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抄公》 第1章 杜十娘 元佑四年,岁在己巳。 汴京。 暮春,久旱初雨,天色灰白一片,雨丝细而密,街面上蓑衣斗笠与油纸伞並行,落脚时溅起的泥点溅在布衫下摆,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沈仲安要找的茶肆,藏在大相国寺东南角录事巷口西侧,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掛著一方褪色的青布帘,帘角绣著一个模糊不清的『茶』字。 收伞掀帘而入,径直走向里间矮桌,靠墙而坐,將怀中用油纸层层裹得严实的册子轻轻放在桌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茶肆的布帘又被轻轻掀开,一瘦高男子走了进来。 头戴软巾,身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指节粗大,指腹带著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一看便是常年在瓦舍书会奔走、靠编写话本谋生的才人,市井中人不称他的名字,都唤他周先生。 於沈仲安对面站定后,周先生朝著沈仲安微微拱手,压低了声音道:“足下是......百晓生?” 昨日,旧书铺那边送来了一页书笺,言有新编话本一卷,愿托书会演说,议买断之价,只以『百晓生』为號,不询名姓,不究来歷。 周先生在书会混了多年,也见过不少不愿张扬的落魄文人,倒也不以为异,如约而来。 “正是!”沈仲安頷首回礼,抬手请他坐下。 茶博士前来添上两碗清茶,躬身退去,周先生轻啜一口茶水,率先开了口。 “足下托人传语,说有新编话本,要托书会演说?” “正是......”沈仲安將放在桌角的油纸包推到周先生身前,“此本名为《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敘京师教坊名姬杜十娘,从良遇人不淑,满怀痴心反被轻贱,最终怀宝投江之事。” 周先生揭开层层油纸,將话本捧在手中慢慢翻阅,只看了几行,便频频点头。 这文字不文不白,既有章法,又顺口可讲,关子扣得极巧,比坊间许多粗製滥造的底本强上太多。 “是个好本子......”周先生合卷讚嘆,“有冤有情、有悲有恨,勾栏里最吃这一套。” “桑家瓦书会值得信任,只是规矩还是得说在前头......” 沈仲安没有丝毫有求於人的自觉,直接提了要求: “我交予书会的,仅口头演说之权,只许书会寻说话人在瓦舍、茶坊讲演。至於刊刻印刷、售卖文本之权,仍在我手,书会不得干涉,亦不可转授他人。” “先生放心!”周先生常年做这行,自然懂行规,立刻应道,“演是演,刻是刻,书会只经手演说,绝不碰印书之事。” “再者,我不欲示人以真容真名,往后一切往来,只认『百晓生』,若有半分风声泄露,此文便即刻收回,永不与书会合作。” “先生只管安心,书会最守口风,像先生这般不愿露名的才人,我们见得多了,断不会坏先生清誉。” 得到了保证,此次合作便成了一半,余下一半便是看书会这边开出的条件了。 “先生这等上好话本,若是一次性买断演说权,书会可当场付一贯五百文,此后所得打赏、棚钱,便与先生无干。 若是先生愿等分帐,开场后每五日一结,只是数目浮动,未必有现钱稳妥。” 周先生虽不清楚沈仲安的身份,但从其言谈举止来判断,最少都是个举人出身,说不准还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不得已才动了写话本挣银钱的心思。 对於这类人而言,一次性买断是极为稳妥的选择,钱货两讫,再无联繫,最不容易暴露身份。 因此,周先生將话本价格往上抬了抬,话里还暗贬了分帐一句。 沈仲安確实缺银財,也確实不想暴露身份,但更清楚《杜十娘》这个话本长尾效应有多强,长到千年之后的人们依旧在演绎这个故事。 买断,那是短视之举。 至於身份暴露,那更是杞人忧天。 若是话本不火,无人会关心背后作者到底是谁;若是话本大火,只要没有非议朝政,即便是皇亲国戚想要追根究底,书会也能周旋一二,想方设法替其掩饰身份。 “不必买断,便依分帐之例,依旧托旧书铺传信交接。” 沈仲安这话一出,便代表著周先生的盘算落空,可周先生不忧反喜,脸上笑容更甚。 寻常不愿露名的文人,多图一次性买断的安稳,这般主动选分帐的,要么是对自己的本子极有信心,要么是有后续底本要递,无论哪种,对书会都是好事。 “先生放心!就依分帐!每十日我便让旧书铺递去帐帖,写清场次、赏钱、应分银钱,绝不瞒报!” 口头约定终究得落到纸上,白纸黑字的才作数。 周先生掏出笔墨纸砚,在早已准备好的文约上略改几笔,墨跡稍干,便递给沈仲安过目。 字跡规整,条款分明,確认没有错漏之处后,沈仲安这才从怀中掏出一根鹅毛,末端沾墨,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毫无书法之意地写下了『百晓生』之名。 这古怪的写字方式,周先生只当是沈仲安为了避免身份暴露特地想出的古怪法子,暗自称奇了一句,並无其他想法。 “先生只管宽心,不出三五日,定当开演,不出时日,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必定传遍汴梁!” “有劳周先生了。” 离开茶馆后,沈仲安並没有直接回住所,而是在东市转悠了好几圈,寻了个小摊吃了份十文钱的骨头羹,又到荣六郎书坊逛了一会,这才施施然地归家去。 所谓的家,不过是租住在陈州门外兴国寺的僧房,距离陈州门不过百步,步行二十分钟直达相国寺,一月赁金五百文,往来多是赴京举子与待闕官员,少有市井閒杂人,对於沈仲安这种待闕的穷进士而言,是再也合適不过的选择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道身著青衫的身影正站在廊下等候,正是沈仲安的同榜同窗,王景明。 “仲安,可算寻著你了。” 王景明手中抱著三卷薄籍,见沈仲安回来,立刻拱手笑道, “知晓你要去吏部登记待闕,申请权摄之职,这三册《公文案式》、《版籍例》、《税租簿式》是选人必备的官书,我家中多备了一套,便给你送过来,也好帮你应付登记时的问询。” “某谢过景明兄好意,正愁无处寻这几书,不曾想景明兄雪中送炭来了!”沈仲安拱手致谢后,这才接过三册书籍,关心道,“前日听闻景明兄欲要前往在京小学经学官试,不知结果如何?” 在京小学只收八到十二岁幼童,隶属国子监低级蒙学,是大多进士眼中的好差事。 可这一职位编制极少,还得两名朝官推荐方有学官试资格,学官试还分试艺与口试,国子监长贰亲试,半点含糊不得。 “哈哈哈!”沈仲安的询问惹来了王景明的一阵朗笑,“勉强过了学官试,就等敕牒任命即可就职!” “恭喜景明兄!在京小学教习清雅安稳,实乃美差,仲安在此贺景明兄得偿所愿。”沈仲安连忙拱手祝贺。 “贺我倒不必,我反倒不解你。” 王景明却摆了摆手,脸上掠过一丝嘆息, “仲安,你我同是同进士出身,在京小学教习虽不算高官,却比那权摄主簿好上太多。 权摄主簿杂事缠身,俸禄微薄,地位又低,日日与琐碎文书、税租版籍打交道,何苦来哉? 你怎不与我一道去在京小学,咱俩也好互相照应。” “景明兄高看某了......”沈仲安连连摇头,“在京小学可是美差,哪是某这种外地学子可肖想的......” “仲安兄岂能如此妄自菲薄!”王景明不悦地打断道,“仲安兄的才情某最是清楚不过,不在我之下,只是时运不济,这才落入了五甲......” “景明兄好意,仲安心领了。” 眼看王景明越说越激动,沈仲安忙提高了声音打断道, “只是我性子愚钝,不善教导孩童,反倒对文书案牘之事略感兴趣,权摄主簿虽繁琐,却也能歷练一番,就当是积累经验了。” “算了算了,此事我说不过你,既然仲安兄意已决,那就祝贺仲安兄你能谋个清閒事少的权摄官吧!” “承景明兄贵言。” 沈仲安邀王景明入屋饮茶,王景明知晓沈仲安近来瀟洒无制,身上钱银已然不多,直言清茶有什么好喝的,等沈仲安当上了权摄官,再去酒肆痛饮方才畅快,旋即不给沈仲安挽留的机会,告辞而去。 送走了王景明,沈仲安回到屋中,掩上房门,取过桌上早已凉透了的白开水一饮而尽,仔细回忆刚刚自己的言行,確认寻不到错处后,这才长吁了一口气,脑海中紧绷著的神经缓缓鬆懈了开来。 沈仲安並非土生土长的大宋人士,五天前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入睡醒来后,便於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中,成为了元佑四年新进同进士沈仲安。 原身颇具才情,六岁入学,十岁通经,十二岁中举,十四岁赴京赶考,元丰六年、元佑元年二试皆落,今年科举终得进第。 虽是同进士,还得留在京中待闕至少两年才能获得官身,但好歹迈过了最为关键的那道坎。 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压抑太久的缘故,殿试结束不过十数日,其便被汴梁的花花世界迷得神魂顛倒。 生怕被人看出是乡下进士,扯了两匹绢布做了一身新襴衫和一顶新巾子; 明明囊中羞涩,却要日日换新口味,一顿饭抵得上往日半个月嚼用; 瓦舍勾栏里的说书、杂剧、影戏以及散乐样样新鲜,场场不落; 隨著京城同科进士逛名肆,新版字帖、名家文集一本不落,酒肆小聚一场不少...... 短短十几日下来,抄书攒下的钱、同乡零星接济的一点盘缠、登科后地方官给的小贺礼,全都砸在了新衣、吃喝、茶坊、瓦舍、酒肆、应酬以及零碎消遣中。 吏部差事没去问,国子监门路没去跑,官没谋到,钱先花得乾乾净净。 若非兴国寺的僧房赁金一月一付,尚有半月方才到期,估摸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穿越而来的沈仲安,睁眼面对著的便是这么一个烂摊子。 更糟糕的是,其虽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可原身的学识却隨原身而去。 儘管沈仲安是歷史系博士生,但北宋科举与后世进学显然是两套不同的制度。 沈仲安即便能称得上博览古今,若让他亲自写一篇经义策论,也可谓是难以登天。 没了原身的学识,沈仲安徒有进士之名,而无进士之识,两年后的銓试暂且不提,就原身托王景明寻的蒙馆蒙学先生一职,也只能忍痛寻了个由头推辞,直把王景明气得拂袖而去。 坐吃山空並非良策,给书坊抄书只能解一时之急,断非长久之计。 將原身的记忆细细翻阅了几遍,又花两天时间將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汴京走了个遍,沈仲安这才沉下心来,从后世无数佳作中,挑了《杜十娘》这不议朝政、不涉皇权、不违礼法的千古名篇,写作话本,托旧书铺中人递信书会,与之洽谈合作事宜。 如今,话本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等待话本经说书人之口面世,更是得谋上一份正经差事。 蒙学先生干不得,文字代笔写不了,没钱置办田產、经营產业,祠禄差遣没人脉,入幕为僚暂不可选,那就只剩权摄官一职可图。 京畿乃京畿要地,官员调动、丁忧、避亲、磨勘转官频率远高於外县,平均每县每年空闕少则两三个,多则七八个,根本等不及吏部统一注授。 只是,这种空缺的官职通常都是些主簿、县尉、监当官、司法参军以及司户参军等钱少位低、事繁琐、无实权的小职。 这种空职,有身份的人看不起,没身份的人干不了,有钱的不愿来,只有没钱没门路、还得是被逼的没法子了的穷进士才肯去。 但权摄一官並非全无好处,有半俸、近京畿、上岗快且还能攒资歷。 最重要的是,有了权摄官这个身份,即便事后被人发现写话本,也只当是忙里偷閒的娱乐之举,不会累及身份。 第2章 谋职 既有了主意,又得了书籍,沈仲安几乎足不出户,昼夜不歇地翻看诵背王景明送来的三册官书,不懂的地方便反覆琢磨,实在记不住就抄录下来,逐字逐句死记硬背。 连著五日下来,沈仲安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也变得沙哑,总算將官书中的章程、格式、条例记了个七七八八。 第六日清晨,雨已停歇,天光大亮,沈仲安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仔细整理好出身文书、家状,快步出了兴国寺,直往內城尚书省流內銓官署的方向而去。 流內銓官署不算宏伟,朱漆大门敞开著,门口立著两个身著青衫的吏役。 “门官辛苦,学生是元佑四年同进士沈仲安,今日前来流內銓官署投状待闕,申请权摄闕。” 门官常年在流內銓官署值日,来往的都是进士,见多了也就不以为奇,抬眼瞥了瞥沈仲安,公事公办道:“文书取来,门状、出身帖、告身抄件,缺一不可。” 沈仲安將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奉上,门吏逐页翻看核对,直至门状末尾,见並无缺漏,这才用硃笔在角上点了一记,递还於他。 “验过了,进去罢,西廊下依次等候唱名,莫要喧譁。” “有劳门吏。” 沈仲安拱手施礼,接过文书揣回怀中,方才侧身入內。 站於廊下,身后便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厅內摆著十几张案几,各司其职的令史、书手正埋头处理文书,无一人因为沈仲安的到来而抬头打探。 “沈仲安——” “在!” 闻见唤声,沈仲安连忙应声,快步上前,在案几前立定,案后坐著一名身著朱色公服的令史,头戴幞头,面容清瘦,手中握著一支狼毫笔,案上摊著厚厚的《待闕选人簿》。 流內銓令史,属吏部流外官,虽无品级,却掌选人登记、闕位注擬之权。 沈仲安依著士子见吏役的礼仪,躬身行礼,態度放得极低。 “门生沈仲安,元祐四年同进士出身,今来登记待闕,愿权摄京畿开封府属县主簿、司户之职,专管文书案牘,不就武职,只求就近赴任,不计资序,半俸即可,只求餬口。” 令史抬眸,目光锐利,先落在他的襴衫上,半旧的青布襴衫,领口虽整洁,却能看出浆洗多次的痕跡,再看他神色,眉眼间有士子的清朗,不似那些攀附权贵、眼高手低之人。 “出身文书呈来。” 看过文书后,令史拿起狼毫笔將沈仲安的信息登记在了《待闕选人簿》上,边登记考较起沈仲安来。 “既愿管文书案牘,可知《公文案式》中,县主簿申上州府的『牒』,起首如何写?户曹收粮的『簿』,需列明哪几项?” 这问题问得十分宽泛,並无刁钻为难之意,沈仲安心中大定,当即语速不疾不徐地回道。 “主簿申州府牒,起首当书『某县主簿沈某,为某事,牒上某州府』,需列明事由、缘由、具官姓名与日期; 户曹收粮簿,需列明乡户姓名、田亩数、交粮数额、收粮日期,还要有里正、户曹押字。” 到底是临时抱佛脚的功夫,沈仲安虽把问题给答上了,可话语不太连贯,还有好几处卡顿。 不过待闕选人本就初入仕途,不必精通所有文书格式,只需略知一二即可。 如今沈仲安將所问都答上了,便知其为了权摄官这一职下了功夫的,令史微微頷首,从案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权摄闕牒。 这闕牒是麻纸所制,质地厚实,上面印著吏部流內銓的官印底纹,右上角写著『权摄』二字。 令史提笔写上沈仲安的信息,確认无误后,盖上吏部流內銓的官印。 “拿好闕牒,三日內到开封府衙署报到,听候府尹分派具体县份。 切记,权摄期间,恪尽职守,莫要误了文书案牘,否则,轻则革职,重则追夺出身。” “谢令史大人恩典,门生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仲安双手接过闕牒,再次躬身行礼。 顺利通过了流內銓这一关,沈仲安恐迟则生变,忙往开封府衙赶去。 开封府衙坐落在內城中心,朱门高大,气势恢宏,府尹厅、户曹、司录司各司其职,往来官吏络绎不绝。 穿过威严的仪门,沿著青砖铺就的迴廊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府尹厅外的等候廊下。 廊下摆著几张长凳,此刻正坐著八九个人,沈仲安目光一扫,发现等待之人中竟有好几人是同榜的同年同窗。 沈仲安正准备与几位同窗打招呼,站在廊下最前头的一个身影,却率先转过身来。 该人身著一身月白色锦缎长衫,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倨傲,衣衫靚丽,与周遭大多身著粗布长衫的待闕选人格格不入,正是四甲进士李岩之。 原身虽是五甲进士,但其才情確实出眾,在进士试前的文会上,与李岩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因此一遭而结了怨。 岂料放榜之后,原身这公认有才情的人別说位列三甲了,便是五甲都来得勉强,险些落第,反倒被李岩之给压了一筹。 原身心高气傲,自恃才高过人,这般落差让他难以接受,自放榜后便刻意避著李岩之,不愿与之碰面,免得被人当面嘲讽。 却不曾想,今日在开封府衙听候分派,竟偏偏撞上了。 “哟,这不是沈兄吗?我当是谁,原来是五甲末等的沈进士,竟也有脸来这里听候分派?” 廊下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仲安与李岩之二人身上,李岩之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继续冷嘲热讽。 “想当初文会上,沈兄何等意气风发,口出狂言,说必定能压我一头,结果呢? 三甲没沾边,反倒落得个五甲末,险些连进士身份都保不住。 今日来求这份权摄官的差事,想来也是走投无路了吧?” “堂堂开封府衙,怎么有野狗乱吠?” 沈仲安从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当即用两人方能听见的声音反讽了一句,不等李岩之有所回应,他便对著东边一拱手,陡然拔高了嗓音 “岩之兄此言差矣,不管是榜首的状元郎还是榜末进士,都是为了给圣上分忧解难,沈某虽无状元郎的能耐,但也能当个小小主簿,为圣上理一里之帐、整一里之书、解一里之忧。 古往今来,远的暂且不提,光是今朝,王御史、乔郎中、孔博士以及张少师,皆是从主簿、参军等微职做起,如今皆已高居朝堂之上,怎到了岩之兄嘴里,权摄官就成了走投无路之举?” 这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更遑论在场眾人都是等待府尹分派职务的权摄官,话音落地的瞬间便有人为之拍掌称好。 “沈兄高见,我之才学,虽暂无治一地之能,但理一里之务,足以!” “沈兄所言极是,若一里之地都治不好,如何能治一乡、一县乃至一州之地呢?” “沈兄言之有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权摄官一职虽微,但这只会是我们的起点,並不会是我们的终点!” “......” 眾人这话一出,方才还囂张无比的李岩之心知自己这话惹了眾怒,当即乱了阵脚。 “李某並非此意......” 李岩之正要解释,便被同行之人扯住了衣袖。 “岩之兄,这里是开封府衙,府尹大人隨时可能出来分派差事,不可高声喧譁,还请慎言!” 李岩之一愣,顺著同年的目光看去,只见廊下不远处,几个身著吏役服饰的人正目光沉沉地望过来,心中顿时一凛。 若是真的因口舌之爭被府尹大人记恨,別说分得好县份,恐怕连权摄的差事都要泡汤。 狠狠瞪了沈仲安一眼,李岩之压下心中的不甘,悻悻地哼了一声,甩开同年的手,转过身去,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廊下的喧闹虽渐渐平息,却仍有细碎的议论声縈绕。 就在这时,府尹厅的朱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著青色官袍的吏役走了出来,神色肃穆地高声唱喏。 “沈仲安,府尹大人传你进厅问话!” 沈仲安整了整衣襟,稳步上前,对著吏役微微拱手,隨后跟著他踏入府尹厅。 厅內陈设威严,正中摆著一张宽大的案几,案上堆满了文书簿籍,案后端坐著一位身著紫袍、面容清癯的官员,正是时任开封府尹钱协。 沈仲安躬身行礼,垂首朗声道:“门生沈仲安,叩见府尹大人。” “抬起头来。” 沈仲安依言抬头,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方才廊下的动静,本尹都听在了耳中。你说得好,为官者,不分职之尊卑、位之高低,能为圣上分忧、为百姓办事,便是好官。”钱协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审视,嘴角微微上扬。 “大人谬讚,门生所说皆是心里话,为官者,当以民生为重,微职亦有微职的用处,不敢妄自菲薄。” “看你行事沉稳、言语得体,倒是个可用之才。今日叫你进来,便是要分派你具体任职之地。你且说说,心中可有偏好?只要不逾矩,本尹可酌情考虑。” 钱协说这话时,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欣赏之意,惹得厅下的属官们纷纷侧目。 寻常待闕选人,皆是府尹分派什么便领什么,极少有机会自行挑选,眼前这五甲进士倒是了得,寥寥数语便得来了天大的好处。 “回大人,门生別无他求,只求一份管文书的权摄之职,若能离京畿近一些,方便日后听候调遣、处理公务,便再好不过了。” 不管钱协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试探,沈仲安都坚持最初的想法,只要是管文书的权摄官皆可。 “既如此,本尹便给你一个好去处......” 钱协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赤县乃京畿核心之地,紧邻开封府城,文书繁多,正合你意,且离京畿最近,往来便利,如何?” 闻言,沈仲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赤县虽好,却是旧党核心盘踞之地,钱协本身便是旧党重臣,赤县的官吏、乡绅多与旧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如今元佑四年,旧党虽掌大权,可元佑八年高太后去世、哲宗亲政后,新党必將復辟,旧党之人轻则被贬,重则流放,赤县的官员更是首当其衝,绝不能选。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门生资质浅薄,才疏学浅,赤县乃京畿重地,文书繁杂、政务繁重,门生恐难以胜任,辜负大人的信任。 还请大人另择一处,门生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託。” 钱协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赤县这等好差事,隨即笑道:“哦?你倒有几分自知之明,那你说说,不愿去赤县,可有偏好的去处?” “门生听闻陈留县离京畿不远不近,虽非核心之地,却也政务清明,文书差事虽多,却也不算繁杂,门生愿往陈留县,任权摄主簿一职,专心处理文书案牘,为大人分忧。” 沈仲安所言非虚,陈留县確实离京畿不远,往返便利,且明面上看却是旧党新党两不沾的中立之地,实则陈留县的官吏中有不少新党蛰伏之人,如今投入陈留县,也等於投了新党门下,等新党復辟,即可大用。 钱协虽因沈仲安的那一番话对其生起一分爱才之心,想將其纳入旧党羽翼之下,可见其不愿,也就不勉强,到底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五甲进士,也罢,也罢。 “陈留县虽不及赤县显赫,却也算得上是良地,文书案牘繁多,正適合你这专心务实之人。也罢,便如你所愿,分派你为陈留县权摄主簿,专管文书案牘,不得擅离职守。” “谢府尹大人恩典!门生定当恪尽职守,勤勤恳恳,处理好陈留县的文书差事,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与嘱託!” 沈仲安躬身谢恩后,便退出府尹厅,在廊下等候任职文书与印信。 不多时,先前传召他的吏役捧著一叠文书、两枚印信走出厅来,神色依旧肃穆,高声唱喏。 “沈仲安、李岩之,前来领取任职文书、印信!” 李岩之早已在廊下另一侧等候,闻言立刻上前,目光急切地落在吏役手中的文书上。 吏役先是將一份文书和一枚木朱记递到沈仲安面前,朗声道:“沈仲安,分派为陈留县权摄主簿,专管文书案牘,此为任职文书与印信,明日赴任。” 隨后,吏役將另一份文书和一枚铜朱记递予李岩之,高声道:“李岩之,分派为赤县权摄县丞,辅佐县令处理县中政务,此为任职文书与印信,明日赴任。” 无论是赤县相较於陈留县的京畿核心地位,还是县丞高於主簿的官职等级,李岩之都稳压沈仲安一头,顿时眉飞色舞,猖狂之色溢於言表。 只是,想到方才吃的哑巴亏,李岩之將那已到了嘴边的讥讽之语给咽了回去,转而生出炫耀之心,故意將手中的铜朱记举到沈仲安眼前。 “沈仲安,你可知这是什么?这是铜朱记,唯有县丞之上的权摄官才可使用。反观你手中的,不过是主簿能用的木朱记罢了,二者高下立判,你我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岩之兄,我听不得这野狗乱吠之声,就先行离去了。” 沈仲安敷衍异常地朝其一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且猖狂吧,左右不过四年,若无什么成就也就罢了,若是真给打上旧党印记,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第3章 勾栏遇同年 周才人对沈仲安所作的《杜十娘》话本极为看好,离了茶肆后便忙不迭地张罗了起来。 只是,故事虽好,终究不过是新人新本,可容纳千人的牡丹棚、莲花棚,顶级说书人霍四究、尹常卖,都只是做梦时才敢一想的美事。 周才人作为书会中有些脸面的老才人,也是辗转託人,才寻到了新近在中瓦站稳脚跟的说书人李慥,拨了一座可容三百人的中等勾栏。 李慥得知此消息时,心中那是千般不愿,万般不乐意。 书会供了他不少本子是真,可近来书会配下的本子多是陈词滥调,反响平平,被其他说书人抢走了好些老主顾。 只是,李慥终究不是顶流艺人,瓦子勾栏里规矩森严,只有顶流说书人才有资格挑本子,底下人只有接本子的份,半分由不得自己。 李慥虽满心不耐,也只能捏著鼻子应下,接了那捲文稿,打算隨意敷衍几日便以反响不好將其撤下。 岂料这新本子一翻开,李慥便失了神丟了魂,直接沉浸其中,废寢忘食。 不过三日,李慥便將文稿敷演成口语话本,添上醒木节奏、身段语气,直磨得字字顺口,恨不得立时便登台开讲。 勾栏说书,自有成规,一场约莫两个时辰,断不会只讲一篇。 惯例是先两篇短话热场,再接中篇稳住看客,中后段推新本,末了以拿手旧篇压阵,好让眾人觉得钱花得不冤。 《杜十娘》再是精妙,终究是未曾面世的新故事,李慥再心热,也只能按规矩排在中后段。 何三浪是李慥场中的老主顾,不说场场不落,一周五日总有他的身影,算得上头等铁粉。 只是近来李慥说的故事实在乏味,纵使收尾的旧篇尚可,也听得人懨懨欲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日他本已打定主意,往牡丹棚去换些新鲜滋味,脚都迈过了大棚的木槛,却一眼瞥见隔壁中瓦前新立的招子。 “新话《杜十娘》,李慥主讲,竟还专门立了招子......” 寻常新篇能贴张纸便算重视,这般大张旗鼓,必是书会极为看重。 何三浪好奇心起,跨过大棚门槛的双脚硬生生转了个弯,又踏回了李慥的棚子。 三百人的中小棚,场內坐得七七八八。 开场两篇短话,还算热闹有趣,到了中篇,便又平淡下来,何三浪坐在长凳上,接连打了两个哈欠,若不是等那新话本上场,就中篇这些无聊至极的故事,他早就一走了之了。 就在这时,李慥退至后台,换了一身浆洗得挺括的青布长衫,重新登台,神色与先前截然不同,眉宇间飞扬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意气,走到案前,五指按住醒木,『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全场听客瞬间都精神了起来。 “诸位看官,前番几段閒话,权当开胃。今日书会推新,某便为诸位说一段前所未闻的烟粉传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开篇便是教坊风月,笙簫细乐、红帘翠幕宛在眼前;再讲杜十娘容色绝世,倾动京华;继而与浙中公子李甲相逢,一见倾心,海誓山盟。 市井百姓最喜才子佳人、风月奇缘,一时间满场屏息,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李甲一筹莫展,无计可施;杜十娘满心期待,却不知能否等到赎身之日;那老鴇见李甲拿不出钱,更是步步紧逼,扬言要將十娘卖给別人!” “列位看官,李甲究竟能否凑齐三百两赎身钱?杜十娘能否顺利脱籍?这一对才子佳人,能否衝破阻碍,终成眷属?”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此时,第二讲,密计赎身,誓约同心!” 话音落处,醒木重重一拍,余音在棚顶嗡嗡打转。 这棚子拢共不过两百来人,呼声拍掌声混在一处,竟硬生生造出五六百人同场才有的声势,连棚外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往里面望。 不等李慥开口討赏,台下已有人攥著铜钱往台上掷,家境宽裕的直接捏著小块碎银远远拋来,便是寻常挑夫工匠,也不肯空手,摸出几文钱丟过去,权作捧场。 铜钱滚得满地都是,碎银混在钱堆里闪闪发亮,不多时便在台前积起一小堆。 李慥在瓦子里说书这些年,热场时有打赏,精彩处有喝彩,可这般几乎人人出手、满台钱物的场面,当真平生少见。 望著那堆闪著光的钱物,李慥胸口突突直跳,一股狂喜从心底直衝头顶。 老天有眼,这一回,总算是撞上了真正的绝世好本子! 往后在桑家瓦子,他李慥总算有拿得出手的压场大戏了! 第二日,瓦子主见势头迅猛,当即把李慥挪去可容五百人的大一號中棚。 开棚未久,便已座无虚席,廊下立席挤得水泄不通,连棚口都站满了人。 第二回讲的是杜十娘並非任人揉搓的弱质风尘女,暗中私蓄银两,智斗贪狠老鴇,软硬兼施,终得脱身;又与李甲对天盟誓,一片真心託付。 打破了寻常青楼女子的刻板模样,那番精明烈性与深情,直戳得满场看客心头髮热。 不过两日,《杜十娘》之名已在桑家瓦子传遍。 东市之中,茶坊酒肆、街巷路口,处处都有人爭执。 沈仲安从开封府衙领了职务出来,於街边茶棚要了一碗热茶暖胃,刚落座便听见邻桌两个士子正拍著桌子爭论不休。 “那杜十娘如此才貌,倾尽积蓄赎身,李甲若负了她,当真猪狗不如!” “你懂什么!风尘之中,焉有真心?依我看,不过是一时情热,迟早败露!” “一派胡言!昨夜李慥说的第二段,明明是二人同心盟誓......” 二人之语虽是寥寥,可沈仲安却凭藉这只言片语,知晓託付给周才人的《杜十娘》已然开讲。 权摄陈留县主簿的差遣已然到手,午后无事,沈仲安索性起身往东角楼而去。 话本一般都是在勾栏瓦子中演出,东市的核心勾栏瓦子有两座,一座是朱家桥瓦子,另一座则是沈仲安所委託的桑家瓦子。 桑家瓦子內里大大小小勾栏共有五十余间,其中以莲花棚、牡丹棚、夜叉棚以及象棚等四座能容纳上千人的搭棚为最。 进了桑家瓦子,才走了不过十数米,一条被高高立在棚门入口处的长条布幡便映入沈仲安眼帘,布幡上龙飞凤舞地写著『李慥先生亲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十六个大字,两侧还悬著青绸绣边的彩旗,隨风轻摆,招摇至极。 瓦子安排的棚子並不大,也无甚讲究,可这李慥,却是大有来头。 元佑四年的李慥或许小荷才露尖尖角,在桑家瓦子站稳了跟脚,有了些许名声,可距离声名鹊起、远近皆知却还远得很。 但在后世,李慥可是《东京梦华录》中记载的小说六名家之一,称得上一句名留青史的人物! 周才人可真是本事了得,竟寻了李慥这么个未来大家演绎这《杜十娘》。 招子旁摆著一个木桌,沈仲安快步上前,桌前围聚了五六人,桌后坐著一个穿短褐的小廝,一边登记一边收钱一边给票,忙得不亦乐乎。 “小哥,敢问今日这《杜十娘》,何时开演?” 小廝头也不抬,一边整理著手中的纸钱,一边快声应道:“客官来的巧,下一场一刻钟后开演,已是今日第三回了,演的是『瓜洲夜曲,奸人窥美』。” “不知这《杜十娘》前两日演得如何?” “客官可是第一次来?” 小廝百忙中扫了沈仲安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道, “这《杜十娘》第一日首演,叫好声就没断过;第二日更是客似云来,连廊下都站满了人; 今日更甚,神楼、腰棚雅座早在昨日就被城里的老主顾定光了,还有好些富商巨贾订晚了,只能买散座。 这不,散座也快卖完了,就剩些立席了,客官要一张散座还是立席?” 勾栏门票俗称『栏头钱』,价格分三六九等,神楼、腰棚等雅座需三十文,散座十文,立席则仅需五文,可谓是物美价廉,便是寻常百姓,隔三差五也能来听上一场作为消遣。 “劳烦小哥,来一张立席。” 小廝接过钱,递给沈仲安一枚竹製的令牌,上面刻著『牡丹棚散座』字样,指了指西侧的入口。 “客官,从那边进,立席在后排角落。” 沈仲安揣著竹牌从西侧入口走进勾栏,正如小廝所言,勾栏內人满为患,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人头耸动,比之后世大街还要热闹几分。 神楼、腰棚上坐著的大多是光鲜亮丽之辈;散座里以学子与寻常百姓居多;至於立席,那便是三教九流皆有之,如沈仲安这般的文人也不罕见。 沈仲安才刚在角落里站定,戏台之上响起一声醒木轻拍,『啪』的一声,棚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戏台中央。 一个身著青布直裰、头戴软巾的男子缓步走上台,对著台下拱手一礼,隨后站定,手中执一把摺扇,缓缓开口。 “列位看官,前回书说到,杜十娘以私攒银两,助李甲赎身脱籍,两人拜別教坊,雇了一艘快船,一路南下,欲回李甲家乡,做一对寻常恩爱夫妻......” 李慥擅长讲市井传奇,尤以悲戚曲目见长,语气哀婉,最善用哭腔,如今讲起《杜十娘》这本身就满是悲戚的故事,更是如鱼得水。 说男子粗豪、女子娇柔、老者沙哑、孩童稚嫩、恶人阴狠、侠客刚正,不用换装,只靠嗓子与语气,听眾如见其人;学马嘶、刀鸣、风雨、哭喊、市井叫卖,逼真到全场以为真有其事。 站在高台,手眼身法步配合,说到惊险处拍案、说到动情处垂首、说到滑稽处挑眉,只靠肢体与神情,把故事演活,听眾跟著哭、跟著笑、跟著惊。 纵使原身的记忆中有不少勾栏听书的场面,后世电影电视剧也看过无数,也清楚知晓故事的结局,这一场说书,依旧给沈仲安带来了无以伦比的体验。 台上不过一人,却恍如千军万马! 这本事,这能耐,不愧是能青史留名的人物! “啪——!” 醒木脆响,余音绕棚,將沉浸在故事中的沈仲安给震醒了过来。 “孙富奸计已成,步步紧逼;李甲浑然不觉,引狼入室。这一杯酒下肚,是兄弟情深,还是陷阱重重?孙富接下来会说出何等谗言?李甲又会如何应对?杜十娘的良缘,是否会就此化为泡影?” “列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此时,第四讲——酒肆奸谋,谗言惑心!” “啪——!” 醒目再落,全场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讚嘆声,几名小廝提著竹篮,穿梭在人群中,討要赏钱。 一小廝便径直窜到沈仲安跟前,竹篮高举过头,討赏之意不言而喻。 沈仲安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正准备放入篮中,一道修长的手却先他一步,『噹啷』两声,两枚沉甸甸的铜钱落入竹篮。 这手骨节分明,指腹长有薄茧,一看便是常年握笔、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沈仲安侧头看去,发现这人不仅如猜测的那般,是个读书人,还是自己的同年,名列三甲的唐庚。 唐庚,出身蜀地书香望族,曾祖、祖父、父亲三代均不仕,无半点官场荫补与奥援,纯凭科举躋身三甲,却也是同榜中为数不多未能直接谋得实职的人。 其官途十分坎坷,权摄利州司法参军,两年后经銓试任閬中县令,后迁绵州知州,却因兄长唐瞻牵连捲入绵州贡举案下狱; 获释后官復原职却常年不得晋升,在知州任上蹉跎十年,崇寧二年方才入京; 后受宰相张商英赏识提拔,当了六品实权官,这好光景不过一年,又因张商英罢相被贬六年,遇赦北还后復官承议郎,最终於宣和三年自凤翔返蜀途中病逝。 官道一途不顺则诗文大兴,被贬的六年中留下名作无数,时人称其为『小东坡』,后人对其评价也是颇高。 只是,原身与其不过是点头之交,沈仲安暂也无与之交好的心思,但既然遇著了,招呼还是得打一个的,於是便朝其拱起了手来。 “唐兄,没想到竟在此处偶遇。” 说罢,沈仲安便將手中两枚铜钱扔进小廝的竹篮,小廝连连道谢,又笑著窜向別处。 沈仲安不欲多做攀谈,既已打过招呼,转身便要离去,脚刚抬离地面,身后便传来唐庚的声音。 “沈兄请留步!” 第4章 应卯 唐庚与沈仲安確实无甚交情,可架不住其心中愁绪万千,不知与何人说。 曾经交好的文人好友,皆在殿试后得到朝廷实授,或留京为官,或奔赴各州各县任职,躋身仕途正道,唯独他一人空负三甲才情,只能在汴京街头彷徨漂泊。 方才听了《杜十娘》那悲戚婉转之声,本就心绪难平,此刻又偶遇沈仲安这同年中口碑尚可的士人,积压已久的愁绪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想找个地儿一吐为快,这才出言將其喊住。 “沈兄,今日偶遇便是缘分,不如隨我去巷口酒肆小坐片刻,喝两杯薄酒,敘敘同榜情谊,如何?” 既是求人,唐庚的姿態放得极低。 沈仲安虽无结交之意,但架不住人家都主动送上门来了,岂有拒绝的道理,仅犹豫了半秒钟,便点头应下。 “唐兄盛情难却,小弟便陪唐兄小酌几杯。” 两人並肩走出了牡丹棚,於巷口拐角处一间名为『杏花村』的酒肆坐下,点了两壶汴京本地的薄酒,又添了几碟小菜。 待半壶薄酒下肚,唐庚忽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沈兄,你可知我如今的窘境?” 唐庚放下酒杯,抬手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茫然中又略带几分讥讽地將心事道出, “非我自负,实以我之才学,入在京小学当先生,绰绰有余。 我寻了两位同榜同年举荐,侥倖得了学官试的机会,本以为能得一份安稳差事,不曾想却名落孙山。 如今我进退两难,不知该留在汴京,在普通蒙馆寻个启蒙先生的差事,暂且餬口度日; 还是索性回乡,谋个权摄官,熬上两年,再回京参加銓试,求一份正式官,却又怕回乡之后,更是前途渺茫......” 说罢,唐庚又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俊朗的眉宇间满是迷茫与不甘。 沈仲安端著酒杯,指尖摩挲著杯壁,想起他日后半生磋磨、顛沛流离的坎坷境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 若是李岩之那般歷史上查无此人、狂妄自大之人也就罢了。 可如唐庚这般为官清廉、精於吏事、断狱公允,且又有著『小东坡』之名的有才有华之士,自身並无过错,却两度因为牵连而蹉跎一生,空有一身抱负却无从施展之人,怎能在知晓其生平后,再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呢? 沈仲安实在不忍见其一身本事被埋没,更不忍见他因一时迷茫,走上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 “唐兄,依小弟之见,回乡万万不可。” 唐庚本只是想找沈仲安诉说心中鬱结,不曾想竟会得到回应,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两眼迷离地盯著沈仲安。 “唐兄才情出眾,三甲之名绝非虚传,只是时运不济,暂无奥援罢了。 回乡之后,山高路远,远离京畿,即便你勤勉务实、政绩卓著,也难入朝堂高官之耳,两年后的銓试,依旧是前路未卜,反倒白白耽误了时日,埋没了你的才情。 不如留在京师,与我一般谋个京畿附近权摄官。 以唐兄三甲的才学,只要勤勉务实、处置得当,表现出眾,未必需要等两年銓试,说不定就能得到上官赏识,直接授予实职。 这般一来,比在蒙馆当启蒙先生、或是回乡熬日子,都要稳妥得多,也更能施展你的抱负......” 这一夜,唐庚喝了不少酒,酒壶换了一壶又一壶。 借著酒劲,唐庚絮絮叨叨地说著心中的愁苦、半生的抱负,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从蜀地的家乡说到汴京的漂泊,从科举的艰辛说到仕途的困顿。 直至三更时分,彩楼欢门上的灯笼熄灭,伙计们『收摊嘍』的吆喝声不绝於耳,沈仲安这才唤来酒肆伙计,付了五十文安置费,让伙计將唐庚扶至偏房歇息,自己这才离了酒肆,直往兴国寺而去。 今日酒肆之行是唐庚相邀,本该是其请客才对,可看对方那烂醉如泥的模样,沈仲安只能认下这笔帐,连带安置费,共掏了二百八十三文钱,向王景明借的半贯钱至此就剩五十文不到。 次日清晨,沈仲安被头疼欲裂的痛感惊醒,口乾舌燥,喉咙像是要冒烟一般,他挣扎著起身,连饮三大碗凉水方才稍稍缓过劲来。 清醒过后,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夜与唐庚的交谈,沈仲安暗自懊恼喝酒误事,竟犯了交浅言深的大忌! 所幸昨晚即便酒意上头,也没有犯糊涂,將唐庚日后的生平与坎坷说出口。 不然轻则被人当成神棍,惹人非议、遭人轻视;重则被人猜忌,怀疑他心怀不轨、窥探天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日后断不可再饮酒,便是推脱不过,也得量入为度,適可而止!” 今日可是前往陈留县报导应卯之日,万万不可耽搁。 快速洗漱过后,沈仲安便將原身所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什一一收入囊中,出门赁了一辆马车,匆匆往陈留县赶去。 陈留县距汴京不过百里,辰时末刻,马车便抵至县城南门。 城门下,两个身著青布公服的门卒正手持木杖值守,见马车驶来,便上前拦阻。 “车上客官,请出示路引或公文,方可入城。” 沈仲安闻言掀帘下车,拱手笑道:“在下沈仲安,奉开封府牒文,赴陈留县权摄主簿一职,特来报导。” 说罢,从怀中取出烫金牒文,双手递予门卒。 门卒见牒文上盖著开封府的朱红大印,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过细看,確认无误后,连忙侧身行礼。 “原来是沈主簿,失敬失敬!小人这就引您去县衙,明府与典史大人已在衙署等候。” 陈留县虽为开封府近郊县域,却也市井繁华,街道两旁青瓦白墙错落,粮铺、布庄、酒肆鳞次櫛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身著公服的小吏,一派烟火气。 县衙坐落於县城中心,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门楣上悬掛著『陈留县衙』四个黑底金字,两侧立著两尊石狮子,气势沉稳。 门卒引著沈仲安穿过大门,走过铺著青石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整齐的廊房,左侧为吏房、户房,右侧为兵房、刑房,不时有身著公服的小吏匆匆走过,手中捧著文书卷宗,神情肃穆。 行至仪门处,一名身著墨色公服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旁,身后跟著一名手持文书的小吏。 “想必这位便是沈仲安沈主簿吧?” 那官员率先拱手,语气温和, “在下王忠,现任陈留县典史,奉明府之命,在此迎候主簿。明府正在正堂处理公务,命在下先引主簿熟悉衙署,再去见他。” 北宋並无典吏这个正式官名,其是押司、录事、手分、贴司的统称,主管文书、刑名、钱粮、差役,是县衙实际办事的骨干,不入流、无品级、由地方差募、投名,长期任职。 官员三年一换,典吏世代盘踞、父子相传。 陈留县乃京畿要地,往来权贵豪强多,漕运、商旅复杂,吏员关係网直通开封府甚至京城,便是县令都得让他三分。 沈仲安清楚其中厉害关係,自然不会无故与之交恶,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 “劳烦王典史久候,在下沈仲安,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望王典史多多指点。” “沈主簿客气了。” 王典史笑著侧身引路,丝毫没有身为地头蛇的傲慢, “主簿乃朝廷任命,掌县衙文书、户籍、仓库诸事,是县衙的核心佐官。 咱们陈留县虽小,却地处要衝,户籍、赋税事务繁杂,幸好主簿有才干,定能胜任。 前面便是主簿办公的文书房,隔壁是仓库,往后沈主簿你日常处理卷宗、核查户籍,多在此处。 文书房隔壁便是官舍,是县衙特意为您预备的,陈设虽简单,却也整洁,沈主簿你安顿下来后,便可安心办公。” 沈仲安顺著王典史所指望去,只见文书房陈设简洁,案几上摆著笔墨纸砚、卷宗函盒,墙角放著一个衣箱,皆是官府统一配备。 隔壁的官舍门窗完好,隱约可见屋內床榻、座椅,果然如先前所知,无需自行租房。 “多谢县衙周全,多谢王典史费心。”沈仲安再次拱手。 这是分內之事,主簿刚到,一路辛苦,先简单安顿片刻,再隨我去见明府,商议后续公务。咱们明府为人谦和,体恤下属,主簿不必拘谨。 沈仲安將行囊送入官舍,手持任命文书,紧隨王典吏前往正堂。 正堂之內,陈留县知县罗適正端坐於案后,批阅卷宗,见二人进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硃笔。 沈仲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任命文书。 “臣沈仲安,奉开封府牒文,赴陈留县权摄主簿一职,今日前来报到,参见明府。” 罗適抬手示意他起身,接过牒文细细翻看,片刻后缓缓点头。 “沈主簿不必多礼,本官已知晓你的情况,承蒙开封府举荐,想必你有几分才干。 陈留县政务繁杂,主簿掌文书户籍,责任重大,往后凡事需谨慎勤勉,多与王典史、县尉商议,切勿独断专行。” “臣谨记明府教诲,臣初任此职,虽有疏漏,却定当恪尽职守,勤勤恳恳,不负朝廷所託,不负明府信任,全力处理好主簿相关事务,为明府分忧。”沈仲安躬身应答。 “好,有这份心便好。王典史,你往后多带带沈主簿,让他儘快熟悉县衙事务、陈留县情。官舍已备好,膳食补贴会按月发放,若有什么难处,可隨时来见本官。” “臣遵令。”王典史躬身应答。 “谢明府体恤。”沈仲安再次行礼。 按本朝常例,新任主簿初来乍到,理当由典吏亲自引著熟悉衙署规制、版籍税租、案牘体例,一一指点实务。 可出了正堂,王典吏只略作寒暄,便堆著一脸公事公办的笑意,道是县中公务繁杂,身有急务不得分身,隨手便將沈仲安指给了阶下一名老吏。 老吏年过六旬,鬚髮半白,背微驼,麵皮枯皱,一身皂色公服洗得发白,腰间繫著旧絛,正是在县衙管了一辈子户籍、赋税、版籍的刘老槽。 与县令、典吏的温吞客气不同,刘老槽脸上没什么笑意,態度冷淡却也守著本分,引著沈仲安在主簿廨舍转了一圈,该说的规矩一句不少,除此之外,便再无半句閒话。 何时上衙、何时休务、版籍如何点检、税租簿如何登记、行文用何等纸幅、押字用何等格式,一一说清后,刘老槽指著案上那堆小山般的旧卷,交代道: “沈主簿初来,不必急著动笔。先把近三四年的旧卷看上三日,熟悉了体例格式,晓得陈留一县的版籍税租名目,老朽再教你如何擬稿、押署、上呈。” 这话听来是按部就班,实则不过是给新人的一点冷遇,连下马威都算不上。 沈仲安心中瞭然,这事儿不一定是刘老槽的主意,不定是上头有人特意叮嘱,当下只拱手应道:“有劳刘老丈费心,晚辈遵命便是。” 说罢,沈仲安便亲自动手,將那一沓沓泛黄起皱、边角卷折的旧文书一摞摞抱到自己案头,铺开细看。 这一看便是一上午,窗外日影渐渐移过檐角,不觉已到午时。 本朝衙署规制,午时初刻即为休务,吏人散值,官员自便。 沈仲安原以为,自己在话本分帐到手之前,只能日日以素饼凉水度日,没想到陈留县衙公厨竟有官厨供给,权摄主簿一级虽卑,亦在免费之列。 公厨就在衙署西侧,陈设简陋却乾净,每日供应两顿便饭,多是炊饼、粥品、荤素小菜,虽不奢华,却也能吃饱。 与一眾吏人、小僚用了午饭,沈仲安抬脚回到了主簿廨舍。 早上不过粗略一观便已觉不错,如今细细看来更是感慨这小小主簿待遇真是也不薄。 主簿廨舍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宅,门侧便有一间门房,可供使唤人住。 院內青石板铺地,正中正房三间,一为主寢,一为书房,一为堂屋;侧边另带一小间独立厨屋,一眼水井,一处茅厕,桌、椅、床、柜、书架一应俱全,虽不华丽,却乾净齐整,比其在汴京兴国寺租住的小屋强上十倍不止。 午休结束,沈仲安再度回衙理事,埋首旧卷之中。 本朝《公文案式》、《税租簿式》虽有定规,可陈留县衙旧档实在杂乱得令人头疼。 上一份还是去岁八月的版籍,下一份翻开来便是前年十二月的税租钞,再一抽,竟是更早六月的讼状副卷。 户类、税类、讼状类、差科类、賑贷类,全然混堆一处,没有分类,没有编號,没有次序。 其间刘老槽进出了好几趟,每回都是为了寻一份旧档。 有时要找某乡某里的户帖,有时要找某都某保的税租簿,往往在文书堆里翻找一刻钟,长则近半个时辰,才喘著粗气寻到所需一卷,抱著匆匆离去,临走还忍不住咕噥一句乱得慌。 沈仲安本就喜好条理,早被这堆乱卷弄得心烦,见状更是打定主意,等刘老槽再次进来寻找文书之际,开口询问了起来。 “刘老丈,晚辈看这旧档堆在一处,寻取甚为不便,不知衙中旧卷,向来便是如此存放?” “多年积习,人手少,案牘多,哪能件件规整,寻得著便是了。”刘老槽不以为然道。 “既是如此,晚辈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將这些文书按年份、门类分一分,编个粗略次第,日后老丈寻用,也省些功夫。” 刘老槽不曾料到沈仲安这新上任的主簿,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是整理文书这种粗笨活计,迟疑片刻,口中这才吐出了『隨意』二字,抱著文书匆匆离去。 第5章 初试牛刀 得了刘老槽点头应许,沈仲安便在主簿廨架阁库前铺开了场面。 库內旧文卷堆积如山,歷年户籍、税租、讼状、差科、賑贷杂糅一处,翻检如海底捞针。 沈仲安却不慌不忙,先將满地纸卷一一摊开,户类、税类、讼状类、差科类、賑贷类,各归一堆。 分完大类,又按年月日先后重排次序,旧卷乱麻,文卷登时眉目清朗。 隨后唤书手取来一沓坚韧厚实的皮纸,將户籍、税册及紧要公文逐件標號,或以甲乙丙丁,或以壹贰叄肆,一册一號,標註分明。 末了再取轻薄竹纸,亲手裁订成册,提笔细书,做成一部总目录兼索引簿,某类某號、某年某月、藏於某架某层,一览无余。 起初,刘老槽听闻沈仲安要梳理文书,心中很是不屑。 新来这位沈主簿竟是个耐不得案牘枯燥的,不想著看卷理事,反倒摆弄起这些归类编號的粗活,怕是中看不中用。 等沈仲安把文书分作五大类,刘老槽隨手去寻前月夏秋税簿,往日翻寻半晌,这回只一两刻钟便抽了出来,念头便发生了少许变化。 这沈主簿虽似瞎折腾,取用倒真便当。 待沈仲安再按年月排定,旧卷如雁阵成行,刘老槽再去取件,往往一刻钟不到便应手而得,不由暗暗点头,觉得沈仲安倒还真是个有条理的。 又过半日,刘老槽入阁寻一件元丰八年的旧賑贷文书,照旧径直奔架阁而去。 “老丈且留步。” 沈仲安出言將其喊住,刘老槽回身,面露不解。 “此后寻文,可先查此簿,按图索驥,省些气力。” 沈仲安边说边將刚刚做好的索引簿递给刘老槽。 文卷就在架上,这般多此一举,岂非脱裤子放屁? 刘老槽心中吐槽,可沈仲安官大一级,其终究不敢违拗,只得耐著性子翻开簿子。 这一翻,刘老槽的眼睛立时直了,索引簿里明明白白地註明类別、年號、编號、架层,不过翻了两三页,便看到所需文书所在的位置。 依照索引簿的指引搜寻,刘老槽从进门到持卷在手,前后不过四五分钟,快得前所未有。 刘老槽兀自不信,只当是凑巧,又接连试了三四件文卷,件件皆在片刻间寻得,半分不差,心中顿时翻江倒海了起来。 这新来的沈主簿,竟是真有大才! 刘老槽在县衙当了一辈子老吏,深知其中门道,案牘混乱,便是吏人把持虚实、拿捏官员、上下其手的根本。 如今沈仲安这么一理,目录分明、编號清晰、检索如流,往后典吏再想藏卷拖延、吃拿卡要、暗地刁难,便没了余地。 上任才没几天便得罪了典吏,沈主簿往后的日子,不大好过啊! 刘老槽虽是王典吏手下的老吏之一,也曾跟在其身后,干过不少吃拿卡要的事儿,但刘老槽到底与王典吏不同,他打心底里敬重有本事的人,如今小露一手的沈仲安,正在此列。 取了文书,离开主簿房之际,刘老槽终究还是敌不过本心,回头叮嘱了一句。 “沈主簿此法虽好,但恐碍了某些人的利益,往后还请主簿小心为上!” 沈仲安闻言愣了愣,旋即反应了过来,知晓刘老槽话中某些人应当指的是王典吏,並没有追根究底,拱手笑道:“多谢老丈提醒,沈某谨记在心。”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並不代表要处处退让,自己不过是干该干之事,若是对方觉得自己损害了其利益,给自己使绊子的话,那就看到底是王典吏这地头蛇道高一尺,还是自己这穿越人士魔高一丈了。 啊呸,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才对! 谢过刘老槽提醒后,沈仲安翻出《公文案式》、《税租簿式》等书,参照其中定规,认真翻阅起文书来。 次日卯时方过,县衙点卯刚毕,衙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腰牌碰撞声,两名身著青皂公服、腰系铜铸府衙牌带的开封府差公,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走到前厅廊下,其中一人抬手拍了拍衙前的木牌,高声朗道:“开封府诸房行文,速调陈留县近三年夏秋两税申府文卷,耽误了府衙公务,你们可担待不起!” 刘老槽闻言,连忙从吏房快步走出,脸上堆著恭敬的笑,上前躬身行礼:“两位差公辛苦,快请前厅奉茶,小的这就去通稟主簿相公取卷。” “不必劳烦老槽,我这就来。”话音未落,沈仲安已手捧索引簿从库內走出,“不知两位差公要的是哪三年、哪一季的税卷?” 领头的差公斜睨了沈仲安一眼,见他年纪尚轻、衣著虽整却无过多张扬,语气不由得倨傲了起来。 “少废话,近三年夏秋两税的申府文卷,全要!赶紧取来,我等还要赶回府衙復命。” 沈仲安頷首应下,与刘老槽一道转身回到了库房,两位差公则大剌剌地坐在堂外,就著茶水说著玩笑话,好不快活。 只是玩笑话才说了没几句,沈仲安便又带著刘老槽从库房內走出,两位差公以为两人是没听清所需文书到底是哪些,不耐烦地张嘴,正欲重复,沈仲安却抢先开了口。 “两位差公请看,近三年夏秋两税申府文卷,一册不少,皆按年月排序好了。” 此话一出,两位差公当即呆愣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將信將疑地起身查看文卷名號。 “怎会这般快?我等常年奔走畿县催要文书,哪一回不是等上一个时辰,甚者耗到大半天,今日在陈留县,竟一刻钟便得齐了?莫不是你们提前得知消息,早早备下了?” “差公说笑了,並非提前备下......”沈仲安点了点手中索引簿,“只是我近日將县衙所有文书按类別、年月梳理整齐,编了索引,按簿寻卷,自然快捷。” 话音刚落,又有两名本衙衙役匆匆走来,神色急切。 “沈主簿,刑房急要一桩乡民田土讼状的底册,明府升堂要用,劳烦你速取!” 沈仲安应声点头,无需多问,转身又进了架阁库,前后不过五分钟光景,便手持一卷诉状底册走了出来,递与衙役。 这些时日,陈留县衙役早已习惯了沈仲安这位新主簿的高效率,连声道谢后,便揣著文书匆匆往大堂赶去。 至此,两名开封府差公早已收起了倨傲,凑到沈仲安身旁探头看起其手中索引簿,见上面条目清晰、標註详尽,某类文书、某年某月、藏於某架某层,一目了然,不由得嘖嘖称奇。 “沈主簿好本事!这般梳理文书、编制索引的法子,我等在府衙见过无数县份的文书,竟从未见过,真是奇人啊!”领头差公讚许道。 “差公过誉了,不过是稍作分类,便於检索罢了。” 两位差公嘖嘖称奇,一路走出县衙,还在回头张望,回到府衙后,两人逢人便提陈留县见闻。 “陈留县新来的主簿是个奇人!往日要等半个时辰的文书,如今半刻钟都不需要便取出来了,库內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消息隨驛递、隨府衙公人、隨往来吏员,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日,便在开封府诸房悄悄传开。 “陈留沈主簿,案牘之才,冠绝畿县。” 未时復衙不久,知县罗適轻步巡至主簿廨。 往日架阁库杂乱无章,今日却焕然一新,五大类文卷分架摆放,每架皆有木牌標註类別,案头整整齐齐码著索引簿与编號文书,沈仲安正端坐案前,对照《公文案式》核对旧卷,神情专注。 罗適驻足门边,目光扫过架阁库,眼中闪过讚许,走上前轻叩案几:“仲安。” 沈仲安闻声抬头,起身行礼:“明府。” “不必多礼......” 抬手制止了沈仲安的行礼,罗適拿起其摆放在案头之上的索引簿,连翻几页,最后指尖落在了那甲乙丙丁的编號之上。 “仲安,老夫倒有一事想问,你因何想到如此精妙之法? 不过是寻常的甲乙丙丁之数,竟能將县衙繁杂文书一一罗列,条理分明、检索便捷,老夫任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省心的法子。” “相公,此非什么精妙之法,不过是个人习惯罢了。 学生自儿时读书起,便极喜条理,凡经手书籍,必先按经史子集分类,再按卷目排序,非要梳理得井井有条,方可安心就读,不然便如搔痒难耐,坐立不安。 此次整理文书,不过是將儿时读书的习惯,挪到了公务之上,侥倖能派上用场罢了。” 原身並无此习惯,沈仲安说的是其研究生期间,在学校图书馆里兼职所养成的习惯,用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说,这是典型的强迫症。 “原来如此!”罗適抚须而笑,“好习惯方能成大事啊,若不是你这般爱条理、肯细致的性子,也琢磨不出这般实用的法子,可见凡事皆需用心,琐碎之处,亦能见真章。” “相公谬讚,整理文书本是主簿分內之责,能为县衙理事省些气力,便是仲安的本分。”沈仲安再次拱手致谢。 “府衙近日催办文书甚急,你这索引之法,可教给各房书手,往后陈留县衙的案牘,便依你这般规制来,也好让开封府看看,我陈留吏治之精。” “喏。” 罗適离开后,不过半刻钟光景,衙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廊下衙役通稟,一道青巾皂袍的身影便径直往主簿廨衝来,正是六房典吏之首王典吏。 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恭谨体面荡然无存,连腰间悬掛的吏牌碰撞作响都浑然不觉,显然是急红了眼。 王典吏一脚跨进主簿廨,目光先是落在架阁库整齐排列的文卷上,再看向案头摊著的索引簿,顿时心头一沉,一股寒意直窜脚底。 刚刚手下书手匆匆来报,说沈仲安把主簿房的文书整理得一清二楚,还得到了明府罗適的认可,他起初还不信,只当是新人一时兴起,胡乱摆弄。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手下人所言非虚,沈仲安这一手,竟是真的把主簿房的天给变了! 陈留县文书繁杂、案牘混乱,本是他们这些老吏把持权柄、拿捏官员的根本。 往日里,无论是百姓递状、衙役取卷,还是府衙调文,他们都能以『文书难寻』、『卷帙杂乱』为由,拖延推諉、吃拿卡要,从中牟利。 可如今,陈留县文书井井有条的名声在外,往后自己还怎么靠著这案牘之事作威作福、中饱私囊? 怒火攻心之下,王典吏几乎要当场发作,嘴唇翕动,正欲开口斥责沈仲安多事。 可惜主簿廨內並非只有沈仲安一人,六名各房书手正围在案前,听沈仲安吩咐著整理各房文书,眼睛不住地往自己这头瞥。 人多嘴杂,若是当眾发作,传出去便是他这个典吏容不下新来的主簿,不仅落了面子,传到知县罗適耳中,更是得不偿失。 王典吏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脸色由阴转青,又由青转白,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沈主簿......你可真是能干得很啊。” 从刘老槽提醒的只言片语中,沈仲安早已猜到自己此举已將王典吏得罪,此时便也就懒得之虚以委蛇,公事公办地回道: “王典吏客气了,整理文书,规范案牘,本就是主簿分內之责,往后还要劳烦典吏督促各房吏员,配合整理事宜,莫要误了公务。” 王典吏本就在气头之上,如今又被沈仲安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再也维持不住半点体面,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转身,袖子一拂,大步流星地走出主簿廨。 廊下的衙役见他神色不善,都嚇得纷纷避让。 屋內的书手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悄悄抬眼打量,见沈仲安依旧神色淡然,专心吩咐整理文书,才又低下头,不敢多言。 沈仲安看著王典吏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长嘆了一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往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平。 第6章 京畿趣闻 陈留县地处京畿,乃汴京近郊要道,往来商旅、流民不绝,户籍更迭、赋税催缴、狱讼审理、驛传往来诸事繁杂,每日涌入县衙的文书便堆积如山。 每月入库的各式文书足有上千卷,再加上往年积攒的旧卷,堆在库房里,层层叠叠,竟真能称得上一句不计其数。 既然明府罗適下了命令,沈仲安自然听从吩咐,领著六房书手以及刘老槽这名老吏,一行八人,从清晨点卯忙到日暮,连轴转了整整两天,才终於將各房的文书分门別类归置於一堆。 库房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仅靠高处两扇小窗透进些许晨光,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书手们渐渐露出疲態,沈仲安看在眼里,当即停下手中活计,朗声道: “大家忙活许久,都乏了,先休憩一刻钟,喝口茶缓一缓,再接著清点旧卷。” 说罢,沈仲安率先走出了库房,想趁著小憩透透气。 不曾想,刚踏出库房门口,便与迎面而来的王典史撞了个正著。 沈仲安虽阻了王典吏財路,使得二人撕破了脸面,但同为陈留县官吏,明面上还是得过得去才行,沈仲安连忙侧身拱手行礼:“王典史。” 王典吏也是在陈留县干了十多年的老吏了,城府颇深,心中恼火虽不减半分,可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只是语气稍稍冷淡,微微頷首回礼:“沈主簿。” “沈主簿,给你介绍一下......” 不等沈仲安再开口,王典史便侧身让出身后之人, “这位是新到任的权摄县丞,唐庚唐相公,乃是三甲进士出身,特意被派来陈留县,助咱们处理政务。” 在说到三甲进士的时候,王典吏特地加重了语气,似乎在强调什么似的。 只是,王典吏不知的是,沈仲安早已认出其身后这人,正是前些时日在汴京酒肆与他同饮、坑了他二百八十三文酒钱的唐庚。 看来,自己那日劝说唐庚留在京畿当权摄官的话,唐庚是真听进去了,並未回乡,只是不知其所任何职。 自己已然占了权摄主簿之位,如今陈留县衙文书相关的空缺职位,只剩县丞一职,除此之外,便只有县尉还有一个空閒。 就唐庚这般弱不禁风的身板子,还有著位列三甲之才,定然不可能分到掌管治安、捕盗的县尉之职,如此一来,他所任之职,多半便是权摄县丞了。 县丞乃是主簿的顶头上司,自己那日一番劝说,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来了一个上司? 沈仲安念头刚落,便见唐庚微微拱手,神色平静,仿佛两人並不相识一般,语气恭敬却疏离:“唐庚,见过沈主簿。” 相互行礼后,王典吏继续带著唐庚参观陈留县衙,擦身而过之际,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朗声道: “沈主簿,上面知晓陈留县文书工作繁重,不忍心看你这般奇才一人身兼数职,特地派了唐县丞过来,为你分担一二。” 王典吏此言可谓是歹毒至极,县丞乃是主簿的顶头上司,哪有上司给下属分担工作的道理? 这话若是传出去,轻则说他不懂官制、恃才傲物,重则便是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沈仲安断然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王典史说笑了,唐县丞乃县丞之职,掌协助知县处理全县政务,统管各房文书,乃是下官的顶头上司,理应是下官协助唐县丞处理事务,何来唐县丞为下官分担之说? 典史这话,怕是不合官制吧?” 沈仲安语气温和,所说之言有理有据且无半分不敬之词,便是王典吏都寻不著错处,找不到反驳的话语,丟下一句『伶牙俐齿之徒』,领著唐庚直接离去。 不远处的唐庚听到二人对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向沈仲安,眼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之色。 早在殿试之前,他便听闻沈仲安才情过人、性子直爽、刚烈不屈,今日一见,才情一块有待商榷,可品行所言非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是,有趣至极! 一刻钟的时间一晃而逝,沈仲安与书手等人回到库房之中继续耕耘。 王典吏带著唐庚游览完陈留县衙后,竟亲自引著他熟悉县衙事务,从各房职责到文书流程,一一细致讲解,態度恭敬得反常。 沈仲安对此不以为意。 除却王典史背后的人脉关係,刘老槽在陈留县衙干了近三十年,歷经数任知县、县丞,对县衙的大小事务、文书规制、人情世故,知晓的比王典史只会多不会少。 更何况,县衙文书自有固定格式,即便王典史说得天花乱坠,最终呈递的文书也相差无几。 这般刻意的区別对待,不过是王典吏借唐庚入职之机,故意给自己添堵罢了。 此计虽算不上高明,却也算得阴损有效。 可惜王典吏这盘算早已被沈仲安看透,算盘落空,一番敲打下来,竟连半分便宜都没占著。 申时末,散衙的鼓声响彻县衙,王典吏等本地吏人,早已收拾好行囊,相互寒暄著匆匆离去。 而沈仲安、唐庚这般异地任职、居住在县衙官舍的官吏,则结伴往公厨走去。 唐庚走在队伍末尾,目光刻意避开沈仲安,直至落座之时,这才拱手低声道了一句『沈主簿』。 既然唐庚有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沈仲安自然也不会上赶著用热脸去贴冷屁股,微微頷首还礼后,便专心吃起了眼前餐食。 饭后,沈仲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院,点亮案头烛火,取出笔墨纸砚,正欲提笔,院门外忽然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 沈仲安放下手中纸笔,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的赫然是唐庚,见沈仲安开门,其连忙拱手行礼。 “沈兄,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唐县丞客气了,深夜来访,必有缘由,快请进。” “沈兄,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你多多担待......” 唐庚並未直接进门,而是再次一拱手, “我初来陈留,不知县衙局势,今日见你与王典吏言语不和,知晓你们二人不对付,便不敢让人知晓我与你相识,只能处处避嫌,方才路上连句家常都未敢与你说,还望沈兄莫怪。” “无妨无妨,唐县丞初来乍到,谨慎些也是应当......” 两人本就无甚交情,沈仲安也不是那觉得自己提点了別人一句,別人就得不顾立场得失无条件站自己之人,闻言当即摆手道, “典吏此人,並非无能之辈,颇有才干,只是我与他性情不合,行事风格迥异,故而有些不对付,与你无关。” 见沈仲安並未介怀,唐庚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才隨其一併走入屋內。 “沈兄,我来陈留县之前,在汴京便听闻一则传闻,陈留县新上任的权摄主簿,最擅梳理文书,手法利落,能以最快速度將杂乱卷宗归置得井井有条。 今日到任,才知这传闻中的新主簿,竟是沈兄你,真真是把我给嚇了好大一跳。” “传闻倒是夸大了,不过是我素来有整理物件的习惯,凡事喜欢按类归置,梳理文书时,不过是將这习惯用在了实处,省了些麻烦罢了。” 这些时日,询问此事之人颇多,沈仲安懒得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言简意賅地一句带过。 见沈仲安不愿提及的模样,唐庚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沈仲安说起了京中的同年旧事。 “沈兄,咱们留在京中的那些同年,如今大多都已找到了落脚之处。 好些人不愿屈居权摄之职,又未能得正式任命,便选择去蒙学馆当教习先生。 虽说俸禄微薄,每月不过三五贯钱,却胜在清閒,不用处理繁杂政务,还包食宿,省去了不少开销的同时,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埋头读书,备战銓试。” “蒙学馆教习虽清苦,却也是个安稳去处,比起四处奔波求官,倒也自在。” 沈仲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若非原身那一身学识隨其而去,他也更倾向於留在京畿中当个教习先生,空閒时多写写话本小说攒家底,等銓试过后,得到朝廷正式任命,再大展拳脚。 “倒是有个例外......” 唐庚忽地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厌恶之意毫不掩饰, “那李岩之不过是得了个赤县权摄县丞的职位,便小人得志,猖狂至极,平日里对同僚趾高气扬,对下属呼来喝去,连对咱们这些同年,也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好些同年都对他心生厌恶,耻於与之为伍!” 闻言,沈仲安对此並不意外,身处开封衙內,李岩之便因为曾经爭执,对自己冷嘲热讽、大放厥词,如今这般表现,实属正常不过。 唐庚似乎也不愿多提及此事,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头,閒谈的內容渐渐转到了京畿的市井趣事之上,自然而然地说起了最近在汴京东市勾栏大火的《杜十娘》。 “沈兄,你定然还不知晓,汴京东市勾栏的《杜十娘》,如今火得一塌糊涂! 起初只是在小勾栏开讲,到了第五讲,直接登上了牡丹棚! 那牡丹棚可是能容一千二百人,场场座无虚席,连神楼、腰棚这些雅座,都得托关係才能预定到,我前几日去听,来晚了一步,险些连立席都抢不到。” “哦?”沈仲安闻言心中一动,故作好奇地追问道,“这《杜十娘》的故事,当真有这般动人?” “那可不!”唐庚连连点头,语速都快了几分, “市井里人人都在议论:女子们都效仿杜十娘的才情与刚烈,男子们则多避嫌,谈及李甲、孙富,个个都骂其负心薄情;工匠们打造的百宝箱样式的首饰,引得女子们爭相购买。 茶肆也赶时髦,推出了『十娘清芬』茶饮,说是用新茶冲泡,加了少许桂花、冰糖,取名便沾了杜十娘的光,生意好得不行。 还有那百宝箱糕点,说白了就是常见的酥皮点心,不过是酥皮上刻了个『宝』字,价格就比普通酥点涨了两成,却依旧供不应求,真是胡闹得很! 更有甚者,觉得杜十娘刚烈可怜,竟带上薄酒熟肉,自发前往江边祭拜! 也不知道那撰写此话本的百晓生到底是谁,竟能將一个普普通通的风尘女子故事,改编得如此盪气迴肠、动人心弦,我真想与这等有才情之人相识一番,好好请教请教......” 唐庚说得情真意切,却不知,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结识的『百晓生』,便是眼前的沈仲安。 沈仲安心中暗自失笑,三言两语便將话题引到了陈留县的政务上,避开了关於『百晓生』的谈论。 两人从同年旧事聊到市井风情,从京畿局势谈到陈留政务,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唐庚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拱手。 “沈兄,时辰不早了,我便不叨扰了,明日还要早起熟悉政务,改日再与你閒谈。 “好......”沈仲安闻言起身相送,“唐县丞慢走。” 唐庚躬身告辞,转身走出小院,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仲安关上院门,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日唐庚所带来的《杜十娘》相关消息,於沈仲安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牡丹棚场场爆满,连周边衍生物件都如此畅销,勾栏分帐定然十分丰厚,往后其手头,可算是能真正阔绰些了。 县衙之中,有著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身为上司,总得时不时给下属些好处,不必贵重,几块糕点、几把乾果便好,既能笼络人心,也能让下属办事尽心。 可沈仲安这权摄主簿上任以来,囊中羞涩,別说给书手们添些好处,便是自身开销都需精打细算,不仅无任何表示,反倒因梳理文书、规范流程,断了吏人们往日里的不少財路。 如今这六名书手还能跟著自己勤勤勉勉地整理库房,任劳任怨,不过是因为罗適明府发了话,他们不敢违抗,不得已而为之罢了,並非真心信服。 等《杜十娘》的分帐到手后,自己这穷酸主簿便能给书手们添些福利,往后再处理起文书梳理、库房核查这些事,定然会方便许多...... 院中疾走几圈后,沈仲安的思绪终於平缓了下来,回到屋內,重新坐回案前,纸上写著的正是新构思的《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开篇。 案几下方,整整齐齐摆放著七个书卷,用素色绢布包裹,每一卷上都贴著简易的標籤,分別写著《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赵盼儿救风尘》、《崔鶯鶯待月西厢记》、《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第7章 休沐 连轴梳理六日文牘,县衙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旧卷已大半归置妥当,余下零散杂卷,再有三两日便可彻底清完。 隨著文书秩序井然,陈留县衙的公务面貌立时焕然一新。 往日吏人寻一卷旧档动輒翻找小半个时辰,如今按签索籍,片刻便能取到。 前来办事的乡民、里正不必久等,衙內公务效率成倍提升,一眾吏人竟凭空多出不少閒暇。 这般变化,让衙內吏人对沈仲安这个新任权摄主簿,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可谓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自身工作量大减,不必再埋首纸堆苦不堪言;恨的却是往日文书混乱、可上下其手的暗地財路被斩断,少了许多含糊牟利的余地。 至此,沈仲安出任陈留县权摄主簿,已满整整九日。 今日恰逢旬日休沐,乃是本朝官吏法定的歇息之日。 在沈仲安与唐庚二人的特意隱瞒下,王典吏等一干吏人尚且不知二人乃是相识,休沐日更该避嫌才对。 但陈留距京畿不远不近,独自赁车耗费不菲,两三名官吏合雇一辆驴车或马车一同入京实属常事,独自赁车前往反倒是怪事。 於是,沈仲安与唐庚,再加户房、刑房两名小吏,一同出钱赁了一辆双牵驴车,清晨卯时准时从县衙出发。 一路之上,四人閒谈只说些风土农事、乡野趣闻,绝不触及朝堂新旧党爭,也不议论县中人事纠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车行平稳,一路扬尘,行了一个半时辰,待到巳正时,方才驶入京畿地界。 四人此行目的各不相同,唐庚要去书肆寻些刑名律书,另外两人各有私事,到了城门口便互相拱手作別,各自散去。 此番入京,第一桩要紧事,便是与书会才人周才人结算《杜十娘》话本的分帐。 辞別眾人后,沈仲安径直往桑家瓦子附近的那家旧书铺行去。 刚进书铺门,沈仲安取出早已写好的书笺,正要交伙计代为转送周才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又急又喜的招呼,声音陌生里带著几分熟稔。 “百兄!可算让我等到你了!” 沈仲安循声看去,来人正是他要联繫的桑家瓦子书会周才人。 “周先生,多日不见。”沈仲安拱手道。 “百兄啊百兄,你可算露面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才人脸上半是欣喜半是幽怨地嘆道, “《杜十娘》一共六讲,只这六回便把李慥直接捧上了牡丹棚大台,好几家书坊都找上门来,要刊刻印卖。 我按先前约定,在这书铺留了书笺,可伙计说一直没人来取。 我又按著你先前留的兴国寺地址寻去,谁知早已人去楼空,急得我团团转。 没法子,只得日日来这书铺守株待兔,这一守,便是整整三日,总算把百兄你等来了!” 沈仲安赴任陈留县时,寻思左右不过十日便得休沐,到时候再联繫周才人更换联繫方式也不迟,哪曾想《杜十娘》竟会火爆至此,不过数十日便落得个街头巷尾皆有耳闻的骇人程度。 虽是无心之过,沈仲安依旧拱手致歉。 这时候,周才人捧著沈仲安都来不及呢,哪还会真的因这点小事儿生气,一句话便將此事带过。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並肩往初次会面的那间茶肆走去。 半月不见,茶肆依旧乾净清静。 寻了个临街靠窗的座头,点上两盏粗茶,一碟炒豆,一碟蒸梨。 待茶博士离开后,周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线装帐本,还有几张写满场次、钱数的散页,摊开在桌上。 “百兄,閒话不多说,今日先与你核对分润,帐目都记在这里,一笔一厘都清清楚楚,你且过目。” 沈仲安抬手翻开帐本,周才人在旁逐一解说。 “头一讲试水,只安排了三百人小棚;自第二讲起,场场爆满,便挪去五百人中棚。 场门票均价八百文,打赏最少一场也有六百文,最多一场足有三两银子。 演了五日,瓦主便见势头极旺,直接调入牡丹棚试水,上座率竟高达八成。 余下场次便全定在牡丹棚,一千二百个坐席,场场上座不离七八成,单门票一场便入帐近十贯,打赏更是动輒三五两、多则十两上下。 扣除瓦子场地、杂役、陈设三成运营成本,所余利润,说书人李慥分三成,书会抽三成,剩下四成,杂项扣除乾净,统共该结白银八十二两。” 便是早已从唐庚那听得《杜十娘》的盛况,心中早有猜测,如今听得此数,沈仲安依旧暗暗心惊,其身为陈留县权摄主簿,一月俸禄也不过十二贯。 就算不吃不喝,也得七个月方能攒下此数。 若是换成寻常汴京匠人,终年辛苦、不吃不喝,尚且未必能攒下此数。 而《杜十娘》面世不过十三日,便已到手这般厚利,且依眼下热度,再红火半个月全然不成问题,后续收益依旧可观。 不过数千字的话本,半月时间获利八十余两,比之一字千金也就逊色半筹。 帐目录入清晰,场场有据,沈仲安逐页核对无误,提笔在分帐契书上押字。 周才人当即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推到他面前。 沈仲安掂了掂分量,妥帖收入怀中,这头回分帐,至此已然完成。 头等要紧的银钱帐目结算完毕,周才人才说起另一桩要事。 “如今还有四家书坊盯上了《杜十娘》,都想揽下刊印发售之事,各家做主之人,早已在清风楼候著,只盼能与百兄当面一谈,定下刊印契约,百兄若是有意,咱们这便过去?” 离了无名茶肆,沿御街向南,过龙津桥,不多时便望见一座三层木楼,彩楼欢门挑著“清风楼”酒旗,檐角悬著灯笼,远远便能闻到自酿玉髓酒的清冽香气。 二人拾级而上,二楼临街雅间早已有人等候,周才人上前轻叩门扉,里面传来应答之声,推帘而入,四家书坊的主事已然齐聚。 “诸位掌柜,这位便是《杜十娘》的作者,百晓生先生.....” 周才人率先开口,笑著引荐, “百兄,这位是荣六郎书铺的荣掌柜,这位是尹佳书铺的少掌柜尹小二,这位是李家经籍铺的李监铺,这位是张官人书铺的张官人。” 四人纷纷起身拱手见礼,语气性格各不相同。 荣六郎沉稳;尹小二眉眼活络,语气轻快;李监铺神色倨傲;张官人温文尔雅。 沈仲安微微頷首回礼,当仁不让地迈步走到主位旁坐下,抬手示意眾人:“诸位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此前沈仲安未到之时,雅间內几人还相谈甚欢,或是议论《杜十娘》在牡丹棚的火爆盛况,或是閒聊汴京书坊的近况,语气鬆弛,不时还有笑声传出。 可如今眾人隨著沈仲安落座后,气氛瞬间变了味,剑拔弩张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四人各怀心思,都想拿下《杜十娘》的版契,却又碍於情面,谁也不愿先开口出价,生怕先露了底,落了下风。 一时之间,雅间內只剩茶水入盏的轻响,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著閒篇,话题始终围绕著《杜十娘》打转,句句都是捧沈仲安的话,却无一人提及合作条件。 既然四位掌柜不急,沈仲安更是不急了,端起桌上的玉髓酒盏浅酌,几人说什么,他便顺著接什么,实在不想接话便微笑点头。 “百先生,我尹家先开条件!” 这般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尹小二终究是年少气盛,耐不住性子,率先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买断三十贯一次付清!分帐则每本抽一文,我尹家专做话本,三日雕版、五日上市,十日之內铺满汴京瓦舍茶肆!” 有了尹小二当这齣头鸟,李监铺立刻跟上。 “尹家出价太低,我李家经籍铺,五十贯买断,十日上市,首印四百册,资金雄厚,校印稳妥,绝不亏先生。” 张官人隨之开口:“我张家六十贯买断,却有官场门路,可铺入书院、官署书坊,更能为先生在士林扬名。” 荣六郎待眾人语毕,方才缓缓道: “老夫在相国寺经营三十余年,刊刻经史话本无数,雕工、校勘皆属汴京顶尖,府尹大人府中藏书,半数出自我家,唯有我家能配得上其格调。 《杜十娘》这般佳作,我荣家不买断,只分帐,每本抽利二文,另奉八贯润笔。 某亲自主持校勘,用上等麻纸、名家题签、木刻插图,不辱先生笔墨。” “荣掌柜这话不对!”尹小二立刻加码,“百先生的《杜十娘》火在瓦子勾栏,受眾是市井百姓,贵铺雕工虽精,却慢了些火候,我尹家每本也抽利二文,再加十贯润笔!” “一文半文计较,未免小家子气。”李监铺冷笑一声,“我李家直接八十贯买断,綾面精装,太学先生校勘,专做士人圈层,再赠五十册精装本为先生扬名!” 八十贯的价钱一出,眾人脸色皆是一沉。 李家的財力,汴京书坊无人不晓,若拼財力,谁能拼得它家呢? “李掌柜財力惊人,可百先生分明是官场中人,隱名行事,只求安稳。” 张官人缓缓开口,不疾不徐道, “我张家不求快、不斗富,却能保先生官声无虞、刊印无事,更可请范学士亲为作序,给先生一份体面稳妥。” “攀附权贵算不得真本事。”荣六郎面色微沉,“我荣家凭三十年信誉立足,再加四贯润笔,三年內凡有盗印,老夫一力维权,不劳先生费心!” “我尹家也加!共十三贯润笔,往后先生新作,一律加价三成优先收稿,只求一次机会!” “可笑!”李监铺扬声再压,“我再加二十贯,百贯买断,首印一千册铺遍京畿十县,为先生附刊小传,更可出资为先生出个人话本集,新作一律买断优先!” “不必爭......”张官人语气平静,却压过全场,“我八十贯买断,价虽比不得李家,但能请来范学士序、国子监公据、吕相府关照,以上事宜全由我一人办妥,先生只需签字,万事无忧。” “......” 四位掌柜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你挤兑我、我驳斥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仲安端坐主位,待四人爭执稍缓,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掌柜稍安勿躁,在下有一问,还请四位据实相告。” 四位掌柜顿时收声,齐齐看向沈仲安。 “若诸位拿到《杜十娘》的刊印权,是打算將其独立成册发售,还是与市面上其他红火话本合集成集出售?”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一怔。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关乎刊印成本、铺货渠道与受眾定位,半点不能马虎。 “百先生问得妥当。”荣六郎率先开口,“我荣家打算將《杜十娘》单篇独立成册,铺货以汴京相国寺书铺为主,再逐步发往陈留、尉氏等京畿各县,主打士人、富家子弟。” “我尹家做简装薄册,铺货就往桑家瓦子、各勾栏门口,还有街头巷尾的书摊,说书人李慥讲到哪,我们的书就卖到哪,主打市井百姓,走量快、见利急!” “我李家则要做士人圈层的典藏版,將《杜十娘》与两三篇雅致的传奇话本合为小集,綾面装订、校勘精细,专门售卖给文人士子、书院学子。” “我张家亦打算单篇独立成册,但不入市井流通,只作为衙署閒读之物,发往开封府及京畿各县衙,供官吏公余品读。” 四家侧重点截然不同,荣六郎走精品士人路线,尹小二走市井走量路线,李监铺走典藏扬名路线,张官人走衙署渠道路线,彼此互不衝突。 《杜十娘》完全可以分別授权四家,各取所需、互不影响,堪称皆大欢喜。 只是,前面三家书铺倒也罢了,唯独张官人书铺,自他提及『范学士』、『吕相府』之时,沈仲安便已在心中將其排除在外。 不管是范学士还是吕相府,皆是旧党高官。 如今高太后尚在,旧党掌权,看似风光无限,可等高太后驾崩,宋哲宗亲政,必然会全面清算旧党。 届时,所有与旧党关联之人,无论是否有党爭倾向,都会被视为附逆旧党、借旧党势力谋利,归入旧党羽翼之列。 文人与旧党稍有牵连,或许只是贬斥、禁言,尚可翻身。 可沈仲安如今是陈留县权摄主簿,两年后经銓试,更是得朝廷正式任职的官吏,与旧党关联,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流放贬謫,甚至会牵连家人。 张官人书铺,绝非明智之选,万不能因为一点钱银,为自己埋下如此大的祸根。 “张掌柜美意,在下心领了。” 沈仲安看向张官人,拱手致歉道, “只是在下素来不喜官场牵扯,怕叨扰了范学士与吕相府的清誉,也怕给自家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番只能辜负张掌柜了。” 张官人脸色微变,还想再劝,却见沈仲安態度坚决,知晓多说无益,只得悻悻作罢。 打发走张官人,沈仲安转向荣六郎、尹小二与李监铺三位掌柜。 “三位掌柜的规划,各有侧重,互不衝突。在下愿將《杜十娘》刊印权分別授权三位,各自按自家规划刊印发售,互不干涉。” 本以为要爭得你死我活才能拿到权柄,没想到沈仲安竟如此通透,让三人都能得偿所愿。 三人当即拱手应和,连连道谢。 隨后,四人当场敲定合作细则,荣六郎、尹小二、李监铺各自按自家方案刊印,只谈分帐不买断,每家额外再支付十二贯润笔费,作为授权之资。 一番商议既定,三家掌柜依次落笔籤押,当场交付润笔,沈仲安袖中登时多了三十六贯沉甸甸的银钱。 再加上此前勾栏分帐,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沈仲安便从两袖清风的主簿,摇身成了身家不菲之人。 第8章 救风尘 《杜十娘》的刊印条款一一落笔,墨跡未乾,荣六郎、尹小二、李监铺三人便已按捺不住,纷纷起身拱手,准备告辞回去安排雕版事宜。 周才人也跟著站起身,正要道別,沈仲安却先一步开口,叫住了他。 “周先生且慢一步,在下尚有一事请教。” 周才人一怔,三位掌柜也顿住脚步,齐齐望来。 “以先生在瓦舍多年的阅歷,《杜十娘》这般热度,还能维持多久?” 周才人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三位书铺掌柜,面露迟疑,沉吟片刻,这才直言道: “不瞒百先生,《杜十娘》確实是近年少见的佳作。 可如今一日三场连演,已近半月,汴京城里听过的人成千上万,不少人更是连听数回,再红火的话本,也架不住这般反覆演。 依我看,若无同等级別的新作顶上,至多再撑半月,新鲜感一退,人气便会断崖下跌,牡丹棚的待遇多半保不住,要退回中棚。 若这段时间別家棚出了爆款新作,那更快,十天之內,怕是要被打回小棚。” 话虽刺耳,却是瓦舍里实打实的情况,不掺半点夸大与虚言。 再好的故事,听个三五回也就腻了,市井消遣,图的本就是一个新鲜。 沈仲安微微頷首,並不意外,再度张嘴询问道:“先生既有此顾虑,可有应对之策?” “策自然是有的,以新替旧,接连发力。” 周才人苦笑一声, “只是,好话本可遇不可求。 自《杜十娘》火了之后,市面上跟风之作一堆一堆,可大多画虎类犬,连三四分神韵都学不去,根本撑不起场面。” “既然如此,那便请周先生看看我这新作,《杜十娘》的姊妹篇《赵盼儿救风尘》,可堪入目否。”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仲安已从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卷崭新的麻纸抄本,递到周才人手上。 本急著告辞的三位掌柜,闻言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若不是顾及身份体面,三人恨不得立刻凑到周才人身旁一同翻阅。 周才人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顾不得坐下,就这么站在原地,直接展卷细读。 此卷所写,乃是汴梁名妓宋引章,一时轻信周舍甜言蜜语,误托终身,嫁入周家之后受尽磋磨,苦不堪言。 同为风尘中人的赵盼儿,感念昔日姐妹情分,仗著一身智计与风月阅歷,巧布圈套、智斗奸徒,终將宋引章救出苦海,伸张正义。 沈仲安更於原作之外,补敘二人早年相依为命、患难相扶的情分,使赵盼儿捨身相救之举更显情理具足。 通篇情节曲折跌宕,节奏张弛有度,人物亦鲜活如生,跃然纸上。 周才人越看越是入迷,每每看到关键处,忍不住一拍大腿,低声叫好。 他这副沉醉其中、连连称奇的模样,让一旁三位掌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又不敢打扰,只能眼巴巴候著,心痒难搔。 许久,周才人才长舒一口气,合上书稿,对著沈仲安一揖到底。 “先生大才!此《赵盼儿救风尘》论哀感淒婉或许不及《杜十娘》,可论侠气、智计、姐妹情义,反倒更胜三分!一样是风尘故事,却另开一番格局,又是一篇足以轰动汴京的绝品!” 这话一出,三位掌柜再也按捺不住,不等沈仲安发话,三人几乎同时伸手,一把將书稿抢了过去,三颗脑袋紧紧凑在一处,屏息细读。 看到宋引章错嫁非人,便扼腕长嘆;读到周舍凶狠暴虐,又愤然低斥;待到赵盼儿巧施妙计、步步为营,更是暗自击节称快。 一时之间,包厢內嘆息声、低骂声、轻赞声此起彼伏,热闹劲儿比现钱爭夺《杜十娘》刊印权时更甚。 不等將全篇读完,荣六郎已是按捺不住,一反刚刚的沉稳,率先拱手道: “百先生,此等佳作,绝不在《杜十娘》之下!我荣六郎书铺,恳请先生將刊印之权交予在下,一应润笔、分润,全然比照《杜十娘》旧例,半分不减!” “百先生,我尹氏书铺同求!条件亦与此前相同,绝无二话!” “百先生此文,风骨俱佳,正合士人閒读,李家同求,润笔分润,亦依前约。” “诸位掌柜既看得上,某自然不会吝嗇。” 沈仲安见状,含笑拱手回道, “今日既当著三位的面拿出此本,刊印权原就是要託付给诸位的。 只是百某於售卖之道,倒有几点浅见,想请三位掌柜与周先生一同斟酌,看是否可行。” 沈仲安言辞谦和有礼,可席上几人心中却各有思量。 眼前沈仲安不过弱冠之年,又是陈留县主簿,正经官场读书人,在他们看来,於经商牟利一道,多半只是纸上谈兵,能有什么成熟见识? 只是如今有求於他,且文稿在手,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四人相视一眼,齐齐拱手。 “先生但讲无妨,我等洗耳恭听。” 沈仲安也不故作玄虚,將早已盘算好的三条策略,缓缓道来。 “第一策,名曰捆绑搭售。 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与《赵盼儿救风尘》两本合为一套,套装定价,比单独购买两本再减三文。 以小利换多销,让买书人觉得划算,自然愿意成套带走。” “第二策,书与勾栏互通优惠。 凡持桑家瓦子、牡丹棚听书凭据者,购买这两本话本,可再减两文;反之,凡购得话本者,凭书入场听书,门票亦可减免两文。 书借说书扬名,说书靠书引流,两相得益。” “第三策,老客引新客。 凡已买书的老主顾,带新客前来购书,二人各减两文钱,或是不愿减价,便赠送一枚芸香书籤,既可防虫蛀,又能显心意。” 在座五人,除沈仲安之外,皆是在汴京市井与书坊行当浸淫多年的老手。 初听只觉新奇,甚至略觉荒唐,做生意哪有一味让利减钱的道理? 可把这三策细细咀嚼过后,在场之人神色便逐一凝重起来。 当下《杜十娘》风行,一册定价二十五文,单本成本不过十文,印数逾三千,成本更可压至八文上下。 扣除分给沈仲安的三文利钱,一册仍有数十文净利。 如今不过让利两三文,便能拉来新客、留住熟客,薄利多销之下,总量翻番,利润只会更厚,绝非亏本买卖。 更妙的是,此法不独適用於这两本话本,往后任何新书皆可套用。 想通这三策的关节后,四人心中登时惊涛暗涌。 这百晓生年纪轻轻,竟深諳商贾根本,以小利换大流,以联动拓销路,眼光手段远胜寻常书商。 若他弃儒从商,不出数年,汴京书坊必多一位劲敌。 所幸其志在仕途,仅以別號行文,这般妙计,倒算是天赐机缘,便宜了他们。 “沈先生妙计!我等无有不从,一切便依先生所言!” 三位掌柜皆是书铺主事之人,略一商议便当即拍板,决意依计而行。 唯有周才人,虽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可並非瓦舍中说话算数之人,需回稟瓦主后方能定夺,只能无奈摇头。 “瓦子那边尚需与瓦主商议,三日內必有回音。” 几人当即约定三日后仍在此处相聚,细订契约条款,又閒谈几句,便相继告辞离去。 雅间之內,片刻间便只剩沈仲安一人,与一桌几乎未动箸的酒菜。 “將桌上饭菜尽数打包,妥帖存於后厨,我稍后再来取......” 沈仲安並无北宋文士虚矫迂腐之习,当即招手唤来酒楼伙计,吩咐完事情后又指了指两盘还余大半的肉菜, “这两盘你们拿去,加个餐。” 末了,又从怀中摸出五文铜钱,递了过去,当作赏钱。 清风楼虽是汴京正店,名头响亮,可这份风光与跑堂打杂的伙计们毫无干係。 往日里,酒席余下的饭菜,尤其是肉菜,向来都是后厨的人尽数收走,外堂伙计连沾边的份都没有,偶尔能分到半盘素菜,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今儿不仅能得两大盘肉菜,每人至少能分上两块,还能额外得五文赏钱,当真是双喜临门。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小人这便收拾妥当,绝不敢怠慢!” 离了清风楼,沈仲安並未径直返程,先转身往街市书铺行去。 方才虽与三家掌柜晤面,铺中伙计却不识得沈仲安这位百先生,依著市价,拣选了七套品相上乘的笔墨纸砚,一一裹好。 隨后又转入一间点心铺子,购置了些蒸作糕饼、蜜饯果子之类耐存饱腹的小食。 再往钱庄换了一贯细碎制钱,便於路上支用。 这般奔波置办妥当,沈仲安才折返清风楼,取了先前寄存打包的剩菜,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事,依约赶往街口与唐庚等人会合,一同登车返回陈留县衙。 车夫扬鞭,马车沿汴河官道缓缓行向陈留。 来时一路多是沉默拘束,此番在京畿逛了一圈,几人言谈间都鬆快了许多,唐庚兴致尤高,一路笑谈不绝。 “今日在京瓦舍连听两场《杜十娘》讲唱,当真是酣畅淋漓,只可惜各家书坊尚未得刊印之权,不能携归细读,实在憾事。 也不知这般绝妙话本,最终会落在哪家书坊手中,若能早日刊行,我辈定要先购一册藏之。” 沈仲安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话,將囊中点心取出来一小袋,分予同车诸人。 糕饼入口,气氛愈发热络。 同车一名吏员左右覷了一眼,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对沈仲安道: “沈主簿年少高才,到任未久便將县中文书法籍梳理得井井有条,我辈皆是心服。 只是有一语,在下不得不冒昧提醒,王典吏那人,面似宽和,实则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主簿此番整肃文卷,条理分明,却也动了他手中旧例利益,往后还需多加提防,免得他暗中使绊,秋后算帐。” 言及此处,那人便自行收声,不再多语。 沈仲安心中瞭然,他与这吏员交情尚浅,点到即止已是情分,再追问下去也无益,当下頷首致谢。 “多承兄台指点,仲安铭记在心。” 回到主簿小院,夜凉如水,院外偶有几声犬吠,屋內烛火早早熄灭,沈仲安一身疲惫,倒头便睡,一夜无话。 次日天色未明,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沈仲安便已起身梳洗,素色官袍穿戴整齐,依旧赶在卯时之前抵达县衙。 画卯礼毕,沈仲安径直往主簿廨走去。 距廨舍尚有五六步远近,便见屋內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映在窗纸上,隱约有细碎的人声从窗缝间透出,夹杂著几声低低的抱怨。 原是派来协助沈仲安梳理文书的六名书手早已到齐,几人凑在主簿廨的角落,围站在一张矮桌旁閒话,语气里满是对沈仲安的埋怨。 他们身为书手,虽也负有整理案卷文书之责,可往日里不过是粗略分类、往书架上一搁便算完事,省时又省力。 如今经沈仲安这般彻底规整,逐卷核对、分类標號,反倒显得他们从前办事敷衍不力,平白落得个懒散懈怠的名声。 况且文书梳理得条理分明,王典吏等胥吏往日靠寻档之机吃拿卡要的门路被彻底断了,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书手,不曾沾过半分甜头,反倒要跟著受胥吏们的白眼、遭冷言讥讽,当真半分好处没有,反惹一身腥臊。 几人说著,又纷纷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吐槽县衙工库配发的笔墨纸砚粗劣不堪,笔桿磨手、墨色发灰、纸张粗糙易破,一日伏案抄写下来,指节发酸、手腕僵硬,浑身都不自在,实在难熬。 沈仲安在门外静立片刻,待屋內话音稍歇,才步履从容地推门而入,仿若全然未曾听见,含笑与眾人拱手打招呼。 “诸位早。” 几人闻言,顿时神色一僵,连忙收了抱怨的神色,垂手侍立,齐声行礼:“见过沈主簿!” 沈仲安仿若未曾听见方才几人的议论,逕自从行囊中取出一包油纸裹著的糕点,先分给六位书手与一直沉默的刘老槽几人各几块,余下的便搁在廊下靠窗的茶几上。 “这是昨日从汴京带回的桂花糕,诸位连日操劳,饿了便自取些垫垫肚子,权当是主簿廨里的一点小小心意。” 七人接过糕点,正要开口道谢,沈仲安又从行囊里取出七套笔墨纸砚。 笔是狼羊兼毫,软硬適中;墨为上等松烟,研磨细腻;纸是匀净竹纸,宜书宜抄;砚则是规整青石砚,发墨极佳。 这些虽非什么名贵珍玩,却比公库配发的粗劣器具精良数倍,最適合平日抄写公文。 第9章 新规 “这些日子有劳诸位陪我辛苦整理,些许薄礼,聊表谢意。” 六位书手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双手接过,连连躬身道谢,激动之色溢於言表,先前的抱怨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其中除刘老槽外,年纪最长的陈石,在县衙当了十余年书手,歷经七八任主簿,往日里別说这般体面的赏赐,便是公库发放的基础器具,也时常短缺、粗陋不堪,能用便凑合用。 不曾想这位被他们私下詬病颇多的新主簿,竟將他们伏案劳作的辛苦看在眼里,连文房器具这般细微之处都考虑得这般周全,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眼眶也微微发热。 沈仲安又笑道:“昨日在京中赴宴,剩了不少好菜,我捨不得浪费,尽数打包带回公厨存放,中午诸位若是不嫌弃,便一同享用。” 刚得糕点与精良文房,六人早已满心感激,哪里还有半分嫌弃,连声应承,別说剩饭剩菜了,便是稀粥配咸菜,他们也能吃得心甘情愿。 待六名书手进入库房整理文书,沈仲安唤住刘老槽,又从包裹中取出两样物事递了过去。 “老丈常年伏案,常见您捶背揉腰,这是京中有名的舒筋膏药,您贴了试试。 你又时常下乡查访,鞋底磨薄,鞋面补了又补,这双鞋结实耐穿,你且换上。” 刘老槽双手接过物件,指尖摩挲著崭新的布鞋鞋面,又捏了捏那沓平整的膏药,眼眶瞬间红了。 先前收受文房器具时,他只当这位新主簿大方阔绰、懂分寸、会做人。 此刻见对方连自己常年伏案的腰背旧疾、下乡奔走磨薄的鞋底这般不起眼的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竟是他在县衙当差这些年,头一个如此体恤他的上官,一时喉头哽咽,眼角泛起浑浊的泪光,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沈仲安只作未见,叮嘱他中午记得一同用膳,便落座开始处理起公务来。 刘老槽在原地呆立片刻,小心翼翼將膏药与布鞋揣入怀中,抹了把脸,转身走进库房,跟著眾人一同忙活。 一整个上午,主簿廨內的情形与往日截然不同,少了往日的敷衍懈怠,多了几分勤恳利落。 六名书手遇事主动询问沈仲安的次数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库房內不时响起刘老槽的呵斥声。 一上午的忙碌转瞬即逝,县衙午衙休务的梆子声准时响起。 沈仲安放下手中的公文,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库房內依旧埋头忙活的刘老槽与六名书手,朗声道: “诸位辛苦了,休务了,隨我去公厨取些吃食,咱回廨里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老槽与六名书手连忙停下手中活计,纷纷应和,跟著沈仲安往公厨走去。 抵达公厨,沈仲安吩咐厨役將昨日存放的食盒悉数取出,一行人提著食盒返回主簿廨。 往返路上,几人心中暗自揣测沈仲安所说的剩菜,想来不过是些肉汤、麵饼之类的寻常吃食,顶天了添两三道肉菜,能垫饱肚子便好,没人敢有过多奢望。 待眾人將食盒一一打开,铺在廊下的长桌上时,七人皆是眼睛瞪圆,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蜜煎果子、签盘兔、脆筋巴子、紫苏鱼、百味羹、荔枝白腰子、鹅鸭排蒸、葱泼兔、莲花鸭签、酒炙肚胘、群仙炙,皆是汴京酒楼里的上等吃食,主食是层层起酥的羊肉酥饼,汤品是鲜爽解腻的三脆汤,末了还有一盘子饱满多汁的梨子和色泽鲜亮的金橘。 眼前这哪是剩饭剩菜,冷盘、正席、主食、水果一应俱全,这般规制,若再添上一壶酒水,便是妥妥一桌顶顶体面的席面! 別说六名书手,便是在县衙当差三十余年的刘老槽,也从未在主簿廨里见过这阵仗。 这沈主簿到底是何来路? 既然有这般丰厚身家,与其花费这般银钱,请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吃饭,不如拿去打点上官,说不定能谋个更体面的职位,何苦屈身当个这没甚么油水还前途平平的权摄主簿,实在让人费解。 因著从未受过这般礼遇,几人皆是局促不安,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动筷子。 沈仲安见状,当即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块肥嫩的鹅肉,放入刘老槽碗中,笑著道:“刘老丈,尝尝这鹅鸭排蒸,味道尚可。” 说著,又依次给六名书手碗中都夹了菜,“诸位不必拘谨,都当是寻常吃食,放开吃便是。” 在沈仲安的再三催促下,几人这才犹犹豫豫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这一尝,便再也停不下来,平日里粗茶淡饭的几人,哪里抵挡得住这般诱惑,一个个狼吞虎咽,直到吃得肚子鼓胀,眼珠子都快撑得凸出来,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筷子,脸上皆是食饱饜足之色。 主簿廨內这般热闹,自然瞒不过县衙里其他吏役。 六名书手得了这般好处,本就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有相熟的吏役凑过来打听,几人嘴巴一禿嚕,便把沈仲安送糕点、赠精良文房四宝,还请他们吃了一桌大餐的事儿,一股脑全说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典吏耳中,他当即气得吹鬍子瞪眼,拍著桌子怒斥。 “这群没见过好东西的夯货!不过是几块糕点、一套文房、一顿吃食,就把你们给收买了,真是没骨气!” 骂了个痛快后,王典吏又暗自思忖,沈仲安这人眼皮子真是极浅。 歷任主簿上任,想要站稳脚跟、討好於人,哪一个不是先从他这县衙地头蛇开始? 便是不愿討好他,也该去巴结明府。 要知道,知县的考评,直接关乎沈仲安未来銓试后的任职。 可这沈仲安倒好,两头不沾边,先把他给得罪了,又对明府爱搭不理,反而去討好那些不入流、一辈子只能抄文书的书手,真是可笑至极。 可心中的火气终究难平,王典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连忙唤来心腹手下,凑到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手下连连点头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沈仲安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一心打理主簿廨的事务。 转眼两日过去,库房內原本杂乱无章的文书,已被整理得七七八八,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趁著这股势头,沈仲安召集刘老槽与六名书手,宣布了两条新规矩。 “从今日起,库房实行两条新规。 其一,立文歷登记制,所有公文进出,必须详细登记在册,註明收到时间、来源、標题、限办日期、经办人,一式两份,一份留存库房,一份我亲自保管; 其二,凡取卷之人,必须登记姓名、籤押確认,取卷时当面点数核对,还卷时亦需当面查验,若少一页,当场追责,绝不姑息。” 这两条规矩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繁琐至极。 库房每日进出的公文足有几十上百份,这般登记、核对,无疑给书手们增添了许多额外的活计,几人心中皆是叫苦不迭。 可转念一想,才刚得了沈仲安的好处,若是转身就翻脸反驳,未免太不近人情。 况且沈仲安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上司安排的差事,他们向来只能听从吩咐,没有反驳的余地。 没有任何阻挠,两条新规顺利在主簿廨中推行开来。 当日下衙后,六名书手中的田二牛,悄悄避开眾人,找到了王典吏的手下,將对方先前塞给他的一小兜铜钱,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兄弟,对不住了,这活计我实在干不了。 自打沈主簿上任,库房看得极紧,原本就难有下手的机会。 今儿他又定了新规矩,登记、籤押、点数样样齐全,我若是敢动手脚,保准当场露馅。 新规之下,很容易就能锁定是內部人所为,库房就我们六人,稍加排查,一准能查到我头上,我实在不敢冒这个险,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典吏的手下见状,脸色沉了沉,接过铜钱,没再多说,甩袖离去。 田二牛长嘆了一口气,从墙角走了出来,正欲转身回家,没走两步,便见刘老槽站在拐角处,显然是將方才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刘老丈,您、您都看见了?” 田二牛见状心头一慌,连忙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是王典吏的人逼我的,我已经把钱退回去了,我真没敢动手脚......” “既然没得逞,我便当这事从未发生过。” 刘老槽对其辩解之言不感兴趣,直接抬打断了田二牛的话, “但我有几句话要叮嘱你,咱这新上任的沈主簿,是个知道体恤下属的厚道人,你干了多少活、尽了多少心,他虽嘴上不提,却都记在心里。 只要你好好听他號令,踏实干活,往后的好日子少不了你的。 人啊,还是得走正道,唯有问心无愧,才能睡得安稳......” 田二牛在一眾书手里,算不上顶勤快的人,可往日里手脚也算麻利,抄写文书、登记文歷极少出错,一向稳妥省心。 可这几日,田二牛却像是失了魂一般,案卷抄写频频错漏,文歷登记屡次走神,落笔歪斜、漏记事项已是常事,人也面色憔悴不堪,眼下乌青浓重,眉宇间满是愁云,短短四天里,竟还接连告了两次假。 这般反常模样,沈仲安看在眼里,便是想视而不见,也终究不能。 这日午后,田二牛又红著眼眶,神色慌张地来告假,沈仲安见状,没有多问,便爽快允了。 看著田二牛匆匆离去的背影,沈仲安唤来一名平日与田二牛相熟的书手,拉至廊下僻静处,低声询问了起来。 “你与二牛素来相熟,他这几日心神不寧,实在反常,你可知他家中近来是否出了什么变故?” 那书手闻言,不知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碍于田二牛的脸面,不愿多言,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连不成串儿的话来。 “主、主簿,我也不太清楚......二牛他性子闷,从不肯跟我们说家里的事,许......许是身子不適吧。” 沈仲安见他不愿细说,也不强求,摆手示意他回去,寻思著等田二牛明日回来后再亲自询问他。 转眼到了午休时分,沈仲安依旧是最先收拾好公文走出主簿廨的,刚行出两三步,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 “主簿请留步!” 沈仲安驻足回身,见刘老槽快步从主簿廨內走出。 “刘老丈,何事?” 刘老槽左右扫视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主簿,方才我听见你询问田二牛的事,属下略知一二。 那孩子性子执拗,又极好脸面,家中的难处从不肯向外人吐露,便是同役的书手,也大多不知情。 属下在县衙当差几十年,人头熟、消息灵,偶然听人提起......” “这田二牛也是个苦命的,自幼丧母,父亲续弦之后,继母性情冷淡,家中又添了四五个弟妹,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亏得他奶奶心疼他,不顾年迈,省吃俭用供他识了几个字,又辗转託了老熟人的门路,才在县衙谋得这份书手差事,总算有了一份稳定俸禄,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天不遂人愿,开春以来,寒气未散,老人家年事已高,身子本就孱弱,一场风寒便病倒在床,至今已缠绵月余,气息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父亲见老人家病情反覆,早已心灰意冷,连丧葬所用的棺木、寿衣都已备妥,只等老人家咽气。” “若是不治之症也就罢了,可这病並非不治之症,只是老人家年老体虚、积劳日久,风寒不过是个诱因,把一身的旧疾都引了出来,需用名贵药材慢慢调养,每日还要有鱼肉滋补,静心休养,方能慢慢缓过来。” “外人瞧著我们书手,端坐案前写写画画,风吹不著、日晒不著、雨淋不著,好似体面得很,可谁知道,我们一月俸禄不过三贯钱。 田二牛入行才刚满一年,平日里省吃俭用,俸禄大多贴补了家用,身上半点积蓄都没有。 而那大夫开的药方,一剂药就要一贯钱,再加上每日的鱼肉开销,凭他那点月钱,如何支撑得起? 衙里的书手们家境大多一般,皆是勉强餬口,田二牛实在不好开口向同僚求助,如今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 刘老槽一口气將田二牛的困境悉数道来,说完便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只静静等候沈仲安的反应。 沈仲安默然不语,沿著廊下缓缓走出数十步,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芽刚冒头,却依旧带著几分萧瑟。 良久,沈仲安才轻轻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感慨。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乱世谋生,盛世餬口,世人皆是不易啊。 刘老丈,今晚下衙之后,你若无事,便陪我一同往田二牛家中走一趟。” 第10章 探病 放衙的梆子声落下,县衙內的吏役们纷纷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沈仲安换上一身素色便服,与刘老槽一同出了县衙大门,往田二牛家中赶去。 田二牛家离县衙颇远,二人一路步行,紧赶慢赶,也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按县衙规制,像田二牛这般家距县衙较远的吏人,本可入住县衙提供的吏舍。 不过,书手品级不高,住的多是四至六人的集体房,虽简陋拥挤,却无需缴纳租金,每日放衙后便能歇息,於寻常吏人而言,已是极好的体恤。 只是自田二牛奶奶病重后,他心繫老亲,放心不下,便暂且辞了吏舍,日日赶回家中,宿在奶奶床前,夜间亲自伺候汤药、端屎端尿,寸步不离。 刘老槽虽知晓田二牛家的大致方位,却也是头一回来。 一路上,二人不时向路边的街坊打听,兜兜转转寻了好几次路,才终於在一处僻静的巷尾,找到了田二牛的家。 那是京外常见的独门小院,矮矮的土胚墙斑驳陈旧,一看便有些年头,唯有屋顶的麦草显得格外新鲜,想来是去岁冬日前刚翻新过。 此时正值晚饭时分,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田二牛家中也不例外,只是那香气微弱,夹杂著一丝草药味。 沈仲安与刘老槽刚站在院门外,便听见屋內传来爭执与埋怨之声,是田二牛的父母在苛责他。 “我们知道你孝顺,可也不能总请假耽搁工作!这书手差事是你奶奶费尽心机托来的,体面又安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便是请一天假,就要扣百文俸禄,咱家里本就紧巴,你奶奶治病又要花钱,你这般任性,往后日子怎么过?” “家里这么多人,还能亏著你奶奶不成?非要你天天守著,耽误了差事,看你往后去哪寻这般好营生!” “......” 屋內,田二牛垂著头,沉默不语,默默將碗中为数不多的粗粮饭菜悉数扒入口中,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起身欲回屋继续伺候奶奶去。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田二牛下意识开口问:“谁?” “二牛,是我。”刘老槽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田二牛连忙开门,待看清刘老槽身旁立著的沈仲安,脸色瞬间煞白,心中暗道不好,以为是东窗事发,刘老槽到底还是將他先前与王典吏手下私会一事告诉了主簿,沈仲安这是上门问罪来了。 只是,院门口並非说话之地,田二牛只能强作镇静,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了院门,將沈仲安与刘老槽二人迎入了院中。 屋內的田二牛父母听闻是儿子的同役与上司到访,连忙起身迎了出来,脸上堆起拘谨的笑容。 田二牛的继母手脚麻利地去灶房端来了两碗新焙的粗茶,又从食盒里取出两枚蒸饼、三颗蜜枣,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大人、老丈,家中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您二位將就著用点。” “听闻二牛家中祖母病重,特来探望,骤然登门,若有叨扰,还请海涵......” 说罢,沈仲安放下手中茶碗,將早已准备好的布包递予田二牛, “一点薄礼,聊表心意,望老安人早日康愈。” 田二牛双手接过,只觉布包沉甸甸的,却因心头惶恐,並未细想,隨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一个劲地躬身道谢。 寒暄了几句后,沈仲安便提出想要看看田二牛祖母病情如何,田二牛连连摇头拒绝,称祖母病重,生怕其將病气过给沈仲安。 可在沈仲安的一再坚持下,田二牛只能无奈同意。 走进內屋,便见土炕之上躺著一位老嫗,正是田二牛的祖母。 老人家骨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槁枯如枯叶,髮丝稀疏花白,贴在布满皱纹的额角,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身上盖著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被,过於厚重的棉被压得其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主......主簿大人来了,老身......老身该起身见礼才是......” 看见沈仲安进来,田奶奶费劲地想要撑著身子坐起来,身子纹丝未动,人却因为用力过猛,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仲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田奶奶的肩头。 “老安人莫要多礼,快躺下歇息,您身子不適,安安稳稳躺著,便是对我最大的客气了。” 许是见著沈仲安这般谦和无官威,田奶奶的精神头竟比方才好了些,浑浊的目光落在沈仲安身上,絮絮叨叨了起来。 “前些日子,二牛天天跟我说,新来的沈主簿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才半个月功夫,就把县衙库房梳理得顺顺噹噹的。 还说您心善,时常给他们带桂花糕垫肚子,又分发了好用的笔墨纸砚,前些日子还请他们吃了顿大餐,都是些他们寻常见不著的荤腥。” “这憨孩子,吃大餐的时候,还惦著我这个老不死的,偷偷往兜里揣了好几块肉回来,说给我补身子。 可我这老骨头,嘴也笨,尝来尝去,就只吃出个『嫩』字,其他的滋味,竟是一点也品不出来了。” “我这岁数,活一天赚一天,儿孙满堂,还有二牛这么孝顺的孩子,就算真的去了,也没什么遗憾。 就是......就是掛心二牛这个傻孩子,性子太实诚,不懂变通,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著他成家立业,最好还能抱上大胖娃儿,我这心,也就落地了......” 田奶奶这一番话,直把田二牛说得面红耳臊,窘迫得手足无措,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沈仲安瞧田奶奶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愈发不稳,晓得其是强撑著精神头应酬,当即闻声劝慰了起来。 “老安人莫要多想,您身子骨要紧,只管安心养病,好好將养,定然能长命百岁,亲眼看著二牛成家立业、添丁进口。 二牛是个懂事的,有我在衙门照拂,您儘管放心便是。” 又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见田奶奶神色渐渐倦怠,眼皮微微发沉,沈仲安便轻轻起身,朝田二牛递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仲安此行便是为了確认田二牛家情况,如今亲眼看见,情况与刘老槽所说的一般无二,甚至还要糟糕几分,心中顿时便有了定夺。 “我素体偏弱,常在家中备著调理药材,如今留著无用......二牛,你手中是否有医师给老安人开的药方子,取来给我看看,若是有合用的药材,先取来给老妇人补养身子。” 因无隨从小廝,这趟差事便落在了刘老槽身上。 沈仲安这番话虽说得含糊,但刘老槽早已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其盘算。 既然特地问二牛要了药方子,沈主簿这是打算用自己的体己钱来给田二牛奶奶抓药呢! 刘老槽当即高声应下,快步走出了田二牛家。 隨后,沈仲安看向仍显侷促的田二牛,朗声道: “家中亲老病重,你尽心侍奉,乃是孝道,衙门自当体恤。我今准你长假归家侍疾,此期间俸禄照常发放,不记缺勤,不扣分文,你只管安心照料祖母便是。” 不等田二牛拜谢,沈仲安又自怀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囊,递了过去, “近来户房文书繁杂,你素来勤勉,这是我自掏腰包,补发与你的纸笔补贴,也好稍助家中用度。 往后我会吩咐公厨,每日多备一份肉羹、鲜鱼並炊饼,以公务犒劳的名义,你放衙后便可带回家,给老安人调养身子......” 沈仲安这一番安排,从俸禄假期,到药石滋补,面面俱到,妥帖至极。 田二牛心中感激涕零,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噗通』一声乾脆跪下,便要磕头谢恩。 沈仲安早有防备,侧身虚扶一把,便將他架了起起来。 “不必行此大礼,往后尽心当差,便是最好的报答。” “主簿,小人知错!待祖母痊癒,任凭主簿责罚,绝无怨言!” 见沈仲安如此体贴,本就愧疚不安的田二牛再也按捺不住,哽咽著將王典吏如何拉拢他、欲暗中抽换关键文书、栽赃陷害沈仲安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沈仲安闻言,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其早已察觉王典吏心怀叵测,只是未曾想过对方竟从身边书手下手,又听闻因自己新立规制、文册规整有序,对方阴谋未能得逞,心中暗自一凛。 这王典吏果然阴狠老辣,专挑抽换文册这般隱秘阴损的手段。 若是库房依旧旧日那般杂乱无章,说不准真要被他得逞。 想来歷任主簿之中,不知多少人吃过这等暗亏。 如今田二牛主动坦白,本心未泯,加之事情未曾酿成大错,又事出有因,沈仲安便无意深究。 “回头是岸,善莫大焉。过往之事,便就此揭过,此后安分守己、勤勉当差即可。” 田二牛闻言,泪水更是汹涌而出,连连叩首称谢。 正说话间,刘老槽已提著抓来的药包匆匆赶回,將药递到田二牛手中。 沈仲安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安心侍疾、好生调理的话,便与刘老槽一同起身告辞。 待二人身影远去,田二牛才猛然想起沈仲安留下的探病礼布包,忙小心打开。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匣油纸包裹的寻常调理药材、一罐晶莹洁净的砂糖、一盒鬆软適口的软糕与蒸饼、一包饱满的枣子与胡桃,最底下还压著一匹粗绢与一百文散钱。 物虽不奢,却件件实在,正是京畿乡间探病慰问最体面、最贴心的礼数。 田二牛捧著布包,心中百感交集,悔恨与敬重交织,忽地狠狠给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刘老丈说得没错,主簿这般仁厚上司,我竟险些受小人挑唆,做出陷害上官的蠢事,真是该死!” 待到诸事安顿妥当,天色早已黑透,四下里一片沉沉墨色。 乡间土路本就崎嶇,入夜更是难行,刘老槽提著一盏行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团摇摇晃晃的亮圈,勉强照见脚下坑洼。 沈仲安紧隨其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著鬆软泥土与零星碎石,朝著陈留县城衙门的方向缓步而行。 夜深人静,四野无声,唯有虫鸣断续。 沉默赶了一段路,沈仲安见气氛沉闷,便寻了个话头,隨口问起其他书手平日的境况。 刘老槽闻言,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这才低声细数了起来。 “户房那位王实,老娘常年咳喘臥病,动弹不得,每月俸禄將近一半都拿去抓药填了窟窿。 家中四五个娃儿嗷嗷待哺,冬日里连件完整的棉衣都凑不齐,妻儿整日纺线织布,也只勉强糊得住口。 刑房张有福,常年抄书誊写,一双眼睛早就熬得昏花,迎风便流泪,冬日里手指冻得开裂,一沾墨汁便钻心疼,也只能咬牙硬撑。 前阵子算错一笔小帐,又被上头罚了俸,无奈之下,只得把他媳妇仅有的一支银簪拿去典当换钱。 还有几个年轻书手,上要奉养父母,下要养育妻儿,在县城里租一间破屋棲身,雨天漏雨、风天透风,却连修缮的钱都拿不出来。 逢年过节,还得东拼西凑凑份子给上官送礼,不送便要被寻由头穿小鞋。 这些人都不是贪恶之辈,实在是被生计逼得紧。 稍有人略施利诱、从旁挑唆,便容易把持不住,走上歪路。” 说到此处,刘老槽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沈仲安郑重一拱手, “主簿心肠仁厚,见不得属下受苦,属下心里都明白。 可天底下苦人多了,主簿便是有心,又怎能挨个帮衬得过来? 依属下浅见,往后主簿廨中常备些果腹糕点、纸笔耗材,酌情分发下去,於公於私,都已是仁至义尽。 若是出手过多、接济太频,反倒容易惹人非议,招来祸端。 今日往田二牛家一行,情分上尚可说得过去,只是此事,可一可二,断不可三啊。” 第11章 旱灾 刘老槽这番话,句句实在。 今日探望田二牛,此事便是传扬了出去,外人看去来,也不过是沈仲安新任主簿上任之初,略施恩惠,收买人心、博取仁厚名声之举。 可若是府中吏员个个困顿,便要个个接济,那便是无底洞。 莫说一部《杜十娘》的润笔,便是再添十部八部新话本,也填不满这许多贫寒家境。 更何况,他沈仲安不过一介小小主簿,头上还有县丞、有明府。 纵便他身怀千金,將手下属吏的难处一一摆平,也只会把上司们生生架在火上烘烤。 唐庚与他一般新近到任,倒还罢了。 知县罗適蒞任已近两年,境內吏员困苦,並非一日之寒,他並非不知,只是自有考量,不便轻易动此格局。 沈仲安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公然抚恤群吏,那不啻於当眾打上官脸面。 上司尚且未行这般仁政,你一个下属却越俎代庖,岂不是显上司不仁、反衬自己沽名钓誉? 届时猜忌一兴,祸事不远。 此事若能解决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那便莫要强求,断不可鲁莽行事,从长计议为上。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沈仲安因梳理新旧文书一事耽搁了些时日,自今日起,总算正式跟著刘老槽,逐一习练主簿该掌的实务。 因著前几日一同清册,又赠糕点、笔墨纸砚以及腰靠膏药等实用之物,昨夜又下乡同行,两人交情已与初见时不同。 刘老槽教导起来,竟是毫无藏私,知无不言。 户房、刑房、工房、兵房、礼房的办事流程,他一一拆解。 哪房哪人掌著实权,哪几位是油滑老吏,遇事如何推諉塞责,也都细细点明。 继而又讲官物出纳、钱粮收支的簿记规矩,夏税、秋税的徵收时限、米麦绢布折算標准、灾荒减免条例。 哪几乡哪几户是素来抗税的顽户,哪几户是家资殷实的富户,宜抚不宜逼;哪几户是赤贫之户,宜体恤不宜苛责。 其间又穿插陈留县地理疆域、乡间民情风俗、市集商税惯例,顺带细数歷任主簿的得失成败。 有的主簿只读圣贤书,不通实务,被一群老吏架空,任人摆布,终年碌碌无为; 有的上任便锐意整顿,严苛削夺吏人生路,激起群吏牴触,处处掣肘,最终狼狈调任; 也有的体恤下情、驭下有方,不宽纵不刻薄,离任之时,吏民皆有念声。 一言一语,皆是衙门里不传之秘,官场实务中的关节要害。 沈仲安听得凝神,心中暗生庆幸。 若非王典吏心存轻视,又想故意怠慢,怎会把刘老槽这般熟悉內情、又还算忠厚的老吏派来指点自己? 若是换作王典吏亲自来教,必定含糊其辞、虚与委蛇,只说些门面套话,绝不肯將这些利弊深浅、人心关节如实相告。 如此一来,王典吏倒是歪打正著,有刘老槽这么一个值得信任的老吏在身旁辅佐,反倒让自己少走了不少弯路。 沈仲安跟著刘老槽熟悉主簿实务的这些日子里,他自掏腰包资助书手田二牛的事,早已在县衙上下悄悄传开。 衙內议论,自然各有心思。 王典吏那一伙本就被他断了不少暗地財路,眼见他声望渐起,个个恨得咬牙,只在背后冷言讥讽,说他不过是新官上任,刻意收买人心、博取名声罢了。 但更多吏员却是另一番心思,眾人瞧得明白,这位新任主簿对外整顿文卷、厘定规矩,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对內却体恤下情,待人宽厚,赏罚分明,绝非只会摆官威的腐儒。 更有人私下说道,论跡不论心,不管他初衷如何,终究是实实在在救了田二牛一家之急,这便是真仁义。 閒话越传越广,等田二牛侍疾期满回衙,更是亲口印证了主簿的恩德。 一时间,沈仲安『仁厚恤下』的名声,便在陈留县衙內外传了开来,又在王典吏等人的有心发酵下,终是传入了知县罗適的耳中。 罗適是个实干之人,不管新党旧党,但凡好用的计策,他都照单全收。 如今他听了衙中这些议论,面上並无异色,心中却微微皱眉。 罗適倒不反对下属体恤吏员,只是觉得沈仲安上任以来,大半心思都用在收拾人心、整飭户房,反倒把地方民政正事搁轻了,未免有些务名不务实。 几日后,罗適便將沈仲安唤至厅上,当面交下一桩紧要实务。 入春以来,陈留境內久旱无雨,田垄龟裂,麦苗多有枯死,乡间已有飢色。 罗適命他亲往各乡踏勘,详查受灾亩数、人户飢困情形,逐一登记造册,若能顺带筹出应对之策,更是妥当。 沈仲安躬身领命。 隨后,罗適又特意吩咐,让县丞唐庚与他一同下乡。 明著是协同办事,暗地里,却是罗適要藉此看一看,这两位新到任的年轻官员,究竟有多少才干,能担多大担子。 至於隨行之人,沈仲安当即点了刘老槽。 此番要遍走乡村、踏勘田亩,少不得一个对陈留地理乡户了如指掌的老吏引路。 刘老槽在县中当差数十年,哪乡田肥、哪乡地瘠、哪村缺水、哪户最难,他一一瞭然於心,有他帮衬,此行能少走许多弯路、少打许多无用的交道。 按北宋县衙查灾惯例,县丞与主簿一同出巡,隨行人员需兼顾实务与护卫。 除唐庚与沈仲安外,带了一名负责记录受灾数据、登记民户信息的户房书手;一名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流民,防范哄抢、闹事的刑房典吏;一名负责护卫安全的弓手,加上刘老槽,一行七人,骑著县衙配备的矮马,沿著乡间土路,往陈留县东南乡而去。 陈留县辖四乡三十二村,东南乡三里村、西南乡芦村乃是境內两大產粮地,土壤肥沃、灌溉便利,往年夏粮收成占全县六成以上,可此番大旱,这里却成了灾情最烈之处。 前几日去田二牛家时,沈仲安沿途虽见田埂上的麦苗泛黄打蔫,叶片捲曲,却还能看出几分生机,尚在可控范围。 可今日踏入东南乡地界,目光所及,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黄。 田垄龟裂如老树皮,缝隙宽得能塞进手指,地里看不到一根挺拔的麦苗,皆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 此时正是麦子拔节孕穗的紧要关头,这般旱情,轻则麦穗瘦小、籽粒乾瘪,收成减半;重则田亩彻底枯绝,近乎绝收。 抬头看去,田间地头,隨处可见忙碌又绝望的身影。 大大小小的汉子赤著脚踩在滚烫的泥土上,媳妇们提著破旧的木桶,或挤在井口,排著长长的队伍等候打水,井绳放下许久,才能提上半桶浑浊的井水; 老人和孩童捧著豁口的陶碗,趴在河道旁,截留那丝微弱的水流,小心翼翼地往麦田里浇灌。 可这零星的水源,落在龟裂的土地上,转瞬便被吸乾,无异於杯水车薪。 沈仲安、唐庚与刘老槽一行,一连走了七八个村落,情形皆是如此,未有半分例外。 唯有三四处村落,因紧邻汴河支流,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靠著日夜不停的人工提水,勉强保住了一半的麦田,可麦苗也多是面色枯黄,长势堪忧。 一路行来,三人的脸色愈发沉重。 在县衙时,吏人们虽也提及旱情,却只言片语,未曾说过这般严峻。 陈留乃京畿之地,朝廷本就指望这里的二麦充作夏粮,支撑京畿粮价与官仓储备,这般旱情若持续下去,不仅农户颗粒无收、流离失所,便是县中仓廩存粮、吏卒俸给,乃至后续的赋税徵收,都会跟著吃紧,真可谓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沈主簿,你素有急智,这般情形,你可有什么看法?” 行至一处田埂尽头,唐庚停下脚步,望著眼前的荒田,语气沉重道。 沈仲安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满目枯黄,沉声道: “眼下癥结,唯有解决取水难的问题,陈留的收成方能有一线保障。若是水源不济,便是后续天降甘霖,受损的麦苗也难以恢復,终究难挽颓势。” “你说得轻巧,解决取水难谈何容易?” 唐庚却无奈摇头, “若有法子,乡绅们决不会让地里的麦子耽搁到这般田地。 依我之见,只能儘快將此处实情上稟罗知县,由他定夺,或许能请朝廷拨粮賑灾,再寻些水利能人想想办法。” 当日夜,三人便夜宿三里乡的里正家中,屋舍简陋,蚊虫叮咬,沈仲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唐庚是土生土长的古人,久居於此,想不出解决之法尚且情有可原,可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见过各种水利设施,怎会被这小小的旱灾难住? 若是连陈留县的这点旱情都无法解决,他日又如何在这北宋立足,更別说改变乱世、拯救黎民? 越想越是心焦,沈仲安乾脆起身,披了件外衣,悄悄出了屋,往田间走去。 夜色深沉,月光微弱,田间本该万籟俱寂,可远远望去,依旧有零星的灯火晃动,竟是还有不少老人,趁著夜色微凉,依旧在提桶灌溉麦田。 沈仲安心中一酸,正欲上前,却见不远处一位白髮老丈,提著满满一桶水,脚步踉蹌,不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水桶也滚落在旁,浑浊的河水洒了一地。 沈仲安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將老丈扶起。 “老丈,您没事吧?” 老丈惊魂未定,扶著沈仲安的胳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桶,又摸了摸膝盖,苦笑道: “不妨事不妨事,多亏了这田埂上的杂草垫著,只是受了些惊嚇,没伤著骨头。” 说罢,老丈抬眼打量起沈仲安来,见其面容陌生,便开口问道: “小哥看著眼生,是哪家的子侄亲戚?怎的深夜在此处徘徊?” “老丈,我是里正家的远亲,从乡下前来京畿谋生,暂住在里正家中,夜里睡不著,便出来走走。” 闻言,老丈信以为真,不甚在意地噢了一声,弯腰想去捡水桶,沈仲安连忙抢先一步拾起,又接过老丈手中的扁担, “老丈,我来帮您吧,您年纪大了,这般提水太费力。” 老丈也不推辞,嘆了口气,便与沈仲安一同往河边走去。 路上,沈仲安佯装閒聊的模样,打听起具体情况来。 “老丈,这般旱情,你们日日这般提水,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曾听闻,有翻车、筒车这般农器,提水省力又高效,为何大家不用那些器械,反倒这般辛苦地用木桶提水?” 提及此事,老丈忍不住摇头苦笑。 “小哥有所不知,不是我们不用,是那些器械不合用啊。 你说的翻车、筒车,我们三里村也有,可如今水位太低、水流又弱,那两样器械都不太合用。 翻车需靠人力踩踏,且只能就近取水,离河边稍远些,便提不上来水;那筒车更甚,需靠水流衝击才能转动,如今河里只剩一缕弱水,连筒车的轮子都转不动,早就被搁置一旁。” “老丈,那翻车和筒车如今还在河边吗,能否带我去看一看?” “就在那边的老槐树下,翻车还有人在试著踩踏,筒车就搁在旁边,你想去看便去看,只是看了也无用,解不了眼下的急。” 沈仲安谢过老丈,便循著老丈指的方向,快步往河边走去。 月光下,老槐树下,果然有一架木质翻车,几个汉子正轮流踩踏,翻车的龙骨缓缓转动,一点点將河水提上来,顺著木槽流入旁边的麦田,可那水流纤细,速度缓慢,也只能勉强浇灌河边的一小片田地,再远些,便无能为力了。 不远处,一架筒车静静搁置在河边,叶片上附著的污泥乾涸结块,显然搁置已久。 仔细看过翻车与筒车后,沈仲安又走到麦田深处,蹲下身子,细细查看麦子的根部。 虽已乾枯,却还有少许鬚根尚未完全坏死。 再看周遭的土地,虽龟裂严重,却依旧能看出土壤里潜藏的水分並未完全耗尽。 亲自查看了情况,做到了心中有数后,沈仲安快速回忆曾经研究过的诸多典籍。 《后汉书》、《汉书?食货志》、《氾胜之书》、《六辅渠水令》、《水部式》...... 良久,四条成熟的计策跃现沈仲安脑海之中。 只是,不管哪一条计策,都需要人力物力的配合,非一人而可为之。 如此一来,还得先稟告明府,由其定夺。 第12章 成矣!(求追读!求收藏!求推荐!) 敲定应对旱灾的计策后,沈仲安深知事不宜迟,不敢耽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带著刘老槽,寻到仍在整理乡野民情的唐庚,直言自己或许想到了应对旱情的法子,需即刻返回县衙,稟告知县罗適,商议可行与否。 唐庚闻言,不顾两人明面上毫无交情一事,连声劝阻了起来。 “沈主簿,此事不可急躁。 咱们下乡才一日,仅摸清了几处乡野的旱情,尚未遍歷全县,此时折返,未免太过仓促。 再说,抗旱之事关乎万民生计,不可草率定论,不如待咱们查完所有乡镇,匯总全貌后,再一同回衙商议不迟。” 以唐庚的角度看来,沈仲安不过十八岁便高中进士,想来这些年全部精力都耗在了圣贤书上,专攻科举应试,对於农事水利、抗旱救灾之事,或许连自己这出身书香门第、略通杂学之人都不如。 所谓的应对旱灾之策,怕不是他觉得下乡查摸旱情繁重劳累,故意寻了个藉口,想要回衙门避懒罢了。 罗適相公可是严厉之人,最看不得如此偷奸耍滑之辈,真让沈仲安回县衙献策,估摸其仕途便是没有断於此事,也得遭上一大坎。 只是,沈仲安心意已决,且腹中真有应对之策,哪是唐庚所能说动的。 “唐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旱情不等人,多耽搁一日,百姓的田地便多一分损耗,早一日献上对策,便多一分希望。 我意已决,今日便回县衙,余下的乡镇,便劳唐兄继续走访,辛苦你了。” 见沈仲安態度坚决,半点没有动摇的意思,唐庚知道再劝无益,只能无奈点头。 “既如此,那沈主簿便先回衙,我定当按原计划,查摸好剩余乡镇的旱情,及时回衙与你匯合。” 二人当即分道扬鑣,唐庚带著隨行吏役,继续前往未走访的乡镇。 沈仲安则带著刘老槽,快马加鞭,匆匆往县衙赶去。 不过下乡一日便折返,消息传到罗適耳中时,这位素来务实的知县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其平生最厌那些畏难避事、敷衍塞责之辈。 当初沈仲安刚上任,將杂乱的库房文书梳理得井井有条、管理得滴水不漏,罗適还暗自讚许,以为自己得了个务实能干的下属,不曾想,这才第一次派他处理实务,便这般草率折返,著实不堪。 但当衙役稟明,沈仲安此次折返,是为了呈递应对旱灾的计策时,罗適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耐著性子传沈仲安进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罗適倒要看看,沈仲安这个年纪轻轻便高中进士的主簿,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对策。 沈仲安走进知县堂,见罗適端坐於案前,面色沉鬱,周身气压极低,便知其心中不悦。 不等罗適开口,沈仲安便率先躬身行礼。 “属下沈仲安,参见明府。” “听闻沈主簿下乡不过一日,便寻到了应对旱灾之策?” 罗適闻言连眼皮子都没抬,冰冷的语气中还带著一分讥讽与不耐, “倒真是神速,还请沈主簿细说一二,老夫我洗耳恭听。” 这话里的不满与质疑,在场之人皆能听出。 沈仲安並未將罗適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微微躬身,收敛心神,沉声开口,將昨晚反覆斟酌的四策,一一清晰道出。 “回明府,属下结合陈留县旱情,想到四策应对。 其一,沿河置並联翻车,六部一槽,集眾人之力提水灌田,可解近河田地旱情; 其二,高地掘浅井,百步一井,配桔槔、拔车,便捷提水,兼顾偏远高地; 其三,置高筒连筒提水架,架长木为架,垫高筒车轮轴,加长竹筒,下端垂入深水,轮上增设一圈小翼板,即便只有微弱水流,亦可驱动车轮提水; 其四,通行鬆土穴灌之法,严禁漫灌费水,既能保墒,又能节省水源,適配各类田地。” 罗適起初依旧神色冷淡,不以为意,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可听著听著,他渐渐坐直了身体,眉头舒展,心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之色。 “你这四策,皆是自己所想?”沈仲安话音落下的瞬间,罗適便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回相公,此四策皆有典籍所依。 《后汉书》中记载有翻车、桔槔之用,《汉书·食货志》载有灌田之法,《氾胜之书》详述鬆土保水之术,《六辅渠水令》、《水部式》中亦有提水灌田、合理用水的记载。 属下不过是结合陈留县旱情,將这些古籍中的法子,稍作调整,適配本地田地罢了。” “若用你这四策,多久能见成效?” “四策齐下,不出五日,麦苗便能转青!” 罗適闻言,当即朗声大笑,先前的不悦早已荡然无存。 “哈哈哈!好!好一个沈仲安!果然如世人所言,真乃奇才也!善哉!善哉!” 罗適心喜,沈仲安趁热打铁,躬身稟道: “明府,此四策虽有古籍可依,但终究需结合本地实际试行,方能確认適配与否。 恳请相公指派一地作为试行之点,以四策伺候,待成效显现,再在全县推广,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你所言极是,稳妥为先......” 罗適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頷首应允, “城郊七里河村距县衙不过一刻钟路程,地势有高有低,既有临河地块,亦有高地旱田,適配四策试行,便定此处吧。 所需人力物力,你可按需抽调,县衙全力配合。” 得了罗適许可,沈仲安不敢耽搁,当即著手调配人手。 於主簿廨抽调三名书手,专司丈量受旱田亩、登记农户信息、造册统计; 指派两名干练吏员,下乡宣諭抗旱之策、监督执行进度,同时联络里正、户长,协调组织村民配合; 又从官作中唤来四名经验丰富的木匠、五名杂役,负责备办木料、竹筒、绳索等物料,保障器具改造所需; 復又请县尉司拨派四名弓手,往来乡村弹压,严防民间因爭水而起纷爭,確保试行工作有序推进。 当日午后,沈仲安带著一眾手下直奔七里河村。 沈仲安本就携令而来,行事雷厉风行,抵达村落后果断召集里正、户长、耆长等三位村中德高望重之人,宣布七里河村为陈留县抗旱护苗试行之地,全面推行先前擬定的四策灌田之法。 “眼下旱情紧迫,田苗枯槁,水源匱乏,此四策专为救旱护苗、保住大伙收成而来,关乎全村百姓生计,还请诸位尽心竭力配合,不得有半分推諉懈怠,更不许暗中阻挠。” 道明来意后,沈仲安顺势宣布徵调乡夫之事。 “今以救旱护苗为名,每户出一丁,参与抗旱劳作。 诸位放心,乡夫並非平白出力,衙门將每日按时发放口粮,以工代賑,绝不亏待大伙。 除此之外,所有参与救旱的民丁,暂免一月杂役,也好减轻家中负担,让大伙能安心出力。” 这般实打实的福利,再加之劳作地点就在本村,为的还是救活自家的麦苗,即便有少数村民担心沈仲安年轻,未必能担此重任,却也无人敢闹事、无人推諉。 不过半个时辰,里正、户长、耆长三人便与村长牵头,共同召集村民,从村中三十六户人家中,抽得三十六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尽数到村头集合待命。 此四策不分先后,需齐头並进,方能最快见效。 沈仲安先是点出十八名壮汉,交予刘老槽统领。 “刘老丈,你常在乡野奔走,熟悉本地水脉,便由你牵头,带著这十八人寻找水脉。” 刘老槽与十八名汉子齐齐躬身领命。 再指派八名壮汉,跟隨县尉司隨行弓手前往官山。 “你们隨弓手前往官山砍伐官竹,按需筹备改良高筒连筒提水架与並联翻车所需的竹材、木材,归来后还要协助官作木匠打造、改造器械,不可耽搁。” 几人齐声应诺,即刻跟著弓手出发。 紧接著,沈仲安从怀中取出昨晚熬夜绘製的器械图纸,递予隨行的四名官作木匠。 “这是改良连筒提水架与並联翻车的图纸,你们先仔细端详,若有不解之处,暂且记下,稍后我再逐一解惑,万不可急於一时,自行行事。” 木匠们接过图纸,当即围在一起细细查看。 最后,沈仲安带著余下的十名农事好手,直奔村中旱田而去。 沈仲安蹲下身,拿起一旁的小锄头,亲自示范鬆土穴灌之法,动作嫻熟,讲解得通俗易懂。 “鬆土需用小锄头浅锄麦田表土,切不可过深,用意是切断土壤气脉,阻止地下水分被吸到地表蒸发,保住土下仅有的水分; 穴灌则要在每株麦苗根部旁,挖一个一寸深的小穴,离根须半寸远,免得浇水过近浇烂根部,往穴中浇半瓢水即可,浇完即刻用土埋上,让水分尽数渗到麦苗根部。 一桶水,若是漫灌,只能浇一分地,可穴灌却能浇八分地,唯有这般省水,才能救活更多的麦田,渡过此次旱情。” 此法並无难点,只是实施起来颇费功夫,沈仲安仅示范了两遍,十位农事好手便已掌握了要领。 由这十人作为领队,每人带领三五十村民,於指定区域,为麦苗鬆土挖穴。 所有事宜吩咐妥当,沈仲安一声號令,七里河全村男女老少皆动了起来,地头田间,热闹非凡。 刘老槽將十八名壮汉分作三队,每队六人,在他选定的三处水脉旺盛之地,破土动工挖井。 井下两人手持铁鍤,弯腰刨土、清理碎石; 井口架起简易木轆轤,竹筐系上粗麻绳,井上眾人轮番发力,绞动轆轤,將井下的泥土一一运出; 遇著坚硬的土层,眾人便挥起铁镐,奋力凿开,火星溅起; 井壁则隨挖隨用厚实木板撑固,严防坍塌伤人。 陈留地下本就水浅,加之刘老槽找水精准,不过半日功夫,三口井的井下便已出现湿润的泥土,隱约能听到细微的水声,眾人精神大振,干劲更足。 至日暮时分,三口水井已然成型,最深的一口达一丈两尺,最浅的一口也有九尺有余,井底皆有泉眼涌动,清冽甘甜的泉水缓缓积聚,没过井底。 村人们听闻三口井皆打出泉水的喜讯,纷纷拋下手中的活计,提桶带盆,扶老携幼赶至三口新挖的井旁,欢呼声不绝於耳。 有了水源,十位农事好手带领村人,於麦苗旁所挖的穴洞便有了用武之地。 妇女们操作桔槔、拔车,有条不紊地提取井水; 老人们提著木桶、木盆,小心翼翼地將泉水转运至田间; 孩童们则候在洞穴旁,待大人们將水浇入麦苗根部的小穴后,立刻用小手捧土,將穴口掩埋。 官作木匠这边,沈仲安所绘製的图纸简洁明了,標註清晰,且改造之处多为细微调整,並不繁杂。 四名木匠细细琢磨探討,不多时便全然领会沈仲安之意。 待砍竹队满载官竹归来,四人便立刻动手,按照图纸要求,有条不紊地进行翻车与高筒连筒提水架的改造加工,刨木、削竹、捆绑,动作嫻熟利落。 只是改造一事纸上写画容易,实际操作却费时得很,直至翌日晌午,依沈仲安所求而改造的高筒连筒提水架终於竣工。 在村民们那好奇中又满是期待的眼神下,木匠队一行人抬著改造好的高筒连筒提水架,抬至早已乾涸得只剩下一层浅水附著在泥层之上的河道旁固定妥当。 微弱的水流缓缓衝击著轮边的翼板,一下、两下、三下,高筒连筒提水架分毫未动,三下、四下、五下...... 流水不知疲倦,歷时整整一刻钟,翼板终於开始转动,连带著大圆轮也缓缓转动了起来,竹筒舀起河水,到顶端时稳稳倾入槽中,水珠顺著槽身流入麦田,乾涸发白的土地终於恢復了一丝生机。 紧接著,便是集六部一槽的並排翻车改造完毕。 一台翻车劳作时,水流可谓是细若游丝,但当六台翻车一起劳作时,哗啦啦的水流声不绝於耳,顷刻功夫,河岸边的几亩地便已湿透。 六部一槽並排翻车保河边麦田无忧,高筒连筒提水架使水流至翻车不能至之地,浅井鬆土穴灌更是將所有麦田囊括其中。 正如沈仲安所言,不过五日,七里河村近六百亩麦田,悉数返青,无一例外。 此救旱护苗四策,成矣! 第13章 救旱护苗 当日七里河村麦苗返青的异状,传入知县罗適耳中时,周遭远近村落皆已传遍。 十里八乡的乡民纷纷结伴赶来观望,田埂官道之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波接著一波。 若非乡野百姓素来敬畏官府公差,见官轿差仪仗过境,纷纷退让避道,才没將罗適一行人马衝散。 即便如此,人流攒动,车马行进依旧十分缓慢,本不过一刻钟的行程,硬是耗了半个时辰方才抵达。 踏出陈留县城门,尚未进入七里河村时,举目皆是萧瑟。 春日並非全无雨泽,偶有细雨绵绵落下,只是连年久旱,地皮乾裂土块焦硬,雨丝落地转瞬便被吸乾,徒有润物之名,全无养苗之实。 可待一行人踏入七里河村地界,眼前景象陡然一转,恍若两重天地。 村外旷野依旧枯槁萎黄,唯独七里河的连片田地之中,麦苗齐齐返青,满目鲜嫩翠绿,茎叶挺拔润泽,生机盎然,一眼望去,沁人心脾,全然不见半点旱荒颓势。 四下里赶来观望的四乡乡民,见状无不怔立当场,隨即有人红了眼眶,泪珠簌簌滚落,止也止不住。 愁苦数月的老农脸上,终於透出一丝活气,嘴中反覆喃喃著同一句话。 “有救了,有救了,这下真的是有救了!” 並联翻车、改良高筒连筒水车、掘井引水三法,需聚眾合力、筹备物料,更要里正、耆长牵头统筹,非一村之力仓促可成。 唯独鬆土穴灌之法,简浅易行,一户一人便可独自操作,无器械门槛,无人力拖累。 七里河村民亲身受益,全无藏私之心,面对络绎不绝前来求教的四乡乡人,尽数坦诚相告。 那日被沈仲安亲手教过的八位农事好手,往来田埂之间,一遍遍示范解说,反覆答疑,说到嗓音嘶哑、口唇发乾,也不曾懈怠半分。 法子浅显好用,又亲眼见了七里河村的实效,眾人听罢要领便匆匆折返各村,归家即刻唤齐老小,扛锄携桶奔赴自家麦田。 一时之间,陈留县四乡田野人头攒动,家家户户一齐下地,浅锄鬆土、开穴灌水、覆土保墒,劳作之声连绵成片。 遍野忙碌的烟火气,稍稍吹散了大旱笼罩已久的压抑阴霾,沉闷多日的乡野,终於有了几分春日该有的生气。 罗適立在田埂之上,望著满目青苗与四下勤勉劳作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他早已暗自估量,这场大旱肆虐之下,就算勉强熬过去,全县收成减半已是上上之策,若旱情迁延,怕是连往年三成收成都难以保全。 这些时日,他日日思虑灾后賑灾、调拨粮储、安抚流民之策,夜夜寢食难安。 万万不曾料到,自己麾下这名上任尚不足一月的权摄主簿,竟真凭一己思虑,参鑑古籍、结合民情,创出整套救旱护苗之策,落地即见效。 此番四策若在全县顺势铺开,稳田亩、保麦苗,今年夏收便可大体无虞。 辖境无大荒、无饥民、无流窜百姓,岁收稳固,便是地方官最过硬的治绩,待到年终考课,必列上等。 更难得的是,此番善政,可藉由【知县统筹辖內荒政,主簿献策力行】之名,整理条陈上报府衙与朝堂,既能彰显自己治下有方、体恤民瘼,又能在开封府同僚之间攒下声望,往后县里一应政令推行,自是事半功倍。 彼时,沈仲安正沿著七里河村田埂缓步巡视,逐片查看麦苗长势与各处灌田进度。 连日守在田间,日日躬身劳作、往来泥地,官袍下摆早已沾染点点黄泥,边角褶皱脏乱,全然没有寻常文吏的整洁体面。 忽有乡夫匆匆来报,告知知县罗適已亲至村头视察旱情成效。 事出仓促,田间诸事繁杂,沈仲安无暇返回村落更换衣衫,只得这般布衣沾泥的模样,快步赶往村口迎候。 “卑职沈仲安,参见明府。”沈仲安躬身行礼。 罗適目光落在沈仲安身上,看著这位满身泥土、衣衫沾污的年少进士、新晋主簿,再望向四周一片復甦泛青的麦田,心中畅快至极,当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沈仲安!” 罗適上前一步,全然不顾官仪尊卑,右手重重一拍沈仲安的肩头, “年纪轻轻,不耽书册,不恋安逸,躬身劝农,因地制宜想出抗旱良策,救活一方麦苗,安定一乡生计,真乃是我陈留的能吏! 待此番大旱尽数平復,我即刻修书递往开封府,再上奏吏部,以你抗旱护田、政绩卓著为由,为你特请免予銓试,除却权摄之名,直接转正,实授陈留县主簿本职。” 一语落地,四下皆静。 沈仲安闻言当即敛衽躬身谢恩,周遭百姓鼓掌祝贺,好一派热络景象。 有人喜来有人悲。 立在罗適身侧的王典吏,闻言面色骤然铁青,牙关死死咬紧,心中妒恨与悔意翻涌,险些生生咬碎后槽牙。 王典吏之所以敢肆意刁难,无非就是篤定沈仲安为少年进士,短於农事水利,初入仕途,不通县衙积弊与地方实务,早晚要倚仗自己这些老吏。 且对方只是权摄主簿,任期短暂,根本成不了长久的顶头上司,无需真心敬畏,只要逼得少年主簿低头服软,往后便能任由吏房拿捏。 万万没料到,算计尚未落地,刁难未曾施行分毫,沈仲安便凭一己之策稳住全县麦苗,立下惠民大功,就此名正言顺坐稳主簿之位,成为长久任职、权责稳固的顶头上司。 依照大宋官制迁转规矩,沈仲安最少要经两任四考,便是救旱护苗有功,至少也得任职四年方能调任升迁。 四年,何其长哉! 虽已看到了救旱护苗四策的成效,但秉著慎重的性子,罗適执意隨沈仲安一同,走遍全村近六百亩田地,確认无误后,这才神色郑重地吩咐起沈仲安来。 “仲安,速將七里河村救旱护苗的法子整理成册,装订妥当,不日便行文全县推广。 旱情不等人,每早推广一日,陈留县今夏的收成,便能多一分指望,百姓便少一分愁苦。” 沈仲安闻言,当即躬身领命,高声回稟。 “明府放心,救旱护苗之法,属下早已整理成册,且根据七里河村这几日的施用成效,对部分细节加以优化,更適配陈留县各地田亩地势。” 罗適闻言一愣,心中暗自推算时日。 沈仲安推行四策不过数日,麦苗返青成效刚显,这本册子,想必是在法子尚未见功之时便已著手整理,这是对自身之策,篤定无比啊! “甚好!既然册子已成,便带我去取,我今日便要看一看。” 沈仲安应下,引著罗適以及王典吏等隨行衙役,往村尾的祠堂偏房走去。 这祠堂偏房本是村中空置之地,低矮狭小,土墙斑驳,內里只摆著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墙角积著些许灰尘,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唯有村人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时,村长才会將此处借予他们暂住。 沈仲安一行人可都是衙门下来办事的官人,七里河村长便是再不愿也不可能如此无礼。 只是七里河村並不大,村民们家中人口又不少,想要將沈仲安一行十余人悉数安置妥当的话,需分散七八户村民方可安置下来。 沈仲安顾虑眾人分散居住,议事、调度不便,又不愿过多叨扰村民,便主动发话,暂且借住祠堂偏房,將就些时日便可。 住宿上虽极简朴將就,可吃食上,沈仲安却从未亏待同役之人。 其自掏腰包,从村中农户手中购入鸡鸭鹅与猪羊肉,每日吩咐杂役生火烹煮,不仅保证眾人每顿饭都能见上荤腥,还能喝上温热的大骨头汤,补充劳作气力。 这般安排,反倒让一同住偏房的吏员、杂役们毫无怨言。 再好的住处,闭上眼也无甚差別,可吃到肚子里的荤腥与热汤,却是实实在在的体恤,远比精致住处更为受用。 罗適踏入偏房,目光扫过屋內简陋的陈设,眉头微微挑了挑。 其虽知晓沈仲安务实,却也未曾想到竟能这般吃苦,甘愿棲身於这般简陋之地。 但罗適终究没有多言,只是頷首示意沈仲安取册子来。 册子早已装订整齐,沈仲安快步走到靠墙的木桌旁,隨手拿起,转身递到罗適手中。 罗適接过册子,翻开细看,起初以为册子里只记载著先前听闻的四条救旱护苗之策。 可翻到后半部分,却发现多出了不少详实內容,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飞快地抬眼看了沈仲安一眼,隨即又低下头,细细翻阅。 后半册记载的,皆是抗旱结束后的后续注意事项,首当其衝便是定立水规。 旱时民同心,旱缓生私念。 待麦苗缓过来,豪强、里正、大户必定会爭相抢水、霸渠、私堵沟渠,需由县衙出面,將按亩轮灌、均水制度固化成文,擬定《乡渠均水规约》,刻於木牌,立在各渠口、河岸,昭示百姓; 再分派弓手、乡丁分段巡渠,严禁截水、毁渠、私设竹筒暗渠,违者依律处置。 其二,清点保全田亩,核定收成等第。 逐村统计枯死麦田、保全麦田、半收麦田的亩数,详细记录並联翻车、高筒连筒车、浅井的数量及鬆土穴灌的施用面积,分门別类编撰《陈留县抗旱图册》,留档备查。 此举既是彰显治绩的凭证,亦是后续申请减税、賑济、免役的重要依据。 其三,收拢民工、安抚劳役。 及时结清乡夫的口粮、柴米及劳役补贴,不得剋扣拖欠,安抚民心,避免劳役生乱。 后续三条则专注於农事管护。 其四,麦田中后期管护。 大旱初缓,麦苗刚抽穗,最忌骤旱转骤涝、虫灾、乾热风与倒伏,需严令各村严禁大水漫灌,依旧沿用浅浇、穴浇之法; 督促农户定时除虫、捋草、清垄,同时加固田埂、渠坝,防备春夏之交的突发性暴雨。 其五,养护地力、备荒防旱。 大旱之后地力虚弱,需劝諭百姓预留麦种、粟种、豆种,避免来年缺种; 推广大小豆轮作之法,培土息力,恢復地力; 划定贫瘠田、高岗地,提前备好蕎麦等短生长期救荒作物,防备夏秋再遇旱情。 其六,管护农器、以利长远。 將此次抗旱所造的翻车、筒车、桔槔等器具,由各村统一登记、就地封存保管,定为“乡社备荒农器”,秋冬时节集中修缮,来年遇旱涝之灾,可隨时取用。 定水规、止纷爭;护青苗、防虫风;核灾簿、减民税;修器具、固水利;抑粮价、安流民;肃吏弊、稳乡里。 沈仲安所编写的这个册子,將抗旱及后续诸事,皆考虑得周全细致,无一遗漏。 即便罗適亲自执笔,也未必能做到这般详尽,尤其是在农事管护与水利规制的结合上,甚至不及沈仲安考虑得深远。 “沈主簿对农事、水利竟如此精通,想来在乡之时,常下田劳作吧?”罗適合上册子,隨口问道。 原身虽出身耕读之家,却自幼天赋过人,三岁便隨父习字读书,从未亲手操劳过农事,不过是耳濡目染,知晓些春种秋收的规律,沈仲安自然不能据实相告。 “回明府,属下读书睏倦疲累之时,便喜欢到田间行走,与村中老农閒谈,听他们讲论农事、水利,长年累月下来,便积累了些粗浅知识,算不上精通。” “这解乏之法,倒是罕见......” 罗適朗声一笑,並未深究,追问道, “这本册子,全是你一人所写,其间良策,皆是你所思所想?” “並非如此......” 罗適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仲安便摇头否认,目光转向站在人群最后方、神色拘谨的刘老槽身上, “前面四条救旱护苗之策,確是属下一人琢磨所得。 但后半册的麦田管护、后续防备之法,皆是在刘老吏的提醒与帮衬下,方才整理完善的。” “哦?刘老吏?” 罗適顺著沈仲安的视线看去,朝刘老槽招手示意, “你且上前来说说,可有此事?” 第14章 连休二日 刘老槽在县衙当差三十余年,平日里要么听从典吏吩咐,要么受主簿调度,最多也只是与县丞有过零星交集,从未有过直接面见县令的机会。 此刻被罗適点名,刘老槽心中皆是忐忑,躬身而立,视线余光不住地往沈仲安所在的方向看去,不知该不该认领这份功劳。 “明府,確有此事......” 沈仲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替他解围, “那日救旱之策刚见成效,麦苗初显返青之態,刘老吏便提醒属下。 眼下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需提前提防豪强爭水、劳役生乱等事端,莫要让辛苦创下的成效,葬送於人心私念之中。 后来,属下与刘老吏彻夜长谈,结合他多年的经验,才总结出定水规、核田亩、安劳役这三策,其余农事管护之法,也多有他的提醒。” 沈仲安此言非虚,刘老槽確实提醒他了,並告诉他以往这种情况县衙都是如何处理的。 在这刚刚写就的救旱护苗册子中,確实也採用了刘老槽的建议,不过,只是部分,並没有完全採纳。 且,沈仲安还往里掺入了不少后世经验,特別是养护地力部分,掺杂的內容尤其多。 罗適闻言,缓缓点头,又看向刘老槽。 “刘老吏此般见识非同常人,不知从何而来?” 此刻沈仲安已然把话说开,刘老槽心中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不再瞻前顾后,躬身回稟。 “回明府,属下不过是占了年岁长的便宜。 自当差以来,大大小小的旱灾,属下总共经歷了八次,见过太多旱灾后豪强爭水、百姓纷爭、劳役怨懟的例子。 深知这些事端若不提前防备,定会酿成大祸,故而才斗胆提醒沈主簿。 属下万万不曾想到,沈主簿竟会將这些粗浅见解,整理成册,呈给明府。” 罗適闻言,再次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沈仲安身上,眼底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有良策、能干事,立下大功却不居功自傲,还能体恤下属、善纳人言,这般品性与才干,竟出自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之手。 假以时日,此子定当成为朝廷栋樑! 沈仲安此番救旱实绩昭然在目,自鬆土穴灌到连筒、翻车配套之法,从头到尾皆由他一手勘察、筹谋、推行。 罗適身为一县长官,治下荒政有序、青苗得保,顶层治绩早已稳稳落定,本就无需再爭抢细功。 此刻若是再插手包揽后续事务,反倒有长官摘下属实干桃子的嫌疑,落得刻薄贪功的名声。 罗適审时度势,索性顺水推舟,当眾將全县救旱护苗、渠坝管护、水规推行、灾后农务维繫一应事宜,尽数交付沈仲安全权总领,县衙六房吏役、乡差乡丁皆听其调遣调度。 按大宋官制,县丞位在主簿之上,乃佐贰副长官,位次素来压主簿一头。 偏巧唐庚连日在外下乡丈量田亩、核定地界,迟迟未归县城,完美错过了七里河抗旱定策的全过程。 待到唐庚公干归来,大局已定,堂堂三甲及第、权摄县丞,反倒落了个给五甲出身的权摄主簿打下手的局面。 县丞辅弼主簿,於体制常理看似顛倒怪异,可明眼人都清楚,此番偌大惠民政绩,唐庚本应沾不上分毫。 如今能侧身其间、协同办事,已是借了沈仲安的光,得以掛靠治绩、列席功次。 若是截然置身事外,待到年终考课,两相一对照,便会沦为全城笑柄。 三甲进士不及五甲后生,佐贰不及佐官实干,沦为官场绝佳的反面参照物。 风声流转极快,不出半日,这般閒话便在县衙皂院、吏舍之间悄然传开,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抬高沈仲安、压低唐庚,刻意放大二者出身名次、临时差遣的悬殊对比。 这番流言,正是王典吏暗中授意心腹吏员散播放出。 与其藏头缩尾四年,不如將唐庚这权摄县丞推出来与之抗衡,无论哪边落败,自己居中观望,都能从中获利,藉机收回农事水利的实权,再慢慢拿捏沈仲安。 岂料唐庚听闻种种非议,半点慍怒牴触也无,待人应答从容坦荡,更是当眾直言。 “术业有专攻,治事论才干,不论官阶年齿。 仲安年少实干,策定救荒,利民保土,远胜於我。 达者为师,我初入县治,不熟乡间民情与荒旧规制,如今能隨其左右学理事、办实务,是我之运道,何辱之有?” 一番通透谦和的话传入王典吏耳中,直叫他胸中戾气翻涌,后槽牙险些再度咬碎。 精心布下的离间之计,转瞬再度落空,唐庚不忌位次、不爭顏面,不战自敛、甘居辅佐,全无三甲进士的傲气与架子,在他看来,委实软弱畏缩,丟尽了读书人的风骨脸面。 另一边,沈仲安起初亦心存顾虑。 宋时官场阶序森严,县丞名分在上,自己以主簿之职总领要务,难免压过佐贰一头,唯恐唐庚心生芥蒂,面上和气,內里拆台。 可朝夕共事半日,沈仲安便放下了这份提防。 唐庚行事磊落,遇有民情不熟、旧例不明、水利细碎之处,便坦然开口问询,不藏私、不装强,事事商量而行。 两相映照,反倒显得沈仲安先前暗自揣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世人皆知唐庚日后以诗文名留青史,文采卓绝,却少有人知其吏才亦佳。 初接乡野庶务时,他虽因久习文墨、少理民事而略显手忙脚乱,可悟性极高,熟稔规程之后,理事条理分明,案牘处置利落,很快便成了沈仲安最得力的臂膀。 二人分工明晰、配合无间,不过两日,便釐清陈留四乡三十余村落的旱情轻重、田亩多寡、水源远近、地势高低,逐一排定治理次序,细化適配方略。 县衙公文、县帖连夜擬定誊抄,鈐印下发,张贴於城门、乡市、里正门庭,政令一出师出有名,全县政令畅通无阻。 沈仲安以七里河村为样板范式,將整套抗旱体系分三批有序铺开,因地制宜,不搞一概而论。 第一批优先东南乡,此地旱情最重,田土龟裂最甚,即刻下发造器图样,派遣老练吏员、官匠下乡定点指导,先保枯苗、稳住根基; 第二批推进沿河近井村落,依託天然水源,优先架设改良连筒、並联翻车,借水之势,省力护田; 第三批覆盖高岗旱地、水源贫瘠村落,以深挖浅井、开挖毛细引水沟渠为主,搭配小型提水农具,贴合地力地势,缓缓抗旱保苗。 乡级层面另设乡总领一职,择各村老成持重的里正、耆老担任,统合本村劳力、物料、造器、轮灌诸事,直接对接县衙沈仲安,层层统摄,权责清晰,杜绝推諉散乱; 物料由县衙统一统筹划拨,採伐官属山林竹木,调拨官仓麻绳、桐油、熟铁构件,避免各村私采乱伐、物料加价扰民; 官匠绘定標准图样,抄录百余份广布乡野,让乡民看得懂、学得会、造得出。 全局之上,沈仲安坐镇县衙统筹调度、核定规制、批覆文书; 唐庚携刘老槽等资深旧吏奔走四乡,巡查督导、调解乡邻水事纠纷; 工房主吏与在册官匠分赴各村,当面教习木工、铁件拼接、筒车架设之法,保证器具制式统一、耐久实用。 同时立定明確奖惩规约,以法度束人心、定风气。 凡合力兴工、依式造器、严守均水条规的村落,酌情蠲免短期杂泛差役; 主动捐料出工、协同巡渠均水的乡绅大户,由县衙张榜褒扬,录入乡治档册,作为秋后考课、差役优免的凭据; 至於屡教不改、私截渠水、霸井堵沟、阻挠政令者,先拘拿为首之人薄惩训诫,记入乡籍劣跡,屡犯不改者,申告开封府,依律论处。 政令彻下,陈留全县士农、吏役、乡夫、匠户尽数动员,上下一心,合力抗荒。 不过三五日光景,此前大片枯黄萎蔫的麦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焕生机,茎叶復挺,枯梢回润。 即便是受灾最惨烈的东南乡,真正无可挽回、彻底枯死的麦苗也不足三成,大半田亩皆得以保全。 绝境逢生,乡野百姓无不喜极而泣,田间地头多有感念之声,贫苦农户、佃户更是交口称颂,皆言若无沈主簿定策救旱,今年陈留必是十室九空、流离逃荒。 各方人心褒贬,亦隨实绩尘埃落定,分化分明。 乡间耆老、耕读世家,赞其有理有规、德才兼备,既能筹谋实务,又能安定乡里,年少有谋,处事有度,来日仕途必不可限量; 中小地主、普通乡绅虽各有盘算,却因自家田產尽数保全,切身得利,面上从不敢妄加詆毁,只暗自缄默; 唯独往日把持水源、垄断渠井、惯於横行乡野的地方豪强与大族庄户,心中恨极。 沈仲安立定均水规约、严打霸水私截,打破了他们世代垄断乡野水利的旧例,削了地方私权。 眾人虽心底怨懟丛生,却碍於县衙法度严明、沈仲安行事端正无破绽,只得强行收敛气焰,不敢再公然违製作乱,將满心记恨藏於暗处,隱忍观望。 按大宋官制,地方亲民官恪守『急务优先』之规,凡遇灾伤、急务、边警、农忙诸事,一概停罢旬休沐假,连旬当差、夙兴夜寐乃是常例,且无任何补休条例。 罗適虽素来严苛务实,却也並非不通人情。 沈仲安自抗旱之策推行以来,昼夜奔走不息,白日巡乡督工、指导农法,夜里挑灯画图、改良器具、核对田亩帐目,废寢忘食,连例行的旬休都尽数耽搁在公事之上,其都看在眼中。 如今全县苗势已定,均水规约定立完毕,乡野事务井然有序,衙中俗务亦有眾吏分理,无需沈仲安事事亲力亲为。 当日升堂议事已毕,罗適唤住正要退下的沈仲安。 “仲安,连日辛劳,你功绩卓著,亦需静养。今特许你连休两日,归家调息,不必逐日到衙,养足精神,再回来总领后续县务。” 沈仲安是想一口应下,但时下士大夫官人讲究谦抑、勤谨、不耽安逸,直接应下的话,不仅会显得怠惰贪閒、不知体恤公事、不懂本分,还会在同僚眼里落下骄奢偷懒的话柄。 因此,沈仲安只得躬身辞谢。 “多谢明府体恤,只是全县抗旱虽初有成效,后续农器管护、田亩核查诸事尚未全然落地,属下不敢擅离,还请明府收回成命。” “治事固重,人亦需歇息,县中事务自有我与六房吏员暂且分理,两日休沐是公中体恤,並非私恩,不必固辞。” “既明府执意体恤,仲安遵命,倘县中突有急务,只需差人传讯,晚辈即刻赶回,断不貽误差事。” 一推、二劝、三应,走完流程后,沈仲安获得了难得的两日连休。 得到休沐的唯有沈仲安一人,唐庚以及其他吏人依旧要奔走乡间,沈仲安便独自雇了一辆马车,直奔京畿而去。 所幸上回话本分成颇丰,这点车马钱,於如今的沈仲安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全然无需掛心。 马车軲轤,一路顛簸,一个时辰后,时隔近二十日,沈仲安终於再次踏足京畿。 长街纵横,店铺林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往来商旅、市井小民络绎不绝,丝竹之声、叫卖之声交织在一起,丝毫没有被城外的旱灾影响分毫,依旧热闹非凡。 进了京畿,沈仲安直奔旧书铺而去。 上回与周才人以及三位书坊掌柜会面,便约好十日之后的休沐日再碰面。 怎料旱灾突至,身负重担,只得爽约。 如今距约定之日已过去八日,想来周才人等人早已急得团团转。 果不其然,沈仲安刚踏入铺內,便见里间靠窗的位置,周才人正端坐於此,手中捧著一卷书,神色间带著几分焦灼,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见沈仲安踏槛而入,周才人眼中的焦灼瞬间消散,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百兄,你可让我好等!” 第15章 罢风月之笔 吴维久居汴京城內,半生以鬻文为业,是京中典型的市井文人。 上至世家大族的家书信笺、丧葬祭文、墓誌碑铭、寿序匾记,下至商铺行號的店招匾额、招贴gg、帐簿题记,官府乡里所需的诉状呈文、保状契书,文人雅士追捧的诗词扇面、楹联灯谜,但凡笔墨营生,他无一不做。 其人文笔老练,辞章得体,多年经营攒下大批熟客旧主,进项安稳充裕,日子过得从容体面,衣食无忧。 閒时別无嗜好,最爱流连瓦舍勾栏,坐守书场听说书讲卷。 近半月来,汴京最炙手可热的便是《杜十娘》话本,吴维前后连听三四场,每一回都听得心神沉醉、意犹未尽,满心只盼能得一册刊印定本,於灯下细细品读。 奈何这话本传唱半月有余,满城热议,三大书坊却始终毫无刊刻发售的风声。 吴维几番去往书铺打探,皆一无所获,只当是那位匿名作书的百先生,不愿將俗间话本付梓流传,心中惋惜不已。 就在吴维日渐灰心之际,汴京街巷骤然热闹起来。 荣六郎书铺、尹氏书铺、李家经籍铺三大老牌书坊,齐齐出手,铺门、集市要道、茶坊酒肆、瓦舍勾栏之外,尽数张贴朱墨招子,笔墨醒目,路人皆可直视。 各坊还特意嘱託当红说书艺人李慥,每一场话本收尾之时,必添一句口播——《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並姊妹篇《赵盼儿救风尘》,不日三铺同刊,即刻发售。 又遍邀落第举子、在京名士,先行阅稿评点,题诗作序、批註荐文,借文人声望造势。 更早早传信开封府辖下各州县行商书贩,明示两册话本即將开雕印行,可提前预定、批量拿货,抢占先机。 甚至於各家已刊行的经籍、话本、杂录尾页序跋之后,皆加刻一行小字——《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赵盼儿救风尘》即日开印,书铺独家总发。 这般宣传,从市井乡肆到文人圈层,面面覆盖,声势铺天盖地,便是无心留意坊间杂事之人,也断然躲不开这股风潮。 苦候八日,尹氏书铺率先破冰,第一批《杜十娘》雕版刊本正式上架。 尹家向来求快求利,走薄利多销的路子,用料极为將就。 选用粗劣泛黄的民间麻纸,雕版刻工潦草粗浅,字跡略显生硬。 虽通篇无错字漏文,然刷印墨色杂乱,纸面遍布大小墨点,浓淡参差,字句时明时暗,阅览之时颇碍眼目。 可胜在定价极低,一册仅售十五文,仅比一顿骨头汤饭贵上些许,寻常市井百姓、贫寒书生皆能负担。 吴维素来挑剔文籍装帧品相,打心底里瞧不上这般粗製滥造的俗本,奈何这是世间第一版《杜十娘》,执念难捺,只得捏著鼻子掏钱买下。 沈仲安早前定下的三条行销之策里,因薄利多销的缘故,尹氏只取书场勾栏互通让利一法。 即便如此,五百部初印刊本,不过五日便售卖一空,日日书铺门前人头攒动,抢购者络绎不绝,创下汴京近岁话本售卖之最。 吴维携粗本归家,日夜捧读不倦,每每读到动情处,本是满心唏嘘。 可视线落在纸面那深浅错乱的墨跡,总叫吴维眉头紧蹙,心底万般膈应,越发期盼精良刻本问世。 又过三日,向来稳扎稳打的荣六郎书铺如期开售。 受够尹氏劣本折磨的吴维,天刚透亮便直奔荣六郎铺中,一心要换一册工整清爽的善本。 吴维取过《杜十娘》正要结帐,柜檯伙计连忙含笑提醒。 “官人若是《杜十娘》、《赵盼儿》两册一同购置,可直减三文;先前勾栏听书的凭据,亦可抵三文钱......” 三文五文虽不多,但能省一点是一点。 且吴维本就听闻《赵盼儿》同为佳作,心中早有几分好奇,不过稍作迟疑,便顺手取过姊妹篇话本,一併结算。 钱款两清,伙计又適时补了一句铺中新规。 “官人若是引荐亲友同窗前来购书,新旧客两两相惠,各自再省二文,或可换取芸香书籤一枚。” “可限人数?” “不限人数,只要是新客即可。” 白得的便宜岂有不占之理,出了书铺,吴维顾不得归家,当即奔走街巷,接连引来十余文友同乡结伴购书。 一番引荐下来,攒下近三十文让利,折算下来,竟相当於白得一册话本,这让吴维得意不已。 坐拥两册良本,吴维闭门数日,埋首书卷,沉醉情节难以自拔。 待到他將两篇话本反覆品读透彻,汴京首富气派的李家经籍铺,也终於官宣双册全本发售。 李家与尹氏的粗劣、荣六郎的朴实全然不同,走的是高端文士路线。 通体綾布封皮精装,开本阔朗,纸白墨匀; 又重金礼聘太学儒师逐字校勘,刪改讹误,批註要点,版式雅致,装帧考究。 唯定价高昂,单册售价足足一百二十文。 不过,让利力度也更为优厚,两本合购立减十文,凡成套购入者,额外附赠绣囊一枚。 囊內香料寻常无奇,不值几文,可囊面精工绣著杜十娘临水凝眸的人物小像,画风清丽別致,恰恰戳中秀才、举子、太学书生一眾文人的喜好。 不少士子本已有了前两家刊本,仍为这一枚绣像香囊,甘愿斥资再收一套。 吴维亦是如此,为了集齐物件,又特意登门拜访好友,好言劝说对方入手李家精装版本,藉此换来拉新客专属的杜十娘细纹手帕,藏品又添一物。 几番辗转搜罗下来,吴维书斋之中,竟整整齐齐码放了三套版本各异、装帧有別的《杜十娘》、《赵盼儿》话本。 但凡手头宽裕的文人、小户士人,大抵皆是这般光景。 无名茶肆。 此处不过是沈仲安早前为赴桑家瓦子之约,临时择下的僻静去处几番往来过后,反倒成了他与周才人静坐对帐、从容议事的常设之地。 此番相隔日久,积压的帐目堆叠厚厚一叠,纸面间多见涂改添注的痕跡,皆是桑家瓦子连日加设场子、补录人数、折算让利的临时记注。 宋代市井行商沿用成熟的『四柱结算法』,以『旧管、新收、开除、见在』四要素核算。 沈仲安初涉此道,並不熟悉这般记帐模式,只得逐笔核对、细细盘算,足足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將帐目理顺,確认无误后,提笔签字,领了分帐银两。 总计一百五十二贯,较之瓦舍首回分帐,足足翻涨近一倍。 帐目交割刚毕,门外等候的小廝便轻步入內躬身回话,言道荣、尹、李三位书坊掌柜,早已齐至清风楼阁子等候,专候二人赴会。 沈仲安与周才人闻言便起身离了茶肆,沿汴河巷陌缓步往清风楼而去。 依旧是那熟悉的包厢,依旧是那熟悉的陈设,依旧是那熟悉的菜式,唯一不同的是,此次会面之人少了一个张官人。 沈仲安抬手推门而入,阁內三位掌柜闻声立时起身,齐齐躬身作礼。 待沈仲安抬手回礼,性子最是跳脱爽朗的尹小二已抢先开口。 “百先生大才! 先前您定下的三条行销之计,我尹氏只取用了勾栏书券互通让利一策,便已收效惊天。 往日书铺新刊话本,首印五百册总要半月上下方能清货,如今《杜十娘》、《赵盼儿》並行发售,五日便全数售罄! 后续接连加印三回,总印数足足两千四百册,创下敝铺开铺数十年未有之盛况!” 尹小二话音落罢,素来持重寡言、行事稳妥的荣六郎掌柜,即刻上前接续话语,眉眼间难掩喜色。 “尹氏先例在前,我荣六郎书铺自然不敢怠慢。 首印六百册,定价较尹氏翻倍,用料刻印皆求精良,三策尽数施行。 不过半月,六百册售卖一空,第二批三百册也將售尽,第三批两百册雕版已毕,不日便可下刷铺货,销路全然不愁。” 这回李掌柜倒是成了最能沉得住气的那个,待尹小二与荣掌柜相继稟明业绩后,方才开口。 “百先生谋略诚然精妙,只是原版附赠芸香书籤的法子,於我李家精装刊本而言,未免略显简薄。 我私下稍作变通,改以绣艺物件为添头,延请城中绣娘连夜赶工,绣制杜十娘、赵盼儿人物锦囊与细纹手帕。 发售之日仓促,只赶出两百枚锦囊、百条手帕,余下百余锦囊、三十余方手帕尚且欠货待制。” 李掌柜说著突然摇了摇头,哭笑不得道, “这香囊与帕子一出,惹得士子文人爭相追捧,反倒生出不少倒买倒卖之徒。 一枚造价不过十五文的绣囊,硬生生被哄抬至五十文,依旧有价无市。 得手之人常將锦囊手帕悬於书斋窗前、衣襟之侧,引得旁人纷纷艷羡,反倒替我李家,添了不少无形声势。”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销路盛况、市井反响,积压多日的欣喜尽数吐露,只觉通体舒泰。 短暂寒暄敘礼过后,便转入例行的分帐核算。 尹氏书铺薄利多销,走市井平价路子,单册抽利两文,一两千四百册合计四千八百文,折算四贯八百钱; 荣六郎书铺中档定价,每册售价三十文,单册抽利五文,前后九百册售毕,共得四千五百文,计四贯五百钱; 李家经籍铺专攻高端精装,綾面装帧、太学先生校勘,单册售价百二十文,三百册存量尽数清销,单册抽利二十文,合计六千文,共六贯。 三家帐目合计,沈仲安此番书坊分成,共得一十五贯三百文。 这笔进项,虽不及桑家瓦子说书抽成来得迅猛暴利,却已是寻常农户、小吏数年积攒方能企及的数目,足以安稳供养一户人家,衣食丰足,无忧度日。 且,勾栏瓦舍与书坊二者营生本就截然不同。 瓦舍话本乃是趁热打铁的快钱,全凭一时市井热度,待到风潮渐淡,便会缩减演说场次,十日半月方能零星返场,后续收益寥寥无几。 而三家书坊刊印典籍话本,做的是细水长流的长久买卖。 只要雕版尚存、书页完好,往后岁岁年年,《杜十娘》与《赵盼儿》便可常年铺售於汴梁街巷、州县市集,经年流转,长效不竭。 分帐诸事一一交割妥当,周才人与三位掌柜却齐齐收了神色,目光齐刷刷落在沈仲安身上,视线余光不住地瞟向沈仲安隨身携带的青布包裹。 见状,沈仲安岂能猜不到他们在期待什么,其也不是爱卖关子、吊人胃口的性子,抬手解开包裹系带,从內里取出四卷装订整齐的书稿放在案上。 四卷书稿封皮无任何装饰,仅以墨色题了名字。 《卖油郎独占花魁》、《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崔鶯鶯待月西厢记》以及《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书稿有四卷,正好对应四人。 因此,四人並没有如上次那般爭抢,一番谦让过后,四人各执一卷,一目十行地翻阅了起来。 四人皆是久浸市井、见多识广之辈,阅过的话本不计其数,可此刻捧著这四卷新稿,依旧难掩惊艷,连连讚嘆。 这四卷书稿有著一个共性,皆以情爱为主线,却各有侧重。 《卖油郎》质朴痴情、《西厢记》缠绵悱惻、《金玉奴》爱恨嗔痴,皆贴合市井百姓的审美。 而《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卷,更是別出心裁,融入了时下宋人最喜爱的仙怪誌异之说,人妖相恋的奇幻设定,跌宕起伏的情节,让尹小二忍不住拍著大腿叫好,连呼过癮。 便是一目十行,四卷近万字的书稿,依旧花了大半个小时方才轮转了一遍。 四人尽数收合书稿,尚未及开口讚嘆感慨,沈仲安已然率先出言。 “近来我公务繁忙,休沐时日不定,上次便已失约,恐往后再有耽搁,索性將余下四卷书稿一併交出,交付诸位。 此四卷,每隔半月刊行一卷。待两月期满,便將全数六册匯总编订,定名《百晓生话本合集》,统一刊印发售。 桑家瓦子勾栏,亦可顺势开设百晓生专场,六篇故事轮番弹唱演说,层层引流,不愁无人追捧......” 寥寥数语,便铺开一派財源滚滚、前程大好的光景。 周才人与三位掌柜听得心神激盪,恍惚间似已望见书坊纸册热销、瓦舍勾栏座无虚席的繁盛景象。 先前两番合作已然稳妥,再加亲眼见识沈仲安的胸藏才思、谋事远见,三位掌柜再不拖沓客套,当即议定后续章程。 润笔费依旧沿用此前的標准,每卷十贯。 但分成比例,却不约而同地往上调了些许。 尹氏书铺,每册分成涨一文;荣六郎书铺,每册分成涨两文;李家经籍铺最为慷慨,每册直涨五文。 周才人所辖桑家瓦子,勾栏演说抽成,亦从旧日三成,破格提至四成。 各方让利颇丰,尽显诚意。 待契约落笔敲定、文书订立完毕,沈仲安方才不疾不徐地拋出一语。 此言宛如惊雷乍起,震得四人手中茶盏倾斜,滚烫茶水泼洒衣襟,淋得满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自此,百晓生罢风月之笔,再无风月情章!” 第16章 张山人 沈仲安话音刚落,周才人与三位掌柜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方才的雀跃劲儿荡然无存,个个急得忘了体面。 其中以周才人为甚,其猛地起身,语气急切地追问沈仲安此话何意。 “百兄,您这是打算封笔,不再写话本了?” “百先生,先前的话本那般畅销,这四卷新作更是惊艷,您若是封笔,可真是天大的遗憾!”荣掌柜劝说道。 “百兄三思啊,咱们合作得这般好,您可別半途而废!”尹小二紧隨其后。 “百先生是否有什么顾虑,还请细细说来,说不定咱能帮百先生您想到应对之策。”李掌柜诚恳道。 “非也,诸位误会了,我並非要封笔......” 沈仲安此番一口气拋出四卷新作,绝非一时兴起,实则藏著两层考量。 一来,近来陈留县抗旱后续诸事繁杂,休沐时日飘忽不定,上次已然失约,此番尽数交付,便是怕再遇急务,耽搁了与几人的合作,辜负彼此信任; 二来,试探得也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换个题材风格了。 情爱题材的话本,固然受眾极广,上至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下至勾栏瓦舍的市井小民,皆爱听、爱读,可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道,难登大雅之堂。 眼下自己不过是陈留县一个小小的权摄主簿,刚满十八,正是少年慕艾之时,一时兴起,写写情爱缠绵的故事,旁人即便议论,也只会当是少年人对风月之事的好奇与描摹,尚可辩解,说得过去。 可若是一味在此道上深耕下去,字字句句皆不离情爱繾綣,日后一旦『百晓生』的马甲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恪守礼教的理学家,定会群起而攻之,骂他弃圣道、逐私慾、坏名教、乱纲常,指责他的话本『诲淫诲盗、蛊惑人心、败坏民风』,轻则上书官府,要求禁毁其书、革去他的进士功名,重则联名弹劾,將他逐出士林。 世人或许会佩服他的才思,却绝不会齿於他的行径,更不敢与他深交,生怕被连累。 现成的例子便是柳永,其吏治之能不知如何,但其诗文一道確实才情过人,可成也诗文败也诗文,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惹得仁宗不满,硃笔一批,便断了他一辈子仕途。 不管哪个朝代,何人执政,所有自由都是有限度的自由,文字上更是如此。 若继续执著於情爱话本,无疑是为日后的仕途埋下祸根,为朝堂上的对手留下可乘之机,妥妥的自掘坟墓之举。 当然,不再写情爱话本,並不代表他往后便彻底放弃写话本。 话本与话本之间,也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北宋士林风气相对开明,不少文坛宗师、朝廷重臣,皆有撰写志怪、异闻、軼事笔记的雅好。 欧阳修的《归田录》、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苏軾的《东坡志林》,其中不乏神怪异闻、市井軼事的记载。 官府非但不觉得这是丟人的事,反而將其视作『见闻广博、笔力精湛』的体现,归为文人雅好,绝非仕途污点。 因此,沈仲安只是换个方向罢了,並非就此绝笔。 如今见四人慌张,沈仲安乾脆將心中所想全盘托出,隨后又朝四人拱手道: “往后,我打算转向公案、传奇一道尝试,到时候,还请各位不吝赐教,多提宝贵意见。” 周才人与三位掌柜,皆是常年混跡汴京城井的老手,往来交接的文人雅士、官员吏役不在少数,对士林官场的规矩、忌讳再清楚不过,如何不知沈仲安所忧? 只是,他们与沈仲安,终究只是利益绑定的合作关係,此前只想著能从他手中多得佳作,不曾深思过这些话本对他仕途的影响罢了。 此刻被沈仲安点破,几人脸上皆露出訕訕之色,连声称是。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是我们欠缺考虑了,不曾替百兄多想。” 言罢,又纷纷拍著胸脯表態, “百兄儘管放心,日后您的传奇、公案大作,我们定当第一时间拜读!” 这么一番大起大落,席间气氛难免有些尷尬。 几人刻意找些閒话缓解,从书坊刊印进度,聊到瓦子新曲目,东拉西扯间,周才人忽然眼睛一亮,话锋一转。 “说起来,近来桑家瓦子多了个说书人,自己编了段新故事,还是根据新近发生的真实事改编的,虽不算顶红火,却也流传颇广,不少人都爱听。” 这话瞬间勾起了沈仲安与三位掌柜的兴致,尹小二率先追问了起来。 “哦?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竟能凭著原创在瓦子立足,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周才人见眾人感兴趣,这才娓娓道来。 “这故事啊,源自陈留县的传闻。 听闻陈留县新任的主簿,是个难得的能吏,刚一上任,便將县衙库房积压的文书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差。 偏巧赶上今年大旱,他不过下乡巡查一日,便琢磨出了救旱护苗的法子,推行下去之后立竿见影,硬生生將陈留县万千濒死的麦苗从旱魔手中救了回来,政绩著实斐然。 听说陈留县县令当场便宣布,要上书开封府,为他请求免予銓试,由权摄主簿升为正式主簿,这里面的曲折离奇,当真吊人胃口。” “嚯!” 尹小二闻言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也听说过陈留县有这么个能吏,却不曾想,竟还被编排成了话本,这可是好些高官都没享过的待遇啊!” 荣掌柜抚著鬍鬚,点头附和道: “若说能力,这陈留县主簿定然不差,但更难得的是运气。 今年的旱灾,可不是陈留一地受灾,整个开封府辖下,祥符、尉氏、雍丘、考城、扶沟、鄢陵、中牟、阳武、延津等县,全线遭旱,无一倖免。 陈留县又是受灾最重的县,却在他的救治之下,挽回了七成收成,將旱灾的影响降到了最小。 这般能吏,受到关注、被编成话本传唱,也是自然而然之事。” “確实如此,清官良吏、荒年救民、基层能员、仁政善举,如此之人,理当传唱。”李掌柜亦頷首赞同。 周才人与三位掌柜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这位陈留县能吏,言语间满是讚许与敬佩。 唯独一旁的沈仲安,听得如坐针毡。 旁人私下夸讚自己,尚且能坦然受之;可这般当著自己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盛讚,反倒让人有些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与此同时,沈仲安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对那个將自己的事跡编成话本的说书人多了几分探究之心。 待几人议论稍歇,沈仲安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半是好奇半是打听地问道: “周兄,不知那位编故事的说书人,姓甚名谁?平日里在瓦子哪个棚內说书?” “那说书人姓张,大家都唤他张山人,平日里多在桑家瓦子的北棚说书,每日午后开讲,人气倒也尚可。”周才人並未多想,隨口答道。 沈仲安默默將说书人的姓名与棚位记在心中,暗忖著晚些时候前去一探究竟,看看自己的事跡,到底被编排成了怎样的模样。 又閒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诸事谈妥,周才人与三位掌柜便陆续起身告辞,各自离去,独留沈仲安对著一大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筷的饭食发起了愁来。 先前休沐时日短暂,当日便要返程,他曾將剩余饭菜带回,托县衙公厨吊在井边冷藏保存,次日尚可食用。 可此番休沐两日,明日才返程回陈留,这桌饭菜留到后日,定然会坏大半,无法入口。 只是,这一桌席面,价值近二两银子,相当於寻常百姓数月用度,就这么弃之不顾,沈仲安又著实捨不得。 沈仲安寻思半天,终於抬手唤来伙计,来的竟还是上回那个伙计。 这小子精明活络,上回得了沈仲安的赏菜与赏钱,心中早已惦记上,此番见沈仲安进店,便时时留意著这边的动静,一听呼唤,当即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官人,您有何吩咐?” 沈仲安一如上回那般,从桌上挑了两碟品相完好的菜,递给伙计,又取出五文钱赏给他。 “劳烦你將桌上这些饭食尽数装好,再帮我寻一辆前往陈留县的牛车或驴车,托车夫將饭食送往陈留县衙去。” 再托车夫对县衙眾人说,京畿无名氏见诸位为救旱之事连日奔波,辛劳不已,心中感动,特赠此席面,聊表心意,不足掛齿。” 伙计得了赏菜,又拿了赏钱,这般举手之劳,自然不会推脱,当即拍著胸脯保证道。 “官人放心,此事包在小人身上!” 出了清风楼,日头正盛,汴京城的街巷依旧人声鼎沸,沈仲安未作停留,径直朝著城南甜水巷的熙熙楼客店走去。 京畿之中原有四方馆,本是接待官员、藩国使者的官署,后也兼供州县佐官、入京公干吏员歇宿,只需十文灯油钱便可入住,算得上便宜实惠。 只是馆內往来皆是同僚吏友,免不了寒暄应酬、牵扯公务,甚是繁琐。 如今沈仲安凭著话本分成,手头宽裕,早已不必为几文钱委屈自己,自然不愿再住那往来繁杂的四方馆。 熙熙楼客店是汴京城內有名的上等官客店,恪守规矩,只接待官员、士人、富商三类人,閒杂人等一概不纳,每晚要价八十文。 虽比四方馆贵上数倍,却胜在清净雅致,且距清风楼极近,缓步而行不过三分钟便已抵达。 进店后,沈仲安出示了进士凭证与主簿印信,伙计验过身份,不敢怠慢,连忙引著他上了三楼,寻了一间临窗的客房。 临窗望去,可尽览甜水巷的市井风光,通风敞亮,陈设雅致,桌椅床铺皆乾净整洁。 沈仲安放下行囊,简单收拾妥当,便唤来伙计,递过几文跑腿费,嘱託道: “劳烦你帮我带句话,就说仲安在此邀景明兄小聚痛饮,盼他得空前来。” 伙计收了钱,眉开眼笑,利索地应下差事,转身快步离去。 办妥此事,沈仲安心中无牵无掛,这才缓步下楼,朝著桑家瓦子的方向走去。 尚未走近瓦子,便已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与喝彩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踏入瓦子,景象更是分明。 牡丹棚前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李慥正在棚內演说《杜十娘》与《赵盼儿》连篇,声情並茂,引得场內喝彩连连,场外等候之人连连探头,半点没有午后场的冷清。 反观牡丹棚、莲花棚等几个大棚之外的中小棚子,却显得格外萧条,棚內寥寥数人,冷冷清清,与大棚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沈仲安按著周才人的指引,寻到北边的小棚。 这棚子並无雅致名號,仅以数字为標识,不大不小,可容八十余人,此刻棚內只有寥寥十几位看客,台上一位老者正手持小竹板,说著諢话,正是周才人提及的张山人。 张山人年逾六旬,面黄肌瘦,鬍鬚花白,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边角微卷的旧襴衫,手持竹板轻敲,口中念著的正是自编的十七字诗。 “陈留有个沈主簿,抗旱掘井不含糊,一日百口——真酷!” 话音刚落,棚內便传来几声稀疏的喝彩。 这十七字诗,又称三句半,成熟於北宋,在民间极为流行,以詼谐讽刺为特色,常被用於嘲人嘲事,张山人便是此中高手。 他出身兗州农家贫户,自幼丧父,全靠寡母纺绩、佃田勉强餬口,少时读书不多,仅粗通文墨,却天生嘴巧、记性绝佳,又善戏謔逗趣。 乡中庙会、市集之上,他总爱凑热闹,学唱村谣俚曲、摹仿乡谈俳谐语,尤爱编这种三句半式的短诗,久而久之,在乡里小有名气,乡人皆唤他『张俳儿』。 三十岁前后,家乡荒年,家贫无依,他厌弃了乡野的贫苦,听闻汴京城瓦舍繁华,艺人可凭技艺餬口,便决意赴京討生活。 为了贴合瓦舍艺人的身份,也为了避乡野俗名,他將『张俳儿』的名號改为『张山人』,取『山野閒人、不入流品』之意,低调谋生。 此番他编排的陈留县主簿故事,虽偶有几句刺耳的戏謔之言,却贴合市井口味,情节也颇为生动,总的而言,质量颇高。 ———— 日影西斜时分,一辆驴车匆匆驶入陈留县衙大门,停在大堂阶前。 车夫二话不说,將车上早已打包妥当的一桌席面稳稳卸下,荤素菜碟、果子点心分装整齐,摞在木食盒里,摆得整整齐齐。 周遭当值的衙役、值守吏人见状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开口相问。 “敢问这位车夫,不知是哪位官人送来的席面?” “为何无端赠予我县衙眾人吃食?” 车夫只奉命行事,无论眾人如何追问,皆是摇头拱手。 “小人只是受人所託,奉命送物,何人所赠、缘由几何,一概不知。” 话音落下,车夫也不多做停留,转身跳上驴车,扬鞭驱驴,径直出了县衙,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剩下一眾吏役围在食盒旁,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满脸惊疑。 县衙歷来只有官长犒劳下属、或是乡绅献礼,像这般不留名姓、无名氏凭空送来整桌席面,还是头一遭遇上。 偏生今日县衙里头能做主的人都不在。 县令罗適外出赴乡中乡老宴请,因公离衙;县丞唐庚依旧在乡间巡查农事,未曾归城;主簿沈仲安恰逢休沐之日,也不在衙中。 一时间眾人拿不定主意,不知该收还是该留,更不敢贸然擅自分食。 僵持片刻,刘老槽缓步走到食盒前,掀开盒盖细细打量一番,略一沉吟,便开口安抚起眾人来。 “诸位不必迟疑,既是送到衙中吃食,白白放著凉了也是可惜。这般时节当值值守,个个辛苦,便由老夫做主,分与眾人垫垫肚子便是。” 眾人本就心下期盼,闻言无不赞同。 刘老槽便招呼人手,將席面一一分匀,按衙役、散吏、值守杂役人头分派,每人分得两三块荤肉、几筷素菜,还有半边时令果子。 虽算不上大宴丰席,可都是市井难尝的精致菜式,油香入味,滋味远胜平日粗茶淡饭,吃到嘴里皆是难得的口福。 刘老槽之所以敢站出来做这作主之人,並非其称大,而是他在看到菜式的时候便看出了端倪,这桌席面,与沈仲安上次休沐,犒劳手下书手的席面一般无二。 世间哪有这般恰好的巧合? 定是沈主簿体恤县衙一眾吏役连日奔走救灾、值守辛劳,有心私下犒劳眾人。 只是他如今只是权摄主簿,位分尚卑,不宜公然破费设宴、笼络人心,便索性匿名托人送来席面,不露痕跡,暗中体恤同僚。 刘老槽看破却不点破,只默默看著眾人吃得欢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感慨良多。 衙门当差近三十年,临老了,竟还能遇上如此体恤吏人的官人,若是早二十年,不,哪怕十年遇上,说什么都得隨他而去。 只是如今,人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著实让人...... 不甘心啊! 第17章 同年相聚 不多时,张山人讲罢谢幕,对著棚內看客拱手致意,沈仲安摸出十文钱扔於台上。 “公子赏钱心诚篤,竹板轻敲谢眷顾,不负厚禄——知足!”张山人当即念出一句十七字诗致谢。 以往张山人一场諢话说下来,所得赏钱也不过十几文,如今沈仲安一人便赏了十文,足够他今日的衣食用度,心中顿时大喜。 左右无事,张山人便走下台,凑到沈仲安面前,拱手寒暄,与沈仲安閒聊起来。 借著閒聊的机会,沈仲安不著痕跡地试探著他的性子与行事风格。 沈仲安本想著,若是张山人可堪大用,等自己的公案、传奇话本撰写完毕,便托周才人將文稿交给他演绎。 毕竟,张山人虽已六十二岁,却仍在事业攀升期,也是后世有名的说书人,若能如李慥一般,专门演绎自己的作品,百年之后,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可几番交谈下来,沈仲安心中便断了这个念想。 此人嘴皮子虽利索,反应也灵敏,但性子却执拗得很,认准的道理绝不更改,想说的话也必定直言不讳。 且,虽为瓦舍杂流,却一身傲骨,最看不起尸位素餐的贪官、装腔作势的假道学腐儒,说话毫无顾忌,敢嘲敢骂,十句话里有八句皆是讽刺之言。 便是编排沈仲安的救旱事跡,他也硬生生添了个处处惹人生厌的典吏角色,借著这个角色,將大半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般风格,太刺、太野,又爱肆意添加讽刺之语,实在不好控制,若是让他演绎自己的公案传奇,难免会擅自添加嘲讽之词,偏离自己的初衷。 又扯了一刻钟的閒篇,沈仲安起身告辞,又掏了十文钱递给张山人,当作閒聊的茶水钱。 张山人心中暗自庆幸,今日运道真好,不过陪聊片刻,便又得十文赏钱,当即喜滋滋地收下,一句十七字诗脱口而出。 “再赏十文添茶露,公子大方世间无,此生不负——相护!” 沈仲安笑著拱手告辞,正准备踏出棚子,却见一个少年捧著一叠刚磨好的竹板,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有菜色,身上衣衫单薄且打满了补丁,手上还带著几处细小的伤口。 少年显然没料到散场已然一刻钟,棚中竟还有客人逗留,顿时僵在原地,进退为难,手足无措。 张山人见状,当即沉下脸,呵斥道: “不懂规矩的东西!进来前不会先看看棚里有无客人?若是衝撞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呵斥完少年,张山人才转向沈仲安,陪笑解释道, “公子见笑了,此人名叫张四,是跟著我学艺的学徒,学艺不精,尚未出师,平日里只能做些磨竹板、打扫棚子、端茶送水的台前幕后零碎活计,登不得台面。” 张四闻言,连忙低下头,快步走上前,对著沈仲安恭敬拱手行礼。 “小人张四,见过公子。” 沈仲安亦微微拱手回礼,並未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棚子。 身后,张山人的呵斥声依旧隱约传来,斥责张四做事毛毛躁躁、不懂规矩。 张四垂著头,一声不吭地听著,唯有视线余光,偷偷往沈仲安离开的方向瞥了几眼,心中满是好奇。 这位公子是谁? 为何散场后还留在棚中如此之久? 只是,这般好奇的念头,不过眨眼功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待张山人气消,收下他磨好的竹板后,张四这才小心翼翼地寻了个由头,躬身退了出去。 只是,张四才走出棚子,便在后门处撞见了刚刚已然离去的沈仲安。 其负手而立,见自己出来便大步靠近,显然是在特意候在此处等待自己。 可自己不过是个连登台说开场白的机会都没有的学徒,这位公子为何要特意等自己? 心中虽满是疑惑,张四手上却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公子,您怎的还在此处?” 沈仲安並没有回答张四的话,直接询问起他的情况来。 “你跟著张山人学艺多久了?擅长些什么技艺?有没有登过台?登台时表现如何......” 这一连串问题,直將张四问出了满头大汗,心中越发摸不著头脑,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一一如实应答,不敢有半分隱瞒。 “小的张四,出身淮北乡野,父母双亡,五年前隨流民逃荒至此,入桑家瓦子做杂役,因嗓门大而得师傅看重,隨其学艺,只是学艺不精,不曾登台表演......” 待將张四的底细问得差不多了,沈仲安这才点头道: “明日,我有一事需你相助,不管此事成与不成,我都將奉上二十文作为报酬。此事不害人,也绝不涉及张山人的利益,你不必顾虑。” 张四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跟著张山人学艺是没有半分工钱的,一日两餐难以饱腹,常常忍飢挨饿。 二十文钱,若是省著点花,足够他吃上四五顿饱饭。 “公子放心,小人定当尽力相助,绝不误事!”张四当即躬身应道。 沈仲安微微頷首,再次拱手告辞,这一次,他是真的离开了桑家瓦子。 此刻的沈仲安,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虽说张山人性子执拗、难以控制,未能如预期那般达成合作,可万万没想到,竟会偶遇张四这么个后世名角。 张四成名颇晚,直到南宋年间,年过三十近四十岁时才声名鹊起。 因其说书风格粗野、直白、泼辣,敢说敢言,语言『蛮劲十足』,故而得了『蛮张四』这个名號。 方才一番考较下来,张四虽表现不算出色,技艺尚显稚嫩,可话语之间,已然初见蛮意。 这般资质,若能寻名师指导一二,加以打磨,用不了多久便能出师。 最重要的是,张四虽年岁尚轻,性子却稳重隱忍,能吃苦耐劳,更难得的是求生谨慎,懂畏官、守规矩,日后可立约约束其言行,加以悉心培养,往后这后世名角,便是自己专属的说书人。 这让沈仲安如何能不见猎心喜? 一路舟车辗转,半日来繁杂琐事缠身。 先是与周才人、三位书铺掌柜接连两场商谈,又去往桑家瓦子久坐听书,满身疲態再也无从遮掩。 沈仲安离了瓦舍长街,便径直折返落脚的客店。 进店之后,沈仲安特意叮嘱店中小廝,待到酉时六刻准时上楼唤人,隨即宽衣臥榻,转瞬便沉沉睡去。 直至门外传来轻缓叩门声,沈仲安才惺忪转醒,万般不舍地起身理整衣襟、束好儒带,缓步下楼。 刚踏入大堂,便与正要进店的王景明迎面撞见。 一別月余,二人虽隱约生出几分生疏,可皆是同年知己,几句熟稔玩笑隨口打趣,隔阂便顷刻消散无踪。 沈仲安顺势提起旧日约定,昔日临別曾许诺,待自己补授县佐实差,便邀王景明把酒小聚,今日恰逢其会,正好履约。 王景明欣然应允。 如今话本分帐落定,手头宽裕不少,沈仲安久闻汴京风物,有心前去一睹京中第一名店、七十二正店之首的白矾楼。 亲眼看看那楼榭相连、飞桥相通,作为京师士子权贵宴饮胜地的顶级正店的规制景致。 王景明见状连忙摇头阻拦,直言白矾楼奢靡价昂,非寻常新进士人日常消受,何必虚耗银钱。 隨后,不由分说便拽著沈仲安,转往士子扎堆、物美价廉的八仙楼。 此楼属京中上品脚店,不事奢华却酒醇菜鲜,最合寒门士人小酌閒谈。 推门入內,堂內人声温雅,满堂皆是青衫儒士,或浅酌论诗,或閒谈时弊,当真往来无白丁,谈笑尽鸿儒。 只是二人来的稍迟,临窗观景的上好座头早已被人占满,无可挑选,只得顺著伙计引介,落座大堂左侧一方小方桌。 尚未安稳落座,后方一张围坐多人的大圆桌上,忽然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咦,这不是王兄与沈兄么?许久未见,二位风采依旧。” 沈仲安与王景明闻声一同回头循声望去,只见席间围坐七八人,皆是同榜及第的同年。 圆桌首位端坐之人,眉目矜傲,正是沈仲安素来不睦的李岩之。 四目相撞的剎那,李岩之面色微僵,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情不愿,碍於同年情面,只得勉强抬手,依士林礼数拱手致意。 沈仲安敷衍回礼,不欲多做牵扯,便打算与王景明落座小桌,席间同年却开口相邀了起来。 “沈兄、王兄皆是我辈同年,难得京师偶遇,既是旧识,便过来同席围坐,共敘同年旧谊才是。” 一人开口,余人纷纷附和相劝。 王景明深知沈仲安与李岩之素有嫌隙,本欲婉言推脱,沈仲安亦有心迴避,奈何十余位同年齐声相邀,盛情难却,推拒反倒显得小家气量。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移步,併入圆桌同坐。 酒盏次第斟满,宴席缓缓铺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閒谈渐热。 眾人先是互问授官去向,何人留京候缺待补,何人已远赴外县赴任。 又论元祐朝局,高太后垂帘,旧党秉政,如今仕路重稳慎、轻锐进,新晋后生皆当敛锋藏锐,谨言慎行。 话题辗转,终究落到畿內春旱之上。今岁开封府全境少雨,土裂苗枯,乡野田亩多受灾情,民生困顿,座中眾人无不蹙眉感慨。 席间眾人里,除去在京府学任教的王景明,便属高居首座的李岩之官职最优,身任赤县权摄县丞,掌农田水利、乡务民事,恰在灾伤属地之內。 眾人顺势发问,询问赤县灾情处置如何。 眾人不知內里实情,只当李岩之身居佐贰要职,必能妥帖救灾,殊不知其长於诗赋文章,於吏治实务素来疏浅平庸。 寻常簿书杂务尚可依例应付,这般全境大旱的急难要务,全然无从著手,平日只知唯上司政令是从,全无自己的筹谋举措。 早前陈留县抗旱四策成效卓著,辖內麦苗保全大半,上司特意遣人抄录章法,下发赤县令李岩之照章推行。 可他既无干练吏员辅理庶务,又震慑不住地方乡绅豪强,政令落地便层层走样。 四策之中,唯有鬆土穴灌易於推行,勉强遍及乡野。 其余掘井、分水、劝农诸策,皆被豪强把持、吏胥懈怠,最终流於形式。 豪强田產尽数保全,寻常寒门农户的田地依旧枯槁绝收,上下怨声载道。 此事过后,李岩之被上官严词训斥,斥其庸碌无为、不堪任使,连日心中鬱结烦闷。 此番同年相聚,本是想借酒消愁,躲开公务烦扰,偏偏又偶遇沈仲安。 他心底早已將陈留县的亮眼政绩视作刺眼对比,暗自忌讳,全程频频岔开话头,只盼眾人切莫提起陈留抗旱之事。 可春旱横亘畿內,朝野市井人人关切,终究避无可避。 不得已之下,李岩之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好不容易方才將这话题给糊弄了过去。 岂料,閒谈之间,又一位同年忽然抚盏感慨。 “听闻此番畿內抗旱,陈留县处置最为得当,保全七成禾苗。据说主事的主簿,亦是我辈同榜进士,乃是难得的治世能吏,只是不知姓甚名谁?” 话音刚落,席间便有人接话。 “这有何难,仲安现下便在陈留县任职,此事问他,再清楚不过。” 一语落地,满堂瞬时一静,十余道视线齐齐落在沈仲安身上。 这陈留县权摄主簿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到任时日尚浅,故而少人知晓。 若是有心打听,三五日便能探明根底。 不出三五日,便能知晓,如今既然提及,沈仲安便直接认下了陈留县权摄主簿的身份。 除却面色僵硬的李岩之,满座同年无不譁然惊嘆,纷纷倾身相询,追问救灾细则、县中治理诸事。 一时之间,方才还稳居主位、受人客套恭维的李岩之,转瞬便被眾人淡忘冷落。 反倒迟来入席、本是陪坐的沈仲安,一朝身份揭晓,顷刻间成为全场焦点。 沈仲安並非睚眥必报之人,但也绝不是以德报怨之辈。 李岩之屡屡自持门第与文名,无端出言挑衅、冷言奚落,如今同席对坐,良机就在眼前,沈仲安岂会白白错过? 待眾人话音稍歇,沈仲安视线落在李岩之身上,用同儕友善提点的口吻道: “赤县与陈留同处畿內,灾情相近,治理民情亦多相通。李兄久任赤县佐贰,若於抗旱治水、劝农恤民诸事上,有不解难处,尽可移步寻我问上一问,但凡我所知,必无藏私。”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只觉同袍相恤、谦和大度。 可听在李岩之耳中,却如芒刺在背,字字扎心。 李岩之指尖死死攥紧手中酒杯,捏得杯壁微颤,指节用力泛出青白,胸中愤懣翻涌,羞恼与忌恨交织。 只是,眾目睽睽之下,若是当场动怒,便显得气量狭小、输了格局;若是开口反驳,又无从辩驳,只会愈发惹人笑话。 万般憋屈堵在喉间,只能硬生生咽下,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举杯致谢,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 八仙楼楼宇层叠,雅间雕窗半敞,帘鉤轻掛,数名青衫士子凭栏而立,閒看楼下市井宴饮百態。 为首一人气度清贵,锦衣儒衫,摺扇轻轻往沈仲安所在的方向遥遥一点。 “此子何人?” 其身侧同伴恰好识得沈仲安,当即替他解惑。 “此人为陈留县现任权摄主簿沈仲安,今岁畿內大旱,独陈留一地保全七成苗稼,以四策安民救荒,举措切实,是新晋进士里少有的实干之才。” “年纪轻轻,不耽诗赋空谈,专务州县实务,確有几分治事实干的本事。这般踏实稳乾的后进,若是家父听闻,必定会多加讚许,视作士林后辈之表率。” 此言一出,雅间內其余同行数人登时敛了谈笑,不约而同缄口不语。 第18章 蛮张四(求追读) 连日驰走四乡,踏遍田野阡陌,督工掘井、均水护苗、巡查田亩,整座陈留县衙僚吏皆被旱情压得日夜不得歇息。 待到沟渠疏通、分水定规、苗势稳住,全境旱情彻底扼制下来,唐庚一眾佐贰僚属,才总算得以抽身,整飭行装,缓缓归衙。 风尘僕僕踏入县衙大门,唐庚便径直去往正堂,命人通传,求见县令罗適。 罗適闻听唐庚甫一回衙便紧急求见,只当是乡野之间又生变故,或是灾情再起,不敢怠慢,即刻传令召见。 “唐丞连日巡乡劳苦,方才归衙便急著求见,可是乡间又出何等要紧急务?” “明府,確有一桩要事,不得不即刻稟明。” “你且直言。” “属下听闻,明府已然预备修书递往开封府,再转呈吏部,欲为沈主簿请功,免其銓试,削去权摄名目,实授陈留县正经主簿一职,此事可否属实?” 罗適闻言,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微微沉下。 “確有此事,沈主簿此番抗旱安民,功在一县,劳绩昭然,此等奖赏理所应当。莫非唐丞对此安排,另有异议?” “属下並无异议......” 唐庚连忙摇头否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恰恰相反,属下以为,这般擢升奖赏,相较於沈主簿实打实的功绩,实在远远不够。” 罗適顿时一怔,往前微微倾身。 “此话怎讲?” “属下与沈主簿共事月余,朝夕相处,共理县政。 论釐清积压文书、整肃县衙吏弊,属下不如他; 论熟稔农时、规划水利、因地制宜救灾护田,属下更远远不及。 同为佐官,身居县丞之位,却事事要倚仗一名新晋主簿筹措谋划,捫心自问,实属尸位素餐,心中惭愧万分。” 言罢,唐庚整肃衣襟,躬身长长一揖,姿態恭谨,语气郑重道: “属下今日叩见明府,並非爭功,亦非妒才。 恳请明府允我辞去县丞实职,降为辅佐之僚,屈居主簿之列,诚心辅助沈仲安打理全县民政、农务、水利诸事,让位贤能,安心治县。” 罗適为官数十载,歷任州县,见惯了宦场倾轧,同僚之间为了品级差遣、职位高低,相互猜忌、倾轧构陷乃是常態,人人皆恋栈权位,寸步不让。 主动自请降职、退位让贤,心甘情愿居於后辈之下辅佐理政者,千百僚吏之中也难觅一二。 不过,沈仲安年少登科,行事沉稳,手笔开阔,此番救灾风头极盛,难保不会有京中高官暗中照拂。 罗適唯恐是沈仲安背后之人暗里施压,借功绩逼迫唐庚主动让位,行以强压僚属之事,坏了一县官序。 於是,罗適旁敲侧击,细问二人平日共事相处、权责分理、言语往来,句句试探,层层盘问。 唐庚对答坦然,句句属实,直言皆是本心所思,敬其才、服其能,自愿退让,无半分胁迫与勉强。 几番核验確认,罗適这才彻底放下心防,暗嘆唐庚品性端正,实属难得。 “你之心意与胸襟,本官已然知晓。 只是官阶任免、摄职差遣事关体制,不可仓促决断。 沈主簿尚在京畿休沐,待他归衙之后,我当亲自问其心意,再行商议妥当安排。” 罗適並没有给予確切答覆,说罢,念及唐庚连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当即提笔批文,特赐两日休沐,令其归家静养。 刻意避开沈仲安返程之日,好让二人各自休整,免生尷尬,留出足够余地从容安排后续人事。 唐庚岂能不明罗適之意,当即躬身领命,前往小院收拾东西,离开县衙。 罗適独坐官案之后,沉思敛神,指尖轻轻敲击著案沿。 沈仲安免去銓试、实授主簿,有救灾实绩在手,府衙吏部皆无异议,顺水推舟便可办成。 可若要越过规制,直接將一名新晋主簿拔擢为正经县丞,品级、资歷、条例皆不合,纵然有救旱大功,也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正经实授县丞难於登天,但若暂且授以权摄县丞,兼领主簿本职,於条例规制之中尚有迴旋余地。 只是流程冗杂、文书往復、还要逐级报批,上下打点周旋,著实耗费心力。 沈仲安虽才干出眾,治农理民、救灾施策样样亮眼,不过终究只是初出茅庐的新晋士人。 凭其眼下展露的本事,固然值得赏识,却还远未到让自己不惜耗费人情、费心奔走破格擢拔的地步。 罗適目光缓缓扫过堂內,最终落於书案堆叠的文卷上。 案上错落摊放著一纸文书,乃是唐庚原先辖下,司户参军呈递上来的急稟。 县常平仓粮受潮霉变,仓中歷年损耗积弊深重,更有漕粮兑收之时数目短缺、帐实不符的隱情,桩桩件件,皆是州县政务里最棘手、最容易惹祸的冗务。 这本就是县丞分內责任,按规矩,本该交由唐庚全权处置,整飭仓务、釐清损耗、彻查漕粮短少根由。 可唐庚既有主动退让、甘居下位的胸襟,那便不必急著定人事任免。 索性將这桩最繁最难、又最易得罪乡绅吏胥的仓务差事,当作考验。 若是沈仲安能把仓粮霉变、积年损耗、漕粮亏空这一团乱麻梳理清楚,革除仓场积弊,处置得当,便能证明其確有任事之才。 到那时,自己再心甘情愿为他奔走周旋,成全唐庚让位贤能的心意,破格为沈仲安谋求权摄县丞之位,也未尝不可。 心念既定,罗適隨手將那纸监仓文书拢归整齐,压在案头镇纸之下。 只待沈仲安休沐过后回衙,便將这桩棘手差事交到他手上。 另一边。 同年筵席热闹喧腾,席间借著眾人追捧与內心快意,又稍稍挫了李岩之的傲气,沈仲安心境舒展,不知不觉便放宽了酒量。 纵然时时克制、刻意收敛,依旧架不住同榜友人轮番劝酒,几番推搡应酬,终究喝得酣畅沉醉。 有了先前与唐庚对饮失態的前车之鑑,沈仲安心中早有分寸。 酒意上头之后,便闭口寡言,遇旁人閒谈问询,也只是頷首或是摇头作答。 满座同年见状,也不好再多叨扰劝酒,只任由沈仲安静坐一旁,閒话各自世事。 直待暮色沉落,八仙楼酒肆打烊撤席,筵席结束,沈仲安这才在酒肆伙计的搀扶下,回到了落脚客店。 回到客房,沈仲安昏沉臥倒,一觉睡得深沉无梦,直至次日日上三竿,才缓缓转醒。 宿醉微醺,头肩隱隱发沉,沈仲安心里暗自嘀咕一句喝酒果然误事,不敢再慵懒耽搁。 沈仲安当即扬声唤来客店伙计,命取纸笔砚墨,端坐案前,提笔蘸墨,运笔如飞,一气呵成写下数页文稿。 ———— 昨日得了沈仲安吩咐,知晓其今日有要事找自己帮忙,却又没有道明何事,此事像块石头压在张四心头,纵是平日里做事小心翼翼,也难免频频恍惚走神。 打磨竹板时险些脱手摔断竹板,打扫棚子的时候有所遗漏,给台上说书的张山人递茶的时候差点撞翻案上茶盏...... 这般频频出错,惹得张山人怒火中烧,当著棚內杂役的面便厉声呵斥。 “你这夯货!今日魂不守舍,频频误事,再这般心不在焉,便滚出棚子,不必再来寻我了!” 张四心中清楚皆是自己的过错,当即恭敬躬身认错,將满心的惦掛与忐忑,尽数压在心底,强打精神应付差事。 这般熬到中午散场,张四又因收拾棚子、归置道具,耽搁了许久才得以抽身去吃午饭。 等赶到瓦子內的杂役伙房,饭菜早已所剩无几,只剩一锅凉透的杂粮粥,还有一碟寡淡无味的醃萝卜乾。 张四正是半大小子长身体的年纪,食量本就大,三碗寡淡的杂粮粥下肚,不过片刻便觉腹中空空,一泡尿下去更是半点底都没有。 奈何囊中羞涩,张四只得强忍著飢肠轆轆,在棚子角落寻了个僻静处,蜷在草堆旁,打算歇上片刻,挨过这阵饿意。 正昏昏欲睡间,棚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问话声,夹杂著杂役的应答。 原来是沈仲安紧赶慢赶赶来,可此时瓦子已然收场,棚內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不见。 沈仲安不愿就此白跑一趟,便拉住一个路过的杂役,询问其是否认识张四、知晓其在何处。 桑家瓦子的杂役足有几十人,作息各异,各司其职,这杂役想了半晌,才含糊道: “张四?倒是有这么个人,方才好像在伙房吃过饭,至於现在去了哪里,小人就不清楚了。” 棚內的张四听得真切,当『张四』二字传入耳中时,其猛地一跃而起,快步衝到棚外。 抬眼一瞧,果不其然,正是昨日吩咐自己的那位公子,张四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小人张四,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腹鸣突然从张四腹中传出,他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晕,耳根都烧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张口解释,可话还没到嘴边,两声腹鸣又接连响起。 沈仲安听闻此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早醒来后只喝了脚店赠送的一碗醒酒汤,便再无其他东西进肚,此刻被张四的腹鸣一引,也觉飢肠轆轆,泛起一阵空乏。 “看你这模样,想来是还没吃晌食,正好我也饿了,不如一块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说。” “公子万万不可,小人怎敢与公子同席进食,折煞小人了。”张四闻言,惶恐摆手推辞。 “无妨,不过是路边小摊,胡乱吃些家常吃食,不必拘谨,也不必忧虑其他。” 听闻只是去路边小摊,並非什么高档酒肆,张四这才恭恭敬敬地跟在沈仲安身后,一同出了桑家瓦子,往东市方向走去。 二人寻了个乾净整洁的麵食小摊坐下,沈仲安也不客套,隨口点了一桌子肉食吃食。 两碗荤汤饼、四个羊肉馒头、一碟鹅鸭包子、一份菜肉馅煎饺,又打发摊主去隔壁摊子端来两碗羊杂汤,才算停手。 等到沈仲安动筷后,张四再也按捺不住,捧起一碗荤汤饼,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多日不见荤腥,温热鲜香的荤汤饼入口,瞬间驱散了腹中的飢饿。 张四吃得极快,不过五六口,便將一海碗荤汤饼囫圇吞枣般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乾乾净净。 “公子,小人吃饱了,多谢公子赏赐。” 沈仲安哪里会信,二话不说,便將桌上的羊肉馒头、鹅鸭包子一一夹到张四碗中。 张四欲开口拒绝,可沈仲安一个眼神过去,已到嘴巴的话语硬生生给咽了回去,默默拿起一个羊肉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只是这所谓的小口,不过是相对於方才吃荤汤饼而言,比起寻常人,依旧快了不少。 不多时,一碗荤汤饼、四个羊肉馒头、一碟煎饺,再加上一碗羊杂汤,尽数被张四吃下肚。 这一餐,是张四自记事以来,吃得最饱、最香、最满足的一餐。 张四出身乡野农家,自幼父母便终日劳作,却依旧难以餬口。 后来家乡遭遇河决,洪水泛滥,田地被淹,爹娘先后离世。 为了活命,十岁的妹妹被卖给邻村人家换了半袋糠,七岁的弟弟寄养在远房亲戚家。 他则孤身一人,隨著流民队伍一路北行,走了整整两个月,才辗转到了汴京,好不容易在桑家瓦子寻了份杂役差事,可算有了安身之处。 在瓦子的这些年,日日五更起三更歇。 年幼时一月工钱只有两百文,熬到年岁稍长、资歷渐深,才涨到如今的五百文。 可这五百文,大半要按时寄回远房亲戚家,生怕他们苛待弟弟。 后来认了张山人为师傅,逢年过节都要孝敬钱財,本就微薄的余钱,便愈发紧巴巴。 汤足饭饱后的张四,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既期待著沈仲安是能拉他出泥沼的贵人,可又怕这位公子所求甚大。 这般忐忑了半晌,沈仲安终於慢悠悠吃完了餐食。 不等张四鼓起勇气询问所求之事,沈仲安便从怀中掏出几页竹纸,递与张四。 “这是我写的一段话本,你且演一个给我看看,不必拘谨,也不必模仿张山人,照著你的所思所想来即可......” 第19章 诸事了,归陈留(求追读) 沈仲安递来的几页话本,源自后世明代安遇时所编纂的《龙图公案》,截取的正是其中《割牛舌》一篇的核心片段。 农户李成晨起餵牛,忽发现自家老黄牛满口是血、气息奄奄,细查之下,竟是牛舌被人恶意割去,农耕无依、哭诉无门的场景。 张四在桑家瓦子摸爬滚打数年,每日听著各路说书人演绎话本、讲说传奇,耳濡目染之下,早已练就一双慧眼,能分辨出故事好坏。 其双手捧著纸页,逐字逐句细读,越看眼睛越亮。 这片段情节紧凑、衝突鲜明,人物心境刻画细腻,比瓦子里好些只会照本宣科的说书人讲的故事,还要鲜活有趣几分。 看完片段,再想起沈仲安那句『演一段给我看看』,张四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位出手大方的公子,难不成是想捧自己当说书人?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张四狠狠掐灭。 汴京两大瓦子之中,说书人车载斗量,有成名已久的老艺人,有崭露头角的新才俊。 公子若真有意捧人,只需放话出去,定然应者如云,怎会看上自己这么个连登台说开场白都没机会的杂役? 旋即,张四又想起昨日入棚时的场景,沈仲安与师傅张山人相谈甚欢,散场后师傅还曾私下感慨,这位公子出手阔绰,一赏便是二十文,远超寻常看客。 难不成,公子真正看重的是师傅张山人,知晓自己是师傅的徒弟,便托自己从中牵线联繫? 是了,定然是这样没错! 想通这一层,张四心中的忐忑与疑虑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也豁达起来。 將纸页轻轻放在桌案上,张四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拘谨,使出了浑身解数。 平日里偷学的师傅的说书腔调、观察到的艺人神態,此刻尽数用上。 沈仲安坐在一旁,端著未喝完的羊杂汤,听得频频点头,心中越发欣喜。 原本便知晓张四日后会成为名角,却没想到,此刻的他,即便未曾正式登台,说书功底竟已这般扎实,语气、神態、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出色几分,果然不负未来大家的名头。 张四的声音清亮有力,时而悲愤激昂,时而哽咽低语,將李成发现牛舌被割后的绝望与哭诉,演绎得声情並茂。 周遭麵食小摊的食客、路过的行人,听到这跌宕起伏的说书声,纷纷停下脚步,转头驻足倾听。 张四在桑家瓦子见惯了勾栏棚內的热闹场面,心中早已藏著登台献艺的念头,此刻被眾人目光环绕,非但没有半分惧怕,反倒越发兴奋,只盼著更多人能看到自己的本事。 隨著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张四的声音越发洪亮,演绎也越发投入,手势、神態愈发自然,將农户的悲苦与无助,刻画得入木三分。 直至最后一句哭诉落下,张四微微躬身,话音刚歇,人群中便传来一阵响亮的喝彩声以及高声叫好声。 张四愣了愣,隨即满脸通红,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对著围观的人群鞠躬致谢,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追捧的滋味。 只因沈仲安给的仅是片段,故事戛然而止,围观的行人皆是意犹未尽,纷纷开口追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怎么就不讲了?快往下讲啊!” “到底是谁割了牛舌?为何要这般害人?” “包大人什么时候出场?到底怎么断的这桩案?” “断在这里也太吊人胃口了!” “......” 张四面露难色,连忙抱拳向眾人致歉。 “诸位客官恕罪,小人手中只有这一个片段,话本尚未成篇,实在无法继续演绎。” 行人闻言,纷纷发出惋惜的嘆息,又有人追问他的姓名,以及在桑家瓦子哪个棚子演出,想要日后前去捧场。 这话问得张四越发为难,他不过是个未出师的学徒,连登台的资格都没有,哪里有固定的棚子演出? 正当张四不知如何应答时,沈仲安起身出面为其解围。 “诸位客官,此话本名为《割牛舌》,后续情节尚在编撰之中。 至於何时演出、在桑家瓦子哪个棚子,诸位日后看瓦子门口的招子便知。” 北宋瓦子勾栏的招子,便是今日的节目预告,多是花花绿绿的纸榜,上面写著演出曲目、艺人姓名,张贴在瓦子门口,用以吸引看客。 眾人听闻,虽仍有惋惜,却也不再追问,渐渐散去。 待行人散开后,沈仲安这才收回书稿,轻声叮嘱起张四来。 “你回去后一切如常,莫要张扬今日之事,过些时日,或许会有书会才人寻你商议事宜。” 张四闻言,顿时一愣,一时忘了尊卑,脱口反问:“公子,书会才人寻我何事?” “你见面便知......”沈仲安並未正面作答,“事以密成,若是不想错失良机,还请切记莫要声张。”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沈仲安便准备结帐离去。 岂料麵摊摊主竟免了他们摊费,直言刚刚那一段说书为其摊位吸引来了不少顾客,且自己也听得痛快,便免了。 北宋汴京市井之中,一百文钱便够普通人家一日的基本用度。 沈仲安二人这一餐,算下来足有五六十文,相当於普通人家大半天的用度,绝非一碗麵、几个包子那般简单,岂能白白受摊主这份恩惠。 不顾摊主的再三阻拦,沈仲安放下足数钱银,径直转身离开了小摊。 沈仲安与张四在麵摊分手后,並未走远,只绕著东市街角转了个圈,便径直来到了旧书铺,寻了一伙计,直接吩咐道: “劳烦小哥给周才人带句话,就说我百晓生有事相寻,请他到老地方见我。” 周才人早已特地叮嘱过铺中伙计,若是沈仲安前来,无论何事,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他,如今沈仲安亲自登门邀见,伙计岂敢耽搁,连忙转身告知书铺掌柜,交代好手头杂事后,便急匆匆出了书铺。 待伙计走远,沈仲安这才踱步前往无名茶肆。 茶烟裊裊,窗外市井往来如梭,约莫半个时辰后,茶肆门口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才人姍姍来迟。 只见其衣衫微乱,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赶路而涨得通红,显然是紧赶慢赶,才勉强按时赴约。 一见到沈仲安,周才人便快步走上前,拱手深深一揖,语气带著几分歉意。 “百兄恕罪,恕罪! 瓦舍今日事务繁杂,偏偏赶上两名说书人因抢客爭执不休,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我不得不留下来断了半天是非,耽搁了时辰,还请百兄海涵。” “周先生言重了......” 沈仲安起身拱手回礼, “此番是我临时起意,突然求见,並未提前知会,先生能放下手头事务赶来,已是幸事,何来海涵一说? 周先生,快请坐。” 周才人坐下后,端起伙计刚沏好的茶,猛灌了一口,稍稍缓了缓气息,旋即直截了当地问道: “百兄今日找我,想必是有要事相告。 不知是昨日我看的话本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还是另有其他安排?” “非也......”沈仲安摇头,“我今日在桑家瓦子里,遇到了个不错的说书人苗子,想来请周先生您多多关照一二。” 周才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觉得理所应当。 以往也有不少写话本的文人,找他指定某某说书人演绎自己的作品,或是托他举荐艺人,可如沈仲安这般,特意寻到好苗子,专程来请他关照、给对方机会的,实属罕见。 说书一行,看著人前光鲜,实则苦楚难言。 但凡有其他活路可走,谁又愿意躋身这一行当? 就说如今风头正盛的李慥,凭著演绎《杜十娘》、《赵盼儿》两册话本,火遍汴京城瓦舍,半月分帐便有五六十贯,何等风光。 可没人知晓,在演绎这两册话本之前,李慥不过是个寻常说书人,一月辛劳下来,也只能挣个七八贯,比街头卖力气的杂役多不了多少,甚至还比不上东市路边摆摊的商贩。 这已是混得好的,像昨日提及的张山人,每日在小棚说书,所得赏钱与分帐,也只勉强够维持日常开销,连多喝半壶薄酒,都得掂量两三天。 更有甚者,地位只比瓦子杂役稍好一些,日日辛苦登台,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朝不保夕。 这行当,从来都是人前热闹,人后藏著数不尽的苦头,唯有真正热爱,或是走投无路,才会一头扎进来。 且这百晓生初遇时虽略显落魄,却言行有度、气质儒雅,分明是读书人模样。 能入他眼、被他称作『好苗子』的,想来也该是读书人出身。 可好好的读书人,即便屡试不中,也能寻个私塾教习、书铺帮工的活路,何至於沦落到说书这一境地? 心中百般不解,周才人却並未多问,顺著话头问道:“不知百兄说的,是哪位说书人?” “此人乃是桑家瓦子北棚张山人手下的徒弟,名叫张四。 方才我亲自考较过他,说书本事扎实,不比瓦子里一些常年登台的说书人差,只是欠缺些歷练,也没有正式登台的机会。 若是周先生方便,还请酌情安排他登台一试,给他个歷练成长的机会。” 周才人闻言,心中瞭然,明白是自己想多了。 推荐之人是瓦子里的杂役,看来这百先生,不过是想当一回贵人罢了。 桑家瓦子的棚子眾多,有大柵有小棚,每日也有不少空閒场次,安排一个学徒登檯历练,对他而言並不算什么难事。 更何况,两人合作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如今对方开口相求,又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百兄放心,我回去后便安排,寻个合適的场次,让这张四登檯历练,绝不委屈了他的本事。”周才人一口便將此事应允了下来。 “多谢周先生。”沈仲安闻言拱手致谢。 周才人摆摆手,隨后確认了一遍沈仲安再无其他要事,便乾脆起身告辞。 “百兄若是再无別事,我便先回去了,瓦舍还有一堆事务等著处理,耽搁不得。” “周先生请便,正事要紧。” 托周才人关照张四之事已然妥帖,沈仲安此次京畿之行,便算是圆满落幕。 余下小半天光景,无甚急务,沈仲安便趁著閒暇,在汴京市井中隨意閒逛,看了看街头杂耍、市井叫卖,感受著都城的烟火气息,也稍作放鬆。 閒逛间,沈仲安特意绕到常去的书铺,买了几刀专门供主簿房下属吏人日常办公所用的竹纸;又移步至糕点铺,买了几盒耐存放的酥糕、糖饼,方便眾人值守时垫垫肚子。 准备折返脚店,收拾东西回衙门之际,沈仲安犹豫了一下,再度走入了东市。 此次陈留救旱护苗,全靠一眾吏人、乡亲齐心协力,不分昼夜奔走忙碌,个个都熬得面黄肌瘦、疲惫不堪。 於公,他们是尽责履职、助力救灾;於私,他们皆是真心实意帮自己推行计策,这份情分,不能辜负。 只是自己如今不过是权摄主簿,若是大摆宴席、公开款待,一来太过招摇,易引人物议,二来也不合县吏本分。 不过,若只是私下里赠予些薄礼,略表心意,倒是可行之法。 主意既定,沈仲安便径直前往市井中的肉铺、酒肆与纸铺。 其给县衙领头的典吏、各班衙头,每人准备了一斤干肉、一扎好酒以及两封精细笺纸,皆是体面实用之物。 至於寻常吏人与参与救灾的乡亲,人数眾多,不便一一准备实物。 但考虑到救旱期间,眾人连日在田间暴晒、淋雨,不分昼夜劳作,难免有不少人染了风寒,或是因劳累过度落下劳损之症。 倒是可以借著体恤伤病吏民的由头,前往城中口碑颇好的药铺,让掌柜准备大批解风寒、缓劳损的药物,打包妥当,带回陈留后分发给有需要的人。 这般一番採购下来,沈仲安身边的东西,比来时多了好几倍。 虽说早已雇好了前往陈留的马车,有车夫送行,可上下车时,这些东西终究得自己搬上搬下。 看著这堆包袱,沈仲安头一回真切希望有个贴身小廝帮扶。 寻常小廝好找,可自己私下事务繁杂,需找嘴严心细、可信可靠之人,否则易泄露隱秘、得不偿失,思索再三,沈仲安终究还是歇了这个念头。 付了几文工钱,请脚店伙计將包袱搬上马车;车马抵达陈留县衙后,又赏了车夫,让其帮忙將包袱搬至廊下。 车夫应下,手脚麻利地搬完东西,领了赏钱便驾车离去。 得亏有皂吏当值,不然光靠沈仲安一人,非得累出一身臭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