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功名十字路》 前言 首先说明一点:日本战国歷史绝大部分流传下来的“史料”都没有定论,歷史谜团非常多,各种歷史事件也是眾说纷紜,日本战国歷史连日本人自己都没研究明白。 吉良只负责讲好故事,为了剧情流畅性和大纲选择其中某一个说法,並且以我本人的专业性选取比较有说服力或者相对中肯的说法融入到本书之中。 其次:本书中会有大量的插图和彩蛋章,为了提高阅读体验请大家在阅读设置里勾选“彩蛋章”相关,否则会看不到正文中放得各种插图。(如果確实无法显示,可以加读者群在群里看) 另外:为了降低阅读门槛方便读者理解,一些名词我会进行翻译化处理。毕竟我的书是写给中国人看的...... 最后:一些必要的知识科普在免费期时会穿插在正文中,上架之后统一放在章节最后的作家的话以及免费章节中。目的是提高阅读体验以及正文的质量。 本书免费期每天早8点及下午6点各更新一章,希望大家多追读多投票,上架之后吉良会让各位义父看爽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章 我军败了! “嘿,你醒了?” 山內一丰晃了晃脑袋,缓缓睁开眼睛。 自己这是在哪? 闭眼前他的手刚刚按下打赏键,事先也没人跟他说看书打赏盟主会穿越,否则他不至於等到今天才给那个叫吉良上总介的作者上强度。 隨著视线渐渐清晰,山內一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处战场。 目光所及之处,数千名穿著日式盔甲的武士和足轻正在对峙,耳边不停响起稀稀拉拉的铁炮声。 凉风吹拂过平原,直往山內一丰的脖子里钻。 山內一丰不禁打了个哆嗦,此刻他的脑中开始如走马灯般闪现另外一个人的记忆。 心底一个声音在提醒山內一丰,现在他不叫王瑾而是叫山內一丰,他的身份是日本战国时代的一名武士。 “一丰,你今天怎么回事,战场之上岂能分神?” “就算是初阵,也不至於如此浑浑噩噩吧!” 山內盛丰看著身旁陷入呆滯的儿子十分苦恼,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也不想像赶鸭子上架般將山內一丰拉到战场上。 现在的山內家流年不利,確实也凑不出足够的人手来完成主家岩仓织田氏的军役了。 突然,一枚铅弹飞入阵中贴著山內一丰的身子划过,还处在震惊中的山內一丰对此毫无反应。 看著一动不动的儿子,山內盛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才有点山內家武士的样子!” “待会儿冲阵之时跟紧我,若能討取一名敌军武士,战后主公说不定能收你做近习。” 山內一丰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表情也开始恢復正常。 不远处的战场上,两军对垒间的喊杀声正在不断增大,双方投入的兵力也陆续增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面面“木瓜纹”在风中猎猎作响,上千人正手持长度近五米的长枪陷入拉锯战。看到这里的山內一丰不禁鬆了口气,原来自己是织田家的武士啊,那就没事了。 此时正值日本战国乱世,各地战事不断,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上演。 山內一丰对日本战国歷史的了解也仅限看过一些起点网文,最多玩过一些相关游戏,谈不上多精通。 但织田家的家纹他还是认识的,而且山內一丰也很清楚,织田家无疑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想到这里,山內一丰心中的不安也慢慢散去。 紧了紧手中的长枪,山內一丰这才开始打量起自己的周围。 毫无疑问,他確实是这处战场上织田家军势中的一员,四周的“木瓜纹”做不得假。 身旁的军阵中时不时窜出几名骑马武士,高呼著自己的家名冲入敌方阵营。 山內一丰的注意力被一名年轻武士所吸引,只见对方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动如雷霆,顷刻间便將一名敌军刺倒在地。 “敌將,已被我堀尾吉晴討取啦!” “喔!”四周开始响起友军的欢呼。 山內盛丰也將讚许的目光收回,朝身旁的山內一丰咋舌道:“那是本家重臣堀尾泰晴的儿子堀尾吉晴,今天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不曾想初阵便立下一番首的大功。” 所谓一番首,指的是交战之时第一个获取敌方武士首级。 “吾儿也不能甘落人后,定要在主公面前好好表现表现。”山內盛丰转头看向身后,山內家的主公织田信贤正端坐在本阵之中。 山內一丰这时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这边是织田家不假,可怎么对面的敌军也穿著织田家的具足? “父亲,对面......”山內一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看来已经適应了身份的转变。 山內盛丰还以为山內一丰是在担心战况,顿时轻蔑一笑道:“不必担心,织田信长不过区区两千人的兵力,绝不是本家的对手!” “等等,父亲说对面是谁?”山內一丰听得心头狂跳。 “织田信长啊!”山內盛丰隨口答道:“大名鼎鼎的尾张大傻瓜,此次竟敢攻击本家,定叫他有来无回!” 以三千人对战织田信长的两千人,山內盛丰都不知道怎么输。 山內一丰惊呆了,搞了半天“此织田非彼织田”啊! 织田信长作为日本战国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整个人生仿佛开掛一般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你跟我说织田信长在对面? 可若是织田信长在对面的话,那己方岂不是在跟织田信长作战? 搞清楚状况的山內一丰脸色又是一变,默默將眾人护至身前。 他此刻没有立刻转身就跑,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就是现在!” “敌军阵型已乱,山內家的人隨吾出阵!” 山內盛丰猛地一踢马腹,在数十名足轻的簇拥下开始向织田信长的方向杀去。 山內一丰在人群中被裹挟著往前,此刻就算想跑也没机会。 此处地名叫“浮野”,位於尾张岩仓城北面不远,是岩仓织田家领地的中心。 岩仓织田家是尾张国的守护代家族,从身份来说比织田信长的家族还要高贵一些。但战国乱世家名不能当饭吃,一切还是要以实力说话。 “哈哈,织田小儿不堪一击!” “衝过去,一举击溃敌军!”山內盛丰激动地加快了衝锋的速度。 山內一丰在人群中看不清前方的战况,只能感觉到战场上织田信长的部队正在不断后撤。 所谓战报能作假,但战线不会说谎,难道说这场战斗竟是优势在我?山內一丰感到有些惊奇。 与此同时,战场另外一侧的织田信长正泰然自若地看著不断深入战场的岩仓织田家军势。 “快了,就快了!”织田信长握紧手中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场大战是他统一尾张国最关键的一战,岩仓织田家是尾张国內最后一个尚未被他击败的敌对势力。 只要攻灭了岩仓织田家,他就能彻底消除內忧,专心与东边虎视眈眈的骏河今川家作战了。 “主公快看!” “犬山城织田信清大人的援军到了!” 身旁武士话音刚落,战场后方突然杀出一支同样打著织田家木瓜纹旗印的大军。 看著姐夫织田信清的部队加入战场,织田信长心中大定。 手中长枪猛地朝前一挥,织田信长眼中杀意迸发,“援军已到,取胜就在此时!” “诸將奋勇爭先,隨吾杀敌!” “喔!” 隨著织田信清的援军从侧后方冲入战场,原本正在“追杀討敌”的岩仓织田家一方瞬间乱了阵脚。 山內一丰此刻连敌军在哪都还没摸清,四周的友军就已经开始溃败了。 “我军败了!” “我军败了!” 仓皇逃窜的友军衝散了山內家的部队,山內一丰一时间被搞得晕头转向。 山內盛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赶紧调转马头,“不好,我们中计了,织田信长居然和织田信清联手了!” “快,快朝本阵撤退,保护主公!” 山內盛丰脸上原本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惊恐。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刚刚还在大举进攻的岩仓织田家部队此时已经作鸟兽散。 组织力度低下的农兵一旦开始溃败,战局就很难再扭转过来了。 现在拼的就是谁跑得更快! 浮野战场上,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的岩仓织田家足轻,场面极度混乱。 刚刚穿越就和织田信长打“巔峰赛”,山內一丰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几名忠心耿耿的山內家武士一直护著山內一丰,避免山內一丰被乱军衝散。 这种情况下,一旦脱离大部队,那基本上就被宣告死刑了。 就算能侥倖逃离战场,战场四周潜伏的“落武者狩”也会要了你的性命。落武者狩指的是专门击杀落单武士的暴民或者野武士。 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铁炮声中,溃败的岩仓织田家足轻不断倒下。 山內家的部队正处於败军的正中央,身前是乱作一团的友军,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山內一丰的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跑! 跑不一定能活,但停下来必死! 只要能跑得比其他人快,死得就不会是自己。 “一丰,上马!” 山內盛丰不知道从哪找来一匹无主之马,焦急地朝山內一丰伸出手。 山內一丰刚要上前,边上突然窜出一名武士抢先一步。 “山內大人,此马借吾一用,日后必有重谢!” “找死!”山內盛丰挥动长枪朝对方拍下,但被武士闪身躲过。 “弥七郎,尔敢!”山內盛丰大喝道。 林弥七郎將手中的长弓丟到地上,没有理会山內盛丰的怒骂,直接翻身上马便夺路而逃。 一旁的山內一丰傻了眼,倒不是因为战马被抢,而是这个叫林弥七郎的武士才刚刚窜出去就被人从马上扑了下来。 林弥七郎抽刀砍向敌军,正中对方左臂。 来人也是个猛人,硬抗了林弥七郎一刀,隨后按住林弥七郎的头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敌將林弥七郎已被我佐胁良之討取啦!” 鲜血从佐胁良之左臂流下,右手高举著林弥七郎的首级振臂高呼道。 山內一丰心中突然觉得很庆幸,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縈绕全身。 此时山內家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其中不乏织田信长的母衣眾,这些人都是织田信长麾下的绝对精锐。 这些人出现在战场上,意味著织田信长已经开始进行扫尾工作了。 “敌將休走,前田利家在此!” 山內一丰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后便窜出几名身披“母衣”的骑马武士,为首之人正是后来有“枪之又左”之称的前田利家。 这个名字,山內一丰是知道的。 “主公带著伊右卫门殿快走,我们来挡住追兵!” 几名山內家武士將山內一丰往山內盛丰那边一推,隨后举起长枪排成一行,准备拦住追兵。 “伊右卫门”是山內一丰的通称,相当於中国古代的“字”。 看著家臣们坚定转身决然赴死,山內盛丰瞬间红了眼眶。 但此刻不是忸怩之时,山內盛丰冲山內一丰大喊道:“一丰,跟上!” “是!”山內一丰扭头看了眼被重重包围的家臣,內心也十分震撼。 混在溃军之中的山內盛丰父子且战且退,狼狈地跟在家督织田信贤的马印之后。 马印是一种特殊旗帜,一般马印所在的地方就是总大將的位置,这也是战场上的信號。 隨著时间推移,山內盛丰父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则越来越清晰。 岩仓城到了。 显然前方战败的消息已经隨著溃军的返回传遍了整个城池,整个岩仓城已经陷入混乱,到处都是四散逃窜的城下町居民以及住在城下町的武士家眷。 山內盛丰將战马递给身旁的家臣,急切地向山內一丰交代道:“敌军虽然获胜,但短时间內还不会对岩仓城发动进攻。” “吾去找主公商量对策,你快去家里通知母亲,让弟弟妹妹不要乱跑。” “顺便让你母亲收拾好东西,做好笼城的准备。” 野外合战失败並不意味著毫无生机,只要家督的居城还在,一切就还有转机。 “笼城”才是这个时代御敌的最优解。 山內一丰点头,寻著记忆中的方向朝山內家的屋敷跑去。 这会儿成功从战场绝地求生的山內一丰终於完全融合了脑中的记忆,对此时的境遇也有了清晰的认知。 现在的时间线是永禄元年、公元1558年末。 织田信长刚刚消灭了“上司”清州织田家占据了清州城,並且杀了与自己不和的弟弟织田信胜,整合了“尾张下四郡”。 尾张国分为上四郡和下四郡,山內一丰家族所在的岩仓织田家名义上占据了“上四郡”。 趁著大敌今川义元正忙著平定领內叛乱无暇他顾,织田信长急於统一尾张,因此岩仓织田家成为了织田信长的目標。 今天爆发的战斗便是织田信长统一尾张的最后一步。只要消灭了岩仓织田家,织田信长便能整合尾张国全境,从而全力备战东边的强敌今川义元。 结合穿越前的歷史知识,山內一丰明白织田信长的目標最终是达成了的。这也就意味著岩仓织田家此时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些,山內一丰陷入了迷茫。 来是来了,可他又將何去何从? 正满腹疑虑之际,山內一丰走到了山內屋敷门口。 这是一座简易的武士宅邸,山內家搬到这里也没多长时间。 山內一丰的父亲山內盛丰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位列家老之位,原本的领地位於岩仓城西北方向的黑田城,紧邻木曾川。 去年山內家的居城黑田城被“盗贼”攻破,山內一丰的兄长山內十郎战死,山內一族因此搬到了岩仓城居住。 “伊右卫门,战事如何?” 刚一进门,山內一丰的母亲听到声音后走了出来,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起山內一丰。 先后死了两个儿子,山內夫人是生怕山內一丰再出什么意外。 “前方大败,我军死伤惨重。” “织田家的军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攻城,母亲也赶紧收拾东西入城避难吧。”山內一丰说道。 日本的城池是没有外部城墙的,属於军事据点。这就导致战斗爆发时,没有任何保护的城下町会成为最先被袭击的目標。 山內一丰虽然知道岩仓城大概率会被攻陷,但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於独自逃跑那更是无稽之谈。在这个时代敢孤身一人出门,保不齐哪天睡醒之后就身处某处矿洞之中了。 隔壁武田家的“甲州重工武田矿业株式会社”最缺的就是这样的牛马。 山內夫人捂著胸口,焦虑之色溢於言表,“你父亲呢?” “父亲已经先入城了。” “这岩仓城......”山內夫人咬了咬牙,显然也不太看好接下来的笼城战。 “罢了,东西我早已经收拾完了。” “吉助,快带妹妹们出来。”山內夫人朝屋內喊了一嗓子。 很快,一名约莫十岁的男孩便拉著两个还留著鼻涕的小女孩走了出来。 山內盛丰和山內夫人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 长子早夭,次子去年阵亡,山內一丰是老三,除此之外便是10岁的幼子山內康丰,此时还叫吉助。 三个女儿中,最大的女儿“通”十多年前就嫁去了美浓,剩下两个女儿一个7岁,一个5岁。 “小米、小合,跟著哥哥別乱跑。” “好!”两个小姑娘脆生生地答道,显然这种情况对於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吉助,看著点两个妹妹。”山內一丰又对边上弟弟嘱咐道。 吉助沉默片刻,缓缓张开嘴巴,“兄长,你受伤了?” 山內一丰低头看著身上浸染的血渍,解释道:“这是別人的血,吉助不必担心。” “兄长是最勇猛的武士,怎么可能受伤!”妹妹小米拍著手高兴地说道。 山內一丰不禁有些汗顏。方才的战斗中,他的表现可称不上勇猛,简直能用狼狈来形容。 这时山內夫人也將两个箱子搬了出来,山內一丰见状赶紧接过箱子扛在了肩头。 十四岁的山內一丰个子不算高,但底子不错,长到一米七应该不难。 几人刚准备出门,山內盛丰却已经从城內回来了。 “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山內盛丰垂头丧气地坐下,示意山內夫人先把未成年的三个儿女带进屋。 等人走后,山內盛丰长长嘆了口气。 “伊右卫门,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 “浮野一战,我方3000大军折损过半,家中武士阵亡者超过百人。” “就连我山內家......也损失了十七人。”山內盛丰说到这里时也几度哽咽。 山內盛丰口中的17人指的是山內家的家臣武士,普通的足轻是不配被提及的,这17人可都是山內家的绝对核心力量。 连家老山內氏都这么惨,岩仓织田家的其他家臣是什么情况也就可见一斑了。 日本战国时代的战斗烈度不算高,像这种一战伤亡上千人的战斗已经能用惨烈来形容,更別说浮野之战交战双方总兵力都才6000人。 此外,岩仓织田家虽然名义上有“上四郡”,但实际上已经丧失了对许多领地的控制,去年山內家的居城黑田城被攻陷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这场合战损失的普通足轻、农兵倒还好,这些底层牛马影响不到武士的统治。 真正让岩仓织田家伤筋动骨的是损失了大批量的家臣武士,这才是让岩仓织田家雪上加霜的事。 “父亲,那现在怎么办?”山內一丰初来乍到,对很多事情一知半解,只能將希望放在山內盛丰身上了。 能混到家老级別,至少说明山內盛丰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山內盛丰不假思索地答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和岩仓城共存亡!” 得,当我没问,山內一丰心里暗中嘆息。 “当然,我虽然心存必死之心,但此地不该是我儿的葬身之地。”山內盛丰补充道。 说著,山內盛丰缓缓起身,脸上闪过一抹坚定。 “我山內家虽然迁移到尾张不过数代,但也算世受岩仓织田氏厚恩。值此危急存亡之时,我山內盛丰做不出那背主之事。” “我儿尚年幼,未来大有可期,山內家的未来皆繫於你身。” “以现在的情况,笼城也不见得能有生路。一旦织田信长率军再攻,城破是早晚的事。” “届时,你们母子找个机会逃离此处便是。为织田尽忠之事由我来便好,山內家的家名不能断在我的手上!”山內盛丰语重心长地说道。 显然在搞清楚浮野之战的详细情况后,山內盛丰也知道岩仓织田家行將就木。 山內盛丰决意与岩仓城共进退,却也不忍妻儿死在这里,更不想让山內家的家名就此断绝。 对於武士而言,家名大过天。 山內一丰张了张嘴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明明身处尾张,却偏偏是织田信长的敌对势力,山內一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破局。 眼看岩仓织田家这艘破船即將倾覆,似乎也只剩下跳船这一个选择了。 留下来肯定是死路一条,可逃又能逃去哪呢? “无论如何,活下去就有希望!”山內盛丰將手搭在山內一丰的肩头,重重地捏了捏。 “这些东西你收好,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留给你的了。” 话音一落,山內盛丰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一股脑地塞给了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拆开看了几眼,发现手中全是山內家从岩仓织田家获得的感谢状。 所谓感谢状,就是家督下发的“功勋证明”,写明某人在何时何地立下了什么功绩,相当於一种“荣誉证书”。 一个武士或者家族值不值得被拉拢和看重可不是光靠嘴上说,在对方不熟悉你的情况下,这些感谢状就是进身之阶。 退一万步讲,即便沦为浪人,这些感谢状也能证明你此前是有来歷的武士,而不是哪个山沟沟里蹦出来的农民。 “主公!” 这时,山內家臣五藤净基著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正在袭击岩仓城以北的我方城池,织田信长也正在攻略岩仓城其余支城。”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十日岩仓城就会成为孤城。”五藤净基將最新情况快速做了介绍。 山內盛丰和山內一丰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感受到了苦涩与无奈。 待岩仓城沦为孤城之后,敌军的总攻就要开始了。 换句话说,留给山內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浮野之战:1558年(永禄元年),织田信长率领2000人在浮野地区与织田信贤的3000人展开了战斗。战斗进行到紧要关头,犬山城主织田信清率领1000名援军赶到了织田信长身边,局势顿时发生逆转,织田信贤的军队被彻底击溃。 织田信贤的军队有1200多人阵亡,战败后不得不撤退到自己的居城岩仓城。 第2章 何去何从? 岩仓城內与山內家情况相似的人不在少数。 树倒猢猻散,这些岩仓织田家的武士们总要为自己找一条退路。 有门路的已经开始与织田信长取得联繫,准备无缝衔接地將自己的天赋带到织田信长的麾下。 反正两边都是姓织田,对於一些道德底线灵活的武士而言也不算背主求荣。 而像山內家这样的重臣,心理包袱太大反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个混乱的局势下再想投织田信长也来不及了。 事先没有与对方达成约定,城下之盟的时候凭什么敢赌对方能保证你的权益,到时候落个背主骂名不说,还不一定能保全性命。 “父亲,山內大人求见。” 与山內家屋敷相去不远的堀尾屋敷內,堀尾吉晴推门而入,將陷入沉思的堀尾泰晴的思绪拉了回来。 堀尾泰晴起身前往主屋,山內盛丰和山內一丰一前一后坐在厅內。 “但马守此时前来,莫非是已经找到退路?”堀尾泰晴一落座便直抒胸臆。 大厦將倾,山內盛丰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堀尾泰晴认为山內盛丰是来拉自己投降的。 同为岩仓织田氏的家老,堀尾泰晴和山內盛丰都是有资格在岩仓织田家的文书上署名的重臣。 “退路没有,死路倒是有一条。”山內盛丰直截了当地说道。 被呛了一句,堀尾泰晴也不生气,同事多年他也很清楚山內盛丰的脾性。 “在下受主公所託在岩仓城收拢残军,此来是为了要个准话,堀尾家是否愿意同岩仓城共存亡?”山內盛丰直勾勾地看著堀尾泰晴。 堀尾泰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虽说投不了织田信长,但也没打算跟著岩仓织田家负隅顽抗。 山內盛丰见状也猜出了堀尾泰晴的打算,乾脆说道:“堀尾带刀,在下並无恶意,你我之间几十年的交情也不必藏著掖著。” 带刀是官职名称,属於东宫舍人的一种,类似於唐朝的“千牛备身”。 “在下只是想统计还有多少人可用,哪怕堀尾带刀要离开此地,在下也不会阻拦。” 堀尾泰晴依旧沉默,没有回答山內盛丰的问题。他倒是想逃,关键是走不了。 山內盛丰见此情形便也不再问了。堀尾泰晴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態度已经很明显。 “这是犬子伊右卫门,还望堀尾带刀照拂一二。” “若城破已成定局,在下会打开城门放你们离去的。” 山內盛丰此言一出,堀尾泰晴的眼中立刻就有光了。 “你当真不走?”堀尾泰晴似乎想劝山內盛丰回心转意。 山內盛丰果断摇头。 昨晚山內一丰劝了他一晚上,但山內盛丰心意已决,说什么也要成全这段君臣之义。 “既如此,若能侥倖逃出生天,但马守的恩情在下铭记於心。”堀尾泰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其中也夹杂著感激。 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的部队正在各地劫掠和攻城,此时还不是离开岩仓城的最佳时机。 不然拖家带口往外逃,路上遇到敌军或者落武者狩的话,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最佳的逃离时间反而是敌军在岩仓城集结的时候,届时敌军集中在一处,也就不必担心逃出岩仓城后遇到袭击。 “这位便是仁王丸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一晃这么大了。”山內盛丰对著堀尾泰晴身后的堀尾吉晴说道。 “昨日初阵便获取一番首之功,他日前途无量。” 仁王丸是堀尾吉晴的幼名,元服后堀尾吉晴的通称是茂助。因为堀尾吉晴性格温和、待人友善,歷史上有个外號叫“佛心茂助”,其实就是“菩萨心肠”的意思。 山內一丰也特別留意了一番堀尾吉晴,这个年轻武士在浮野之战表现得非常勇猛,给山內一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堀尾吉晴微微一礼表示感谢。 花花轿子人人抬,一旁的堀尾泰晴也適时开口道:“对马守之子伊右卫门也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山內家后继有人啊。” “不敢当堀尾大人夸讚,在下不过刚刚元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山內一丰態度谦卑地回答道。 堀尾泰晴微微頷首。 年轻人最忌目中无人,山內一丰此言不管是否出於真心,至少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山內盛丰带著山內一丰离开堀尾屋敷,一路上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一丰,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找堀尾泰晴?”山內盛丰突然停下脚步。 山內一丰思索片刻,试探性地答道:“父亲是与堀尾大人达成了一个交易?” “是也不是。”山內盛丰悵然若失地说道:“事实上,我是真希望他能拒绝我的提议。” “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帮衬,你们母子逃出岩仓城的把握就大一些。” 山內一丰心中一紧,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父亲当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看著身前並不算高大的背影,山內一丰轻声问道。 山內盛丰抬头望了望天,乌云遮住了太阳,岩仓城的天空一片灰濛。 “走,又能去哪?” “这是我奉献了一生的地方,是山內家歷代先辈的长眠之地。” “离开了岩仓城,我的忠诚又该奉献给谁呢?”山內盛丰喃喃自语道。 山內一丰往前两步走到山內盛丰的身侧,“可父亲不是说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吗?” 山內盛丰转过头,语气低沉地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我山內盛丰今日苟且偷生,山內家的家名就会蒙上一层耻辱的外衣。” “如果能用我的死为山內家博得一个好名声,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说著,山內盛丰又往怀里掏了掏,很快摸出一封信递给了山內一丰。 “这是我写给刈安贺城浅井新八郎的信,你们离开岩仓城后可以去这里,其人与本家有旧,他答应会照顾你。” 山內一丰沉思片刻,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叫浅井政贞的武士。 这是尾张浅井氏的家督,虽与近江浅井氏同出一脉但关係已经很远了,目前在织田信长麾下担任马廻眾。 浅井政贞所在的刈安贺城距离山內家的黑田城很近,两家很早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只不过因为立场不同被迫分了敌我。 “他不是织田信长的家臣么,父亲难道早就......” 山內盛丰摇头道:“这不是与敌军內通,而是將死之际將妻儿託付给友人。” “若非如此,我也不敢放心让你们逃离岩仓城。” “本来最合適的去处应该是你大姐那里,可美浓北方城实在太远。现在浓尾两国剑拔弩张,贸然跨越国境是取死之道。” “待我儿站稳脚跟之后,再想办法与你大姐取得联繫吧。” 第3章 活下去(为盟主被掩埋的矮人加更) 山內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尾张本地武士,但迁移到此也歷经好几代人。 虽然没办法像织田家这样在本地建立错综复杂的关係网络,但山內家也有不少亲族分布在各地。 其中山內盛丰的大女儿阿通在1545年嫁给了美浓北方城主安东守就的弟弟安东乡氏。这个安东守就也被称为安藤守就,是西美浓三人眾的一员,在美浓久负盛名。 另外山內盛丰还有个弟弟勘八郎过继到了松仓城的前野氏,改名前野时之。 前野氏也叫做坪內氏,是木曾川沿岸一个叫“川並眾”的豪族联盟首领。前野氏同时也是岩仓织田家重臣,现任家督前野宗康是岩仓织田家的军奉行。 “这次让你们逃离岩仓城,也是前野大人的提议。” “届时你们听从前野家的安排,路上別多问,也不要管队伍中有什么人。” 听到山內盛丰这么说,山內一丰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山內盛丰如此大张旗鼓的安排人逃离,作为主家的岩仓织田氏不可能察觉不到。 而山內盛丰敢如此肆无忌惮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岩仓织田家事先知情而且已经默许了山內盛丰的行动。 甚至,岩仓织田家的家督也在逃亡之列。 “父亲,敢问主公......是否也在其中?” 山內盛丰眼神一凝,猛地將山內一丰推到一边,环顾四周后小声问道:“此事仅我与前野大人两人知情,你是从何得知?” “我猜的。”山內一丰如实答道。 呼...... 再三確认过后山內盛丰长舒一口气,他差点以为走漏了风声。 事实上这次出逃是山內盛丰和前野宗康等主战派家臣共同商议的结果,一旦確认岩仓城无法坚守,便护送家督织田信贤逃离。 既然是护送家督出逃,那安排一些人沿途护送总是必要的。 既然是护送家督出逃,那安排的人就必须是绝对的忠心耿耿之人。 试问现在的岩仓城还有谁是忠臣呢? 那当然是愿意和岩仓城共存亡的山內盛丰啦! 所以山內盛丰並不是单纯的愚忠,他只是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让家人顺利逃脱的机会。 想清楚这些,山內一丰看向山內盛丰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敬重。 “行了,別用这种眼神看著我。” 山內盛丰嘆了口气,“想让你们活下来是真,这是一个父亲和丈夫必须做的事。” “想为岩仓织田家尽忠也是真,这是身为一名武士应尽的义务。” “此,人之常情也。” 这一刻,山內盛丰的形象在山內一丰的眼中彻底丰满了。 山內一丰猛地握紧了拳头。也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想要在这个战国乱世中活下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 山內一丰的信念在此刻无比坚定。这既是为了山內盛丰,也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脑海中那道挥之不去的执念。 呜!呜!呜! 三道急促的法螺声响起,在此刻的岩仓城这意味著敌袭。 “织田信长来得好快!” 山內盛丰大惊失色。他原本预计敌军需要10天的准备才会对岩仓城展开包围,没想到才仅仅过了三天便兵临城下了。 “速速进城去,密切留意有没有生面孔混进来。” “是!” 天边的残阳贪恋人世间的美好,久久不曾落下。 落日的余暉下,一支排列整齐的军队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 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岩仓城守军不得不打起精神,如临大敌地望著这支不断靠近的敌军。 三日前的浮野之战,岩仓织田家伤亡1200多人,组织度损失殆尽后岩仓织田家彻底失去了对领地的掌控,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用很短的时间便扫平了岩仓城外围的城砦。 如今整个尾张国就只剩岩仓城这一颗钉子卡在这里,织田信长势要將这最后的阻碍清除。 与今川家的战斗迫在眉睫,织田信长不可能留著岩仓织田家在自己的后方掣肘。 今川义元已经控制了尾张国的大高城、鸣海城要地,如果不是三河发生內乱,以及关东北条家领內的瘟疫传播到骏河,今川义元早就扩大攻势了。 换句话说,留给织田信长整合尾张国的时间也不多了。 “兄长,吃饭吧。” “现在城中的粮食越来越少了,今天本家只分到三个饭糰。” 岩仓城內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屋內,弟弟吉助捧著一个饭糰递给了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摸了摸吉助的头,指向一旁望眼欲穿的两个妹妹,“先给妹妹和母亲吃,我还不饿。” “兄长昨晚就没吃东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吃点。”吉助將饭糰放在山內一丰的身前,倔强地说道。 此时距离岩仓城被包围已经过了三个月,时间已经来到永禄二年。 期间织田信长並未对岩仓城发动攻击,毕竟攻城所造成的伤亡也不是织田信长能够承受的。 岩仓城的守军也无力出城迎战,织田信长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敢放心围城。 “吉助,那这个饭糰我们一人一半怎么样?”山內一丰握著手中尚温的饭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这两个呢?”吉助看向碗中剩下的两枚饭糰。 “小米和小合吃一个,母亲和父亲吃一个,这样就刚好了。”山內一丰答道。 吉助这才听话地將三个饭糰做了分配,然后掰开一个饭糰分別递给两个妹妹。 飢肠轆轆的小米和小合早就忍不住了,接过饭糰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山內一丰也给吉助分了半块,兄妹四人围坐在一起,往日难以下咽的硬饭糰今天也变得格外香甜。 这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好在一家人还能齐聚一堂,享受著最后的温馨。 就著水將饭糰咽下,山內一丰往屋中的火堆添了点柴火,起身推门而出。 最难熬的冬季已经挺了过去,可等待岩仓城的並不是初春的暖阳,而是日益严峻的生存形势。 昨日山內盛丰便与山內一丰交了底,城內的存粮只够三天所需了。 山內一丰也曾想过要不直接投降织田信长算了,可山內家完全没有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连领地都丟失殆尽的山內家,出了这岩仓城那是真的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伊右卫门!”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山內盛丰打断了山內一丰的思绪。 “父亲,母亲,你们回来了?” “嗯。”山內盛丰扶著山內夫人进了屋,接著又將山內一丰拉到了角落。 看著神色凝重的山內盛丰,山內一丰明白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两日城外敌军的防备有所鬆懈,城北的几处哨卡已经撤了。” “准备好,今夜你们便出城。” 第4章 不动如山(为盟主自在自在黄金加更) 织田信贤此刻头痛欲裂。 作为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的家督,他从未想过自己继位后的处境会如此艰难。 如果不是他的父亲织田信安偏爱弟弟准备废长立幼,岩仓织田家內部也不会分化成两派引发內乱,他更不可能將父亲和弟弟放逐。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实力大损的岩仓织田家已经无力再抵抗织田信长的进攻。 织田信贤的母亲是织田信秀的妹妹,换句话说城外的织田信长还是他的表弟,可这层身份並不能成为他的护身符。 织田信秀时期,其所在的胜幡织田家虽然实力很强但地位不高,在尾张国內部属於守护的家臣的家臣。 尾张守护是斯波家,守护代是清州织田家和岩仓织田家,而织田信长父子的胜幡织田家是清州织田家下面的奉行。 基於这层原因,织田信秀对內採取的策略是通过联姻建立统治。这样做的好处是手段温和不容易引起牴触,坏处则是见效慢、无法一步到位地直接统治这些分家。 好在织田信秀確实武德充沛,对外展现的姿態也非常强硬,在世时也积极与朝廷和幕府取得联繫,巩固了对尾张的初步统治。 但当织田信秀遇到了来自骏河的今川义元时,尚未对尾张国形成绝对统治的织田信秀很快便败下阵来。 织田信长继位后摒弃了织田信秀的外交策略,开始积极整合尾张內部,並且坚定与今川家抗爭。 策略一改,尾张国內部很快出现了问题,各种反对织田信长的声音开始显现。 直到织田信长最大的政治盟友——岳父斋藤道三身死,织田信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雪上加霜的是,织田信秀临死前並不看好织田信长的策略,於是准备“拨乱反正”改立次子织田信胜。 织田信秀不但將自己的居城末森城交给了织田信胜,还把家臣团一併留给了织田信胜。 这个操作就给尾张国內部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號,反对织田信长的尾张国势力很快跳了出来,岩仓织田家也是其中一员。 然而织田信长通过各种手段,不但消灭了弟弟织田信胜,顺带手还把名义上的主公织田信友给收拾了,瞬间整合了尾张下四郡。 织田信长此时环顾四周,整个尾张国就只剩刚刚因为继承人问题爆发內乱的岩仓织田家,天赐良机下很快对岩仓织田家发动了进攻。 被织田信贤引为强援的美浓斋藤义龙並未出兵支援,隨后又在战场上遭遇了犬山城织田信清的夹击...... “苦也!” 织田信贤將杯中最后一点酒吞入腹中,彻底心灰意冷了。 “主公,已经准备就绪了,今晚我等便派人护送主公出城。”前野宗康的身影出现在了御殿之中。 织田信贤有心给这名忠臣倒一杯酒,可翻遍了周围的酒壶却都是空的。 “出城之后呢?”织田信贤痴痴地望著前野宗康,“天下之大,可我的容身之地又在何处呢?” “不如去美浓?”一头白髮的前野宗康提议道,“隱居殿此时正在美浓接受斋藤义龙的庇护,不管怎么说我们两家都是盟友,想来斋藤义龙不会见死不救的。” 织田信贤一脸苦涩地说道:“他如果真的感念同盟之谊就应该出兵来救,可你们也看到了,织田信长围城数月,斋藤家的援军何在?” “从稻叶山城到岩仓城,就算是爬也该爬到了吧?” 前野宗康顺势提议道:“不如主公先撤往在下的居城松仓城,那里背靠木曾川且距离斋藤家的稻叶山城不过二十多里。” “若事不可为,再前往美浓也方便不是?” 看著已经七十岁高龄依旧在为自己操心的前野宗康,织田信贤感动之余也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 “容吾最后看一眼这岩仓城,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岩仓织田家了......” 织田信贤踉踉蹌蹌地走出御殿,看著周遭熟悉的一切发起了呆。 他心里有恨,既是恨自己能力不足,又恨自己错信了斋藤义龙。 当初如果不是信了斋藤义龙的话,岩仓织田家也不会在长良川之战中公然与胜幡织田家决裂。 “斋藤义龙,你定不得好死!” 两行清泪从织田信贤的眼角划过,他在心里无声地诅咒起了对自己见死不救的斋藤义龙。 但很显然,这会儿正忙著上洛的斋藤义龙是听不到织田信贤的心声的。 与此同时,城外的织田家营地中,刚刚从京都返回的织田信长也进入了本阵之中。 “斋藤义龙不会来了。” 刚一落座,织田信长便將此次上洛的成果公之於眾。 听完织田信长的话,在场的织田家臣无不震惊,他们没想到织田信长竟然真的“上洛成功”了。 织田信长在岩仓城尚未陷落的时候就带著500人高调前往京都,最初家臣们是反对的,但织田信长表示反对无效...... 当然,织田信长执意上洛的原因主要是两个。 第一个是为了个搞明白斋藤义龙最近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第二个原因则是听闻日渐式微的幕府將军足利义辉病急乱投医,正在大肆向地方大名发放幕府的役职。役职区別於官职,后者是朝廷职位,像斯波家的尾张守护就是幕府的役职。 织田信长也想看看能不能给自己搞个守护来噹噹,毕竟他这不是马上就要统一尾张了嘛。 “斋藤义龙正忙著从幕府处获得御相伴眾的身份,並且希望获准使用一色苗字並以此继承一色氏宗家。” “按照上方的说法,斋藤义龙即將动身上洛,没空理会岩仓城了。” 说完这句话,织田信长也將悬著的心放回了肚子。 攻略岩仓城,他最担心的就是大舅子斋藤义龙出来搅局。现在搞明白斋藤义龙志不在此后,织田信长也鬆了口气。 “一色苗字”对於斋藤义龙而言太过重要,因为斋藤道三父子是驱逐了前任守护土岐氏窃据美浓,斋藤义龙需要幕府的政治背书帮他获得正统性。 这时织田信长的家老林秀贞站了出来,“主公,按照你事先的安排,我们已经解除了对岩仓城的围城。” “可按照主公方才所言,若是斋藤家不会出兵的话,本家不是更应该放心进攻岩仓城吗?” 织田信长此前不敢强攻岩仓城,就是担心斋藤义龙会来救援。既然现在確定斋藤义龙不会来了,林秀贞不明白为什么反而还降低围城力度。 “这样浅显的道理吾岂能不知?”织田信长自信一笑。 “岩仓城能坚持这么久,正是因为对方认为斋藤义龙会来救援,依旧心存侥倖。” “此前围城是怕岩仓城与斋藤家取得联繫,现在吾却巴不得两边展开联络。” “放鬆围城的命令是吾从京都返程之前送来的,此时城中估计已经搞清楚了原委,如此敌军最后一口气也就泄了。” “岩仓城开城已经是时间问题,诸位且安坐於此等著接收城池吧!” 织田信长说完便不再言语,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刚刚从京都购得的“茶入”把玩起来。 四周家臣面面相覷,却也不敢质疑织田信长的决定。 当然也有头铁的,佐久间信盛出列了。 “那若是城中的人趁机逃离怎么办?” 作为织田信长麾下的第一重臣,佐久间信盛也確实有这个资格在这个时候开口。 织田信长半眯著眼睛抬起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你在教吾做事啊?” “吾不说,你们不会自己去做?” “若是事事都要吾亲力亲为,还要尔等做什么!” 第5章 诀別(为盟主暗影隨风1加更) 夜幕降临,一轮弯月高悬於天际。 淒冷的月光洒在岩仓城的城头,噼啪作响的火堆不时跳出几颗火星子。 城垣一角的櫓台上,一名值守的武士困意来袭不自觉打了个哈欠。这种櫓台一般配置在城池的四个角,类似於箭塔。 武士伸手在脸上拍了拍,试图稍微提振精神。 一个晃神间,武士注意到城垣下方似乎有几个人影正在靠近。 “什么人?”五藤净基按住刀柄弯下腰,贴在围栏上躬身往下查看。 微弱的火光中,山內盛丰父子两人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身后的山內一丰的手里还提著一壶酒。 五藤净基换上笑容飞快从櫓台上走了下来。 “主公,伊右卫门,你们怎么来了!” 五藤净基是尾张国叶栗郡黑田乡的地侍出身。 所谓地侍就是居住在地方的“编制外武士”。这些人往往具备一定的经济实力,但又不在大名的家臣体系中,属於编外人员。 二十多年前,五藤净基和山內盛丰在乘坐渡船时相识。一番交谈后两人志趣相投很快將对方引为知己。 山內盛丰邀请五藤净基在家中小住几天,互诉衷肠后五藤净基便主动出仕山內盛丰,进入了山內家的家臣体系。 “三郎左卫门,吾有一事相求。”走在五藤净基的身前,山內盛丰表现得十分平静。 山內一丰则退到一边警戒,给两人单独谈话的空间。 五藤净基接过酒壶迫不及待地给两人倒了一杯,笼城数月他已经快忘了酒是什么滋味了。 “主公有事吩咐便是,在下这条命早就是山內家的了。”五藤净基將酒碗往前一推。 山內盛丰端起酒杯和五藤净基对饮一口,幽幽说道:“守护代大人已经决定弃城而去,吾的家眷也会隨行。” “一丰年纪尚幼经验欠缺,身边若无人照应,吾怕他无法在这乱世之中立足。” 五藤净基的身子明显一抖,而山內盛丰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山內家如今的情况十分艰难,吾能想到的人中也只有三郎左卫门你能值得託付了。” “所以还请三郎左卫门留在一丰身边,替吾好好看著他。” “主公,我不走!”五藤净基一口回绝道:“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主公应知我伍藤净基绝非贪生怕死之人。” “今主公决意在城中死战,在下岂能弃主公而去?”五藤净基气呼呼地说道。 山內盛丰轻声说道:“你留下来也不过是给敌军平添一份功劳,况且你总要为你的妻子想一想吧?” 五藤净基有两个儿子,长子吉兵卫今年9岁,次子吉藏才刚满一岁。 见山內盛丰提起两个幼子,五藤净基的眼中也浮现出一抹不忍。 “今天我不是以家督的名义向你下令,而是以挚友的身份请求你,为了山內家的未来跟著一丰他们一同出城。” 作为战国时代的武士,山內盛丰深知山內家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山內一丰母子逃出岩仓城之后就成了“牢人”,再想復兴山內家名绝不是山內一丰独自一人就能办到的。 如果身边没有帮手,靠山內一丰单打独斗的话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五藤净基作为山內盛丰的左膀右臂,为人正直且任劳任怨,是值得託付的家臣。 这也是山內盛丰唯一能给山內一丰留下的助力。 “主公已经决定了吗?”五藤净基抬头问道。 山內盛丰肯定地点头,“今晚就走,你夫人那边吾也已经通知了。” “一丰,你过来!”山內盛丰朝边上的山內一丰招了招手。 等山內一丰过来后,山內盛丰指著五藤净基说道:“从今往后,汝要视三郎左卫门为父,遇事多听三郎左卫门的,切莫意气用事。” “父亲放心,我省得。”山內一丰连忙向五藤净基一礼。 在岩仓城的这几个月,山內一丰也已经將山內家的情况搞明白了。 现在的山內家空有岩仓织田氏家老之名,知行地早就丟得一乾二净。 浮野一战又损失了绝大部分家臣,除了忠心耿耿的五藤净基之外,山內家基本上等於光杆司令。 “伊右卫门不必多礼,主公既然信得过在下,今后我五藤净基定为了山內家不惜身命。” 山內盛丰露出欣慰的笑容,亲自给五藤净基倒了杯酒,“三郎左卫门请满饮此杯,犬子就拜託你了。” 五藤净基恭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隨后郑重向山內一丰拜了下去,“在下五藤三郎左卫门,见过主公!” 山內一丰將五藤净基扶起来,山內盛丰长舒了口气。 身后事已经安排妥当,这下他可以安心赴死了。 山內盛丰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半个时辰之后吾会打开大手门,一同出城的还有堀尾泰晴父子和前野宗康之子前野胜长。” “离开岩仓城之后,你带著一丰直接去刈安贺城,浅井大人那边吾已经联络好了,他会给你们一个容身之地。” 听完山內盛丰的话,五藤净基面露疑色:“这么多人同时出城目標太大,岩仓城周遭一马平川,若是被敌军察觉如何脱身?” “况且城中与织田信长关係密切的武士不在少数,焉知没人与敌军通风报信?” “再说这个前野宗康,其与生驹家宗的关係向来密切,此战开打之前他就曾提议向织田信长投降。” “他派儿子与伊右卫门一同出城,万一......” 五藤净基提到的这个生驹家宗是织田信长的家臣,同时他也是织田信长的侧室生驹吉乃的父亲。 生驹家是做“物流”起家的,在美浓和尾张边境经营马匹运输业务,与前野宗康为首的川並眾勾连很深。同时两家也建立了姻亲关係。 “此事是吾与前野大人共同商议的结果,应该不会出现意外。”山內盛丰不太愿意相信前野宗康会与织田信长內通。 一旁的山內一丰则留了个心眼,默默记住了前野胜长这个名字。 对山內一丰而言,离开这岩仓城之后,除了眼前的五藤净基之外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 別看山內家现在是空架子,但名头唬人啊。作为岩仓织田家老山內盛丰的嫡子,山內一丰这颗首级可值不少钱呢。 前野宗康或许看不上这点赏赐,但他手底下的人就说不定了。 战国乱世,人心险恶,山內一丰已经摆正了心態。 “这最后一杯酒,愿你们一路顺风。”说话间山內盛丰又提了一杯。 五藤净基默默將酒吞下,朝著山內盛丰又是一礼。 这一拜既是对君臣分別的不舍,也是为二十四年的情谊画上一个句號。 “保重!” “保重!” 第6章 奇货可居 岩仓城,大手门处。 一个数十人的队伍正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城门开启。 山內夫人和五藤夫人各自护著儿女拖在队伍最后面,堀尾吉晴和堀尾泰晴则手持长枪护卫左右。 父子俩心里很清楚,他们能进入这个队伍逃离岩仓城完全是山內盛丰想给自己的家眷寻个助力。 如果不是山內家的家臣损失殆尽,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们父子头上。 “幸好我早就把家眷藏在乡里,不然看今日这情形,若是我们带著家眷的话山內但马守还真不一定找到我们父子头上。”堀尾泰晴心有余悸地说道。 很显然,如果只是为了逃命的话,这支队伍的人员有些超標了。 而且人群中还有这么多妇孺,行动起来会很麻烦。 “父亲你看,前野家只有前野胜长在,但却不见前野家的家眷。”堀尾吉晴冷眼扫过人群。 “那能一样么?”堀尾泰晴低声道:“前野家跟我们不同,他们掌握了木曾川河运,那是各方都要积极拉拢的对象。” “清州的织田信长、犬山的织田信清,甚至是美浓的斋藤义龙......岩仓城即便陷落,前野家到哪不能吃饭!” 说到这里,堀尾泰晴眼里也闪过一丝艷羡。 虽然都是岩仓织田家的重臣,但前野家势力庞大。前野家的领地位於美浓尾张两国的交界处,又控制了木曾川这条两国间的经济命脉,根本不愁下家。 岩仓织田家覆灭在即,堀尾家和山內家只能灰头土脸地狼狈逃窜,而前野宗康父子估计都不知道收到多少封“安堵状”了。 所谓安堵状,即是由大名向武士发放的领地证明文件,简单来说就是“土地產权证书”。 你接受了某个大名的安堵状,那大名保障你的土地权益的同时,你也要向大名提供与领地多寡相对应的义务。 “等等,那个带著斗笠的男子怎么有点眼熟?” “看身形倒是与主公相似?”堀尾泰晴猛地发现队伍中有个人很像织田信贤,而且旁边的前野胜长还有意无意地將人挡在身后。 堀尾吉晴立马示意堀尾泰晴別多看,“父亲,机会来之不易切莫节外生枝,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 “对对对。”堀尾泰晴反应过来,立刻站直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人身前不远的地方,前野胜长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虽然山內盛丰的弟弟过继到了前野家,两家多少有点关係,但这种“政治联盟”的前提条件是双方实力不能差距太大。 自从前两年山內家的居城黑田城被盗贼攻破之后,山內家在岩仓织田家的地位就直线下滑,因此前野胜长並没有將山內家放在眼里。 不过由於把守岩仓城大手门的人是山內盛丰,前野胜长也只能干等著。 一刻钟后,山內一丰和五藤净基终於在眾人的翘首以盼下走了过来。 人群中的山內夫人慌忙向山內一丰招手,山內一丰迅速进入队伍中站定。 “小合过来,兄长背你。”山內一丰向最小的妹妹伸出手。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山內一丰旁若无人地將妹妹背在身上,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人群最前方的前野胜长招了招手,一个火把被举了起来。 火光在大手门后晃悠了几下,城楼上的山內盛丰轻轻拍了下手。 隨著木门缓缓打开,一群人开始缓慢向城外进发。 山內一丰回头望了站在高处的山內盛丰一眼,可也仅仅是最后一眼。 身旁的山內夫人止不住地流泪,吉助则紧握母亲的手试图提供一些安慰。 五藤净基的夫人手里牵著大儿子,背上背著小儿子,也在五藤净基的搀扶下紧跟著山內一丰。 “伊右卫门,山內家从此靠你了!”山內盛丰望著家人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喃喃自语完后山內盛丰下令关上大门,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 “关门!” ...... 作为日本最富庶的平原之一,浓尾平原地势平坦。位於尾张国中心区域的岩仓城自然也不例外,城池四周可谓一马平川。 岩仓城是一座平城,海拔仅为10米。整体规模南北169米,东西104米,大致相当於两个足球场大小。 一条名为五条川的小河绕城而过,既为岩仓城提供水源也充当护城河。 走出大手门后,人群中的山內一丰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主公,走在最前面那个带著筋兜的便是前野胜长,这次逃离岩仓城便是由他制定的路线。”五藤净基凑到山內一丰的身旁小声介绍道。 山內一丰的左手托住妹妹的大腿,右手紧握一柄长枪,眼睛死死盯著队伍最前面的前野胜长。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山內一丰问道。 “按照事先约定的线路应该是往北边的松仓城方向撤离,那里是前野家的居城,紧邻美浓边境。” “咱们也去松仓城?” “不!”五藤净基否认道:“等远离岩仓城后差不多也天亮了,到时我们向西去刈安贺城。” “为什么不跟著他们一起先去松仓城?”山內一丰问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山內一丰有个叔叔目前是前野家臣。投靠自己的叔叔怎么也比去刈安贺城的浅井政贞那里强吧? 五藤净基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隨后压低声音说道:“因为在下信不过前野胜长父子。”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主公別忘了,我们这群人里面可还有个身份特殊的人。” 山內一丰眉头微皱,一股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就目前这情况,怎么越看越像歷史上武田胜赖的遭遇。 莫非..... 堀尾吉晴看著山內一丰和五藤净基嘀咕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也加入了聊天。 “伊右卫门,不太对劲啊!” 山內一丰按捺住心中的躁动,“吉助,你也发现问题了?” 这几个月山內一丰刻意和堀尾吉晴交好,两人的关係渐渐熟络起来。 堀尾吉晴点头,狐疑地扫过四周,“我们几十號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离开岩仓城,前野大人也没有安排侦番探路,就仿佛事先知道不会遭遇拦截一样。” “不过我们走的方向倒是对的,沿著五条川往北,確实是松仓城方向。”两人身后的堀尾泰晴也补充道。 背上的小合已经睡著了,平稳的呼吸透过甲片喷在山內一丰的脖颈。 山內一丰咽了口唾沫,伸出舌头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不能再跟著走了,我们得脱离这个队伍。” “伊右卫门是担心前野家与织田信长內通?” “可如果前野胜长要对我们不利,大可直接將我们引入织田信长的营地,何必大费周章往松仓城而去?”堀尾泰晴问道。 山內一丰一口咬定道:“万一不是织田信长呢?” “不是织田信长还能是谁?” 山內一丰深吸一口气,“你们可知道什么叫做奇货可居?” 能在这战国乱世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哪个不是人精。山內一丰这么一说,两人瞬间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是织田信贤! 他果然在这队伍里面! 第7章 穷途 犬山城位於木曾川南岸的一座山上,与美浓国隔河相望。 由於地势险要,加之扼守木曾川要衝,江户时代有个叫荻生徂徠的儒学者根据唐朝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一诗给犬山城起了个別名“白帝城”。 犬山城修建於天文6年,第一任城主是织田信秀的弟弟织田信康。 当时武德充沛的织田信秀在尾张南征北战打服了一堆分家,便將弟弟织田信康派去了岩仓织田家担任“后见役”,说白了就是为了夺权。 现在的犬山城主织田信清便是织田信康的儿子,继位家督后织田信清又娶了织田信秀的女儿成了织田信长的姐夫。 简单来说,犬山城是织田信秀控制岩仓织田家布下的一个棋子,同时也是防备美浓入侵的桥头堡。 织田信秀对领地的支配手段相对温和,也愿意让出部分权利给下面的分家。但织田信长不以为然,他认为想要对抗强大的今川义元必须要整合尾张。 所以织田信长的强硬態度很快引发了几乎所有尾张武士的不满,內部集权的过程进展得很不顺利。不过织田信长確实猛,也跟他爹织田信秀一样將反对势力挨个打服。 这次进攻岩仓织田家,织田信长便拉上了姐夫织田信清一起,但这不代表织田信清跟织田信长能尿到一个壶里。 砰! “混蛋!” 先是一声大力敲击桌案的脆响,紧隨其后的是织田信清的怒骂。 “吾去信清州城让织田信长將岩仓织田家所领赐予本家,他竟然不许!” “他定是见我犬山织田家实力日渐强盛心生不满,刻意打压本家!” “真是岂有此理!” 织田信清气得鬍子都竖起来了。 出兵前说好的两家平分岩仓织田家的领地,结果打完之后织田信长將抢的地盘全部纳为己有,半点没给织田信清留,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主公且消消气,吉法师或许只是另有考虑。况且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犬山殿伸出手搭在织田信清的肩上,试图让丈夫消消气。 “谁跟他是一家人?”织田信清没好气地回过头,“既然你这样想,要不吾將你送回清州城?” 犬山殿心里一紧,她要真是回了清州城那就意味著双方的同盟关係破裂,这个责任她可担待不起。 作为织田家的女儿,犬山殿深知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只能尽力替两人化解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 “你不必再说了!”织田信清当然清楚犬山殿也是身不由己,但牵扯到实际利益,也容不得他在这里顾念什么夫妻情分了。 这年头为了点领地,父杀子、子逐父的事情都是家常便饭,织田信长真要是下定决心吃独食,那织田信清这正室夫人也未尝不能换上一换。 “你就老老实实留在城內,最好別乱跑。” “主公要去哪!”犬山殿追问道。 织田信清没有搭理犬山殿,头也不回地走出御殿。 政治联姻而已,两人之间哪来的感情。织田信清寧愿在侧室身上多费口舌也不想在犬山殿这里浪费精力。 “主公,前野家那边已经鬆口了。”一名武士快步走了过来。 “对方声称只要本家能確保前野家的领地,那么织田信贤就不会落到织田信长的手上。” 显然前野家和织田信长没谈拢,转而寻求织田信清的庇护。 听完家臣的话,织田信清眉头一挑,“信长小儿,你不仁就別怪吾不义。” “这领地既然吾得不到,那大家就都別要了。” “派人去接应一下,明天早上吾要在犬山城看到织田信贤。” “是!” ...... 岩仓城往东两三里处有一座小山,也是整个尾张平原上为数不多的制高点。 这座叫小牧山的山包此时还光禿禿的,歷史上这里几十年后还爆发了一场差点改变日本格局的大战。 “不对啊,怎么越走越往东了?” 这小牧山实在太好认了,尾张西部和中部地区就这一座山。所以即便天刚蒙蒙亮,堀尾泰晴父子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眾人所处的位置。 山內一丰坐不住了,这一路他是越走心越慌,这种身家性命掌握在別人手中的滋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郎左卫门,接著。” 將妹妹递给五藤净基后,山內一丰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方。 前野胜长回头瞪了山內一丰一眼,“伊右卫门,还没到地方呢。” “可这条路不是往松仓城方向吧?”山內一丰冷声道。 前野胜长隨口答道:“为了躲避追兵,自然要绕道而行。” “哪来的追兵?”山內一丰环顾四周,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既已远离岩仓城,在下希望能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但马守將尔等託付於本家,在下自然要尽心尽力,还是先到松仓城再做计较吧。”前野胜长毫不犹豫地答道。 山內一丰脸色一沉,怕是到了松仓城就走不了了。 这时,前野胜长身旁的织田信贤解下了斗笠,热情地说道:“伊右卫门,要不还是一起去岩仓城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山內一丰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似乎被突然亮明身份的织田信贤嚇到了:“见过主公,不曾想您也在这里,真是失礼了。” “只是家父让在下护住家眷前往黑田乡暂避,去岩仓城的话也不顺路啊。” 听到山內盛丰的名字,织田信贤也轻声一嘆。 “但马守乃忠义之人,让其家眷跟著吾一同受难,是吾之过也。”织田信贤这句话多少是带点真心实意的。 至於山內一丰话中的疏远,织田信贤心里叶门清。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既然无法对山內家继续提供领地保障,山內家想要单飞也情有可原。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岩仓织田家现在的情况,山內盛丰还愿意留在岩仓城笼城死战,已经对得起他织田信贤了。 “小兵卫,既然伊右卫门要走,那便让他们走吧。”织田信贤看向前野胜长。 织田信贤话音刚落,山內一丰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只怕是走不了了。” 眾人身后的原野上,一支上百人的军势高举火把正飞速朝这边靠拢。 山內一丰扭头看向前野胜长,发现对方的脸色同样惊慌,不似作偽。 从身后来的,那就说明追兵是织田信长的人。 这么说,前野家的退路是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或者是美浓的斋藤义龙。 电光石火间山內一丰飞快理清了利害关係,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跑!” 山內一丰朝著后面的家人大喊一声,早有准备的五藤净基带著妇孺就往反方向跑。 剎那间人群四分五裂,所有人都作鸟兽散。 织田信贤更是慌不择路,只能跟著前野胜长继续埋头往东跑。 “快,人在那里,別放跑一人!” “哈哈,这大功是我河尻秀隆的啦!”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这功劳我森可成莫非就取不得了?” 简单说两句 首先是更新问题:由於现在是免费期,所以一天2章,分別在早上8点和下午6点各发一章。 其次是剧情问题:吉良前三本虽然也是小势力当主角,但是以“大名”视角敘事。这本山內一丰的视角是普通武士视角,所以前期的节奏偏慢。 虽然在很多年前也涌现出一批织田剧情线的小说,但年代实在过於久远,许多当时还不错的小说放到今天来看也有些“过时”了。而且当时许多的小说都是偏“游戏战报”式的写法,並不能看做是“歷史文”。 吉良也想给这潭死水注入一些新的活力,因此才决定以山內一丰为主角写一本全新的以织田信长为主线的日本战国文。 本书中许多人物设定和歷史背景都会採用日本学界最新的新说,同时也会穿插吉良自己的一些见解。所以虽然题材是老生常谈的织田信长剧情线,吉良也有信心写出不同寻常的剧情,请大家放心阅读。 新书期急需大家的追读,吉良也希望大家不要养书,多多追读。 同时书籍简介页面有加群方式,欢迎大家加群討论剧情。 本书上架之后会爆更让大家看爽的,老读者都知道,上本真田家吉良3个月更新了140万字,更新量绝对是有保证的。 最后再一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吉良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的。 爱你们哟! 第8章 苟富贵,勿相忘! 河尻秀隆,织田信长麾下母衣眾首领。 森可成,美浓土岐氏家臣出身,后来隨其父森可行加入织田信秀的麾下。 歷史上那些“织田四天王”之类的重臣大多还没发跡,河尻秀隆、森可成这样的才是此时织田信长麾下的大將。 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山內一丰抱著妹妹一刻也不敢停歇。 可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个蹄子,再加上逃跑的人群中还有妇孺老幼,眼看著追兵就到了眼前。 正当山內一丰万念俱灰之时,骑马而来的追兵纷纷下马步行冲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年头的骑马武士是步行作战的...... “主公,你带著夫人她们先走,我来挡住追兵!”五藤净基第一时间站了出来。 山內一丰一口回绝道:“要走一起走,这里还不是我山內家的绝地!” “往西北方向跑,脱离大部队!” 山內一丰心里很清楚,不管今天的场面有多热闹,这些人都是衝著织田信贤来的。 只要別跟著织田信贤,刀就落不到自己头上。山內一丰將五藤夫人护在身侧,態度已经很明显了。 五藤净基见状感动不已,他没想到如此危急关头山內一丰竟然还没忘了他的家眷。 人群四散而逃,山內一丰和五藤净基干脆转道往西北,不再跟著织田信贤。 堀尾吉晴和堀尾泰晴短暂犹豫了几秒,也选择了跟隨山內一丰行动。 这不只是山內盛丰的嘱託,而是因为他俩也深知远离织田信贤才能保住性命。 队伍不远处,河尻秀隆和森可成追著追著也注意到了前方的人群分成了好几股,两人一时间犯了难。 “追哪边?”森可成边跑边喊道。 此时天还没大亮,河尻秀隆拿不定主意,只好答道:“一人追一边,听天由命吧。” “那我往东,你往北?” “好!” 达成共识后,两人各带了几十人朝著自己的目標追去。 山內一丰跑了一会儿发现並没有甩掉身后的追兵,而且有跑得快的敌军已经距离自己只剩几步了。 再一看边上,织田信贤和前野胜长居然被赶到了自己附近。 拼了! 山內一丰心一横,从弟弟吉助的手中夺过长枪便站定了身体。 长枪舞了一个圈后,山內一丰大喊道:“小川三郎在此,不怕死的放马过来吧。” 追得正欢的河尻秀隆暗骂一声晦气。岩仓织田家压根就没这个苗字的重臣,这人一看就是籍籍无名之辈,砍他都脏了自己的刀。 正苦恼之际,山內一丰又突然指著边上抱头鼠窜的织田信贤喊道:“保护主公织田信贤殿!” 山內一丰甚至特地点明了织田信贤四个字,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口中的主公在喊谁。 碰巧织田信贤也很给面,竟真的对山內一丰疯狂招手,“吾在这里,快救吾!” 织田信贤也没办法啊,森可成一衝过来就跟虎入羊群一样,嚇得身边的奉公人全跑光了。 奉公人就是武士身边的“僕役”,这些干杂活的人並非武士身份。丰臣秀吉最早就是织田信长身边的奉公人,也被称为“小者”。 前野胜长倒是没跑,可也挡不住这么多追兵啊。 被一群人围著的织田信贤听到山內一丰的呼喊声简直像听到亲人的呼唤一般,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山內家果真是代代出忠臣啊! 前野胜长更慌,事情的发展怎么跟预期的不太一样。在小牧山接应的不应该是织田信清的人么,怎么会是织田信长的部队? “那人便是织田信贤,隨吾杀!”河尻秀隆瞬间改变了追击方向,撇下山內一丰便朝织田信贤冲了过去。 山內一丰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岩仓织田家的恩情他爹山內盛丰已经还了,他再不跑快点,山內盛丰岂不是白白送了命。 最重要的是队伍里可还有一家老小呢,山內一丰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家人的安危。 织田信贤顿时愣在当场,可他也来不及多想,森长可手中的枪都快落到头顶了。 此时五藤净基已经护著家眷跑出一段距离,山內一丰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河尻秀隆虽然转了方向,但山內一丰的身后依旧有好几个足轻穷追不捨。 山內一丰的人头旁人看不上,但对於这些“贷款上班”的足轻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哪怕是一个普通武士的首级也多少值个几贯钱。 “伊右卫门,我来助你!” 正当山內一丰快被追上的时候,堀尾吉晴主动靠了过来。 作为虔诚的法华宗信徒,堀尾吉晴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著朋友身处险境。 “茂助,此次若能逃出生天,在下定要与你结为义兄弟!”山內一丰情真意切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山內一丰也觉得堀尾吉晴是个人才。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山內一丰深知想在这个乱世混出头就得建立自己的班底。 可是现在的山內一丰並没有拿得出手的筹码来拉拢堀尾吉晴,那就只能凭藉一腔热血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最容易上头。 堀尾吉晴抖动著枪尖,迎著七八个人就冲了上去。他没有开口但却以实际行动回应了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也不甘示弱,抄起长枪紧跟著堀尾吉晴杀入人群中。两人背靠背不断將袭来的枪尖拨开。 织田信长麾下足轻使用的三间枪是五米四的长度,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別的说法,单纯是尾张的“一间”是一米八,別的地方“一间”是一米六。 日本长期分裂造成各地的度量衡不同,歷史上直到丰臣秀吉时期才开始逐步统一度量衡。 山內一丰瞅准机会一枪扫落一名足轻的长枪,欺身上前就是一捅,足轻咽喉处喷溅的鲜血顺著枪尖滴落在地上。 武士使用的“大身枪”与足轻用的“三间枪”不同,枪身更短,適合近距离搏杀。 別看那一堆剑圣名头响亮,真要到了战场之上,他们一个个还是老老实实用大身枪。 “当心!” 堀尾吉晴嘴里一声大喝,伸手將已经衝出去的山內一丰往后一拉,堪堪躲过两把三间枪的拍打。 山內一丰来不及道谢,手腕一抖同样替堀尾吉晴招架住一名足轻的攻势。 两人第一次並肩作战却配合得相当默契,几名足轻短时间根本近不了身。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初升的朝阳下,一群骑马武士从东北方向衝过来。 这支突然加入战场的骑兵搅乱了双方的心神,河尻秀隆与森可成迅速收拢部队不敢再贸然追击。 前野胜长也带人將织田信贤围住,几方的注意力都被彼此吸引,暂时顾不上这边的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 山內一丰收起长枪,迅速將愣住的堀尾吉晴拉开,现在正是逃离此处的最佳时机。 两人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终於追上了山內家的一行人,看到山內一丰安然无恙返回,眾人齐齐鬆了口气。 “得救了!” 力竭的山內一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短短几个月时间接连遭遇一系列的变故,山內一丰的心里更坚定了一个信念。 在这个战国乱世不光是要活下去,他还得变强,要不惜一切拥有掌控自己生死的权力。 我要变强! 山內一丰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渴望,这种炙热的眼神哪怕是他前世立志考公的时候都不曾出现。 这时堀尾吉晴突然转身面朝山內一丰,“伊右卫门,你方才所言还作数吗?” “当然!”山內一丰从地上爬起来,十分篤定地答道:“如蒙不弃,在下愿拜茂助为兄!” “好!” 死里逃生的两人也算共患难过了,当即在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的见证下准备结为义兄弟。 “可是这里没有纸笔啊?”堀尾吉晴有些无奈。 缔结义兄弟是武士之间相当正式的一种政治契约,通常情况下是要互换起请文的。 起请文是一种契约,武士在签订时会用这种文书向神佛发誓,保证自己不会违背契约內容。当然隔壁甲斐的武田信玄表示压根没这回事。 “这有何难?”山內一丰抽出腰间的胁差便往手指上一抹,忍著痛意將鲜血抹在嘴唇上,“此歃血为誓也!” 堀尾吉晴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只觉得山內一丰的样子好帅!脑子一热也有样学样地割破手指往嘴唇上涂抹。 “苟富贵,勿相忘!”趁堀尾吉晴热血上头的时候,山內一丰趁热打铁地向堀尾吉晴伸出手。 山內一丰嘴里吐出的这六个字听得堀尾吉晴心潮澎湃,时年17岁的堀尾吉晴被轻鬆拿捏。 堀尾吉晴毫不犹豫地將手递过来与山內一丰的手重重地拍了三下。 “一言为定!” 正当堀尾吉晴和山內一丰两人各自握住彼此的手掌之际,边上的五藤净基发出一声惊呼。 “主公小心!” 只见路边的树丛中不知何时冒出来十几名男子。 这群人身穿“战损版”的胴丸,头上戴著半首,手里拿著锄头、镰刀和竹枪等五花八门的武器。 “是落武者狩!” 战国老农虽迟但到。 第9章 贼子休伤我主! 落武者狩,是日本战国时代一种常见的行事方式。 当时的农民们为了维护自己村庄的安全或获取物资,会在政权更迭后搜寻那些战败而逃的敌军武士,然后对其进行掠夺和杀害。 农民们通过出售这些武士的盔甲、刀剑等武器牟利,或是直接夺取钱財。这种习俗源於中世纪以来將战败者视为“法律之外的人”的观念,並在战国时代到达巔峰。 在日本各个地区,由於地方自治村落(惣村)的势力很强,大名们往往无法干预这种行为。一直到丰臣秀吉颁布“总无事令”之后,隨著“兵农分离”“刀狩令”等政策施行,这种行为才逐渐消失。 但此时的山內一丰就不得不体会一下这种战国时代的特色了。 “哈哈!四个武士,还有好几个女眷,这回发財了!” 禰兵卫感觉这简直是上天眷顾,眼瞅著岩仓城之战就要打完了,原本以为已经没什么油水可捞,结果在家门口撞见了山內家一行人。 一听到小牧山那边发生了战斗,这群在地里劳作的农民就如同海里的鯊鱼一般,闻著味儿就来了。 “丟掉武器,或许我们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禰兵卫似乎有些忌惮山內一丰几人手中的长枪和打刀,並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袭击。 山內一丰握紧枪柄不断后退,这群人明显不怀好意,他要是信了这种鬼话那才真成傻子了。 五藤净基主动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我等身上並无钱財,诸位不妨先放我等离去,日后必有重谢。” “糊弄鬼呢!”禰兵卫直接回懟。 “既然如此那就是没得谈了,武士老爷又如何,一刀下去也得见血!” 禰兵卫手一挥,“动手!” 话音一落,十几名暴民便快速逼近。 这群人干这种事显然不是第一回,甚至还懂得互相配合。持长柄武器的將山內一丰几人和家眷隔开,剩下拿镰刀的人直接朝妇孺衝去。 “找死!”山內一丰暴怒,挥起一枪便扫倒一人。 堀尾吉晴更是单挑三四人不落下风,手中打刀奋力挥砍,接连逼退数人。 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压力最大,既要招架攻势又要护著女眷。 十岁的吉助见状也上前帮忙,可惜手中的胁差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个子矮小的他在地上又滚又爬引得暴民们一阵发笑。 一名暴民瞅准机会,趁堀尾泰晴被缠住的时候欺身上前,伸手扯住了山內夫人的衣角。 “哈哈,过来吧你!” 山內夫人惊恐万分,两只手不停撕扯对方的面部,但力气太小並不足以挣脱。 “夫人!” “贼子休伤我主!”五藤净基目眥欲裂。 这可是山內盛丰託付给他的妻小,要是出了事他如何跟山內盛丰交代。 分神之际,暴民手中的竹枪猛地拍下,他硬接了对方一棒,五藤净基胳膊一阵发麻。 堀尾泰晴高喊著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手中长枪乱舞帮五藤净基解了围。 五藤净基快步上前,正抓著山內夫人不撒手的暴民猝不及防下被五藤净基踹倒在地上。 “母亲快过来!”吉助朝山內夫人呼喊。 堀尾泰晴和五藤净基都在另外一侧,这时眾人身后又冒出三四个暴民。 小米和小合被嚇得够呛,两个小姑娘还是第一次经歷这样的事。 五藤净基的长子吉兵卫也才7岁,五藤夫人手里还抱著个婴童,更是急得团团转。 刚刚逃离虎口的山內夫人立刻又遭遇了袭击,最前面的暴民手中的镰刀已经挥下。 “不要!”五藤夫人心一横,一个箭步衝过去撞翻来人,怀中的吉藏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找死!”被撞到的暴民挣扎著爬起来,对著五藤夫人就是一镰刀。 五藤夫人仓皇间背过身將幼子护住,剎那间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就出现在五藤夫人的背上。 一口鲜血喷出,五藤夫人瘫倒在地上。 身后家眷们的尖叫声让山內一丰关心则乱,手中招式也渐渐凌乱起来。 这些落武者狩很狡猾,如同狗皮膏药般缠著两人,並不跟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搏命。 “伊右卫门你快过去,这里我来!”堀尾吉晴一手持刀一手持枪,杀气腾腾地挡在山內一丰身前。 山內一丰也不废话,当即转身便要去营救家眷。 这时一道铁炮声十分突兀地响起,暴民中的一人应声倒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眾人都是一惊。 铁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山內一丰以为是织田家的追兵到了,而暴民们则以为是遭遇了埋伏。 一缕硝烟从道路另外一侧的树丛中飘起,紧接著树丛的枝丫不停晃动,说不准里面藏了多少人。 “撤!” 禰兵卫见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財帛动人心但也得有命拿才是。 暴民们落荒而逃,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赶紧掉转枪头警惕地看向铁炮声响起的方向。 不多时,一个身影挥舞著双手窜了出来。 “三郎左卫门,是我啊!” 山內一丰转头看向五藤净基,后者表情一松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是祖父江勘右卫门,自己人!” 尾张国,清州城。 两年前织田信长的侧室生驹吉乃给他生下了长子奇妙丸,去年又生下次子茶筅丸,另外一个侧室也生下三子勘八。 接连喜获三个健康的儿子,再加上对岩仓织田家的战事也进展得非常顺利,这让织田信长最近的心情十分不错。 他爹织田信秀有12个儿子和15个女儿,织田信长立志要全方面超越织田信秀,子嗣这方面当然也不能落后。 对此织田信长还是有信心的,毕竟织田家的人都挺能生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正室归蝶多年无子。特別是织田信长的岳父兼妹夫斋藤道三死后,织田信长一直都想让归蝶生个儿子,这样就能获得美浓的“宣称”了。 清州城御殿內,当看著无功而返的河尻秀隆与森可成后,织田信长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什么?” “人跑了?” 织田信长完全不敢相信,织田信贤居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岩仓城。 河尻秀隆解释道:“我们在小牧山本来已经追上了织田信贤,但犬山城的兵势突然杀出搅乱了我军阵型,所以被织田信贤趁乱跑了。” “织田信清?”织田信长先是一愣,隨后突然释怀了,“看来他心里还是不服啊!” “犬山家如此行事,摆明了是要与主公作对,不如直接出兵给他点顏色看看!”森可成愤慨道。 织田信长伸手一摆,“不可!” “犬山、松仓两地距离美浓太近了,本家攻取岩仓城斋藤义龙没有出兵,不代表他真的能坐视我们在他眼皮底下大肆攻伐。” “现在出兵只会把织田信清和前野宗康彻底逼到斋藤义龙一方,得不偿失。” “只要织田信清没有明著造反,就由他去吧!” 织田信长下一阶段的目標是夺回被今川义元占据的鸣海城和大高城,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去挑逗斋藤义龙敏感的神经。 他需要尾张和美浓之间存在一个缓衝区,不然两头开战所带来的压力不是现在的他可以承受的。 “传令,放逐织田信贤,使其终生不得返回尾张。” “同时赦免岩仓织田家的家臣,过往知行地本家虽不予认可,但可以给他们效忠本家的机会。” 26岁的织田信长拥有远超常人的卓越见识。他將织田信贤放逐,同时又允许岩仓织田家的武士向自己效忠,这反倒方便了他建立起对上四郡的支配体系。 只要掌控了地方武士能从这些领地动员出足轻,岩仓织田家也就成了空架子,不要也罢! “他们不是想要织田信贤么,那就给他们。” “只要地和人是属於本家的,吾倒要看区区一个织田信贤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10章 流浪尾张 永禄2年,3月初。 逃出岩仓城的织田信贤在途中遭遇了犬山城织田信清以及清州城织田信长的“袭击”,清州、岩仓、犬山三方在小牧山爆发了衝突。 最终织田信贤被前野胜长“护送”到了松仓城。事后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主动取得了联繫,双方均称误会。 与此同时,笼城数月迟迟没有得到支援的岩仓城终於在弹尽粮绝下开城,岩仓织田氏家老山內盛丰切腹自尽。 岩仓织田家旧领的军役眾们纷纷接受了织田信长的统治,织田信长也趁机派遣家臣接收了这些领地。 紧接著织田信长宣布將织田信贤放逐出尾张,这標誌著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就此覆灭,织田信长初步统一了尾张国。 逃亡松仓城的织田信贤对內无法再集结部队,对外又得不到斋藤义龙的援军,此后便不知所踪了。 有人说织田信贤切腹了,也有人说逃去了美浓,但这些对於山內一丰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尾张国,叶栗郡,黑田乡,法莲寺。 山內一丰在山內盛丰的墓碑前站定,身后依次站著五藤净基和祖父江勘右卫门。 祖父江勘右卫门也曾是山內家臣,因为山內盛丰负担不起俸禄,於是主动离开山內家回到了祖父江村隱居。 听闻岩仓城被围后,祖父江勘右卫门变卖了家產高价买了支铁炮准备前来参战,正巧撞见了遭遇落武者狩的山內一丰等人。 “三郎左卫门,伤势无碍吧?” “主公勿忧,在下早就是一身的老伤,不过是多条疤而已。”五藤净基不以为意地说道。 山內一丰伸手握住五藤净基的手,“此番山內家遭此大难,幸得三郎左卫门不离不弃护我一家周全,我山內一丰铭感五內。” “至於汝妻之事,还请节哀。” “我已经让法莲寺主持在寺中设立供养塔,今后五藤夫人便长眠於本家菩提寺中。” 五藤净基憔悴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伤悲,或许是这两天已经把泪流干了。 听到山內一丰的话后,五藤净基也连忙表示感谢:“多谢主公!” 山內一丰能让自己的妻子被供奉在山內家的菩提寺中,这已经是非常厚重的恩赐了。 法莲寺是日莲宗寺庙,始建於明应2年(1493年)。曾因战火损毁,后来在山內盛丰的资助下重建,因此山內盛丰也是法莲寺的“大檀那”。大檀那就是“榜一大哥”的意思。 当年山內一丰也是在这个寺庙中出生,因此一行人逃离后第一时间赶到法莲寺避难。 別看法莲寺只是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寺庙,但却是日莲宗大本山“身延山久远寺”的直属分寺,是拥有守护不入的权力的。 再加上尾张国內信奉日莲宗的武士很多,因此没人会跑到寺庙中来找麻烦。 “主公,诸事既已安顿完毕,是时候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祖父江勘右卫门开口道。 得知山內盛丰已经身死后,祖父江勘右卫门便出仕了山內一丰,还从乡里借了粮食供山內一家填饱肚子。 来黑田乡的路上途径了堀尾吉晴父子的老家,堀尾父子与山內一丰告別,暂时回丹羽郡乡下务农去了。 堀尾家的知行地虽然没了,但堀尾家还有自耕地可以种地。日子肯定不如之前好过,不过养活一家老小不算难。 山內家有些惨,自耕地去年就被山內盛丰卖了,倾家荡產招募的足轻结果在浮野一战全损失了。 “浅井大人那边怎么说?”山內一丰看向五藤净基。 按照山內盛丰生前的安排,一行人接下来的去处应该是刈安贺乡的浅井政贞那里。 五藤净基答道:“浅井大人已经升任织田信长的马廻眾,刚刚来信说他下个月便要搬去清州城居住。” “当然,浅井大人愿意为我们提供几亩地,只是......”五藤净基欲言又止。 山內一丰明白五藤净基的意思,几亩地根本养不活这一大家子人! 山內一丰长嘆一声。没想到他的战国之旅才刚开始,居然连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没有著落。 当然现在一日还不急,还是先解决三餐吧。 山內家现在有山內一丰、五藤净基、祖父江勘右卫门3个成年男丁,吉助、吉兵卫、小米、小合四个孩子,再加上山內一丰的母亲法秀尼一共8口人。 山內盛丰的死讯传出后,山內夫人便出家自號“法秀尼”。 尾张国今年的米价是1贯钱买1.5石米,1石米=10斗=100升=1000合。 一个人每天所需的米约为4合,一年差不多就是1.5石米。现在山內家有8口人,至少要保证10石米,也就是7贯钱。 而这只是最基本的口粮,还不算盐巴等其他生活必需开销。 最难的是山內家自己没有地,没办法自给自足,只能靠3个成年人“打工”养活8口人。 祖父江勘右卫门说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几亩地虽少,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接著祖父江勘右卫门又补充道:“我家跟津岛神社关係不错。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边种地边去津岛帮忙搬运货物,一天再不济也能挣个20文。” 山內一丰麻了。 穿越前是个牛马就算了,怎么穿越后还是只能当牛马。 问题是在这个战国乱世,甚至牛马的价值都比人更贵,他现在还不如牛马呢。 “唉,早知道就不买这柄铁炮了。”祖父江勘右卫门把玩著手中的刚刚花费12贯买的国友铁炮,这东西现在还不如烧火棍好使。 山內一丰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於是立刻说道:“既然浅井大人那里有变,再去刈安贺乡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们不如去投奔叔父?” 山內一丰口中的叔父是山內盛丰的弟弟,早年间过继到松仓城前野氏更名前野时之。虽然家底也不富裕,但短时间內救个急还是可以的。 “此前因为信贤公的原因我们不敢去松仓城,但如今尾张局势已经明朗,也就不必有这些顾虑了。”山內一丰继续说道。 黑田乡距离松仓城只有10多里,沿著木曾川走路最多半天时间就能到。 五藤净基犹豫片刻后突然站直身体,语重心长地对著山內一丰说道:“主公,在下不得不提醒您。” “哪怕前野式部尉是您的叔父,但他毕竟已经入继前野家了。” “若是山內家还是岩仓织田氏家老,这段情谊自不必谈,但如今......” 五藤净基没有明说,但山內一丰心中瞭然。 “三郎左卫门放心,我会摆正位置的。” “咱们是去逃难的,可不是做客,我心里有数。” 见山內一丰如此说,五藤净基也放下心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山內一丰无法接受身份的转变,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好奇地说道:“那去了松仓城之后呢,主公有何打算?” 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山內一丰还肩负著復兴山內家的重任,这也是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两人的共同期许。 山內一丰眼中迸出一抹精光,“先活下去,然后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能为织田信长效力的机会!” “主公要出仕织田信长?”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对视一眼,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了。 第11章 事已至此,先种地吧! 五藤净基两人原本担心山內一丰因为山內盛丰之死会对织田信长有所芥蒂,所以压根就没想过投效织田信长这回事。 但山內一丰认为做武士就是要忍得住、想得开。 加入织田信长並不是山內一丰脑子一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一穷二白的山內家想要復兴、他山內一丰想要出人头地,那就必须跟对人。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接下来的歷史大事件有一个基本的认知,所以山內一丰很清楚织田信长即將迎来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这相当於家门口的一个小公司即將走向发展的快车道,並且在未来十几年內发展成全国第一的大集团,山內一丰当然要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就业机会。 而且这种在短时间內蓬勃发展的利益集团意味著其內部有大量的上升通道,所以只要能加入织田信长的麾下就有了光明的前景。 当然,前提是山內一丰能顺利进入织田信长的法眼。 织田家的机会虽然多,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滥竽充数的,所以山內一丰需要一个机会。 只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当务之急还是先吃上饭再说。 山內一丰先派五藤净基去了趟刈安贺乡,以家眷身体不適无法抽身为由谢绝了浅井政贞的邀请。 织田信长最近在组建黄母衣眾,浅井政贞入选了,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山內家这点事。 而且浅井政贞相当於只解决了山內一丰一个人的就业岗位,並没有热心到为整个山內家提供庇护。 不过山內一丰也能理解,毕竟浅井政贞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肯分出几亩地已经算顾念旧情了。 战国时代的武士听著高贵,其实也只是一些高级点的牛马而已。绝大部分武士除了要给大名打仗以外还要自己种地,不然就养不活全家。 真想要过上那种理想中的地主生活,至少也得混到几千石知行地当上城主才有机会。 任何势力內部都存在排他性,山內一丰认为去其他地方想要混到城主级別的机会很渺茫,只有留在尾张,他好歹还算半个自己人。 又在法莲寺停留了一天,等去往松仓城的祖父江勘右卫门返回后,山內一丰才拖家带口的去投奔叔父前野时之。 前野时之的养父前野时氏是松仓城的城主,同时也是前野宗康的弟弟。 “伊右卫门,你父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来了松仓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虽然改了苗字但也认你这个侄子。” “別的不敢说,但肯定饿不著你们!”前野时之拍了拍山內一丰的肩膀,將山內一家迎进了屋。 前野时之的住所在松仓城外的木曾川畔,门口的两棵柳树下拴著几匹马,几个奉公人正在为马洗背。 能养得起几匹马,说明前野时之的经济能力確实不差。一匹马的日常开销可是顶得上好几个人。 跪坐在木质地板上,顛沛流离多日的弟弟妹妹终於放鬆了些,正好奇地打量著屋中的陈设。 法秀尼手持佛珠不停默念著经文,似乎將一切置之度外。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等人被前野时之安排到了知行地所在的村子,他在宫田村等几个地方有120贯的知行地,这意味著前野时之每年能从知行地收取120贯的年贡。 “叔父,敢问在下这段时间需要做什么?” 落座之后,山內一丰主动开口问道。 山內氏举家来投,前野时之家里突然多出来几个人吃饭。虽然对方嘴上不说,但山內一丰自己要懂人情世故。 见山內一丰如此懂事,前野时之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近尾张相比之前太平了许多,倒也没什么特別的事需要你做。” “我在高田村有5反水田,原本是租给作人耕种。现在既然伊右卫门来了,那这些地就交给你了。” “这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前野时之笑著说道。 如果土地太多自己种不过来,一般会租给地少的农民耕种,这些人相当於佃户。 作人需要將土地收成按照一定比例上缴给土地的拥有者並负担这块地的杂税,土地拥有者便成为“名主”,而拥有大量名田的名主就被称为大名。 所以大名听著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大地主。 山內一丰深吸一口气,还是逃不掉种地的命运么...... 不过好歹前野时之给的是5反地,1反等於10亩,这50亩地一年的粮食產量差不多7石米。日本的一亩约等於99平方米,中国的一亩约等於666平方米,两者相差接近7倍。 如果前野时之不收山內家的税,那这5反地勉强够山內家的开销。但这可能吗? “叔父厚恩,在下感激不尽!” “今后若有需要还请叔父隨时吩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为叔父效劳。”山內一丰恭敬地说道。 前野时之微微一笑,“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说著,前野时之又转头看向法秀尼。 法秀尼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勘八郎家中若是请了侍女可腾退一两人,些许杂活我还是能做的。” “另外可寻些针线来,一些修修补补的精细活我也颇为擅长。” 战国乱世不养閒人,法秀尼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那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山內一丰刚想开口就被法秀尼一个眼神瞪了过来,於是也只好闭嘴。 前野时之很高兴,刚想答应,法秀尼又开口道:“不过小米和小合需得留在我身边,相信勘八郎也不介意让两个小姑娘留在家里吧?” “当然,这是当然!”前野时之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么可爱的两个侄女儿,就是每天光看著也能使人心情愉悦啊。” “正巧犬子勘兵卫正在光明寺学习汉字,小米和小合也可以一起。” 法秀尼隨口说道:“吉助也去吧,他正是需要学习的年纪。” 前野时之笑不出来了,这下又得给光明寺献上额外的奉纳金啊。 “怎么,勘八郎有难处?”法秀尼问道。 前野时之慌忙摇头。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再拒绝那不是丟了面子。 法秀尼这才重新闭上眼睛,又开始念诵起佛经。 山內一丰趁机说道:“叔父,在下粗通文墨,若是有什么文书需要起草,在下也愿意效劳,如此也能为叔父省下请高僧润笔的费用。” 这个时代的武士流行草书,主要讲究一个写字的效率,同时也是因为草书的字体简单,不容易暴露文盲这个特点。 由於知行状、起请文等正式文书都要使用汉字,且不能出现笔误从而引发歧义,因此武士们往往会花钱请寺庙中的僧人来起草文书。 一些经济状况好的武士还会专门请人担任“佑笔”这个职位,相当於专职秘书。 前野时之虽然薄有家资,但还达不到拥有佑笔的地步。 “伊右卫门会写汉文?”前野时之来了兴趣。这还真是他的短板,不然也不会花大价钱將儿子勘兵卫送去寺庙中学习。 山內一丰也不藏拙,立刻起身走到案前,很快便笔走龙蛇般洋洋洒洒地写下一篇汉诗。 前野时之凑近一看,秀美的赵孟頫字体跃然纸上,前野时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再一看內容,好傢伙,白乐天的《赋得古原草送別》。 要问在日本人心中最推崇的唐朝诗人是谁,毫无疑问非白居易莫属。 当然不是说日本人觉得李白杜甫不行,单纯是白居易的诗相对通俗易懂,就算是文盲不认字也能大概听明白其中表达的意思。 前野时之大受震撼,没想到竟捡到宝了。 “不曾想伊右卫门年纪轻轻竟写得这一手好字!”前野时之看向山內一丰的眼神明显不同了。 山內一丰轻轻將毛笔放下,一脸云淡风轻地说道:“无他,唯手熟尔!” 没办法,祖传的手艺不能丟啊! 第12章 怎一个穷字了得 永禄2年4月6日的清晨,山內一丰在高田村的一处草屋中醒来。 这座前后只有两间屋子的草屋是前野时之提供给山內一丰主从三人居住的。 走到门口折下一条柳枝,山內一丰將柳条的外皮撕掉弄出纤维,蹲在河边就著碗中的井水刷起了牙。 穿越到此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山內一丰虽然逐渐適应了日本战国时代的一切,但有些现代的习惯还是改不掉,比如刷牙。 受中国的影响,日本古代也有刷牙的习惯,但並未在底层普及,也就是一些僧侣会保持这个习惯。 “吉兵卫,拿点盐出来!” “就来!” 8岁的五藤吉兵卫飞快翻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扣了点盐出来。 “主公,家里没剩多少盐了。”吉兵卫將指尖的盐巴抹在山內一丰的牙齿上。 山內一丰用柳条胡乱刷了刷,起身道:“2天后光明寺的门前町有集市,到时候你去买一些。” “走,下地吧。” 山內一丰扛起墙角的锄头就朝地里走。 前野时之给山內一丰的5反地都是上好的水田,这里毗邻木曾川,水源充足。 4月正是播种育苗的时候,错过时节等到了5月就插不了秧了。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净基已经在地里忙活了一阵,本来两人不愿山內一丰亲自下地干这种粗活,但山內一丰执意要来帮忙。 田间到处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不时有人抬起头好奇地看著面生的山內一丰,但很快又埋头开始干活。 山內一丰上辈子也是农民出身,从小没少跟著外公外婆下地,捲起裤腿就一脚踏进了稀泥里。 “你们都播了这么多了?” 田里到处都洒落著密密麻麻的稻种,初看貌似杂乱无章,但山內一丰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其中大有玄机。 五藤净基挺了挺腰,年纪偏大的他干一会儿活就得歇一歇。 “主公,播种这些事就交给我们两人,你和吉兵卫除除田间的杂草就行。” 山內一丰手里握著一把稻种,不以为意地说道:“播种而已,也不是什么技术活。” “那可不一定。”祖父江勘右卫门抬起头,“前野大人给了我们15升稻种,等秋季收粮的时候可是要根据这个来缴纳年贡的。” 一升稻种播撒的面积称为“1升蒔(shi)”,在没有丈量土地面积的情况下,便以种子的播撒面积作为纳税的单位。 实际上前野时之给山內一丰的5反地到底有多大面积他也不知道,只是根据过往的年贡推算出来的。 “昨晚在下用脚初步量了一下,这片水田的实际面积肯定超过了5反,因此得把稻种撒得稀一些,不然容易被看出端倪。”祖父江勘右卫门眨了眨眼睛。 山內一丰这下听懂了,还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哈。 稻种撒得太密就无法覆盖这片水田,那在前野时之看来这片水田的面积就超过了15升蒔所代表的5反地,多余的部分就会被收回,因为前野时之只给了5反地。 同时稻种也不能撒得太稀,不然稻种用不完的话前野时之又会起疑心,因为在前野时之的心里这片水田是刚好够15升稻种播撒的。 简单地说,必须保证这15升稻种刚刚洒满这片水田,不能多也不能少。 “行吧,你们播种,我除草!” 山內一丰也不再坚持,带著吉兵卫开始拔除田埂边上的杂草。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山內一丰翻出早上剩下的冷饭隨便热了热。 “还好天气不算热,饭没餿。” 祖父江勘右卫门端起碗,等山內一丰开动后才划拉起筷子。 “这味增汤味儿不对啊,你没放盐吗吉兵卫?”山內一丰尝了一口后问道。 吉兵卫鼻头一酸,眼眶开始泛起泪光,“以前都是母亲做饭,我第一次做没把握好量,还请主公勿怪。” 五藤净基手一顿,见吉兵卫提起五藤夫人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山內一丰拍了拍吉兵卫的肩膀,將味增汤倒入碗中,大快朵颐地喝起了汤泡饭。 “真香!” 见山內一丰这么说,吉兵卫也重新露出笑容。 今天的晚饭就是每人一碗糙米饭,早上出门前提前煮好的。下饭菜是两碟萝卜乾,四个人分著吃。 尾张盛產萝卜,萝卜也被称为大根。 松仓城所处的平原叫各务原,这里是由三川交匯形成的一片冲积平原,土地肥沃。各务原几十年前开始从摄津引入萝卜新品种,这种后来被称为“守口大根”的萝卜特点是根茎很长。 吃完饭后祖父江去洗碗,五藤净基开始和山內一丰盘点“存款”。 五藤净基一股脑將铜钱倒在地上,一枚一枚的拨弄著,“主公,现在我们还有372文钱。” “除去91枚恶钱以外,其他的都是皇宋通宝和永乐通宝。” 由於日本没有成熟的铸幣技术,因此国內流通的货幣都是从中国引进的“渡来钱”。 十几年前“寧波爭贡事件”爆发后,明朝断绝了日本的勘合贸易,因此日本国內现在的优质铜钱越来越少了,由各大名粗製滥造的“恶钱”开始泛滥。 “这60文先给主公,过两天去集市买些盐,剩下的全拿来买米。” 祖父江勘右卫门从乡里借来的米已经吃完,现在山內一丰等人吃的是前野时之提供的口粮,但也只够吃1个月的,后面的日子就需要山內家自己买米了。 “明天把稻种播完之后,在下想去松仓城外的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刀给磨了。”五藤净基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佩刀放在身前。 山內一丰也將腰间的佩刀解下递了出去,“把我的也一起。” 刀需要保养,否则会生锈。其他武具如具足、和弓也一样,而且保养的工序很多,这种精细活也不是谁都会的,需要花钱找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匠人。 在京都地区,一些手艺高超的匠人甚至还能形成专门的流派。 “这样一来又得花出去几十文。”五藤净基有些肉疼。 “要我说还是把铁炮卖了吧,这东西在尾张不愁卖,而且这里没有商座干预!”洗完碗回来的祖父江勘右卫门说道。 这年头的商品都被各地一种叫“座”的组织垄断了,一般人想卖东西很难而且要缴纳高额的商品税,被座垄断的货物根本就进不了市场。 当然可以私下偷偷卖,但一般都是相邻村子间的以物换物,大宗交易你路过哨卡就被发现了。 以大阪到京都为例,总长不过几十里的道路,光是收税的哨卡就有一百多个。 所以在战国时代你想靠经商发家致富是绝不可能的,除非你身后有强力大名或者大寺庙帮忙站台。 “不行!”五藤净基一口回绝道,“要是后面发生战事,有这柄铁炮在,主公也不必去当个普通的足轻以身犯险。” “对了,主公会用铁炮吗?”五藤净基问道。 山內一丰摇头,这东西穿越前只在书上和电视上见过。脑中的理论知识一大堆,但实战经验为零。 火枪自从1542年被明朝商人汪直带到种子岛后,经过10多年的发展逐步开始在日本各地流行起来。 虽然近畿的堺港和近江的国友村已经开始大规模仿製,但价格仍居高不下。一柄国友銃现在能卖到10贯以上,而且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 “有空让勘右卫门教教主公。铁炮是个好东西啊,一枚铅丸射出去,什么猛將都得倒下。”五藤净基感嘆道。 主从三人又畅想了一番未来,边上的吉兵卫已经听得昏昏欲睡。 “天色已晚,先睡觉吧。” “好!” 躺在草蓆上,山內一丰辗转难眠。 现在的日子虽然安稳但完全看不到希望,隨便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有可能让山內家再次失去一切。 还是得等一个机会啊。 就这样想著想著,山內一丰终於沉沉睡去。 等再一睁眼的时候,前野时之已经坐在屋里了。 “叔父,您怎么来了!”山內一丰立刻从草蓆上坐起来,不停整理著衣角。 前野时之哭丧著脸说道:“伊右卫门,坏事了。” “这五反地,恐怕不能再继续给你种了。” 山內一丰大惊,赶忙问起原因。 听完前野时之的解释后山內一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前野时之也遭遇斩杀线了啊。 第13章 上任稻木庄! 岩仓城陷落后,前野宗康当场宣布隱居並將家督之位让给了儿子前野长康,与岩仓织田家光速切割。 前野长康隨即在生驹家拜謁了织田信长,並跟著织田信长返回清州城成为瀧川一益的下属,松仓城因此由前野时氏担任城主。 本来前野时之还很高兴,养父前野时氏当上城主后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甚至他以后也有机会继位当上松仓城主。 因此这段时间前野时之有些飘了,又是高价买名马、又是请奉公人的,还送儿子去寺庙读书。把积蓄花了个一乾二净不说,还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59岁高龄的前野时氏居然让夫人怀孕了....... 前野时之瞬间人傻了。 紧接著就是昨晚好几个债主开始登门造访,虽然这些人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催他赶紧还钱。 前野时之嘆了口气,欲哭无泪地说道:“天可见怜,世间竟有此等奇事发生。” “可谁又能想到,我父亲已经59岁高龄竟如此老当益壮呢!” 前野时氏此前四十多年都没生下孩子,不然也犯不著从山內家收前野时之为养子。 前野时氏的正室夫人也是山內家出身,按辈分是山內盛丰的姑母,也就是山內一丰的姑奶奶。 换句话说,前野时之在过继前也是前野时氏的侄子。 “自从父亲的侧室怀孕后,他对我的態度就愈发恶劣了。” “今天一大早我收到命令,父亲將我的知行地转封到了城东南方向5里外,那地方可是织田家的势力范围,这让我如何去收年贡?”前野时之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傢伙,山內一丰表示此事在“杀生关白”中亦有记载。 事实上前野时之失势的原因也不全是前野时氏的侧室怀孕,另外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因素。 其一是前野时氏的正室、山內一丰的姑奶奶前两年死了。 其二就是岩仓织田家覆灭,山內家沦为咸鱼,再让前野时之当继承人已经无利可图。 “叔父,这么说......您现在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山內一丰心中有所明悟。 “伊右卫门,这也不是我想赶你们走,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前野时之满怀歉意地解释道。 山內一丰点头表示明白,隨即问道:“叔父,既是转封,说明您的知行地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叔父不必忧心,一切会好起来的。” 见山內一丰居然还在安慰自己,前野时之老脸一红。 实际情况就是前野时之担心在新知行地收不上年贡,债主又在催他还钱,所以他想把租给山內一丰的自耕地收回来,先保证自己一家饿不死再说。 “唉,谈何容易!” 前野时之接著向山內一丰介绍道:“父亲给我200贯的新知行地不假,但那地方在丹羽郡,本家此前並未派遣代官管理。” “况且那块知行地由4个惣村组成,因此短时间內很难收到年贡。” 惣村就是由村庄农民自发组建的“地方自治村落”,领主无法直接將权力下放至村庄,一般是派遣代官与惣村协商管理。 简单地说,大名或者武士无法干预惣村的內部事务,收取年贡也是提前和惣村约定一个数额。具体是多是少主要看大名的影响力以及支配力度。 前野时之的困境是那片知行地虽然名义上属於前野家,但前野家此前从未派人管理过,他现在对新知行地的情况等於是两眼一抹黑。 “叔父,话虽如此,但毕竟是200贯的知行地,多多少少总是能收点钱的。” “不知叔父现在需要多少钱?”山內一丰问道。 前野时之面露难色,迟疑地伸出三根手指,末了又把小拇指伸了出来。 “40贯!” 山內一丰明白,要是没办法帮前野时之搞到这笔钱,那山內家又得过上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若是叔父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去试一试。”山內一丰提议道。 前野时之有些怀疑,但又不好打击山內一丰的积极性,於是接著介绍道:“伊右卫门,那地方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岩仓城陷落后,织田家陆续支配了丹羽郡许多地方。那地方不光是本家的知行地,也是织田家的势力范围。” 战国时代同一块领地可以同时拥有好几个“领主”,各方都在收税,权利並不清晰。歷史上直到丰臣秀吉时期才通过人口普查、身份统制令等政策消除这一弊端。 前野时之將实情相告也有让山內一丰知难而退的意思,毕竟也是侄子,不好让山內一丰去碰一鼻子灰。 “织田家......”山內一丰確实感到为难,但此时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叔父,我去!” 前野时之拍了拍山內一丰的肩膀,“伊右卫门,犬山城主织田信清可不是好惹的,万事当心。” “等等?”山內一丰猛地抬起头,“叔父说谁?” “犬山城主织田十郎左卫门啊。”前野时之答道。 我特么还以为织田信长呢,你早说是织田信清啊,这给我整的热血沸腾的。 山內一丰一拍大腿,“叔父,那我更要去了!” “好!”前野时之也被山內一丰这股气势感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愧是但马守的儿子。” “如此我这便任命你为稻木庄代官,哪怕收不上年贡叔父也不怪你。” “若是在下收到了呢?”山內一丰目光如炬一脸坚毅地看著前野时之。 前野时之哈哈一笑,“若是你真能收到年贡,超过40贯的部分,全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前野时之点头。 很快前野时之便將一封印有自己花押的代官任命文书交给了山內一丰,山內一丰立刻让吉兵卫去叫地里的五藤净基和祖父江勘右卫门。 走到门口,山內一丰突然又扭过头,“叔父不会誆我吧?” “伊右卫门这是说哪里话,难道还要叔父给你写下誓书么?”前野时之稍有不悦。 “那倒不必,叔父放心,10日之內必有好消息传来!” “如此我便静候佳音了!” 山內一丰走出屋子,小心翼翼地將任命书放进怀里。 这年贡要是收不上,对於前野时之来说只是日子难过点,但山內家可就惨了。 所以山內一丰必须要搏一把! 徵收年贡通常情况下分为一年两次,现在是4月那徵收的就是上半年的100贯。 要是能圆满完成任务,那等於山內一丰有机会获得60贯的巨款。如此一来启动资金也就有了。 想为织田信长效力,山內一丰现在还缺两样东西。 首先是缺个中间人,也就是介绍人,山內一丰压根不认识织田家的重臣。贸然去投奔织田信长,百分百只能当个苦哈哈的足轻,贷款上班那种。 至於走前野家的关係也不现实,真有工作机会的话前野家自己人都不够分,根本轮不到山內一丰的头上。 最后是缺钱,有钱才能购置武器装备,山內一丰现在连件像样的具足都没有。 你要不想在战场上成为炮灰,身边还得有近侍。五藤净基年纪大了,吉兵卫和吉助年纪还小,光靠祖父江勘右卫门一个人远远不够。 招募人手也要钱,招募来的人手也要武器装备,所以山內一丰现在很缺钱。 而这个稻木庄,就是山內一丰的机会! “主公,这么急叫我们回来做什么?”五藤净基两人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 山內一丰大手一挥,“去丹羽郡稻木庄,收年贡!” 第14章 山內一丰:看我表演! 稻木庄位於松仓城东南方向5里处,这里毗邻岩仓街道,是连接尾张南北的交通要道。 信浓、美浓、飞驒等地货物经由木曾川抵达犬山城后便能从这条街道一路直达清州城,因此岩仓街道沿途颇为繁荣。 稻木庄原本是岩仓织田家的领地,岩仓织田家覆灭后被织田信长赐给了前野长康,因此这块领地是前野家刚刚获得的。 前野家內部达成了什么交易山內一丰暂时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便宜叔父前野时之沦为了政治牺牲品。 这趟稻木庄之行山內一丰並没有带五藤净基,原因是对方年纪確实大了而且最近身体一直抱恙。 前野时之大方地借了一匹马给山內一丰当坐骑,吉兵卫扛著长枪牵著韁绳走在前面,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在一旁警戒。 虽然一行只有三个人,但山內一丰总算有个武士的样了。 5里路並不远,走走停停1个时辰也到了。 这一路上就不必担心落武者狩了,因为落武者狩的关键在於“落伍者”三个字。也就是说这些人针对的是战场上落败的武士,还没有囂张到敢公然袭击路人的地步。 击杀战败方的武士可以得到获胜方的背书,而公然袭击过路的武士那就是造反了。 当然你要是独自一人走夜路碰到不讲武德的,那也只能怪你出门没看黄历。 “主公,稻木庄有6个村子,其中一个叫前野村,正是前野家的起源地。” “听闻前野家的隱居殿正在这里隱居,也许我们可以顺路拜访一下?” 祖父江勘右卫门边走边向山內一丰介绍稻木庄的情况,他口中提到的隱居殿正是前野宗康,也是前野时之的伯父。 当初织田信贤出逃正是前野宗康和山內盛丰策划的,只不过在这件事上前野家明显没安什么好心。 “你是想藉助前野家隱居殿的影响力迫使那四个惣村就范?”山內一丰弯下腰问道。 “倒是有这方面的考量。”祖父江勘右卫门答道。 山內一丰苦涩一笑,“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叔父也不至於为收取年贡的事情头疼了。” “前野家摆明了不敢得罪织田信清,夹在三方势力中间,处处透著明哲保身的意味,也是难为前野家了。” 前野家的情况这段时间山內一丰也基本上了解过了,简单地说前野家所处的地方属於“三不管”地带,夹在织田信长、斋藤义龙、织田信清三方势力的中间。 靠著木曾川的河运,前野家与另外几家豪族组成了被称为川並眾的“一揆”。一揆就是联合的意思。 前野家的处世之道就是谁强跟谁混,但又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把左右逢源四个字研究得明明白白。 “可是前野家的前野长康不是已经为织田信长效力了么,没必要这么怕犬山城吧?”祖父江勘右卫门继续问道。 山內一丰老神在在地答道:“那是因为织田信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你想想最近尾张甚囂尘上的传闻怎么说的。” “主公是说织田信长要和今川家开战了?”祖父江勘右卫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近確实有大量的夫役被徵召到大高城和鸣海城,听闻织田信长在两座城外修筑了不少砦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內一丰微微一笑,“大高城和鸣海城前几年被今川义元策反,这两个地方距离热田神宫就几里路,织田信长当然要夺回来。” 眾所周知,织田信长在尾张有两个钱袋子,一个是津岛凑,另外一个就是热田神宫。这两个地方为织田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收入,堪称织田家財政的半壁江山。 当年为了把津岛凑掌握在手里,织田信长甚至不惜杀了平手政秀。原因是平手家正是津岛凑的奉行,而当时平手政秀並不赞成织田信长的对外政策。 “这么看来织田信长也蹦躂不了几天了,只要骏河的今川治部大辅殿发起攻击,织田家根本毫无胜算。”祖父江勘右卫门一脸肯定的说道。 山內一丰没有反驳,这时候就算把天都吹破了也没人信织田信长能打贏今川义元。 今川义元可不是光有“骏远三”,尾张海西郡的豪族服部党在长岛本愿寺的支持下也在跟织田信长对抗,这时候的织田信长简直是內忧外患。 “主公快看,马上进村了!” 这时吉兵卫的喊声將山內一丰的思绪拉了回来,说话间稻木庄已经在眼前了。 进入惣村肯定是要先亮明身份的,不然容易被巡逻的若眾当成盗匪。若眾就是“农村联防队”。 “主公,不让进!” 没多久,祖父江勘右卫门便垂头丧气地回到村口,身后不远处还站著七八个虎视眈眈的青壮。 山內一丰纳闷道:“你没有跟他们说咱们是前野家派来的代官么?” “就因为说了才不让进啊......”祖父江勘右卫门两手一摊。 山內一丰捂著额头。有道是万事开头难,但这要是门都进不了,剩下的步骤如何开展? “要不然硬闯?” “晾这些人也不敢对我们动粗。” 山內一丰摇头,“不必,直接换下一个村子。” “接下来就別说我们是来收年贡的了,就说我们是来找乙名商量要事。” 乙名是惣村內部选出来的村代表,往往由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担任,而且人数並非一个。惣村有什么事需要处理的时候就由这些乙名召开村民大会,內部协商解决。 山內一丰调转马头,三人又朝旁边的村子走去。 过了条沟渠,一块写著“山尻村”的木牌映入山內一丰的眼帘。 巧的是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而且人群中一片喜气洋洋,似乎有什么喜事发生。 近前一问才知道是村中乙名的儿子娶亲,面生的山內一丰等人被当成道贺的客人被盛情邀请进了村。 “几位请隨我来,不知如何称呼?” “没想到忠兵卫居然这么有面子,竟能请到武士老爷道贺。”引路的人似乎也感到与有荣焉,一直笑嘻嘻地说著话。 山內一丰自报家门道:“我们是松仓城前野家的武士,正是听闻忠兵卫家有喜事,特来道贺。” “原来是前野家的武士,我说呢!” “快请快请,沟尾的前野村最近可是住进来一位前野家的大人物。” 带路的人自顾自地说著,而祖父江勘右卫门则凑到山內一丰的耳边小声说道:“主公,咱们没有请帖啊。” “再说咱们也不认识这个什么忠兵卫,到时候不是露馅了?” 山內一丰挺了挺胸口,胜券在握地说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话音一落,忠兵卫的住处已经到了。 一名年轻人在跟引路人说了两句之后热情地迎了上来,对著领头的山內一丰说道:“这位大人,我们好像没有邀请前野家的武士。” “不知您是......” 山內一丰没有理会,绕开对方径直就往屋內走,走到门口还特地扯开嗓子大喊道:“尾张叶栗郡山內伊右卫门贺,礼金一万钱!” 哗! 这动静一出,乌泱泱窜出来一群人,全是看热闹的。 所有人都想看看谁这么大手笔,隨个份子居然掏10贯钱! 可10贯就10贯,为什么要喊1万钱? 但你別说,这么喊听著是挺攒劲的哈!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把拐杖直接扔到一边,健步如飞地跑了出来。 “我便是忠兵卫,哪位大人贺金万钱?” 第15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山內一丰压根没有钱,这话喊出来的时候祖父江勘右卫门就已经慌得不行了。 但山內一丰却表示丝毫不慌,迎著这名叫忠兵卫的乙名眼中炙热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说道:“吾乃叶栗郡黑田乡山內家当主山內伊右卫门是也。” 山內? 这苗字忠兵卫还真有印象,毕竟这里也曾是岩仓织田家的领地。 不过看著两手空空的山內一丰,忠兵卫还是下意识地问道:“大人蒞临寒舍,小人倍感荣幸。” “只是这万钱......” “你见过谁把10贯钱带身上的?”山內一丰撇嘴答道。 一万枚铜钱那可是好几十斤,谁家好人出门背这么多钱在身上。 “难道阁下便是如此的待客之道?”山內一丰面色一沉。 山內一丰当眾喊出万钱礼金,还这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忠兵卫一时间摸不准山內一丰的底细。 不过毕竟是在自己的地头上,忠兵卫也不怕山內一丰有什么坏心思。 “是是是,小人失礼了,山內大人请入內就座。”忠兵卫赶紧招呼山內一丰进门。 山內一丰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就走进了忠兵卫的屋敷。 看得出来忠兵卫的家底挺殷实,住的居然还是带院子的屋敷。院子正中央是间主屋,两侧还各有几间房舍,这些年油水没少捞啊,住的地方都快赶上前野时之了。 院子里栽著几颗枇杷树,黄橙橙的果实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老老少少几十个人纷纷將目光投向山內一丰,眾人都在好奇山內一丰的身份。 “大人,请上座!”忠兵卫自然不敢將山內一丰安排到外面走廊下的席位,而是將山內一丰请进了里屋。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一左一右跟在山內一丰的身旁,等进屋之后,一对新人正跪坐在佛像前,好像正在举行仪式。 山內一丰明显感觉身旁的吉兵卫抖了一下,而且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胁差。 不明就里的山內一丰轻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就坐了。 忠兵卫走到墙角的僧人耳边低声嘱咐了两句,隨后诵经声便又开始了。 婚礼正在举行,忠兵卫也不好上前跟山內一丰討论礼金的事,重新坐下之后立刻换上一副笑容饶有兴致的看著自己的儿子。 山內一丰偏过头问道:“吉兵卫,怎么回事?” 吉兵卫手指死死攥著腰间的胁差,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主公,是他!” “我们上次遇到落武者狩,领头的那个人就是他。”吉兵卫死死盯著正中央的新人,那个身影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山內一丰半眯著眼睛仔细观察了一遍,也確认了今天的新郎就是上次袭击山內家一行的落武者狩。吉兵卫的母亲五藤夫人就是死在这群落武者狩手中。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貌似那人叫禰兵卫? 就在此时,婚礼的主持人已经將祝词说完,而祝词中也出现了“禰兵卫”的名字。 山內一丰眼里浮现出一抹杀意,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来来来,山內大人,尝尝小人准备的酒。” “虽说不是什么远近名物,但乡间能有此物也属不易,还请山內大人莫要嫌弃。” 仪式结束后新人去换衣服,忠兵卫提著一壶酒坐在了山內一丰的身前,同时一双眼睛也在观察著山內一丰。 刚才他被“万钱”以及山內一丰的气势震住,可现在忠兵卫已经回过神来。山內一丰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万钱”怕是有点烫手。 山內一丰端起酒杯露出玩味的笑容,“忠兵卫,这里似乎不是谈事的地方吧?” “瞧我这脑子!”忠兵卫一拍脑门,“对对对,山內大人请隨我来。” 说著忠兵卫便將现场交给家人,带著山內一丰去往了院子后面。 不简单啊,忠兵卫这家里居然还有个佛堂。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在门口站定,山內一丰弯著腰坐进了这处逼仄的小屋。 “这里没有外人惊扰,山內大人有话直说吧。” 忠兵卫此刻已经从惊喜中反应过来,山內一丰必然是有求於自己,不然不会喊出万钱的礼金。 方才忠兵卫也找带路的若眾问过,山內一丰似乎是松仓城前野家的武士。 再一联想最近稻木庄刚刚被织田信长赐给了前野长康,忠兵卫已经猜到山內一丰此行的目的。 “佛前不说誑语,在下正为稻木庄今年的年贡而来。”山內一丰朝佛堂正中的药师如来像恭敬一礼。 忠兵卫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接著沉声道:“山內大人是前野家派来的代官?” “是!”山內一丰將前野时之签署的任命文书递给了忠兵卫。 忠兵卫压根不识字,盯著上面的花押看了许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是前野家派来的代官,那这年贡確实该交。” “只是.......只是本村確有难处啊。”忠兵卫默默將文书折起来递迴给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明白对方这是託词,他也没想过仅凭一纸文书就能收到年贡。 “具体是何难处?”山內一丰顺著忠兵卫的话往下说。 忠兵卫答道:“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稻木庄的位置处於岩仓织田家、清州织田家、犬山织田家三方交界处,往年的年贡额有450贯文。” “我们山尻村在內的四个村子虽然是向岩仓织田家缴纳年贡,但並不是只有岩仓织田家一个名主,我们同时也向犬山城缴纳年贡。” “去岁浮野大战岩仓织田家落败后,犬山城今年初就已经派人来收过年贡了。” “山內大人你是知道的,这年头战乱频仍,农民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山尻村刚刚给犬山城交了年贡,短时间內实在凑不齐足额的钱来送去松仓城了。”忠兵卫將稻木庄的情况向山內一丰娓娓道来。 山內一丰撇了撇嘴,心说我来又不是听你讲故事的。 不过这个时代的农民小日子紧巴巴的也是实话,山內一丰最近也是感同身受。 等等,我可是武士,日本战国时代封建社会里的统治阶级!我怎么能跟这群贱民共情呢? 不行不行,这想法太危险了! “这是何道理!”山內一丰愤然说道。 “农民苦,武士老爷的日子难道就好过了?” “你们农民只需要种地就行了,而我们武士老爷们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几个农民饿死了,地还是你们的,但要是武士老爷饿死了,谁来为你们提供庇护?” 忠兵卫又开始倒起了苦水,“山內大人,本村民眾確实没钱了,实在不行小人咬牙给您凑个几贯钱怎么样?” “几贯?”山內一丰眉头一挑,打发要饭的呢! “吾给你的礼金可都是10贯,区区几贯钱就把吾打发了?” 忠兵卫顿时不乐意了。 “山內大人,你要这样说那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这10贯钱,小人可没见到,您不能拿不存在的东西当筹码吧?”忠兵卫面露不善道。 山內一丰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谁说不存在了?” 第16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山內一丰当然不可能有10贯钱,他全身上下连500文都凑不齐。 但他既然敢夸这个海口就说明胸有成竹,因此並不畏惧忠兵卫的追问。 “那这钱在何处?”忠兵卫冷著脸说道。 山內一丰要是真来恭贺自己儿子的婚礼,哪怕这钱不给他也欢迎。 但山內一丰要是想收年贡,那不好意思,忠兵卫得先看到钱。 忠兵卫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不可能白帮你山內一丰的忙,两人初次见面又没什么交情可言。 “这10贯钱,等你们村子交了年贡不就有了?” 忠兵卫当即起身欲走,“山內大人,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很急?” “当真不听完再走?”山內一丰从容不迫地问道。 忠兵卫眼珠一转,又重新坐了下来,他倒要听听山內一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山內一丰用手在桌上敲了敲,隨后问道:“山尻村有几个乙名,有德人多么?” 所谓有德人並不是指德行,而是指“经济实力”。 地方上存在一些土地多或者从事贸易、手工业的非武士阶层,这些人虽然不是武士但有一定的產业,被统称为“有德人”。 忠兵卫看了山內一丰一眼,缓缓说道:“本村乙名有三人,而能称得上有德人的只有村东的与七郎,他在小折城生驹大人的麾下做事,从事马借生意。” 马借就是马匹运输。尾张国与美浓国交界处的物流运输生意都被小折城的生驹家垄断,即便是织田信长也得给生驹家面子,因此织田信长还纳了生驹吉乃为侧室。 “与七郎有犬山城织田大人下发的传马朱印,不在本村年贡缴纳名单。”忠兵卫接著补充道。 传马朱印就是大名下发的“运营执照”,有这个东西才能在大名的领地內畅通无阻地从事运输,这些人则直接向大名纳税。 “除此之外,岩仓街道旁的前野天满宫在村內还有不少土地,这些田土也是不交税的。” 忠兵卫接连搬出织田信清和前野天满宫,也是想让山內一丰知难而退。钱他確实想要,但轻易不愿蹚浑水。 前者是丹羽郡实力最强的大名,后者是前野家修的祭祀菅原道真的神社。 犬山织田、前野家、生驹家这丹羽郡三大地头蛇一时间全齐了,山內一丰確实体会到了无形的压力。 怪不得前野时之不敢来收年贡,这三个势力哪个都不是他招惹得起的。 “忠兵卫,你恐怕误会了在下的意思。”山內一丰突然笑了。 “那山內大人是什么意思?” 山內一丰答道:“我此来只是为了收年贡,收了年贡就走,並不会干预地方,更不会常驻此地。” 代官往往需要常驻乡间,隨时替领主收取年贡、徵召劳役,以及催缴栋別钱、段钱等各种杂税。 “只要忠兵卫你能说服农民交税,事成之后在下不会亏待忠兵卫的。”山內一丰终於不装了。 “哈哈哈!”忠兵卫失声大笑道:“山內大人还真是打得好算盘,用村子的钱来给我好处,空手套白狼啊?” 忠兵卫知道自己没文化,但你也不能把我当傻子糊弄吧。 隨即忠兵卫义正辞严地说道:“村民们信任我忠兵卫才选我做乙名,我怎么能出卖大家呢!” “况且10贯钱就想收买我忠兵卫,痴人说梦!” “如果我加钱呢?”山內一丰嘴角微微勾起。 “加多少?”忠兵卫往前凑了凑,不停搓著手。 挣钱嘛,不寒磣! “只要忠兵卫能说服其他人带头交税,乙名和有德人缴纳的钱如数奉还,剩下的咱们三七分帐!” “另外既是贺礼,那10贯钱就算是在下额外给忠兵卫的。” “如何?”山內一丰一挥衣袖坐直身体。 嘶...... 忠兵卫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想拒绝的,但架不住山內一丰给的太多了! 忠兵卫仅用了几秒钟就估算出了自己的预期收益,这数目实在太可观了。 甚至山內一丰的提议对於忠兵卫来说可以用天上掉馅饼来形容,以往他虽然也两头吃,但他还不配上桌分蛋糕,大头都是武士老爷的。 现在山內一丰开出这种优厚的条件,他但凡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永乐通宝的不尊重! 山內一丰敢开出这种条件也是因为前野时之给的任务额是40贯,那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 “山內大人此言当真?”忠兵卫最后確认道。 山內一丰伸出手,“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什么意思?”忠兵卫露出迷茫的眼神。 “一言为定的意思。” “好!”忠兵卫一拍大腿,“干了!” “不过具体缴纳多少我还得去与大家商议一番,还请山內大人在家中稍待片刻。” “请便!” 等忠兵卫走后,山內一丰开始盘算第二步的计划了。 首先年贡这些村子肯定是要缴纳的,不然前野家要是闹到织田信长那里,“尾张大傻瓜”可没这么好说话。 现在的关键是,这么搞前野时之的40贯是有著落了,山內一丰自己就没好处拿了。 再一想那个叫禰兵卫的落武者狩,山內一丰心里暗自有了计较。 一个时辰后,忠兵卫风尘僕僕地跑了进来。 “山內大人,谈妥了。” “本村出39贯,宫后村出21贯,江森村34贯,柏森村16贯,共计100贯!” 山內一丰轻轻一笑,“忠兵卫的办事效率很高嘛。” “不知年贡何时能收齐?” “不出意外的话五天之內!”忠兵卫立刻答道,“我已经让与七郎去联络清州城的商人,只要將粮食和陶器卖出去,很快就有钱了。” “可你方才不是还说村民的日子穷得揭不开锅?” 忠兵卫一脸諂媚地说道:“山內大人,瞧您这话说的。谁家还没点隱田,只要大人不常驻乡间检地,一切都好说不是。” 搞了半天交不起年贡只是你的谎言,先哭穷才不至於露富是吧。 稻木庄的年贡已经有20多年没有变化了,期间农民们新开垦的土地都被隱瞒下来。只要上面不派人下来检地,稻木庄也就按照过往商定的比例缴纳年贡。 在这种“包税制”下面,领主只要確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也不会深究。 毕竟全面检地牵扯麵太广,太容易激起民变了,真不是一般人敢搞的。 “既如此,那我五天之后再来。” “山內大人慢走!” 祖父江勘右卫门將拴著的马牵过来,扶著山內一丰爬上马背。 在忠兵卫一家的挥手中,山內一丰缓缓离去。 离开山尻村,山內一丰留意到吉兵卫的情绪十分低落,心里也知道原因。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山內一丰猛地勒紧韁绳,“吉兵卫,你想报仇吗?” 吉兵卫瞬间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渴望。 “主公,我想!” 第17章 灭口(求追读) 丹羽郡,前田村。 这是前野家的起源地,前野宗康隱居后便回到前野村养老。 松仓城的领地被他留给了弟弟前野时氏作为基本盘,而加入织田信长的机会则给了儿子前野长康,同时他本人又跟织田信清眉来眼去。 多方下注才能保证前野家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这也是战国时代绝大多数国人眾的生存之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三五稚子的朗朗读书声中,前野宗康佝僂著身子缓缓推开门扉。 70多岁高龄的他目前唯一的乐趣就是教族中的孩童修习汉学,前野家一直都有学习汉学的传统,勉强称得上家学渊源。 “读的不错,有谁会背了吗?”前野宗康一脸慈祥地看著孩子们。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壮著胆子站起来,“隱居殿,这首汉诗实在太长了,能不能换简单点的背啊!” 前野宗康不禁莞尔,“白乐天的诗还难?” “这可是最易学会的汉诗了,我当年可是九岁就会背了!” “来,考考你们!这首诗第一句中的汉皇指的是谁?”前野宗康兴致盎然地问道。 “我知道,唐明皇!”一个孩子踮起脚高举著双手。 前野宗康笑著点头,“那你们可知白乐天为什么写这首诗?” 稚子们齐齐摇头。 正当前野宗康准备人前显圣好好显摆一下时,门口走来一名小者,“隱居殿,有人求见。” “没看到吾正在教授汉学么?” 被搅了兴致,前野宗康没好气地嘟囔一句,接著隨口问道:“来者何人?” “对方自称是已故的山內但马守之子。” “山內盛丰的儿子?”前野宗康微微起身,“山內伊右卫门?” “对,是叫这个名字。” 前野宗康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小者立刻折返回去。 不一会儿山內一丰便被带到了前野宗康的面前。 “见过自观公!” 前野宗康隱居后自號“南窓(chuang)庵自观”,这是出家后的法號。比如上杉谦信是“不识庵谦信”、武田信玄是“德荣轩信玄”。 “伊右卫门,听说你去了松仓城,怎么会在这里?”前野宗康问道。 山內一丰答道:“在下奉叔父之命来稻木庄收取今年的年贡。” “收年贡收到前野村来了?”前野宗康面无表情地问道。 “在下是听闻自观公在此隱居,因此特来拜謁。毕竟您和家父同为岩仓织田家重臣,当日在下能从岩仓城撤离也多亏了自观公派人护送。” 山內一丰將“护送”二字咬得很重,前野宗康眼神一凝。 不过很快前野宗康就露出笑容,“你小子,还真是跟你父亲一个样!” “行了,老头子没空和你废话,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实不相瞒,在下確有一事相求。” “为了收取年贡?”前野宗康隨口问道。他当然知道从稻木庄收取年贡的困难,因为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一直覬覦这片领地。 织田信长和织田信清因为岩仓城旧领的归属问题差点没打起来,织田信长將稻木庄赐给前野家也没安什么好心,所以前野宗康父子选择性地无视了这块领地。 主要是织田信长现在的精力都在鸣海城和大高城,没有织田信长帮忙撑腰,前野宗康自然不愿意得罪织田信清。 “並非如此!”山內一丰矢口否认,“在下是另有所求。” “哦?”前野宗康突然来了兴趣,难不成这山內一丰居然能不靠前野家就从织田信清的嘴里虎口夺食。 “说来听听!” “在下想杀一个人!”山內一丰语出惊人。 前野宗康眉头微皱,“若是与家中武士结怨,可找松仓城主前野时氏提起诉讼。” “若是与国中其他武士交恶,可向清州城上总介殿处反映,岂能隨意杀人?” “在下要杀的人並不是武士。”山內一丰继续说道。 前野宗康面色一僵,不是武士? 那你这屁大点事还找我干嘛,杀个贱民难道还要找我帮忙么? “自观公容稟,当初在下一家逃离岩仓城后曾在路上遭遇落武者狩的袭击,家眷中有人因此丧命。” “在下偶然在稻木庄遇到此人,因此想要为家眷报仇。但此人在村中颇有些威望,在下恐杀了这人后引发一揆,所以特来告知自观公。” 要搞事必须要有人帮忙背书,稻木庄不管怎么说都是织田信长赐给前野家的领地,前野宗康作为前野氏一族惣领相当於族长,因此前野宗康的支持对於山內一丰来说尤为关键。 前野宗康微微一愣,隨后眼中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伊右卫门,还说不是为了年贡,你当真以为吾老糊涂了不成?” “杀人容易,灭口难。” “你向村里的人许诺了什么好处吾不管,你怎么收年贡吾也不管,但此事绝不能跟吾扯上任何关係。” “因此请恕吾拒绝帮你这个忙。” 山內一丰暗骂一声老狐狸,看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都是人家玩剩下的。 见瞒不住前野宗康,山內一丰索性直接摊牌了,“自观公,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下也就不装了。” “稻木庄的年贡在下是肯定要收的,人在下也要杀。” “不过在下可以保证,事成之后绝不会连累前野家。” “笑话!”前野宗康瞪了山內一丰一眼,“你怎么保证?” 山內一丰毫不犹豫地答道:“第一,事成之后在下立刻离开松仓城,不再担任稻木庄代官一职。” “第二,知晓內情的人我会亲自处理,绝不留一个活口。毕竟死人不会说话。” “第三,稻木庄乃是上总介大人赐给前野家的领地,若是当真不收年贡,此事传到清州城后,正在瀧川大人麾下效力的前野驹右卫门如何自处?” 前野驹右卫门便是前野长康,因为马术精湛而被织田信长赐名“驹右卫门”。 “总之一句话,年贡我收、人我杀,真出了事自观公大可將责任推到在下身上,一切与前野家没有任何关係。” 前野宗康诧异地看向山內一丰,“伊右卫门,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为了替枉死的家眷报仇!”山內一丰言辞恳切,同时也是为了钱,他太需要这笔钱了。 “死去的五藤夫人如同在下之母,此仇不报我山內一丰誓不为人!” 山內一丰说完,身后的吉兵卫和祖父江勘右卫门瞬间红了眼眶。特別是吉兵卫,直接就给山內一丰跪下了。 前野宗康扫了一眼山內一丰的身后,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既收了年贡又笼络了人心,这山內一丰小小年纪还真是不同凡响。 “但马守生了个好儿子啊!”前野宗康长嘆一声。 “这个忙,我前野宗康帮了!” 前野宗康没道理拒绝。正如山內一丰所言,前野家確实需要向清州城的织田信长交差。 昨日前野长康才来了信,他在清州城处处被人排挤,处境十分艰难。 “不过有一点,只靠你们三个肯定人手不够,但本家不会派人出面,因此所需的人手得你自己想办法。”前野宗康继续说道。 山內一丰立刻会意,“还请自观公为在下指条明路。” “旁边有个宫后村,那里是犬山城织田信清的领地,你可以去那里找人。”前野宗康老神在在地说道。 这下给山內一丰整不会了。前野宗康让自己去织田信清的地盘上找人,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看著一脸迟疑的山內一丰,前野宗康轻声一嘆,“你这小子,说你笨吧也挺机灵的,可说你聪明吧偏又糊涂。” “吾只是说宫后村是织田信清的领地,可没说那里的人是织田信清的人。” “懂了?” “懂了!” “真的懂了?” 山內一丰猛猛点头,要不说薑还是老的辣呢。 果然不能小看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能从这战国乱世活下来的,没一个是简单的。 “那我去了宫后村应该找谁呢?” 前野宗康將眼睛一闭,嘴里缓缓吐出一个人名,“蜂须贺小六!” 第18章 初见,秀吉凭什么! 宫后村,村口。 山內一丰並没有直接进去找蜂须贺正胜,而是在等人。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吉兵卫蹲在树下不停打著哈欠,“主公,咱们为什么不去找个宿场啊。” “没钱。”山內一丰的回答朴实无华。 “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天都快黑了,今晚总不能住在野地里吧?” 山內一丰用脚踢了踢吉兵卫,“去树林里拾些柴火,把火先升起来。” “不是吧主公,真睡野地啊?”祖父江勘右卫门叫苦不迭。 “来时问过了,宫后村八幡宫和前野天满宫的宿场一晚上30文,太贵了。” “今天买烧饼就花了8文,能省则省吧。”山內一丰抬头望了望天,希望今天晚上別下雨吧。 吉兵卫刚走进树林没多久,前方的小路上慢慢显现一道身影。 祖父江勘右卫门端起铁炮,山內一丰慌忙按住,朝前方喊了一声:“可是吉助兄长?” “伊右卫门!”前方响起堀尾吉晴的声音。 说话间堀尾吉晴已经走到近前。 “久等了,我去了前野村才被告知伊右卫门已经来了宫后村。”堀尾吉晴给山內一丰来了个熊抱。 堀尾吉晴的老家在丹羽郡的御供所村,就在这里往南2里的地方。 山內一丰来稻木庄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堀尾吉晴,因此事先就给堀尾吉晴送了信,约定在稻木庄碰头。 “不是说在前野村等我么,怎么突然跑到宫后村来了?” “计划有变,这趟恐怕得动刀了。”山內一丰將在山尻村碰到禰兵卫的事一五一十地做了交代。 堀尾吉晴听完顿时义愤填膺地说道:“算我一个!反正我也不想留在乡里种地,大不了跟伊右卫门浪跡天涯。” “听闻近江小谷城的浅井家刚刚背弃了六角家,观音寺城正在招募人手准备同浅井家开战,实在不行我们去近江混口饭吃。” “兄长消息很灵通啊!”山內一丰感嘆道。 隔壁近江国的浅井贤政刚刚把老婆送回了娘家宣布从六角家独立,確实有消息称六角义贤准备召集大军在明年討伐浅井家。 “唉,苦於没有出仕的门路,也只能到处想办法了。”堀尾吉晴嘆了口气。 他回到御供所村后,附近小折城的生驹家倒是给他递来了橄欖枝,但却是养马的活儿,堀尾吉晴哪能拉得下这个面子。 “伊右卫门若是缺人手,我堀尾氏一族有不少人可用,要不我这就回去带他们过来?” 山內一丰很是感动,这大哥没白认。 “兄长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此事不宜牵扯太广,要是堀尾家卷进来了,性质就变了。” 虽然山內一丰在这件事上有私心,但说到底还是前野家的內部事务,把稻木庄以外的人弄过来容易引起械斗。 一旦控制不住场面把事情闹大了,前野宗康也保不住他们。 见山內一丰这样说,堀尾吉晴也只好作罢。 想了想堀尾吉晴又说道:“伊右卫门来宫后村是找谁?” “一个叫蜂须贺小六的人。” “蜂须贺?”堀尾吉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那不就是蜂须贺正胜嘛,他竟然在这里?” “兄长认识他?”山內一丰好奇道。 “倒也不是很熟。”堀尾吉晴答道,“早些年蜂须贺家是海东郡蜂须贺乡的国眾,他父亲是斋藤道三的家臣,蜂须贺正胜还做过道三的侧近。” “斋藤道三死后蜂须贺正胜加入了岩仓织田家,浮野之战后那傢伙就消失了,原来是躲到了这里。” 山內一丰不得不感嘆尾张国还是太小了,到哪都是熟人。 这时祖父江勘右卫门也把拾柴火的五藤吉兵卫带了回来,路边很快燃起了火堆。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堀尾吉晴担心山內一丰等人没吃饭还特地带了几块馒头来。 “兄长,真是抱歉,还连累你和我们一起睡野地。”山內一丰双手枕著头躺在草堆上。 堀尾吉晴翘著腿嘴里叼著一根稻草,“见外了不是,咱们可是生死之交!” “行了,今晚我先守夜,后半夜你再换我!” “好!” 深宵寂寂,万籟无声。 夜里的凉风吹过草垛,道路两旁的树丛里窸窣作响。 吉兵卫年纪小睡得很香,山內一丰等人轮换守夜,很快便到了第二天早上。 与此同时,宫后村的蜂须贺屋敷內,蜂须贺正胜也伸著懒腰走到了庭院中。 今年三十四岁的蜂须贺正胜一身粗麻衣服,鬍子拉碴的,面相挺粗獷。 “小六,舅舅说今天有客人要来,什么贵客啊还得亲自去接。” 说话的是蜂须贺正胜的夫人,名字很普通,叫“松”,是宫后村本地八幡社的社家三轮氏之女。 社家就是世代负责祭祀某个神社的家族。 不等蜂须贺正胜答话,三轮松便指著门口,“有人过来了,舅舅这么快就回来了?” 蜂须贺正胜上前將门拉开,一声舅舅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舅......你们是?”看著门口几个陌生面孔,蜂须贺正胜下意识就要关门。 “在下山內伊右卫门,这位是堀尾吉助,冒昧造访还请勿怪。”山內一丰伸手把门拦住。 蜂须贺正胜狐疑地看了山內一丰一眼,“山內?堀尾?” “岩仓织田家的家臣?” “曾经是,我们现在和你一样都是牢人。”山內一丰笑著说道。 说完,山內一丰又补充道:“前野村的自观公让在下过来的。” “原来如此,那请进来说话吧。”蜂须贺正胜让开一个身位。 “几位勿怪,方才在下以为是舅舅安井五兵卫回来了。”蜂须贺正胜边走边说道。 安井五兵卫全名安井重继,是宫后村的国人眾,他的姐姐安井御前正是蜂须贺正胜的母亲。 当年蜂须贺正胜的母亲早逝,父亲又另娶了继室,因此蜂须贺正胜算是安井重继抚养长大的,隨后娶了同村的三轮宣政之女阿松。 “安井大人不在么?”山內一丰问道。 蜂须贺正胜点头,“今日有清州城的客人前来,舅舅去接人了。” “这么说在下来的不是时候?” “无妨,来者都是客,几位还请入內稍坐,在下去换身衣服便来。”蜂须贺正胜微微一礼,礼数还是很足的。 三轮夫人回到里屋后也让侍女奉上了一盘点心,看来蜂须贺正胜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吉兵卫饿得不行,见屋內没人直接抓起点心就啃。 吉兵卫还不忘给山內一丰递来一块,山內一丰看向身侧的堀尾吉晴,后者摇了摇头。 刚把点心放进嘴里,院外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踉踉蹌蹌地跑了进来。 “瀰瀰慢些跑,小心別摔了。”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孩跟著进了门。 话音一落,跑在前面的女孩便重重地摔倒在石板路上。 哇! 山內一丰上前將痛哭流涕的小女孩抱了起来,轻声安慰著。 “失礼了,妾身的妹妹有些调皮,这位大人勿怪。”一道婉约的身影走到山內一丰的面前,娇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歉意。 山內一丰將小女孩递给对方,等抬头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也不禁有些失神。 只见身前的女子年纪不大,但长相甜美,特別是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仿佛要將人的魂儿给勾出来一般。 “在下山內伊右卫门,不知公主名讳?”山內一丰下意识地问道。 “妾身哪是什么公主,山內大人可以叫妾身寧寧。”女孩害羞地低下头,似乎不敢与山內一丰对视。 听到对方的名字后山內一丰又是一愣,但很快他回过神来,这莫非就是歷史上丰臣秀吉的正室、被称为北政所的寧寧? 不是,他丰臣秀吉凭什么吃这么好啊! 第19章 带资进组(求追读) “寧寧和瀰瀰是在下的养女,此番是陪在下前来探亲的。” “山內大人年纪轻轻便已经是此地代官,前途不可限量啊。” 蜂须贺屋敷內,刚刚进屋的浅野长胜十分热情地拉著山內一丰攀谈起来。 宫后村的安井重继是浅野长胜的妹夫,浅野长胜没有儿子,於是把妹夫安井重继的儿子长吉收为婿养子,也就是后来的浅野长政。 “浅野大人言重了,您在清州城为织田上总介殿效力,这才是羡煞旁人。”山內一丰也出言恭维道。 浅野长胜微微一笑,十分谦卑地说道:“在下只不过是织田家一介弓手,实在不值一提。” “山內大人怎么会在此间?” “在下是来找蜂须贺大人的,不想搅扰了浅野大人一家探亲,真是失礼了。”山內一丰躬身一礼。 浅野长胜受宠若惊地还了一礼,“既如此那在下先带家眷进去,你们聊。” 说完浅野长胜朝蜂须贺正胜点了点头,隨后带著三个孩子进了屋。 寧寧走出屋子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內一丰,当注意到山內一丰看过来后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踮著脚尖快速离开了。 正事要紧,山內一丰的心里暂时还装不下女人,很快收回了目光。 “蜂须贺大人,实不相瞒,在下现在需要一些人手办点事,不知阁下是否愿意相助?”接著山內一丰便將自己的来意向蜂须贺正胜说明。 蜂须贺正胜伸手拨弄了一下脸上的鬍渣,“既是自观公让你来找我,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的,毕竟这些年自观公对本家多有照拂。” “只是......” “只是什么?”山內一丰问道。 “只是在下正准备出仕犬山城,若是跟著山內大人去做这些事......这確实让在下有些犯愁啊。”蜂须贺正胜为难道。 三十多岁的人还寄人篱下靠舅舅一家照顾,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所以蜂须贺正胜也准备找个班上。 蜂须贺家曾经是盘踞在海东郡木曾川畔的国人眾,领有100贯的知行地,对木曾川河运十分熟悉,只不过因为得罪了织田信秀被驱逐出海东郡。 领地虽然没了,但人脉还在,蜂须贺正胜与木曾川沿岸的大小豪族都有关係,这也是织田信清想要吸纳蜂须贺正胜为家臣的原因。 “蜂须贺大人.......” “山內大人叫我小六就行。” “那小六也称呼在下伊右卫门即可。” “甚好!” 山內一丰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恕我直言,小六出仕犬山城似乎並非良策。” “我当然知道为犬山城效力並非长久之计,但贱內刚刚为我生了儿子,总不能一直住在舅舅家里。” “为什么小六不出仕清州城的织田上总介?”山內一丰继续问道。 蜂须贺正胜朝山內一丰眨了眨眼,“那伊右卫门为什么不去清州城?” “苦於没有门路。”山內一丰如实答道。 蜂须贺正胜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 “除非有上总介殿的重臣帮忙引荐,不然哪来的机会啊。” “不过清州城倒是在招募小者,可那种杂活哪个武士肯自降身份去做?” 山內一丰和蜂须贺正胜齐声长嘆,愁啊! 当然还有另外两个途径。 第一如果你在织田信长的领地里有土地,也可以通过成为军役眾的方式给织田家效力,也就是俗称的贷款上班当足轻。 第二就是如果发生战事兵力不足,织田家会动员一些非军役眾参战,这部分兵员通常被称为“地下枪”,主要从事一些后勤工作或者在战场上摇旗助威,属於临时工。 但很明显这两个方式並不適合现在的山內一丰和蜂须贺正胜,也不符合两家的实际情况。 山內一丰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小六会驾船吗?” “这话说的,这可是祖传的技艺,我当然会。” “既如此,小六不如跟我回松仓城。最近松仓城急需这方面的人手,在下的叔父是松仓城主的养子,为小六提供一份工作应该不难。” 蜂须贺正胜听完陷入了沉思,山內一丰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地等待对方做决定。 “能给我一条船吗?”蜂须贺正胜突然开口道。 “应该不难。”山內一丰答道。 这倒不是山內一丰隨口胡诌。松仓城城外有两个凑(港口),航运十分繁荣,像蜂须贺正胜这样熟悉木曾川水文又对沿途情况了如指掌的人绝对是香餑餑。 同时山內一丰心里突然萌生一个想法。 便宜叔父虽然在松仓城没什么存在感,但毕竟是前野时氏的儿子。现在又遇到蜂须贺正胜,也许两个人可以联手在木曾川上动动脑筋。 假设桶狭间之战如期爆发,那么他还有1年时间准备。这一年总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混过去,是时候组建自己的班底了。 到时候他要带资进组! “如果小六肯帮我,事成之后我愿意再给你10贯钱作为报酬。”见对方態度有所鬆动,山內一丰进一步说道。 “你需要几个人?”蜂须贺正胜抬头。 “你能找到多少人?” 蜂须贺正胜答道:“这里毕竟是舅舅的地盘,与我相熟的也就七八个人,若是不够的话我只能回蜂须贺乡找人,但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这件事蜂须贺正胜当然不想让舅舅安井重继参与进来,毕竟出了事他还可以跑,但他舅舅的知行地在这可挪不了窝。 “足够了!”山內一丰肯定道。 “你准备怎么做?” “这个不急,3天后我派人来这里通知你,小六先把人手召集好就行。” “注意別走漏了风声。” “我办事伊右卫门大可放心,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事成后看不到钱,也別怪我翻脸不认人。”蜂须贺正胜沉声道。 ...... “姐姐,刚刚那个武士是谁啊?” “好像是叫山內伊右卫门。” “才刚刚见面姐姐这就把人家的名字给记住了?” “討打!”寧寧揪住弟弟长吉的耳朵,却没留意自己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红晕。 13岁的长吉其实比寧寧还大一些,但架不住他是婿养子,所以他算是寧寧的妹夫。 浅野家的情况简单地说就是,浅野长胜將妻子娘家的侄女寧寧和瀰瀰收为养女,然后又把妹夫安井重继的儿子长吉收为婿养子。 “有功夫在这里取笑我,还不快去看看瀰瀰在做什么。”寧寧指了指院外正在到处捉蝴蝶的妹妹。 长吉只好照办,可刚走到门口瀰瀰便大哭起来。 “尿......尿尿!”2岁半的瀰瀰无助的向长吉伸出手。 长吉慌忙上前,很快发现瀰瀰的裤脚在滴水。 “坏了,姐姐快来帮忙,瀰瀰尿裤子了。” “来了来了!”寧寧从屋內跑出来,一把抱起瀰瀰便往里屋跑。 长吉挠著头呆在原地,一脸的迷茫。婚约是定下了,可等自己的老婆长大还不知道要多久。 愁啊! 第20章 大航海时代4真是太好玩了! 说是愁,但山內一丰离开蜂须贺屋敷后转眼就把心中的烦闷拋到九霄云外。 此前他最苦恼的就是没有门路去投靠织田信长,可这趟稻木庄之行却让山內一丰发现,和他一样“怀才不遇”的武士还有很多。 加入织田信长的麾下对於山內一丰来说是一条捷径,但人不能只想著走捷径。 歷史上的丰臣秀吉在发跡前都给织田信长当了几年小者,凭什么自己就能从浪人一跃得到织田信长的看重呢? 总要先证明自己的能力,获得一定的认可,打出一些名声才行。 至少以后出门自报家门的时候,一提山內一丰別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岩仓织田家老山內氏,而是山內一丰本人。 想明白这些,山內一丰的干劲更足了。 前野村。 “哦,是伊右卫门啊!” “这么快就和小六商量好了?” 看到山內一丰再次登门,前野宗康似乎並不意外。 山內一丰手里提著两条鱼,这是在村口的小河里刚摸上来的。黑田乡同样毗邻木曾川,山內一丰从小在水里泡大,水性极好。 “昨日初次登门是为公事,不敢以物相赠於自观公。” “今日再次前来是为拜访,所以请自观公莫嫌礼轻。”山內一丰恭敬地说道。 前野宗康轻轻一笑,示意边上的侧近將礼物接过,然后指著身前让山內一丰落座。 “伊右卫门,你小子倒是挺机灵的。” “说吧,又有什么事找吾帮忙?”前野宗康端起桌案上的茶汤喝了一口,味道淡了些。 山內一丰躬身道:“自观公在乡间德高望重,又精通汉学,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出席自观公举行的赏诗会?” “赏诗会?”前野宗康手中一顿,“吾何时说过.......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吾为何要帮你?”前野宗康似笑非笑地看向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不卑不亢地答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是在下一人之事。” “不管自观公承不承认,在下若能得偿所愿,前野家同样在这件事上有利可图。” “况且前野式部尉大人毕竟是前野氏一族,作为一门惣领的您总不好真的置身事外吧?” 前野宗康不置可否,突然话音一转道:“说起前野时之,他三日前倒是送了封信来,让吾帮衬你一番。” 前野时之的信前两天就送到了,而前野宗康现在才提这件事,也是因为山內一丰已经给出了可行方案,而且愿意主动担责。 如果山內一丰上来就以前野时之的名义寻求帮忙,前野宗康压根不会理会。 “你说的不错,稻木庄到底是本家的知行地。” “这些惣村心向犬山城全然不把我前野家放在眼里,若能助你成事,对於本家而言实属一大利好。” “这个忙吾倒是可以帮!” 正当山內一丰准备拜谢,前野宗康又接著说道:“前野时之信中说伊右卫门对汉诗也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让老夫开开眼界?” 山內一丰当即答道:“这有何难,在下这便为您写来。” “不知自观公喜欢哪位诗人?” “这还用说?”前野宗康笑了,“当然是白乐天!” 白居易作为日本人心中唐朝诗人的顶流,从平安时代开始就备受推崇。 日本嵯峨天皇称《白氏文集》为“枕秘”,对其爱不释手,醍醐天皇说“平生所爱,唯《白氏文集》七十卷是也”。 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中套用白居易诗句之处多达100余处,而成书於平安时代的《千载佳句》中收录唐诗1000首,白居易一个人就占了一半。 山內一丰將墨研好,顷刻间便提笔写下白居易的七言绝句一首。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前野宗康识得字却不会读,等看完纸上的內容后也不禁点头。 “字不错,诗也选得好。” “院中的桃树正巧开了花,倒是应景。”前野宗康露出满意的神情。 桃树原產於中国,后经丝绸之路传入欧洲,日本也有移栽。大航海时代又被航海家传入了南非及美洲。 日本此时已经流传“桃太郎”的民间故事,大意是一个老妇在河中捡到一枚桃子,回家和丈夫吃了后两个人变得年轻並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桃太郎的故事。 看来日本的农民对生儿子这件事还真是十分执著啊...... “能迅速想到这一首诗,伊右卫门的汉诗水平不错。” “正巧吾这里新得一幅画,不知伊右卫门可会做诗?”前野宗康取出一幅画放在桌上,又向山內一丰出了道难题。 山內一丰听完人傻了。抄诗他確实会,但做诗未免太过超纲了。 而且他又不可能把中国古代诗人的诗抄来据为己有,这是棒子爱干的事。 可前野宗康明显想试试山內一丰是否具有真才实学,自知躲不开的山內一丰也只能硬著头皮打开了画卷。 这一看不打紧,看完画之后山內一丰笑了。 这题他还真会! 前野宗康指著身前的画作自豪地介绍道:“这幅画是去岁从一商人手中花费57贯所得,由数十年前的名家雪舟禪师所作,描绘的是东国富士山美景。” “不知伊右卫门可否就此图所绘之景作诗一首?” 前野宗康口中的“雪舟”是几十年前逝世的著名画家,也是唯一跟隨遣明使造访过中国的有名画师。 雪舟在寧波的天童寺修习並游歷中国各地,喜欢临摹夏圭、李唐等中国古代画家的名作,此后归国开创自己的流派,被誉为“日本画圣”。 见山內一丰没有动作,前野宗康安慰道:“无妨,写不出来也没关係,毕竟作诗並非一蹴而就之事。” 说著前野宗康便要將画收起来。 前野宗康买到这幅画一年多了都没想出什么好句,本就是隨口一问,也没想过山內一丰真能写出来。 “且慢!”山內一丰伸手一挡,隨后在前野宗康诧异的眼神中动了笔。 仙客来游云外巔,神龙棲老洞中渊。 雪如紈素烟如柄,白扇倒悬东海天。 前野宗康只看第一句便惊掉了下巴,不是,你真会啊! “伊右卫门,如此佳作,你竟一挥而就,真是了不起!”前野宗康趴在纸上,这上面的诗句在他眼里简直仿佛把富士山给写活了。 山內一丰长舒一口气,幸好上辈子玩《大航海时代4》的时候没按跳过。 《大航海时代4》里面有个叫佐伯杏太郎的角色,这个角色的开局动画里就有这一首诗。 这首诗是江户时代一个叫石川丈山的三河武士所作,生动刻画了富士山的美景。 “仙客指的是仙鹤,神龙则是比喻火山喷发时的岩浆。” “雪如紈素四个字將富士山的雪比作绸缎,白扇倒悬则道出富士山犹如一把摺扇倒悬在东海之滨。” “哈哈哈,有幸亲眼得见伊右卫门做此汉诗,吾此生无憾矣!”前野宗康拍手称快道。 “不知此诗当落何名?”前野宗康一脸期待地看向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没有言语,只是又在四句诗旁添了一行小字——赠前野自观公! 榜一大哥都给你安排上了,总不好再拒绝我的提议吧? 前野宗康视若珍宝般將诗收好,兴奋地走到门口,“来人,通知下去,三日后在前野天满宫举行花见会赏析汉诗,以吾的名义邀请各村地侍及有德人参会。” 天满宫祭祀的菅原道真被尊奉为“学问之神”,在日本人心中地位等同於中国的文曲星。 说完后前野宗康又回头冲山內一丰问道:“伊右卫门,可还满意?” “多谢自观公!” “此外,山尻村的忠兵卫、禰兵卫父子可以不在邀请之列。”山內一丰补充道。 话音一落,前野宗康与山內一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1章 他还得谢谢我呢! 尾张的前野氏分为两支,虽然都以前野为苗字但並非出自一脉。 前野宗康、前野长康父子是良岑流,他们这一支以良岑朝臣自居,既不是源平也不是藤原。 另外一支则是加贺国守护富樫氏的分支,祖上是藤原氏,松仓城的前野时氏、前野时之便是这一脉,也被称为“坪內氏”。 两家通过联姻、过继等方式形成了“前野氏族”,前野宗康是为“一门惣领”。 前野宗康、前野时氏是亲兄弟,两人的母亲是宫后村安井重继的姑母。因此山內一丰的叔父前野时之跟安井重继算是表兄弟,同蜂须贺正胜、浅野长胜也有亲戚关係。 在前野村住了两日,山內一丰总算从前野宗康的口中將几家的关係理顺。 这样一来,他对於接下来的计划就更有信心了。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很快便到了永禄2年4月21日。 岩仓街道外的前野天满宫人头攒动,前来参加花见会赏花的民眾与武士络绎不绝。 前野家在丹羽郡、叶栗郡等尾张北部地区確实很有影响力,在前野宗康的盛情邀请下,听说连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也派遣家臣前来。 与此同时,山內一丰也等来了蜂须贺正胜。 “伊右卫门,人齐了,什么时候动手!”蜂须贺正胜人狠话不多,刚一碰面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看著蜂须贺正胜身后握著长柄野太刀的七八个大汉,山內一丰默默掏出一张简易地图平铺在地上。 这张地图上標註了山尻村的內部道路及房屋布局,虽然画得很简略,但关键信息一览无余。 见山內一丰准备的如此充分,蜂须贺正胜不以为然地说道:“一个乙名而已,家中不过四五口人,用得著如此谨慎么?” “就是!” “衝进去若有不从,乱刀砍死便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失手不成?” 跟著蜂须贺正胜一起前来的宫后村若眾跟著叫囂起来。 山內一丰风轻云淡地说道:“狮子搏兔亦需全力,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小六应该比我懂吧?” 狮子是个什么东西蜂须贺正胜不清楚,但后面一句他確实是听进去了。 “伊右卫门考虑周到,是我草率了。” 说著蜂须贺正胜转过头对著眾人说道:“大家等会儿都听伊右卫门指挥,別擅自行动。” “是!” 蜂须贺正胜显然在这群人里面很有威望。 山內一丰点头表示感谢,接著指向地图说:“山尻村只有一条大路穿村而过,忠兵卫家就在村子正中央。” “我去过那里,屋子外围虽有围挡,但后院的院墙低矮可以翻越。” “留几个人看住外面,两个人守住大门,其余的人隨我一同进屋。” “好!”蜂须贺正胜点头称是。 山內一丰扭头对堀尾吉晴说道:“吉助,你联繫的传马就位了么?” 堀尾吉晴点头,“我已经让父亲从生驹屋敷雇了4匹传马外加8个役夫,应该很快就到村口。” 昨天夜里忠兵卫就跟山內一丰说年贡已经收齐,各村农民上缴的粮食以及陶器、蔬菜、果物均已卖到清州城换成了钱。 目前各地施行的仍然是“贯高制”,缴纳年贡全是以铜钱结算。 假设稻木庄缴纳的全是铜钱,那就是10万枚铜钱,重量接近半吨。这么多钱要运回松仓城总不能靠人背,因此山內一丰让堀尾吉晴联繫了从事运输业的生驹家。 “现在村里人基本上都去了天满宫,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手!” “出发!” 一行12人悄悄进村,沿途虽然撞见了一些妇孺,但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前野家的代官前来收取年贡,因此也没人起疑。 忠兵卫父子在家里等了半天,脸色稍显急切。 附近有头有脸的人都受邀前往天满宫,就他们父子没有出席,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號。 “松仓城的代官怎么还不来,听说前野村还请了清洲城的猿乐师来,我还等著完事儿后去天满宫见识见识呢。” “急什么?”忠兵卫没好气地瞪了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一眼,“猿乐什么时候不能看!” “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禰兵卫撇了撇嘴,“难不成还能有盗匪袭击村子不成?” 说到这里禰兵卫自己都笑了。他就是这十里八村最大的盗匪头子,从来只有他抢別人的份,什么时候被別人抢过。 “等会儿代官走了记得把钱藏好,地窖的位置不能暴露,动作麻利点。” “知道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忠兵卫和禰兵卫推门而出,正好看见带著几个人站在门口的山內一丰。 “呀,山內大人来了,快请快请。”財神爷上门,忠兵卫父子显得十分热情。 山內一丰大马金刀地往屋內一坐,直截了当地问道:“钱呢?” 忠兵卫躬著身子指了指墙角,“考虑到100贯钱实在太多不易携带,我自作主张在清州城把一部分钱换成了甲州金。” 禰兵卫说著便搬来两个小木箱子,当著山內一丰的面打开。 黄橙橙的金子瞬间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目光,山內一丰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只见两个箱子內零零碎碎的估摸有几十枚形制不一的金块,山內一丰当即上前查看。 山內一丰仔细数了一下,一共56枚金幣。其中有价值4贯钱的“甲州一两金”,形状类似围棋,日本战国时代的金银一两约等於16克。 也有更小一些的“一分金”,一枚“甲州一两金”等於四枚“一分金”。 “山內大人,这里一共有16枚甲州一两金,总价64贯。” “另有40枚甲州一分金,总价值40贯。” “两箱甲州金共计104贯,悉数在此,若无问题还请在此年贡帐上签字画押。”忠兵卫隨即掏出一张详细记录了四个村子所缴年贡的文书。 山內一丰突然笑了,“忠兵卫考虑得如此周全,还特地將铜钱置换成黄金,这让吾该如何感激你才好呢?” “誒!”忠兵卫惊疑一声,“山內大人怎么能这样说呢,您能让小人出面帮忙办事,那是我忠兵卫的荣幸。” “真要说感激的话,也该是我感激您才是啊。”忠兵卫满脸堆笑地说道。 得,他还得跟我说声谢谢,山內一丰瞬间绷不住了。 有一说一,要不是忠兵卫的儿子袭击过自己还杀了五藤夫人,山內一丰还真有些捨不得这种人才了。 “只是忠兵卫收了104贯的年贡,怎么这上面只记了100贯呢?”山內一丰手里握著笔迟迟没有签字。 忠兵卫尚未开口,一旁的禰兵卫忍不住了,“收多了是我父亲的本事,山內大人只管拿走这100贯就行。” “对了,別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该分给我们的一贯钱也不能少。” 这对父子显然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一手两头通吃玩得很溜,看来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山內一丰心中已有计较。 “好说好说!”山內一丰立刻將名字签上。 而等禰兵卫將手伸进木箱的时候,山內一丰在对方不解的眼神里將禰兵卫的手按住了。 “怎么?山內大人难道想反悔?”禰兵卫面色一沉。 忠兵卫赶忙打起圆场,“山內大人別生气,我这儿子脾气一向火爆。” “不过山內大人此前確实答应过要將乙名们和村內有德人缴纳的如数奉还,难道这有什么问题么?” 蜂须贺正胜与堀尾吉晴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山內一丰则咧嘴一笑,“没有问题,一切合情合理,这箱甲州一两金確实应该留下。” 將价值64贯的大箱子推出去后,山內一丰的手拍在木箱上蹦蹦作响。 紧接著山內一丰话音一转,脸色逐渐阴沉起来:“只不过稻木庄年贡的帐是算完了,可我们之间的帐是不是该理一理了?” 第22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隨著山內一丰的话讲完,屋敷內的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忠兵卫完全不明白山內一丰话里的意思,但山內一丰冷峻的脸庞让他心里没由得一慌,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道:“山內大人,实在不行那10贯钱小人不要了可好?” “10贯钱能买一条命吗?”山內一丰猛地起身,一脚將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禰兵卫踹倒在地。 还没等忠兵卫父子反应过来,两把太刀已经被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分別架在了两人的脖颈上。 “禰兵卫是吧,要不要吾提醒你一下,上个月初三的凌晨......” “是你!”禰兵卫终於想起自己上个月干了什么,此时被嚇得浑身颤抖的他哪还有当初的囂张跋扈。 “想起来就好,记住吾这张脸,下辈子躲远点!” 就当山內一丰准备挥刀之际,门口响起吉兵卫的声音,“主公!” “能不能让我亲自为母亲报仇!”吉兵卫步履坚定地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著一把胁差。 山內一丰点头,“交给你了。” “哈!”吉兵卫激动地抽出胁差,双手握刀不断朝禰兵卫靠近。 禰兵卫此时已经嚇傻了,甚至忘了求饶。 而忠兵卫则不断磕著头,祈求山內一丰的饶恕,“山內大人,钱我不要了,只求你放过我们!” 山內一丰冷著脸说道:“区区10贯钱若是能买命,那这笔钱吾已经给你们了。” “若是不能,就闭上嘴巴等死!” “吉兵卫,要动手就快些,別婆婆妈妈的。”山內一丰催促道。反派死於话多,这条铁律放在哪里都不过时。 吉兵卫闻言大吼一声,在禰兵卫绝望的眼神中將胁差捅了进去。 一刀尚不解恨,两刀仍未消气,反覆捅了七八下,直到禰兵卫彻底扑倒在血泊之中,山內一丰才將吉兵卫的手握住。 “可以了,他已经死透了。” 胁差不自觉地掉在了地上,吉兵卫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发起了愣。 一旁的忠兵卫老泪纵横,蜂须贺正胜则开口道:“伊右卫门,其他人怎么处理?” 山內一丰没有答话,反手一刀將忠兵卫砍翻,鲜血滋了他一脸。 此时无声胜有声。 蜂须贺正胜点头,即刻出门將里屋蜷缩著的女眷压了出来。 看著血泊中的两具尸体,禰兵卫的母亲和妻子浑身发颤,又是一阵求饶。 “是不是有些太残忍了?”堀尾吉晴面露不忍。主屋的堂前还摆著一尊佛像,在佛像前面他有些下不了手。 山內一丰笑著说道:“无妨,你动手的时候念著法华经,心中有佛,佛便与你同在。” “事后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堀尾吉晴一想还真是,隨即朝著两个女眷念叨了句“往生极乐”之类的,接著便手起刀落,那叫一个乾净利落。 法华宗也就是日莲宗,成为这个宗派信眾的门槛很低,只要会背“南无妙法莲华经”就能修行。 当然净土真宗(一向宗)在这方面更是有一套,主打的是心中有佛就能修行,哪怕你不会背经文,只要会喊句“阿弥陀佛”都可以...... 日本佛教流派的发展主要是隨著需求量增大,为了竞爭而不断降低要求。 这就像考职业证书。 以大和国兴福寺为首的法相宗在这方面设置了一定的门槛,你得具备相关资质才能“报名”,而且通过率还很低。 以比叡山延历寺为首的天台宗放宽了条件,人人都可以“报名”,但保留了考试难度。 法华宗(日莲宗)为了抢人,直接表示信奉我们宗可以“开卷考试”,只要会背佛经就行。 净土真宗一看,国內文盲这么多,要背佛经还是太难了。这样吧,只要你掏钱就能“买证书”,同时还能帮你消除罪孽。 所以,这年头的信徒並不需要真的信佛,全都是佛爷们培育的韭菜而已。而其中又以净土真宗的实力最强,寺庙遍布日本各地。 连庙里的佛爷们杀人都毫不心慈手软,武士们就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喊两句口號得了,谁知道佛主他老人家能不能听见? “那么现在就剩你了,说说看,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哪了?”山內一丰蹲在禰兵卫的妻子面前,带血的手指轻轻拂过对方的髮丝。 女人胆战心惊地说道:“说了能不杀我吗?” “先带我们去找钱,找到了再说。”山內一丰用手在女人的脸上拍了拍。 女人將信將疑,木訥地走到院子里,拨开草垛后一个木板露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里,只是见禰兵卫神神秘秘地下去过。” 山內一丰朝门口的祖父江勘右卫门招了招手,后者立刻拉开木板钻了进去。 “主公!好东西不少!” 很快下面便响起祖父江勘右卫门的惊呼声,接著祖父江勘右卫门將头探了出来,“两堆永乐通宝,估计有个七八贯。” “长枪1柄,弓箭两副,足轻胴丸三套,阵笠和笼手七八件,酒3桶,粮食怕是有20多俵。” 俵指的是装米的袋子,通常用稻杆或者芦苇编成。1俵能装5斗米,也即2俵米=1石。 “还有些大豆和柿饼,其余杂物来不及细点。” 一股巨大的惊喜袭来,山內一丰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被这笔横財给震住了。 怪不得说杀人放火金腰带,还真是人无横財不富啊。 “大人,既然已经找到了东西,可以让我走吗?”女人颤颤巍巍地说道。 “別傻愣著了,吾不杀女人。”山內一丰隨口说完,眼角的余光瞥了蜂须贺正胜一眼。 女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便要朝屋外跑。 蜂须贺正胜伸手拦住了女人,隨后欺身上前將手中的太刀刺入了女人的身体。 “伊右卫门的钱不能白拿,手上不沾点血怕是说不过去。”蜂须贺正胜收刀回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山內一丰耸了耸肩,大家都看到了哈,人是蜂须贺小六杀的,跟我没关係。 “吉助,让堀尾带刀把马带进来吧,其他人先搬货。” “好!” 眾人齐声欢呼,一拥而上。 蜂须贺正胜站在地窖边上,语气沉重地说道:“手脚都乾净点,別乱伸手。” “明白。”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地窖里琳琅满目的东西全被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了小半个院子。 山內一丰从箱子里摸出20枚甲州一分金塞进蜂须贺正胜的手中,“小六费心了,这里是20贯,权作答谢之礼。” “不是说10贯么?”蜂须贺正胜掂了掂手中的甲州金,谁会不爱黄金呢? 山內一丰答道:“10贯钱是在下给小六的谢礼,另外10贯是松仓城前野式部尉的心意,並不衝突。” 蜂须贺正胜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將黄金放入怀中。 接著山內一丰又指著地上那一堆铜钱说:“至於这些钱,就给小六带来的人分吧。” “好!”蜂须贺正胜一挥手,“愣著做什么,分钱!” “记得谢过山內大人!” “是!多谢山內大人!” “山內大人真大方!” 財帛动人心,不大方不行啊。这些黄金和货物加起来至少值120贯。 把松仓城前野家搬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镇得住蜂须贺正胜,山內一丰当然得多分点好处,否则万一有人心里不平衡怎么办? 与此同时,蜂须贺正胜也特地多看了山內一丰几眼。 虽然两人相处不过短短数日,但经过这件事他认为山內一丰这个年轻人確实有点东西。 做事心思縝密又狠得下心,关键出手大方捨得分好处。 或许......去松仓城当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第23章 藤吉郎?(求追读) 半个时辰后,堀尾泰晴带著马匹和役夫进了村。 这些马都是身材矮小的驮马,主要用作运输物资,適合骑马作战的良马作为军事资源一般很少在民间流通,都被各家大名牢牢掌控。 当然也有一些高价值的名马被大名通过商人往外卖,但那种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哪怕是室町幕府的征夷大將军,也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到处写信从大名那里討要。 原本已经用不著这些马了,但由於在地窖里找到了许多东西,也算没白花钱。 一行人离开山尻村后,忠兵卫的屋子燃起了熊熊大火。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直衝天际,五藤吉兵卫望著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心里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 他这条命,从此是山內家的了。 “前边就进岩仓街道了,小六要先回宫后村吗?” 蜂须贺正胜摇头,“直接去松仓城,等我落了脚之后再让人去接家眷。” 虽然山內一丰给他拍了胸脯,但蜂须贺正胜还是决定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免得让家眷白折腾一回。 走到路口之后,堀尾吉晴转身向堀尾泰晴小声交代了几句,后者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伊右卫门,我也跟你一起去松仓城。”堀尾吉晴斩钉截铁地说道,看来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山內一丰笑著说道:“兄长愿隨我一同回去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我现在也.......” “无妨!”堀尾吉晴知道山內一丰要说什么,“反正留在御供所村也无事可做,跟著伊右卫门去松仓城看看也不赖,要是实在没有机会再回来也不迟。” 山內一丰自己都是寄人篱下,自然不敢向堀尾吉晴承诺什么。 不过见堀尾吉晴態度坚决,山內一丰也就同意带上堀尾吉晴一起,这样身边也能多个帮手。 山內一丰本想抽空再去当面感谢一下前野宗康,毕竟没有前野宗康帮忙,这趟稻木庄之行不会如此顺利。 但前野宗康並没有接见山內一丰,显然是为了避嫌,山內一丰留下一封信后就走了。 一行人沿著岩仓街道一路向北,很快抵达了叶栗郡和丹羽郡的边境。 “这甲州金不是武田家领內的东西么,尾张也有流通?”山內一丰端详起手中的金幣,好奇地问道。 蜂须贺正胜解释道:“若是平时零用,当然还是以铜钱为主。” “但若是牵扯到大宗的商品贸易,基本上都是以金银结算,毕竟恶钱实在太多,尾张各地的货物交易量巨大,只靠铜钱远远不够。” 1560年前后算是武田家甲斐金矿开採的黄金期,大量的甲州金从甲斐流通到各处,其中就以伊势湾最多。 这一时期也是武田家最风光的时候,背靠甲相骏同盟再加上领內源源不断开採的金矿,不但跟上杉谦信打得有来有回还一度將势力范围扩张到了美浓、飞驒、上野等地。 而不管是从木曾川河运还是走今川家的海运,最终武田家的甲州金都要流通到尾张。 大量成色极佳规格统一的甲州金流入尾张,甚至间接地帮助织田信长解决了领內铜钱流通不足的问题。因为大宗货物交易可以直接用黄金结算,恰巧尾张就是伊势湾最大的“商品流通集散地”。 织田信长表示我们虽然不生產黄金,但我们是黄金的搬运工。 武田家这边开採出来的金矿才刚刚提炼出来,同等数量的甲州金都已经在尾张倒手七八次了。是以这些黄金在织田家手中起到的作用反倒是武田家的好几倍。 从某种程度上讲,织田信长的各种经济政策能顺利施行,还多亏了武田家的金山眾们日以继夜的挖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六可知道哪里有能打金饰的地方?”山內一丰突然问道。 “伊右卫门准备送给夫人?” “那不是,在下尚未娶妻。八月初四是家母40岁诞辰,因此想送点礼物给她。”山內一丰解释道。 当初为了支持山內盛丰,法秀尼將自己的首饰和嫁妆全卖了,连换洗的衣服都只剩2套。 现在山內一丰虽然也不算富裕,但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也是该帮家人改善一下生活了。 “若是如此,那可以去津岛凑,那里是尾张能工巧匠云集之地。”蜂须贺正胜提了提腰间的太刀,“我这把佩刀就是津岛凑的刀匠清兵卫打的。” 祖父江勘右卫门也跟著说道:“主公,正巧这些东西也能去津岛凑卖一卖,那里的价格更高。” “正巧我认识津岛神社的人,只需缴纳少许税金便能全部出手。” 山內一丰听完点头,“那我们回到松仓城后,便抽空去一趟津岛凑。” ...... “去津岛凑做什么?” “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路上多危险啊!” 岩仓街道的另外一侧,浅野长胜在回清州城的路上看著身旁的女儿,显得十分不解。 “父亲,您花了那么多钱才请动名古屋因幡守,让他的夫人教我读书写字,这样的机会我当然要珍惜。” “听闻名古屋夫人钟爱一种色纸,这纸只有在津岛凑有卖,所以我才想去买一点。” 武家之女也是需要读书写字的,这是必须会的技能。因为丈夫常年在外打仗,这时一些领地、俸禄相关的文书都需正室署名签发。 战国时代的夫妻之间更像是一种“合作模式”,所以男人会的东西女人也需要懂一些。 “即便如此,何必你亲自去,我让人帮忙带回来不行么?” 浅野长胜虽然只是一个弓箭手,但好歹是武士身份,多少有些人脉,否则也不能打通名古屋因幡守的关係。 名古屋因幡守便是那古野胜泰,他的夫人“养云院”是织田家之女,跟织田信长算是近亲。当然他儿子更出名一些,叫名古屋山三郎。 “如此才显得有诚意啊。”寧寧毫不犹豫地答道。 “若是能得到名古屋夫人的青睞,以后带著我一起出席织田家女眷的宴会,我也能从中帮到父亲不是?” 浅野长胜一听觉得有几分道理,可他確实不放心让女儿独自去津岛凑。 “最近主公正在往大高城和鸣海城集结兵势修筑城砦,过两天我也会隨军出阵。” “这样吧,我让那个新搬来的藤吉郎陪你一起去。” “別看这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大运居然从一介小者被擢升为足轻小头,俸禄都快赶上我了!” 寧寧隨口问道:“藤吉郎?” 浅野长胜答道:“对,新搬来的。” “以前在主公身边当小者,后来又管理城中的厨房,听说主公修缮清州城的时候他也出了不少力。” “这小子虽然刚搬来但挺会来事儿的,上次还给我送了一罐中村的蜂蜜,被野蜂蛰了满头的包。” 噗呲! 寧寧抿嘴一笑,似乎脑中已经有画面了。 关於丰臣秀吉的早期经歷 首先说结论:用一个字形容丰臣秀吉的早期经歷的话就是“谜”,如果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查无此人”。 丰臣秀吉大概是1537年出生在尾张国的中村。父亲是谁没人知道,具体什么出身无从得知,目前流行的所有说法都是牵强附会,並没有可信的资料能进行佐证。 目前唯一可以明確的一点是,丰臣秀吉的出身不高,大概率是农民。 山科言继的儿子山科言经在日记《言经卿记》里记载:丰臣秀吉在討伐关东北条家的时候曾给北条氏政写信,信中称“我秀吉年幼时一个人独自长大。” 竹中半兵卫的儿子竹中重门写的《丰鉴》里记载:秀吉是尾张国中村出身,但他的父亲和母亲是谁无从得知。 毛利家留存的《毛利家文书》里收录了安国寺惠琼留下的信,信中记载:秀吉年轻时不过是一个连杂鱼都算不上的要饭之人。 岛津家臣上井觉兼的日记《上井觉兼日记》中记载,丰臣秀吉徵伐九州的时候,岛津上下怒骂:羽柴不过是个来路不明之人,而我们岛津家自源赖朝以来便是武家名门。 还有个更搞笑的,是大村由己写的《天正记》,里面说:秀吉的母亲是公卿的女儿,曾经侍奉过天皇,暗示丰臣秀吉是天皇的儿子....... 葡萄牙传教士弗洛伊斯所写的《日本史》记载:1587年,有个衣著华丽的年轻人进入大阪城自称是秀吉的兄弟,秀吉找到自己的母亲追问,但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隨后秀吉下令逮捕其人並將其斩首示眾。 几个月后,秀吉又听说自己在尾张国还有个妹妹,秀吉假装派人將其接到大阪,但人到了之后立刻被下令处死。 这两件事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因此有人推测是不是秀吉的母亲早年从事一些不太光彩的工作,这才导致秀吉兄弟姐妹几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其实没有任何记录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了,因为丰臣秀吉毕竟是统一了日本的人,这种身份的人在发达后不可能完全不给自己的父亲留下记载。 丰臣秀次的父亲弥助好歹也沾了光改了三好的苗字。 如此就说明,要么丰臣秀吉的父亲身份確实十分低贱,以至於他都不好意思提。 要么就是丰臣秀吉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是谁。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在印证丰臣秀吉的出身十分低微。 至於以前流行的什么木下弥右卫门之子、母亲改嫁竹阿弥生下丰臣秀长之类的,都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 最早开始有这方面记录的是成书於江户时代的《太閤素生记》,但真实性极低。 关於丰臣秀吉的记录,现存已发现最早的史料是1565年的一封丰臣秀吉签署的安堵状,落款是“木下藤吉郎”。 这说明在1565年的时候,丰臣秀吉已经是织田信长麾下拥有知行地和家臣的武士,而且是能签署文书的高级武士。 但在此之前,1537年——1565年这28年时间內,並没有任何关於丰臣秀吉的记录。 帮信长暖草鞋、在清州城当厨房总管、去远江卖针、墨俁一夜城之类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基本上都是江户时代甚至是1906年才开始编出来的。 当然,並不是说这些內容是毫无根据的瞎编,而是没有与秀吉同时代的资料可以加以印证。 这就是日本战国歷史的特点,很多歷史人物及事件都没有官方史料留存,全靠当时一些武士记录的传闻或者日记,以及江户时代的小说。 因此关於秀吉的出身问题,大家也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不必爭论,因为这东西就连日本人自己都没研究明白…… 第24章 开闢新財源! 忠兵卫父子身死,承诺退还给稻木庄乙名们的钱山內一丰自然就不用给了。 山內一丰从始至终都只和忠兵卫有联繫。真被闹到檯面上,山內一丰也可以矢口否定,反正已经死无对证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有意见大可以去找忠兵卫父子討要嘛,山內一丰又不会拦著...... 这一来一回,等抵达松仓城的时候距离山內一丰出门已经过了快10天。 前野时之早早就在城外等候,不时焦急地看著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 “前野大人,今天可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你说了今日还钱,可別骗我们。” “虽然你父亲是松仓城主,但我们妙兴寺也不是什么龕庙野寺,坏了规矩可就別怪我们不念旧情了。” 听著耳边的碎碎念,前野时之头都大了。 妙兴寺是尾张中岛郡的临济宗寺庙,属於“妙心寺”派。作为尾张国內首屈一指的禪宗大寺,前野时之还真得罪不起。 这个时代放贷的主力军是各大寺庙,然后才是豪商。 毕竟欠了佛爷的钱,你是真不敢赖帐。 “诸位放心,在下的侄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今天肯定能把钱还上。”前野时之擦拭著额头上的细汗,简直望眼欲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於前方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一队人影。 前野时之踮起脚尖把头伸得老长,等看清楚来人之后,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伊右卫门,你总算回来了!” “我可想死你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內一丰將马停住,指著身后的马匹说道:“叔父,幸不辱命,稻木庄的年贡已经收到。” “知道知道,你信里已经说过了。” “好好好,真不愧是山內家的麒麟儿,叔父果然没看错你!”前野时之双手握住山內一丰的胳膊,激动万分。 麒麟同样被这个时候的日本人视为祥瑞,比如织田信长的花押就是一个“麟”字。 山內一丰將手往后一摊,10枚甲州一两金被递到他手中。 “叔父,40贯在此,这是稻木庄的年贡帐目,请一併收好。” 前野时之拉著山內一丰的手,自得地向后面的几个僧人介绍道:“诸位高僧,这便是家兄山內但马守之子伊右卫门。” “说那么多做什么,钱呢?”一个年轻僧人怒目圆睁道。 前野时之悻悻將刚刚入手还没焐热的甲州金递了出去。 僧人並未伸手来接,但表情不再严肃,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哎呀呀,檀那果真是言而有信之人。” “不过贫僧乃出家之人,怎么能拿此黄白之物呢!” 呸! 不要脸! 前野时之真想一巴掌甩到对方脸上。之前没还钱的时候对自己毫不客气,现在看到钱了我又成“檀那”了是吧? “最近寺中正要为大佛重新刷漆,前野大人若有心,烦请檀那去一趟妙兴寺为我佛奉纳。”僧人双手合十,一副视钱財如粪土的模样。 前野时之只好点头道:“三天之內,我会让人去一趟妙兴寺。” “既如此,贫僧告辞了。咱们有缘再会!”说完几个和尚便扭头走了。 这確实是这个时代的规矩,民间借贷不能说借,也不能写借条,要说“投资”。 原因是大名经常会颁布一个叫做“德政令”的东西,就有点像中国古代皇帝“大赦天下”的意思,德政令的主要作用就是免除地方债务。 也就是说,一旦大名或者领主颁布了德政令,领地內所有人借的钱就都不用还了,被抵押的东西也无偿归还。 这是起源自鎌仓时代的传统,本意是照顾那些穷苦的御家人,但后来逐渐演变为幕府的敛財手段。 室町幕府更是直接表示只要你把欠款的十分之一上缴,我就帮你颁布德政令免除债务。这口子一开,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此一来债主的借款意愿下降,民间借贷的利息就不断上升。利息上升欠款就越来越多,欠得多就还不上,然后德政令再来一波...... 此后地方武士和大名也开始有样学样,很快德政令便成了让大名和欠债人脸上笑嘻嘻、债主心里mmp的“恶政”。 但是寺庙不怕这个啊。 特別是一些大寺因为有“守护不入”的特权,大名的德政令对寺庙是无效的。於是民间借贷逐渐被寺庙把控。 一些商人借钱出去也不再说是借,而是把钱“投资”给你,你还回来的是我的投资收益,以此来规避德政令的风险。 等僧人们走远了,前野时之才彻底鬆了口气。 “咦,伊右卫门,你身后这些人是?”前野时之打量了一下山內一丰身后的几人。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五藤吉兵卫他认识,但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他没见过。 山內一丰连忙介绍道:“叔父,这两位是我情同手足的至交好友,隨我一同来松仓城找个活计的。” “原来是伊右卫门的朋友,那就別站著了,快隨我入城吧。” 在前野时之的安排下,从山尻村带回的东西暂时卸在了松仓城外的凑里,他也没过问这些东西的来歷。 说好的40贯已经拿到了,年贡也顺利徵收,前野时之很满意山內一丰的表现。 等回到家中坐好,山內一丰先问了一下家里的近况。 在得知家人都好后,山內一丰才继续说道:“叔父,我写给您的信看了吗?” “看了。”前野时之嘆了口气,“也是难为你了,为了帮吾解决麻烦竟然鋌而走险。” 前野时之从山內一丰的信里了解具体情况后也是后背发凉,他虽然能力不行,但並不是傻子。 假设稻木庄的年贡无法顺利收取,清州城的织田信长怪罪下来,前野时之就帮前野长康背了锅並沦为政治牺牲品。 搞清楚这些后,前野时之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先不说这些了,伊右卫门今后有什么打算?”前野时之主动问道。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按照山內一丰事先与前野宗康的约定,他肯定是不適合再留在松仓城了。 从稻木庄收年贡等於是前野家抢了织田信清的“囊中之物”,所以前野家怕犬山城的织田信清打击报復。 山內一丰搞到第一桶金后也不甘心再留在松仓城种地,至於下一步怎么走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叔父,我想搞几条船在木曾川运送货物,但需要叔父帮忙找城主大人要到许可。”山內一丰露出期待之色。 想在木曾川上討生活不是说有船就行,你还得有“过境许可”。否则货物容易被没收不说,还没办法在沿途的港口靠岸。 木曾川中游基本上都被“川並眾”把持,不得到前野家的认可,山內一丰的船根本不可能接到活。 “你需要几条船?”前野时之稍作犹豫后问道。 “不知在松仓城造一条船需要多少钱?” 这个前野时之倒是知道,立刻答道:“木曾川算是大河,可过载重30石的小舟。” “木材我可以帮你搞定,但是请船匠得你自己花钱。” “松仓城的匠人每日薪酬在200文左右,造一条小船少说也得五六个工匠花费10天时间。” 山內一丰粗略一算,造一条船岂不是要花12贯左右,这都顶得上山內家一年的开销了。 不过做生意哪有不投资的,捨不得下本钱那就只有继续种地了。 “叔父,我要三艘船!”山內一丰很快做出了决定。 前野时之轻轻点头,那张年贡帐目他已经看过了,心里大概清楚山內一丰有多少钱。 不过他没有眼红,毕竟这是山內一丰用命挣的,而且还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 “三条船所需的木材算我送你的,稍后我便让人去砍。” “工匠我来联络,伊右卫门只需要把钱准备好就行。” “多谢叔父!”山內一丰急忙拜谢。 前野时之將山內一丰扶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他现在是越看这个侄子越喜欢。 相比於给他挖坑的养父,前野时之突然觉得山內家或许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什么家名都是假的,只有这血浓於水的亲情才是真的啊! 第25章 我要在木曾川立棍! “伊右卫门,怎么样了?” 刚从前野时之屋敷出来,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便急切地围了上来。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吉兵卫先回了村子,山內一丰还有5反水田在那呢。稻种都洒了,地该种还是得种,至少把一家人的口粮弄到手。 “叔父已经同意帮忙,並且答应为我们提供3条船的许可。” 蜂须贺正胜脸上一喜,追问道:“多大的船?” “载重30石的小早船,虽比伊势湾用作海运的小早更小,但在木曾川使用已经足够了。”山內一丰解释道。 日本战国时代的水军主要任务是保障水上商路,多以小早船、关船居多。又因为不掌握远洋航行的技术,因此只能在近海活动。 而在木曾川这种內河航行,连小早、关船都用不上,普通的小舢板就足够了。 “30石的船在木曾川算是大船了,伊右卫门倒是捨得下本钱。”蜂须贺正胜又是一喜。 日本战国时代的一石为150公斤,载重30石的船满载便是4.5吨,能装不少货物。 “何时能造好?” “叔父说最快也要10天以后。”山內一丰答道。 蜂须贺正胜握拳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去海东郡招募人手。” “30石的船需配备12支櫓,左右各6支,三条船便是36人。”说到船,那就进入蜂须贺正胜的舒適区了,他心里门清儿。 “不够!”山內一丰摇头,“我认为需要60人,而且得配备武器。” “啊?”蜂须贺正胜一声惊呼,“伊右卫门你到底想干嘛?” 蜂须贺正胜原本以为山內一丰是想搞几条船在木曾川跑跑运输討生活,可听山內一丰话里的意思好像没这么简单。 又是超额的人手又是武器装备的,这是组建水军的操作啊! “小六,我问你,若是3条船在木曾川从事货物运输,一天能挣多少钱?”山內一丰反问道。 蜂须贺正胜深吸一口气,“若是按照过往的经验,在木曾川沿途僱佣一艘30石的船需花费800文每日。” “其中櫓手的日薪为20文,12个櫓手便是.....” “240文!”山內一丰瞬间给出答案。 蜂须贺正胜一惊,没想到山內一丰居然还擅长算术。 “不算缴纳给大名的通行费,一艘船每日可获利400文左右。” “通行费怎么给?”山內一丰继续问道,他脑中没有关於这方面的记忆。 蜂须贺正胜答道:“船只入港需缴纳津钱,每船120文。” “缴纳通行费后,持大名出具的通行许可便能在两日內自由通行。” “此外船只还要养护,这也是一笔逃不掉的开销。” “简单来说,一艘30石的船每天能有300文左右的收益。” 山內一丰粗略一算,“也就是说我们若是有三条船,一个月便能入帐近30贯?” “哪有这么容易。”蜂须贺正胜摇头髮出轻笑,“首先並非每天都能接到商人的货物订单,其次木曾川时常涨水,届时河流湍急船只无法靠岸。” “此外,若是遇到战事,大名会徵用船只,少则数日多则半月甚至数月,这期间大名仅承担少量费用。” “以我估算,我们这三条船一个月能有3贯至5贯收益就已经顶天了。” 还有句话蜂须贺正胜没说。那就是一旦运气不好船在河里翻了,不但血本无归还得赔偿商人的货物,那就惨了。 山內一丰突然一笑,“小六確实经验丰富,找你来松仓城果然是明智的选择。” “可你既然对这些了如指掌,那就应该知道若只是跑船,也就勉强维持生计而已。” “难道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这个?” 蜂须贺正胜说不出话了,因为他来松仓城之前的打算就是先养活家人,还真没太大的野心。 可山內一丰明显不准备小打小闹,要是一年在木曾川风里来雨里去地风吹日晒只挣几十贯,那还不如不干。 况且基础运输业市场在木曾川早已饱和,山內一丰等人初来乍到,哪怕背靠松仓城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爆单”。 “伊右卫门,你准备怎么做?”蜂须贺小六內心挣扎过后猛地问道。 山內一丰拍了拍手,指著远处的木曾川道:“就在我们刚刚交谈之时,已经有7条船从这里经过。” “这些经过的哪里是船啊,这都是钱!我的钱!” “假设我们能从每条往返木曾川的船手里收通行费,哪怕一艘船只收几十文......” 山內一丰的话传入蜂须贺正胜的耳中,蜂须贺正胜整个人都傻了。 明明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起来怎么就那么骇人听闻呢? 不是哥们,你真敢想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木曾川,是尾张、美浓两国交界之地。北边是斋藤义龙,南边是织田信长,往下游入海口走还有长岛愿证寺,往上游走还有犬山城的织田信清。 在这四大势力的心腹之地你搞这种,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纯找死嘛! “伊右卫门,在下知道瀨户內海以及伊势湾有不少海贼眾,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据点,而且出海之后来去无踪,即便大名想要清缴也著实费力。” “但我们只有3条小船,又是在木曾川这种內河之中,一旦堵住上下游被围剿的话根本无路可逃。”蜂须贺正胜觉得山內一丰有些异想天开了。 “况且收过路费真要这么简单的话,木曾川早就盗匪泛滥成灾了。”蜂须贺正胜又补充了一句。 山內一丰当然清楚其中的困难,但他並非心血来潮,而是心里早就有了切实可行的计划。 “小六,我只问你,此前没人在木曾川收过路费,是不能收,还是不敢收?”山內一丰当即问道。 蜂须贺正胜答道:“收当然能收,前野、坪內、松原、梶田、日比野等国眾也在收,但他们都是实力强劲的地方国眾,背后又有大名撑腰。” “我们有什么?” 山內一丰將腰间的佩刀解下递到蜂须贺正胜的身前,“我们有这个!” 蜂须贺正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將山內一丰的手推开,“伊右卫门,只凭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而且这么做是在损害沿途国眾和大名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一旦得罪了大名,浓尾之地將再无我俩的容身之地。” 山內一丰突然往前一步,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蜂须贺正胜,“小六,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尾张收过路费了?” “不在尾张那能在哪?” “木曾川上游是何处?” “过了犬山城往北是支流飞驒川,这里通往飞驒。往东是美浓惠那郡,从这里可以进入信浓。” 山內一丰重重点头道:“对!” “因此我们便在飞驒川与木曾川交界之处收过路费!” “可那里是斋藤家的领地啊......”蜂须贺正胜面露难色。 山內一丰眉头一挑,“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尾张啊,难道斋藤家的人还能跑到松仓城来?” 蜂须贺正胜以为山內一丰是准备依靠前野家,於是答道:“斋藤家若强行要人,仅凭前野式部尉恐怕保不住我们。” 山內一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远处的堀尾吉晴招了招手。 等堀尾吉晴走过来后,山內一丰突然问道:“茂助,这附近有净土真宗的寺庙吗?” “伊右卫门问这个干嘛?” 山內一丰神情一肃,“我决定了,我必须立刻信奉净土真宗!” 第26章 出来混,身份是自己给的! “伊右卫门要信奉净土真宗?” 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齐声惊呼,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可山內家不是日莲宗信徒吗?”堀尾吉晴问道。 美浓和尾张境內的宗教势力涇渭分明,上层武士大多信奉禪宗临济宗,且以“妙心寺派”为主。 中下层武士则以日莲宗(法华宗)为主,山內家、蜂须贺家、堀尾家这些都是如此。 底层武士和农民则信奉净土真宗,因为入教门槛最低。 其中日莲宗是所有宗教里最排外的,经常挑起与其他教派的爭斗。天文年间甚至还在京都闹了个大新闻,一把火把净土真宗的大本营山科本愿寺给烧了。 大名鼎鼎的石山御坊便是在山科本愿寺被烧之后重新选址修建的,等於是净土真宗被日莲宗给赶出了京都。 眼见日莲宗的势力愈发强大,隔几年后天台宗的延历寺坐不住了,又联合净土真宗等寺庙动员了接近10万信徒把日莲宗按在地上摩擦。 一揆们高举打击日莲宗的大旗趁机在京都放火劫掠,焚毁了京都超过三分之一的面积,破坏力比应仁之乱还大。 这就是著名的“天文法华之乱”。 无力镇压的幕府与朝廷最终不得不宣布对日莲宗的禁教令,差点让京都的日莲宗就此覆灭,直到10年后近江的六角定赖出面调停各方,才让濒临灭绝的京都日莲宗得到喘息。 所以日莲宗和净土真宗之间的关係不说是剑拔弩张,也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山內一丰突然说要改信净土真宗,这对於同样信奉日莲宗的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而言简直是当头棒喝。 “山內家当然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先父的墓所还在黑田乡的法莲寺呢。”山內一丰立刻答道。 蜂须贺正胜问道:“那你还说要改信净土真宗?” “我是假意改信而已,以后可以悔过嘛!”山內一丰摊手笑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小六不是说松仓城保不住我们么,那净土真宗有这个实力吗?” 山內一丰此言一出还真把蜂须贺正胜给问住了。 说起尾张地界的净土真宗,有一个绝对绕不开的名字——长岛愿证寺。 长岛顾名思义是一座岛,但並不是孤悬於外的海岛,而是由木曾三川交匯入海时形成的沙洲,类似於中国的崇明岛。 木曾三川便是木曾川、揖斐川、长良川。在日本战国时代,这三条大河是相互交织的,並没有分离开。 坐落於伊势国与尾张国边境的长岛愿证寺卡在木曾三川的入海口,並且將势力延伸到了尾张、美浓等地,是“浓尾伊”三国最大的净土真宗寺庙。 长岛愿证寺要发展,势必要和周围的大名引发衝突。 尾张的织田家和长岛愿证寺之间关係非常恶劣,核心原因还是木曾三川的河运实在太过赚钱,两边都想控制这条经济命脉。 趁著织田信长与今川义元正围绕鸣海城、大高城斗法之际,长岛愿证寺扶持了海西郡一个叫“服部党”的国人一揆,封锁了木曾三川的入海口。 面对长岛愿证寺的步步紧逼,织田信长毫无办法。 长岛愿证寺有“守护不入”的特权,大名的权力无法进入长岛愿证寺的寺领。 同时长岛又卡在伊势桑名、尾张津岛、热田三个贸易中心的正中央,是伊势湾北部的海、陆交通枢纽。因此不光是织田信长,美浓的斋藤义龙一样要给长岛愿证寺面子。 山內一丰要借净土真宗的虎皮在木曾川搞事情,还真有操作空间。 “伊右卫门若要寻求净土真宗的支持,尾张、美浓境內的普通净土真宗寺庙恐怕不行,只有去长岛愿证寺了。” “嘘!”山內一丰伸出手指放在嘴边,“记住,叶栗郡黑田乡的山內伊右卫门一直都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 “改信净土真宗的是一个叫小川三郎的人,跟山內伊右卫门毫无关联。” 堀尾吉晴忍不住笑了,这个名字是当时他们逃离松仓城遭遇织田家追杀时山內一丰隨口编的。 这个时候堀尾吉晴也终於知道山內一丰打的什么算盘了。 “要不我也改信净土真宗?”堀尾吉晴忍俊不禁道。 “堀尾大人你又是什么说法?”蜂须贺正胜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两人的节奏了。 堀尾吉晴摸著脑门,“这跟堀尾茂助有什么关係,是小川次郎要改信啊。” 山內一丰拍了拍蜂须贺正胜的胸脯,“小六,现在决定了,你就是小川太郎了。” “出来混,身份是自己给的。今后我们三个便以小川眾自居了。” 蜂须贺正胜突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挺刺激的哈? 將两人安顿好后,山內一丰又找了前野时之,表示想借条船去津岛“销赃”。 前野时之一听,乾脆让山內一丰顺路去一趟中岛郡的妙兴寺帮他把钱还了。 山內一丰没有拒绝,顺路正好找几个净土真宗的“讲”去听听课。 所谓“讲”,是一种与惣村类似的基层信徒组织,每个宗派都有。净土真宗的僧人定期在各村落动员信眾搞讲座,就跟后世忽悠大爷大妈排队领鸡蛋一样,属於是一种洗脑的手段。 改信净土真宗容易,但想获得长岛愿证寺的背书却不简单。 直接去长岛找愿证寺人家肯定不搭理你,因此山內一丰得先把路探好,地方关係打通了才好向上攀附。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蜂须贺正胜隨船从木曾川南下直奔津岛凑,山內一丰则和堀尾吉晴走陆路去妙兴寺。 妙兴寺全称“妙兴报恩禪寺”,这里曾是足利义詮和后光严天皇的祈愿寺,鼎盛时期有8塔13寺。 不过隨著室町幕府的衰落,妙兴寺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原本规模庞大的寺领不断被侵占,到现在也就剩个名头了。 “伊右卫门,寺內好似在举行诵经会,今天这里人很多啊。”堀尾吉晴看著院內黑压压的人群一阵感嘆。 不愧是尾张最大的禪宗寺庙,哪怕已经没落,號召力还是惊人。 山內一丰扫了一圈,发现里面武士模样的人还真不少。 门口打著哈欠的沙弥见两人迟迟没有进来,无奈上前问道:“二位是来进香的吗?” “若是不入寺的话,还请不要挡住山门。” 山內一丰从怀里抓出一把甲州金和一封信,一时间金光四溢,“我们是受人所託来进献奉纳金的。” “两位檀那快请入內,小僧这便去找主持!”小沙弥瞬间热情洋溢。 堀尾吉晴和山內一丰站定如松,“我等乃日莲宗信徒,就不入內了!” 一听日莲宗三个字,沙弥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了。 如果说净土真宗是人厌狗嫌的存在,那日莲宗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日莲宗的口號是“唯一正法”,也就是说除了日莲宗以外,其他的宗派全都是垃圾!是异端邪法! 开宗和尚日莲更是直言:真言宗是亡国之法,禪宗是邪魔外道,净土真宗念佛无用,律宗是国贼,只有我们日莲宗才是救苦救难的唯一济世良方...... 这种懟天懟地的做派使得日莲宗很招人恨,因此“天文法华之乱”时天台宗延历寺一招呼,京都其他流派的寺庙纷纷举兵共襄盛举,十万信眾狠狠出了口恶气。 “对了,能否问问这附近哪里有净土真宗的讲?”山內一丰又开口问道,还刻意提高了音量。 简直欺人太甚! 山內一丰这一通贴脸开大让沙弥气得浑身发抖,瞬间急了眼。 “金子留下,你们可以滚了!” 第27章 愿者上鉤(求追读) “伊右卫门,后边有人跟著。” “我知道,从妙兴寺出来后就一直在我们身后吊著了。” 通往津岛凑的街道上,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小声嘀咕著。 “应该是净土真宗的人。”堀尾吉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给出了十分確切的答案。 “等得就是他!按我们说好的来。” 山內一丰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假装走累了。 果然不一会儿,身后的人便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二位大人且慢些!” “有事?”山內一丰身旁的堀尾吉晴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来人也不生气,而是躬身一礼道:“方才在妙兴寺门口听见二位在问哪里有净土真宗的讲,不知二位......” “与你何干?”堀尾吉晴瞪了对方一眼,还特地亮了亮腰间的佩刀,显得粗鄙无礼又带有几分傻气。 这个人设本来应该更適合蜂须贺正胜,但堀尾吉晴演起来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反倒多了些天真和质朴。 “二位別误会,实不相瞒,在下便是中岛郡净土真宗的讲头。”来人自报身份道。 讲头便是讲的负责人。由讲头在村中隔三差五地召开佛会,再配合净土真宗派来的和尚一起从信徒手里捞钱。 山內一丰把堀尾吉晴推到一边,顿时换上一副笑脸,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你怎么不早说!” “在下小川三郎,这是家兄小川次郎,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来人慌忙答道:“不敢不敢,只是方才听二位大人在问何处有本宗的讲,不知有何贵干?” 山內一丰长嘆一声,“唉,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俩本是岩仓织田家武士,但因主家灭亡而沦为浪人。” “大战前,我原本答应向叶栗郡松仓城外的大光寺寄进5贯文的知行地作为寺领,但因为无法兑现承诺而与寺中交恶。” 寄进就是將土地掛靠在寺庙下面,因为寺庙有“守护不入”的特权,这样可以不再向大名缴纳年贡。 寺院们也藉机大肆侵占土地,所以大名们对这群和尚非常不爽,而其中又以净土真宗为最。 毕竟其他寺庙也就占占土地搞搞垄断,净土真宗还时不时鼓动民眾闹一揆,这谁受得了。 “最近在下突然萌生了捨弃日莲宗加入净土真宗的念头,所以准备去看看情况。” 男人用审视的目光从山內一丰的身上扫过,“既是叶栗郡的武士,如何跑到中岛郡来了?” “这不是在叶栗郡呆不下去了么......” “那黑田乡的山內但马守盛隆你认识吗?”男人继续问道。 “山內但马守?”山內一丰假装思考了一会儿,“你说的是在岩仓城切腹的山內但马守?” “他的名讳不是盛丰么?” “对对对,是山內盛丰,瞧我这记性!”男人一拍脑门,仿佛真是记错了。 “我倒是认得山內但马守,不过他却不识得我。”山內一丰眼里透出些许颓然。 男人见状立马说道:“二位既是对本宗有意,不如隨我回村,正巧今日便有报恩讲召开。” “是吗?”山內一丰惊喜道:“我们不是净土真宗的人也可以参与?” “这话说的!”男人笑著说道:“只要心中有佛便是信徒,本宗教义本就是为了普度眾生。” “只是......”男人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明白!”山內一丰把手伸向堀尾吉晴,后者立刻掏出一串铜钱递了过来。 “我们兄弟二人诚心向佛,还请讲头笑纳薄礼。” 男人眼神一亮,但並未立刻接过,而是开口道:“本宗开设村讲並非为了钱財,而是为了替迷途眾生指点迷津,引导世人往生极乐。” “虽是初次见面,但我看二位便十分迷茫!” “迷茫!”山內一丰猛猛点头,“特別迷茫!” 一枚甲州一分金从怀里掏出,似乎仍觉不够,山內一丰又掏出一枚全递到了对方手中。 “昔日征战,犯下诸多杀孽,只恨未能习得佛法真諦。因此还请讲头切莫將我兄弟二人拒之门外。”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贪婪,心想果然是条大鱼。 最关键的是面前之人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粗鄙武士,估计是连妙法莲华经都不会背,不然也不必跑来加入净土真宗了。 不过净土真宗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人傻钱多好忽悠! 方才在妙兴寺门口,山內一丰掏金子的动作实在过於惹眼,那夺目的金黄色在阳光的映射下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好说好说,我们村子就在前面不远,二位请隨我来。”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大人叫我佐助即可。” “那佐助怎么会在妙兴寺?” “那当然是为了宣扬佛法,好让错信他宗的信眾迷途知返。”佐助笑著说道。 拉人头提高业绩创收嘛,山內一丰表示我懂。 看著在身旁长篇大论介绍净土真宗的男人,山內一丰轻轻一笑。 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山內一丰想同尾张的净土真宗建立关係,当然不能直接傻乎乎地找上门去,那样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猜疑。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员流通性並不高,基本上都是同乡之间流窜,出门碰到的都是熟人。 山內一丰想隱藏身份,当然不能在叶栗郡加入净土真宗,熟人太多容易被认出来。 在中岛郡加入,他们这种生面孔又无法取得对方的信任。 既然如此,那不妨高调一点,等著鱼儿主动上鉤。 很明显,山內一丰的计策奏效了。 “到了!” “这里便是刈安贺乡的川田村讲!”佐助站在村口向山內一丰介绍道。 看著村讲现场稀稀拉拉的人群,山內一丰顿时露出狐疑的神色。 佐助稍显尷尬,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刈安贺乡的净土真宗才刚刚发展没几年,信徒確实少了点。 不然他也犯不著到处拉人头...... “小川大人,本宗在此地的寺庙名叫誓愿寺,別看才刚刚立寺数年,但我们可是中岛郡圣德寺的分寺。” “圣德寺知道吧,那可是尾张国內最大的净土真宗寺庙。”佐助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挺了挺胸口,一脸自豪。 山內一丰恍然大悟,原来这地方还处於净土真宗的草创阶段,那还真来对地方了。 堀尾吉晴按照事先交代好的,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把一个蛮横不讲理的粗鄙武士形象保持住。 山內一丰则在佐助的带领下混进了人群。 一名僧人正端坐在高台之上,嘴里不停地向下面的二三十个老弱妇孺宣扬著往生极乐,不过反响一般。 佐助上前在僧人的身旁耳语一番,僧人隨即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 一声阿弥陀佛之后,僧人抱起一个奉纳箱笑呵呵地朝山內一丰走了过来。 “檀那之请佐助以与贫僧说了,既是诚心向佛,本寺欢迎之至!”说著僧人便捧起了手中的奉纳箱。 山內一丰麻了,这人的业务水平未免也太低了,哪有上来就伸手要钱的。 怪不得业务拓展得如此艰难。 不过倒也省事了,山內一丰赶紧说道:“在下罪孽深重,寻常佛寺恐怕不足以消除。” “不知可否前往圣德寺修行?” 僧人也不恼,乡村小寺也就骗骗村里人,真要网住大鱼还得是大寺庙,山內一丰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本宗规矩森严,檀那若想去圣德寺修行,至少需要先成为讲头。” “那么如何成为讲头呢?”山內一丰很上道,一边说一边掏钱。 僧人不动声色將钱投入奉纳箱,接著说道:“倒也不难,檀那可先诵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山內一丰念完,见僧人没有动静,连忙问道:“然后呢?” “没了啊!”僧人一脸无辜,上面就只教了这一句。 “没了?”山內一丰瞪大双眼。 “是啊!”僧人接著双手合十,“恭喜檀那,现在你已经是一名虔诚的净土真宗信徒了。” 山內一丰:...... 第28章 津岛行(求追读) “既然在下已经是净土真宗信徒,那可以成为讲头了吗?” 山內一丰平復心情后继续问道。 “成为信徒后只是第一步。要想成为讲头,小川大人还得宣扬教义,最好也能发展几名信眾。” “有了成绩,贫僧也好向上匯报不是。”僧人眨了眨眼睛补充道。 这味儿太冲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感笼罩了山內一丰的全身,他的dna动了。 山內一丰扫了一眼现场,乾脆露一手得了。 犹豫片刻,山內一丰提议道:“不知可否借贵地一用?” 僧人扭头看了一眼佐助,后者刚拿了山內一丰的钱,当然不会拒绝。 他也知道山內一丰两人的身份不一般,能隨手掏金子的人怎么可能会贪恋这种地方的村讲。 “小川大人请便。”佐助做了个请的手势。 山內一丰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 站定之后,现场的民眾也將目光投了过来。 “南无阿弥陀佛!” 山內一丰上来先喊了一声,看得下面的僧人连连点头。 净土真宗主张“念佛”,什么是念佛呢,就是口中诵读南无阿弥陀佛,会喊这几个字就过关! “诸位,我刚刚已经加入净土真宗成为虔诚的信眾了,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今日村讲是报恩讲。” “什么是报恩呢,那当然是报答净土真宗的恩情!” “废话我也不多说了,兄长,拿钱!”山內一丰二话不说,直接朝下方的堀尾吉晴喊道。 堀尾吉晴从怀里又掏出两串铜钱拿在手中。 “现在愿意加入净土真宗的,我每人发10文!”山內一丰决定採取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说完后见现场的人无动於衷,山內一丰又补充道:“最先报名的那个,50文!” “就100文,发完截止。” 哗! 一时间下面的民眾一窝蜂涌了上来。 山內一丰转头看向僧人,“这样可以吗?” 僧人吞了口唾沫,你有这钱你给我啊,大不了我把自己的信眾分几个给你! 我们净土真宗从来都是从民眾手里捞钱,你怎么还往外掏呢,真是太浪费了! “可以了,可以了。” “贫僧这就为你写信,正好三天后圣德寺便有集会。” 一刻钟后,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揣著署名“刈安贺誓愿寺”几个字的引荐信离开了川田村。 方才誓愿寺的僧人说圣德寺的集会在三日后召开,山內一丰决定先去津岛凑。 刈安贺乡距离津岛凑也就30里路,两人步伐飞快赶在入夜前进入了津岛神社的门前町。 连著找了几个宿场,终於在一处角落里的宿场遇到了等候多时的祖父江勘右卫门。 “小六呢?” 屋內没看到蜂须贺正胜,山內一丰问道。 “蜂须贺大人回乡里了。” “货物都卖完了?” “是!”祖父江勘右卫门拿出一个布袋,“缴纳税金后所得一共12贯,都换成了金子。” “蜂须贺大人说明天就回来,让我们先在这里等他。” 山內一丰將金子收好,继续说道:“打首饰的地方找到了吗?” “坊市后面有个锻屋,是蜂须贺大人介绍的。” “这里没有专门打造黄金首饰的匠人,这东西太贵重,寻常人根本用不起,只有京都或者堺港这种地方才有。” 山內一丰点头,隨即便和堀尾吉晴各自躺下。 第二天一早,山內一丰让祖父江勘右卫门带他去给弟弟妹妹买了几件衣服。 为了省钱,山內一丰选的是苧麻材质的衣服,这种原材料是从越后运来的,工艺比其他地方的更好,经久耐用。 接著又给吉兵卫和吉藏挑了两套,祖父江勘右卫门没买,他孑然一身没有家眷。 买完东西后,祖父江勘右卫门又领著山內一丰走到一处锻屋。 “清兵卫!”祖父江勘右卫门在门口吼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一名老者光著膀子走了出来。 “大人昨天就来过吧,是要打黄金首饰?” 山內一丰刚准备进屋,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山內一丰又退了回来。 清兵卫指了指旁边的屋子,“大人请移步这边。” “嗯。” 山內一丰跟著进了屋,隨后发现这间屋子是展示陈列的地方,墙上掛著林林总总的铁质器具,多以农具为主。 正中央显眼的地方也有几把太刀和打刀隨意放在刀架上,山內一丰伸手摸了摸,尚未开刃。 “大人稍坐片刻。金饰乃是精细活,小人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怕出错,我这就让女婿前来。” “好!” ...... 津岛街道上,寧寧好奇地打量著热闹的街町,发现这里比清州城还要繁华。 路边不时还有表演,引得寧寧驻足观看。 长吉打著哈欠,他是被姐姐硬拉来的,身边还跟著一个身材矮小、长相丑陋的男子。 “长吉大人,寧寧小姐,前面不远就是在下的一个亲戚家。” “若是不急的话,在下能否去打个招呼。” “放心,不会耽搁太久的。”藤吉郎点头哈腰地说道。 时年23岁的藤吉郎刚刚被织田信长提拔为足轻组头,原本他没打算接受浅野长胜的邀请,直到他看到了对方的女儿。 藤吉郎发誓,这是这辈子第一个看到他的容貌没有取笑他的人。 她不一样! 对於藤吉郎一路上的大献殷勤,寧寧和长吉有些不太適应,毕竟对方的身份和他们的父亲浅野长胜相当。 不过这个人虽然长得丑,倒是个热心肠,长吉和寧寧也没有以貌取人看不起对方。 “这一路多亏了藤吉郎大人的照拂,既是藤吉郎大人有亲戚在此,是该拜謁一番。”寧寧彬彬有礼地说道。 对方的一顰一笑都让藤吉郎魂不守舍,二十三载岁月,他何时被人尊称过“大人”。 “走吧,还得在天黑前赶回清州城,不然父亲该担心了。”长吉扭头说道。 “哈!”藤吉郎弯下腰下意识地回了一句,滑稽的模样又让寧寧一阵忍俊不禁。 这人真像个猴子。 一旁的藤吉郎受宠若惊,寧寧居然对他笑了。 难道...... 心头火热的藤吉郎走路都仿佛飘在云端,很快三人便抵达了街町的一角。 这时寧寧突然愣了愣神,因为她发现刚刚从前方屋內走出来的那个身影似曾相识。 是他? 山內一丰手里拿著一枚金髮簪,也没什么款式可言,只是被那个叫正左卫门的匠人用模具简单压了一下。 低头出门的山內一丰並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寧寧,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净土真宗以及蜂须贺正胜。 “姨夫!藤吉郎看你来了!” 山內一丰走远后,藤吉郎大大咧咧地进了屋。 “好小子,听说你成了武士老爷,快让我好好看看!”正左卫门闻声跑了出来。 藤吉郎挺直胸口,一脸自豪地说道:“在下中村藤吉郎,见过姨夫!” 再一扭头准备介绍一下身后的长吉和寧寧,然后藤吉郎傻了眼。 人呢? 第29章 再遇寧寧 津岛凑不愧是尾张国首屈一指的经济中心,確实繁华,基本上在这里你能找到自己想买的任何东西。 第一次来这里,山內一丰特地多逛了逛。既然决定要在木曾川做点事,总要熟悉一下津岛凑才行。 祖父江勘右卫门介绍道:“以前这里的商人更多,开市的时候街道上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不过最近因为长岛愿证寺与织田上总介关係紧张,海西郡的服部党又联合知多郡的国眾封锁了近海,因此从海上来的商船已经少了许多。” 山內一丰问道:“这个服部党是什么情况?” 祖父江勘右卫门转头指向津岛凑的对面,“木曾川对岸那片区域便是被称为市江岛的地方,那里属於海西郡。” “市江岛被木曾川、揖斐川、长良川三川环绕,是个比长岛更大的江心岛。” “岛上居住的国人都是服部氏一族,因此被称为服部党,首领是个叫服部友贞的人。” “这个服部友贞背后有长岛愿证寺的支持,听说最近又跟今川家取得了联繫,总之和织田上总介不对付。” 山內一丰驻足观望了半天,心里大概有数了。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织田信长手里握著津岛凑和热田神宫这两个钱袋子,肯定让周围的势力眼红。 骏河的今川义元想把伊势湾的海运控制在手里,长岛愿证寺和服部党也想掺一脚。 这么一看,山內一丰对接下来和净土真宗打交道的事更有信心了。 “对了主公,还得去买点纸笔和墨。” “吉助大人在寺內读书用得著。”祖父江勘右卫门提醒道。 山內一丰的弟弟吉助正跟著前野时之的儿子前野勘兵卫在松仓城外的寺庙学习,这也是普通武士学习汉字的常规途径。 在古代日本和中国的交流中,僧侣起到了很大作用,比如著名的鉴真东渡。 因此在古代日本,寺庙中的高僧大多精通汉学,毕竟不识汉字的话你连经书都看不懂。 “家里的纸確实用完了,你这么说还真是提醒我了!” “前面便有卖的!”祖父江勘右卫门指著街角。 山內一丰快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专门卖笔墨纸砚的商屋,里面东西齐全,可谓琳琅满目。 见有人进来,屋中的伙计立刻迎了出来,“客人要买纸笔吗?” “进这里来不买纸笔还能买什么?”山內一丰边说边看,目光从桌上摆放的各式纸张上扫过。 “最好的纸是哪种?” 伙计立刻介绍道:“那当然是美浓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美浓纸顾名思义便是產自美浓的纸,具体產地在美浓不破郡。奈良时代不破郡是美浓国的国府所在,拥有官营造纸厂。 到室町时代,近江的商人將美浓纸卖往各地,很快美浓纸便享誉全国。 “这可是上等纸,武士老爷们的最爱。” 山內一丰用手触摸了一番,抬头问道:“楮纸?” “大人识货,正是楮纸。” 楮便是楮树,也被叫做构树。 楮树的树皮纤维柔韧性极强,最早被用来做衣服。中国东汉时期的蔡伦用楮树的树皮造纸后,这种造价更低且光滑白净的纸张迅速风靡各地。 日本最初是学中国用亚麻造麻纸,等到遣唐使带回最新造纸技术后,日本才开始栽种楮树並用楮树皮造纸。 “大人来的真巧,这是仅剩的一点美浓纸了。” 山內一丰摸著下巴,“是这纸的销量太好了?” “大人到底买不买?”伙计一脸警惕,这人莫不是別家来打探情报的。 “除了美浓纸没別的了?” “还有杉原纸,不过价格更贵些。”杉原纸產自摄津,质量更好且因为运费更高所以价格更贵,因此伙计並没有第一时间介绍。 主要是山內一丰一行人的打扮也不像什么高级武士,而杉原纸一般都是高级武士使用。 武士之间互相送礼,也常选择送杉原纸。因此杉原纸也被视为武士的身份象徵。 山內一丰掏钱各买了2束,1束为500张纸。 买完纸后山內一丰又瞥见边上还有五顏六色的各种色纸,同时有两道人影从屋外走了进来。 “买束色纸,多少钱?”寧寧假装问价,但有意无意地往山內一丰的方向看去。 接著寧寧捂著嘴露出惊喜的模样,“山內大人,是您?” “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 山內一丰也认出了寧寧和身边的前野长吉,不得不感嘆尾张確实小啊。 “原来是寧寧小姐和长吉大人,你们也来买东西?” 寧寧笑著点头,一旁的浅野长吉也躬身一礼。 “妾身正隨清州城的一位夫人学习识字,所以来买些纸送人。” “山內大人已经买好了?”寧寧的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对。” 山內一丰让开位置,而寧寧则让长吉去付钱,依旧热情地跟山內一丰交谈著。 说著说著,寧寧突然捧著手放在胸前,一脸憧憬地说道:“最近尾张各地在流传一首汉诗,听闻是山內大人所作,妾身也曾拜读,山內大人笔下的富士山真是让人神往。” 这段时间前野宗康没閒著,拿著那首《赠前野自观公》在10天之內连续召开了8次花见会,在尾张各地“巡迴展出”。 “退休老头”可能都这样,閒著没事干就喜欢到处溜达。前野宗康到处炫耀,连带著山內一丰也在尾张出了名。 山內一丰隨口说道:“拙作能入寧寧小姐之眼,在下不胜荣幸。” “山內大人精通汉学,妾身正有一些疑惑,不知可否请教一番?” “寧寧小姐请说,在下一定知无不言。”山內一丰哪能不懂小姑娘的心思,不过他並不排斥与寧寧交往。 这个时代的武士经常在外征战,家里確实需要有个贤內助帮衬。 而寧寧被誉为“战国三夫人”之一,目前又没嫁人,山內一丰自然愿意多了解了解对方。 什么一见钟情那是小年轻喜欢的东西,真正的老登只看另一半能不能对自己的事业起到帮助。 投胎和结婚是最能帮助男人实现理想抱负的一环,前者无法选择,所以后者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最近读了许多典籍,妾身发现日本在这些典籍中被叫做扶桑,且武士间的往来书信中皆用此名,山內大人知道扶桑之名的由来吗?” 山內一丰笑了,那这就来到他的专业领域了。 “扶桑之名源自中国,古时的中国人认为在东海之滨有神树,是为日出之地。” “唐朝时,日本有一个叫敬龙的僧人曾前往中国学习,与诗人韦庄相识。” “敬龙学成归国时,韦庄在送別友人时写了一首诗,诗中便有扶桑二字。” “扶桑自此便成为文人墨客们笔下对日本的专称,因此在书信、典籍等书面场合,都使用扶桑二字。” 寧寧恍然大悟,这些知识显然不是她能接触到的。 许多汉字典故对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都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因此才诞生了外交僧、佑笔等职业,这些职业就是为了避免在书面上因误会引发纠纷。 “山內大人会这首诗吗?”寧寧一脸期待。 “当然!”山內一丰环顾四周,丟给伙计两枚铜钱便走到柜檯上写起来。 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东更东。 此去与师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风。 唐,韦庄。 寧寧激动地接过纸。不愧是被前野自观公盛讚的武士,果真非同凡响。 这时寧寧看向山內一丰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重。 正当寧寧准备夸讚几句之时,一道矮小的身影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寧寧小姐,你在这里啊,可让我一阵好找!” 第30章 木下秀吉是也!(求追读) 商屋內。 看著其貌不扬的藤吉郎突然出现在眼前,寧寧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人进来得真不是时候,真是煞风景。 山內一丰也被这突然窜出来的擬人生物给嚇了一跳,但还是做足了礼数,“敢问阁下是?” 在不清楚对方身份的前提下绝对不能贸然得罪人,山內一丰深知与人为善的道理。 藤吉郎这才注意到寧寧身边站著的山內一丰,对方不仅年轻俊美而且还和寧寧靠得很近。 藤吉郎吃味地看了山內一丰一眼,隨后从山內一丰的手中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讳。 这倒不是藤吉郎存心卖弄,而是不把名字用汉字写下来,容易被叫错。 山內一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狗爬一样的字体,勉强认出了最前面的“爱知郡中”四个字。 接著一个“木”和有点像“下”的字出现,山內一丰眼神一缩。 等藤吉郎三个字写完,山內一丰忍不住直接喊出声,“木下藤吉郎?” “什么木下?” “这个字是村!”藤吉郎瞥了山內一丰一眼,这人到底有没有文化! 不过转念一想,木下这个苗字好像还真不错誒,比他想的中村强多了。 要不把苗字改了,以后就叫木下藤吉郎? “不知足下是?”藤吉郎也审视起山內一丰。凭藉他在织田信长身边效力多年的眼力,对方明显不是织田家的家臣。 山內一丰重新捡起笔,就在藤吉郎的笔跡下面有样学样地写出了自己的名讳。 “在下叶栗郡山內伊右卫门,原来是中村大人当面,真是失礼了。”山內一丰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 尊重和真诚,永远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必杀技。这下山內一丰在藤吉郎眼里也开始眉清目秀起来了。 內心脆弱的人,神经最是敏感。 山內一丰的眼神中没有旁人第一次见到他时露出的那种厌恶和嫌弃,这让藤吉郎心里十分高兴。 藤吉郎的事业刚刚有所起色,又被织田信长提拔为武士,此时的他太需要得到別人的认同了。 “原来是伊右卫门大人,久仰大名。” 藤吉郎处事圆滑,也懂得见人下菜碟和察言观色。 山內一丰对他颇为尊重,藤吉郎也立刻换上了笑脸。只不过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却是比哭还难看。 “哦?藤吉郎大人也听说过我的故事?”山內一丰眉头一挑。 藤吉郎傻了眼,他就是隨口客套一下,並不是真的认识山內一丰。 寧寧身旁的长吉主动帮藤吉郎化解了尷尬,“中村大人,山內大人是岩仓织田家老山內但马守之子,是尾张国最近声名鹊起的年轻武士。” “听说连主公也很欣赏山內大人所作的汉诗。” 藤吉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长吉前面说的他都不是很在意,但后面这句“主公”他听懂了。 如果是织田信长的话...... 突然,藤吉郎摸著头大笑起来,“哈哈,中村已经是过去式了。” “主公最近也有意让在下更换苗字,在下正为此事发愁呢,山內大人正好帮在下解了燃眉之急。” “在下方才就觉得山內大人所言的木下二字挺好,还得多谢山內大人赐下苗字,以后在下便以木下藤吉郎秀吉为名了!” 木下秀吉朝著山內一丰郑重一礼,满脸诚挚的笑容让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山內一丰见状不禁暗自感嘆,不愧是“猴关白”啊,就这觉悟和人情世故,你不上位谁上位? “中......木下大人言重了,在下也是误打误撞。”山內一丰也很识抬举地答道。 人家不管出於什么目的,这透出的善意得先接稳了。 “哈哈,今日高兴,回清州城后我便立刻去向主公稟告此事。” 说完,木下秀吉又转头看向寧寧,“哦对了,寧寧小姐的东西买好了么,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动身返回清州城了。” 寧寧点头,隨后对山內一丰说道:“山內大人再见。有空可来清州城,妾身就住在城下町的长屋,你只需找人问御弓眾浅野长胜就能找到。” 织田信长將麾下的足轻直属编队,按照武器类別分为御弓眾、御足轻眾、御小姓眾、御马廻眾等,作战时统一指挥。 同时织田信长又要求直属的这些家臣都搬到清州城来居住,並且给低级武士们统一分配了长屋作为“宿舍”。 浅野长胜只是御弓眾的普通武士,和木下秀吉等人挤在一处长屋中,因此两家是邻居。 “好,有空在下会去叨扰的。” 互相告別后,寧寧和长吉便跟著木下秀吉一起离开了。 山內一丰也出门相送,站在商屋的门口注视著三人远去。 寧寧不时回头,当看到山內一丰还站在那里之后又很快转过身,两只手在身前不停交织著。 渐渐走远后,木下秀吉突然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寧寧小姐和山內大人很熟么?” “也算不上,今天才是第二次见面。”旁边的长吉抢答道。 木下秀吉心中顿时一松,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没事了。 搞清楚缘由后,木下秀吉又觉得自己行了,下意识地往寧寧的身边靠了靠。 寧寧正回头偷看山內一丰呢,当注意到木下秀吉靠过来后,寧寧猛地往后退开一大步。 “寧寧小姐,怎么了?”木下秀吉不明所以地问道。 寧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中......木下大人,我们很熟么?” “请不要离妾身这么近,我怕山內大人误会。”说著,寧寧又低下头用余光看向身后的山內一丰。 木下秀吉直接愣在当场。 他不明白为什么寧寧对他的態度突然急转直下,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啊。 不对! 她为什么如此在意那个山內一丰的感受,难道说...... 不会的!不会的! 寧寧绝不是那样肤浅的女子,只要自己和她熟络了,她定会发现自己的优点的! 对了,定是自己的字写的太难看了,可自学两年半年能写成那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此前白天要干活,只能晚上挑灯夜读。又因为找不到人教,全靠职务之便偷看织田家收藏的典籍自学。 不行,自己定要再努力些,一天睡3个时辰还是太多了。 从今天起,自己每天要再多学一个时辰! 木下秀吉陷入了天人交战,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刻,他的心乱了。 “主公,都看不见人影了,还不走?”祖父江勘右卫门露出一脸姨母笑,他也觉得这个叫寧寧的小姑娘挺不错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浅野家同蜂须贺、安井、前野等目前山內一丰关係好的武士都有亲戚关係,寧寧要是嫁给山內一丰,后续也方便跟这些人联络感情。 山內一丰收回目光,“走吧,先去和小六匯合。” “那接下来我们要回松仓城吗?” 山內一丰答道:“你先和小六带著买的东西坐船回去,我和茂助还得去一趟圣德寺。” “对了!” 山內一丰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站定。 祖父江勘右卫门不解地看过来,山內一丰说道:“勘右卫门,大姐夫那边现在能联络上吗?” “主公是说美浓国北方城的安藤大人?” “对!”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勘右卫门,你没发现这津岛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山內一丰突然问道。 祖父江勘右卫门环顾四周,一头雾水,“哪里不对?” 山內一丰指向港口,“进港的船大都是从木曾川方向过来的,而长良川和揖斐川却毫无动静,这代表什么?” “美浓纸是最畅销的纸且產地就在不破郡,津岛凑居然都能缺货,並且需要从大老远的摄津运杉原纸过来,这又代表什么?” 祖父江勘右卫门摇著头表示不懂,但山內一丰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贸易禁运么? 事情开始有趣起来了。 跟大家聊聊剧情相关 有部分读者认为寧寧的出身低,当正室有点不太合適,觉得应该努努力娶织田家的公主。 吉良理解大家的想法,但就像我在上一章最后说的那样,山內一丰在1559年这个阶段是绝对娶不到织田家的公主的。 织田家的联姻对象从来不包括普通家臣,柴田胜家这种猛將也得在织田信长死后才娶到寡居的阿市。 而且织田信长是只看重能力、不看出身的大名,在这种情况下选正室当然要选真正有能力、能帮助主角的人。。 这么说吧,与其让山內一丰在织田信长麾下奋斗几年,混到重臣后再娶织田家的女儿,不如让他奋斗几年,让儿子娶织田信长的女儿? 参考蒲生氏乡或者前田利家的儿子前田利长。 既然都聊到这个话题了,吉良说一下为什么安排寧寧当主角。 首先,这本书是织田视角,而织田家早期有个人能力不是花瓶、又有名气可以让读者具备一定接受度的,除了寧寧我真想不到第二个人。 织田市的问题我已经聊过了,在歷史上的织田市其实並没有任何的个人事跡留存。从歷史角度看织田市,就很像风云里的顏盈,她只是花瓶类的角色,属於强者掛件那种类型。 而其他织田家的公主,在知名度上又没什么存在感,塑造一个大家都不太了解的女角色当主角的意义並不大。 再加上山內一丰目前的阶段,確实够不上娶织田家的公主。作为歷史小说,基本的逻辑还是要讲的。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这样的元老级重臣在织田家也没有娶到公主。 所以综上所述,寧寧確实是从全方位都最適合山內一丰的女主人选。 不是花瓶、有知名度、还能在主角的事业上起到作用,並且浅野家和蜂须贺、安井、前野等山內一丰现阶段交好的武士家族都有亲戚关係。 至於给主角套一个织田一门眾的身份其实並不是现阶段应该考虑的,难道不娶织田家的公主,山內一丰就不能出头了么? 等山內一丰真的在织田家做到城主或者军团长级別,到时候让山內一丰的儿子娶织田信长的女儿,不是更加合理? 至於寧寧不能生育的问题,这个到底是寧寧的问题还是秀吉不能生,没人知道。 但以织田信忠、武田胜赖、毛利秀就、上杉景胜等等例子也可以看出,继承人的问题不在於是不是嫡出,而是在於权力能不能平稳过渡。 丰臣秀次、丰臣秀赖、丰臣秀吉这三个就是典型的反面例子。 大家关注的所有问题,吉良的大纲中绝对是设置的明明白白的,所以大家放心追读就行了。 义父们只需要关注剧情好不好看,其他的交给我,保证不会让义父们失望的。 顺便求一波追读,这个对目前的吉良真的很重要。等上架了吉良绝对疯狂爆更,让义父们看爽。 拜託了义父们,爱你们哟。 第31章 美浓之忧(加更求追读) 美浓国原本是土岐氏的领地,斋藤道三下克上將美浓守护土岐赖艺驱逐,此后美浓易主。 被斋藤道三流放的土岐赖艺逃到了近江六角家,基於这个原因双方关係十分紧张。 因此斋藤道三为长子斋藤义龙迎娶了北近江浅井家的女儿,浅井久政將妹妹收为养女后嫁给斋藤义龙做正室。 换句话说,斋藤义龙是浅井贤政(长政)的姐夫,斋藤龙兴得喊浅井贤政舅舅。 彼时斋藤家凭藉与浅井家和织田家的盟约,可以经由两家的领地通过水运开展贸易。 但隨著斋藤家与周围大名的外交形势发生变化,美浓的日子就变得难过起来。 斋藤道三死后,斋藤义龙和织田信长交恶,美浓基本丟失了木曾川这条经济命脉。 紧接著斋藤义龙的便宜岳父浅井久政臣服於六角家,斋藤义龙没办法从近江通过,美浓赖以生存的两条经济命脉一下全断了。 与织田和解不太现实,最终斋藤义龙选择跟六角家改善关係。 斋藤义龙的方式很简单,找幕府將军足利义辉斡旋。 一方面,斋藤义龙將妹妹收为养女嫁给了幕府政所执事伊势贞孝的儿子,与將军的近臣建立姻亲关係。 伊势贞孝是幕府中的“亲三好派”,斋藤义龙又和近畿霸主三好家搭上关係。 多方调停之下,最终斋藤义龙不但得偿所愿和六角家和睦,顺便还给自己弄到了室町幕府“御相伴眾”的身份以及一色家的苗字。 此时的斋藤义龙可谓是志得意满。 他不但让斋藤家的家格得到飞跃,又通过建立“重臣合议制”完成了对美浓的支配,最关键的是打通了对外贸易路线。 然而斋藤义龙还没来得及多高兴几天,情况再次发生剧变。 先是织田信长攻陷岩仓城一统尾张,紧接著北近江的浅井贤政宣布背弃六角家独立。 最让斋藤义龙难受的是,为了同六角家和睦,他前不久刚刚和老婆离了婚...... 这下不光木曾川无法通行,近江的贸易路线又断了。 斋藤义龙愁,美浓的其他国人眾们更愁。 美浓国,本巢郡,北方城。 安藤守就放下手中的朱印状,面色异常难看。 看到哥哥心情不佳,安藤乡氏出声问道:“兄长,主公信上怎么说?” “主公让我们改苗字!” “改成什么?” “伊贺!”安藤守就摇头嘆息。 改苗字其实也没什么,斋藤义龙自己都把苗字改成了一色。 而且也不光是安藤守就一个人改,斋藤义龙同时要求另外几个重臣一起改苗字。 桑原直元改成了氏家直元,日根野弘就改成了延永弘就、竹越尚光改成了成吉尚光,这些苗字都是一色家重臣使用的。 与此同时斋藤义龙还给他们搞来了配套的官位,严格意义上讲这其实是件好事,因为他们的家格也跟著提高了。 但这些並不是安藤守就目前最想要的,他现在只想把城內那些快要发霉的东西儘快卖出去,然后让日渐凋零的城下町重新恢復繁荣。 收不上税,这一大家子人吃什么啊! “兄长,改苗字的事情先放一边吧。” “派出去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服部氏狮子大开口,给商人们定的价太高。” “长岛愿证寺那边也不鬆口。现在想把东西卖出去比以前要多3成的税费不说,我们急缺的硝石更是无从採买,商人们意见很大。” 听完安藤乡氏的话,安藤守就也是一阵头大。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得去找主公啊!” “这一天天,就没一件好消息么!”安藤守就拍起了桌子,忿忿不平地说道。 “倒是有一件。”安藤乡氏突然说道。 “什么?” 安藤乡氏笑著说道:“刚刚从尾张送来一封信,写信的是阿通的弟弟伊右卫门。” “原本以为岩仓城陷落后山內氏的家眷都跟岳父一起死了,没想到山內一家都还活著,阿通看完信后都哭了。” 安藤守就一怔,他还以为什么好消息呢,虽然这事儿確实也值得高兴。 “是么,那恭喜七郎了。”安藤守就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安藤乡氏接著说道:“兄长,伊右卫门信里还说,过段时间他会弄几条船过来,希望能从本家领內通过。” 嗯? 安藤守就瞬间坐直了身体,“岩仓织田家都没了,伊右卫门如何有这个能力?” “这我哪知道,反正信上就是这么写的。”安藤乡氏两手一摊。 安藤守就继续问道:“他有几条船?” “信上说是3条。” “3条?”安藤守就顿时兴致缺缺,3条船能干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 “行吧,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安藤守就挥了挥手,“我还得去趟稻叶山城,三个月后回来。” “去这么久?” “过段时间要出兵近江,我得去参加评定。” “另外主公要在稻叶山城重新修一座菩提寺,我是普请奉行。” 眼看自家的经济状况已经入不敷出,还要出人出钱帮斋藤义龙打仗搞基建,安藤守就心里很不爽。 对了,斋藤义龙马上又要重新娶妻,他还得再备一份贺礼。 “唉,愁啊!” ...... “这有什么好愁的?” “不就是来的人多了些么,照单全收!” 山內一丰在津岛凑等了两天,蜂须贺正胜才回来。山內一丰原本以为是蜂须贺正胜回乡找人不太顺利,结果却是过於顺利了。 蜂须贺正胜不但招够了所需的櫓手,家里的几个弟弟全都表示要过来入伙。 再加上堀尾吉晴也从老家联繫了不少族人,所以现在的人员有些超编了。 “但我们只有3条船,真用不上这么多人吧?”蜂须贺正胜为难道。 这些人可都是要给工资的,一个人就算每天20文,每天的开销对於山內一丰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现在是3条不假,但又不是永远只有3条。” “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小六你就会嫌人手不够的!”山內一丰对蜂须贺正胜投以放心的眼神。 “这些人都是可靠的吧?”山內一丰接著问道。 他马上要做的可是把脑袋拴裤腰带的玩命买卖,人多无所谓,但一定得信得过才行。 蜂须贺正胜对此倒是敢保证,“大多都是同村的,很多人曾为我父亲效力,绝对没问题。” 虽然蜂须贺正胜说的信誓旦旦,但为了保险起见,山內一丰还是说道:“你先把人带到松仓城,先別跟这些人说我们要做什么,这期间的口粮和住宿费用我来付。” “等船造好后你旁敲侧击地问问,愿意乾的就留下来。” “不愿意的就发给他们路费,让他们自己回去。” 管吃管住还管路费? 蜂须贺正胜心里一惊,这年头当水贼要是都这个待遇,鬼才去当足轻啊。 “那伊右卫门可得早点回来,不然我怕你没钱付帐。” 第32章 做大做强(加更求追读) 圣德寺,位於尾张国中岛郡富田村。 这是一座规模较大的寺庙,不但拥有大量的僧舍坊市,最重要的是占据了许多寺领。 为了避免向领主缴纳高额的年贡,许多农民都选择將土地寄进给圣德寺。凭藉这种强绑定,净土真宗对地方民眾的控制力很强。 净土真宗的运行模式其实与大名別无二致,年贡、劳役、军役等对民眾的义务要求应有尽有,整个一“地上佛国”。 而且相比於大名制定军役的硬性规定,净土真宗下面的信徒全都是“自愿参与”。 寺中的僧兵都是附近的信徒,他们採取轮班制自发前来保护寺庙,並且由於洗脑太过彻底,这些僧兵往往斗志昂扬士气很高。 山內一丰从津岛坐船北上,很快就在圣德寺的门前町下了船。 祖父江勘右卫门和蜂须贺正胜带著人手继续往松仓城进发,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则带著誓愿寺的书信叩开了圣德寺的山门。 书信查验无误后,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被带到了讲经会现场。 相比於门可罗雀的誓愿寺,圣德寺內聚集的民眾少说数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数十名手持薙刀的僧兵站在寺中维持秩序,甚至不少人手里还端著铁炮。 有钱! 这是山內一丰对圣德寺的直观评价。 对誓愿寺那种乡下小寺用的手段,在这个地方估计是行不通了。 山內一丰现在虽然也算薄有家资,但在圣德寺这样的大寺庙面前就不够看了。人家光是放贷的利息就能顶山內一丰的全部身价。 “川田村誓愿寺来的?” “现在这里坐著,稍后会有人带你们进去。”一名僧人上前与山內一丰搭话道。 山內一丰双手合十,见面先来句“南无阿弥陀佛”准没错。 僧人笑了笑,隨即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后,山內一丰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现场。 净土真宗的讲经会並不是真的讲解经文,一句南无阿弥陀佛用不上这种阵仗。 所谓的讲经会其实就是煽动民眾的一种手段,通过一个由头將地方民眾聚集在一起,时不时地进行洗脑。 再派几个僧人装模作样地聆听民眾们的苦难,实际问题肯定是不会帮你解决的,但最后苦哈哈的农民们总能得到一句“佛已经听到了”之类的安慰话语。 简单来说,讲经会给对大名不满的广大农民提供一个宣泄情绪的场所。主打的是情绪价值。 看了一会儿山內一丰就没兴趣了,確实也没啥乾货。 “小川三郎对吧?” 就在山內一丰兴致缺缺的时候,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走了过来。 对方的打扮不是和尚,应该是圣德寺的坊官。 坊官原本是管理寺庙的僧房、为服务高僧的人,后来逐渐发展为世袭制。比如下间氏便是本愿寺的坊官,而大谷吉继出身的大谷氏则是青莲院的坊官。 “正是在下,不知尊者如何称呼?”山內一丰躬身行礼。 来人嘴角一勾,似乎很满意山內一丰对他的称呼。 “下间赖成!” “跟我来!” 说完,下间赖成扭头就走。 下间两个字一冒出来,山內一丰就意识到这趟圣德寺来对了! 一般净土真宗要在哪里搞一向一揆的时候,往往会空降专门的人员进行技术指导,而这些人中尤以下间氏居多。 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跟在下间赖成的身后走进了一处僧房,大门一关,两把刀便横在了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的脖颈前。 “下间大人这是何意?”山內一丰抬头问道。 下间赖成席地坐下,冷冽的眼神仿佛要穿过山內一丰的身体。 “我两天前才刚刚抵达尾张,今天你们两个就上门了,看来织田家的消息很灵通啊。” “是织田信长派你们来打探消息的?” 山內一丰心中一松,原来是被当成织田家的家臣了。 不过对方如此小心谨慎,正印证了山內一丰心中的猜想。 “下间大人容稟,在下確实是织田家臣不假,但並非来自清州城。” 下间赖成这样的人就不好忽悠了,之前对川田村誓愿寺的那套说法明显糊弄不了对方。 既然如此,山內一丰就得换一套说辞。 “不是清州城?” “总不能是犬山城吧?”下间赖成抱著手,示意山內一丰继续往下说。 山內一丰深吸一口气,“实不相瞒,在下兄弟两人曾是岩仓织田家臣。” “没错,我们是岩仓城的武士,並不是织田家的人。”堀尾吉晴也跟著说道。 “哦?”下间赖成稍微有了点兴趣,“如何证明?” 山內一丰迎著对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说道:“以尾张目前的形势,冒充岩仓城的武士难道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有点意思。”下间赖成挥了挥手,站在两侧的僧兵瞬间退了下去。 “小川......岩仓织田家有这个苗字的家臣?” 山內一丰脸一红,略显侷促地说道:“下间大人果然独具慧眼,我们兄弟......確实不是武士。” “小川只是因为村口有条小河,所以我们才以此做了苗字。” “就知道你们不是武士!”下间赖成轻轻一笑,“区区一个乡间小寺你们二人便奉纳了5贯钱,那群穷苦武士花钱能有这么大方?” 山內一丰脸色一僵。搞了半天是在这里出了差错,大意了。 不过下间赖成话音一转,“你们不是武士,出手却又这般阔绰,这里面总有点什么说法吧?” “真佛当面,我也不装了。” “没错!”山內一丰挺直胸口大声说道:“我们便是在木曾川劫掠商船、袭击村庄的盗匪。” “两年前叶栗郡黑田城被攻击,黑田城主山內但马守之子山內十郎討死,这件事就是我们兄弟乾的!” 下间赖成撇了撇嘴,黑田城那种地方武士的居馆也配叫城? 不过山內一丰的话確实让下间赖成兴趣高涨,现在尾张、美浓的一向一揆搞不下去,就是因为太缺人了。 本来长岛愿证寺和三河本证寺都在附近,严格来说是不缺人手的。 但因为加贺尾山御坊正在准备进攻越前的朝仓家,伊势、三河等地的信徒都在往北陆集结参加远征,因此尾张等地人手严重不足。 不等下间赖成开口,山內一丰又补充道:“我们是兄弟三人,上面还有个大哥小川太郎。” “小川眾有一百多人,皆是各村猛士。” “既如此,你们来圣德寺的目的又是什么?”下间赖成看向山內一丰。 他並不认为山內一丰加入净土真宗是为了什么信仰之类的。 山內一丰和下间赖成对视了几秒,突然情绪开始亢奋。 “为了搞钱!” “搞钱?”下间赖成眼中透出一丝欣赏。 如果从山內一丰口中听到什么“信仰”之类的话下间赖成绝对起身送客,但要是为了搞钱的话,那下间赖成可就来了兴趣。 “说下去!” 山內一丰正襟危坐道:“下间大人,原本岩仓织田家还在的时候,我们小川眾在木曾川无往不利。” “但如今清州城的织田信长支配了叶栗郡和丹羽郡等地,我们面对的压力也隨之增大。” “人言道,背靠大树好乘凉。所以小川眾希望能得到净土真宗的支持,在木曾川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第33章 不谈信仰只谈钱 圣德寺僧房內,山內一丰说完后便紧紧注视著下间赖成。 下间赖成的目光落在山內一丰身上,游移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 “想得到本宗的支持,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下间赖成终於开口了。 山內一丰立刻说道:“下间大人放心,船只、人手甚至是武器装备我们都有,这点不必大人费心。” “我们只想要个身份,一旦陷入织田家和斋藤家的围剿,能进入圣德寺或者愿证寺避难即可。” 然而山內一丰的话似乎让下间赖成並不满足。 他这趟来的目的就是配合长岛愿证寺在木曾川扩展势力范围,最好能將木曾川的河运掌控在手里。 目前长岛愿证寺在海西郡扶持了服部党,算是堵住了木曾川的入海口截住了下游,但木曾川更上游的地方净土真宗就顾不上了。 山內一丰的到来算是误打误撞,正好符合净土真宗的“浓尾发展计划”。 但百来个人的盗匪虽然有点用,可对於整个浓尾地区而言就不值一提了。 “想要得到本宗的支持,你们首先得证明自己的能力,拥有一定的实力。” “这样吧,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做出点成绩来给我看看。” “三个月后我就得去近江了,过时不候。”下间赖成沉声说道。 近江最近也不太平。 浅井家正面临六角家的进攻威胁,而浅井氏与净土真宗的关係十分紧密,因此浅井家向净土真宗请求协助。 在北近江地区,浅井家支配的伊香、浅井、坂田三郡总计有760家寺庙,其中有547家都是净土真宗的佛寺。 因此浅井家和净土真宗是一种合作模式,两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態,浅井家能支配北近江也离不开净土真宗的支持。 “3个月是不是有点太急了?”堀尾吉晴犹豫道。 山內一丰摆了摆手,立刻保证道:“3个月就3个月,小川眾纵横木曾川多年,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话不要说得这么早!”下间赖成起身,“在此之前,我得先看看你们对净土真宗的教义是否了解。” “跟我来。” 山內一丰不明所以,净土真宗的教义不是“南无阿弥陀佛”么,这还有什么好考验的。 老老实实跟在下间赖成身后回到讲经会的现场,下间赖成上台將正在讲经的僧人赶下去,隨后向山內一丰招了招手。 山內一丰上台后,下间赖成对著下面的信眾说道:“这位是本宗的忠实信徒小川三郎,下面由他来为大家解惑。” “诸位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说出来!” 山內一丰诧异地看了下间赖成一眼,业务考核是吧? 下间赖成说完便退到了一边,平静地盯著山內一丰的背影。 “小川大人!” 山內一丰还没回过神来,下方一名中年农民便激动地伸出手,“我是富田村的农民,我家世代都是真宗的信徒。” “我今年已经40了,但一直没有儿子。” “不知道佛主什么时候能让我有儿子啊。” 山內一丰示意对方先坐,脑中飞快思考起来。 他倒不是在想农民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下间赖成让他上台的真正目的。 对方突然搞这么一出,不可能是真让他来帮农民解决困惑。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下间赖成是想看看自己具不具备基层组织能力。 想清楚这一点,山內一丰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40岁还没有儿子?” “是啊!” “信奉真宗有几年了?” “算上今年一共27年了!”农民显得很激动,“每月的集会我都参加,奉纳金更是从未断过。” “家中的4反水田和6反畑(旱田)都已经寄进到了圣德寺,像我这样虔诚的信徒,佛祖不可能27年了都没听到我的祈愿吧?” 山內一丰一拍桌案,“说明你心还不够诚!” 农民懵了,其他信徒也是將信將疑,唯独山內一丰身后的下间赖成勾起了嘴角。 有点意思。 “在座的有没有生了儿子的?”山內一丰伸手扫向眾人。 下间赖成朝人群中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起身说道:“我今年31岁,已经有5个大胖小子了。” “那你每年给本寺捐献多少奉纳金?” “我捐了足足600文!” 山內一丰看向最初那人,“你呢?” 农民木訥地说道:“300文。” “你看!”山內一丰面色潮红,“这就是你没儿子的原因!” “別人都是捐600文,就你捐300文,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这时人群中又一个人站了起来,“可是大人,我也每年捐600文,但我也没儿子啊。” 山內一丰丝毫不慌,“你每次入寺的时候先迈的哪只脚?” “额......右脚。” “吶,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山內一丰张嘴就来,“以后你先迈左脚,这样佛主他老人家才能看到。” “原来是这样啊!”下面的民眾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山內一丰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言乱语一通,而下间赖成脸上的欣赏之意却是越来越浓。 这时又有人站起来,“大人,信奉真宗真的可以成佛吗?” “当然可以!”山內一丰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只要每天来听我们讲法,就可以拥有信仰。” “只要会念佛,就可以修行!” “什么?” “你儿子是哑巴?” “不要紧,心中有佛就是信佛!” 说著说著,山內一丰也逐渐放飞自我了,“诸位运气好,今年正巧是本宗开山祖师青鸞386岁诞辰,386可是个吉祥数字。” “本寺感恩回馈,推出了一款由主持亲自开光的佛牌!” “这佛牌好啊,带在身上能驱邪避难,掛在家里能逢凶化吉!” “今天这佛牌不要198,也不要98,只要50文,50文就能带回家!” “心动不如行动,真正虔诚的信眾们已经去那边排队交钱了,大家还在等什么?”山內一丰指著远处正在排队进香的信眾大声说道。 他也不知道那边排队在干嘛,反正那边人多,指著准没错。 话音一落,讲经会现场人头攒动,几百人乌泱泱地就跑去排队交钱了。 山內一丰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小心翼翼地走到下间赖成的身旁,“下间大人,还行吗?” “不太行。”下间赖成摇了摇头。 “啊?” “哈哈!你很不错!”下间赖成猛地一笑,拍了拍山內一丰的肩膀,隨后略带遗憾地说道:“就是那佛牌你卖便宜了。” “若是我来卖的话,一个佛牌怎么也得500文。” 靠,这群和尚心是真黑啊,山內一丰心里暗骂一声。 下间赖成则越看山內一丰越顺眼,这种人才放在尾张是有点屈才了。 要不是还有要事在身,下间赖成都想把山內一丰带去石山御坊深造了。 “那下间大人,我方才所请之事......” “准了!”下间赖成心情大好,“从今天起,你便是本宗的坊官了。” “准你使用本宗旗帜,並且可以进入愿证寺,稍后我给你出具本宗印信。” “多谢下间大人。”山內一丰顿时感激涕零地说道。 “先別急著谢我!”下间赖成眼神一凝,“这一切本宗既然能给,到时候也能拿回来。” “三个月內做不出成绩,我可饶不了你。” 第34章 干大事!(求追读) “这个小川三郎真特么是个人才!” “吾是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叶栗郡,居然也能有这么一號人物。” 回到本堂后殿,下间赖成摸著油光鋥亮的禿头显得非常高兴,这趟来尾张还真是捡到宝了。 一尊“阿弥陀如来”佛像竖立在主殿正中,一名穿著僧衣的老僧坐在佛像身前念诵著佛经。 大乘佛教认为在西方存在一个极乐世界,而阿弥陀如来便是那片净土的教主,因此净土真宗將阿弥陀如来视为本尊供奉。 圣德寺纯如停下手中的佛珠,面无表情地说道:“据说那小川眾是在木曾川劫掠的盗匪,让这样的人担任本宗的坊官,恐怕对本宗的名声多有不利啊。” 下间赖成笑得更开心了。 名声? 我们净土真宗的名声还有下降空间吗? “主持是整日念经念傻了吗?” “也对,不然法主也不会派我来尾张。”下间赖成完全没把这个圣德寺的主持放在眼里,因为他身后站著的人是本愿寺显如。 自从加贺一向宗的30万信徒在九头龙川被朝仓宗滴暴打之后,净土真宗就开始空降专门的人员到地方指导一向一揆。 “什么信仰,什么名声,钱才是最重要的!” “扩建寺庙要不要钱?” “修缮僧舍要不要钱?” “你的吃穿用度要不要钱?” “事事都要钱,可钱从哪来?” “只要控制了木曾川,等骏河的今川大人打过来,还怕没有钱么?” 骏河的今川义元同净土真宗关係很好,本愿寺显如和武田信玄又是连襟。这次净土真宗也准备配合今川义元的尾张攻势。 织田信长的两个钱袋子,可不光是今川义元一个人眼馋。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想要控制木曾川,光堵住下游的入海口可不行,因此上游同样需要下点功夫。 现在有人愿意主动帮净土真宗“开疆拓土”还不用净土真宗出钱出力,下间赖成根本想不到任何理由去拒绝。 这时,一名僧兵缓步走到了下间赖成的身边。 “下间大人,已经打探清楚了。” “2年前,也就是弘治三年,叶栗郡的黑田城確实被一伙盗匪攻陷,城主山內但马守之子山內十郎战死。” 下间赖成轻轻点头,这么来看山內一丰这伙小川眾確实有点实力。 他刚从石山御坊空降到了尾张,也不太清楚这里面的內情。 但既然山內一丰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事情也得到了证实,下间赖成也就放下心来。 “將这封信转交给那个小川三郎,以后他可以凭此信直接去长岛愿证寺找证惠上人。” “明白。” “3个月!我倒要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这个小川三郎能不能在3个月后给我一个惊喜。” ...... 出了圣德寺到了门前町外的渡口,付了60文的船资后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坐上了船。 圣德寺距离松仓城並不远,坐船逆流而上反而更费时间,不过山內一丰正好在沿途好好勘察一下地形。 这年头的木曾川尚未经过治理,河岸两边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 河中遍布大小不一的江心岛,到处都是险滩和暗礁,急流和旋涡又多,河道情况非常复杂。 並且由於经常下暴雨,木曾川隔三差五就发洪水,水流暴涨十分湍急。 如果不是对木曾川非常了解的人,还真不敢隨便在这条河上行船。 “这还真是拿命在挣钱啊!” 在小船的顛簸中,山內一丰不禁开始怀念起穿越前在单位办公室中的摸鱼生活。 虽然保温杯里的枸杞越来越多,虽然血压血糖越来越高,但小日子至少是真的安稳啊。 “茂助,你在想什么?” 看著身旁一动不动的堀尾吉晴,山內一丰不禁问道。 堀尾吉晴轻轻一嘆道:“这一趟跟著伊右卫门出来,真是让我这个井底之蛙大开眼界。” “原来......信仰只是寺庙用来敛財的工具么?” “可伊右卫门口中如此漏洞百出的话,那些农民为什么就如此深信不疑呢?” 山內一丰在圣德寺的讲话,以及那群明明饭都吃不起却还踊跃捐献奉纳金的农民,让堀尾吉晴备受震撼。 “茂助,农民们不信也没办法,这是他们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寄託。” “寺庙能够发展这么快,就是因为天下动乱。这世道越是乱,人们看不到希望,信佛的人就越多。” “我在寺中的那些话纯粹是胡说八道,甚至是在愚弄那些农民,可错的並不是我,而是这个世道。” 山內一丰起身走到船头,微风拂过鬢角,几根髮丝隨风摇曳。 摸出一枚铜钱攥在手中,山內一丰猛地朝水面掷出,一排水花隨著铜钱的快速移动飞快消散。 “如果有朝一日天下能够太平,希望你我二人还能回到此地,届时我们再来看看这世道变得如何了!” “天下真的会有太平的那一天?”堀尾吉晴走到山內一丰的身旁,也学著山內一丰的样子朝水面掷出一枚铜钱。 “持续上百年的战国乱世,哪有那么容易太平。” 一道声音在两人身旁响起,一名年轻人也朝水面丟出一枚铜钱。 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扭头看向对方。 这时船停了下来,年轻人朝两人轻轻点头,“到地方了,二位慢聊。” 说完,对方便直接踏上木板跳下了船。 山內一丰问道:“这谁啊?” “我以为是你认识的。”堀尾吉晴耸了耸肩。 “那人住在岛村,人称又四郎。”这时同船的一人开口道,“我是这附近的游商,时常去那里卖东西。” “又四郎?”山內一丰在脑中搜索了一圈,確认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堀尾吉晴突然一拍脑门,“就是千熊丸啊,以前他父亲也在岩仓城效力,他还给信贤公当过小姓。” “兼松家的?”经过堀尾吉晴的提醒,山內一丰终於想起来確实有这么个人。 “对!”堀尾吉晴舔了舔嘴唇,“他父亲是兼松修理亮,浮野之战担任殿军討死了。” “有几年没见了,一下子还真没认出来。” 山內一丰抬头开始搜寻对方的身影,可惜人已经走远了。 堀尾吉晴仿佛看出了山內一丰的想法,笑著说道:“伊右卫门,要不抽空去一趟岛村?” “不急。”山內一丰摇头,“先回松仓城把正事办了再说。” 小川眾的初创班底已经够了,扩大团队的事情暂时不急。 现在的山內一丰完全拿不出什么吸引人的筹码,就连堀尾吉晴和蜂须贺正胜两人和他也是合作关係。 还是得先在木曾川站稳脚跟打出名气,有了自己的势力才能组建真正的班底。 有了班底,到时候去找织田信长效力的时候,腰杆子才能硬起来。 相比於织田信长麾下的其他家臣,他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要想弯道超车,明年的桶狭间之战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可要是明年自己能给织田信长带过去几百號人...... 到时织田信长不给一个城主噹噹,都对不起自己这一阵折腾! 想到这些,山內一丰心头一阵火热,“走!回松仓城!” “走!干大事!” “走!” “伊右卫门你倒是走啊!” “我草鞋掉河里了,等我下去捡捡。” 第35章 我们净土真宗真是太厉害了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天刚蒙蒙亮,木曾川被一层薄雾笼罩,为静謐的河岸披上一张神秘的面纱。 饭羽间太郎走上船头不停打著哈欠,归心似箭的他正渴望著早些返回惠那郡,刚过门的娇妻还在村口等著他呢。 不过由於是返程,船只没办法藉助水流的动力,只能靠几个櫓手卖力划桨艰难前行。 这处河段位於尾张犬山城和美浓鵜沼城交界之处,再往前走就进入了美浓群山,河道会变得很窄,也最为凶险。 两只小木船缓缓从犬山城方向靠过来,饭羽间太郎將早已经准备好的100文握在手中,这是安全通过这里的通行费。只有交了这笔钱才能平安无事的从犬山城通过。 向驶来的犬山城武士稟明身份后,后者登船进入船舱查看。 “大人,船上都是从津岛凑採买的粮食。” “这是100文,若是查验无误的话还请儘快放行。”饭羽间太郎嘴上说著一百文,但递出去的时候却悄悄又往武士手里塞了一吊钱。 武士不动声色地將铜钱塞进怀里,隨后大手一挥,“放行!” “下次注意点,这回就算了!”武士扫了一眼船舱中满满当当的木箱,给饭羽间太郎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饭羽间太郎心领神会,又是一吊钱塞进对方手中,武士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日本各地的大名在徵收过路费的时候,会根据不同的货物制定不同的交税標准。 粮食是最便宜的,走陆路一匹马徵收10文钱。铁器稍贵,一匹马20文。最贵的就是木材,一匹马的装载量徵收的过路费多达100文。 两人显然是老相识了,每次饭羽间太郎带来的都是惠那郡的木材,运回去的都是布匹、纸、粮食等惠那郡稀缺的货物。 饭羽间太郎给的100文相当於是把整船货物全按照粮食交费,武士也不说破。反正收的税都是城主老爷的,只有进自己荷包的才是钱啊。 “继续前进!” 过了关,饭羽间太郎下达了重新启程的命令,接著就钻进船舱中休息了。 日本的船只没有帆,顺流靠水力,逆行靠人力,是以整艘船的速度並不快。 犬山城斜对面便是美浓的鵜沼城,由大泽氏控制。 再往北走还有个猿啄城,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险要之处。 饭羽间太郎刚眯了不到半个时辰,甲板上便传来櫓手们的惊呼。 揉著眼睛走出船舱,饭羽间太郎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支羽箭便破空而出直接插进身旁的船板。 “敌袭!” “前方有船横在河中!” “快拿弓来!” 碰! 又一声铁炮响起,紧接著船上一人应声倒地,鲜血从胸口的窟窿中不断冒出。 饭羽间太郎懵了,在这木曾川行船也有几年了,遇到盗匪还真是头一回。 沿途的武士肯定不会袭击船只的,因为商船能给他们带来税收,这是盗匪才会干的事。 “三艘大船!” “快掉头!” “来不及了,离得太近了。” 惊慌失措的櫓手们乱作一团,饭羽间太郎手中的佩刀是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这条船只是载重15石的小船,船上连他在內也就8个人。 从晨雾中快速靠近的敌船足足有三艘,成品字型將木曾川上游不宽的河面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种情况下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而硬拼显然又不是对手。 正当饭羽间太郎在犹豫是不是要跳水求生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打头的那艘船上飘著两样东西。 壮著胆子往前几步,饭羽间太郎聚精会神地往前扫了一眼。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饭羽间太郎瞬间鬆了口气。 “原来是净土真宗啊,那就没事了。” “把武器放下吧,对面不是盗匪,是净土真宗的一向一揆。” 净土真宗闹一揆针对的肯定是武士老爷,他们就是普通的商人,犯不著跟净土真宗死磕。 而且他经手的木材也有很多是卖去长岛的,对面的人保不齐他还认识呢。 “伊右卫门,对面停船了,看来是放弃抵抗了。” 小川眾的坐船上,山內一丰、堀尾吉晴、蜂须贺正胜等人並肩站在船头。 三人身后飘扬著两面白底大旗。左侧的旗帜上写著“进者往生极乐”,右侧的旗帜上写著“退者无间地狱”。 这是净土真宗搞一揆时惯用的口號,目的是激励信徒的斗志,让一揆眾心甘情愿地充当炮灰。 “要登船么?”蜂须贺正胜跃跃欲试地说道。 山內一丰瞥了一眼对面,这个时候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大船似乎並不利於在木曾川收保护费。 大船的优势是装载量大,在水流湍急的木曾川更稳定,但速度並不快。 今天遇到的这艘船是没有防备,加上有雾气的掩护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要是等小川眾打出名声来了,以后怕是不太容易截停过往的船只了。 “小六,让大家把脸遮住。” “明白!” 话音一落,山內一丰等人身后便窜出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青壮,各个带著僧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等船靠拢之后,蜂须贺小六第一时间扔出鉤锁,让两艘船在江面併拢。 堀尾吉晴抱著一块木板搭在船侧,山內一丰没有第一时间登船,万一对面有人反抗打黑枪放暗箭怎么办? 蜂须贺小六就不管不顾了,二话不说就迈上了船。 “把值钱的东西......哎哟!” 蜂须贺正胜吃痛一回头,正好和山內一丰的眼神相撞。 “我们又不是来抢劫的,让他们把过路费交了就行。”山內一丰沉声道。 蜂须贺正胜露出尷尬的表情,“不好意思,以前习惯了,一时间没改过来。” 早年的蜂须贺家也没少在木曾川干这种无本买卖,不然也不至於被织田信秀赶出尾张逃去斋藤道三麾下混日子。 “诸位,不必紧张!” 僧帽下的山內一丰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著一柄野太刀佇立在蜂须贺正胜的身侧。 “我们是净土真宗的信徒,只为收点过路费,拿到钱后不会为难大家的。” “这里谁是管事的?” “我!”饭羽间太郎壮著胆子举起手。 山內一丰轻轻点头,“船上装的是什么?” “我要听实话。” “若是有所隱瞒,可別怪我翻脸。” 饭羽间太郎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答道:“苧麻布、美浓纸、粮食,还有铅块和硝石。” 山內一丰將船舱中的箱子进行了初步统计,简单估算价值后说道:“这么多好东西,收你2贯又600文的过路费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饭羽间太郎猛猛点头,生怕山內一丰反悔。 山內一丰在船舱看了一圈,指著角落里的几箱美浓纸说道:“这些纸从哪买的,据我所知津岛凑可买不到。” “大人,这是我们从长岛愿证寺的门前町买的,您应该最了解啊。”饭羽间太郎答道。 山內一丰伸出手,“可有购货凭证?” “有的,有的!”饭羽间太郎不明白山內一丰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將长岛愿证寺坊官出具的货物凭证递了过去。 山內一丰扫了一眼,將凭证递还给对方。 “既然是从长岛买的东西,那这些纸就不必给钱了。” “2贯!你拿钱!我们走人!” “是是是,这就给您拿钱。” 一刻钟后,三条船左右分开將河道让出。 战战兢兢地从三条船中间驶过,饭羽间太郎感觉自己还活在梦里。 饭羽间太郎都做好货物被劫掠,船只被扣押的准备了,结果对面收了钱是真放人走啊? 而且货物分毫未动,说是收过路费就真的只收了过路费。 特別是对面船上的山內一丰还在向他挥手,嘴里还喊著“一帆风顺”、“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仿佛是在送別多年的好友。 不是,这年头连一向一揆也变得这么讲武德了? 这真的对吗? 再一低头看著手中临走时那个叫小川三郎递给自己的“收据”,上面標明这艘船在10天之內不必再重新交过路费。 並且最后一行字更是让饭羽间太郎捉摸不定:凡向小川眾缴纳通行费者,不必再向犬山城缴费,净土真宗就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末尾还有“伞连判”,本愿寺坊官下间赖成的名字打头,下面依次是小川太郎、小川次郎、小川三郎。 这东西倒是像那么回事,但到底能不能管用啊? 第36章 纵横木曾川,捨我其谁! “怎么可能管用!” “咱们想要在木曾川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木曾川的一处滩涂边上,三艘船静静地停在岸边。 为了不惹麻烦,山內一丰並没有打算进入松仓城,而是选择在一个叫松原庄的地方落脚。 选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松原庄的地头叫松原內匠,这人跟蜂须贺正胜的爹曾经是吃一锅饭的,都在斋藤道三麾下效力。 由於木曾川时常发生洪水,松原庄的民眾大多都在木曾川上討生活,其中以游商居多,踏踏实实种地的人很少。 辛辛苦苦种下的稻穀,一场暴雨就能毁於一旦。 所以並不是这些“川並眾”想要在木曾川搞事,单纯不捞偏门就活不下去而已。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等我们收取通行费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犬山城的织田信清甚至是清州的织田信长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蜂须贺正胜听完山內一丰的话后也觉得有道理。 虽然两人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山內一丰表现出的沉稳和毒辣的眼光確实让蜂须贺正胜十分敬服。 最重要的是山內一丰他敢想敢干,正常人谁能想到扯净土真宗的虎皮在木曾川收过路费,而且还敢同时得罪织田信长、织田信清、斋藤义龙三家大名。 “茂助,算出来没有,今天到底收了多少钱?”蜂须贺正胜扭头看向蹲在船尾数了半天铜钱的堀尾吉晴。 堀尾吉晴撅著屁股在甲板上划拉了半天,隨后激动万分地宣布道:“铜钱7贯652文,另有甲州1分金2枚,飞驒银3块。” “还不算这些抵钱的货物,今天少说也有15贯以上的收益。”堀尾吉晴指著被填满的船舱说道。 许多商船都只预留了少量铜钱,因为此前並没有人敢拦河要钱,所以只能用部分货物抵扣过路费。 山內一丰来者不拒,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伊右卫门,这样来钱是快,但是现在有两个问题。”堀尾吉晴拍拍屁股走了过来。 “第一,我们这样在木曾川大肆收取商船的通行费,还以净土真宗的名义出具书状,短时间內或许无恙,但只要被周围大名得知,一定会遭遇围剿。” “第二,收的钱倒是好办,这船货物怎么处理?” “这些东西可见不得光,总不能大摇大摆地拉到津岛去卖吧。”堀尾吉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小川眾现在面临的两个问题。 蜂须贺正胜撇了撇嘴,“木曾川又不像沿海地区,这些大名哪养得起水军。” “造船的费用虽然不高,但船只养护可是一大笔钱,而且还有人员的招募费用和薪酬,即便是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也养不起水军。” “充其量也就是有需求的时候从附近的村子雇些渔民充当警固眾,以前我们蜂须贺家就是这样起家的。” 介绍完,蜂须贺正胜又补充道:“在沿海地区,甚至有些警固眾本就是远近闻名的海贼。” “大名出钱僱佣的时候叫警固眾,閒下来的时候就地脱下具足就成了海贼。” 堀尾吉晴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山內一丰倒是並不意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敢在木曾川这样明目张胆地搞事情。 杀人放火受招安,他可比蜂须贺正胜更懂这套模式。 山內一丰短暂思考后问道:“若是遭遇围剿,木曾川沿途各城能派出多少船只?” 蜂须贺正胜答道:“织田信长应该派不出人,今川义元笼络了知多郡的佐治家,现在伊势湾的水军都在为今川义元效力。” “海西郡的船都被长岛愿证寺和服部党把持,织田家无暇顾及木曾川。” “至於犬山城的织田信清嘛,吶,村里的松原內匠就是犬山城的警固眾,待会儿我给伊右卫门介绍介绍?” 蜂须贺正胜满脸堆笑,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相顾无言。 你看这事儿闹得,搞了半天大家都哥们啊! “这些年,浓尾两地局势变化太快。” “今天大家都在斋藤家麾下效力,明天又投了岩仓织田家,后天就该是清州城的织田信长了。” “这种日子反正我蜂须贺正胜是过够了!” “原本我真没抱什么希望,就是来松仓城找点活干,不曾想伊右卫门竟能说动净土真宗!” “如今来看,我们这小川眾,还真是大有可为啊!”蜂须贺正胜深有感触地说道。 木曾川沿岸几个郡在近几十年就没消停过,但从未有一个势力真正统治过这片领地。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三不管地带,才有小川眾的生存土壤。 “生存问题暂时不考虑,那这些货物怎么办?”堀尾吉晴看向两人。 山內一丰早有准备,立刻给出了答案,“我们小川眾掛上净土真宗的大旗是一向一揆,可只要把大旗撤下来,我们也可以是商人。” “把从美浓商人手中获得的货物卖给尾张,把尾张的商品卖去美浓,到头来斋藤义龙和织田信长说不定还会向我们颁发感谢状呢!” 不等两人做出反应,山內一丰突然虎躯一震,“总之一句话,美浓卖不了的东西我们买,尾张买不到的东西我们卖!” “这条木曾川以后就是我们小川眾的立身之地!但凡从这里经过的商船,都得看我们的脸色行事!” 山內一丰一席话说的两人是心潮澎湃。 三人都是沦为社会底层的武士,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谁怕谁啊! “走,我这就带你们进村去见松原內匠!” 蜂须贺正胜让两个弟弟带人留在船上警戒,三人立刻下船前往松原庄。 松原內匠的屋敷也被称为亘利城,说是城其实就是武士的居馆,山內家的黑田城也是如此。 进村的路上,山內一丰又开口道:“经过今天的实验,我发现我们的方式得做出改变。” “不能光用大船,我们还得配备一些小船。” “届时用大船装作商船从下游逆流而上,將小船埋伏在上游的芦苇丛中。” “时间到了便让大船停船堵住退路,再用小船顺流而下,这样前后夹击才能將河面上的船只一网打尽!” “三个月时间,我们要將木曾川沿途的国人眾整合起来,实现对河运的全面控制。” 既要在木曾川这条蓝海赛道中找到差异化抓手(过路费),通过构建品牌壁垒(净土真宗),渗透下沉市场(贸易转运),形成业务闭环(联合警固眾),最终实现降本增效。 又要直击用户痛点(贸易禁运),內部对齐战略目標(画大饼),赋能一线团队(小川三人眾),叠代產品打法,提升转化率,构建品牌护城河,达到垄断木曾川河运的目的。 这份企划案一出,山內一丰对未来的前景充满了信心。 斋藤义龙的精力都在京都和近江,织田信长又忙著收復尾张东部的失地。 织田信清实力不济,长岛愿证寺鞭长莫及。 这木曾川,从此以后就是小川眾的提款机了! “对了小六,这个松原內匠有什么爱好么?”走到村口,山內一丰停了下来。 蜂须贺正胜不假思索地答道:“松原內匠平生所好有三样,名马、女人还有钱!” 山內一丰呸了一声,“废话,这三样谁不爱,我也喜欢啊!” 堀尾吉晴跟著举起手,“俺也一样!” 第37章 战国大名,寧有种乎? 松原內匠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武士,长相十分和善,给人一种老好人的感觉。 蜂须贺正胜带著山內一丰等人进入松原庄后,松原內匠便十分热情地將几人迎进了自己的屋敷。 “小六,你可是有段时间没到我这里来了。” “这回突然造访,总不是为了探望老友吧?” 松原內匠说话的同时有意无意地將目光在山內一丰两人的身上扫过,显然对於山內一丰和堀尾吉晴这两个生面孔十分警惕。 蜂须贺正胜连忙介绍道:“这两位是小川三郎和小川次郎,是净土真宗长岛愿证寺的坊官。” “净土真宗的坊官?”松原內匠眼神一凝,迅速调整了坐姿。 “没听说最近在这附近有净土真宗的人活动啊?” 山內一丰接过话头,“我等是刚刚收到委派前来木曾川组织一揆的,听小六说內匠是个热心肠,所以前来寻求帮助。” 松原內匠扭头看向蜂须贺正胜,后者轻轻点头。 “若是贵宗要在木曾川沿途组织一向一揆,那为什么不去鵜沼城找大泽家,反倒来这里找我?”松原內匠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鵜沼城是美浓境內的城池,与犬山城隔河相望。 鵜沼城的大泽氏是从和泉国移居到美浓,最初的家督大泽正继是本愿寺莲如的弟子,到了美浓后在鵜沼乡建立了净土真宗寺庙本龙寺。 大泽氏凭藉本龙寺吸纳土地,经过数十年的发展,逐渐在美浓边境站稳了脚跟。 “大泽氏那里自然会去,但內匠作为犬山城的警固眾,我们双方未来打交道的时间恐怕会很多。” “小六说他与松原內匠相交莫逆,有些事情提前通个气,总好过大动干戈不是?”山內一丰笑著说道。 松原內匠这下听懂了。 “所以,阁下是想与我松原家暗中达成协议?” “不错!”山內一丰点头道:“长岛愿证寺控制了木曾川下游的入海口,而我们小川眾背靠净土真宗,若是能再將木曾川上游握在手中,” “这其中所能带来的利益,想必內匠是最清楚不过了吧?” 蜂须贺正胜也趁机劝说道:“內匠,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了,小川大人一说这事儿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来跟我们一起干吧,这可比在犬山城当什么警固眾强多了。” 松原內匠此刻的內心並不平静,低著头认真权衡著利弊。 他在叶栗郡松原庄有11个村子的知行地,早先跟著斋藤道三,后来又归属岩仓织田家。 岩仓城陷落后,他为求自保才投靠了织田信清充当犬山城的警固眾,日常工作就是帮助犬山城巡逻河道,偶尔接点私活。 “小六的美意我心领了,可我与你们不同。” 松原內匠先是向蜂须贺正胜表达了感谢,接著才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你们孑然一身没有后顾之忧,可我松原氏一族世代居住在这里。庄上的船可以下水,但这11个村子可不能搬到木曾川上。” 他是有知行地的国人眾,名义上接受了犬山城的安堵状,算是织田信清的家臣。 现在日子虽然苦了点,但还没沦落到跟著山內一丰等人搞“一向一揆”的地步。 山內一丰见状立刻解释道:“內匠误会了,现在你是怎么样,今后也是怎么样。” “你不是在犬山城充当警固眾么,以后你还接著当你的警固眾。” “可小六不是说让我跟著你们干么?”松原內匠一头雾水地看向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轻轻一笑,“这並不衝突啊!” “我们在木曾川收通行费,织田信清的眼里如何容得下我们?” “可他手下又无水军,到时候不还是要依靠內匠?” “小川眾没来之前,你们为犬山城效力是为了完成军役,可现在我们来了,你们就有底气向织田信清提条件了啊!” 嗯? 松原內匠心头狂跳,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点,可却又说不上来。 “內匠,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以后小川眾在木曾川收的通行费,我分1成给你,如何?” 松原內匠摸了摸下巴,脸色稍显迟疑,“一成......那具体是个什么数呢?” 山內一丰不苟言笑地说道:“因为今年才刚开始嘛,可能分不了太多,一年估计也有四五百贯吧。” “多......多少?”松原內匠听完浑身一颤,瞬间不淡定了。 他这松原庄说是11个村子,但每年收年贡也就能收个三百来贯。现在你跟我说每年光分红就四五百贯,而且还是刚开始? “哎哟,內匠可千万別嫌少!”山內一丰略带歉意地说道:“你也知道,这其中牵连的人太多了。” “净土真宗那边要占大头,所得收益少说要分出去一半。” “还有鵜沼城的大泽家、松仓城的前野家,都得拿一份。” “不过你放心,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山內一丰这边胸口拍得邦邦响。他话里提到的这三家其实都还没影呢,但不妨碍山內一丰先把虎皮穿上。 松原內匠吞了口唾沫,隔了挺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嗯嗯,不少了,不少了。”松原內匠捋了捋胸口,这一刻他的心跳得太快了。 不过激动之后,松原內匠又说道:“可若是犬山城方面过问起来,我又该如何答覆呢?” “这还不简单?”山內一丰拍著大腿,“他让你出兵你就出,你一出兵我们就暂时蛰伏。” “等你走了,我们再出来就是了。” “甚至我们还可以提前约定好时间,以后我们上午活动,你就下午巡逻。” “你上午巡逻,我们就下午活动。” “总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他织田信清要是真有能耐,让他自己下河来逮我们啊!” 松原內匠心悦诚服了。 既然所有的环节都被山內一丰打通了,又有净土真宗的支持,他只需稍作配合就能分润四五百贯,这跟捡钱有什么分別? “干了!” ...... “伊右卫门,我们当真要分一半给净土真宗?” 离开松原庄后,蜂须贺正胜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地说道。 山內一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难道小六还真想一辈子在这木曾川鋌而走险?” “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干完今年咱们就撤,去一片真正属於我们的天地!” 蜂须贺正胜忙不迭地问道:“那我们还能去哪?” 山內一丰猛地站定,隨后转过头一脸正色地看著蜂须贺正胜:“小六,你想当大名吗?” “大名?” “我吗?”蜂须贺正胜指著自己,这又是什么天方夜谭。 “你且先拭目以待,用不了多久我们的机会就会来了。” “什么机会?” “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机会!”说完山內一丰突然抬头望著天,只给蜂须贺正胜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 “小六!”一声轻呼再次吸引了蜂须贺正胜的视线,只见山內一丰背著双手振聋发聵地说道:“天下大名,寧有种乎?” 蜂须贺正胜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山內一丰。面前这个人的心思他是真猜不透,但山內一丰口中画的饼是真特么的香啊! 伊右卫门说得对啊!往前倒腾几十年,美浓的斋藤道三还不知道在哪卖油呢! 这大名別人当得,我蜂须贺正胜难道就当不得了? “伊右卫门!” “嗯?”山內一丰扭过头。 “教我!”蜂须贺正胜一把抓住山內一丰的肩膀,炽热的眼神仿佛要將山內一丰给烤熟了。 “我......我太想当大名了,我做梦都想!” 第38章 最后一块拼图! 加入了净土真宗,小川眾至少在三个月內都可以打一向一揆的旗號行事。 说服了松原內匠,犬山城这一带的木曾川河段暂时是安全的。 松仓城那边有叔父前野时之,小川眾的“商船”临时补给也不成问题。 现在的小川眾万事俱备,就只差一个东西了。 “我们还需要一个基地!”山內一丰站在船头大声说道。 “这么多人不可能一直住在船上,而且货物也需要有个堆放的地方。” 由於怕给叔父前野时之惹麻烦,小川眾的货物不能直接使用松仓城的纳屋。 纳屋就是仓库的意思,堺港就有个靠经营仓储生意发家的豪商,名字叫今井宗久。 “这么来看,鵜沼城还非去不可了。”堀尾吉晴跟著开口道。 “小六,你认识鵜沼城的大泽正次么?”山內一丰看向蜂须贺正胜。 蜂须贺正胜摇头,“不太熟,我父亲为斋藤家效力的时候,这个大泽氏还没有加入斋藤家,他们算是土岐赖艺的家臣。” “后来土岐赖艺被追放后大泽正次娶了道三的女儿,但很快道三就被杀了,所以大泽氏现在还没有被斋藤义龙纳入家臣团。” 山內一丰想了想,“这么来看想把大泽氏拉下水,得从净土真宗这方面著手了。” “茂助,你先回松仓城找勘右卫门,把船上的货物卖出去。” “小六,你跟我去一趟鵜沼城。” “好!” 小川眾现在就如同一辆油门焊死的高速列车,已经没办法再停下来。 山內一丰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將更多的人绑定到车上,等车子没油停下来的时候,车上的人只能跟著他继续换乘下一辆车。 现在下一辆车他已经提前选好了,那么山內一丰就得確保自己到时候能获得一个好一点的座位。 分工完毕,堀尾吉晴带著满船的货物去了松仓城,净土真宗的旗帜也被藏了起来。 蜂须贺正胜和山內一丰继续往北,前往鵜沼城。 鵜沼城说是城,其实就是修在一个山包上的木头寨子,规模很小。 但由於所处的位置关键,加上又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所以用来收过路费是再合適不过了。 半个时辰后,山內一丰抵达了鵜沼城外的水面。 即便已经路过这里好几次,但每当看到河对岸耸立在山头的鵜沼城,山內一丰的內心依旧震撼不已。 这城,修得也太有说法了! 鵜沼城位於木曾川畔一座孤零零的小山顶,小山三面环水而且四周都是峭壁,用“易守难攻”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鵜沼城的险要。 “山下有处渡口,可乘坐渡船往来於尾张、美浓。” “鵜沼城旁边就是本龙寺,由大泽正次的父亲了西和尚创建,这个本龙寺便是鵜沼城周围最大的净土真宗寺庙。” 船只靠岸后,蜂须贺正胜向山內一丰介绍著鵜沼城的情况。 山內一丰站在岸边,目光紧紧盯著木曾川的水面。 蜂须贺正胜明白山內一丰是在思考,也没有催促。 就这样站了约有半个时辰,山內一丰的表情渐渐放鬆下来。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说服大泽正次了。 “走,进城!” ...... “进城?” “你们是什么人,鵜沼城想进就进,我们大泽氏不要面子的吗?” “呀,是愿证寺的坊官啊,快请快请!” 山內一丰將净土真宗的身份亮出来后,刚刚拦住两人的僧兵马上就立正了。 本龙寺作为大泽氏自己修建的寺庙,说是一向宗寺庙,但实际上压根没有“编制”。 如果说长岛愿证寺是净土真宗的直属寺庙、尾张圣德寺是掛牌加盟商,那本龙寺就跟偏远县城的“蜜雪水城”一样,属於蹭热度假冒的。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至少本龙寺宣扬的教义跟净土真宗是一模一样的。 “长岛愿证寺的坊官?” 大泽正次放下手中的铁炮,將火绳掐灭后放在架子上。 侧近点头道:“是,对方有愿证寺、圣德寺的札,另外凭证上面还有下间赖成的署名,身份应该不假。” 说完,侧近便將山內一丰的札和身份凭证递了出去。 这个时代还没有施行“寺请证文”这种辨別身份的制度,这是江户时代的產物。 各宗之间的僧侣一般用的还是“度牒”,而普通信眾则多用“札”。札是一种“参拜凭证”,持有札才可以被允许进入寺內参拜。 净土真宗由於其政教合一的特性,对基层信眾的管理更加严格精细,会由基层本愿寺对信眾进行登记並出具身份凭证。 山內一丰持有愿证寺和圣德寺的札,又有下间赖成给的身份凭证,大泽正次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本龙寺建立已经40年了,从未与净土真宗有过勾连。这个时候愿证寺派遣坊官来这里,也不知是福是祸啊!”大泽正次眉头紧皱,心中七上八下的。 大泽家建立本龙寺並不是真的为了发展净土真宗,而是打著净土真宗的名义在鵜沼城扎根扩充实力。 也因为这个原因,本龙寺並没有获得净土真宗的承认,或者说石山御坊那边压根就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寺庙。 “走吧,是骡子是马总得牵出来溜溜。” “容吾去会一会这个愿证寺的坊官!” 山城作为防御据点通常並不用来居住,只是在战斗爆发时用来守城,所以武士们基本上都是住在山下的居馆。 大泽正次回屋换上素袄(武士正装),然后才走到謁见间。 六月份的美浓已经炙热难耐,大泽正次刚进屋便满头细汗。 山內一丰也不好受。僧帽將头完全罩住,跟个蒸笼一样,汗水顺著后背往下流,连兜襠布都浸湿了。 兜襠布古时称“褌(kun)”,起源於中国,后被遣唐使带回日本。在日本盛行后逐渐发展成为兜襠布。 褌就是“带襠裤”的意思,还有一种没有裤襠的叫“袴(ku)”。 这些衣服制式传入日本后引领了日本的穿衣风潮,奈良时代更是全面学习隋唐穿衣风格,朝廷还为此专门颁布“衣服令”。 “在下便是此间城主大泽次郎左卫门,不知二位坊官来此有何贵干?” 可能是实在太过燥热,大泽正次没有过多寒暄,上来就问山內一丰的来意。 山內一丰也不客套,直接开口道:“特为救大泽氏於水火而来!” “水火?”大泽正次懵了。 这天气是挺热的,但这跟大泽家有什么关係。这话说得,好像大泽氏已经山穷水尽一般。 “我们大泽氏虽然算不上什么强力国眾,但坐拥鵜沼坚城,又有本龙寺坊市,在这木曾川收收税,日子也算过得去。” “小川大人危言耸听了吧?”大泽正次似笑非笑地看著山內一丰。 山內一丰嘴角一勾,故作犹疑地说道:“哦?是么?” “既是收税,税从何来呢?” “当然是过往的游商了!”大泽正次毫不犹豫地说道。 本龙寺的前身是一个坊市,也是大泽氏所建,算是木曾川沿岸一个不大不小的贸易节点。 “原来是游商啊!”山內一丰和蜂须贺正胜相视一笑,脸上满是嘲弄。 看著两人一副“就这”的轻蔑表情,大泽正次心里也来了火气。 “二位大老远跑来鵜沼城,难道就是为了取笑本家?” “恰恰相反!”山內一丰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小川眾是来与大泽氏谈合作的。” “合作?”大泽正次又是一脸问號。 山內一丰微微一笑,朝大泽正次眨了眨眼睛,“大泽大人,犬山城和鵜沼城仅一河之隔。” “可织田信清靠著每年从木曾川的商船手中收通行费赚的盆满钵满,你却只能从一些行脚游商手里吃点残羹剩饭。” “大泽大人,你也不想眼睁睁地看著织田信清赚钱吧?” “难道你真的甘心么?” 第39章 归家 大泽正次当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也没用。大泽氏在美浓起家时间太短,以前跟著土岐赖艺混饭吃,可现在美浓的“老大”都换了好几茬了。换句话说他上面没有人罩。 再加上鵜沼城的基础配套设施又不如犬山城完善,甚至都比不上松仓城,商船压根就不会在这里停靠。 大泽正次倒是想从商船手里收通行费,但也得人家鸟你啊。 简单来讲,大泽家在这一片说话不管用。 “所以大泽大人何不与我们小川眾合作?”蜂须贺正胜说道。 “只要你允许小川眾的船只在此地停靠,並且將本龙寺坊市中的仓库借给我们使用,那么小川眾收取的通行费愿意分一成给你。” 山內一丰也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本龙寺便是净土真宗的下属寺庙了。” “这可是无本的买卖,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两人的话就像恶魔的低语,在大泽正次的脑中不停迴响。 大泽正次想了很久,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有了钱,再搭上净土真宗这条线,他大泽氏以后不得在木曾川沿线横著走? 大泽正次一拍桌案:“既然要干,那就不能小打小闹!” 在山內一丰和蜂须贺正胜诧异的目光中,大泽正次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 大泽正次满面红光地说道:“距离此地不远有一座伊木山。若能在伊木山构筑城池,那么伊木山和鵜沼城便可以一南一北將犬山城夹在中间。” “届时鵜沼城可封锁犬山城以北的河岸,伊木山控制犬山城以南河段,如此一来便可以彻底將犬山城封锁。” 大泽正次显然比山內一丰预想的还要有种,这一番话把山內一丰都给震住了。 “筑城?” “对!”大泽正次摩拳擦掌地说道:“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时机。” “现在既然小川大人提议要在木曾川沿岸弘扬净土真宗,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就干!”山內一丰和蜂须贺正胜也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的人。 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了,这要是还瞻前顾后的话那不如回松仓城种地! 见两人同意,大泽正次当即说道:“筑城所需的人手我来提供!” “我搞定木材!”山內一丰看向蜂须贺正胜。 “我去请工匠!”蜂须贺正胜又扭头看向大泽正次。 三人迅速达成共识,当即签订誓书互换了起请文。 离开鵜沼城后,山內一丰和蜂须贺正胜迅速登船离开。 “伊右卫门,筑城的工匠估计得去近江找穴太眾,他们的筑城技术冠绝日本。”蜂须贺正胜提议道。 穴太眾是近江国的“建筑承包商”,掌握了最前沿的筑城技术,许多大名修建城池都是花费重金聘请穴太眾参与筑城。 山內一丰摇头道:“我们哪请得起穴太眾,况且伊木山筑城又不是真的要修一座城。” “找点木材搭个架子就行,最主要的是要在山下建一个港口,只要能停放船只即可。” 蜂须贺正胜想了想,还真是。 筑城是为了封锁木曾川,又不是为了占地盘,有个港口就行了。 “若只是这样的话,那我直接去找松原內匠,他会筑城。”蜂须贺正胜接著说道。 山內一丰点头,“你去请工匠,我回松仓城买木材。” “我们分头行动,三天后在伊木山碰头。” “好!” 傍晚时分,山內一丰的坐船停在了松仓城外。 下船之后山內一丰直奔前野时之的屋敷,有件要紧事他还得跟母亲法秀尼商量一下。 走到屋敷外,山內一丰看见两个妹妹小米和小合蹲在门口的柳树下专心致志地忙活著什么。 走近一看,原来两个小姑娘是在拾马粪。 “猜猜我是谁啊!” 山內一丰走到妹妹们身后蹲下。 “是三哥!” “三哥回来了!” 见山內一丰回来了,小米和小合高兴极了。 两个小姑娘刚想过来抱住山內一丰,但满手马粪,又只能打消了念头。 “三哥你看,我们捡了这么多马粪!”小合昂著小脑袋一脸的自豪。 “真厉害!”山內一丰摸了摸妹妹的头,“回家记得洗手。” “知道!” “母亲呢?” “母亲在屋里念佛。” “好,你们继续,我去找母亲说说话。” 两个小姑娘捡马粪是为了给地里的庄稼施肥。 古代的日本是以“草木灰”或者“绿肥”作为肥料。绿肥是由收割的野草沤制而成,效力十分低下。 直到中国宋代的堆肥技术经由民间和僧侣传入日本,日本才从鎌仓时代开始渐渐使用农家肥。 不过这种模式尚未完全系统化普及,原因是这个时候的日本没有农书,农业技术无法快速普及,要等到江户时代才全国性大规模使用农家肥。 “母亲。” 进入佛堂后,山內一丰跪坐在法秀尼的身后喊了一声。 “伊右卫门回来了?” 法秀尼停下手中的念珠,用充满担忧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山內一丰。 確认山內一丰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法秀尼又开始埋怨起来,“你这孩子,有点钱就大手大脚的,哪用得著买那许多东西回来!” 山內一丰上前握住法秀尼的手说:“母亲放心吧,我最近和朋友们做了好大事,今后再也不必为了钱而发愁了。” 法秀尼看著儿子稚嫩的面孔,心里也不是滋味,觉得这孩子在外面怕是吃了不少苦。 “出门在外,万事要小心。”法秀尼忍不住嘱咐道。 山內一丰点头,隨后继续说道:“母亲,我和大姐夫联繫上了。” “是么?”法秀尼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你大姐还好么?” 山內一丰答道:“信上来不及细说,我这趟回来正是想把母亲送去北方城住一段时间。” “去北方城?”法秀尼一脸不解,“在这松仓城住的好好的,去北方城做什么?” 山內一丰有些不好意思,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想找大姐夫联手做点事情,需要.......” “需要我去做人质是吧?”法秀尼一眼看出了山內一丰的心思。 “是。” “行了,我当什么事呢,既然伊右卫门和安藤家取得联繫,要想取信於人,人质確实是必不可少的。” 山內一丰鬆了口气,“这么说母亲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法秀尼拍了拍山內一丰的手,露出一脸慈爱的表情,“只要能帮到你就行,復兴山內氏家名的重任不能只放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再说你大姐不是在北方城么,我去了那里说是当人质,但不就是换个地方享福嘛。” 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士之间缔结盟约或者签订协议,一般都是採取送人质、联姻、收养子等方式。 安藤家作为西美浓三人眾之一,美浓斋藤家的重臣,山內一丰必须慎重对待。 像松原內匠、大泽正次这样的人可以通过利益捆绑,但对於安藤家这样的地方豪强就必须送人质了。 “什么时候出发?”法秀尼继续问道。 山內一丰答道:“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明天一早就走。” “船就停在松仓城外,到时我让勘右卫门送你们去北方城。” “这么急?”法秀尼看了山內一丰几眼,最终还是没有多问,“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有劳母亲了。” 不急不行啊,山內一丰现在是要抢时间。不然等斋藤义龙和织田信长腾出手来了,木曾川可就没这么好混了。 法秀尼起身回屋收拾东西,五藤净基和吉兵卫也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山內一丰將自己的计划跟五藤净基做了交代。 法秀尼带著两个妹妹去北方城做人质,五藤净基和祖父江勘右卫门分別充当山內一丰与前野家、安藤家的联络人。 五藤净基留在松仓城前野时之身边,閒暇时继续照看农田。祖父江勘右卫门则负责处理小川眾的货物。 弟弟吉助留在松仓城读书,吉兵卫则跟著山內一丰一起走。 “主公能不能让老夫人把吉藏一起带走?”五藤净基问道。 吉藏是五藤净基最小的儿子,这会儿才2岁不到。五藤夫人死后,一直都是法秀尼在帮忙照看。 山內一丰答道:“我还怕你捨不得儿子,那就让母亲把吉藏一起带去北方城吧。” “多谢主公。” “小事一桩。” “对了!”山內一丰往前凑了凑,低声问道:“三郎左卫门,你知道叶栗郡岛村的兼松又四郎吗?” 第40章 桶狭间导火索 5月24日,清晨。 兼松正吉打了个哈欠,浑身疲惫地从榻榻米上爬起来。 走到厨房揭开锅盖,隨手抓起两块饭糰就往嘴里塞。 “又四郎,起床没?” “出门钓鱼啦!” 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门外就响起了玩伴的呼喊声。 “不去!”兼松正吉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真扫兴!每次喊你都不来,昨天我可是钓了好几条大鲤鱼!” “我母亲病了,家里得留人,你去吧。”兼松正吉打了瓢水开始洗锅。 这口从明国来的铁锅花了他5贯钱,兼松正吉爱惜它胜过他爹留下来的太刀。 明朝生產的铁锅是这个时候在全世界都受欢迎的硬通货,质量槓槓的! “那我去了,钓到鱼了分你两条,给你母亲熬点鱼汤喝。” “多谢了!” 兼松正吉一边洗锅一边將昨晚留的饭糰吃完,接著又开始熬草药。 他爹兼松清秀死后只给他留下了4反水田和5反旱田,知行地则归了清州城的织田信长,听说是被赐给了一个叫饭尾近江守的武士。 清州城方面也多次派人来延揽兼松正吉,希望兼松正吉能搬去清州城加入织田信长的御足轻眾,但都被兼松正吉回绝了。 “父母在,不远游!” “家里还剩个老母不说,我也捨不得门口这几棵柿子树啊。”兼松正吉低著头嘟囔著。 兼松家门口的柿子树刚刚开了花,再过三四个月就能成熟了。 兼松正吉走到柿子树下躺好,厨房里的陶罐里正咕咕冒著泡。刚刚18岁的兼松正吉愜意地翘起腿,优哉游哉地闭目养神起来。 “这日子,这才叫享受啊!”兼松正吉挪了挪屁股,选择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了下来。 刚眯了一会儿,门口便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又四郎,快去村口,有人偷你的瓜!” “什么!”兼松正吉一个鷂子翻身,提起墙角的长枪就往外冲,“敢偷我的甜瓜,找死!” 可刚走两步,兼松正吉又停了下来。 “算了,让他少拿点就走吧。” “锅里熬著药,我还得守著。” 打发走了邻居,兼松正吉乾脆把门一关,又躲进厨房里伺候起药罐了。 医者说这药得小火慢熬,兼松正吉趴在地上时刻注意火苗,时不时往里添点柴火。 “又四郎!” “又四郎,快出来!” 兼松正吉无奈推开院门,等看清来人是谁后他笑了,“你不是钓鱼去了么,哟,空著手就回来了?” “钓什么鱼,別提了!” “木曾川戒严了,松原庄的人把河岸全封了!” “嗯?”兼松正吉猛地一惊,“美浓的人打过来了?” “那倒不是。” “听说是最近几天有一伙水贼叫什么小川眾的,把木曾川堵住在收通行费,各村现在全乱套了。” ...... 砰! “岂有此理!” “这个小川眾是哪里冒出来的,竟敢骑在我织田信清的头上拉屎,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犬山城御殿內,织田信清气得差点把房顶都给掀了。 最近两天犬山城收到的通行费越来越少,起初他还不以为意,认为是木曾川上游爆发洪水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儿。每次只要下暴雨,上游的惠那郡必然发生洪涝。 但很快犬山城外的町奉行就来匯报,表示从下游过来的商船也不向犬山城交通行费了,这就让织田信清坐不住了。 织田信清派人到处打探情报,最终得到的答覆让他火冒三丈。 原来是一伙叫小川眾的人把木曾川上下拦截,把本该上缴给他的通行费全给抢走了。 “主公,切莫动怒,怒则伤身啊。”犬山殿上前试图安抚织田信清的情绪。 织田信清一把就將妻子推开,隨即用质问的口吻说道:“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说,这是不是织田信长干的好事!” “可商人们不是说小川眾用的是净土真宗的名义么?” “別来这套!”织田信清一副我早已看穿的表情,“尾张哪来的一向一揆,这地方除了你那个好弟弟,还有谁有这个胆子!” 犬山殿一听这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甚至她心里竟也对织田信清的话很是赞同。 没办法,“尾张大傻瓜”这五个字在尾张有口皆碑,这事儿確实是像她弟弟织田信长能干出来的。 “要不妾身写信去问问?”犬山殿试探性地问道。 织田信清將毛笔丟到桌上,“写,必须写!” “上次岩仓织田家的领地这笔帐还没找他算,这回一併问个清楚!” 清州城。 织田信长收到犬山城的来信之后同样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小川眾?” “本家什么时候有这號人了?” 放下信后,织田信长第一时间叫来了林秀贞和村井贞胜。 前者是织田家的首席家老,后者是清州城的奉行,家中事务不论大小这两人肯定有一个知情。 “主公,津岛的大桥大人派人来匯报过这件事,但大桥大人也搞不清楚这个小川眾的身份。”林秀贞答道。 林秀贞口中这个人叫大桥重长,最初是津岛的国人眾,娶了织田信秀的女儿后被织田家吸纳成为了家臣。 平手政秀死后,织田信长在津岛凑的事务基本上都是委派给姐夫大桥重长在负责。 “在下倒是听人说过,这个小川眾似乎和长岛愿证寺关係匪浅。”村井贞胜补充道。 “据说小川眾的船上,掛著净土真宗的旗帜。” 听到长岛愿证寺五个字,织田信长眉头一皱,“净土真宗的人?” “海西郡的服部党就是长岛愿证寺在背后捣鬼,现在又把主意打到木曾川上游了么!” “这群该死的一向宗禿驴,吾迟早烧了他们的佛寺!”织田信长骂骂咧咧地坐了下来。 见织田信长似乎没有別的表示,村井贞胜和林秀贞大为不解,这可不像织田信长的作风。 “主公,难道就这么算了?”林秀贞小心翼翼地问道。 织田信长將犬山城的信丟到地上,“小川眾收的是通行费,又不是在木曾川劫掠,管他作甚?” “吾问你,这个小川眾有在本家领內收钱吗?” “这倒不曾听说。” “那不就得了。他织田信清收不到钱,又关我织田信长什么事?” “一个小川眾而已,充其量不过几条船。这要是织田信清都处理不了,叶栗郡和丹羽郡的领地就更不必分给他了。” 不等两人答话,织田信长直接话音一转,“大高城和鸣海城周围的城砦修好没有?” 反正受损失的人是织田信清,相比於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川眾,织田信长显然更在意尾张东部的失地收復情况。 林秀贞立刻答道:“回主公,丹下砦、善照寺砦、中岛砦、丸根砦、鷲津砦等城砦已经完工,目前大高城和鸣海城已经被封锁。” “很好!”织田信长露出笑容,“通知饭尾定宗和佐久间盛重,加大对鸣海城与大高城的围困。” “要趁今川义元腾出手来之前夺回这两座城池!”织田信长握紧拳头一脸振奋地说道。 “哈!” 两人刚走没多久,河尻秀隆进了门。 “主公,前田利家求见,他说......” 河尻秀隆话还没说完,一个茶筅便飞了过来。 “让他滚!” “滚的越远越好!” 第41章 共襄盛举! 小川眾在木曾川的发展十分迅速,远超山內一丰的预期。 山內一丰起初也很奇怪,多方查证之后得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原因,居然是净土真宗这块招牌实在太好用了。 过往在木曾川航行的商船,从飞驒、信浓出发后要先向斋藤家交一次通行费,到了犬山城又得给织田信清交费。 织田信长倒是免除了津岛凑的通行费,但隔壁长岛愿证寺和海西郡的服部党却要出来横插一脚。 现在好了,给小川眾缴纳通行费之后,犬山城的通行费不用给了不说,连长岛、市江岛等净土真宗的地界也不用再交费了。 小川眾出具的“收据”一样被净土真宗认可,反之从长岛愿证寺出发的商船也在小川眾这边免费。 再加上小川眾只收通行费,別的一概不问。既不查抄违禁品也不为难走私商人,反而让以前偷偷摸摸进行的商品贸易变得大大方方起来。 总之一句话,不管你运的是什么东西,只要你交费就能通过,而且沿途安全还能得到保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商船们缴纳通行费的积极性暴涨,木曾川的河运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加繁荣了! 与此同时,鵜沼城的大泽正次也將本龙寺的坊市开放给小川眾使用,山內一丰让堀尾吉晴留守鵜沼城,全面负责物资转运。 祖父江勘右卫门將法秀尼送到北方城之后,也將长良川和揖斐川的航路打通,小川眾的“商船”得以顺利往返於北方城和长岛等地。 名声打响之后,沿途各渔村的渔民纷纷加入,很快小川眾便拥有小船50多艘,基本上垄断了木曾川上游的河运。 与此同时,伊木山的港口和城砦也开始动工,大泽正次从领內动员了100多人在伊木山埋头苦干。 山內一丰也找到前野时之提出购买木材的请求,不过这回前野时之並没有直接答应。 “叔父,可是有什么难处?”山內一丰问道。 前野时之深深地看了山內一丰一眼,“伊右卫门,你乾的好大事。” 山內一丰听完心中一惊,眼角的余光开始扫向屋中角落。 当確认屋內没有其他人后,山內一丰才鬆了口气悠悠说道:“叔父此言何意?” 前野时之轻捻鬍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小川眾这段时间在木曾川可是出尽了风头,旁人或许真能被净土真宗这面旗帜糊弄住,但这里面並不包括前野家。” 面对前野时之的侃侃而谈,山內一丰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而前野时之仿佛没看到山內一丰的表情变化,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伊右卫门你確实称得上谨小慎微,藏的很严实。但到底是年轻了一些,忽略了一个重要环节。” “还请叔父明示。” 前野时之微微一笑,“那就是堀尾吉晴和蜂须贺小六跟著你伊右卫门一同消失了。” “自观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再一联想最近声名鹊起的小川眾,自然不难发现其中的端倪。” 山內一丰仔细一想,倒也是事实。 蜂须贺正胜和堀尾吉晴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和山內一丰一样都是在前野宗康那里掛了名的。 这两个人和山內一丰同时销声匿跡,紧接著木曾川就平白冒出来一个小川眾。前野宗康又不是傻子,他作为老江湖一眼看出问题所在也就不奇怪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山內一丰明白已经没必要再藏著掖著了。 “自观公既已识破小川眾的身份,不知前野家打算如何处置?”山內一丰沉声道。 “哼!”前野时之一拍桌案,怒气冲冲地说道:“好你个伊右卫门,简直没把叔父当成一家人。” “这么好的事,你怎么能吃独食呢?” 啊? 山內一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给整不会了。 前野时之吹鬍子瞪眼地说道:“蜂须贺小六和堀尾吉助不过是外人,你尚且带著他们一起挣大钱。” “前野家再怎么也算你的亲戚,你怎么能把叔父给忘了呢?” “我......我手头也紧啊!”前野时之搓著手一脸侷促地说道。 前野时之或者说前野家並不觉得山內一丰有什么错,如果真要说哪里做得不对的话,那就是山內一丰搞钱没带他们一起! 这木曾川乃无主之地,现在山中无老虎,正是各方势力横插一脚的时候。 以前是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现在有小川眾这个不怕死的先冒了头,其他人哪还坐得住啊。 山內一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叔父,在下这不是怕把前野家牵扯进来后,对叔父有所不利嘛。” “毕竟前野家要在犬山城和清州城之间求生存,若是参与进来,只怕不好向两家交差啊。” “这有什么!”前野时之神情一肃,“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前野家参与了?” “你山內一丰能叫小川三郎,难道前野家就派不出一个小川四郎了?” 山內一丰:...... 不等山內一丰答话,前野时之又接著说道:“自观公说了,木材松仓城有的是,甚至可以免费给你。” “但伊右卫门需得答应本家一件事。”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前野时之下面想说的话山內一丰已经猜到了。 “那么敢问叔父,松仓城派来加入小川眾的人是谁?”山內一丰问道。 前野时之嘟囔了句什么山內一丰也没听清,但隨后前野时之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原本我是想亲自出马的,但......但自观公希望能让前野小右卫门出面。”前野时之心有不甘地说道。 在家中没有地位说不上话就这般令人苦恼。 前野时之口中的前野小右卫门便是前野长康,也就是前野宗康的儿子。 山內一丰疑惑道:“可是前野小右卫门不是已经去清洲城加入织田家了吗?” “那是之前的事了。” “前不久,小右卫门和同僚起了爭执,此事闹到了织田上总介那里,小右卫门被赶出来了。” 山內一丰瞬间明白为什么前野家在这个时候找上自己了,搞了半天是前野长康在织田信长麾下混不下去了。 不过这也难怪,织田信长的饭碗確实不太好端。 “那不知小右卫门现在何处?”山內一丰继续问道。 前野时之答道:“就在松仓城。不过听说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织田上总介的马廻眾,也是因为犯了错被赶出来了。” 说著前野时之摸了摸脑袋,眼中露出略显迷茫地眼神。 “说来也怪,怎么一个个都往松仓城跑。” “这松仓城莫非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