王,武安侯,这让方恆联想到了秦末群雄逐鹿之时,自己的这些记忆,似乎和汉高祖刘邦高度吻合,只是方恆並不清楚,汉高祖当初是否被封过武安侯。 这两天方恆脑海之中多出了太多关於打仗的记忆,记忆中的男人从一开始不太会大仗,要靠著劝降才能一路高歌猛进,到后来越打越顺手,越打越从容,甚至在中途遭遇了大將杨熊带领的数万大军的时候,也能將其击败。 杨熊? 这个名字方恆还真没听过,等回头读书了,定要好好了解一下,此人领兵打仗是什么水平。 这些记忆让方恆觉得不可思议,虽然男人年轻时当过游侠,但他起兵的时候已经年近五十,年近五十从无到有学会领兵打仗,而且进步的如此夸张,这个男人似乎有些过於恐怖了。 “自然可以,我等可以一起商谈。” 朱寿听到这话,並未反对。 “如此便移步后院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恆做了个请的姿势道。 朱寿听到这话,也不矫情,直接起身,跟隨方恆和老王来到了后院客厅之中。 “咳咳。” 眼看著两人都看著自己,老王咳嗽了一声,朱寿见状,端起旁边的茶壶,给老王倒了杯茶。 老王也不推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方恆看到这一幕,心想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这朱公子方才还桀驁不驯的,现在在老王面前像是一个乖宝宝。 “不瞒你们,其实老朽不会领兵打仗。” 老王第一句话就大大出乎了方恆两人的预料。 “老先生哪里的话,从方才您的话我能听出来,您以前定是能征惯战之人。” 朱寿不著痕跡地拍了个马屁道。 方恆听到这话,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朱寿,心想这小子怎么这么能拍马屁,把自己的词都给说了。 方恆倒是没说话,老王既然这么说,定是还有下文。 “老朽並非在自谦,也不是客套话,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想告诉你们,领兵打仗这种事,並不一定要你自己多厉害,你手下的將领足够厉害就可以了。” 老王气定神閒道。 方恆听到这话,结合了一下自己脑海之中的记忆,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老王自然是注意到了方恆的表情。 “公子,你想到了什么,说说看。” 方恆听到这话,並未立刻说话,而是先喝了一口茶,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语言。 “在我看来,所谓的打仗,谁领兵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没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人心、双方国力的对比,还有后勤补给这些。” 方恆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老王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少年居然有如此悟性。 “没错,两军交战,除非是速战速决,但大部分战爭都很难速战速决,因此双方的国力尤为重要,大国打小国,说白了就是国力碾压,但凡领兵的將领不犯致命性的错误,基本十拿九稳,后勤补给保障好,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不会大仗,但当年我手下的那些將领,可都会大仗。” 老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之中满是回忆。 “我要做的其实就一件事,保障好后勤补给和士兵的军餉,至於大仗的事,找出几个领兵打仗厉害的將领,让他们去干就好了。” 朱寿听到这话,顿觉恍然,仔细思量之下又觉得方恆和老王这话实在是妙极,简单几句话,却將行军打仗之中最重要的部分说了出来。 “妙啊。” 朱寿忍不住拍了拍摺扇道。 “当然,除了国力补给这些,公子方才说的民心同样重要,自古以来,即便是造反者,都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如当年的汉高祖,西进咸阳的路上,大部分城池都是望风而降,两位公子可知为何?” 老王看著两人,似是在考量。 “这个我知道,因为汉高祖起兵之后一直善待百姓,宽厚待人,即便是韩信都称其为忠厚长者,百姓们自然更想跟著这种人。” 朱寿回答道。 “公子有什么补充的吗?” 汪直並未立即点评,而是看向了一旁的方恆。 “方才朱公子说的不能说不对,却也不够全面。” 方恆也不藏著掖著,看了一眼朱寿说道。 “哦?方公子请说。” 朱寿有些不服气道。 “汉高祖起兵的时候,大秦还是正统,即便高祖名声再好,那些城池的百姓和郡守也没有望风而降的理由,毕竟他们背靠大秦。” 方恆不疾不徐道。 “不错。” 老王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示意方恆继续。 “那些城池的郡守之所以望风而降,最大的原因並非是因为其他人,而是项羽,这位楚霸王自起兵以来,动輒屠城,鸡犬不留,高祖西进咸阳,那些郡守和百姓很清楚,倘若不投了高祖,等这位霸王打过来的时候,恐怕他们都活不下来。” 方恆说到这里顿了顿。 “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民心所向。” 实际上方恆原本对这些歷史不甚清楚,顶多只是听过一些说出的说过只言片语,但现在自己脑海之中关於这段的记忆异常清晰,方恆自然清楚那些郡守投诚的原因。 朱寿听到这话,再也没了方才的不服气,起身行了一礼。 “听方兄一席话,让我受益良多。” “没想到公子还有这般见识和眼界,想来公子以前经常读书。” 老王也忍不住夸讚道。 “以前哪有时间读书,不过倒是看过一些史书,对这段歷史格外感兴趣罢了。” 方恆扯了个谎道。 说完这话,方恆看了看外面的日头。 “两位慢聊,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弄吃的了。” 方恆说完这话,出了客厅,直奔厨房去了。 朱寿看著方恆的背影,陷入了沉默。 “老师认为这小子如何?” 朱寿看向一旁的老王,忍不住问道。 “悟性极高,做事自有一番章法气度,將来定非池中之物。” 老王想了想,说道。 朱寿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將来他能否为本宫所用?” 老王听到这话,陷入了沉默,似乎是在思索。 “不好说,要看殿下如何待他了,倘若殿下將来能將此子收为己用的话,收拢兵权,恐怕並非难事。” 另外一边,方恆从王小二手中接过买来的鹿肉和其他食材,开始料理,鹿肉和其他肉不太一样,定要文火慢燉,燉的时间越久越是软烂,否则火候不够的话,口感会很柴。 方恆足足燉了一个半时辰左右,这才打开锅盖,锅盖刚一掀开,一股浓烈的肉香扑面而来,这股肉香很快就飘到了院子之中。 闻到这股肉香,狗蛋等人一个个都忍不住嗅了嗅鼻子。 很快,方恆盛了一大碗鹿肉和萝卜,端到了朱寿和老王面前。 “好香的鹿肉。” 朱寿闻著眼前鹿肉的香味,忍不住食指大动。 “两位吃吧。” 方恆说著再次离开了客房,看向了后院之中满脸期待的眾人。 “狗蛋带人去把才盛了,开饭。” 眾人听到这话,纷纷向厨房涌去。 朱寿和老王都只吃菜,方恆並未给他们馒头,方恆很清楚,这两人不是一般人,平日里吃饭,恐怕很少吃馒头。 倒是狗蛋等人,一人最少两个馒头。 朱寿和老王的食量都不算大,这一晚鹿肉到最后还剩了不少,这让方恆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似朱寿这般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平日里锦衣玉食,肚子里从来不会缺油水,倘若不习武的话,自然不会吃太多。 至於老王,从他之前吃饭,方恆就看出来了,老王吃的也很精细,恐怕也吃不了多少。 “方公子这手艺没的说,京城这大大小小的馆子我也吃过不少,没有一家的鹿肉能像公子燉的这般好吃。” 朱寿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道。 “朱公子以后叫我方恆即可,总叫公子显得生分。” 方恆想了想,说道。 “如此甚好,我与你甚是投缘,不如你我结拜为异性兄弟如何?” 朱寿想起了老王方才的话,方恆做饭的时候,朱寿一直在想著怎么拉拢这位不凡的少年,想来想去,还是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结义。 三国演义之中,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自己未尝不可。 实际上朱寿读了三国演义之后,一直想著找人拜把子来著,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人选,现在找到了。 “既然公子抬举,在下自然不能不识抬举。” 方恆听到这话,洒脱一笑,並未拒绝。 隨后两人对了一下年龄,发现方恆的年龄比朱寿大了几个月。 “大哥,受小弟一拜。” 朱寿倒也不做作,当即躬身行礼。 “你我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么多繁文縟节,对了,你那些侍卫是否要用饭,我给他们也留了一些。” 方恆看了一眼外面值守的侍卫道。 “不必,他们回去自有吃食,大哥不必替他们担心。” 朱寿哈哈一笑道。 方恆听到这话,也不再追问。 “今日在大哥这里尤为高兴,认识了这位老先生,还和大哥结拜了。” 朱寿看著方恆和老王,显得兴致很高。 “我得回去了,出来的太久,家父回头要骂我了,明日再来叨扰大哥。” 朱寿说著已然站了起来。 “既然叫我一声大哥,以后隨时可以过来吃饭,至於钱財,就不要了。” 方恆说著拿出方才朱寿后给的一锭银子,就要递给朱寿。 “大哥这是哪里的话?大哥买肉不需要花钱吗?若是如此的话,小弟日后便再无脸面来大哥这里吃饭了,这钱大哥一定要收,正所谓亲兄弟明算帐,一码归一码。” 朱寿急忙將银子推了回去道。 “小弟家產颇丰,这点银钱还不放在眼里。” 朱寿补充道。 第十三章 冯家铺子的阴招,北镇抚司 方恆向来洒脱,既然朱寿这般说了,方恆就没再推辞。 “好,日后想什么时候来吃便来,回头再给你多做几种甜食,不过这玩意你要少吃,莫要贪嘴。” 方恆看著眼前的朱寿,说道。 两人正说著话,只见王小二神色匆忙的跑了过来。 “东家,铺子里来了些人,来找事的,是冯家铺子找的人。” 方恆听到这话,还没待反应,朱寿蹭的站了起来。 “真是不知死活,敢来我大哥铺子里闹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朱寿义愤填膺道。 “不要著急,急事当缓办。” 方恆见状急忙拦住了朱寿,隨后看向了一旁的王小二。 “到底怎么回事?莫非冯家的人盯上我这家铺子了?” 王小二听到这话,神色有些尷尬,毕竟他昨日才说过之前掌柜的被冯家挖走怪不得他,现在转过头来就是这种局面,要说这种局面和之前的掌柜的没关係,他是不信的。 但他本就是在半年多以前被钱掌柜的招过来的,当时他爹刚死没多久,一家子都没了饭辙,全靠在这里干活养家,因此他对钱掌柜的很是感激,內心就忍不住替他说了几句好话。 但要让他背叛铺子,他是做不到的,陈四离开的时候,试图將他一起带走,王小二拒绝了,他觉得既然吃著东家的饭,虽然和东家素未谋面,但转过头来想要侵吞东家的铺子,这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厚道。 “是这样,当初他们將掌柜的挖走,便是存著这样的心思。” 王小二有些尷尬道。 “不必介怀,你能留下守著铺子,已经说明了问题。” 方恆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说道。 王小二听到这话,腰杆子顿时挺直了些。 方恆说完这话,便往铺子前厅走去,朱寿急忙跟了上去。 方恆刚到前厅,就看到一个脸上长著一刀刀疤,斜眼吊炮的男人大马金刀的坐在铺子之中。 “在下方恆,是这家铺子的东家,不知阁下有何指教?” 方恆抱拳行礼道。 正所谓先礼后兵,打开门做生意,首先讲究的便是和气生財,倘若不能和平解决,再想办法动用雷霆手段。 “东家?这都两三年了,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家铺子还有什么东家?” 男人斜眼看著方恆,满脸不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恆听到这话,倒也不恼,而是径直来到了男人面前,拉著一个凳子,坐在了他面前。 “哥们,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冯家铺子让你来的吧,想要我这铺子?那就摆明车马,名刀名抢的来,让陈四过来,或者让冯家铺子的东家过来,划出个章程。” 方恆看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男人看著眼前这个乳臭未乾的小孩,听到这话,原本应该是笑的,但偏偏这个少年说这话的语气很怪异,让他觉得这个少年是认真的,而且这些话说的极有力量。 方恆说完这话,朱寿给身后的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些个侍卫纷纷站在了方恆身后,他们身上挎著刀,一个个虎背蜂腰螳螂腿,虽说穿著一般,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嚇了男人一跳。 直到此刻,男人才明白,自己似乎惹错人了,他原本还想著放些狠话,或者在这衣坊做一些破坏,但此时看著眼前的少年和其身后的那几个侍卫,男人一时之间居然有些胆颤,连原本想好的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少年震慑住。 这让他內心涌起很多情绪,有屈辱,有羞耻,还有其他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想暴起將这些情绪压下去,但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少年身后那几个侍卫淡漠的眼神。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仅仅一个对视,就让男人肝胆俱颤。 男人在这附近也算是有名的混混了,自认为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眼前这这几个侍卫的眼神,让他觉得,这几个人绝对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这让他愈发胆颤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一时之间,男人原本的屈辱和羞辱的心情消失不见,原本挺直的腰也有些佝僂了。 “倒是某不识抬举了,不知道这铺子的东家是阁下,你说得对,冯家铺子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男人说著便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告辞。” “不送。” 方恆听到这话,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冷声道。 男人听到这话,跌跌撞撞的出了铺子,直奔不远处冯家铺子去了。 “大哥,要不我留下,等你这边的事解决了再回去。” 朱寿也是第一次看到方恆这一面,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仅仅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少年,方才还一脸和煦洒脱,转眼之间却又一副杀伐果断的模样。 这模样並非少年硬撑出来的,朱寿能明显的感觉到,方才即便自己不在,即便自己的侍卫不在,自己的这个大哥也绝对有能力和本事解决方才那个男人。 这让朱寿对自己的这个结义大哥愈发的欣赏。 “不必,区区小事罢了。” 方恆起身看向朱寿的时候,方才那副神情瞬间消失不见,满脸和煦道。 “倒也是,大哥和江大人关係匪浅,这冯家铺子惹上了大哥,真是瞎了心了。” 朱寿冷笑道。 “既如此,那我便回了。” 朱寿说著就要离开。 “等等,你那这点心忘了拿了。” 方恆说著快步来到后院,拿起方才包好的点心,回到铺子之中,递给了朱寿。 朱寿接过点心,抱拳向方恆行礼。 “今日能结实大哥,小弟真是三生有幸,告辞了。”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了。 方恆倒是不急著去后院,冯家铺子不会轻易放弃的,方才那刀疤脸走了,不代表一会不会有其他人来。 “你把铺子关了吧,左右也没什么客人。” 方恆看了一下,这一上午的时间,衣坊的客人寥寥无几,来的客人一看衣坊之中没什么货物,也都匆匆离开了,方恆很清楚,这般经营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方恆並不准备等冯家铺子的人,至於陈四,方恆估摸著他多半是没脸过来的。 想要解决冯家铺子的问题,不是和他们对线,而是要釜底抽薪,把冯家铺子解决,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王小二听到这话,並没有说什么,他也清楚,以铺子目前的情况,继续经营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北镇抚司在哪个方向?” 方恆看著正在收拾的王小二,问道。 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王小二浑身一颤,北镇抚司这四个字对一般的百姓而言威慑力可太大了,很多百姓听到这四个字都胆寒。 “东家,北镇抚司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王小二有些犹豫道。 “莫要多管,只管指路便是。” 方恆说道。 “东家往东南方向走,北镇抚司在帽儿胡同,东家到了帽儿胡同附近自然就能看到了。” 王小二听到这话,不再坚持。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方恆直奔帽儿胡同方向去了。 方恆边走边打听之下很快就到了帽儿胡同,走进帽儿胡同,入眼最明显的便是北镇抚司的衙门,那衙门口摆著两个凶面獠牙的石狮子,和一般人家的石狮子完全不同,这两个石狮子方府在择人而噬,整个北镇抚司的衙门方府一张巨口,显得格外的阴森。 “止步!所来何事?” 北镇抚司门口,两个当值的锦衣卫看著眼前的少年,神情严肃道。 “两位,小子名为方恆,乃是良乡人,有个长辈在北镇抚司当差,姓江,不知能否通报?” 方恆小心试探道。 北镇抚司从来不是什么易与之地,別说一般的百姓了,即便是朝中的官员,听到北镇抚司的名头,往往都会胆寒。 眼前这个少年敢之人一人来北镇抚司大门口,足以让这两个值守的锦衣卫吃惊了,若是旁人,说这些模糊不清的话,他们恐怕早就不耐烦地將其赶走了。 但方恆说完这话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 “原来是江大人的后辈,江大人早有交代,若有人寻他,定要好生相待,方才是我二人无礼了。” 其中一人抱拳行礼道。 方恆听到这话,鬆了口气,之前江叔和方恆说过,若有事可以去北镇抚司寻他,他早已打好招呼,但说到是一回事,方恆还真怕江叔贵人事忙,把这事给忘了。 “小哥儿隨我来吧,江大人正在当值,他说过,你若是来了,无需通报。” 那锦衣卫显得格外的热情,这让方恆有些凛然,看来江叔的官职比自己想的还要大一些,难不成是总旗? 方恆跟著这锦衣卫进了北镇抚司的衙门,一路上七拐八绕,很快就来到了一个衙署,在衙署之中,方恆看到了正在忙碌的江叔。 江彬原本正在忙,看到方恆进来,当即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方恆,来来来,你终於来京城了,今日我要做东,请你吃顿好的。” 江彬显得很高兴,他盼著这一日盼了许久了,方恆昨日入京的时候,江彬就知道了,对於方恆,特別是方恆身边老王的行踪,他可谓了如指掌。 方恆听到这话,並不意外,眼前的江叔身为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想知道自己的行踪再简单不过,朱寿便是受到江叔的指引,才去衣坊寻的自己。 “无需如此麻烦,我已经吃过了,江叔引荐过去的那位朱公子倒是个妙人,方才和我结为了异性兄弟。” 方恆很清楚,自己在京城最亲近的人便是眼前的江叔,江叔也是自己最大的人脉,自己的事,自然要和江叔交代清楚。 江彬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他不明白髮生了什么,怎么才过去半日时间,太子殿下居然和眼前的少年结拜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是好事,江彬和方恆的关係一直都很好,有了方恆和太子殿下的这层关係,对自己的仕途只会有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北镇抚司乃至天子亲军,直接对皇帝负责,如今的皇帝陛下態度相对温婉,特別是对朝中百官,这一点江彬很清楚,很多时候陛下也只是无奈之举。 但太子殿下就不一样了,太子殿下年纪轻轻,有很有进取之心,对於这一点,如今的陛下自然也清楚,心中更是欣慰,因此他將许多锦衣卫直接指派给了太子朱厚照,让其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他这个皇帝还活著,就可以给自己的儿子兜底。 江彬这个百户便是其中一个,也是如今朱厚照最器重的一个。 老王,太子殿下口中的汪师父,便是江彬亲自从南京接到良乡的,由此可见朱厚照对江彬的信任。 只是江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原本他们计划之中的一环,良乡的那个少年,江彬很看好的一个少年,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內和太子殿下结为异性兄弟。 江彬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感慨,这个少年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不枉自己帮他这般牵线搭桥。 恐怕眼前的少年此时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从今日起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那感情好,那位朱公子不是一般人,日后你在这京城之中也算是有靠山了。” 江彬笑道。 “我最大的靠山一直都是江叔,倘若这几年没有江叔帮忙,我都不知道怎么过来。” 方恆看著江彬,说道。 江彬听到这话,看著眼前的少年,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方恆的肩膀。 “我这次来,是想让问一下那冯家铺子的情况,他们背后是否有什么后台。” 方恆直奔主题道。 方恆很清楚,自己和江叔之间,早已不需要那些无用的客套了。 之所这般不怕麻烦,来找江叔,就是为了搞清楚冯家铺子的背景,倘若冯家铺子背后没什么太大的背景,那么自己就可以出手整治他们了。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一击而中,连对方的底细都不清楚就贸然动手的话,那是莽夫行为。 “冯家铺子啊,没什么背景,那冯石早年间靠贩卖私盐发了家,这些年朝廷对私盐的管控没那么严,很多私盐贩子都赚到了钱,他发了家之后,便开了现在的衣坊,他家祖上便是做衣坊生意的,冯石此人精於算计,很早便开始打你家铺子的主意了,只是之前你没来京城,我也就没和你说,左右有我看著,他们拿不走你家的铺子。” 对於方恆的问题,江彬解答的很有耐心,也很详细。 “现在你来了,他们还敢打你铺子的主意,真是不知死活,明日我就带人去查了他的铺子。” 江彬冷声道。 “江叔不必如此,回头我走一趟顺天府,走走关係,就能把他们办了,江叔去办这件事,终究不太合適。” 方恆很清楚,北镇抚司名头很大,但对民间的这些铺子却一般管不到,北镇抚司大多查的都是一些官员,倒也不是不能查冯家铺子,但难免会被人詬病,方恆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江叔带来麻烦。 “如此也好,你等一下,我写一封信,回头你交给那顺天府尹。” 江彬想了想,似乎眼前少年的做法更加稳妥,便不再坚持。 第十四章 张大人的回帖 方恆把江彬写的信小心收好,这才起身离开了北镇抚司。 “有劳大人了,些许心意,请两位大人喝茶。” 方恆来到北镇抚司门口的时候,看著那两个值守的锦衣卫,拿出两块碎银子,不著痕跡地一人递了一块。 这里是北镇抚司,北镇抚司的每一个锦衣卫都不是寻常百姓能接触到的,想要给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送礼,要讲究门路,讲究方法,倘若这碎银子是一般人送的,这两个锦衣卫看都不会看一眼,只会严词將他赶走。 不是他们不爱钱,而是他们收钱讲究门路,讲究方式,一切都水到渠成了,不会坏他们的前途的前提下,这钱他们才会收。 但方恆显然不一样,带著方恆进入北镇抚司的那个锦衣卫方才可是亲眼目睹了,眼前的这位少年似乎十分受江大人器重。 要知道江大人可是北镇抚司的百户,百户和他们这些普通的锦衣卫力士之间差了不知道多少个级別,试百户、总旗、小旗官,锦衣卫体系虽然不像官员体系升官需要论资排辈,但每个锦衣卫想要升官,都是拿命拼上去的,除此之外,还要和同僚勾心斗角。 江大人还不是一般的百户,如今的江大人,可是太子殿下眼前头號红人,將来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说不得这位江大人会一飞冲天,因此北镇抚司之中,即便是一般的试千户甚至是千户,面对这位江大人,都是十分客气的。 这样一个大人物器重的后辈,现在居然给他们好处,这件事就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脸面,他们自然得兜著,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不过是顺手的事,哪用得著收什么好处,回头江大人知道了,还不得给我们好看!” 带著方恆进去的那个锦衣卫急忙说道。 “就是,公子刚开京城吧,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著我们的,儘管吩咐。” 另外一个锦衣卫也是极有眼色的,急忙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位收著便是,江叔不会怪罪於你们的,他是知道我的性子的,小子初来京城,日后说不得要经常叨扰二位。” 方恆说著坚持將两块碎银子塞到了两人手中。 那两个锦衣卫听到方恆这话,顿时喜笑顏开,他们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居然如此八面玲瓏,怪不得会受到江大人这般器重。 方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再不收,便是变相拒绝了眼前的少年,便將银子收了起来。 平日里这点银子他们都是看不上的,倒不是嫌银子少,实际上即便是一块碎银子,换成铜钱也得有差不多一百个大子,但平日里他们倘若收钱的话,那就远不止一百文铜钱了。 但这钱是方恆送的,那又不一样了。 “公子给我们脸,我等自然得兜著,江大人方才还特意吩咐下官,日后对公子多加照拂,日后公子有事,儘管吩咐便是,本官王驍。” “本官赵珏,公子日后有需要吩咐即可。” 另外一个锦衣卫眼看著自己的同僚居然如此恭维眼前的少年,虽然有些不解,却也明白眼前的少年恐怕非同一般,急忙跟著说道。 “小子方恆。” 方恆抱拳道。 方恆离开之后,赵珏有些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同僚。 “这少年確实不一般,但也不值得你我如此低姿態吧?” “你不懂,方才江大人特意將我叫了过去,特意交代,日后方公子但凡有任何需要,我等都需要全力以赴帮忙,当时江大人说这话的语气极其郑重。” 王驍却没了方才的嬉闹,满脸严肃道。 赵珏听到这话,內心忍不住一跳,北镇抚司的这些个大人们,他们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位江大人能在如此年纪便高居百户之职,自身能力没的说,最重要的是,江大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从未见过他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做什么事。 现在方大人居然如此煞有介事的安排,恐怕眼前少年的身份不只是江大人的后辈子侄那般简单了。 此时的赵珏才后知后觉,恐怕方才的少年真的是给了自己天大的脸。 按理说即便没有江大人的吩咐,以这少年的身份,找他们两个帮点忙办点事,他们也没理由拒绝,最多是方恆找他们的次数多了,若次次都是空手来的,他们心中有些不爽罢了。 但这个少年,有了江大人的特意吩咐之后,还对他们如此客气,还给他们好处,这少年的行事风格如此老辣,让他们这种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甚至觉得日后若是不帮这少年出死力,都对不起方才少年的行为。 “多谢提点。” 赵珏此时完全明白了,能在北镇抚司当差的,哪有蠢人。 其实无论是王驍还是赵珏,都有很多话保留了没说,他们很清楚,如今的江大人在替太子殿下办差,是太子殿下面前头號的红人,江大人对这少年如此郑重其事,保不准这少年和太子殿下之间会有什么联繫。 这话他们也只能在心里过一遍,是万万不能说的,涉及到太子殿下的,都是机密,倘若因为他们乱嚼舌根子坏了太子殿下的事,他们有十条命也不够。 另外一边,方恆拿著江彬写的信,很快就回到了衣坊,刚回到衣坊门口,就看到张家的门房在衣坊之中坐著,衣坊开了半扇门。 “见过老丈。” 方恆急忙上前见礼道。 那门房看到方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取出一张帖子递给了方恆。 “这是我家老爷给公子的回帖,老爷特地交代了,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公子。” 方恆听到这话,接过了帖子,並没有立刻打开,这位张大人能在这个时间点回帖,已经说明了他的意思和態度。 读书人之间,特別是在朝为官的官员,大部分官员每日都能收到很多拜帖,至於回不回,什么时候回,如何回,都是有讲究的。 一般不想搭理的拜帖,回都不回,想搭理的,对其態度一般的,往往会推后几日再回,很对自己心意的,也要等到第二日再回拜帖。 毕竟读书人之间都是要有些矜持的。 但倘若上午递了拜帖,当日下午就回了帖子,这说明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甚至当成自己的子侄对待了,因此才会这么快就回帖,还特意交代了门房,定要把回帖亲手交给自己。 这让方恆心中有些感动,毕竟自己的姥爷被流放多年了,一般人早已避之不及,这位张大人却不避讳这些,还如此待自己。 “老丈稍待,小子去去就回。” 方恆说著来到了后院,拿著上午多做的一些甜食,这些本就是方恆多做好留下,准备送给张纶的见面礼。 对张纶这种人而言,送钱很俗,也很没必要,送钱的话,这位张大人只会看低自己,认为自己在侮辱他。 但送些自己做的甜食就不一样了,这是后辈的一些心意,倘若日后他吃的顺口,很爱吃的话,方恆便可以经常给他做了带过去。 这无形之间就可以拉进两人之间的关係。 很快,方恆拎著几包甜食回到了衣坊之中,將几包甜食递给了张家的门房。 “老丈,这些都是小子自己做的甜食,是小子的一些心意,你带给张大人,让他尝尝,倘若好吃,小子日后便多做些,这一包是给老丈的。” 方恆说著將其中一包单独拎出来道。 那张府的门房看著眼前一包包的甜食,没想到还有自己的,顿时愣住了。 许久之后,他回过神来,定定地看著方恆,如同看著自己的子侄一般。 “好孩子,老爷还真喜欢吃甜食,没想到你这孩子这般有心,还有我的。” 他说著便拎著几包甜食站了起来。 “老爷平日里除了喜爱甜食之外,空暇之时还喜欢下下棋,钓钓鱼,公子记在心里便可,不需要特意带这方面的东西,否则老爷便会觉得公子处心积虑了。” 张府的门房看著方恆,忍不住提点了几句。 “多谢老丈提点。” 方恆行礼道。 “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帮自己,你是个好孩子,日后大有可为。” 门房说完这话,直接离开了。 此人离开之后,方恆將那半扇开著的门也关上了,隨即打开了张纶的回帖,仔细看了一遍,大致意思是让方恆等明日一早去张府,明日没有早朝,张纶也恰逢休沐,言语之间完全把方恆当成了自家晚辈。 方恆正在犹豫今日是否要去顺天府找顺天府尹的时候,衣坊的门被敲响了。 “去开门。” 方恆將帖子收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候著的王小二道。 王小二听到这话,急忙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方恆就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身后跟著一个长相有些猥琐的男人。 “你让疤脸给我带话,怎么自己先关门了?怕了?” 男人从外面进门,由於光线原因,铺子之中比较暗,他並未看清楚铺子之中的方恆,上来就叫囂。 等他適应了铺子之中的光线,看清楚端坐在铺子之中的方恆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我当这沈家铺子的东家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呢,原来是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就凭你也敢和老子叫板?” 看清楚方恆的长相之后,男人说话愈发囂张,那態度,显然是想著把眼前这个少年唬住。 倒是他身后的那个男人,看到方恆,眼神有些躲闪。 “东家,这位便是冯家铺子的东家,这位是陈掌柜。” 一旁的王小二显然被男人的气势镇住了,说话的语气都低了许多。 “你就是陈四?” 方恆没有搭理眼前的男人,而是看向了他身后的陈四。 陈四听到这话,明白自己躲不过,索性对方是个孩子,只要自己说的够硬气,应该可以將其拿捏。 “没错,老夫正是,公子也莫怪老夫改换门庭,沈家倒了之后,这间铺子我替沈家守了足足三年,三年时间东家杳无音讯,老夫也不得不另谋高就。” 陈四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说著说著,腰都挺直了几分。 “好一个另谋高就,说的真是冠冕堂皇啊。” 方恆听到这话,忍不住拍了拍手。 这让陈四的脸瞬间掛不住了。 “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老夫还得在沈家铺子老死不成?” “你陈四说这话,无非是欺我年幼,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往,当年你都活不下去了,是我姥爷收留了你,这间铺子的掌柜本可以是其他人,你的能力一般,刚开始甚至不能胜任这间铺子的掌柜,但我姥爷没说什么,为了给你一口饭吃,为了让你能养家餬口,让你做了掌柜,是也不是?” 方恆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爆喝而出。 是也不是四个字,让陈四忍不住心胆具颤,盖因眼前少年將他过往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的揭开了。 “那又如何?老陈不也替沈家卖命多年了?”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眼看陈四沉默了,急忙说道。 “卖命?说的真好听啊,这些都暂且不论,你是否另谋高就,我也懒得管,毕竟我这铺子也不缺你一个掌柜的,但我这铺子我还是了解的,这三年时间一直都在盈利,虽然盈利不比之前,却也不至於落得如今这幅光景,陈四啊陈四,你真是狼心狗肺,临走之前还要搬空铺子,甚至助紂为虐,帮对家欺负我这个你曾经的东家。” 方恆冷笑道。 对於自家的铺子,方恆这三年虽然没来过京城,却也经常让狗蛋的爹来看看,铺子里什么情况,方恆还是大致知道一些的。 “我!我!” 陈四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如此牙尖嘴利,將他懟的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整话来了。 他本就不是脸皮极厚的人,这次不想来的,却被自己东家硬喊过来了。 “別说这些没用的,老子看上你家这间铺子了,就你这铺子的情况,迟早也要完蛋,不如兑给我,我可以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 冯家铺子的东家眼看著陈四节节败退,一拍桌子道。 第十五章 顺天府尹 “这是要耍横的?” 方恆並没有被冯石镇住,冷眼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耍横的又如何?我告诉你,你们的底细我早查清楚了,沈家早就倒台了,你不过是出身良乡的一个乡下人,在这京城之中,別人我不敢说,你这小兔崽子我打了也就打了,没人会管。” 冯石看著方恆,语气愈发蛮横。 “好啊,耍横的好,狗蛋!” 方恆衝著后院大声喊道。 狗蛋听到这话,急忙来到铺子之中。 “二哥,怎么了?” 狗蛋来到方恆面前,说道。 “把我们的人都叫出来,这傢伙要和我们耍横的。” 方恆冷笑道。 狗蛋听到这话,瞥了一眼冯石两人,他看著满脸横肉的冯石,內心没有丝毫害怕,之前在良乡的时候,方恆经常带著他们打架,地痞流氓什么的也没少打过,实际上大多数地痞流氓都怕他们这个年龄段的,狗蛋他们一旦下手就不知轻重,那些地痞都怕他们会被这些少年失手打死。 实际上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穷苦人家的孩子都算是一个壮劳力了,每日跟著家里干活,力气很大,打起架来没轻没重的,一般人还真不敢近身。 狗蛋只是瞥了他们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来到了后院的门口。 “兄弟们,有人要干仗。” 狗蛋衝著后院招呼了一声,瞬间十几个半大小子蜂拥而至,这群人之中可不只有狗蛋和方恆这般十二三岁的,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其中一个更是身高很是夸张,比冯石还要高一头,虎背熊腰的,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恆手下第一战力,王佐。 王佐自生下来便天赋异稟,或者说天生神力更合適一些,和狗蛋等人相比,王佐的家境相对殷实一些,但即便如此,王家也几乎被王佐一人吃穷了,盖因王佐的饭量实在是太过惊人,他一人便能吃寻常成年人四五个人的饭。 后来王家实在是遭不住,就缩减了王佐的吃食,一直饿著肚子的王佐,为了吃饱肚子,不得不跟著方恆混,这三年时间,王佐跟著方恆,大部分时候都能吃个七八成饱,方恆若是有钱了,就会让他敞开肚子造。 “二哥,將来等我考了武状元,定会报答你的。” 这是王佐对方恆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王佐的目標一直都是考取武状元,从未变过。 除了王佐之外,赵桓也站了出来,赵桓的战力虽然远不如王佐,但无论什么时候打架,他总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打起架来,也是最不要命的那个,偏偏这样,其他人都不敢靠近他,生怕被这个愣头青给误伤了。 “二哥,是这两个人找事?” 王佐看著方恆,瓮声瓮气道。 王佐的年龄虽然比方恆大了不少,却也一直喊方恆二哥,而且喊的心服口服,不只是王佐,这群少年之中,有不少年龄都比方恆大,也都心甘情愿的认方恆这个二哥。 冯石看著眼前这个长得像一堵门的少年,冯石本身就属於那种比较高壮的,但在眼前这个少年面前,却像个小鸡仔一般,冯石感到了极强的压迫感,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冯石身后的陈四更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还往后看了看,似乎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们,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良乡,京城是將大明律的,你们要是敢动手,我定会把你们都送进顺天府的大狱之中。” 冯石色厉內荏道。 “你这人好生奇怪,方才说要耍横的是你,现在眼看著打不过了,又要搬出大明律了,怎么?大明律是为你制定的?你打人就没事,我等打你就有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方恆看著冯石冷笑道。 冯石听到这话,顿感头皮发麻,即便是他,看著眼前这么多半大小子,一时之间也慌了神,倘若眼前的都是成年人,他还不会这般害怕,毕竟成年人下手都有分寸,但眼前这些半大小子,特別是眼前这个像一堵墙的少年,说不得真能把自己打死。 一旁的赵桓早已跃跃欲试,他打架向来是最积极的,不过任何情况下,他都会看方恆的眼色行事,此时赵桓正看著方恆,只要方恆给他一个眼色,他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 “王佐別动。” 方恆喝了口茶说道。 听到方恆这话,其他早已跃跃欲试的少年纷纷冲了上去,將冯石和陈四围住,一个个拳打脚踢,冯石被雨点般的拳头打的疼的受不了,忍不住就要还手。 “你最好莫要还手,否则王佐下手可没个轻重。” 方恆的话,让冯石原本抬起的手再次放下了,他不得不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如此一来能最大程度的防护自己的身体,陈四则被打的晕头转向,连抱头蹲下都做不到。 方恆之所以不让王佐动手,是因为这傢伙的力气太大,动起手来容易出事,至於狗蛋等人,只要冯石和陈四不剧烈反抗,他们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最终,冯石扶著陈四一瘸一拐的离开了方恆的铺子,临走之前还不忘放狠话。 “你小子等著,我定会去顺天府告你们。” 方恆眼看著冯石放狠话,並没有说什么,因为方恆本身也是这般打算的。 待两人彻底消失在方恆的视线之中后,方恆这才起身。 “我去一趟顺天府,你们莫要外出。” 方恆看了一眼王小二和狗蛋等人道。 “东家,顺天府的官老爷可不好说话,没有足够的好处……” 王小二欲言又止道。 “无妨,我自有办法。” 方恆说著便出了衣坊,直奔顺天府衙门去了。 等到了顺天府,被两个值守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来顺天府所为何事?” 其中一个衙役厉声道。 “特来求见府尹大人,有要事相商,劳烦两位通报一下。” 方恆说著拿出一把铜钱,分为两份,分別塞进了两人手中。 两个衙役顛了顛手中的铜钱,虽然不多,每人只有二十个左右,但只是通报一下,倒也足够了。 “小小年纪,如此上道,不错,你在此处等著,我去去便回。” 其中一个衙役一边说著,一边转身进了顺天府衙门。 没过多久,这衙役就回来了。 “跟我来吧,府尹大人正好空閒。” 方恆听到这话,急忙跟了上去。 进了顺天府的衙署之后,衙役並没有带著方恆去衙门,而是去了衙署的后堂。 到了后堂之后,方恆看到了一个四五十上下的男人正喝著茶,看到方恆,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要见自己的居然是一个少年。 “草民拜见府尹大人。” 方恆躬身行礼道。 “你见本官所为何事?” 顺天府尹並未因为方恆的年龄而小瞧,毕竟很多人在方恆这个年龄已然成家立业了。 “回大人的话,草民在京城有一间铺子,但因小人出身低微,铺子被冯家铺子的东家冯石惦记上了……” 方恆当即避重就轻的將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下。 “还请大人替草民做主。” 方恆说完这话,不著痕跡地將江彬写的信放在了顺天府尹旁边的桌子上。 府尹看了一眼信封,发现上面没有一个字,眼皮子一挑,以为这信封之中装的是银票,满心期待地將其拆开,却发现是一封信,忍不住看了方恆一眼,神色明显有些不悦。 不过他还是耐著性子將信展开了,只是看到信上的字跡,顺天府尹就坐直了身子,他越看神情越严肃,特別是看到最后,顺天府尹心头一跳。 这位不正是太子面前的红人吗? 顺天府尹虽然是四品知府,却因为在京城当差,整个京城很多事他都不太敢处理,他很清楚,这京城之中,比他官职大的大有人在,因此平日里他只顾著捞钱,至於得罪人的事,他向来不干。 但无论怎么说顺天府尹都算是太子一系的,不只是他,基本上所有的顺天府尹,都会投靠太子,太子一旦被册立之后,很多官员都会附庸上去,这也算是皇帝替太子培养的班底,顺天府府尹也是如此,而且別的官员可以不投靠太子,但顺天府尹基本都是坚定地站在太子这边的。 江彬身为太子身边的红人,顺天府尹自然认识,而且不只是认识,两人还很熟,对於江彬的字跡,他能一眼就认出来。 “原来是贤侄啊,快坐快坐。” 將信收起来之后,他对方恆的態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边招呼方恆坐,一边让旁边伺候的下人给方恆看茶。 “这冯石干招惹贤侄,我看是活腻了,还有这个陈四,忘恩负义,罪该万死。” 顺天府尹义愤填膺道。 “大人真是嫉恶如仇,小侄佩服。” 方恆不著痕跡地拍了个马屁道。 “贤侄你放心,本官定会將这两人严惩不贷。” 顺天府尹继续道。 “大人不必著急,可以慢慢办。” 方恆意味深长道。 “哦?不知贤侄此话何意?” 顺天府尹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道。 “这冯石早年间是靠贩私盐起家的,单是这一点,大人便可以严查,先把冯石关起来,慢慢查,等冯家给大人送银子,当年冯石可是攒了不少家当,这些还不都是大人的?” 方恆笑道。 “贤侄真是个妙人,此言甚妙,甚妙。” 顺天府尹听到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至於那陈四,不知从我铺子里拿了多少钱財,小侄估摸著怎么也有四五百两,大人定要严查,让他把这些银钱全都吐出来,权当是小侄孝敬大人的。” 方恆抱拳道。 四五百两虽然不是特別多,却也不是个小数目,陈四绝不会贪墨这么多,满打满算,顶天了也就百十两。 但方恆很清楚,陈四这些年恐怕也存了不少银钱,不如趁著这个机会都给他勒出来,让他明白背叛自己的下场。 “这如何使得?你是江大人的子侄,江大人说了,让本官帮你把事情办的漂亮些,本官又岂会拿本该属於你的银钱?” 顺天府尹急忙推辞道。 “大人这话就见外了,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您是这顺天府的父母官,小侄初到京城,日后少不了要叨扰大人,倘若不是如今小侄囊中羞涩,又岂会行这等借花献佛之事。” 方恆嘆了口气道。 “贤侄果然是妙人,既然贤侄都这般说了,本官也就不推辞了,日后贤侄有什么需要本官办的,言语一声即可,能办的肯定会给你办了。” 顺天府尹不禁高看了方恆一眼,眼前这个少年看著年龄不大,但行事却是如此地沉稳,怪不得会被江彬如此器重。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江彬,江彬很少以权谋私,现在却为了眼前的少年给自己写了这么一封信,这其中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多谢大人,小侄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內心忐忑,有大人撑腰,小侄心里安稳多了。” 方恆说著又拿出两锭银子,都是五两的银锭子,这是方恆之前攒下的为数不多的钱財之中的一部分。 “贤侄这是何意?本官岂能收你的钱?” 府尹看著眼前的两个银锭子,以他的官职,自然瞧不上区区十两。 “大人,这是些许银钱不多,大人替小侄请三班衙役吃顿好的,也算是小侄一份心意了。” 方恆很清楚,自古以来都是阎王好惹,小鬼难缠,和顺天府的这些衙役搞好关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贤侄还真是心思玲瓏之人,既如此,这件事本官便应下了,回头这顺天府的衙役但凡有一个敢难为贤侄的,本官定会严惩不贷。” 顺天府尹说著,將银锭子收了起来。 “既如此,小侄便告辞了。” 方恆起身行礼道。 方恆出了衙署的后堂,来到衙门之中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正在敲鸣冤鼓的冯石。 冯石看到方恆从衙门的后堂出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少年为何会先自己一步来顺天府? 第十六章 孙小姐,马面裙 方恆给了冯石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隨后离开了顺天府。 冯石看著方恆那笑容,顿感瘮得慌,浑身不得劲,看著眼前的顺天府,似乎也觉得有些阴森,不过既然来了,他自然没有回去的道理。 鸣冤鼓很快就让顺天府尹端坐在衙门之中,看著下方的冯石,神情很是不悦。 对顺天府尹而言,顺天府百姓的事,能私下解决最好,虽然他更爱钱,但这里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倘若鸣冤鼓响的次数太多的话,岂不是说明他这个顺天府尹无能? “堂下何人?因何敲鸣冤鼓?” 顺天府尹看著冯石道。 “草民冯石,状告那沈家铺子的东家纵凶伤人,指使他铺子里的伙计將草民打成这般模样。” 冯石说著还掀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被打的青紫的胸口。 “你就是冯石?” 顺天府尹听到这话,心想这不是巧了吗,自己正要派人去拿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草民正是。” 顺天府尹的语气让冯石內心咯噔一下,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敢隱瞒。 “来人,將此獠拿下。”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左右的衙役瞬间上千,將冯石按在了地上。 冯石只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被拧断了,脖子更是被按在地上,脸颊贴在地面上,这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大……大人,是草民状告……大人为何如此啊?” 冯石有些哀求道。 面对顺天府尹,一向霸道的冯石甚至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他很清楚,在这京城之中,別说顺天府尹了,即便是一个六七品的官,也不是他能招惹的起的。 “冯石,早年间你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现如今又看沈家铺子东家年幼,想要侵吞人家铺子,是也不是?” 顺天府尹厉声喝道。 这一声厉喝,让冯石肝胆俱颤。 “大人,小的冤枉啊。” 冯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说冤枉。 “哼!是否冤枉,容本官调查之后自有结论,將他压下去,好生关押。” 顺天府尹再次一拍惊堂木,意味著这次的升堂到此为止。 下了堂之后,顺天府尹將顺天府的捕头叫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捕头恭敬道。 “你带人去一趟冯家铺子,將那掌柜陈四也拿过来。” 顺天府尹喝了口茶道。 “是,大人。” 捕头听到这话,心中很是疑惑,区区一个冯家铺子掌柜的,大人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自然不敢多问,转身去点了两个捕快,跟著他一起前往冯家铺子了。 另外一边,方恆回到衣坊之中后,整个人鬆弛了下来,这一天事情太多了,虽然脑海之中有许多记忆,让方恆看上去很是老成,但其本质上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刚进京城,就遇到了这么多事,方恆其实也只是强撑著,一回到铺子里,疲惫感就汹涌而来,这种疲惫並非身体层面的,而是心理层面的。 王小二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少年,內心满是钦佩,別的不说,单是面对冯石,那就感觉胆颤,自己的这个东家,还只是个少年,却能从容应对。 王小二很有眼色地给自己的东家沏了壶茶,方恆一边喝著茶,一边躺在衣坊的躺椅之中,双眼没有任何焦距地放空著自己。 咚咚咚! 说来也是怪了,每次铺子没关多久,就会有人敲门,这刚关上,门又被敲响了。 “东家,要开门吗?” 有了方才冯石的教训,王小二觉得这次敲门的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看著方恆道。 “开吧。” 方恆將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坐直了身子,將茶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王小二听到这话,急忙去开门,门打开之后,只见门外站著一个女子,她身后跟著一个丫鬟,这女子看上去年岁不大,也就十五六岁,刚刚长开一些,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不知这位小姐有何见教?” 方恆来到她面前行礼道。 “你就是方公子吧?” 女子看了一眼王小二和方恆,瞬间就分辨出了眼前的少年似乎才是自己要找的人。 “正是在下,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江大人和家父是好友,往日里我通过江大人找方公子做过马面裙,过几日我要参加李大人千金的及笄礼,想找公子做一个马面裙。” 女子语气温婉道。 “幸会,不知小姐高姓?” 方恆只是问了姓,没有问名字,贸然问一个女子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事,也很冒犯。 “小女子姓孙。” “不知孙小姐对这马面裙有何要求?” 方恆想了想,说道。 “之前方公子做的马面裙都是极好的,我的那些姐妹也都想找方公子做的,只是江大人公务繁忙,想通过江大人联繫公子全看缘分,我那些姐妹和江大人不熟,不敢贸然前往北镇抚司,这次的马面裙,方公子看著做就行,不要太扎眼,不能喧宾夺主。” 孙小姐先是说了一些恭维方恆的话,隨后切入了正题。 方恆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孙小姐的话和自己料想的差不多,毕竟是参加別人千金的及笄礼,倘若穿的太过艷丽,恐怕会引得主家之人心生不悦。 “孙小姐看一看我这铺子之中的面料,是否有喜欢的,倘若没有的话,也可以提出想要的料子,回头我去採买。” 方恆说著將孙小姐和她的婢女让进了铺子之中,此时王小二已经將铺子的大门完全打开了,这是很有必要的,倘若门半掩著,孙小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进来的,这事关一个女子的名节问题。 进入铺子之后,孙小姐看了看铺子之中所剩无几的面料,这些面料虽然不多,但沈家铺子卖的面料向来都不错,孙小姐倒也没嫌少,一个个认真的观瞧了起来。 “这个料子倒是不错,但略显单调了些,能否再搭配一个其他顏色的面料?” 孙小姐拿起其中一块面料道。 方恆看了一眼,孙小姐手中的是一款浅青色的丝绸,看上去很是素雅,这个面料的顏色很符合她的要求,不过只有这个顏色的话,又素了。 “可以用一些深紫色的线来描边,再加一些淡金色和红色的刺绣,孙小姐以为如何?” 方恆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孙小姐听到这话,想了一下,顿时眼睛一亮。 “不愧是方公子,就按公子说的搭配吧,不知五日之內能否完工?” 孙小姐有些担忧道。 “可以的,多找几个绣娘即可。” 方恆想了想道。 “那就有劳公子了,这是定金,公子儘管放手做,五十两以內都可以,等做好了,我再来。” 孙小姐说著拿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方恆面前的桌子上。 方恆拿起银票看了一眼,面值不算大,二十两。 马面裙这东西,一般百姓是穿不起的,普通地主家的子女多会做一些基础款的,这种一般价格在一到三两之间。 在往上就是那些富户子女购买的款式,这种在三到十两之间。 之前孙小姐找方恆做的,基本都是这种。 但这次孙小姐因为要出席重要场合,显然想做一个更好的马面裙,那种最顶级的,这种就贵了,一般数十两,甚至有些工艺极其繁琐的,材质极其昂贵的,数百两的都有。 “多谢孙小姐信赖。” 方恆看著手中的银票,明白眼前的孙小姐对自己很是信任,这种信任並非是因为把这银票给了自己,而是因为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预算。 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去定製马面裙,不会直接说自己的预算,而是说出具体的需求,然后让衣坊核算成本,成本可以接受的话,就做,接受不了就换一家。 孙小姐这般,显然是认定了方恆这个人。 “公子言重了,实在是公子做的马面裙极好,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孙小姐捂嘴一笑道。 孙小姐离开之后,方恆没有再让王小二將铺子门关上了,而是將银票递给了王小二。 “去把这张银票兑了。” 王小二虽然知道东家对自己信任,却没想到信任到这种地步,手中拿著银票,一时之间感觉胸口有些堵得慌。 “愣著干嘛?赶紧去啊?” 方恆看著独自感动的王小二,皱了皱眉头道。 王小二听到这话,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出了铺子,直奔钱庄去了。 王小二离开之后,方恆从柜檯上拿过笔墨纸砚,开始列起了採买清单。 等王小二带著钱財回来的时候,方恆將手中的採买清单递了过去。 “叫上狗蛋他们,按照这个单子採买。” 王小二接过单子一看,上面列的料子並不算太多,却都是相对昂贵的,显然是为了给方才的孙家小姐做马面裙用的。 做完这些之后,方恆也不管其他了,直接来到了后院,自己的厢房之中,躺在了床上,准备小憩一会,至於衣坊前堂,自然有其他人看著。 “少爷太劳累了,这才刚到京城,就这么多事,依奴婢看,还不如待在良乡来的舒心。” 看到方恆这副模样,小桃满脸心疼道。 “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有些繁琐是难免的,往后就好了,过来给我捏捏肩膀。” 方恆说著坐了起来,拉著小桃的手道。 小桃感受著少爷手掌的温度,想起了昨日自己坐在少爷怀中,隨著驴车的顛簸,那感觉难以形容,脸色不禁有些发红。 她来到床边,开始给方恆捶背。 锤著锤著,小桃听到了微弱的鼾声,仔细一看,少爷竟然坐著睡著了,这让小桃愈发心疼了,小心翼翼的帮少爷把靴袜脱掉,然后將其放平在床上,盖上被子,却並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看著方恆,似乎怎么都看不够。 方恆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日早上,顿感神清气爽,小桃见状急忙去准备洗脸的水。 在小桃的伺候下,方恆洗漱完毕之后穿好衣服,衣服是方恆熟睡的时候,小桃帮忙脱的。 做完这些之后,方恆出门看了下天色,此时天才微微亮,张大人今日休沐,让自己今日过去,自己应该早一些去,该有的態度还是要拿出来的。 “小桃,去把那端砚拿过来。” 方恆看著小桃道。 这端砚是方恆早就买好的,实际上方恆早就做好了拜师的打算,因此自己有钱的时候,花了几十两银子,买了一口上好的端砚,虽不算最顶级的,但以方恆的身价和身份,以及张纶的性子,太贵的他反而不会接受。 很快,小桃就拿著一个包裹来到了方恆面前。 方恆接过包裹,出了铺子,直奔张府而去。 方恆到的时候,张府的门房已经在等著了,看到方恆到了,他直接打开了大门。 “进来吧,老爷这个时间应该在洗漱,你略等片刻再进去。” 门房似是在叮嘱自家后辈一般,说道。 “多谢老丈。” 方恆行礼道。 “你是个好孩子,想来老爷会非常喜欢你这个弟子的。” 门房看著方恆,忍不住感慨道。 两人就这般聊了约莫一刻钟。 “跟我来吧。” 门房一边说著一边往前走。 张府是一个三进的宅子,不算大,这还得益於张纶祖上就阔,否则以张纶的性子,现在多半连三进的宅子都住不上。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张府的后宅,门房领著方恆一路来到了张纶的书房门口。 “老爷,方公子到了。” 门房站在门口道。 “进来吧。” 书房之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门房听到这话,这才推开书房的门。 “公子,你进去吧。” 门房说著便转身离开了。 方恆走进书房,看到一个鬢角有些斑白的男人,正在书桌前写字。 男人並没有因为方恆的到来而侧目,笔走龙蛇,很快就写完了一首诗。 这期间,方恆呼吸都微弱了一些,生怕打扰了这位张大人。 写完之后,他將毛笔放入笔洗之中洗了洗,隨后放在了笔架上,擦了擦手,这才看向了方恆。 “昨日你送的那点心极好吃,日后若是有功夫的话,可以多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