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歌:融合李白,开局醉闯雪月城》 第1章 醉臥风雪外,青莲初临世 风雪呼啸。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面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若是寻常人,怕是早已冻得浑身僵硬, 可此刻,雪月城外三里官道旁,却有一道白衣身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 像是死了。 又像是……醉了。 “嘶——” 苏白猛地吸了口冷气,眼睛还没睁开,先被一股刺骨寒意冻得清醒了七八分。 “什么鬼地方,这么冷?” 他下意识裹了裹衣襟,结果一摸,才发现自己身上穿著的,不是原来那件卫衣牛仔裤, 而是一袭胜雪白衣,质地柔软,触手微凉,衣角竟隱隱带著淡淡酒香。 “我衣服呢?” 苏白睁开眼,望著天上飘落的大雪,整个人沉默了三秒。 风雪,古道,远处隱约可见的巍峨城影,还有腰间那个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现代社会里的……紫金酒葫芦。 “……” 他缓缓坐起身,伸手抓了一把雪,冰冷真实。 不是梦。 下一刻,一股陌生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江湖。 北离。 雪月城。 登天阁。 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 片刻后,苏白闭著眼,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少歌世界?” “我穿了?” 前世的他,也算是个半吊子武侠迷,《少年歌行》自然没少看。 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一头栽进这个世界里。 而且,开局就在雪月城外。 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城中高手如云,金刚遍地走,自在不如狗,逍遥天境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大人物。 就在他念头翻转之际,一道冰冷清越的声音,忽然自脑海中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成功降临少歌世界。】 【酒剑仙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苏白眼神一亮。 来了! 穿越者標配,虽迟但到! 下一瞬,一面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光幕,在眼前徐徐展开。 【酒剑仙系统】 【宿主:苏白】 【字:太白】 【当前模板:诗仙李白(初始融合度10%)】 【当前境界:无】 【醉意值:10】 【已掌握能力:青莲剑意·入门、踏歌步(入门)】 【名篇技能:侠客行·残篇】 【物品:謫仙醉x1,新手青钢剑x1】 【主线任务发布:闯登天阁,名扬雪月城!】 【任务奖励:醉意值+50,李白模板融合度+10%,名篇技能隨机抽取一次】 苏白看著那一行行字,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酒剑仙系统……” “喝酒就能变强,吟诗还能化剑。” “有点意思。”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紫金葫芦,葫芦入手温润, 像暖玉一般,明明身处冰天雪地,里面的酒意却依旧滚烫。 苏白拔开塞子,酒香瞬间扑鼻而来。 那不是寻常酒气,而是一种极为醇烈、极为纯净的香, 像把月色、江风、青山与浮云,全都酿进了这一壶之中。 他只闻了一口,胸中便莫名生出一股快意。 “好酒。” 苏白也不客气,抬头便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的剎那,像有一团火顺著喉咙烧进四肢百骸, 原本被风雪冻得有些麻木的身体,几乎瞬间暖和起来。 与此同时,脑海中系统提示声再度响起。 【叮!宿主饮用謫仙醉,醉意值+20!】 【当前醉意值:30】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之意,忽然自体內升腾而起。 苏白微微一怔,只觉得眼前这片风雪,似乎都变慢了。 雪花坠落的轨跡,寒风吹来的方向,甚至脚下积雪的鬆软厚薄,皆清晰得不可思议。 仿佛这一瞬间,他与天地之间,多了一种微妙联繫。 他缓缓起身。 白衣翻飞。 腰悬酒葫,手扶长剑。 虽只是一道略显瘦削的年轻身影,可在这漫天风雪中站定时,竟莫名生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就是……模板融合?” 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拳。 体內没有真气鼓盪,也没有那种传统武侠意义上的內力流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虚、更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酒意。 诗意。 剑意。 三者交融,隱隱化作一缕青色锋芒,蛰伏在他的经脉与骨血深处。 “有意思,真有意思。” 苏白笑了。 少歌世界,武道森严,强者为尊。 若是没有外掛,他这种初来乍到的穿越者,別说搅动风云了,能不能活过三章都难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喝酒就能涨醉意,醉意越高,境界越强;吟诗便可化剑,意境越深,威力越盛。 这掛,不讲道理。 他抬起头,望向风雪尽头那座隱隱可见的巨城。 雪月城。 天下第一城。 也是江湖人心中的武道圣地之一。 而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闯登天阁,名扬天下。 “闯阁?” 苏白眯了眯眼,忽然笑出了声。 “这系统还挺懂我。” 来都来了,不闹出点动静,岂不是白穿一回?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隱约喧譁。 风雪虽大,可那声音却並不小,像是有不少人聚在一处,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 苏白偏头望去。 官道另一头,正有不少人往雪月城的方向快步赶去,神情兴奋,像是前头有什么热闹可看。 “嗯?” 苏白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汉子,隨口问道:“前面什么情况,这么热闹?” 那汉子本来有些不耐烦,可一看到苏白这身行头,再加上那张俊得过分的脸,语气莫名就缓了几分。 “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今日雪月城可有大热闹!” “有个红衣少年,背著剑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嚷嚷著要闯登天阁,见雪月剑仙!” “嘖嘖,那小子虽然愣头青,可本事还真不小,已经闯了好几层了!” 说完,那汉子搓了搓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这种热闹,一年都未必见得著一次。公子若有兴趣,也赶紧去吧,再晚可就看不到了!” 苏白闻言,眼中顿时浮起几分玩味。 红衣少年,背剑匣,闯登天阁。 雷无桀? 剧情,这就撞上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方,嘴角微勾。 “来得倒巧。” 原著主线人物已经出现,说明时间线正好卡在最热闹的时候。 而这,也意味著—— 他的登场时机,刚刚好。 苏白伸了个懒腰,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间,慢悠悠往雪月城方向走去。 风雪中,他的步子看似散漫,实则极快。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著某种莫名的韵律,积雪甚至来不及没过靴底,便被轻轻盪开。 这是系统附赠的身法,踏歌步。 行时如饮酒,醉里踏长歌。 不过片刻,原本还在三里外的雪月城,已经近在眼前。 城门之前,人潮涌动。 而在那无数道视线尽头,一座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登天阁。 阁前,一名红衣少年正气喘吁吁地持剑而立,额头见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就不信了!” “今天我雷无桀,非得见到雪月剑仙不可!” 苏白站在人群外,远远看著那一抹鲜亮红衣,忽然笑了笑。 “还真是这傻小子。”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系统声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出现!】 【建议宿主儘快入场,爭夺气运焦点!】 苏白挑了挑眉。 “爭夺气运焦点?” “说得这么文雅,不就是抢戏么。” 他拍了拍腰间酒葫,望著那座高高在上的登天阁,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醉意与锋芒。 “行吧。” “那今天,这戏——” “我接了。” 他迈步向前,白衣穿过风雪与人潮。 而就在此时,登天阁前又是一阵惊呼爆发。 雷无桀,再上一层。 全场沸腾。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喃喃道: “热闹是挺热闹。” “不过,从现在开始——” “该换主角了。” 第2章 少年持剑闯城,醉鬼踏雪而来 雪月城中,今日註定不平静。 登天阁前,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能住进雪月城的,本就没几个庸人; 而敢来登天阁前看热闹的,更大多是练家子。 此刻,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江湖人,却个个伸长了脖子,望著楼中那道红衣身影,脸上写满惊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都闯到第七层了!” “听说姓雷,叫雷无桀,似乎是雷家堡的人。” “雷家堡?怪不得用剑时还带著雷门那股子爆裂劲。” “胆子是真大啊,第一次来雪月城,就敢闯登天阁,还说要见二城主……” “呵,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等他真见了雪月剑仙,只怕腿都要软了。” 人群议论纷纷。 而在人群最前方,一道瘦削身影裹著狐裘,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根木柱旁,神色平淡,像是对眼前热闹並不太感兴趣。 只是,若有人仔细看去,便会发现他那双半垂的眼眸,始终盯著登天阁方向,未曾真正移开过。 萧瑟。 此刻,他看著楼中的雷无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倒是个傻小子。” “不过,也不算太傻。” 能一路闯到这里,至少证明这红衣少年並不是单纯的热血上头,而是真有几分本事。 只是,想见李寒衣? 萧瑟抬头瞥了一眼苍山方向,心中轻笑。 那可不是有几分本事,就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谁啊,往里挤什么!” “……咦?” 骚动声並不大,却莫名引得不少人回头。 只见风雪中,一道白衣身影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晃晃悠悠,像是醉了。 腰间掛著一只紫金酒葫芦,手里还拎著一柄看起来极普通的青钢长剑 怎么看都不像来观战的高手,反倒像个误闯雪月城的富家醉鬼。 可偏偏,他这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风雪扑面,却沾不住他半片衣角。 那张脸,更是俊美得有些不像凡人。 剑眉入鬢,眼中似有三分醉意,三分慵懒,余下四分,竟是毫不掩饰的睥睨。 有人下意识让开了路。 也有人皱眉,暗自警惕。 萧瑟本来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可这一眼落下后,他那双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眸子,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嗯?” 这人…… 有些不对。 不是样貌不对,而是气质不对。 萧瑟见过很多江湖人。 锋锐的,阴沉的,张扬的,嗜杀的,偽装得云淡风轻、实则满腹算计的……他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却像是从云里雾里走出来的。 你说他像个醉鬼,他偏偏每一步都踏得稳如流水; 你说他像个高手,他眼里又半点紧张都无,懒散得像是来逛集市。 最重要的是—— 萧瑟竟有些看不透他。 不是看不透武功深浅,而是……看不透来歷。 就在这时,白衣青年已经走到了最前头。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登天阁,又偏头看了一眼场中满脸通红、还在喘气的雷无桀,隨后很自然地拔开酒塞,仰头灌了一口。 咕咚。 酒液入喉。 酒香四散。 旁边一名观战汉子闻著味道,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好香的酒……” 苏白擦了擦嘴角,隨口问道:“这楼,能蹭酒吗?” “……”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蹭……酒? 你大老远跑到雪月城登天阁前,就为了问这个? 一旁一名守阁弟子眉头顿时皱起,上前半步,冷声道:“此处乃雪月城登天阁,不是酒楼,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若是观战,便退到一旁;若是闹事——” 他话还没说完,苏白便看了他一眼。 “別这么凶。” “我这人胆子小,容易被嚇到。” 那守阁弟子脸都黑了。 你这一脸懒洋洋的样子,哪有半点胆子小的意思? 另一边,刚打完一层的雷无桀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 他一边喘气,一边抱著剑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苏白。 “喂,你是谁啊?” “也是来闯登天阁的吗?” 苏白转头看他,目光在他那身扎眼红衣上停顿片刻,忽然笑了。 “你就是雷无桀?” 雷无桀一愣:“你认识我?” “现在认识了。” 苏白打量著他,语气閒散:“长得挺喜庆。” 雷无桀:“……” 围观眾人:“……” 萧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这评价,倒是贴切。 雷无桀却不乐意了,瞪眼道:“什么叫喜庆?我这叫英姿勃发!” 苏白点点头:“行,英姿勃发的喜庆。” “你——” 雷无桀刚想发作,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眼前这人看著实在古怪,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危险感。 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不拔时,好像漫不经心;一旦出鞘,怕是要见血。 想到这里,雷无桀哼了一声,转而问道:“你还没说,你到底是谁呢。” 苏白又灌了一口酒。 “苏白。” “来喝酒,顺便借你们这楼,扬个名。”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可落在眾人耳中,却像平地惊雷。 借雪月城的登天阁,扬自己的名? 狂! 太狂了! 就连那几名守阁弟子,脸色都瞬间沉了下来。 雪月城立城以来,不知多少江湖俊杰来闯过登天阁,可即便再傲,也得守几分规矩。 像这般一上来就说“借你们的楼扬名”的,还是头一个! “放肆!” 先前那名守阁弟子冷喝一声,手中长剑当即出鞘半寸。 “雪月城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 苏白瞥了一眼那半出鞘的剑,神色不变,反而有些失望。 “就这点脾气,也敢守楼?” 守阁弟子勃然大怒:“你找——” 死字还未出口。 嗡!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剑鸣。 谁都没看清苏白是怎么动的。 他们只看到他右手似乎抬了抬,腰间酒葫微微一晃, 下一刻,那名守阁弟子手中的长剑便“鐺”地一声,重新被震回了鞘中! 不仅如此,那弟子更是连退三步,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守阁弟子也是脸色一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眼惊骇。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有一股极细、极锐的力量,自对方酒葫晃动间迸发而出,精准无比地撞在他剑身之上。 不是暗器。 更像……剑气? 可对方分明没有拔剑! 萧瑟站在柱边,眼神终於彻底变了。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刚才那一瞬,苏白並未拔剑,只是借著晃动酒葫的动作,將一缕凝练得近乎不可思议的“意”,打了出去。 像剑,又不完全是剑。 像真气,又与寻常真气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很奇怪。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惊。 “这人……” 萧瑟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狐裘边缘轻敲了一下。 “有点麻烦。” 另一边,雷无桀眼睛却亮了。 “你刚刚那招,好厉害!” “你真的是来闯阁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不然呢?陪你在这儿看雪?” 雷无桀顿时兴奋起来:“那太好了!你要是也闯阁,咱们就能比一比,看看谁闯得更高!” “比?” 苏白忍不住笑了。 他上下打量了雷无桀一眼,摇头道:“你酒量太差,暂时没资格和我比。” 雷无桀一张脸直接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 “闯阁和酒量有什么关係!” 苏白一本正经:“关係大了。” “我若不喝酒,怕你输得太难看。” 雷无桀:“……” 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气人的人。 偏偏对方说得理直气壮,神情还极为认真,仿佛真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四周眾人也被这几句话说得神色古怪。 有人觉得这白衣醉鬼狂得离谱。 也有人隱隱开始期待。 因为狂不可怕,没本事还狂才可笑。 可若是真有本事…… 那今天这场登天阁前的热闹,怕是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登天阁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钟鸣。 咚! 那是守阁之钟。 意味著,新的闯阁者,即將入场。 所有人下意识望向苏白。 守阁弟子压住心头震动,寒声道:“闯阁需依规而行,你若真想上楼,便——” “规矩?” 苏白抬起头,看著那座高入云中的登天阁,眼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散漫与锋芒。 “我这个人,最討厌规矩。” 说著,他抬脚,径直向登天阁大门走去。 守阁弟子脸色一变,当即伸手拦截。 “站住!” 苏白脚步未停。 只是经过那弟子身旁时,淡淡说了一句: “別挡路。” 他的声音並不高。 可那守阁弟子在听到这三个字的剎那,竟有种被一柄无形长剑抵住咽喉的错觉,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时,苏白已经越过他,站在了登天阁大门之前。 白衣,长剑,酒葫。 风雪自他身后呼啸而来,將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著高楼,忽然笑了一声。 “这楼,倒是修得不错。” “就是不知道——” “够不够我喝完这一壶。” 话音落下。 苏白一脚,踏入登天阁。 全场死寂。 而下一瞬,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提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这个来歷不明的白衣醉鬼,恐怕真不是来凑热闹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第3章 一口酒,一层楼 登天阁內,比外头更静。 高楼之中,光线略显昏暗,唯有四角长灯燃著幽幽火光,將一层大堂映得半明半暗。 苏白踏入其中,脚下木板发出轻微声响。 “来者止步。” 一道低喝,自前方传来。 只见第一层中央,正立著两名持剑弟子,一左一右,气机沉稳,目光锐利。 他们本是负责镇守第一层的守阁者, 原以为今日风头都被那个红衣少年抢了,没想到,转眼之间,竟又来了一位更狂的。 而且,还是个看起来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 左侧那名弟子冷声道:“报上姓名来歷,按规矩——” “又是规矩。” 苏白嘆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无奈。 “你们雪月城的人,话都这么多?” 两名守阁弟子对视一眼,眼神皆是一沉。 “既然不愿说,那便按闯阁之礼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拔剑。 鏘! 剑光一起,直逼苏白而来。 虽只是第一层守阁弟子,可雪月城底蕴摆在那里,这两人放到寻常江湖中,也足以称得上一流好手。 两柄长剑一前一后,封得极稳,显然配合多年,绝非乌合之眾。 外头观战之人通过阁中鏤空窗格看见这一幕,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出手了!” “这白衣醉鬼刚进门就得挨打吧?” “第一层虽不算难,可若轻敌,也得吃亏!” “他不是很狂吗?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阁外议论未歇。 阁內,剑已至身前。 苏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拔开酒塞,轻轻晃了晃酒葫,像是嫌那两把剑来得太慢。 “算了。” “先热热身吧。” 说完,他仰头饮了一口酒。 咕咚。 酒液入喉。 系统提示声同时响起。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35】 下一瞬,苏白抬手。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真正出招。 他只是屈指,在酒葫上轻轻一弹。 叮—— 那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在安静的阁楼中尤为刺耳。 而伴隨著这一指弹出,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息,骤然自酒葫口盪开,像一圈无形波纹,瞬间扫过整个第一层。 砰!砰! 两名守阁弟子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剑竟被那股古怪力量直接盪开,连带著整个人都向两侧踉蹌退去! 等他们好不容易站稳,脸色已是一片骇然。 “这是什么?” “没拔剑?!” 阁外瞬间炸开。 “他连剑都没拔?” “刚刚那是酒气?还是剑气?” “开什么玩笑,第一层守阁弟子就这么被震退了?” 萧瑟立在远处,眸光微冷,手指轻轻敲了敲臂弯。 他看出来了。 那不是单纯的酒气,也不是寻常內力外放。 更像是—— 借酒凝意,以意化剑。 这念头一出,连萧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以酒化剑? 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雷无桀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脸都红了。 “好厉害!” “这傢伙,真的有点东西啊!” 阁內。 两名守阁弟子还欲再战,可苏白却已经从他们之间走了过去。 脚步不急不缓。 仿佛刚才震退两人,只是隨手拂去了身前两片雪。 “第一层,过了。” “下一层。” 那两名弟子脸色涨红,想拦,却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就在方才那一瞬,他们分明感觉到,对方若想伤人,刚刚那一下盪开的就不是他们的剑,而是他们的喉咙。 第二层。 苏白推门而入。 这里镇守的是三人,一人持刀,两人持剑,阵势比第一层严整得多。 而且,很显然,他们已经听到楼下动静。 为首那人盯著苏白,神情凝重:“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苏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贏了你们,还得先考功名?” “出手吧,省时间。” 那人眼角一跳。 “狂妄!” 三人同时动了。 刀锋横斩,剑光交错,封住前后左右四路退势,出手之果决,远不是第一层可比。 苏白却只是笑了笑。 “这才像点样子。” 他一边说著,一边隨意迈出一步。 那一步极怪。 看似踉蹌,像喝多了站不稳,可偏偏就那么差之毫厘地从刀剑缝隙间滑了出去。三人联手布下的围势,竟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什么?!” 三名守阁弟子脸色齐变。 踏歌步,醉里行歌。 苏白身形一转,已绕到三人身后。 隨后,他依旧没拔剑。 只是將酒葫向后一递。 一道酒线,自葫口洒出,在半空中拉出一弧晶莹轨跡。 而在那酒线飞出的剎那,苏白並指一抹。 嗤! 酒,忽然成了剑。 那一弧酒线在空中骤然凝出淡青锋芒,轻飘飘扫过三人兵器。 鐺!鐺!鐺! 三把刀剑齐齐脱手,钉在地板之上,兀自震颤不休。 三名守阁弟子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苏白已经懒得回头,推开通往第三层的门。 “第二层,也一般。” “你们雪月城若都是这水平,这阁我今天怕是上得有点太快了。” 这话一出,楼外人群顿时一片譁然。 太狂了! 可偏偏,他狂得有资格! 连过两层,连剑都未出! 这样的实力,別说普通看客,就连一些雪月城本地武者,脸色都慢慢变了。 “这人真是来闯阁的?” “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在閒庭信步?” “他哪是闯阁,他分明是在……散步!” “此人来歷绝不简单!” 第三层。 第四层。 第五层。 苏白一路向上,几乎没有停顿。 前三层,他连剑都懒得碰。 第四层时,守阁者已经是入了品的好手,出手时带起阵阵劲风, 可苏白只是多喝了一口酒,身法便更快了几分。 白衣在楼中一晃,像月光照过水麵,虚虚实实,无跡可寻。 第五层时,对方终於逼得他抬了抬手中青钢剑。 但,也仅仅只是抬了抬。 鏘! 剑不曾完全出鞘,只露出半截剑锋。 可就是那半截剑锋映出的寒光,却让第五层守阁者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手中兵器竟生生停在半空,不敢再落。 苏白看了他一眼。 “还打吗?” 那守阁者嘴唇动了动,最终苦笑一声,让开了路。 “不打了。” “阁下,请上。” 於是,阁外那些满心等著看热闹的人,便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白衣身影, 从第一层一路走到第五层,竟没有真正意义上出过一次完整的剑。 轻描淡写。 云淡风轻。 仿佛这天下闻名的登天阁,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座稍微高一点的酒楼。 “这不对劲啊……” 雷无桀抱著剑,喃喃开口。 他刚刚可是在楼里实打实地打过,自然知道守阁之人並不弱。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苏白现在表现出来的,到底有多离谱。 不是强一点。 是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一旁的萧瑟面色仍然平静,只是眸子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不是守阁的人太弱。” “是他……太强了。” “而且,他到现在,用的都还不是全力。” 雷无桀猛地转头:“你也看出来了?” 萧瑟没理他,只是继续望著楼中那道白衣身影,心中念头翻转。 雪月城是什么地方? 能在这里连破数层、如此轻鬆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可江湖上,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一个年轻高手? 更诡异的是,这人的力量路数,他竟从未听闻。 不修传统內力,不走寻常剑道,偏偏强得离谱。 “苏白……”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一次,將它真正记在了心里。 而此刻,阁中苏白已经站在了第六层楼梯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更高处,像是终於来了点兴趣。 连过五层,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掂了掂酒葫,晃了晃,听著里面余下的酒液轻轻撞壁,忽然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新手酒是好酒,可惜只有一壶。” “真不经喝。” 说著,他又仰头灌了一口。 酒香四溢间,系统声音响起。 【叮!宿主醉意值提升!】 【当前醉意值:45】 一股更清晰的锋芒,自苏白眉眼间浮现出来。 他抬手,终於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腰间剑柄。 青钢剑微微出鞘一寸。 剎那间,一缕森然剑意,沿著楼梯向上蔓延。 登天阁更高层中,数名尚未露面的守阁者,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而阁外,萧瑟原本敲著衣袖的手,也在这一刻停住。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终於……” “要拔剑了吗?” 登天阁第六层之上,气氛陡然紧绷。 而苏白立在楼梯口,白衣飘摇,手扶剑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前面陪你们玩了几层。” “从这一层开始——” “我可就不困了。” 说罢,他迈步,向更高处走去。 风雪在楼外呼啸,钟声在城中迴荡。 所有人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今日这场登天阁之变,才算真正开始。 第4章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登天阁外,风雪更急了。 可此刻,阁前围观的眾人却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座高楼。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不过片刻工夫,那白衣醉鬼便一路横推而上。 如今,第六层的灯火微微一晃,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守阁高手,要出手了。 “第六层开始,可就不是前面那些普通守阁弟子能比的了。” 有人低声开口,神情凝重。 “没错,登天阁前五层,只能算试手。六层往上,才算真正碰到雪月城的门槛。” “这苏白若还能像刚才那般轻描淡写……那就真嚇人了。” 雷无桀抱著剑,站在最前头,眼睛亮得发烫。 他方才闯到这里时,几乎已经用了全力。 可苏白,却像是刚刚热完身。 “这傢伙……” 雷无桀咬了咬牙,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兴奋了。 “真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强!” 一旁,萧瑟没说话。 只是那双一贯懒散的眸子,此刻已半点不见鬆弛。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多。 前五层的轻鬆,不是因为苏白在逞强,而是因为对方的確没把那些守阁之人放在眼里。 而从第六层开始,就不同了。 阁內。 苏白踏上第六层时,便闻到了一股淡淡铁器寒气。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盘膝坐在正中,膝上横放一柄古朴长剑。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睁眼。 一双眸子,如剑。 “能这么快走到这里,你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些。”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苏白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只紫金酒葫上。 “你方才几层,没拔剑。” “现在握住了剑柄,看来,你终於开始认真了。” 苏白闻言笑了笑。 “別误会。” “我只是觉得,六层往上,总不好还用酒壶敲人。” 中年男子眼皮一跳。 这话太气人了。 偏偏苏白说得云淡风轻,像真是在替他著想。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手中长剑缓缓出鞘。 “雪月城,程百川,请阁下赐教。” 他一剑在手,整个人气势顿时一变,原本平平无奇的身形像瞬间拉直了一般,锋芒隱现。 第六层的守阁者,已不是单靠招式取胜。 他们修的,是气。 苏白站在原地,看著对方手中剑,点了点头。 “比下面那些,確实强不少。” “至少,看著像个会用剑的。” 程百川脸色微冷,不再多言,脚下一踏,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疾影扑来! 剑锋破空,带起尖锐风鸣。 这一剑不算花哨,甚至很朴实。 可越是朴实的剑,在苦练数十年后,便越见功力。 苏白眯了眯眼。 嗯,还行。 至少这一剑,已经能逼得他多抬一下手了。 他没有退。 只是拇指在剑格上一推。 鏘—— 青钢剑,出鞘三寸。 那一瞬,一抹寒光映得楼中灯火都黯了一下。 程百川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变招,便见苏白手腕一翻,剑锋微侧,极其隨意地往前一递。 鐺! 两剑相撞。 程百川脸色骤变。 这一撞,看似轻飘飘,实则像一座山压在了剑身之上。 他手中长剑被震得剧烈颤鸣,整条手臂更是瞬间发麻,虎口几欲裂开。 “怎么会?!” 他心头惊骇,强提一口气,剑锋一转,想借力卸去衝击。 可下一刻,苏白已经到了他身前。 太快了。 快得像醉后一步踩碎月光,眼前只剩一抹白影。 程百川只觉咽喉一凉,一点森寒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再往前半分,他必死无疑。 楼中,寂静无声。 苏白看著他,眼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醉意。 “第六层,就这?” 程百川喉结滚了滚,额角已渗出细汗。 他败了。 而且,败得太快,太彻底。 自始至终,对方那柄剑,只出了三寸。 外头,眾人虽然看不见楼中细节,可透过窗格和气机变化,也能猜出大概。 “结束了?” “这么快?!” “第六层守阁的程百川,可是实打实的高手啊!” 雷无桀更是急得抓耳挠腮。 “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瑟眯著眼,缓缓吐出一句话。 “因为,不需要第二剑。” 雷无桀一怔。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解释。 因为他此刻心中也並不平静。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气机碰撞,他看得很清楚。 苏白根本不是险胜,而是从一开始,就高出程百川不止一筹。 第六层里。 苏白已经收剑,重新归鞘。 动作慢悠悠的,好像刚才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让开吧。” 程百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抱拳,退到一侧。 “阁下,请上第七层。” 苏白点点头,抬脚便走。 只是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 程百川抬头。 苏白背对著他,晃了晃酒葫。 “你剑练得还行,就是杀气重了点,心不够亮。” “守楼久了,人也守死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拾级而上。 程百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变幻,许久之后,眼中竟浮现出一丝复杂。 因为对方一句话,竟说中了他这些年剑道停滯的根由。 第七层。 第八层。 这一回,守阁者不再单独出手,而是两人联手。 一个使双剑,一个持重刀。 两股气机一左一右,封住楼中去路。 “苏白。” 那持刀汉子沉声开口,“你一路闯楼,已足够扬名。现在退去,还能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否则,再往上,可就未必收得住手了。” 苏白闻言,笑了。 “这话说的,像是在救我。” 他拔开酒塞,又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眼中醉意更浓。 【叮!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0】 一股愈发轻灵的锋芒,自他体內流转开来。 苏白看著眼前二人,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打了这么多层,也该有点新东西了。 总不能一路这么砍上去。 那也太无趣。 於是,他轻轻抬起手中剑。 楼中长灯晃了晃。 那一瞬,苏白眼中的慵懒似乎散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狂。 他望著二人,忽然开口。 “赵客縵胡缨。” 声音不高。 可这五个字落下的剎那,整座第七层,仿佛骤然冷了一下。 持刀汉子和使双剑之人同时变色。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空气里的寒意变了。 不是风雪之寒。 而是剑寒。 苏白再往前一步,白衣微动,酒香未散。 “吴鉤霜雪明。” 轰! 隨著最后五字出口,他手中青钢剑终於完整出鞘。 一道清亮剑鸣,宛若龙吟。 下一瞬,整个楼层中竟隱隱有霜白剑气铺展开来,像雪夜里忽降寒潮,地面、樑柱、灯影,仿佛都被覆上了一层冷霜。 这一剑,不是斩。 是压。 是诗意化作剑势,自上而下,轰然镇落! 两名守阁者大惊失色,同时暴起。 刀光横空,双剑交织,想强行撕开这股恐怖剑势。 可他们的兵器才刚碰到那片霜白剑气,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冰墙。 咔—— 双剑先断。 紧接著,重刀崩开缺口。 两人同时闷哼,踉蹌倒退,脚下连退十数步,最终重重撞在楼柱之上,嘴角溢血。 而那道霜白剑势,却在落到他们眉心前三寸时,骤然停住。 不再向前。 分寸拿捏,妙到毫巔。 楼中死寂。 苏白隨手一甩剑锋,霜白寒意尽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又灌了口酒,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这才像样。” “你们要是再弱点,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上走了。” 外头,透过窗格看到那一抹惊人霜白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那是什么?!” “那是剑气?怎么会像雪一样压下来!” “他说了两句什么?赵客……什么縵胡缨?” “吟诗?!” “他一边吟诗,一边出剑?!” 雷无桀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还、还能这样打架?!” 萧瑟的眼神,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苏白的古怪只在於力量路数不同。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那不是普通剑法。 更不是单纯武学招式。 那两句诗出口之时,仿佛连剑意都被赋予了魂。 “以诗驭剑……” 萧瑟低声自语,手指缓缓攥紧。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登天阁中,苏白已经继续向上。 七层,过。 八层,过。 仍旧是一首《侠客行》的剑意,只是越往上,剑中的霜寒便越重,锋芒便越利。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同样两句诗,落在不同层数的守阁者耳中,却像一重比一重可怕的催命符。 第八层守阁者联手布阵,想以气机拖住他片刻。 可苏白只是饮酒,出剑,霜白一闪。 阵破,人退,兵器尽碎。 第九层守阁者更擅守势,一身横练气功不弱,想硬接苏白剑势。 结果霜寒剑气一压,罡气竟被生生震散,连人带剑一同砸退。 待苏白走到第十层楼梯口时,整座登天阁外,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 雪月城,来了个怪物。 而苏白扶著楼梯栏杆,低头看了眼手中青钢剑,似是有些满意。 “勉强还行。” “没丟我这两句诗的脸。” 他说完,便提著剑,继续往上走去。 只留阁外无数道震撼目光,久久无法回神。 而萧瑟盯著那道白衣背影,沉默半晌,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今日之后,雪月城怕是要变天了。” 第5章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兴 登天阁外,天色更暗了些。 风雪未停,城中灯火却一盏盏亮了起来。 原本只是来看雷无桀闯阁热闹的人群,早已越聚越多。 连不少雪月城中的高手,也闻讯赶来,远远望著那座高楼,神色各异。 因为今天的登天阁,已经不只是有人闯楼那么简单了。 那白衣醉鬼,一路杀上十层。 而且,越往上,越轻鬆。 这种事,放眼雪月城这些年,都不多见。 “第十层了……” 有人喃喃开口,声音都在发紧。 “十层之上,几乎每一层都是一道门槛。那苏白若还能继续往上,今天这事可就真闹大了。” “你们没听刚才那两句诗吗?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他一出诗,整层楼都像被冰封了一样,简直邪门!” “邪门?那叫高明!以诗化剑,闻所未闻!” “此人若真能登顶,怕是连城主们都要被惊动。” 说这话时,那人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偏偏,没人反驳。 因为苏白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根本是妖孽。 雷无桀站在楼下,越听越热血。 他一直觉得自己天赋不差,闯荡江湖,也有几分少年意气。 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太帅了……” 雷无桀握著剑,眼睛发亮。 “这才是我想成为的高手!” 萧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把你那点酒量练出来再说吧。” 雷无桀一噎。 显然,他还记得苏白那句“你酒量太差”。 一想到这儿,雷无桀就有点气,但更多的,还是服。 他虽然憨,却不傻。 能让他服的人,少。 能让他心服口服的人,更少。 而楼里那个白衣傢伙,显然算一个。 此刻,登天阁第十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听见一阵沉稳脚步声。 不同於前几层守阁者的杀气与戒备,第十层中,竟站著四个人。 两老,两中,一少。 四人兵器各异,却隱隱成阵。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不是靠车轮战能轻易耗下来的。 “雪月城第十层守阁,恭候阁下。” 为首老者沉声开口。 “阁下能至此处,已经证明了自己。若愿止步,雪月城依旧敬你是客。” 苏白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敬我是客?” “那倒简单,先给我拿几坛好酒来。” 四人脸色同时一黑。 苏白晃了晃手中酒葫,神情嫌弃。 “这点酒,快见底了。” “你们雪月城號称天下第一城,不会连点像样的酒都没有吧?” 那年轻守阁弟子忍不住冷声道:“你是来闯阁的,还是来討酒的?” 苏白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 “当然是来討酒的。” “闯阁,只是顺手。” 这话一出,第十层里气氛顿时一僵。 太气人了。 可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从第一层到第十层,对方確实像是在顺手。 那老者深吸口气,不再废话。 “既如此,请赐教!” 轰! 四人同时出手! 剎那间,刀、剑、掌、指四道攻势一同压来,气机纵横,封住四方。 整个第十层的灯火都被吹得明灭不定,地板咔咔作响,似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 苏白立在原地,白衣轻扬。 面对这等联手杀势,他竟还偏头闻了闻酒葫里的香气,像是在確认剩下的酒还够不够喝。 下一瞬,他抬头,笑了。 “行吧。” “拿不出酒,那就拿你们练练身法。” 说著,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下,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霜雪般的压迫。 而是一种快。 极致的快。 轻得像风,飘得像云,又快得像夜空划过的流星。 四大守阁者的攻击同时临身。 可苏白的身影,只是轻轻一晃,便从四道攻势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 明明他脚步看著散漫,甚至还有些醉后的踉蹌,可偏偏每一步,都刚好踩在眾人视线错开的死角。 一瞬之间,楼中仿佛多出了好几个苏白。 白影交错,虚实难辨。 “在哪?!” 那年轻守阁弟子心头一惊,猛然回身。 身后,无人。 左边,无人。 下一瞬,一道带著酒香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在这儿。” 年轻弟子头皮炸开,猛地一剑横斩! 可剑刚挥出,便斩了个空。 而他手中剑锋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酒。 “太慢。” 苏白的声音又从另一侧传来。 他立在窗边,白衣迎风,手中剑未出,眼中却已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清狂。 紧接著,他轻声开口。 “银鞍照白马。” 一步踏出。 身形如电。 “颯沓如流星。” 轰!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第十层仿佛被一道流光贯穿! 那不是单纯的快剑。 而是诗意催发下的身法与剑意合一。 只一瞬,四名守阁者便觉眼前白光连闪,像有数十道剑影自四面八方掠过,快得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 鐺鐺鐺鐺!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 四人手中兵器,齐齐被点中要害,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著,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撞在他们胸前,將四人同时震退。 四人连退数步,脸色发白,满眼震惊。 败了。 而且,是在联手之下,被人用速度生生戏耍到败。 第十层外头,眾人虽看不清楼中全部细节,却能清楚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白影,以及四件兵器破窗飞出的画面。 “我的天!” “兵器全飞出来了?!” “这得快成什么样?!” “刚才那两句又是什么?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这诗,怎么听著比剑还快!” 雷无桀看得浑身发麻。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原来剑还能这么使?!” 萧瑟眸光沉沉,低声道:“不止是剑。” “他的步法,也变了。” “刚才那两句诗,不只是剑招,更像是在……借诗意加持自身。” 说到这里,萧瑟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 苏白的每一招,都带著一种近乎“言出法隨”的味道。 像是诗句一出,天地便要顺著他的意走。 “以诗立意,以意驭剑,以剑化势……”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麻烦大了。” 他不是怕苏白在雪月城闹事。 而是这种人,若真入了江湖,怕是要搅得天下风云都乱起来。 楼中。 苏白懒洋洋地將剑重新按回腰间,走到那四人面前,弯腰捡起一柄掉落在地的长剑,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放了回去。 “不顺手。” 说罢,他又摇了摇酒葫。 里面酒液已经不多了。 苏白眉头一皱,终於有点不高兴了。 “这才打到第十层,酒就快没了。” “你们雪月城这待客之道,不太行啊。” 四名守阁者听得脸皮直抽。 你这是闯楼,不是做客! 可这话,他们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输了就是输了。 再多废话,只会更丟人。 为首老者沉默片刻,抱拳让路。 “阁下,请上第十一层。” 苏白点点头,正准备继续走,却忽然脚步一顿。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楼下某个方向。 目光穿过重重楼层,落到阁外人群里的那道狐裘身影上。 萧瑟心中猛地一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竟有种自己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明明隔著那么远,明明苏白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可那一眼,却像看到了他身上的秘密、伤势,乃至那层深埋於废人外表之下的真实身份。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隨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上。 萧瑟立在原地,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怎么了?” 雷无桀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刚才……在看我。” 雷无桀眨了眨眼。 “看你怎么了?” 萧瑟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眼,到底意味著什么。 但他很清楚。 那白衣醉鬼,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登天阁中,苏白一路再上。 第十一层。 第十二层。 这一回,他甚至连剑都少用了。 身法一开,白影如流星掠空,守阁者往往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兵器便已脱手,人也败下阵来。 而每破一层,苏白便会念上一句。 “银鞍照白马——” 身影一闪而过。 “颯沓如流星——” 人已到了楼上。 诗声,剑影,白衣,酒香。 这一切叠在一起,竟让人有种错觉。 仿佛此刻闯楼的不是人,而是一位醉臥红尘的謫仙。 待他站上第十二层尽头时,整座雪月城,已彻底安静下来。 而更高处,登天阁十三层上方。 一道比此前任何一层都更沉、更重的气息,正在缓缓甦醒。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终於多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哦?”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 第6章 这酒不行,淡出鸟了 第十三层之下,整座登天阁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前十二层,尽破。 而且破得太快,太轻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闯阁了,这是在雪月城脸上,一层接一层地写字—— 写的还是“不过如此”。 阁外围观的江湖人,从最初的看热闹,到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第十三层开始,不一样了。 再往上,已真正触及雪月城高层的视线。 “第十三层……”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 “再往上,可就不是普通守阁了。” “我听说,第十三层往上,隨时可能惊动唐莲、大师兄那样的人物,甚至连枪仙都可能会看过来。” “那苏白一路打到现在,总不能还这么轻鬆吧?” 话虽这么说,可说话之人自己都没底气。 毕竟,前面每一层,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 结果那白衣醉鬼一路喝酒、吟诗、踏楼,像赏景一样,把整座登天阁走了个遍。 雷无桀站在最前头,握剑的手心都出汗了。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痛快的闯阁。 “十三层以后,肯定更厉害了!” “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一口气衝上去……” 萧瑟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你是不是忘了。” “他到现在,连汗都没出过。” 雷无桀一愣,隨即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 打到现在,別说气喘,苏白甚至连头髮丝都没乱。 反观他自己,之前闯到几层就差点累成狗。 人比人,气死人。 而此刻,第十三层中。 苏白並未立刻上楼。 他站在楼梯口,先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那点可怜的酒液撞壁声,眉头微微皱起。 “快没了。” “嘖。” 他拔开塞子,仰头又喝了一口。 酒液滚入喉中,辛辣与醇香一齐散开。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55】 体內那缕青莲剑意也隨之更清晰了一些。 但苏白还是不太满意。 他咂了咂嘴,神情嫌弃到了极点。 “这酒不行。” “淡出鸟了。” 他这话说得不大,却正好被第十三层里的人听了个清楚。 一声轻笑,忽然从前方传来。 “闯我雪月城的登天阁,嫌我雪月城的酒淡?” “有趣。” 苏白抬眼看去。 只见第十三层正中,正站著一名紫衣青年。 青年面容俊朗,神情散漫中透著几分慵懒,手中还提著一只酒壶。 他不似前面守阁之人那般剑拔弩张,反而更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看一场热闹。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著数名气息沉稳的守阁高手。 显然,这青年,才是主事之人。 “你是?” 苏白问了一句。 青年笑了笑,拱手道:“雪月城大弟子,唐莲。” “哦。” 苏白点了点头,神色並无多少意外。 原著里这位大师兄,他自然知道。 雪月城年轻一代的门面,暗器与轻功都颇为出眾,算是个能文能武、还算靠谱的人物。 唐莲见苏白听了自己的名字,竟只是“哦”了一声,不由失笑。 “看来阁下,是当真不把雪月城放在眼里。” 苏白摇头。 “你误会了。” “我挺看得起雪月城的。” “就是你们这酒,確实差点意思。” 唐莲:“……” 饶是他素来脾气不错,这会儿也有点绷不住了。 “阁下若是来討酒,雪月城自然不缺酒。” “可你一路闯阁至此,总得先给我雪月城一个交代。” 苏白挑了挑眉。 “交代?” “我不是早说了吗,来喝酒,顺便扬个名。” 唐莲盯著他,缓缓开口:“所以,你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苏白认真想了想。 “倒也不能这么说。” “主要是你们这场子,砸起来不费劲。” 楼中空气一静。 唐莲沉默了足足三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 这人是真欠揍。 不过,越是如此,唐莲心里反倒越发谨慎。 因为他看得出,苏白的狂,不是无知,不是硬撑,而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从容。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镇压一切的底气。 而前面十二层的结果,已经证明了—— 他不是疯子。 那就只剩后一种可能。 想到这里,唐莲收敛笑意,目光也沉了下来。 “那便让我看看,阁下的名,有多重。” 话音落下。 唐莲手中酒壶忽然一转,数点寒芒便自袖中迸射而出! 不是普通暗器。 而是雪月城一脉的精妙手法,將暗器、手法、气机融为一体,诡秘难测。 那几点寒芒在半空中划出不同弧线,封喉、锁腕、断退路,一出手便极见功底。 苏白却连躲都懒得躲。 他只是看著那几道寒芒,摇了摇头。 “你这手法挺巧。” “可惜,太花了。” 说著,他隨手把酒葫往前一送。 酒香盪开。 那几枚疾射而来的寒芒,竟像是撞进了一层无形酒幕中,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唐莲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手段?! 下一刻,苏白屈指一弹。 叮叮叮叮! 几枚暗器在空中齐齐变向,竟原路折返,朝唐莲自己飞了过去! 唐莲脸色一变,脚下一踏,身形后撤,同时双手连挥,將那些暗器尽数打落。 可他刚稳住身形,前方那道白衣,已经不见了。 “在找我?” 一道带著酒气的声音,自他身侧传来。 唐莲猛地扭头。 只见苏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右侧三步之外,正懒洋洋地看著他。 快! 太快了! 快得唐莲这等轻功高手,都有些头皮发麻。 他不再保留,袖袍一振,十余枚暗器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封锁四面。 “倒是有点意思。” 苏白终於笑了。 “比前面那些木头强多了。” 他脚步一晃,身形再度化作白影,在暗器雨中穿行。 酒气微醺,白衣踏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预判之外。 每一步都快到不可思议。 唐莲越打越心惊。 他最擅的,便是节奏和控制。 可眼前这个苏白,根本不给他控的机会。 你布一层网,他就从网眼里穿过去;你洒一场雨,他就踩著雨线走过去。 仿佛世上所有机关算尽、所有精妙手法,在这人面前,都会天然慢上一拍。 “唐莲,接剑。” 苏白忽然开口。 唐莲心头一震。 下一刻,一抹青光已经到了眼前! 不是杀招。 更像是提醒。 可这一剑虽无杀意,角度却刁钻得令人头皮发麻。 唐莲只能抬手去接,手腕一翻,袖中钢针激射而出,试图逼退对方。 结果青光一旋,已从他臂弯间绕过,轻轻点在他肩头。 啪。 力道不重。 却足够让唐莲整个人一僵。 因为他很清楚,若刚才苏白愿意,那一剑点的,就不是肩头,而是喉咙。 “我输了。” 唐莲缓缓放下手,苦笑一声。 打到这个份上,再继续纠缠,只会更丟脸。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苏白收剑,满意地点了点头。 “识趣。” 唐莲无奈。 “阁下这般人物,江湖上不该无名才对。” “你究竟是谁?”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苏白。” “苏是苏白的苏,白是青莲映月的白。” 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 唐莲嘴角一抽,也懒得追问了。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若不想说,问也没用。 於是他看了一眼苏白手中的酒葫,想了想,忽然將自己那只酒壶递了过去。 “方才听你嫌酒淡。” “这是我珍藏的一壶烧春,不算绝品,但总比你手里那点剩酒强些。” 苏白眼睛一亮。 “你这人不错。” 他接过酒壶,拔塞一闻,香气確实比先前浓了几分。 於是他仰头便喝。 咕咚。 一大口下去,苏白眯起眼,细细品了两秒。 然后,脸上的表情迅速归於平淡。 “还行。” “比前面的水强一点。” 唐莲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嘴是真挑。” 苏白隨口道:“没办法,喝过好酒,再喝这些,总觉得像掺了水。” 说完,他把酒壶拋回去。 唐莲接住,哭笑不得。 他这壶烧春,平日里旁人想喝一口都难,到了苏白嘴里,竟就落了个“还行”。 这人,当真是个怪胎。 楼外,眾人虽然听不清全部对话,却看得见第十三层中两人交手的动静。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唐莲出手,至少能逼得苏白真正费一番力气。 结果没过多久,第十三层中的气机便重新平稳下来。 一切,结束得太快。 “唐莲……也输了?” “不会吧?那可是雪月城大弟子!” “这苏白到底什么来头?!” 萧瑟望著高层窗格中一闪而过的白衣,眸光更深。 连唐莲都拦不住他。 那接下来,能拦住这人的,恐怕只有真正站在雪月城顶端的那几位了。 而在第十三层里,唐莲已经让开道路。 “再往上,可就不是我能拦的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了不少。 “苏白,你若真要继续往上,最好先做好准备。” “因为下一层开始,遇见的,可能就不只是守阁人了。” 苏白闻言,反倒笑了。 “我巴不得別再来这些守楼的木头。” “最好来个会喝酒、会打架的。” 说罢,他抬脚便往楼上走。 只是刚踏上楼梯,他又停住,偏头看向唐莲。 “对了。” 唐莲一怔:“什么?” 苏白晃了晃酒葫,神情依旧嫌弃。 “你们雪月城若真有好酒,记得给我留著。” “我打完上面那些,再回来喝。” 说完,他白衣一振,继续向上。 唐莲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这傢伙……” “还真把雪月城,当自己家后院了。” 与此同时,登天阁更高处。 一道沉寂已久的可怕气息,终於彻底甦醒。 隱约之间,仿佛有雷鸣在高层滚动。 苏白脚步微顿,抬头望去。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期待。 “这股气息……” “总算来了个够味的。” 第7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登天阁第十四层。 苏白刚踏上来,便感觉空气都重了几分。 不是因为楼高风大,而是因为这一层中,站著的人,与前面那些守阁者已不在一个层次。 一共三人。 一人负剑,一人持枪,一人赤手。 三人分立三角,气机彼此相连,像三块沉石压在楼中,连灯火都显得暗了一层。 苏白看了他们一眼,笑了。 “终於有点像样的了。” 中间那名持枪汉子神色冷峻,缓缓开口:“雪月城第十四层守阁。” “阁下一路上楼,已惊动城中诸位前辈。” “到这里,已经够了。” 苏白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不多的酒液声,隨口道:“不够。” “我这酒都还没喝尽兴。” 那负剑之人冷笑一声:“你真当这登天阁,是你家酒楼不成?” 苏白认真地想了想。 “暂时还不是。” “不过等我打上去,说不定就是了。” 三人脸色同时一沉。 狂! 可偏偏,没人敢再把这份狂妄当笑话。 因为苏白是一路踩著前面十二层、十三层的大师兄唐莲走上来的。 就在这时,楼下远远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唐莲。 他並未再上前,只站在楼梯口,沉声道:“小心些。” “此三人联手,可战自在地境巔峰。” 苏白闻言,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唐莲一眼。 “你这人不错。” “打输了还提醒我。” 唐莲嘴角微抽。 “我只是不想雪月城的楼,被你拆得太快。” 苏白笑了一声,不再废话。 而第十四层中的三人,此时也彻底凝神。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人最大的可怕之处,不只是剑法诡异、身法离谱,而是他从头到尾都太轻鬆了。 轻鬆得让人看不见底。 “出手!” 持枪汉子猛地低喝。 轰! 三人同时动了! 枪出如龙,剑走偏锋,赤手那人更是一步踏碎脚下木板,五指成爪,直取苏白肩头。 一时间,三道攻势几乎封死了整座楼层的前后左右。 这一瞬,別说人,就是一片雪花落进来,都要被绞得粉碎。 楼外,眾人虽看不见全部细节,却能清晰感受到第十四层忽然爆开的气机。 “打起来了!” “这一层不一样了!” “好重的压迫感……” 雷无桀踮著脚,急得不行。 “到底怎么样了?” 萧瑟望著高层窗格,缓缓道:“这一层,苏白该认真一点了。” 雷无桀下意识问:“为什么?” 萧瑟瞥了他一眼。 “因为那三人,不是靠前面那种隨手弹开的货色。” “联手之下,已经摸到真正高手的边了。” 说到这里,萧瑟顿了顿,眼神却越发凝重。 不过—— 也只是“该认真一点”。 因为在他看来,那白衣醉鬼,依旧不像会输的样子。 第十四层中。 面对三人合击,苏白终於没有再用踏歌步硬穿。 他站在原地,抬手拔开酒塞。 咕咚。 又是一口酒下肚。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65】 剎那间,苏白眼中的醉意更浓了。 可那浓,不是混沌,而是通透。 像月下江河,越醉,越亮。 眼看枪尖已至眼前,苏白忽然抬眸,轻声开口: “十步杀一人。” 鏘! 青钢剑出鞘。 这一剑,与前面所有剑都不同。 没有霜白铺天,没有流光漫楼。 只有快。 极致的快。 快到第十四层中的三人,连眼神都来不及变。 持枪汉子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自己蓄势已久的枪势竟被从最脆弱的一点生生刺穿,整条枪桿剧震,虎口瞬间炸裂。 他还没来得及后撤,胸前衣襟便已被那一缕森寒剑气点破! 嗤! 衣裂,不伤身。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人胆寒。 因为这意味著,对方若再往前半寸,他的心口就已经被洞穿了。 “什么?!” 持枪汉子瞳孔猛缩,心神剧震。 而与此同时,另外两人的攻势也已临身。 负剑之人的剑走偏锋,直取苏白肋下,赤手那人五指如鉤,锁向苏白肩颈,狠辣果决,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苏白却像早已料到。 他脚步一错,白衣轻旋,整个人竟在间不容髮之际,自两道杀招的夹缝中滑了出去。 那不是退。 更像是在刀光剑影里,閒閒散散地转了个身。 紧接著,他剑锋微抬,吐出下一句。 “千里不留行。” 轰! 这一句落下,整座第十四层的气机瞬间一变! 若说上一句“十步杀一人”是极致的点杀,那么这一句“千里不留行”,便是將那一剑的锋芒推到了极致。 不留余地。 不留余生。 不留退路。 那负剑之人只觉喉间一凉,甚至没看清苏白是何时到自己面前的,长剑便已被一股恐怖巨力震得高高扬起,门户大开。 下一瞬,一点剑尖已停在他眉心前。 赤手那人怒喝一声,强行变招,自侧面扑杀而来,拳风震得楼中长灯乱晃。 可苏白头都没回。 他只是反手一剑。 鐺! 这一剑精准无比地点在对方拳锋最强处,竟硬生生將那人震得手骨发麻,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踉蹌著撞向楼柱。 砰! 楼柱一震,木屑簌簌而落。 三人,一招皆败。 楼中霎时死寂。 唐莲站在楼梯口,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知道苏白很强。 可他没想到,会强到这个地步。 第十四层这三人,联手之下,哪怕是寻常自在地境巔峰的高手,也绝不敢说能贏得如此轻鬆。 可苏白呢? 一口酒,两句诗,一柄剑。 仅此而已。 便摧枯拉朽地碾了过去。 苏白收剑归鞘,懒洋洋地看了三人一眼。 “不错。” “至少比前面耐打一点。” 那三人闻言,脸色都青了。 这叫夸人? 持枪汉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裂开的衣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抱拳退开。 “阁下,请上。” 苏白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唐莲。 “你们雪月城的人,打架都不错,就是废话有点多。” 唐莲:“……” 苏白晃了晃酒葫,轻轻一嘆。 “也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会送酒的。” 说完,他便提剑继续向上。 而楼外,虽然眾人看不清每一个细节,可第十四层中那瞬间爆开的锋锐剑意,以及隨之而来的急速平静,已足够说明一切。 “又……又结束了?” “这也太快了吧!” “刚才那两句是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好重的杀气……我隔这么远都觉得头皮发麻!” 雷无桀听得热血翻涌,恨不得现在就衝进楼里再闯一遍。 “太厉害了!” “这才叫剑客!这才叫高手!” 萧瑟却並未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高层窗格,神色一点点变得幽深。 刚才那两句诗,他听得很清楚。 若说前面的“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是以势压人,“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是以身法制敌。 那么刚才这一式,便是真正的杀招。 纯粹,凌厉,一击必杀。 这已不是寻常剑术所能解释。 而是一种近乎道的东西。 “以诗入剑,以剑成意。” 萧瑟低声喃喃。 “此人若再往前一步,只怕连逍遥天境都会为之侧目。” 雷无桀没听清,连忙问道:“你说什么?” 萧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你若真想学他,先把命练硬一点。” 雷无桀顿时不服:“我命很硬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可他心里很清楚。 事情,已经超出“闯阁”二字本身了。 雪月城,恐怕真要被这白衣醉鬼搅出一场大风波。 苏白一路踏上第十五层。 刚上楼,他便停住了脚步。 这一层,与下面所有层都不同。 没有守阁者列阵,没有兵器森寒,也没有那种针锋相对的紧绷气氛。 有的,只是一股极沉、极压抑的气息。 像暴雨將至。 像雷霆藏在乌云之后,尚未落下,却已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白眯起眼,望向前方。 楼层尽头,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窗边。 那人身形高大,紫袍猎猎,一头长髮隨意披散。 最醒目的,是他空荡荡的一只袖子——右臂已断,只余左手负於身后。 可即便如此,站在那里的他,仍像一座山。 一座曾经高入云端,如今却带著裂痕的山。 “你就是那个一路打上来的小子?” 声音不高,却带著隱隱雷鸣之意,在楼层中迴荡。 苏白站在原地,闻著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眼中终於露出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总算见到个像样的了。” 那断臂之人缓缓转身。 一双眼,极亮。 亮得像雷光。 “狂妄。” 他看著苏白,目光如电,似要將他从內到外看透。 “我听说,你一路喝酒,吟诗,破楼如散步。” “现在到了我这儿,还觉得自己能继续散步?” 苏白打量著他,没急著接话。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了。 雷云鹤。 曾经名动江湖的雷门高手,后来断臂败退,心气尽失,於雪月城登天阁中沉寂多年。 也是原著里,一个极有分量的角色。 只是此刻的雷云鹤,远没有后来的通透。 他身上有怒。 有恨。 有不甘。 也有一种藏得极深、几乎快要腐烂的……颓。 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是不能打。” “你是已经不敢打了。” 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雷云鹤最深的伤口。 整个第十五层,骤然一静。 楼外,无人听见这一句。 可楼內,雷云鹤的脸色却在瞬间沉到了极点。 轰! 空气中隱有雷音炸开。 他周身气机猛然沸腾,窗外风雪都被激得倒卷回去。 “你,也配评我?!” 雷云鹤眼中怒意翻涌,那股压抑多年的锋芒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露了出来。 苏白却只是看著他,语气平淡。 “断了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丟了那口敢向天爭的气,才是真废了。” “你这些年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养伤,也不是为了悟道。” “你是在躲。” “躲你败过的那个人,躲你失去的那只手,躲你自己。” 每一句话落下,雷云鹤的脸色便更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左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也是被戳穿后的难堪。 “闭嘴!” 雷云鹤一声暴喝,整座楼层竟真的响起了滚滚雷音! 他一步踏出,紫袍鼓盪,残缺之身却爆发出极其骇人的威压。 楼外。 原本安静的登天阁,忽然有雷鸣声隱隱传出。 所有人都是一惊。 “雷声?!” “登天阁里怎么会有雷声!” “难道……是那位!” 萧瑟脸色微变,终於彻底站直了身子。 “雷云鹤。” 雷无桀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是那位雷门前辈?!” 萧瑟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能在第十五层有这等气势的人,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 雷无桀顿时又紧张又激动。 那可是雷云鹤! 即便断了一臂,也绝不是什么寻常高手能比。 苏白这次,怕是真的碰到硬茬了。 可下一刻,萧瑟却又缓缓皱起了眉。 因为他在那滚滚雷鸣中,竟听出了一丝不对。 那雷声里,有怒。 却也有乱。 “奇怪……” 萧瑟低声道。 “雷云鹤的气机,怎么像是被什么话刺激到了?” 而此刻,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已然抬手。 独臂抬天,雷意自生。 空气中,竟真有细碎电芒游走,发出噼啪轻响。 “既然你这么会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如雷霆骤起,瞬间扑至苏白身前! 这一击,没有半分留手。 也没有试探。 是怒极之下的真杀招! 可苏白站在原地,却反而笑了。 很好。 终於,不再是守楼的木头了。 这是个真正有资格让他出剑的人。 他抬手,按住剑柄。 眼中醉意与锋芒同时亮起。 “这才有意思。” 下一瞬,第十五层中雷光暴起,剑鸣乍响! 而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第8章 萧瑟的第一眼忌惮 雷声炸开时,整座雪月城都被惊动了。 登天阁前,无数目光齐齐抬起,看向第十五层那扇被风雪映得明灭不定的高窗。 窗后,雷光时隱时现。 仿佛真有一片雷云,被困在高楼之中。 “真是雷云鹤前辈!” “那白衣人居然打到十五层,把雷前辈都逼出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好戏?那是要出大事了!雷前辈虽然断了一臂,可那也是成名多年的大高手!” 一时间,阁外人声鼎沸。 人人都知道,苏白先前破楼虽猛,却始终像在戏耍寻常守阁者。 可雷云鹤不同。 这是实打实站在雪月城高层视野里的强者。 哪怕他如今境界跌落,心境有缺,也绝不是前面那些人能比。 雷无桀死死盯著楼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瑟,你说……他还能贏吗?”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层隱现雷光的高楼,眸色比风雪还沉。 能不能贏? 在今日之前,若有人问他,一个来歷不明的年轻人,能否连破登天阁十五层、还能与雷云鹤正面交手,他只会觉得荒唐。 可现在,他却沉默了。 因为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始终有一种感觉。 这人,深不见底。 片刻后,萧瑟缓缓开口:“能。” 雷无桀一怔:“你这么看好他?” 萧瑟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看好他。” “是我到现在,仍没看见他的极限。”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都呆了一下。 连雷云鹤出手,都还逼不出苏白的极限? 这也太夸张了。 可萧瑟心里明白,自己並非信口开河。 因为他方才分明从第十五层中感受到,那雷声虽烈,却並未真正压过那道青莲般的锋芒。 反而像是在……被引著走。 “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萧瑟低声喃喃。 而就在这时,第十五层中的气机骤然一变。 原本暴烈翻腾的雷意,忽然被一道极快的锋芒撕开! 嗤—— 那感觉就像密云之中,突然掠过一道寒星。 短暂,却足够惊人。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苏白真正的剑。 第十五层中。 雷云鹤一掌拍落,雷意翻腾,木板层层震裂,整层楼都像在轻轻发颤。 可掌落之处,空无一人。 苏白已在三步之外。 白衣,酒葫,青钢剑。 人仍是那个人,神情也仍旧带著几分醉意。 可此刻,他站在雷光中,却像一朵不染尘埃的青莲。 任你雷霆万钧,我自风流不动。 雷云鹤目光一沉。 好快的身法。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那种从容。 寻常年轻人,別说与他交手,便是面对他此刻爆开的雷意,怕都要先怯三分。 可苏白没有。 不仅没有,他甚至像是在欣赏。 这种感觉,让雷云鹤极不舒服。 “只会躲?” 他冷冷开口。 苏白闻言,仰头喝了口酒。 “我若不让你把气撒出来,你待会儿输得更难看。” 雷云鹤眼神一冷,怒意更炽。 “狂徒!” 轰! 他再次出手,独臂一挥,雷意更盛,掌风中竟隱隱带起电弧,直逼苏白面门。 苏白这一次,没有再躲。 他只是抬起剑。 剑尖一点。 嗡! 一缕清亮剑鸣,自雷声中突兀响起。 下一瞬,雷云鹤那足以崩碎铁石的一掌,竟被那一点剑尖,生生顶在了半空! 掌与剑相抵。 气机轰然炸开。 整层楼的窗纸瞬间碎裂,风雪倒灌而入。 唐莲站在楼梯口,几乎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惊色。 他原本以为,面对雷云鹤,苏白至少也会真正慎重一些。 可此刻看去,对方依旧轻鬆。 甚至,还有心情说话。 “雷是好雷。” “可惜,人废了些。” 雷云鹤胸中怒火几乎炸开,独臂之上青筋暴起,强行压剑而下。 可剑尖之上那一点青锋,却纹丝不动。 像江心之石,任浪来拍。 “闭嘴!” 苏白摇头。 “你看,又急了。” “看来我说得没错。” 说话间,他手腕忽然一转。 鐺! 一声清响。 雷云鹤掌势竟被那一剑带偏了半寸,就是这半寸之差,整道雷意顿时散了三成。 苏白一步踏前,肩膀轻轻一撞。 砰! 雷云鹤竟被这看似隨意的一撞,硬生生震退两步! 他站稳之后,脸色已变。 因为他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白衣年轻人,根本不是靠诡异手段取巧。 而是在正面交锋中,实打实地压住了他。 这怎么可能?! 苏白看著他,淡淡开口: “你败过,所以不敢再败。” “你断过臂,所以总惦记那条手。” “你怕重回巔峰时再跌下来,所以寧愿就这样停在这里,守著一座楼,自欺欺人。” “雷云鹤。” “你不配用雷。” 最后一句落下,雷云鹤眼中血丝都浮了出来。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你找死!” 轰隆! 这一刻,他体內沉寂多年的雷门气机几乎被尽数逼出,整层楼都充斥著危险气息。 楼外,眾人只觉得头顶风雪都被雷声搅乱了。 雷无桀浑身一震,喃喃道:“好强……” 他是雷门弟子,对雷意最为敏感。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此刻的雷云鹤到底有多恐怖。 萧瑟却忽然皱眉。 不对。 如果只是强,雷云鹤早该稳稳压住整座楼层才是。 可现在,那雷意虽盛,却极乱。 就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最深处,爆是爆了,却並不纯粹。 “苏白故意的……” 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转头:“什么故意的?” 萧瑟死死盯著高楼,眼神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是在故意激怒雷云鹤。” “而且,不只是为了贏。” “他像是……想把雷云鹤那口憋了很多年的气,彻底打出来。” 雷无桀听得一脸茫然。 “打出来?为什么?” 萧瑟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雷云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断臂。” “而在心。” 说到这里,他心头忽然一震。 因为他竟从苏白身上,隱约看见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这个人,不只是会打。 他还会看。 会看人,会看心,会看透一个武者真正的癥结。 这种人,若只是个单纯剑客,已经足够可怕。 可若他还生著一双能洞悉人心的眼—— 那就更麻烦了。 萧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自己那点掩藏得极深的身份、伤势、筹谋…… 真能瞒过他吗? 一想到苏白在第十层时,那隔著重重楼层投来的一眼,萧瑟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不是敌意。 而是忌惮。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而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危险。 楼中,战斗已至更烈。 雷云鹤怒极出手,雷意如潮,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像要將多年积压的所有不甘全都轰出来。 苏白却始终不疾不徐。 或出剑,或侧身,或饮酒。 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每一剑都点得恰到分毫。 那感觉,简直像是在餵招。 唐莲越看越心惊。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发现—— 雷云鹤的眼神,变了。 从最开始纯粹的暴怒,到现在,怒意之中,竟开始多出一丝久违的……亮。 那不是疯狂。 而是锋芒。 一个武者,真正活过来的锋芒。 唐莲呼吸一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苏白真不是单纯来砸场子的? 他是在—— 帮雷云鹤? 就在这时,楼中苏白忽然退后一步,抬头看著雷云鹤,眼中醉意渐浓。 “差不多了。” 雷云鹤呼吸粗重,左手微颤,却死死盯著苏白。 “差不多什么?” 苏白笑了笑,剑尖轻抬。 “差不多,该让你看看——” “你这些年,到底丟了什么。” 话音落下,整座第十五层的气机陡然一凝。 而楼外,萧瑟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第9章 第十五层,天雷欲落 风雪夜里,登天阁第十五层像变成了一方独立天地。 外有寒雪,內有雷鸣。 而在那滚滚雷光之间,一袭白衣,立如青莲。 苏白手握青钢剑,缓缓抬眸。 雷云鹤站在他对面,胸膛起伏,左手之上仍有残余雷意跳跃,眼神却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混乱暴怒。 因为打到现在,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都在压著他打。 而且,是游刃有余地压。 这对骄傲如雷云鹤的人来说,本该是更大的羞辱。 可偏偏,在这种被压制中,他却又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痛快。 痛快到,像是多年前那股被他亲手埋进心底的锐气,正在一点点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也太可怕了。 雷云鹤死死盯著苏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白闻言,笑了。 “救你。”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比刚才那些戳心的话,更让雷云鹤心头剧震。 救他? 他雷云鹤何等人物,何须一个乳臭未乾的年轻人来救?! 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確实活得像个笑话。 守著一座楼,守著一截断臂,守著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 不生不死,不上不下。 像雷门前辈,也像失败者。 “救我?” 雷云鹤嗓音沙哑,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凭什么救我?” 苏白抬起酒葫,仰头灌了一口。 酒意翻涌。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75】 一缕更为凌厉的青莲剑意,自他眉心眼角漫开。 他抬手,以剑尖遥指雷云鹤。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知道——” “断臂不可怕,怕的是你自己先认了命。” “凭我这一剑,能让你想起来——” “你当年为何叫雷云鹤,而不是雷守楼。” 最后三个字落下,雷云鹤整个人都像被重锤击中,呼吸骤然一滯。 雷守楼。 多讽刺的名字。 这些年,他不就是在做这个吗? 守著楼,守著伤,守著败。 像个废人。 可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曾经,也是敢直上青冥、敢与天下爭锋的人物。 就在雷云鹤心神剧烈震盪之时,苏白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酒气与剑气同时升起。 不是前面的“十步杀一人”,也不是“颯沓如流星”。 而是一种更大、更高、更苍茫的势。 他看著雷云鹤,忽然轻声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 嗡! 这句诗出口的剎那,整座第十五层,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真正唤醒了。 不是雷。 是风。 是云。 是那种被困了太久,终於要撕开一切枷锁,扶摇直上的气! 雷云鹤瞳孔猛缩。 因为在这一瞬,他竟从苏白那一剑里,看见了一只大鹏。 不是虚影,而是意。 一股高到极处、狂到极处的意。 苏白再向前一步,白衣翻飞如仙,剑势陡然拔高。 “扶摇直上九万里!” 轰!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一道浩荡青色剑意自剑锋之上轰然衝出! 那不是单纯的一剑。 更像是一条直上青天的大道。 风起,云动,雷散。 原本充斥整层楼的狂暴雷意,竟被这一剑生生撕开,像是乌云被天光贯穿。 雷云鹤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 因为这剑,已经不只是斩向他。 而是斩向了他这些年所有的不甘、颓废、畏惧和心魔。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年轻,骄傲,恣意。 哪怕会败,也敢再起。 哪怕会断,也敢再爭。 “原来……” 雷云鹤喃喃开口,眼中忽然泛起一抹久违的亮光。 “我丟掉的,是这个。” 苏白这一剑,最终停在了雷云鹤身前三寸。 没有再进。 可那股浩荡剑意,却像一阵长风,吹进了雷云鹤心底最深处。 下一刻。 轰隆! 雷云鹤体內原本混乱的气机,竟在这一刻重新理顺! 那不是境界直接暴涨。 而是心境归位。 是一个本已快死掉的武者,被人硬生生点醒后,再次抬头看天。 楼外。 眾人只见第十五层中先是青光大作,继而漫天雷声竟陡然一静。 静得诡异。 紧接著,一股比之前更清、更纯的雷意,自楼中缓缓升起。 不再暴躁。 不再混乱。 反而有种脱胎换骨的味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 “雷声怎么变了?” “我怎么感觉,雷前辈的气息,比刚才更强了?!” 雷无桀更是浑身一震,眼睛都亮了。 “这雷意……” “更纯了!” 萧瑟望著那层楼,沉默许久,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雷无桀连忙追问:“果然什么?” 萧瑟盯著高楼,眸中复杂之色更浓。 “他不是在败雷云鹤。” “他是在替雷云鹤,把那颗快死掉的剑心——不,武心——重新打活。” 雷无桀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萧瑟淡淡道:“寻常人,当然不能。” “可他……” 说到这里,萧瑟停住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苏白。 剑客? 诗仙? 醉鬼? 还是某种根本不属於这片江湖的异数? 而在第十五层中,唐莲看著眼前一幕,也已彻底失神。 他原本以为,苏白这一战最多是扬名。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贏了雷云鹤,还在贏的同时,强行替对方续上了断掉多年的那口气。 这种手段,太惊人。 也太让人服气。 苏白收剑归鞘,神情依旧懒懒散散。 仿佛刚才那足以惊动整座雪月城的一剑,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他看著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的雷云鹤,隨口道: “怎么样?” “现在还觉得,自己只配守楼吗?” 雷云鹤沉默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头,看向苏白,眼中的怒意已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 有不甘。 也有……服。 “这一层。” 雷云鹤声音低沉,缓缓让开道路。 “你过。” 唐莲闻言,心中狠狠一震。 这简单三个字,分量何其之重。 雷云鹤不是认输那么简单。 他是在承认。 承认眼前这个白衣醉鬼,的確有资格踩著第十五层继续往上走。 苏白却只是点点头,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本来就该过。” 说完,他抬脚往前。 可走到雷云鹤身边时,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著这位断臂高手,语气少见地平和了些。 “你这人,不算废。” “就是自己把自己活废了。” “以后若还想再上去,就別老盯著那条断掉的手,多看看天。” 雷云鹤身形微震。 许久之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这一声,不大。 却像是把多年的阴霾,都一併吐了出去。 苏白笑了笑,不再停留,提著酒葫继续往楼上走去。 白衣背影,瀟洒依旧。 而他身后,雷云鹤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第一次觉得—— 今日这一败,未必不是他这些年,最大的机缘。 与此同时,楼外的雪月城,已彻底沸腾。 谁也不知道第十五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雷云鹤没有再拦。 那位一路喝酒、一路吟诗的白衣年轻人,已经真正闯过了登天阁最关键的一层。 而更上方。 登天阁之巔,风雪愈发凛冽。 苏白缓步向上,脚步不急不缓。 等走到更高处时,他忽然停下,抬头望向苍山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醉意十足的笑。 “楼,差不多爬完了。” “接下来——” “该叫那位雪月剑仙,出来见我了。” 风雪呼啸而过,捲动他一身白衣。 而这一句轻笑,也像一颗石子,终於要砸进整个雪月城最深处的那片湖面。 第10章 登临绝顶,一城皆惊 雷云鹤让路之后,登天阁中再无人阻。 或者说,已经没人敢阻。 苏白一路向上,步子依旧不快,甚至还有些散漫,可这一回,整座雪月城都在看著他。 看著这个来歷不明的白衣年轻人,提著一只酒葫芦,踩过一层层楼梯, 踩过一眾守阁高手,踩过雷云鹤那道沉寂多年的心关,最终一步步走向登天阁最顶处。 风雪更大了。 高处的寒风,像刀。 可苏白的白衣却依旧乾净得不像话,连半片雪都落不住。 楼下,围观眾人早已没了先前的喧譁。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眼前这一幕,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真上去了。” “雷云鹤前辈,真的没拦住他。” “不是没拦住。” 有人声音发乾,低低道:“是……让他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又是一静。 是啊。 没拦住,和主动让路,根本是两回事。 雷云鹤那等人物,若真不服,就算输,也绝不会轻易认。 可现在,他让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登天阁第十五层之后的这段路,苏白不是“侥倖通过”,而是被真正认可,或者说——被真正压服了那位断臂高手。 雷无桀握著剑,热血冲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太厉害了……” “我以后要是也能这么闯一次阁,死都值了。” 萧瑟闻言,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若真这么闯,十有八九闯到一半就先被打死了。” 雷无桀顿时急了。 “你少瞧不起人!我刚才不是也闯了不少层吗?” 萧瑟淡淡道:“嗯,闯得不错。” “然后呢?” “然后人家来了,顺便把你衬托成了个笑话。” 雷无桀:“……” 虽然很气,但完全没法反驳。 萧瑟却没再理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向上而去的白衣背影上,眸色深得像夜。 从第一眼见到苏白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人。 观察他的步伐,观察他的出剑,观察他的言语,甚至观察他饮酒时眼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看得越多,萧瑟心中的忌惮便越深。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看不透。 看不透这人的来路,也看不透这人的上限。 更看不透,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今日、在这个节点,出现在雪月城。 “真是巧合么……” 萧瑟低声喃喃。 可惜,没有答案。 登天阁中。 苏白已经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吱呀一声。 他推开了通往顶层的木门。 下一瞬,寒风裹著大雪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高楼绝顶,尽收雪月。 放眼望去,千家灯火点缀城中,风雪与灯火交映,远处苍山覆雪,如一条静臥夜幕的白龙。 而更远处,天地沉沉,夜色如酒。 苏白站在阁顶,微微眯起眼。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这地方,倒真不错。” 他说著,隨意扫了一眼四周,没看见人,便乾脆在阁顶边缘盘腿坐了下来。 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自然。 白衣铺开,酒葫在手,青钢剑横放膝前。 风雪,謫仙,登楼绝顶。 这一幕落入楼下无数人眼中,竟让许多人莫名有些失神。 太像画了。 又或者说,太不像人间景了。 “他……他坐下了?” 雷无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他不上去找人吗?” 萧瑟抬头望著阁顶,唇角轻轻一扯。 “找什么人?” “他都坐到那儿了。” “现在,该別人来找他了。” 雷无桀一怔,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 登天阁已经被他打穿了。 现在的苏白,坐在阁顶,便像坐在整座雪月城头顶。 接下来,若雪月城无人回应,那今晚之后,天下人提起雪月城,怕是第一句就得是—— 连登天阁都让人一路喝著酒踩到顶了。 这脸,可丟大了。 果然。 就在苏白坐下没多久,雪月城深处,数道气机已先后被惊动。 一座高楼中。 一名身著青衣的中年男子推开窗,望向登天阁方向,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震动。 “真打上去了……” 司空长风放下手中卷册,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从雷云鹤出手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在关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雷云鹤竟真的输了。 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哪儿冒出来的妖孽……” 司空长风低声骂了一句,隨即又苦笑起来。 这时候再骂,已经没什么用了。 人都坐上登天阁顶了。 再不出面,雪月城就真要成笑话了。 另一边,苍山之中。 一座竹舍前,风雪簌簌。 一名白衣身影静静立於檐下,灰白面具遮住容顏,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眸子。 她已经看了很久。 从那道白衣醉鬼入城开始,看他破楼,看他吟诗,看他斩雷,看他点醒雷云鹤,看他一路走到登天阁顶。 直到此刻,她眼中的冷意,才终於真正化作了一丝锋锐。 雪月城。 登天阁。 那是她的地盘。 而现在,有人坐上去了。 不仅坐上去了,还坐得那般理所当然。 李寒衣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之上,面具下的眸光,冷得像苍山最深处的雪。 “苏白……”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杀气。 而登天阁顶,苏白却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这股杀气一般。 他只是晃了晃酒葫,听著里面愈发可怜的酒声,皱了皱眉。 “真没了?” “这才打几层啊……” 他有些不满地咂了咂嘴,隨后抬头,看向苍山。 那一眼,穿过风雪,像是正正落在某个白衣女子所在之处。 下一瞬。 苏白忽然笑了。 他提著酒葫站起身,脚下踏著阁顶飞雪,白衣被长风拉成一道清绝的线。 楼下眾人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接下来,必然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 苏白抬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鏘。 剑出半寸。 一缕清亮剑鸣,瞬间压过整座雪月城的风雪声。 满城灯火,似都微微一晃。 苏白剑指苍山,眼中三分醉意,七分清狂,忽然放声而笑: “雪月剑仙——” 这一声,裹挟剑意,直上苍山。 满城俱震。 雷无桀眼睛猛地睁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来了! 终於来了! 可还没等眾人从这声“雪月剑仙”里回过神来,苏白下一句话已经出口。 “出来接客——” 这一句刚落,楼下无数人脸色齐齐僵住。 接……客? 雷无桀嘴巴都张圆了。 萧瑟更是眼角狠狠一跳,狐裘里的手指都攥紧了。 疯了。 这醉鬼真疯了。 而登天阁顶上,苏白似乎也意识到这措辞不太妥当,咳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改口: “啊,不对。” “出来接剑。” 满城死寂。 死寂之后,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都知道。 今晚这事,已经不是“闯阁”能概括的了。 这是在当著整个雪月城的面,踩著登天阁,点名雪月剑仙! 萧瑟抬头看著那道白衣,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服气。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李寒衣说话的人,怕也没几个。 偏偏这个苏白,还真就这么说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接客……”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摇头失笑。 “这醉鬼,是真不怕死。” 雷无桀喉咙发乾,咽了口唾沫。 “那……那我师父会不会直接一剑砍死他?” 萧瑟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 “以前我觉得会。” “现在嘛……” 他顿了顿,望著阁顶那道背影,低声道: “我倒更担心,你师父会不会一剑都未必砍得死他。” 高空中,风雪呼啸。 苏白剑仍指苍山,白衣猎猎,神情张狂又肆意。 而就在下一刻—— 苍山深处,一道极冷极烈的剑意,终於骤然升起! 像一轮冰月,撕开夜幕。 整个雪月城,瞬间安静。 李寒衣,回应了。 第11章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苍山剑意一起,满城皆寒。 那不是寻常高手散出的威压。 而是一位真正剑仙,被彻底惊动之后的回应。 登天阁前,无数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来了!” “雪月剑仙真的动了!” “这下有得看了……” 有人激动,有人惊惧,也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因为李寒衣的剑,太过有名。 这些年,江湖中敢主动点名她的人,少之又少;敢在雪月城里、踩著登天阁喊她出来接剑的—— 更是闻所未闻。 所以此刻,哪怕李寒衣还未现身,所有人也都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 雷无桀兴奋得手都在抖。 “我师父出来了!” “真出来了!” 萧瑟却没有像他那么激动。 他只是望著苍山方向那道越来越盛的剑意,脸色慢慢变得认真。 雷云鹤也好,前面那些守阁者也罢,终究还在“高手”的范畴之內。 可李寒衣不一样。 她是剑仙。 逍遥天境中的顶尖人物。 她一出剑,整场戏的分量,就彻底变了。 “你现在还觉得,苏白能贏吗?” 雷无桀忽然转头,问了一句。 萧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说“不知道”。 因为李寒衣的剑,本就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几把剑之一。 而苏白,虽强得诡异,强得离谱,可终究还未真正与一位完整状態的剑仙正面对上过。 这一战,已经不是“闯楼扬名”那么简单。 而是两种剑道、两种气质、两种站在江湖顶端的姿態,第一次真正碰撞。 登天阁顶。 苏白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道自苍山而起的剑意。 冷。 净。 狠。 像雪月城所有风雪都在这一刻凝成了一剑,自山中遥遥锁定了他。 可苏白非但没退,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这才对嘛。” “我打了半天楼,总算打出个值得见的人。” 他晃了晃手中酒葫,发现里面已经只剩浅浅一口,索性一仰头,全喝了。 酒尽。 系统提示声骤然响起。 【叮!宿主饮尽当前酒壶,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85】 剎那间,一股更为高远的剑意,自他体內悄然升腾。 苏白抬头望著苍山,眼神竟比方才更亮。 像酒意终於酿到了最好的时候。 风雪中,那道苍山剑意越来越近。 楼下眾人抬头看去,只见夜幕之中,一抹白影已破风而来。 白衣,面具,长剑。 她踏风雪而行,像一轮自苍山中走出的冷月。 正是李寒衣。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这一刻的李寒衣,太冷了。 冷得连他这个弟子都不敢轻易开口。 她自苍山而来,一步落上虚空,剑意便重一分。 待她临近登天阁时,整座高楼四周,竟已隱隱有雪意凝结,像连夜色都被冻住。 李寒衣停在半空,俯视苏白。 灰白面具后,那双眸子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就是你。” 她开口,声音也冷。 “闯我登天阁,伤我雪月城人,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觉得自己很有趣?” 苏白抬头看著她,丝毫没被这股压迫影响,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行。” “至少比你们雪月城那些守楼的木头有趣。” 这话一出,楼下不少雪月城弟子脸都绿了。 太囂张了! 李寒衣眼中冷意更深。 “你想见我。” “现在我来了。” “然后呢?” 苏白拎著空酒葫,轻轻一晃,像是有点遗憾,又像是有些意犹未尽。 隨后,他抬起剑,遥指半空中的李寒衣,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啊——” “当然是看看,你这雪月剑仙,到底配不配得上『剑仙』二字。” 满城死寂。 若说之前那句“出来接客……接剑”已经足够狂,那么现在这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连萧瑟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这人……” “是真会找死。” 可偏偏,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种强烈直觉。 苏白並不是单纯狂妄。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说这种话。 高空中,李寒衣沉默了两息。 下一刻,她手中剑微微一动。 一缕比风雪更冷的剑鸣,响彻整座雪月城。 “你会为这句话后悔。” 苏白闻言,却忽然笑了起来。 “后悔?” “我苏白这一生,喝酒吟诗出剑,向来只怕酒不够好,月不够圆,剑不够快。” “还从不知『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说著,他忽然向前一步。 人立阁顶,剑指长天。 那一刻,他身上的懒散像忽然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心头一震的高远与张狂。 下一瞬,他放声吟道: “天上白玉京——” 只这一句出口,整座雪月城,忽然像静了一剎。 夜风停了一瞬。 雪也像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被某种无形之物轻轻一撞。 李寒衣的瞳孔,也在这一瞬微微一凝。 因为她分明感觉到,苏白这一句诗,不只是言。 而是势。 是剑势。 是心势。 是把天地都拉入一首诗中的意势! 苏白剑锋轻抬,目光越过李寒衣,直上夜穹。 “十二楼五城。” 轰! 隨著第二句落下,一股浩荡青意,竟自登天阁顶冲霄而起! 那青意不似雷光,不似寒雪,更不像寻常真气。 它像月色。 像银河。 像九天之上某座本不该属於人间的仙城,在这一刻,被一句诗生生照进了雪月城的夜。 “这……这是什么?!” 楼下有人失声惊呼。 因为在他们眼中,登天阁上方的夜空,竟隱隱浮现出一片朦朧恢弘的虚影。 楼台重重,玉宇高悬。 仿佛真有白玉京临尘。 雷无桀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是剑?” 萧瑟也在这一刻,彻底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的眼力比旁人更高,所以看得也更清楚。 那根本不只是剑气异象。 而是一种足以扭动周遭天地之势的意境压制。 如果说之前苏白的诗剑,只是惊艷,只是凌厉,只是玄妙。 那么这一刻的“天上白玉京”,已经隱隱有了镇压一切的味道。 “这傢伙……” 萧瑟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竟然还能更强。” 高空中,李寒衣的眼神终於变了。 第一次,不再只是冷。 而是认真。 真正的认真。 因为她从这一剑里,感受到了威胁。 一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一个一身酒气、一路闯楼、张口闭口都是浑话的醉鬼,竟在这一刻,让她这个雪月剑仙,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荒唐,也足够可怕的事。 她不再开口。 铁马冰河,缓缓出鞘。 而就在长剑出鞘的那一剎,苍山方向的风雪,似都被牵动而来。 满城灯火摇曳。 一场真正属於顶尖剑者的对决,终於要开始了。 而苏白立於登天阁顶,白衣如雪,眉眼微醺。 他看著半空中的李寒衣,忽然笑了笑。 “这才像点样子。” “来。” “让我看看,你这月下寒衣,究竟有多冷。” 李寒衣没有回应。 可她的剑,已经给了回应。 下一瞬。 一道雪白剑光,自夜空中骤然落下! 第12章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雪白剑光落下时,整座雪月城都像被照亮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剑”。 而是剑仙一怒,月色都要化锋。 铁马冰河出鞘之后,李寒衣立於半空,白衣猎猎,剑光如瀑,整个人都似与苍山风雪连在了一起。 她这一剑,极冷,极净,也极美。 美到让人不敢直视。 “月夕花晨……” 萧瑟望著天上那一抹剑光,轻声吐出了四个字。 雷无桀浑身一震,满眼骇然。 “师父一上来就用这一剑?!” 萧瑟点头,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登天阁顶的那道白衣。 “因为她已经把苏白,当成了真正的对手。” 若不是真正的对手,李寒衣不会用月夕花晨。 若不是真正的威胁,她也不会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亮出自己最具代表性的剑势。 这一点,恰恰证明了苏白的可怕。 而高空中,那道雪白剑光尚未真正落下,天地间便已有无数花瓣自风雪中凝出。 不是桃花,不是杏花,也不是这时节该有的任何花。 那是一种纯由剑意化出的花。 漫天飞舞,极尽绚烂。 可每一片花瓣里,都藏著足以割裂高手护体真气的寒意。 一花一剑。 一雨一杀。 这,便是月夕花晨。 “好剑。” 苏白抬头看著这一幕,眼中也难得多了一分真切讚赏。 “比前面那些,確实好看得多。”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能评一句“好看”。 楼下眾人听得脸皮发麻。 这白衣醉鬼,到底有没有一点紧张? 雷无桀更是快疯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说这个?!” 萧瑟却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苏白不是装。 他是真不紧张。 或者说,从头到尾,他就没把“紧张”这种情绪放在眼里过。 登天阁顶。 面对那漫天飞花与雪白剑光,苏白终於没有再站著不动。 他抬手,轻轻拂过剑身。 然后,极为自然地低吟出声。 “月下飞天镜。” 声音一落。 他剑锋之上,忽然盪开一层极清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空明如镜。 像一轮圆月忽然自江心升起,映得满楼飞雪都静了片刻。 紧接著,苏白再出一步,白衣踏雪,酒意流转。 “云生结海楼。” 轰! 隨著第二句落下,登天阁四周的夜空,竟像被一剑切开。 一道浩荡剑势自苏白脚下铺展开来,不似花海,不似寒潮,而像一条从虚空中奔涌而出的江河。 月映江心。 云起海楼。 那一瞬,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一幅不属於此地的画卷。 大江横流,明月高悬,云气在江面之上层层堆叠,竟真似海楼幻境。 而苏白,便站在那片幻境中心。 一剑在手,謫仙临尘。 “破。”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那由“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化出的江月剑势,便与李寒衣的月夕花晨,正面撞在了一起! 轰隆—— 没有任何花哨的僵持。 两种极致意境,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花雨炸散,月光崩裂,大片大片的雪被震成粉雾,向四周席捲。 登天阁下,无数人被那股余波逼得连连后退,连呼吸都乱了。 雷无桀更是被震得往后踉蹌半步,一脸震撼。 “挡……挡住了?!” 萧瑟盯著天上,缓缓道: “不止是挡住。” “他是在正面拆她的剑。”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苏白不是以力硬扛。 也不是以更凶的杀招对杀。 他用的,是另一种同样高妙、同样恢弘、却完全不同的意境,去化、去卷、去压李寒衣的剑势。 就像月夕花晨是天上花雨。 那苏白这一剑,便是江河吞月。 你花再多,再美,再利。 我一江横去,尽数捲走。 高空之中。 李寒衣的面具后,那双冷若寒霜的眸子,终於第一次出现了清晰波动。 她没想到,自己的月夕花晨,竟会被人用这样一种方式化开。 不是破招那么简单。 而是……压了一头。 这让她心中,第一次真正升起一丝难以言明的震动。 苏白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嚇人的事。 他只是立於江月异象中,仰头看著半空中的李寒衣,笑意微扬。 “剑很美。” “可惜,人太冷了些。” 李寒衣冷冷盯著他,手中铁马冰河轻鸣,显然已不打算再留任何余地。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 苏白的眼神,变了。 不是更冷,也不是更凶。 而是更认真。 像一个一直懒懒散散的人,终於决定,稍微把眼前的人,当回事一点。 “李寒衣。” 苏白开口,第一次正经叫了她的名字。 “你这剑里,有执念。” “有旧伤。” “有放不下的人,也有放不下的事。” “所以它够冷,够利,够漂亮。” “却——不够自在。” 最后四个字落下,高空中那位一向孤绝冷傲的雪月剑仙,身形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楼下,萧瑟也是眼皮一跳。 又来了。 这种一眼看穿人心的本事,又来了。 李寒衣是谁? 雪月剑仙。 这样的人物,平日里谁敢评她的剑?谁又配评她的剑? 可苏白偏偏评了。 而且一开口,就评到了根子里。 高空之上,李寒衣沉默两息,周身剑意却在这沉默中一点点变得更冷。 “你知道得太多了。” 苏白闻言笑了。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 “我只是看得懂你的剑。” 这句话一出,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终於彻底寒了下来。 她手中铁马冰河猛地一震,天地间风雪再起。 “既然看得懂——” “那就再接我一剑!” 轰! 这一次,李寒衣不再立於原地。 她身形一闪,自空中俯衝而下,白衣如雪,剑锋如月,整个夜色都仿佛被她带动著压向登天阁顶。 那股压迫,比先前更盛。 而苏白站在原地,抬头看著这一幕,眼中醉意却越发浓烈,唇角也缓缓勾起。 “好。” “这才有点意思。” 他手中青钢剑轻轻一震。 江月未散,云海仍在。 而他人已一步踏出,迎著那道雪白剑光,逆天而上! 这一刻,满城抬头。 这一刻,风雪失声。 这一刻,白衣对月衣,青锋撞冰河。 雪月城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剑仙的红晕 夜色之下,两道白衣正面相撞。 一个自空中俯衝而下,剑势如雪月齐坠。 一个自登天阁顶逆天而上,剑意若江河冲霄。 轰! 双剑相接的剎那,整座登天阁都猛地一震。 雪浪炸开,花影碎裂,楼下许多修为稍弱之人只觉耳中一阵嗡鸣,眼前都花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退!” 不知是谁低喝一声,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往后退去。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那两道身影。 因为这一战,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交手了。 而是剑仙之战的雏形。 高空中,李寒衣长剑横斩,剑光如霜。 苏白手中青钢剑一转,剑势不硬不软,恰如江水借风,竟將那股极冷极烈的锋芒卸去了大半。 李寒衣眼神一凝,变招更快。 一剑未尽,第二剑已至。 她的剑,本就以快、冷、绝著称,尤其在此刻心意微乱、杀意更盛之时,剑锋更是比平时凌厉三分。 唰!唰!唰! 一连七剑,几乎不分先后。 每一剑,都直指苏白要害。 若换作寻常自在地境高手,怕是连第一剑都已接不下。 可苏白却偏偏接住了。 不但接住了,而且接得很轻鬆。 他一边出剑,一边还不忘侧头避开一片被剑风捲来的雪花,像是嫌那雪落在脸上不够雅观。 “剑挺快。” 他隨口评价。 “就是急了点。” 李寒衣不答,剑却更冷。 她这一生,很少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更別提,还是在交手时一边接她的剑,一边点评她的剑。 这不是轻慢,是什么? 可她越打,心中那股寒意便越难压。 因为她发现,苏白说得没错。 自己確实急了。 从他点名叫她出来接剑开始,到后面一句句直戳剑心的话,再到如今这般閒散从容的姿態……都在逼她急。 而一名剑客,一旦急,剑便先输半分。 “你在扰我心境。” 李寒衣终於冷冷开口。 苏白闻言,忍不住笑了。 “这也能怪我?” “明明是你心里本来就乱。” 说罢,他脚下忽然一踏。 踏歌步起,白衣掠空。 整个人像踏著月色,瞬间贴近李寒衣身前。 李寒衣心头一惊,铁马冰河下意识上撩。 可苏白这一回却没有硬接。 他只是侧身、转腕、送剑。 动作轻得像一阵风。 却偏偏快得让人无从反应。 鐺! 两剑相擦,火星一闪。 李寒衣只觉一股极巧的劲道顺著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微麻,原本圆融无缺的剑势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停滯。 而就是这停滯的一瞬。 苏白的剑,已越过她的剑锋,停在了她颈侧三寸。 夜风拂面,白雪打转。 那一截青钢剑,在她雪白脖颈旁泛著微凉的光。 全场死寂。 李寒衣的呼吸,第一次乱了半拍。 输了? 不,还没真正分出胜负。 因为苏白並未继续向前。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心头震动。 他能到这一步,就意味著—— 他若想贏,方才便已经贏了。 楼下,雷无桀彻底傻了。 “师、师父被压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李寒衣! 是他心中近乎无敌的雪月剑仙! 可现在,苏白竟真的在正面交锋里,把她压住了。 萧瑟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不是压住。” “是……压了一头。” 这两个字,说得极慢。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李寒衣的剑有多强,他知道。 可苏白此刻所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强。 更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自在。 李寒衣的剑,是在爭,是在守,是在执。 而苏白的剑,是在游,是在赏,是在俯看山河。 两者境界,隱隱已分高下。 高空中,苏白看著近在咫尺的李寒衣,眼中带著三分醉意,三分慵懒,余下几分,则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你长得应该不差。” “戴面具做什么?” 李寒衣眸光骤冷。 “登徒子!” 她骤然催剑,强行震开苏白。 身形一退再退,落於半空,胸膛微微起伏,面具后的耳根却已悄然热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 短得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那股异样的感觉,却確確实实出现了。 她一生练剑,见过无数人。 有人敬她,有人惧她,有人仰她,也有人覬覦她的剑。 可像苏白这样的,没有。 这人分明在与她交手,可那双眼睛里,却既无淫邪,也无畏惧。 他是在看她。 真正地看她这个人。 这种感觉,让李寒衣陌生,也让她心烦。 苏白却像没察觉她的情绪变化一般,提著剑,立於风雪之中,轻轻一笑。 “骂得挺凶。” “看来我说中了。” 李寒衣不再与他废话。 她手中铁马冰河骤然一震,周身寒气再涨。 这一回,她是真的动了火。 而楼下的萧瑟看著这一幕,却忽然眯起了眼。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 李寒衣乱了。 不是剑乱了,是人乱了。 那一瞬的呼吸、那一瞬的退势、那一瞬语气中的羞怒,都说明—— 这位雪月剑仙,被苏白逼出了平日绝不会有的情绪。 想到这里,萧瑟神情微妙起来。 “这傢伙……” “该不会真能把李寒衣的面具给挑了吧?” 他本是隨口一想。 可话一出口,心里竟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而高空之中,苏白看著再度蓄势的李寒衣,眼中笑意更盛。 “还来?” “也行。” “正好,我也想看看——” 他剑锋微抬,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戏謔与风流。 “你面具后,到底藏著怎样一张脸。” 李寒衣眼中杀意,终於彻底凝成了实质。 这一剑,她非出不可。 而下一剑,也註定要成为今晚最惊艷的一幕。 第14章 一剑挑面具 风雪更急。 夜色更深。 可整个雪月城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一战,要出结果了。 高空中,李寒衣再不留手。 她立於风雪之间,白衣与夜雪几乎融在一起,唯有手中铁马冰河愈发清寒。 下一瞬,她一剑平举。 天地间的雪,像忽然都被这把剑牵动。 “月夕花晨,不止一式。” 她声音极冷。 “你若真想看——” “那便看清楚些。” 话音落下,李寒衣一步踏出。 轰! 比方才更庞大的花雨,自夜空骤然绽开! 花雨之中藏剑,剑光之中含月,整片天幕都像化作了一方极美也极险的杀阵。 这一瞬,哪怕是楼下那些不通剑道的人,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那股近乎窒息的压迫。 雷无桀看得手心全是汗。 “这一剑……比刚才还强!” 萧瑟凝视高空,声音低沉。 “她认真了。” 这是李寒衣真正意义上的全力一剑之一。 不再只是被激怒后的反击,而是一个顶尖剑者,在面对足够分量的对手时,给出的最锋利回应。 面对这片足以淹没整座登天阁顶的花雨剑幕,苏白终於也稍稍正了正神色。 可也只是“稍稍”。 他没有紧张,更没有慌乱。 只是抬头看著那片从天而降的花海,忽然感慨了一句: “花是好花。” “人也是好人。” “可惜,戴著面具,少了几分意思。” 话音落下,他手中青钢剑轻轻一震。 没有再用大开大合的江月异象。 也没有再用先前的霜雪与流星。 这一次,苏白的剑,变得极细,极巧,极近人身。 像月下摘花。 像风中拈雪。 他一步踏出,竟主动闯入那漫天花雨之中。 雷无桀失声惊呼:“他疯了?!” 那可是李寒衣的剑雨! 別人躲都来不及,他居然往里冲? 可只有萧瑟,眼神在这一刻猛地一变。 “不对……” “他不是要破剑。” “他是要——” 高空中,苏白已入花雨之中。 雪白花瓣一片片擦著他的衣角、鬢髮、肩头掠过,稍有差池,便能割开血肉。 可他的脚步却稳得惊人。 踏歌步配合剑意,每一步都像踩在花雨最薄、最空、最不可能的那一点上。 看似险之又险。 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致。 李寒衣越看越惊。 因为她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进她的月夕花晨。 更从未见过,有人能进得这么从容。 这个苏白,根本不像是在破招。 倒像是在……赏花。 “你找死!” 李寒衣眼神更冷,剑势再催三分。 漫天花雨顿时一收一放,像一张骤然合拢的大网,直罩苏白周身。 而就在这一瞬—— 苏白笑了。 “等的就是现在。” 他剑锋一偏,脚下忽然再进一步。 明明前方已无路。 可他偏偏就在这花雨收拢的一剎,自最细微的一道缝隙中穿了过去。 人过,剑起。 一缕青光,自下而上,斜斜挑起。 太快。 也太轻。 轻得不像杀招,更像情人指尖掠过花枝。 李寒衣只觉眼前白影一近,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便要后退。 可终究,还是慢了半分。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那陪伴她多年的灰白面具,已被剑锋轻巧挑落! 面具飞起,划过一道弧线,坠向夜空。 这一刻,天地皆寂。 雪月城中,无论是城头守卫、登楼弟子,还是雷无桀、萧瑟、唐莲、司空长风,所有人都像被定在了原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张藏在面具之后、从未真正显露於人前的脸。 肤若凝雪,眉如远山,眸若寒潭,鼻樑秀挺,唇色微淡。 冷是冷的。 可那冷,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反而因这一抹清绝容色,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像苍山巔上的雪莲。 像月下最冷也最美的一道光。 雷无桀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师……师父……” 他人都傻了。 他当然知道李寒衣是女子,也知道她容貌不会差。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衝击太大。 大到让他一时连脑子都转不过来。 萧瑟也少见地沉默了两息。 隨后,他低低嘆了口气。 “这下,是真的闹大了。” 不仅闹大了。 而且是捅破天了。 挑落李寒衣的面具,这事若传出去,江湖怕是都要炸锅。 高空中,面具坠落,李寒衣却像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面具会以这种方式被人摘下。 不是她自己取下。 不是谁意外撞见。 而是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剑挑落。 那一瞬,羞、怒、惊、乱,各种情绪同时涌上心头,让她整个人都短暂空白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空白的一瞬,苏白已近在咫尺。 他看著那张终於显露於夜风与月色之下的绝美容顏,眼中也不由掠过一抹真切惊艷。 “果然。” “比我想得还好看。” 说罢,他剑锋再轻轻一绕,自漫天花雨中削下一瓣桃花。 那花瓣本是剑意所化,可在他剑下,却偏偏像真的一般。 苏白抬手,极自然地將那一瓣桃花,斜斜插在了李寒衣耳畔。 动作温柔。 却也放肆。 全场彻底炸了。 “臥槽?!” “他、他在干什么?!” “疯了!这人真疯了!” “给雪月剑仙……簪花?!” 楼下眾人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就连司空长风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真完了。 而高空中的李寒衣,在桃花触到耳畔的那一剎,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 她那张常年冰冷到近乎无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清晰的错愕。 紧接著,那白玉般的耳根,竟一点点染上了一抹极浅的红。 极浅。 可偏偏,足够惊人。 因为那是李寒衣。 雪月剑仙,竟然……红了耳根。 苏白看著她,眼中笑意愈浓。 “这样才对。” “比戴著面具顺眼多了。” 李寒衣终於回过神来。 下一刻,羞怒瞬间衝垮了所有空白。 “苏白!!!”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冷,也更乱。 而她的剑,也在这一刻彻底失了几分平日的稳。 可越是如此,苏白脸上的笑意便越是明显。 因为他知道—— 这一场,他已经贏了。 不仅贏了剑。 还乱了她的人。 第15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苏白!!!” 怒声响彻夜空。 李寒衣这一剑,终於彻底带上了情绪。 不再是冷静的剑仙出剑。 而是一个被当眾挑了面具、还被簪了花的女子,在羞怒交加之下,出的一剑。 这一剑,依旧强。 甚至因为情绪翻涌,杀意更重了几分。 可在苏白眼里,它却不再完美。 因为人已乱,剑又岂能不乱? 面对那道挟裹风雪斩落的冰冷剑光,苏白只是提剑一横。 鐺! 双剑相交,火星迸射。 李寒衣借势再进,连出三剑,剑剑不离苏白周身要害,显然是真被激得恼了。 可苏白应对得却比先前更轻鬆了。 因为他看得出,这位雪月剑仙现在已经不是在“比剑”。 而是在“出气”。 他一边接,一边还不忘点评。 “这一剑,比刚才急。” “这一剑,气太重。” “这一剑……嗯,倒有点像是想砍死我。” 李寒衣气得胸膛起伏,眼中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你闭嘴!” 苏白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若闭嘴,岂不是少了很多乐子?” 说著,他脚下一转,白衣轻飘飘地自李寒衣剑锋边缘让开半寸。 就这半寸之差,便让她原本应该斩在他肩头的一剑,落了空。 下一刻,苏白已绕到她身侧。 极近。 近得李寒衣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 那酒香並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清冽,像月下江风,带著说不出的风流与疏狂。 而这个距离,也让她心中那股从未有过的异样感更明显了。 李寒衣下意识想退。 可苏白却没有追击。 他只是偏头,看著她耳畔那朵自己方才插上的桃花,忽然笑著开口: “嗯。” “很配你。” 李寒衣呼吸猛地一乱。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这些年心如止水,眼中只有剑,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近距离看过、这样毫不掩饰地夸过? 没有。 从来没有。 所以她越发恼,也越发乱。 可偏偏,她越乱,苏白便越从容。 这才是最让她心烦的地方。 楼下,萧瑟看著这一幕,忽然有些无言。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剑仙大战。 结果打到现在,剑仙大战当然有。 可另一半,怎么越来越像苏白在逗李寒衣? 这画风,实在诡异。 雷无桀更是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他……他居然还在说?!” “我师父怎么还没一剑砍死他?!” 萧瑟淡淡道:“要是能砍死,刚才就砍死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师父想不想砍死他。” “是她……不一定砍得死。” 说到这里,萧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现在看起来,你师父就算真能砍死他,怕也未必下得去最稳的那一剑了。” 雷无桀一脸懵:“为什么?” 萧瑟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这小夯货,懂什么叫心乱吗? 高空中。 李寒衣强压情绪,硬生生逼自己重新稳住呼吸。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只会越来越被动。 所以她没有再贸然出剑,而是后退半丈,与苏白重新拉开距离。 夜风吹起她未被束住的髮丝,也吹得那朵桃花轻轻摇曳。 这一幕,美得让楼下不少人都看得失神。 苏白望著她,忽然眯了眯眼,像是酒意上来了,又像是兴致到了。 然后,他笑著开口: “云想衣裳花想容。” 声音不高。 却恰好穿过风雪,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满城一静。 就连李寒衣自己,都怔了一下。 苏白抬头看著她,眼底醉意温柔,笑意风流。 “春风拂槛露华浓。” “雪月剑仙之美,藏在一张面具后面,实在可惜。” 轰! 若说方才挑落面具、插花耳畔,是直接把她心防挑开了一道缝。 那这一句诗,便是顺著那道缝,长驱直入。 李寒衣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不是没听过夸讚。 可那些夸讚,或敬,或惧,或虚偽,或轻浮。 从未有谁,能像苏白这样,在月下风雪之中,用一句诗,把她整个人都照出来。 不是皮相。 而是神。 云想衣裳,花想容。 只一句,便像將她从那个冷若冰霜的“雪月剑仙”身份里,轻轻拽了出来,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女子。 这一瞬,比方才面具被挑落时,更让她心乱。 因为面具掉了,只是外物。 可这句诗,却像直接落进了她心里。 耳根那抹淡红,不受控制地更深了一分。 她恼怒,羞意,错愕,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尽数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冷声: “轻浮!” 苏白眨了眨眼。 “我这是夸你。” “怎么就轻浮了?” 李寒衣握剑的手都微微收紧。 “你当眾辱我、挑我面具、乱我剑势,还敢说是在夸我?!” 苏白认真道:“当然是夸你。” “而且,我这人嘴很挑。” “寻常女子,想让我念一句诗都难。” 这话若换个人说,多少有点不要脸。 可偏偏,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再配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 和此刻月下白衣的姿態,竟硬生生多了几分令人无从反驳的理所当然。 连楼下不少围观女子,都听得脸热心跳。 更別说当事人李寒衣了。 她一时间竟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种说不出话的感觉,比被剑压制,还让她更无所適从。 苏白看著她那副又怒又乱、偏偏还强撑著冷脸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雪月剑仙,冷是冷。 可一旦乱了,那份反差,就实在有趣得很。 “李寒衣。” 他忽然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一回,声音比先前低了些,也缓了些。 李寒衣抬眸,冷冷看他:“何事?” 苏白望著她,眼里倒映著风雪与月色,缓缓说道: “你的剑,很美。” “你的人,也很美。” “但你若总拿面具、拿旧事、拿执念困著自己——” “那就可惜了。” 这句话,依旧是在说剑。 也依旧,是在说人。 李寒衣的眼神,终於微微颤了一下。 因为她听得出来,苏白这次不是在调笑。 他是真在可惜。 可惜她这把剑。 也可惜她这个人。 不知为何,这一瞬,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多年封死的门,被风轻轻叩了一下。 极轻。 却真实。 而就在她心神微乱的剎那,远处苍山深处,忽然有另一股沉厚酒意缓缓升腾而起。 那酒意一出,整片天地间原本肃杀的气氛,竟都像鬆了一瞬。 苏白眼睛一亮,偏头望去。 “嗯?” “好酒。” 李寒衣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微微蹙眉。 下一刻,一道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自苍山之巔悠悠传来。 “好一个『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闭关几日,雪月城里竟来了这么个妙人?” 声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踏风而来。 不见如何作势,人却已出现在夜空之中,距离登天阁越来越近。 楼下,无数人瞬间色变。 “是大城主!” “酒仙百里东君!” “连他都被惊动了!” 萧瑟抬头望著那道来人身影,眼中也是精光一闪。 真正的大人物,到了。 而苏白看著那踏风而来的身影,非但不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几分。 “总算来了个懂酒的。” 李寒衣则微微侧身,重新戴回了几分冷意。 只是那朵斜插耳畔的桃花,却终究没有摘下。 这一幕落在苏白眼里,他唇角笑意更浓。 看来—— 这位雪月剑仙,也没她嘴上那么冷。 而雪月城今夜真正的第二场大戏,也终於要开场了。 第16章 酒仙闻香而来 夜风渐缓。 可雪月城中,无数人的心跳,却隨著那道踏风而来的青衫身影,越跳越快。 百里东君。 雪月城大城主。 酒仙。 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从来都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 若说李寒衣是剑道上的一座雪山,高冷、凌厉、不可轻犯。 那么百里东君,便是酒与武道中那片最不可测的江海。 平日里他少有露面,更別提主动现身参与这种小辈间的爭斗。 可今夜,他偏偏来了。 而且来得很快。 快得像是根本没多想,闻到味儿就出来了。 高空中,百里东君青衫轻盪,面容俊雅,眼角眉梢却带著一种和绝世高手完全不太搭边的懒散笑意。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登天阁上的苏白时,那点笑意里,分明又多了几分极浓的兴趣。 “嘖。” “人俊,剑俊,连这身酒气都俊。” “我雪月城好些年,没见过这么顺眼的人了。” 这话一出,楼下眾人全都神色古怪。 这位大城主,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按常理出牌。 一来不问对错,不问来歷,也不问你为何挑了李寒衣面具。 先夸一句顺眼。 而李寒衣听到这话,眼神顿时更冷了几分。 “师兄。” 她语气淡淡,透著一丝明显的不满。 “此人闯阁,伤人,乱我雪月城秩序。” “你是来替他说话的?” 百里东君闻言,先看了看李寒衣,又看了看她耳畔那朵还没摘下的桃花,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哦?” “都这样了,你还没一剑剁了他?” “看来这位苏兄弟,是真的有点本事啊。” 李寒衣:“……” 这一句说得她眉心都微微一跳。 苏白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这个师兄,倒挺有意思。” 百里东君转头看他,眼神越来越亮。 尤其是当他真正近距离感受到苏白身上那股酒意时,眼中那点兴趣,几乎都快压不住了。 “有意思?” “我看你也挺有意思。” “方才我在苍山那边,先闻到的不是剑气,是酒气。” “我本以为是谁偷偷在我雪月城里藏了坛好酒,没想到,是个活人。” 他说著,人已轻飘飘落在登天阁顶另一侧。 青衫对白衣。 酒仙对醉鬼。 一时间,整座雪月城竟隱隱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气氛。 明明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剑仙大战。 可百里东君一来,这股味道,竟莫名拐到了酒桌上去。 苏白晃了晃手中早就空了的酒葫,颇有些遗憾。 “酒是有过。” “可惜,喝完了。” 百里东君眉头顿时一挑。 “喝完了?” “什么酒,能让你一个打到登天阁顶的人,还念念不忘?” 苏白看了他一眼,语气隨意。 “自己酿的,凑合喝。” 这话一出,別说楼下那些人,就连萧瑟都忍不住眼角轻轻一抽。 凑合? 那玩意儿从开局喝到现在,越喝越离谱,你跟我说凑合? 可百里东君却丝毫不觉得苏白是在吹。 反而眼睛更亮了。 因为越是懂酒的人,越知道,真正的好酒,往往不是靠別人吹出来的。 而是像苏白这样—— 提起来时,甚至有点嫌弃。 那才危险。 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笑眯眯地说道: “兄弟,剑先放一放。” “我问你个正事。” “还有吗?” 全场一静。 李寒衣冷冷看著自己这位师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边差点跟人打出真火,你一来,先问酒还有没有? 而苏白听到这话,却像瞬间找到了同类一般,眼睛都微微亮了一下。 “你倒是比他们都懂事。” “知道先问什么。”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那当然。” “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能让人亲自打上登天阁、还能让寒衣都没砍死你的,必然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剑。” “另一样,肯定是酒。” 说到这里,他又闻了一下风里残存的那点酒香,眸中终於浮现出一抹真正的惊异。 “而且这酒……” “似乎不是人间寻常物。” 苏白看著他,心里也难得生出几分兴致。 这位酒仙,眼光確实不俗。 別人看他,先看剑。 百里东君看他,先看酒。 就凭这一点,这人就值得喝一场。 李寒衣见两人越说越往酒上拐,眉头蹙得更紧。 “师兄。” “你若不动手,便让开。” 她的语气已经明显冷了下来。 百里东君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她耳边那朵桃花,忽然笑得更古怪了。 “寒衣啊。” “你要是真想砍死他,这花怎么还没摘?” 李寒衣神色一滯。 下一瞬,她周身寒意陡然又重了几分。 “与你何干?” 百里东君轻咳一声,立刻摆手。 “好好好,不关我事。”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 李寒衣:“……” 楼下无数人听得头皮发麻。 年轻人的事? 大城主你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白却笑得很自然。 “你这人,越看越顺眼。” 百里东君当即一拍手。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怎么样,要不咱俩先喝一场?” 这话一出,雪月城所有人都懵了。 喝一场? 现在? 就在这登天阁顶、剑仙大战刚停、满城瞩目的当口? 你们两个,认真的? 可偏偏,看这两人的神色,还真就是认真的。 苏白提著空酒葫,嘆了口气。 “想喝。” “可惜没了。” 百里东君顿时一笑,袖袍一翻,手中已多出一只青玉酒壶。 “没了怕什么?” “我有。” 他说著,拔塞一拋。 一股极其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自壶中散出。 酒香一起,楼下不少嗜酒之人便已忍不住吞咽口水。 连雷无桀都闻得眼睛发亮。 “好香!” 萧瑟闻著那股香气,眼底也掠过一抹异色。 “百里东君的酒,自然不会差。” 可登天阁顶上,苏白接过那只青玉酒壶,闻了闻,却只点了点头。 “不错。” “比唐莲那壶强不少。” 百里东君眉头一挑。 只是“不错”? 他这壶酒,可是雪月城中真正压箱底的珍藏之一。 平日里別人別说喝,闻一下都难。 结果到了苏白嘴里,落了个“不错”。 可越是如此,百里东君就越確定。 这小子手里,绝对还有更好的。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火辣浓香一路烧下去,確实极好。 若换平时,他少不了要多夸两句。 可惜,和系统给的【謫仙醉】比起来,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 於是他把酒壶递迴去,认真道: “酒不错。” “就是还差一口仙气。” 百里东君眼睛都眯起来了。 “还真有更好的?” 苏白笑了笑,没答。 可他这不答,比答了更让百里东君心痒。 酒仙最怕什么? 最怕別人手里有好酒,自己却没喝到。 这一瞬,百里东君看苏白的眼神,简直比看绝世武学还热切。 “兄弟。” “你要这么聊,我可就不困了。” 苏白提著剑,站在风雪里,懒洋洋一笑。 “你若真想喝,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有个毛病。” 百里东君立刻接道:“你说。” “我这人,见到顺眼的人,才给酒。” 苏白看著他,笑意散漫。 “现在嘛……” “你还差一点。” 百里东君先是一怔,隨即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 “多少年没人敢这么吊我胃口了!” “苏白,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风雪之中,酒仙大笑,白衣轻饮。 这一幕,竟让登天阁上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诡异地轻鬆了起来。 而楼下的萧瑟看著这一切,眼神却愈发复杂。 別人都在看苏白的狂。 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层东西。 这个人,不仅剑能压人,心能看人,连与百里东君这种人物,也能在第一次见面时,迅速站到一种极微妙却极平等的位置。 这意味著,他並不是单纯的恃强而狂。 而是—— 真的有资格,与这些站在雪月城顶点的人並肩而立。 “麻烦了啊……” 萧瑟低声嘆了一句。 这种人,一旦入局。 天下风云,就真的要乱了。 而登天阁顶,百里东君已再次开口。 “酒可以稍后再喝。” “但我总得先知道,兄弟你今夜闹这么大,究竟图什么吧?” 苏白抬头看了眼风雪夜空,又看了眼雪月城万家灯火,隨口答道: “图个痛快。” “顺便看看,这天下第一城,配不配让我留下来喝酒。” 百里东君听完,怔了一瞬。 紧接著,眼中笑意越发浓烈。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而远处一座高楼中,刚刚赶到观战的司空长风,听到这句话时,眼皮却狠狠一跳。 留下来? 好傢伙。 这祖宗,居然还有留下来的意思? 那这事,可就不只是“打完就走”那么简单了。 第17章 謫仙醉,一口压酒仙 登天阁顶,风雪不止。 可百里东君眼中的热意,却比雪月城任何一盏灯火都更亮。 酒。 苏白手里,果然还有酒。 而且,还是能让这位一身傲气、连他珍藏都只评一句“差一口仙气”的酒。 光这一点,就足够让百里东君认真起来。 “兄弟。” 他搓了搓手,少见地露出几分近乎迫不及待的神色。 “话都说到这儿了,再吊我胃口,可就有点不厚道了。” “给个机会?”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一个酒仙,混到向別人討酒喝,也不嫌丟人。” 百里东君毫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 “酒之一道,达者为先。” “谁酒好,谁就有道理。” “这不丟人。” 这话一出,苏白终於点了点头。 “嗯。” “你这脸皮,也算对得起酒仙二字。” 百里东君大笑。 “快快快,別废话了!” 一旁的李寒衣脸色越来越冷。 她看得出来,今夜这一战,已经很难继续打下去了。 有百里东君横在这里,她再想全力出剑,便没那么容易。 更別提—— 她耳边那朵该死的桃花,到现在还在。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便又翻了一层。 “师兄。” “你若只是来喝酒的,就滚远些喝。” 百里东君闻言,转头看她,神色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寒衣。” “这不是普通酒。” “这可能是我这些年离真正的酒道更近的一步。” 李寒衣微微一怔。 她太了解这个师兄了。 看似懒散,实则眼高於顶,尤其在酒这件事上,更是骄傲到了极点。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酒…… 恐怕真不简单。 而苏白看著百里东君那副样子,眼底也难得生出一丝愉悦。 和懂酒的人说话,就是省心。 於是他抬手,轻轻一翻。 下一瞬,一只紫金酒葫重新出现在手中。 不是先前那只已被喝空的外显酒葫,而是系统空间中真正压底的那壶—— 【謫仙醉】。 葫芦一出,百里东君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不是因为葫芦华贵。 而是因为那股被压在葫中的酒意,哪怕尚未开封,都像一缕若有若无的月华,自风雪中淡淡散开。 只一丝,便已让人心神微动。 百里东君喉结滚了滚。 “好酒……” “绝对是好酒……” 他还没喝,甚至还没闻真切,可身体里那股浸淫酒道多年的本能,已经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苏白握著酒葫,却没立刻打开。 “我这酒,叫謫仙醉。” “顾名思义——” “不是给凡人解馋的,是给謫仙人醉的。” 楼下不少人听得一脸古怪。 这名字,太狂。 可放在苏白身上,竟又觉得……莫名合適。 百里东君眼睛发亮,盯著酒葫就像盯著绝世美人。 “別说了。” “快开。” 苏白却不急,只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配吗?” 百里东君一愣。 紧接著,他竟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配不配,喝了才知道!” “今日若不让我尝一口,我这大城主以后都睡不安稳!” 苏白看著他,终於拔开了酒塞。 啵。 很轻的一声。 下一瞬,整座登天阁顶的风雪,都像是静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酒香,缓缓溢出。 不是浓烈冲鼻的香。 也不是寻常烈酒那种辛辣翻腾的香。 它更像夜色里一轮月,映入江中;像高山云海尽头,一缕清风入怀; 又像把万里河山、千古风流、孤月长空,全都酿进了这一小口酒里。 楼下,无数人只是远远闻到一丝,便已觉得胸中舒畅,像连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 雷无桀狠狠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什么酒?!” 萧瑟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好酒他喝过不少。 可这种只闻其香,便让人觉得心神澄澈、血气微热的酒,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最震惊的,自然还是百里东君。 在酒塞拔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眼中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神的震动。 “这酒……” “这酒里……” 他喃喃著,竟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因为他从那一缕酒香中,闻到了太多东西。 月色、江风、山河、云海、孤高、自在、狂放。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仙意。 酒里怎么会有仙意? 不该有。 可偏偏,真的有。 苏白见他这副样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反应,还行。” “至少没白开。” 百里东君猛地抬头,眼睛都快冒光了。 “给我!” 这一声,差点把他酒仙的风度都喊没了。 苏白倒也痛快,直接把酒葫扔了过去。 百里东君双手接住,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捧著什么稀世之宝。 他先凑近,深深闻了一口。 这一闻之下,他整个人竟闭上了眼,许久未动。 再睁眼时,眼眶里都隱隱有了些血丝。 “好酒。” “真他娘的好酒。” 说完,他再不犹豫,仰头便喝。 咕咚。 只有一大口。 可就是这一大口下去,百里东君整个人忽然安静了。 风雪在吹,灯火在晃,登天阁下满城寂然。 可百里东君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体內忽然涌起一股极其纯粹的酒意。 那酒意不狂暴,不散乱,却极深、极远。 像江河入海,像月坠长天。 他身周虚空,竟隱隱浮现出一片朦朧水月之景。 酒气化形! 李寒衣眸光微动。 司空长风更是脸色一变。 “这……” 以百里东君如今的境界,能让他只喝一口便生出这等异象,这酒的层次,已经高到有些离谱了。 而百里东君自己,此刻更像是经歷了一场极短又极长的梦。 梦里有少年持剑,有花间纵酒,有故人远去,也有江湖依旧。 最终,一切都化作了月下一口酒,落入喉中。 良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再看向苏白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兴趣。 而是震撼,狂喜,以及一种真正见到知音的灼热。 “兄弟。”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满城愕然。 一口酒。 就把酒仙喝成这样了? 苏白却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占我便宜倒挺快。”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完全不在意。 “便宜不便宜的先不说。” “我只问你一句——” “这酒,你还有多少?” 苏白淡定道:“够我喝一阵。” 百里东君呼吸都重了一点。 够他喝一阵? 那得是多少? 他死死盯著苏白,像是生怕这人下一秒就飞走。 “不行。” “你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走。” 这话一出,楼下的司空长风眼睛顿时亮了。 好机会! 而李寒衣则侧过脸,冷冷看著百里东君。 “你要留他,是为了酒?” 百里东君转头,难得正色。 “不止是酒。” 他看著苏白,缓缓说道: “他的酒,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 “他的剑,也一样。” “这样的人,若不能留在雪月城——” “那是我们亏大了。” 这番评价,分量太重。 重到楼下所有人都心头狂跳。 酒仙亲口承认,苏白的酒与剑,都已自成一道。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今夜起,这个白衣醉鬼,已经真正有资格与雪月城最顶层的人並肩论道。 而萧瑟听到这里,眼底也终於掠过一抹深深的异色。 连百里东君都如此认定…… 那这个苏白的价值,恐怕比他原先估算的,还要高得多。 登天阁顶,风雪未停。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已经知道。 今夜的雪月城,真的要多出点什么了。 第18章 雪月城第四城主 百里东君一句“你不能走”,让整座雪月城的气氛,都微妙起来。 谁都听得出来。 他不是隨口一说。 而是真的起了留人之心。 而且,是极重的留人之心。 登天阁下,司空长风站在高楼窗边,眼神一下就亮了。 別人还在震惊那口酒。 可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个白衣祖宗彻底拴在雪月城了。 这种人,放出去就是搅动天下的龙。 若能留下—— 那雪月城的底蕴,怕是都要再涨一层。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身形一动,已掠向登天阁。 片刻之后。 一道青衣身影,便稳稳落在了阁顶之上。 正是司空长风。 他一落地,先看了眼李寒衣耳边那朵桃花,眼皮不由轻轻一跳,隨后又看向百里东君手中酒葫,神色愈发复杂。 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这一眼,看得很认真。 先前他隔著风雪、隔著高楼,只觉得这年轻人狂、邪、俊,也强得不像话。 而现在近距离一看,才更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奇异气质。 一身酒气,一脸醉意,偏偏眼底深处却像藏著一整个江湖的月色与风流。 这种人,不像江湖客。 倒像天上客。 “苏公子。” 司空长风率先开口,脸上已掛起了极有诚意的笑容。 “今夜我雪月城,算是被你一个人搅了个天翻地覆。”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用枪的?”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这介绍方式,多少有点敷衍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 苏白“哦”了一声。 “看著比他们两个像个正常人。” 百里东君顿时不乐意了。 “什么叫我不正常?”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刚见面就抢我酒。” “还正常?” 百里东君想了想,竟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只好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而司空长风则心中一喜。 还能聊。 能聊,就说明有戏。 最怕的是那种打完就走、谁都不理的绝世孤客。 可苏白显然不是。 他狂,也懒,却並不拒人千里。 於是司空长风笑意更深了几分。 “苏公子今夜闯阁、论剑、斗酒,雪月城上下都已见识到了。” “像公子这等人物,若只是来雪月城喝顿酒,未免太可惜了。” 苏白挑眉。 “哦?” “那你想怎样?” 司空长风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 “留在雪月城。” “做第四城主。” 此话一出。 纵然今夜眾人已被震惊了无数次,这一刻,还是齐齐失声。 第四城主?! 雪月城自立城以来,一直只有三位城主。 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 如今,司空长风竟当眾开口,要让苏白直接坐上第四城主之位? 这已经不是看重了。 这是赤裸裸地把半座雪月城都端出来招揽! 楼下无数人听得目瞪口呆。 雷无桀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匀。 “第、第四城主?!” “这也行?!” 萧瑟眯起眼,看著阁顶那道白衣身影,轻声道: “为什么不行?” “今夜之后,他若还不够资格,那这雪月城里,怕也没几个人够资格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极重。 因为是事实。 以苏白今夜展现出的剑道、酒道、心境与手段,別说做第四城主,就算硬占一座阁楼,恐怕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高处,苏白听了司空长风的话,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提著酒葫,偏头望了望雪月城的万家灯火,又看了看百里东君,最后才扫了一眼李寒衣。 李寒衣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神仍冷。 可不知为何,並没有立刻转开。 只是一言不发。 而她耳边那朵桃花,仍未摘下。 司空长风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更稳了三分。 很好。 二城主没反对。 那这事,基本已经成了一半。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大手一挥。 “我没意见!” “谁有意见,先问问我手里的酒答不答应!” 司空长风:“……” 果然,指望这位大城主说点正经的,实在有点难。 不过,有他这句话也够了。 於是司空长风再度看向苏白,语气认真了许多。 “第四城主之位,不是空名。” “雪月城的酒,你想喝就喝。” “雪月城的人,只要你愿意,也可调动。” “甚至,若你嫌麻烦,不想管事,那也不用你管。” “你只需在雪月城待著,喝酒,练剑,想做什么做什么。” “其余一切,都好说。” 这条件,已经优厚得离谱。 连楼下许多雪月城弟子听了,都忍不住心里发酸。 他们在雪月城辛辛苦苦修行这么多年,也没见三城主这么哄过谁。 可想想苏白今夜打出来的动静…… 好像,又完全合理。 苏白听完,终於笑了。 “听起来,倒是挺舒服。” 司空长风立刻点头。 “自然舒服。” “雪月城,向来不亏待自己人。” 苏白却没急著答应,而是举起空酒葫,晃了晃。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 “酒喝得不痛快的地方,待不住。” 百里东君一听这话,立刻接上: “那还不简单!” “从明天开始,我把苍山酒窖给你开一半!” 司空长风听得脸都黑了。 一半? 你是真捨得啊! 可他还没开口,苏白已经摇头。 “一半太少。”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楼下眾人:“……” 好傢伙,这胃口是真不客气。 可偏偏,百里东君只是愣了一下,居然还认真思考起来。 “那……七成?” 苏白继续摇头。 “我要喝的时候,不想先跟你打招呼。” 百里东君顿时一拍大腿。 “行!” “以后苍山酒窖,你隨便进!” “谁拦你,我跟谁急!” 司空长风眼前都差点一黑。 败家子! 你这是当场把家底往外送啊! 可苏白听到这里,总算满意了些。 他又看向司空长风。 “还有。” “我不爱管事。” “也不爱听人囉嗦。” “更不爱一堆规矩。”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满脸堆笑。 “没规矩。” “你进了雪月城,最大的规矩,就是你高兴。” 苏白听完,终於笑出声来。 “行。” “你这个人,也还算会说话。”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又一次落在李寒衣身上。 夜风吹起她鬢边髮丝,也吹得那朵桃花轻轻晃动。 苏白眼中笑意更浓了些。 “再加上这里——” “风景確实不错。” 这句话,说得含义太多。 楼下不少人没听懂。 可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对视一眼,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尤其是李寒衣,面具已重新戴回,可那双眼睛却明显更冷了些。 “登徒子。” 她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可这一声“登徒子”,比起先前那股真怒,竟已经少了几分杀意。 苏白听了,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一笑。 然后,他抬起酒葫,朝著百里东君、司空长风一晃。 “第四城主,可以。” “不过名字得我自己取。” 司空长风顿时大喜。 “好说!” “公子想用什么名號?” 苏白白衣立於登天阁顶,风雪吹起衣袂,月色落在眉间。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青莲剑仙。” 四个字落下,像是替今夜所有风波,都定下了最后的名字。 青莲。 剑仙。 白衣。 醉酒。 诗成出剑。 一切都太合適。 百里东君先是一怔,旋即大笑。 “好!” “好一个青莲剑仙!” 司空长风也重重点头。 “从今日起,雪月城——” “便有第四城主,青莲剑仙,苏白!” 这一声,裹挟真气,瞬间传遍半座雪月城。 楼下,先是一静。 紧接著,满城譁然! 第四城主,成了! 雷无桀激动得脸都红了。 “青莲剑仙……” “太帅了!” 萧瑟站在人群中,抬头望著那道立於登天阁绝顶的白衣身影,眼底神色复杂得难以言明。 从今夜起,苏白便不再只是一个来歷不明的闯阁醉鬼。 而是真正站上了雪月城最高处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的份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青莲剑仙……” 萧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號,忽然轻轻笑了笑。 “天下,怕是要记住你了。” 而高处,苏白似乎完全没把这件足以震动江湖的事当回事。 他只是看著手里空空如也的酒葫,皱了皱眉。 “名头有了。” “现在,先给我弄酒。” 百里东君一听,顿时乐了。 “走!” “苍山顶上,我请你喝个痛快!” 司空长风也是哭笑不得。 刚当上第四城主,第一件事就是要酒。 这位新城主,还真是一点没变。 而李寒衣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终究没有再出声反对。 只是临走前,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耳边那朵桃花。 最终,仍没有摘下。 风雪夜里,无人看见她面具后的神情。 可那一抹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今夜过后。 雪月城,要多一个人。 而她的心里,似乎也多了一点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第19章 第四城主的第一夜 雪月城的夜,还没真正安静下来。 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安静下来。 因为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也太大。 有人一路闯阁,打穿登天阁; 有人剑压雪月剑仙,挑落其面具; 酒仙百里东君亲自出面,与之论酒; 三城主司空长风当眾开口,邀其入雪月城,坐第四城主之位。 最后,那人白衣立於阁顶,取名—— 青莲剑仙。 这四个字,像风一样,短短半夜便吹遍了半座雪月城。 城中各处灯火未熄。 酒楼里、客栈中、院墙下、廊檐边,处处都有人在议论。 “第四城主?雪月城居然真多了一位城主?” “而且还是个年轻人!” “年轻?你没看他那一剑?那是年轻人能使出来的?” “我亲眼看见雷云鹤前辈给他让路!那还能有假?” “最离谱的不是这个,是他把雪月剑仙的面具给挑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可、可那是真的啊……” 一时间,整座雪月城都像被扔进了沸水里的雪。 表面还是冷的。 里头却早已翻了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根本懒得管这些。 苍山一处临崖小院中。 苏白一脚踹开院门,扫了一眼院內陈设,点点头。 “这地方不错。” 百里东君跟在后头,手里还提著两坛酒,笑眯眯道:“这院子原本一直空著,景最好,风最大,也最清净。” “你既然不爱吵,这地方正適合你。” 苏白站在院中,向外望去。 院外便是悬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远些,是风雪中的雪月城万家灯火。 苍山夜色,雪月灯影,尽在眼底。 他嗯了一声,算是满意。 “能喝酒,能看月,能吹风。” “勉强住得。” 司空长风站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 勉强? 这院子若放在雪月城里,不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到他嘴里,居然只是个“勉强住得”。 不过想想今晚这位爷的表现,司空长风又觉得一切都合理了。 毕竟,连第四城主的位置,他都像是顺手接过来的。 “苏公子……不,苏城主。” 司空长风轻咳一声,脸上掛著极为和气的笑。 “既然已经入了雪月城,有些事,我还是得与你交代一声。” 苏白头也不回,直接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伸手勾过百里东君手中一坛酒。 拍开泥封。 酒香四散。 他这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说。” 司空长风整理了一下思路,正准备开口。 苏白却先抬起手,打断了他。 “先说好。” “太麻烦的事,我不干。” “太烦的人,我不见。” “太无聊的规矩,也別往我这儿搬。” 司空长风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城主职责”“雪月规矩”“內外事宜”,瞬间卡在嗓子里。 他沉默两息,果断换了说法。 “好。” “都依你。”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 “老三啊老三,我早说了,对这种人,別绕弯子。” “他要什么,你给什么就完了。”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 “那酒窖你都快送空了,当然说得轻巧。” 百里东君毫不在意。 “酒嘛,喝了才叫酒。” “放著不喝,那叫棺材本。” 苏白闻言,仰头喝了一口,点评道: “这话比你的酒好。” 百里东君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就多听我说几句。” 司空长风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终於慢慢放下半块石头。 能喝,能聊,能损。 这就说明,苏白至少不是那种完全无法接触的人。 这位第四城主虽然狂是狂了些,懒是懒了些,但至少还有得相处。 而且—— 他看了一眼苏白那张在月色下越发显得出尘的脸,心里又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位新城主,只怕以后不止在剑道上让人头疼。 在別的地方,也未必让人省心。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下意识瞥了一眼院门外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有一道目光,今夜多半来过,也多半还没彻底离开。 “行了。” 苏白放下酒罈,看向司空长风。 “你还有事?” 司空长风回过神来,笑道:“还有一件。” “明日起,雪月城会正式向外宣布,第四城主青莲剑仙入城之事。” “你的院落、身份、名號,都会一併定下。” 苏白点头。 “隨你。” 司空长风又道:“另外,城中不少人,恐怕会对你这第四城主有些好奇,甚至不服……” 苏白抬眼看他。 “那就让他们憋著。” “憋不住的,让他们来。” “我正好缺几个陪酒的。” 司空长风:“……” 很好。 很有第四城主的风格。 百里东君却很是讚赏地一拍桌子。 “对味!” “我雪月城第四城主,就该这么说话!” 司空长风懒得搭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而又道:“还有,明日我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包括城主令、衣袍、还有——” “不用。” 苏白直接拒绝。 “衣服我自己有,剑我自己有,酒你们送来就行。”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好嘛。 这位爷,是真把“酒”摆在一切前头。 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 一个只爱酒和剑的绝世高手,总比一个还贪別的东西的人,更让人放心。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多言,只拱了拱手。 “那苏城主今夜先歇著。” “有事,隨时叫人。” 百里东君却没走,而是直接拎著酒罈一屁股坐到了苏白对面。 “你走你的。” “我跟苏兄弟再喝两坛。” 司空长风额角青筋一跳。 “你明日若还能起来,我叫你大哥。” 百里东君摆摆手。 “本来我就是大哥。” 司空长风懒得理他,转身便走。 只是在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白衣身影。 风雪夜色中,苏白坐在崖边小院里,衣袂轻扬,提坛饮酒,眼中似有月光。 那一刻,司空长风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这个人入了雪月城,或许不是雪月城收了一个城主。 而是这座城,从今以后,真的要多出一段说不清的风流。 “青莲剑仙……” 他低声念了一句,隨后摇头一笑,消失在院门外。 院中,百里东君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来来来,不说別的了。” “把你那謫仙醉,再让我尝一口。” 苏白瞥了他一眼。 “想得挺美。” 百里东君也不气馁,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 “半口?” “滚。” “那一滴?” “你这酒仙,活得挺抠。” 百里东君顿时叫屈。 “那可是謫仙醉!我能不抠吗?” 苏白闻言,轻轻一笑,抬手丟给他一小壶新酒。 百里东君连忙接住,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还有?!” 苏白靠在石椅上,懒洋洋道: “不是謫仙醉。” “但比你刚才那些,也强些。” 百里东君拔开一闻,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好好!” “苏白,我现在是真捨不得你走了。” 风雪夜里,院中很快传来两人对饮大笑之声。 而院外更远处,一袭白衣,在雪中静立片刻,终究还是悄然转身离去。 她走时,耳畔那朵桃花,仍在。 第20章 拜师?先练酒量 第二天一早。 苍山小院的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 “开门!开门!” “苏白!苏城主!苏大哥!苏前辈!” “快开门啊——!” 院內,石桌旁。 苏白趴在桌上,半边脸压著手臂,另一只手还勾著酒壶,睡得正沉。 昨夜他和百里东君喝到后半夜,虽不至於醉死,但也確实懒得动了。 结果天还没亮,就有人来砸门。 声音还特別熟。 “嘖。” 苏白皱了皱眉,连眼都没睁,隨手抓起桌上一枚花生,屈指一弹。 嗖! 院门外。 雷无桀正扯著嗓子准备再喊,忽然眉心一凉。 啪! 那粒花生精准无比地砸在他额头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雪月城弟子,见状全都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雷无桀揉著额头,一脸委屈。 “我就是来找他,至於吗……” 院內,这才传来苏白带著几分困意的声音。 “大清早扰人清梦。” “你最好有事。” 雷无桀眼睛一亮,连忙朝院里喊道:“有事!大事!” “我来拜师!” 院內顿时安静了一瞬。 几息后,院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雷无桀满脸兴奋,抱著剑就往里冲。 结果刚进院子,就看见苏白还坐在石桌边,白衣鬆散,长发半披,手里拎著酒壶,一副刚睡醒却依旧好看到不像人的懒散模样。 雷无桀顿时愣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位新城主不出剑的时候,比出剑时还更像仙人。 就是仙人看著有点困。 “看够了没?” 苏白抬眼看他。 雷无桀回过神来,连忙咧嘴一笑,抱拳行礼,动作倒是格外利索。 “雷无桀,见过苏城主!” 苏白打了个哈欠。 “说重点。”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板,眼睛发亮。 “我要拜你为师!” “昨晚我想了一夜,终於想明白了!” “你剑法高,身法快,长得……咳,这个不重要,总之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起,跟你学剑!” 他说得掷地有声。 院门外那些跟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瞅。 毕竟谁都想知道,这位昨夜刚刚闯阁封城的新晋第四城主,会不会当场收个徒弟。 若真收了,那雷无桀可就一步登天了。 苏白听完,却只是看了他两眼。 隨后,抬起酒壶,喝了一口。 “不会。” 雷无桀一愣。 “啊?” 苏白淡淡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不会。” “不会喝酒的人,学不了我的剑。” 雷无桀整个人都懵了。 “拜师和喝酒有什么关係?!” 苏白一脸认真。 “关係很大。” “我这剑,喝得越多,越厉害。” “你这点酒量,別说学剑,怕是一杯下去,先躺三天。” 院门外,几个雪月城弟子终於忍不住,低著头肩膀直抖。 雷无桀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我可以练!” 苏白点点头。 “那你先去练。” “什么时候一坛不倒,再来找我。” 雷无桀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一坛?” “好!说定了!” 苏白看著他那副热血上头的样子,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小夯货,还真是一激就中。 雷无桀浑然未觉,反而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只要我喝下一坛酒,你就教我剑?” 苏白隨口道:“看心情。” 雷无桀:“……”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差点笑出声。 这位第四城主,是真会弔人胃口。 可雷无桀偏偏还就吃这一套。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决心。 “行!” “从今天开始,我就练酒量!” “你等著,我一定能拜成这个师!” 说完,他抱著剑,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苏城主!你可不能反悔!” 苏白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滚吧。” “別挡我喝酒。” 雷无桀这才满腔热血地冲了出去。 院门外那几个雪月城弟子看著他的背影,一个个神情复杂。 有人低声道:“雷无桀不会真去练酒了吧?” 另一人憋著笑道:“看他的样子,八成真会。” “那他岂不是还没学剑,先把自己练成酒鬼?” “这不正好吗?青莲剑仙门下,先从酒鬼做起。” 几人低声议论著,见苏白目光扫来,连忙一缩脖子,作鸟兽散。 院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苏白喝了口酒,靠在石椅上,眼神有些散漫。 其实他並不是真不想教雷无桀。 只是这小子现在太嫩,学他的诗酒剑道,的確还差得远。 与其现在乱教,不如先磨一磨。 至少,先把那股子热血练得沉一点。 不过—— 想到雷无桀真的抱著酒罈练酒量的画面,苏白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倒也有趣。”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 比雷无桀那咋咋呼呼的动静,顺耳太多。 苏白头也没抬,只淡淡道: “门没锁。” 片刻后,一道裹著狐裘的修长身影,缓步走入院中。 正是萧瑟。 他今天没有带雷无桀,也没带旁人。 一人,一裘,一身慵懒。 若不看那双过於清明深沉的眼睛,倒还真像个只会算帐的富贵閒人。 苏白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笑了。 “你总算捨得来了。” 萧瑟脚步微顿。 这话,像是对方早知道他会来。 “苏城主此言,像是专程在等我。” 苏白举壶示意,语气隨意。 “昨晚就看见你了。” “人群里就你最显眼。” 萧瑟闻言,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最显眼? 昨夜他明明一直站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刻意不出头。 可苏白却偏偏一眼就记住了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远比自己想像得更敏锐。 萧瑟面上却不露,只微微一笑。 “看来,我该感到荣幸。” 苏白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宽袖之下那只略显苍白修长的手上,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荣幸谈不上。” “就是你这人,心眼太多,藏不住。”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根针,直接扎在萧瑟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院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第21章 萧老板的算盘 风雪未停。 院中却很静。 静到萧瑟甚至能听见酒液轻轻撞在壶壁上的声音。 他站在院中,看著石桌旁那个白衣散发、神情慵懒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感觉—— 危险。 不是那种要拔剑杀人的危险。 而是另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危险。 因为苏白方才那句“心眼太多,藏不住”,看似只是隨口一说。 可落在萧瑟耳中,却像带著某种別样意味。 藏不住的,真的是“心眼”吗? 还是別的? 他沉默一瞬,隨即笑了笑,仍是那副懒散模样。 “苏城主说笑了。” “我一个客栈老板,除了算盘打得精些,哪来什么心眼。” 苏白闻言,也笑了。 “算盘精的人,心眼一般都不少。” “尤其是你这种——” 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明明一身废脉,却还敢站在人群里,盯著我从第一层看到最后一层的人。” 话音落下。 萧瑟袖中的手,骤然一紧! 废脉。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他心头。 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僵硬。 因为这件事,是他最深的秘密之一。 外人只知道他身体不好、武功尽失,看著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客栈老板。 可真正知道他经脉出了大问题、甚至知道到“废脉”这一步的人,极少。 而苏白,仅仅看了他一眼,就说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眼力了。 这几乎有些可怕。 萧瑟沉默片刻,才缓缓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到底是谁?” 苏白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答,反而先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我以为该我先问。” “萧老板。” “一个客栈老板,走路带著皇城气,坐著像在龙椅边,喝茶时连手都不肯抖一下。” “你又是谁?” 轰。 这一刻,萧瑟心头真正掀起了波澜。 废脉。 皇城气。 这两点连在一起,对方若还看不出什么,那才怪了。 最重要的是,苏白说这些话时,神色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可也正因如此,才最压人。 萧瑟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人面前,那些一向引以为傲的遮掩、从容、算计,似乎都失了大半作用。 但他终究是萧瑟。 只惊了一瞬,便又迅速稳住心神。 “看来,苏城主不止剑高,眼也很毒。” 苏白摇头。 “不是我眼毒。” “是你藏得不够好。” “或者说——” “你本来也没真想一辈子藏下去。” 萧瑟看著他,久久无言。 因为这句话,又说中了。 若他真想彻底藏一辈子,便不会走出那座客栈,不会重新踏入江湖,更不会一路盯著雪月城和天启的局势。 他藏,只是因为暂时不得不藏。 可心底那团火,从未真正熄过。 苏白喝了口酒,语气依旧閒散。 “行了。” “你来,不是为了跟我互相猜身份的。” “说说吧。” “你在打什么算盘?” 萧瑟沉默良久,忽然也笑了。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到这一步,再继续绕,便没意思了。 於是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平等而认真地看向苏白。 “我在想。” “若我身边,能多一位像苏城主这样的人。” “这天下很多原本做不到的事,或许就都能做到了。” 这话,已经很直白。 可苏白听完,却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比如?” 萧瑟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比如,回天启。” “比如,拿回原本属於我的东西。” 院中风雪轻落。 这一刻,萧瑟没再掩饰。 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 但这两句话,已足够说明太多。 苏白看著他,眼中却无丝毫意外。 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原来如此。” 他轻轻点头。 “我就说,你不像个会安分守著客栈过一辈子的人。” 萧瑟缓缓道:“那苏城主意下如何?” “若你愿意相助,金银、酒、情报、人脉,只要我有的,都可给你。” “甚至未来——”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 “你想要的更多,也不是不能谈。” 这已经是极高的价码。 若换旁人,听见这话,怕是早已心动。 可苏白却只是靠在石椅上,晃了晃酒杯,像听到了什么有点好笑的事。 “你拿皇位,跟我换酒?” 萧瑟一怔。 苏白轻笑一声。 “萧老板,你这生意,做得有点亏。” 萧瑟看著他。 “那苏城主想要什么?” 苏白抬头,看了一眼苍山风雪,又看了看远处隱隱的雪月灯火,慢悠悠道: “我想要的,很简单。” “好酒,好剑,好月亮。” “再加几个看著顺眼的人,一起去江湖上走走。” “至於皇位、天下、权势——” 他低头,轻轻一弹酒杯边沿。 叮。 一声轻响,在风雪里分外清脆。 “那玩意儿,在我眼里,不值一壶好酒。” 萧瑟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故作清高。 而是真的不在乎。 这世上最难拉拢的人,不是无欲无求的人。 而是他有欲求,但那些欲求,与你手里的筹码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你拿天下去换,对方却只想喝酒看月。 这种人,最无解。 可也最可怕。 因为他不为权动,就意味著他做事只凭本心。 本心若在你这边,他便是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 本心若不在—— 那你连握都握不住。 萧瑟沉吟良久,才低声问道: “所以,我请不动你?”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倒也未必。” 萧瑟眼神一动。 苏白举起酒杯,朝他轻轻一晃。 “我这人不喜欢被人利用。” “但若是自己看顺眼了,顺手帮一把,也不是不行。” “毕竟——” 他看著萧瑟,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你这人虽然心眼多了点,但还算有趣。” 这一刻,萧瑟心中竟微微一松。 因为他听懂了。 不是承诺。 却比很多承诺更有分量。 苏白不会做他的刀,也不会做他的臣。 但若將来真到了某个时候,对方未必不会出手。 这就够了。 对於一个原本毫无把握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萧瑟终於也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一入口,他便微微愣了一下。 “这酒……” 苏白瞥他:“怎么?” 萧瑟放下酒杯,神情少见地认真了几分。 “確实比皇位值钱。” 苏白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这话,倒是比昨晚顺耳多了。” 萧瑟也罕见地弯了弯唇角。 这一刻,风雪小院中,那股原本若有若无的试探与锋芒,终於慢慢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仍带戒备、却已足够有趣的默契。 苏白看著他,忽然隨口道: “以后来找我,带酒。” 萧瑟挑眉。 “雪月城这么多酒,还要我带?” 苏白淡淡道: “你带的,和他们送的,不一样。” 萧瑟闻言,眸光微动。 他自然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说—— 你和別人,也不一样。 於是萧瑟点了点头。 “好。” “下次来,我带最贵的。”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 院外风雪纷纷,院內酒香淡淡。 两人一坐一臥,一白衣一狐裘,明明都是懒散模样,却偏偏让这苍山小院,多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而萧瑟也终於在这一刻真正明白—— 从今往后,自己与这位青莲剑仙之间,或许很难说是谁利用谁。 更像是两只各怀心思的狐狸,在风雪里先碰了一杯酒。 至於往后会同行到哪一步—— 谁也说不准。 第22章 雪夜来客 苍山夜深,风雪渐细。 白日里的喧闹像是都被山风吹散了,只余夜色与雪声,安安静静地铺满了整座小院。 院中,苏白独自坐在崖边。 石桌上摆著两壶酒,一盏孤灯,一柄青钢剑。 他半靠著椅背,抬头看月。 今夜云有些薄,月色便显得格外清。 清辉落在酒壶上,也落在他那一身白衣上,整个人像是融在了夜色里,偏偏又比夜色更明净几分。 院外风雪簌簌。 院內酒香淡淡。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雪月城当个落脚的地方,似乎还真不差。 有山,有月,有酒。 还有……一个挺有意思的雪月剑仙。 想到这里,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缕极淡的寒意。 那寒意不重,却很纯。 像有人踏雪而来,未入门,剑意便先到了三分。 苏白头也没回,只是晃了晃手中酒壶。 “来了就进。” 门外静了一息。 片刻后,院门轻轻打开。 一袭白衣,缓步走入。 灰白面具重新覆在脸上,遮住了那张足以乱人心神的容顏,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雪的眼。 李寒衣。 她今夜来得很安静,甚至连脚步声都几乎没有。 可即便如此,她一入院,整座小院的温度,还是莫名低了几分。 苏白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了点笑。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李寒衣站在月色下,声音很淡。 “我若不来,岂不是显得我在躲你?” 苏白点点头。 “有道理。” “不过,你要是真躲我,我也不意外。” 这话一出,李寒衣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你很得意?” 苏白认真想了想。 “还行。” “能让雪月剑仙大半夜亲自上门,我多少该得意一点。” 李寒衣冷冷看著他。 她就知道,来这一趟,这人嘴里绝说不出什么正经话。 可偏偏她还是来了。 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太清,为什么会在夜深之后,一个人来这座小院。 是来问罪? 还是来问剑? 又或者,是来弄明白一件她从昨日一直想不通的事—— 这个叫苏白的人,到底凭什么,能一眼看穿她剑中的执念。 想到这里,李寒衣压下心中纷乱情绪,缓缓开口: “我来,不是与你閒谈的。” “那你是来找我喝酒的?” “……不是。” “那就是来看我?” “苏白!” 李寒衣语气一冷,显然真有些恼了。 苏白见好就收,笑著举了举酒壶。 “行,那你说。” 李寒衣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终於开口: “昨夜你说,我的剑,不够自在。” “为什么?” 夜风从崖边吹来,捲起二人衣袂。 小院里忽然静了下来。 苏白看著她,眼中原本那点隨意笑意,倒是真的缓了几分。 “你大半夜跑来。” “就为了问这个?” 李寒衣没有回答。 可她没有否认。 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苏白轻轻晃了晃酒壶,示意道:“站著不累?” “坐。” 李寒衣没有动。 “我不是来与你对坐饮酒的。” 苏白瞥了她一眼。 “你来问剑,我来答剑。” “你站著,我还得仰头看你,麻烦。” 李寒衣:“……” 她沉默两息,终究还是走到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姿態依旧端正清冷。 可这一坐,便像是把两人之间原本隔著的那层风雪,轻轻压低了几分。 苏白抬手,又从桌上取出一个空杯,倒了半杯酒,推到她面前。 李寒衣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我不饮酒。” “所以你不自在。” 苏白一句话,直接接上。 李寒衣抬眼,眸光顿冷。 “这也能扯到酒上?” 苏白点头。 “当然。” “人若不肯醉一次,很多东西,这辈子都看不透。” 李寒衣冷声道:“醉,会误剑。” 苏白摇头。 “那是庸人之剑。” “真正的好剑,醉时更见真。”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夜空中的月亮。 “你看这月。” 李寒衣下意识抬眸。 月正当空,清辉遍洒。 苏白缓缓开口: “你看它冷,看它孤,看它高。” “所以你练剑,也把自己练成了这样。” “你觉得,剑够冷,够绝,够高,就该够强。” “可你忘了,月不止有冷的时候。” “也有照江河的时候,照人间的时候,照醉鬼和痴人的时候。” “剑也是一样。” 他声音不高。 可字字都像风落雪上,轻,却清晰。 李寒衣听著,眼神微微变化。 因为她发现,苏白说的不是虚话。 而是在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解释剑。 他不是从招式说,不是从境界说,不是从杀力说。 他从月色说。 从风说。 从人说。 这种说法,很散,也很怪。 可偏偏,落在她耳中,却像能落到剑心里去。 苏白又喝了口酒,继续道: “你的剑,很强。” “强在冷,强在绝,强在你这些年把所有不该放下的东西,都塞进了剑里。” “所以別人见你,见的是雪月剑仙。” “可你自己呢?” 他看著她,轻声问道: “你自己还记得,李寒衣该是什么样吗?” 这一句,像针。 轻轻扎在心上,不算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李寒衣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苏白是在说什么。 这些年,她练剑、戴面具、守著雪月城、守著苍山,守著很多人以为她该守的一切。 可她自己呢? 她已经太久没有认真去想过了。 沉默片刻,她才冷冷道: “剑客,本就该守剑。” 苏白笑了。 “守剑,和守死,不是一回事。” “你把自己困在一个壳里,以为这叫专心。” “其实,这叫不敢动。” 李寒衣眼神一颤。 这句话,比昨夜那句“你不够自在”,更直接,也更重。 因为她听得明白。 苏白是在说,她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一时间,小院中风声更轻了些。 李寒衣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话去反驳。 她只能看著对面的苏白。 看著他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些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散漫的人,却总能把她最深处的东西,轻易点出来。 这种感觉,让她不適。 却又莫名让她……想继续听下去。 第23章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月色更深了些。 小院里,灯火轻轻晃动。 李寒衣坐在石桌对面,未动杯中酒,也未起身离开。 这本身,便已经很不像她。 若换作別人,在她面前说这么多似是而非、甚至近乎冒犯的话,她早已一剑斩过去了。 可面对苏白,她竟只是坐著。 听著。 哪怕冷著脸,哪怕眼神依旧清寒,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这让李寒衣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你说我困住了自己。”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却比方才少了几分锋利。 “那你呢?” “你饮酒、吟诗、出剑,看似自在。” “可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真自在?” 苏白闻言,笑了。 “这问题问得不错。”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续了杯酒。 酒水落杯,映著月光微微一晃。 隨后,他才慢悠悠开口: “我当然也有不自在的时候。” 李寒衣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像苏白这样的人,至少在嘴上,绝不会承认这点。 可他承认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示弱,反倒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白抬眼看著夜空。 “人活著,哪有真正时时刻刻都自在的。” “有酒不够好的时候,有月被云遮的时候,有想救的人来不及救的时候,也有想见的人,偏偏隔著山海风雪见不著的时候。”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仍旧散。 可那散里,却第一次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沉。 李寒衣静静看著他,没有插话。 苏白继续道: “可不自在,不代表要把自己关起来。” “恰恰相反。” “越是不自在,越该往前走,越该去看更远的山,更大的月,更烈的酒。” “否则,你守著那点伤、那点念、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不肯动——” “最后困住的,不是剑,是你自己。” 李寒衣睫毛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知道,苏白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她听。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真。 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 而是一个同样看过风雪的人,举著酒杯,告诉你—— 別死在自己的雪里。 院中静了片刻。 李寒衣终於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 杯中酒清澈,映著月色,竟有几分好看。 “你昨夜说。” 她的声音低了些。 “我的剑里,有执念,有旧伤,也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既然你看得懂我的剑——” 她抬起眸子,看向苏白。 “那你说,我该怎么改?”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已不是单纯的质问了。 而是真正的……请教。 雪月剑仙,何曾这样问过別人? 可此刻,她竟真问出了口。 苏白看著她,眼底也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不是得意。 更像是“果然如此”的温和。 “改什么?” 他反问。 李寒衣蹙眉:“剑。” 苏白摇头。 “不。” “你先得改人。” 李寒衣眼神微冷:“说清楚些。” 苏白伸手,点了点她面前那杯酒。 “第一,摘下面具。” “第二,喝点酒。” “第三,別总把自己活得像块冰。” 李寒衣脸色瞬间黑了半分。 “你是在戏弄我?” 苏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这是认真在教你。” “你以为剑道是什么?真就是天天坐在山上,一遍遍劈雪?” “不见人,不见情,不见山河眾生,只守著自己那点冷意——” “那练出来的剑,顶多叫锋利。” “离真正的自在,还远得很。” 说到这里,苏白忽然伸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酒壶。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剑里有江河,有月,有云,有大鹏,有白玉京?” 李寒衣沉默。 苏白笑著替她答了: “因为我看过,也愿意看。” “我喝酒,不是只为醉。” “是为看清自己,也看清天地。” “我吟诗,不是只为装样子。” “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在剑里。” “而你——” 他看著李寒衣,眼神少见地认真。 “你这些年,看的太少了。” “不是你没看过江湖。” “是你不肯再看了。” 最后一句落下,小院忽然更静。 静到连风吹过灯火的声音,都听得见。 李寒衣坐在那里,久久未语。 因为她知道,苏白又说中了。 她不是没见过人间。 恰恰相反,她见过太多,所以后来才一点点把自己封了起来。 封住容顏,封住情绪,也封住了除了剑之外的大多数东西。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这样活。 可习惯,不代表真的对。 李寒衣缓缓收拢手指,声音低了几分。 “若我不想改呢?” 苏白耸耸肩。 “那也行。” “你继续做你的雪月剑仙,冷著脸,戴著面具,守著这一城风雪。” “只是以后若输了我,也別不服气。” 李寒衣抬眼,眸光一寒。 “我何时服过你?” 苏白笑意更浓。 “你若真不服,今夜就不会坐在这儿听我说这么久。” 李寒衣顿时一窒。 这人,当真是该死。 偏偏说的话,她又无法彻底反驳。 因为她確实来了,也確实坐下了,还確实……听进去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生出一丝恼意。 可与昨夜的羞怒不同,这一次的恼,更像是一种被人看透后的无措。 苏白看著她那双清冷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忽然低低笑了笑。 “李寒衣。”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你若真想再往前走一步,就別总想著如何把自己藏得更深。” “试著把门打开一点。” “哪怕只开一缝,也比一直关著强。” 李寒衣听著这句话,心中忽然轻轻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在多年沉寂之后,被悄悄碰了一下。 很轻。 却真实。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缓缓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苏白眉头一挑。 “哟。” “开窍了?” 李寒衣冷冷瞥了他一眼。 “別多想。”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苏白笑了。 “嘴还是挺硬。” 李寒衣没理他,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酒入唇时,她本能地微蹙了一下眉。 她確实不常饮酒。 更不喜酒意入腹那种微热失控的感觉。 可这一口下去,却没有她想像中的辛辣呛喉。 反而很柔。 柔中带一丝暖,像雪夜里忽然有一缕微火,自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她眼神微微一怔。 “如何?” 苏白问。 李寒衣放下酒杯,语气依旧平淡。 “一般。” 苏白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出声。 “行。” “你这嘴硬的毛病,倒是和我挺配。” 李寒衣闻言,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冷声道: “谁和你配?” 苏白托著下巴,看著她,眼底带著一点月色般的笑。 “至少在嘴硬这件事上,挺配。” 李寒衣:“……” 她忽然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 可后悔归后悔,她却並没有起身离开。 反而,又端起那杯酒,轻轻喝了第二口。 第24章 她没有走 第二口酒下去。 李寒衣依旧坐在原地。 没走。 这件事若让雪月城旁人看见,只怕下巴都要掉一地。 因为这意味著,今夜这位雪月剑仙,不只是来了一趟,不只是问了几句剑。 她是真在这小院里,与苏白对坐饮酒。 哪怕只是浅饮。 哪怕她自己绝不会承认。 可事实就是事实。 苏白看著她第二次举杯,眼中笑意越发明显,却也没有再出言调侃得太狠。 他很清楚,这位雪月剑仙像这样坐下来,已是极难得。 若再逼得太过,怕是真要把人逼跑了。 有些门,只能一点点开。 不能一脚踹。 风从崖边吹来,卷著雪粒掠过院墙。 灯火微晃,月色正清。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片刻,竟莫名有种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平和。 最终,还是李寒衣先开口。 “你为什么会来雪月城?” 苏白想都没想。 “因为这里有酒。” 李寒衣冷冷道:“再说废话,我就走了。” 苏白看了她一眼,笑著改口: “好吧。” “因为这里是雪月城。” 李寒衣蹙眉。 “这算答案?” “算一半。” 苏白拎著酒壶,目光落向远处城中灯火。 “雪月城是天下第一城,有酒,有剑,有名人,也有故事。” “我既然来了这江湖,自然要先来这里看看。” “而且——”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她。 “我若不来,怎么见得到你?” 李寒衣原本已稍稍放鬆的神情,顿时又冷了下来。 “你就不能正经说话?” 苏白失笑。 “我很正经。” “你自己不信,怪我?” 李寒衣不再接这个话茬。 因为她已经发现,只要一落到这人最擅长的路子上,自己十有八九要吃亏。 於是她转开目光,看向院外夜色,缓缓道: “江湖並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有些地方脏,有些人烦,有些事看著就让人想拔剑。” “可那又如何?” 他轻轻晃了晃酒壶。 “有脏的,才更显得月乾净。” “有烦的,才更知道酒可贵。” “有意难平的,才值得出剑。” 李寒衣侧眸看他。 “你似乎总是什么都看得开。” 苏白想了想,笑道: “也不是。” “我只是懒得和很多东西较劲。” “比如別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比如规矩怎么定,我不想管。” “再比如这江湖烂不烂——” 他仰头喝了口酒,语气依旧散漫,却莫名多出几分霸道。 “它烂是它的事。” “我来,就按我的活法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落在李寒衣耳中,却比很多慷慨激昂的话都更有力量。 因为她听得出来。 苏白不是说给她听的漂亮话。 他是真的这么活。 不为规则困,不为世俗束,不为眼光停。 这人看似懒散,实则比谁都坚定。 想到这里,李寒衣忽然问: “若有一天,这江湖逼你低头呢?” 苏白笑了。 “那我就喝完酒,再斩它一剑。” 李寒衣:“……” 她看著苏白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竟忽然有些想笑。 那笑意极淡,甚至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可苏白却看见了。 他眯了眯眼,像发现什么新鲜景一样。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李寒衣神情瞬间恢復冰冷。 “没有。” “你笑了。” “我说没有。” “可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苏白盯著她看了两息,忽然点头。 “也对。” “雪月剑仙怎么会笑。” “多半是月色晃了我眼。” 李寒衣明知他是在故意说,偏偏还是被这句话弄得心里微微一乱。 她索性不再接话,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动作比前两次自然了一些。 苏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只觉得这画面,比喝到一壶好酒也不差多少。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阵。 风雪夜,月色清,酒温正好。 李寒衣忽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过了。 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没有想著如何让自己的剑更冷、更快、更绝。 只是坐著,吹风,看月,听一个醉鬼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 却也……並不討厌。 就在这时,苏白忽然开口: “李寒衣。” “嗯?” “你下次来,可以不戴面具。” 空气微微一静。 李寒衣握著酒杯的手,轻轻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话。 许久之后,才冷冷吐出一句: “看心情。” 苏白闻言,忍不住笑了。 “行。” “那我等你心情好。” 李寒衣站起身。 “我该走了。” 苏白抬头看她,也没留,只隨口道: “路上慢点。” 李寒衣转身往院外走去,步子依旧轻,背影依旧冷。 可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酒……还行。” 说完,白衣一闪,人已消失在风雪夜中。 院门轻轻晃了一下,又缓缓归於安静。 苏白坐在原地,先是一怔,隨即低笑出声。 “还行?” “嘴是真硬啊。” 他抬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口,眼底却分明多了几分愉悦。 因为他知道。 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位雪月剑仙虽然嘴硬、冷脸、爱骂人,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也终究还是喝了酒,听了话,最后……还给了句评价。 哪怕只是一句“还行”。 也足够说明很多。 而更重要的是—— 她没有走得那么快了。 想到这里,苏白抬头看了眼月色,唇角微扬。 “雪月城,果然还是有点意思的。” 风雪漫过苍山。 小院归於寂静。 可谁也不知道,就在李寒衣离开后不久,院墙之外一处更暗的阴影里,一缕极细、极淡、近乎察觉不到的冷意,悄然一闪而逝。 像风。 也像杀气。 苏白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嗯?” “有老鼠。” 第25章 月下有霜,暗影入城 苍山小院,再度归於安静。 风雪轻落,院中灯火摇曳,石桌上的酒还温著,仿佛方才那场月下对坐不过是夜色里的一场小梦。 可苏白知道,不是梦。 因为石桌对面那只酒杯,还剩著半杯未尽的酒。 李寒衣来过。 坐过。 喝过。 最后还嘴硬地丟下一句“还行”。 想到这里,苏白唇角刚刚浮起一点笑意,下一瞬,便又淡了下去。 因为那缕一闪而逝的冷意,並不是错觉。 风仍是风。 雪仍是雪。 可刚才院墙外掠过的那一点东西,和风雪不一样。 那是杀气。 很淡,很细,也藏得极好。 若换作寻常高手,怕是根本察觉不到,甚至会把它当成山风里的寒意一併略过去。 可苏白不是寻常高手。 他酒意入身,诗意养剑,对这种“藏起来的东西”反而比很多人更敏感。 “有意思。” 苏白靠在石椅上,手里仍提著酒壶,眼神却已悄然清明了几分。 “这才消停一天,就有人坐不住了?” 他没动,也没出声叫人。 因为他很清楚。 这种躲在暗处的老鼠,惊一只,未必能抓住一窝。 不如等等。 想到这里,苏白抬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仰头喝下。 酒入喉,心更静。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仍旧坐在崖边看月,看雪,看整座雪月城夜色沉沉。 可院外更远处,某片阴影中,几道极淡的人影却已悄然对视了一眼。 “他没发现?” 一道沙哑低声,在雪夜里细得像蛇吐信子。 “未必。” 另一人声音更冷。 “能闯登天阁、压李寒衣、折百里东君酒心的人,不可能这么迟钝。” “可他若发现了,为何不动?” “也许是装。” “也许是狂。” “也许——” 第三人顿了顿,语气更沉。 “是在等我们。” 这句话一出,另外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雪夜杀人,最怕的不是目標强。 而是目標明知你在,还在等你。 那意味著,对方不是没有察觉,而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片刻后,最开始开口那人冷哼一声。 “再等。” “今夜先看,不急著下手。” “上面的意思只是试探,不是送死。” 几道阴影很快又散开,重新融进风雪之中。 若有人从高处俯看,便会发现,他们並未远离,而是分散在小院四周极难察觉的几个角上,彼此照应,进退皆可。 这不是普通江湖人的做派。 更不是寻常刺客的作风。 这种藏、这种忍、这种冷,像极了真正以暗杀为生的人。 而苏白,依旧没动。 只是仿佛隨意地看了一眼院墙外某片黑暗,轻轻笑了下。 “还挺能忍。”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与此同时,雪月城另一处。 登天阁十五层,夜风穿楼。 雷云鹤站在高处窗边,独臂负后,望著远处苍山方向,原本冷硬的脸上,少见地多了几分沉思之色。 自昨夜被苏白一剑点醒之后,他整个人的气机都变了。 虽然断臂仍在,境界未必立刻大涨,可那股多年来淤堵在心口的鬱气,確实散了许多。 心一松,眼也就更亮了。 而眼下,他正敏锐地察觉到,今夜雪月城的风,不太对。 “风里有腥气。” 雷云鹤眯起眼,鼻翼轻轻一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昔年纵横江湖,见过太多生死,也闻过太多血。 所以他分得清,什么是山雪味,什么是兵器味,什么……又是杀手身上洗都洗不乾净的那股死人味。 “有人潜进来了。” 雷云鹤低声自语。 而且,不止一个。 他刚想动,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今晚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多半不会只盯著普通人。 更大的可能,是盯著苍山上那位新来的第四城主。 想到这里,雷云鹤眼神微沉。 “衝著苏白来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竟没有半点意外。 太正常了。 苏白今夜之后,名动雪月。 这种人,若放在寻常江湖势力眼中,只有两个选择—— 拉拢,或者除掉。 而雪月城如今风头正盛,又多了这么一位根本看不透的青莲剑仙,自然会引来有心人的试探。 “哼。” 雷云鹤冷哼一声,周身雷意微微一盪。 “敢进雪月城……” “真当这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自窗边掠出,化作一道紫影,向苍山方向直掠而去。 而另一边,唐莲也在一处屋脊之上停下了脚步。 他比雷云鹤更早发现些不对。 原因很简单—— 他本就擅暗器,也擅追踪。 很多別人看不出的痕跡,在他眼里却清清楚楚。 例如雪地上某些不该出现、又被刻意抹去的浅痕。 例如几处屋檐边沿,那一点比风雪更轻的落脚力道。 例如……空气里那丝太淡、却又太冷的气味。 “有人入城了。” 唐莲眼神微冷,袖中暗器已悄然滑入掌心。 “而且是高手。”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而是先行追向一处最明显的痕跡。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这种事,动静越小越好。 一旦在城中闹大,反倒容易让潜入之人趁乱脱身。 只是追了没多久,唐莲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前方雪巷尽头,一道紫袍独臂的身影,已先一步停在那儿。 “雷前辈?” 雷云鹤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硬。 “你也察觉到了。” 唐莲点头,压低声音:“有几股气息,极淡,像是专门做这个的。” 雷云鹤冷哼一声。 “暗沟里的东西,味都差不多。” 唐莲闻言,心中一动。 “前辈觉得,是暗河的人?” 雷云鹤没直接回答,只是目光转向苍山小院方向,眼中隱隱有雷意闪过。 “多半是衝著那小子去的。” 唐莲神色顿时一凝。 苏白? 若真是冲苏白去,那便不是普通试探了。 因为对方若敢来,至少说明他们认定—— 这位刚刚坐上第四城主之位的青莲剑仙,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威胁。 “要不要立刻通知三城主和二城主?” 唐莲问。 雷云鹤却摇了摇头。 “不急。” “先看看。” 唐莲一怔:“看什么?” 雷云鹤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看那些老鼠,够不够那小子一口酒醒的。” 他是见过苏白出剑的人。 更知道,那个白衣醉鬼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风流懒散。 而是越醉,越恐怖。 所以雷云鹤一点都不觉得苏白会吃亏。 他只是有些好奇—— 今夜这群不开眼的东西,能逼出苏白几分手段。 风雪仍在落。 雪月城表面安静,暗地里,却已涌起一道道无声暗流。 而苍山小院中,苏白喝完壶中最后一口酒,终於慢悠悠站起身来。 他打了个哈欠,拎著空酒壶走到院门前,抬手把门重新推开。 门外,风雪扑面。 黑夜深处,数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极轻微地一紧。 苏白倚著门,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雪巷,懒洋洋道: “看够了没有?” 无人回应。 风吹雪响,更衬得四周死寂。 苏白也不急,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空壶,嘆了口气。 “本来想再喝一壶。” “可你们非挑我酒喝完的时候来。” “这就有点烦了。” 下一瞬,他忽然抬头,眼中那点懒散笑意悄然褪去。 “自己滚出来。” “还是我把你们从雪里抖出来?” 话音落下,整条雪巷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第26章 床前明月光 风雪小巷,死寂如坟。 苏白这一句话落下后,周围依旧无人现身。 只有夜色更沉,雪更密。 仿佛刚才那几缕藏在风雪中的恶意,当真只是错觉。 可苏白却笑了。 “有意思。” “都到这一步了,还装死。” 他提著空酒壶,踩著薄雪往外走了两步,白衣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是生怕暗处的人看不见他。 他这举动,放在旁人眼里,简直和找死没什么区別。 可偏偏,他走得慢,走得稳,甚至还透著几分不耐烦。 “我数三声。” “再不出来,我就当你们默认,想死得难看点。” 依旧无人应声。 苏白抬起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三。” 暗处几道气息,明显一乱。 因为谁都没想到,这人连二都不数。 下一刻,巷口左侧一片积雪忽然炸开!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同时扑出,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直取苏白咽喉、后心与下盘。 不是试探。 一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 这就是杀手。 不现身则已,一现身,便只为杀人。 可苏白像是早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动一样,脚步都未曾乱上一分。 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就对了。” 说著,他抬手,按住剑柄。 鏘—— 青钢剑出鞘半寸。 月色一映,寒意自生。 那三名黑衣杀手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冷芒,出手更快。 他们不怕正面交锋。 怕的是目標看破他们的节奏。 所以越是这时候,越要一击定胜负。 可就在三人將要合围苏白的剎那—— 苏白忽然低声开口。 “床前明月光。” 这一句诗出口,整条雪巷像瞬间安静了一下。 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 而是所有人的感知,仿佛被某种更冷、更静、更清的东西,轻轻压住了一瞬。 三名杀手心中同时生出一丝不妙。 可还没等他们变招,苏白的第二句,已经落下。 “疑是地上霜。” 轰! 月色,骤然冷了。 原本只是普通雪巷的地面,此刻竟像真的铺开了一层清霜。 不,不只是地面。 墙壁、檐角、积雪,甚至空气里飞舞的雪粒,都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极淡极寒的白意。 那不是自然之霜。 而是剑域。 以诗为引,以月为势,以寒为意—— 《静夜思》。 三名杀手前冲的身形,竟在这一瞬明显慢了一拍。 不是他们不想快。 而是体內经脉、血气、真气,都像被一股极冷的剑意压住,运转之间生生滯涩了几分。 杀手最重速度与时机。 慢一拍,就足以致命。 “退!” 其中一人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 苏白站在那片清霜月色里,提著剑,像站在自己家院子里看雪。 “现在想退?” “迟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 白衣掠过霜地,竟无半点声响。 整个人像真的化进月光里一般,只一闪,便到了最左侧那名杀手身前。 那杀手心头狂震,手中短刃横封,想强行挡住这一剑。 可苏白根本没用什么花哨招式。 只是隨手一剑递出。 嗤。 剑光很轻,像月下掠过的一缕风。 那杀手却只觉喉间一凉,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他眼中最后留下的,是一片冷得过分的月色。 扑通。 尸体倒地,鲜血尚未喷涌,便已在霜意中凝住了几分。 另外两人瞳孔骤缩,转身便退。 可他们脚下霜意未散,血气仍在迟滯,退得又怎么可能快得过苏白? 苏白根本没追第二步。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左手,轻轻一弹剑身。 叮。 一声轻响。 那片铺满巷中的月色霜意,竟像被这道剑鸣同时唤醒,化作无数细碎寒芒,自地面、墙角、积雪之上骤然反卷而起。 噗!噗! 两名黑衣杀手还未衝出巷口,双腿便已被霜意剑气同时洞穿,踉蹌著跪倒在雪地里。 还没等他们强撑起身,苏白的剑,已经到了。 一人眉心一点红。 一人心口一缕寒。 呼吸之间,尽数毙命。 整条雪巷,再度安静下来。 只剩月色,清霜,与三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远处屋檐之上,唐莲看著这一幕,眼神都凝住了。 “好强的控场……” 他原本已经准备出手。 可现在看来,根本轮不到他。 雷云鹤站在更高处,冷冷看著那条像被月色冻住的长巷,眼中却不由掠过一抹异色。 “这剑……” “比昨夜又不一样了。” 昨夜苏白闯阁、战他、压李寒衣,剑势虽多变,可都偏向飘逸、狂放、或大开大合。 而今夜这一手《静夜思》,却是另一种极端。 静。 冷。 广。 它不追求那种一剑惊天的壮阔。 而是先以月色霜意封场,再在最安静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收命。 极適合……杀人。 最可怕的是,苏白做这一切时,神情依旧轻鬆得过分。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三名足以在江湖上掀起风浪的顶尖杀手,而只是三只不该飞进院里的寒鸦。 巷中。 苏白低头看了眼脚下尸体,轻轻皱眉。 “血把雪弄脏了。” “差评。” 暗处剩下那几道一直未曾真正现身的气息,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变了。 原本的冷静与专业,被硬生生撕开一角。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目標的可怕程度,比情报里还要夸张得多。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 太从容了。 面对暗杀,他不惊不怒,不乱不躁,甚至还有閒心吟诗。 这种人,若不是疯子,便是真正把他们视作螻蚁。 而显然,苏白不是疯子。 “撤。” 一缕极低极冷的声音,终於在更深处响起。 不是怕了。 而是再不撤,今夜试探,就真要变成送命。 可苏白听见了。 他抬头,看向某处黑暗,忽然笑了笑。 “来都来了。” “只死三个,够吗?” 这句话一出,藏在最深处那道气息明显一震。 下一瞬,一点寒芒自最黑暗处骤然射出,直取苏白双眼! 同时两侧屋檐之上,又有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扑下,出手比刚才那三人更狠,更准,也更快。 这才是真正的第二轮杀招。 也是今夜真正够分量的试探。 而苏白眼中,终於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这才像点样子。” 他提剑,转身。 月色更冷,霜意更盛。 雪巷之中,第二场杀局,轰然再起! 第27章 疑是地上霜,一夜封喉 雪巷之中,杀机骤盛。 从黑暗深处射出的那一点寒芒,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只能看见它划开风雪时留下的一线冷痕。 而左右两侧扑杀而下的黑影,更是时机掐得极准。 他们要的,不是单纯围攻。 而是借那一点寒芒先逼苏白心神一乱,再由两侧同时夺命。 这配合,狠辣、沉默、老练。 比起先前那三人,何止强了一截。 唐莲看得眼神骤冷。 “真正的高手。” 他几乎已经准备现身拦截。 可下一刻,他的脚步却又顿住了。 因为巷中那个白衣人,依旧没半点惊慌。 苏白只是抬眼,看著那一点射向自己双目的寒芒,神情像在看一片飘错方向的雪。 “暗器?” “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他抬手,剑锋斜挑。 鐺! 那一点快到极致的寒芒,竟被他精准无比地挑飞出去,钉在一旁墙壁之上。 直到此刻,眾人才真正看清—— 那竟是一枚细如髮丝的黑色短针。 针尾无羽,针身泛暗,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而与此同时,左右两侧那两名黑影已然杀至。 一个刀走极窄,贴肋而入。 一个掌如毒蛇,直取后颈。 两道杀招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將苏白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可苏白只是轻轻侧了侧头。 像躲开一缕吹乱髮丝的风。 那贴肋一刀,擦著衣摆斩空。 下一刻,他脚下霜意一盪,整个人已近乎不可能地横移半尺,躲开后颈一掌的同时,青钢剑反手递出。 噗。 极轻的一声。 那持刀黑影浑身一僵,胸口已多出一抹猩红。 他甚至还保持著前冲姿势,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因为他不明白,苏白怎么会比他更快。 可他永远没机会明白了。 苏白抽剑,鲜血飞溅,却尚未落地,便被霜意冻住大半。 另一个出掌黑影眼见同伴瞬死,眼中终於掠过一丝骇然,掌势骤变,竟不是再攻,而是借力暴退。 杀手最重要的不是杀,而是活。 该退时不退,便是死人。 可苏白今夜,显然不打算让他们活著走。 “我说了。” 他看著那暴退的黑影,唇角微勾。 “来都来了。” 隨著这句话落下,他手中剑锋忽然一转,整条雪巷中尚未散尽的霜意月光竟再一次微微亮起。 “疑是地上霜。” 他並未重新吟完整首《静夜思》。 只念了这半句。 可就是这半句,已足够。 那名正暴退中的黑影只觉脚下一冷,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冲开的霜意竟瞬间再度凝实,如锁链一般缠上双足。 他动作只慢了一瞬。 一瞬,便够了。 苏白白衣一闪,人已到他身前。 “封喉。” 嗤! 剑光掠过,喉间开线。 那黑影捂著脖子踉蹌两步,终究还是重重栽进雪中。 死寂。 短短几个呼吸间,第二轮三名顶尖杀手,已死其二。 而剩下藏在最深处、射出那根毒针的人,终於彻底坐不住了。 一道黑影自更远处的檐角骤然掠起,竟不是继续出手,而是转身就走! 此人轻功极高。 且走位极诡,借著风雪与夜色,几乎一眨眼便掠出数丈。 唐莲眼神一厉,正要追。 雷云鹤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急什么。” 唐莲皱眉:“放走?” 雷云鹤冷笑一声,目光落向巷中那道白衣身影。 “你当那小子,会让他走?” 唐莲顺著雷云鹤的目光看去,心头顿时一震。 因为巷中苏白,真的没动。 至少,表面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著那道越掠越远的黑影,眼中醉意未散,神情却透出几分猫看耗子的慵懒。 “跑?” 苏白轻轻笑了一声。 “你问过月亮没有?” 话音落下,他抬剑,遥遥一指。 这一指,不像出剑。 更像是在夜空中,隨手点了一笔月色。 下一瞬。 那道正在飞掠的黑影忽然身体一颤。 他低头看去,自己脚下那一片原本平平无奇的屋檐积雪,不知何时竟已覆上了一层极薄极寒的霜。 霜从何来? 他甚至都没察觉到! “不好——” 念头刚起,一缕剑意已顺著那层霜,骤然自脚下爆开! 砰! 黑影整个人被那股自下而上的寒意与锋芒掀得失去平衡,从半空狠狠跌落下来。 还未等他起身,苏白已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白衣,长剑,月色。 像早就在那里等著。 那黑影终於惊了。 他自认不是今夜最强,可轻功与隱匿却绝对出眾。 按理说,纵然试探失败,他也有八成把握全身而退。 可在苏白面前,那八成竟像个笑话。 “你……” 他声音沙哑,刚吐出一个字。 苏白剑尖已轻轻点在他眉心前。 “你们这种人,就是麻烦。” “来了不先带酒,走时还想不打招呼。” “很没礼貌。” 黑影眼神阴沉,死死盯著苏白。 “你知道我们是谁?” 苏白想了想。 “藏头露尾,味道阴冷,杀人不见光。” “不是暗河,就是跟暗河差不多噁心的东西。” 黑影瞳孔微缩。 只这一瞬,便已够说明很多。 苏白见状,顿时笑了。 “哦,猜对了。” 黑影面色一沉,浑身气机骤然一绷,显然还想拼死一搏。 可苏白根本不给他机会。 “別动。” “我不太喜欢问第二遍。” 黑影咬牙不语,眼神却依旧阴毒。 苏白也不在乎,只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 “雪月城我刚来,酒还没喝够。” “这时候谁来烦我,我就先杀谁。” “若嫌死得不够快——” 他剑尖轻轻往前送了半寸,刺破对方眉心表皮,一缕血线缓缓淌下。 “儘管再来。” 那黑影眼中终於露出一抹真正的惊惧。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陈述事实。 苏白看著他,忽然又改了主意。 “算了。” “你们这种人,嘴未必有多严。” “还是死人传话,更稳妥。” 黑影脸色骤变:“你——” 嗤! 剑光一闪而过。 话未说完,头已垂下。 一剑封喉。 至此,今夜潜入苍山小院周围的几名顶尖杀手,尽数毙命。 雪巷之中,只余月光、清霜与满地尸体。 唐莲看著这一幕,久久无言。 雷云鹤却冷哼一声,神情间竟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就这点成色,也敢来试他。” 唐莲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夜之后,对方恐怕会真正重视苏白了。” 雷云鹤目光深沉。 “那不是坏事。” “怕,就怕他们还不够重视。” 唐莲一怔。 雷云鹤望向巷中那个白衣身影,声音低沉。 “一个看不透的人,最可怕。” “可若真把他看透了——” “会更怕。” 巷中,苏白已收剑归鞘。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几具尸体,皱了皱眉。 “还是脏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身后这满地死人,根本不值他多看一眼。 唐莲见状,终於现身落下。 “苏城主。”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一边缓步走来的雷云鹤,丝毫不意外。 “看够热闹了?” 唐莲无奈苦笑。 “我本是想出手的。”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给你留了一个现身的机会。” 唐莲:“……” 这话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雷云鹤却忽然冷声开口: “暗河的人,敢把手伸进雪月城,胆子不小。” 苏白闻言,轻轻一笑。 “胆子大点没事。” “头別太硬就行。” 雷云鹤看著他,沉默两息,眼底竟隱隱多出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这白衣小子,狂是狂。 可他有资格狂。 而且今夜这一战,也让雷云鹤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苏白昨夜与他打时,恐怕还真没尽全力。 想到这里,雷云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多少有点牙痒。 唐莲则神色更重了些。 “今夜只是试探。” “既然对方来了第一次,便未必不会来第二次。” 苏白嗯了一声,语气轻鬆得不像在聊暗杀。 “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我最近酒喝得有点快。” “多来几个,给我解闷。” 唐莲和雷云鹤对视一眼,皆有些无言。 別人被暗河盯上,避都来不及。 这位倒好,像是巴不得对方多送点人头。 风雪夜里,三人立在染血的雪巷中,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几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一袭白衣已立在巷口。 月色落下,映著她脸上的灰白面具,也映著耳畔那朵仍未摘下的桃花。 李寒衣来了。 她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又看向苏白,声音一如既往地冷: “我才走一夜。” “你就把雪月城弄得这么脏?” 苏白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这可不能怪我。” “是他们自己非要来送死。” 李寒衣走入巷中,清冷目光在几具尸体上一一扫过,周身寒意更重了几分。 “暗河。” 她只说了两个字。 却已让巷中温度又降了几分。 唐莲和雷云鹤同时神色一肃。 因为他们知道—— 这件事,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夜袭试探了。 雪月城,真正的麻烦,要开始了。 而苏白却只是抬头看了眼夜空,轻轻打了个酒嗝。 “行吧。” “热闹,总算来了。” 第28章 雪巷议杀,暗河入局 雪巷之中,月色如洗。 可地上的血,却把这份清冷生生染出几分肃杀。 李寒衣立在巷口,白衣胜雪,面具冰冷,耳畔那朵桃花在夜风里轻轻一晃,竟与满地尸体形成一种极不协调的对比。 唐莲、雷云鹤皆收敛神色。 因为他们知道,李寒衣此刻是真的动了怒。 雪月城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城。 登天阁在,三城主在,百里东君在,江湖上再胆大的势力,也不会轻易把手伸进来。 可现在,暗河的人不但来了,还一路摸到了苍山小院,直接衝著第四城主下手。 这已经不是试探雪月城的底线了。 这是在踩。 李寒衣目光扫过地上几具尸体,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活口都没留?” 唐莲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下意识看了苏白一眼。 活口? 这位新城主出手,哪像是会给人留活口的样子。 果然,苏白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一壶酒,正慢悠悠喝著,闻言只是隨口道: “本来想留一个。” “后来想想,他们这种人,活著也未必会说实话。” “还是死了省事。”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倒是省事。” 苏白点头:“確实。” “比审人省事多了。” 唐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雷云鹤:“……”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也就他了。 李寒衣没有继续在“留不留活口”这件事上纠缠,因为她很清楚,苏白说得未必没道理。 暗河的人,若真敢潜进雪月城,多半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 而且—— 她看了眼巷中那片尚未散尽的霜意,眸中隱隱掠过一抹异色。 《静夜思》。 昨夜闯阁时,她还未见过这一手。 今夜一见,才知苏白的剑,远比表面上更深。 静,冷,封,杀。 不是正面交锋时那种大开大合的风流剑势,而是极適合夜战和猎杀的控场之剑。 这样的人,若真想留活口,未必留不住。 可他最终还是全杀了。 这意味著,他根本没把暗河今夜的试探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李寒衣心中那点怒意之下,又隱隱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异样。 苏白这个人,总能在最轻描淡写的时候,做出最让人无法忽视的事。 雷云鹤此时缓缓开口,打破了巷中短暂寂静。 “今夜来的,不算暗河最顶层的人。” “但也不是寻常杂鱼。” 他蹲下身,伸手翻过一具尸体,指尖在其腕骨、虎口、肩颈几处轻轻一按,眼底雷意微沉。 “骨节硬,筋络紧,出手全是奔著一击必杀去的。” “这种人,至少也是暗河里常年游走生死线的一流杀手。” 唐莲点头,补充道: “那根毒针也不简单。” “黑针无羽,落风无声,这种手法不像江湖散修,更像是暗河豢养出来的杀人机器。” 李寒衣看著尸体,冷声道: “也就是说,今夜不是巧合。” “不是。” 唐莲神色认真,“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而且路线、位置、出手时机都算得很准,若不是苏城主提前察觉,这一夜换作旁人,怕是很难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看了苏白一眼。 说实话,直到现在,唐莲都还觉得有些离谱。 暗河的夜袭,本该是最难缠、最噁心,也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东西。 结果在苏白这里,竟硬生生被打成了“雪巷赏月顺手杀几个人”。 这种反差,实在让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苏白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一笑。 “想夸就夸。” “我这人,脸皮厚,听得住。” 唐莲:“……” 李寒衣冷冷道:“你若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苏白嘆了口气。 “你看,又凶。” “我昨晚刚教你別总活得像块冰,你今天就忘了?” 唐莲眼皮一跳,默默低头去看尸体。 雷云鹤则很识趣地把脸偏向另一边。 至於李寒衣,周身寒意肉眼可见地又重了几分。 “苏白。” 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现在就与你打一场。” 苏白闻言,非但不慌,反而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极自然。 “今夜不行。” “你戴著面具,打起来没意思。” 唐莲:“……” 雷云鹤:“……” 雪巷里一时间竟比刚才杀人时还安静。 李寒衣那双面具后的眸子,冷得像要把人冻死。 可偏偏,她没有当场出剑。 这一下,连唐莲都看出不对味来了。 若换以前,有人敢在李寒衣面前这么反覆横跳,坟头草都该长两轮了。 可现在,苏白还活著,还站得好好的,甚至还能继续嘴欠。 这意味著什么,实在让人不敢细想。 雷云鹤轻咳一声,终於把话题强行扯了回来。 “先说正事。” “今夜既然能来第一批,就会有第二批。” “暗河若真盯上了雪月城,不会只试这一次。” 唐莲点头:“不错。” “而且他们今夜冲的是苏城主,可目的未必只在苏城主。” 李寒衣目光微凝:“什么意思?” 唐莲站起身,缓缓分析道: “苏城主今夜刚入雪月城,名声最盛,锋芒最盛。” “若他死在苍山小院,那雪月城不止损一位第四城主,更会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可若他不死——” 唐莲顿了顿,看向地上的尸体。 “那暗河也算借这一次,彻底摸清了苏城主的大概手段。” 苏白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大概?” “他们今夜连我的酒量都没摸清。” 唐莲嘴角微抽。 “……总之,他们不会轻易罢手。” 李寒衣沉默两息,抬头望向雪月城深处。 “先回去。” “此事,要告诉师兄和司空长风。” 雷云鹤冷哼一声:“百里东君那酒鬼,八成还没醒。” 苏白隨口接道:“醒了也没事。” “他负责喝,我负责杀,分工挺明確。” 李寒衣转头看他,语气仍冷,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也去。” 苏白一怔。 “我?” “尸体不是都帮你们收拾好了?” 李寒衣淡淡道: “你是第四城主。” “暗河衝著你来,这件事,你当然要去。” 苏白嘆了口气。 “麻烦。” 李寒衣瞥了他一眼。 “你若嫌麻烦,当初就不该答应做这个城主。”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我答应的时候,你们也没说,城主还得半夜起来开会。” 唐莲忍不住扶了扶额。 这位新城主,还真是隨时隨地都能把严肃气氛搅偏。 可不知为何,经过刚才那一场夜战,此刻再听他这么说,竟莫名让人心里稳了些。 好像有他在,哪怕暗河真的来了,也未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走吧。” 李寒衣说完,率先转身。 白衣穿过雪巷,背影清冷。 苏白拎著酒壶,懒洋洋跟上。 唐莲与雷云鹤对视一眼,也各自抬步。 雪地上,几人的脚印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而巷中尚未散去的霜意与血跡,正无声提醒著所有人—— 今夜过后,雪月城和暗河之间,算是正式撞上了。 第29章 雪月城,不止一位剑仙 雪月城深处,议事阁灯火通明。 原本应当静下来的后半夜,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再次彻底亮了起来。 司空长风来得极快。 几乎在李寒衣等人踏入议事阁的同时,他已经放下了手头所有事情,站在了厅中。 而百里东君,也果然如雷云鹤所料—— 一身酒气,眼神却清得很。 看样子,是酒醒了一半,又被人从床上硬拽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青衫略乱,手里甚至还提著半壶没喝完的酒,像是隨时准备再灌一口。 司空长风看见苏白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人没事吧?” 苏白闻言一乐。 “你这话问得挺多余。” “我像有事的样子?” 司空长风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白衣乾净,酒壶在手,神色比白天还懒,终究是鬆了口气。 没事就好。 若这位第四城主第一晚就出点什么岔子,雪月城的脸怕真得丟尽。 李寒衣没有废话,直接將雪巷中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暗河”二字时,议事阁中的气氛,明显沉了下去。 百里东君原本还带著几分半醉不醒的懒意,听到这里,眼神也终於真正冷了一层。 “暗河啊……” 他低低念了一句,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多少年没怎么搭理他们,胆子倒是越养越大了。” 司空长风神色沉稳,点了点桌案。 “今夜若只是普通试探,也就罢了。” “可若真是暗河有意入局,那事情就没这么简单。” 雷云鹤冷声道:“怕什么?” “敢来,就杀。”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 “杀,自然要杀。” “可问题在於,他们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杀。”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百里东君仰头喝了口酒,眯著眼道: “因为苏白太扎眼了。” “昨夜闯阁,今夜入城,李寒衣让他挑了面具,我又在城头喝了他的酒,司空长风还给他封了第四城主。” “换作我是暗河,我也会睡不安稳。” 李寒衣冷冷道:“闭嘴。” 百里东君眨了眨眼:“我说哪句错了?” 李寒衣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得……还真没错。 昨夜之后,苏白这个人,已经不是单纯的“新高手”了。 他代表的是一种未知。 一种足以打破现有江湖平衡的未知。 唐莲接过话头,继续道: “暗河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一个人。” “除非他们判断,这个人未来会严重影响局势。” “而现在的苏城主,確实有这个资格。” 苏白听到这里,拎著酒壶嘆了口气。 “原来太优秀,也挺麻烦。” 司空长风嘴角一抽。 “你少说两句,能省我很多事。” 苏白点头:“那你给我加酒。” 司空长风:“……” 旁边百里东君已经很积极地接话了。 “酒我给!” “从明天起,苍山酒窖给你单独开一条路!” 司空长风脸都黑了:“你闭嘴。” 百里东君不服:“我花我的酒,关你什么事?” 司空长风冷笑:“那酒窖里一半的帐,是我给你垫的。” 百里东君:“……” 厅中原本沉肃的气氛,竟被这两句拌嘴硬生生拉歪了一点。 唐莲默默低头。 雷云鹤面无表情。 李寒衣则直接不看这两个不靠谱的城主。 最终,还是司空长风重新把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今夜之后,雪月城必须布防。” “明里暗里,都要加人。” “尤其是苍山、登天阁、城门与几条內巷,必须重新排布。” 唐莲立刻点头:“我去安排弟子。” 雷云鹤也冷声道:“登天阁那边,我亲自坐镇。” 司空长风嗯了一声,目光又看向李寒衣。 “你那边,也多留意一些。” 李寒衣淡淡点头。 然后,司空长风的目光,终於落到了苏白身上。 “至於你——” 苏白一边喝酒一边抬头。 “我先说,通宵守夜不干。”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从这人来了以后,自己每天都有一种隨时要短寿三年的感觉。 “没人让你守夜。” “但你那座小院,最好別一个人待著。”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百里东君最先挑眉,眼神在李寒衣和苏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唐莲眼观鼻鼻观心。 雷云鹤假装没听见。 李寒衣则眸光骤冷,看向司空长风。 “你什么意思?” 司空长风立刻道:“我的意思是,让唐莲安排一队暗卫在附近。” 李寒衣神色这才缓了半分。 苏白却嘖了一声。 “暗卫就算了。” “人多了,碍我喝酒。” 司空长风差点被气笑了。 “你真当暗河是来陪你玩的?” 苏白想了想,认真道: “也不算陪。” “最多算送菜。” 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顿时哈哈大笑,拍桌道: “说得好!” “我雪月城第四城主,就该有这气魄!” 李寒衣冷冷道:“你若喜欢,今夜就陪他回小院。” 百里东君笑容顿时一僵,隨即乾咳两声。 “这个……我酒还没醒透,怕误事。” 李寒衣面无表情。 “废物。” 百里东君:“……” 苏白看得乐不可支。 不得不说,这雪月城的人,確实比外面江湖那些死板傢伙有趣得多。 司空长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最终拍板: “就这么定。” “唐莲布明线,雷云鹤守登天阁,我看城防,寒衣与东君隨时策应。” “至於苏白——” 他顿了顿,盯著苏白。 “你最近少乱跑。” 苏白闻言,一脸莫名。 “我才刚来,认识的地方都没几个,能往哪儿跑?” 司空长风冷笑一声。 “昨夜上登天阁,今夜雪巷杀人,照你这速度,明晚我怕你把半个江湖都招来。” 苏白仔细一想,竟觉得颇有道理,於是点了点头。 “行。” “那我明晚儘量安分点。” 听到“儘量”两个字,司空长风只觉得眼皮又开始跳了。 而就在议事將近尾声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隨即,一袭狐裘,缓步入厅。 萧瑟来了。 他一进门,先向几位城主略略一礼,隨后目光在厅中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白身上。 “看来,我来得不算晚。” 司空长风皱眉:“你怎么来了?” 萧瑟淡淡道: “我若不来,三城主怕是还没想明白,暗河今夜这一刀,究竟是衝著谁下的。” 此话一出,厅中眾人目光皆微微一凝。 司空长风眯起眼:“什么意思?” 萧瑟看著他们,一字一句道: “暗河今夜,不只是冲苏白。” “他们是衝著——” “雪月城即將改变的格局来的。” 第30章 萧瑟看见的局 议事阁中,灯火轻晃。 萧瑟这句话落下后,原本已有些沉重的气氛,顿时又压了一层。 “格局?” 司空长风看著萧瑟,神情认真起来。 若换作旁人说这话,他未必会立刻当回事。 可萧瑟不同。 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像是什么都不愿多管的客栈老板,一旦真开口谈局,往往就不是无的放矢。 萧瑟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桌案上摊开的雪月城舆图上。 “苏白昨夜闯阁,今日入城。” “看似只是雪月城多了一位第四城主。” “可在外人眼里,这不是『多一个人』那么简单。” 他说著,伸手点了点苍山,又点了点登天阁,再划向城门与通往外界的几条要道。 “雪月城原本就够强了。” “百里东君压酒道,李寒衣镇剑道,司空长风统全局。” “这三位里,前两位锋芒太盛,后一位又太稳,所以这些年,哪怕外界忌惮雪月城,也始终知道雪月城的边界在哪儿。” “可苏白不同。” 厅中几人没有打断,皆静静听著。 萧瑟继续道: “他太年轻,太强,也太不可控。” “昨夜那一战,別人看到的是他闯阁、胜雷云鹤、压李寒衣、折服百里东君。” “可真正让暗河睡不著的,不只是这些。” “而是他们忽然发现——” 萧瑟抬眼,看向苏白。 “雪月城,可能多出了一把谁也看不透的剑。” “这把剑,不在他们原有的认知里。” “所以,他们必须儘快来试。”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已听明白了七八分。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单纯想杀苏白。” “而是想確认,雪月城这个新变量,到底有多危险。” 萧瑟点头。 “不错。” “若能杀,最好。” “若杀不了,也至少要试出他的底。” “同时借这一夜,看看雪月城对这位第四城主,究竟会护到什么程度。” 说到这里,萧瑟目光微沉。 “换言之,今夜死的这些人,看似是来刺杀苏白。” “实则,是来替暗河量一量——” “雪月城,愿不愿意为了他,正式下场。” 厅中一静。 百里东君听到这里,眼中酒意已彻底散去,只剩一抹极淡的冷。 “原来如此。” “他们是在试我们的心。” 李寒衣声音更冷。 “那结果呢?” 萧瑟淡淡道:“结果很明显。” “你来了,唐莲来了,雷云鹤也去了。” “三城主现在又半夜坐在这里议事。” “只要这消息传出去,暗河自然会明白——” “苏白不是外人。” “雪月城,认他这个第四城主。”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而这,未必是坏事。” 司空长风挑眉:“怎么说?” 萧瑟望向苏白,语气平静。 “因为他们今夜量到的,不是第四城主的底。” “而是自己的胆量,根本不够。” 这话说得很稳。 也很狂。 可厅中无人反驳。 因为刚才唐莲等人亲眼所见,苏白今夜確实没出全力。 对暗河而言,今夜这场试探,得到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大的不安。 苏白靠在椅子里,听到这里,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你懂说话。” “比他们这些只会喊打喊杀的,顺耳多了。” 雷云鹤冷哼一声。 唐莲则无奈地低下头。 司空长风看著萧瑟,心中那点疑虑却更深了几分。 这小子,知道得太多,眼也太毒。 绝不是区区一个客栈老板能有的见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既然如此。” 司空长风缓缓道,“那接下来,暗河大概率会有两种反应。” “要么,退。” “要么,来更狠的。” 萧瑟点头:“大概率是后者。” “因为苏白这种人,若不能儘早扼杀,越往后,越麻烦。” 百里东君忽然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来。” “我倒要看看,暗河这么多年缩在暗处,骨头是不是也和他们的刀一样阴。” 李寒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上。 今夜厅中所有人都在谈局、谈势、谈暗河的后招。 可偏偏,这个最核心的人,还是像个局外人。 一壶酒,一身白衣,靠在那儿,听得比谁都散漫。 但李寒衣知道。 他不是不明白。 恰恰相反,他是太明白,所以才根本不在乎。 这种人,天生就不是给人当棋子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淡淡开口: “暗河若再来,你一个人应付得了?” 这句话一出,厅中几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因为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询问了。 李寒衣什么时候,会这样问別人? 苏白抬头看她,眼中带了一点笑。 “怎么?” “担心我?” 李寒衣眼神一冷。 “你若不想答,可以闭嘴。” 苏白却笑得更明显了几分。 “行,那就当你没担心。” 说完,他晃了晃酒壶,隨意道: “至於暗河——” “来多少,我杀多少。” “若真来得太多,大不了我多喝两壶。”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顿时拍手。 “对!” “酒不够,我给你补!” 司空长风额角一跳:“你能不能別什么都往酒上接?”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他本来就是喝酒变强,我接得有什么问题?”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喝酒变强。 別人听了,多半只当一句玩笑。 可他知道,这事未必完全是玩笑。 至少,以他对苏白这几次出手的观察来看—— 酒,对这人而言,绝不只是嗜好。 而是某种极重要的“钥匙”。 想到这里,萧瑟不由更认真了几分。 若真如此,那以后和这位青莲剑仙相处,有一件事就得牢牢记住—— 不能让他缺酒。 司空长风这时终於敲定最后安排。 “从今日起,城中布防加倍。” “唐莲,你去查今夜这些人的来路与进城路线。” “雷云鹤,继续镇登天阁。” “寒衣——” 他看了李寒衣一眼,“苍山这边,再多留心。” 李寒衣微微点头。 司空长风最后看向苏白,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至於你。” “这些时日若真发现不对,不要一个人追太深。” “雪月城不是只有你一个城主。” 这句话,分量不轻。 而且,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 这意味著,司空长风不是嘴上给一个第四城主名头。 而是真的把苏白,放进了雪月城核心位置。 苏白闻言,难得没有嘴欠。 他只是看了司空长风一眼,隨后点了点头。 “行。” “看在酒的份上,我给你这个面子。” 司空长风嘴角微抽。 算了。 这已经是这位爷难得正经的时候了。 议事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百里东君先一步起身,拍了拍苏白肩膀。 “走不走?” “我那儿还有两坛藏了十几年的老酒。” 苏白眼睛一亮。 “现在?” “现在。” “走。” 眼看这两人真要转身去喝,司空长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喝?!” 百里东君一脸莫名。 “暗河都盯上门了。” “这时候不喝,难道等死了再喝?” 司空长风:“……” 苏白点头附和:“有道理。” 李寒衣闭了闭眼,像是已经懒得再看这两个人。 萧瑟站在一旁,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位青莲剑仙的做派了。 天大的事,到了他这里,好像都能先往后放一放。 先喝酒,再说。 可也正因如此,这人身上才有种近乎可怕的稳定感。 仿佛只要他还在笑,还在喝,还在嫌酒淡,那很多事情就都不算大事。 想到这里,萧瑟眼中的复杂之色渐渐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量。 或许—— 自己真该和这个人,走得再近一些。 而就在眾人將散未散之时,议事阁外忽然有弟子快步而来,神色紧张,抱拳稟报: “三城主!” “城外探子回报,有异常动静!” 司空长风眼神一沉:“说。” 那弟子喉咙滚了滚,低声道: “城外西北三十里,有疑似暗河接应痕跡。”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无双城的人,也在附近出现过。” 此话一出,厅中眾人神色齐齐一变。 萧瑟瞳孔微缩。 苏白则轻轻挑了挑眉。 “哦?” “这下——” “倒真开始热闹了。” 第31章 城外有少年,背匣而来 议事阁中的气氛,因为那句“无双城的人也在附近出现过”,骤然又沉了一层。 暗河入局,已算麻烦。 若无双城也掺一脚,那这件事便不只是夜袭试探那么简单了。 司空长风眉头微皱,沉声道: “消息可准?” 那前来稟报的弟子低头道: “回三城主,探子不敢十分断定,只能確认——” “城外西北方向,確实有人见过无双城制式马车留下的轮痕,还有……剑匣拖痕。” 剑匣拖痕。 这四个字一出,厅中几人的神色顿时又变得不同。 唐莲眼神先是一凝,隨后低声道: “若真有剑匣拖痕,那来的人,怕不是寻常弟子。” 百里东君一边晃著酒壶,一边懒洋洋道: “无双城能背著剑匣到处跑的,也就那么几个。” “但敢在这个时候往雪月城凑的,多半是那个小子。” 雷云鹤冷声道: “无双?” 百里东君点头,嘴角多了点意味不明的笑。 “多半是他。” “无双城这一代,最能打、也最敢打的,就是那个背剑匣的小怪物。” 李寒衣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 “暗河夜袭在前,无双城风声在后。” “看来今夜之后,整个江湖都知道雪月城多了个人。” 她这句话没有点名。 可谁都知道,说的是苏白。 一时间,眾人目光又都落到了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苏白坐在椅子里,手里拎著酒壶,听到这里,非但没半点紧张,反而眼睛微微亮了亮。 “背剑匣的?” “会不会玩剑先不说,听著倒挺唬人。” 司空长风听得额角又开始跳。 这位爷,怎么听见麻烦不躲,反而像来了兴致? “你最好別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司空长风盯著他。 “无双城若真来了,目的未必单纯。” 苏白点头。 “我知道。” “无非两种。” “要么来砸场子,要么来试我。” 说著,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是两样一起。” 萧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白身上,眸色微深。 他发现,这人对很多事情,看得其实比谁都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他懒得在意。 这比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莽,更可怕。 因为那种“懒得在意”,往往只会出现在真正有足够底气的人身上。 司空长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沉声道: “不管他们来做什么,雪月城都得先做好准备。” “唐莲,你让外城弟子留意西北方向所有动静。” “若真是无双城来人,一入城,立刻来报。” 唐莲抱拳:“是。” 雷云鹤则冷笑一声。 “若真是那个叫无双的小子,我倒想看看,他那剑匣,是不是比传闻里还响。” 百里东君却笑道: “年轻人嘛,来闯一闯雪月城,也算正常。” “谁让咱们这儿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眼苏白,故意拖长了语调。 “多了一位这么能惹事的第四城主。” 苏白闻言,半点不恼,反而认真地点头。 “这话没毛病。” “太优秀,確实容易招人。” 司空长风:“……” 他已经放弃和这个人爭论“要不要脸”这种事了。 没意义。 根本没意义。 议事到了这里,该安排的也基本安排完了。 司空长风挥了挥手,让那名弟子先退下去,同时对眾人道: “先散吧。” “今夜到此为止,有消息再说。” 眾人各自点头。 李寒衣率先起身,白衣一转,便要往外走。 可临出门前,她脚步又极轻地顿了一下,侧眸看向苏白。 “今夜若再有人去你那里——” 她声音顿了半息,才冷冷补上后半句。 “別把苍山也弄脏了。” 说完,便直接离去。 这话听著还是冷,还是凶。 可厅中几人听完,神色却都微妙起来。 尤其是百里东君,眼角都快翘起来了。 什么叫“別把苍山弄脏了”? 翻译一下,不就是—— 你少乱来,我会留意。 苏白看著李寒衣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扬了扬。 “行。”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儘量杀远点。” 门外那道白衣背影,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 隨后,走得更快了。 百里东君终於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司空长风一脸头疼地揉眉心。 “你少笑两声,能让我多活几年。” 百里东君却根本不理他,拎著酒壶走到苏白身边,一把搭住他的肩。 “走走走,喝酒去。” 苏白抬眼看他。 “你刚才不是还说藏了十几年的老酒?” 百里东君顿时咧嘴。 “当然。” “正好趁著今夜风雪,喝个痛快。” 苏白正要起身,萧瑟却在此时忽然开口。 “苏城主若不急,不如借一步说两句?” 百里东君脚步一停,偏头看了眼萧瑟,眯起眼笑了笑。 “哦?” “萧老板这是也想抢人?” 萧瑟神情不变,只淡淡道: “只是想和苏城主聊点,喝酒时不適合让太多人听见的事。” 百里东君闻言,顿时露出一副“我懂”的神情。 “行行行。” “你们聊。” “我先去热酒。” 说完,他拍了拍苏白肩膀,极识趣地先一步晃出了议事阁。 司空长风深深看了萧瑟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和唐莲、雷云鹤一併离开。 转眼之间,厅中便只剩下苏白与萧瑟二人。 灯火轻摇,夜色沉沉。 这一回,谁都没有先说话。 片刻后,苏白伸手拿起桌上一只没用过的酒杯,往前一推。 “坐。” 萧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不急不缓,一如既往的懒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开口前,他已经在心里把很多话来回掂量过一遍。 因为他很清楚。 面对苏白这种人,藏一半,骗一半,没有意义。 还不如真诚一点。 至少,真诚更像筹码。 苏白给他倒了半杯酒,淡淡道: “说吧。” “你想从我这里,借什么?” 萧瑟眼神微微一动。 又一次,被他一眼看穿。 第32章 你想借我,夺天启? 议事阁中很静。 静得连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萧瑟看著面前那半杯酒,没有立刻去端。 因为他知道,苏白方才那句话,已经把今晚这场对话的底,直接掀开了一半。 “借什么”。 不是“想说什么”,也不是“要谈什么”。 这意味著,苏白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单纯来閒聊的人。 他知道自己有目的。 也知道自己今夜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漂亮话。 萧瑟沉默片刻,终於抬起眼。 “苏城主既然已经猜到,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苏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萧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確实想借你。” “借你的剑,借你的势,也借你如今刚入雪月城、还未真正被江湖摸透的这层锋芒。” 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近乎锋利。 可偏偏,苏白听完后,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像是在听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萧瑟见状,心中反而更沉了几分。 因为对方越平静,越说明—— 这一切,真的都在他意料之中。 “继续。” 苏白喝了口酒,语气隨意。 萧瑟看著他,终究还是把最关键的话说了出来: “我想借你,回天启。” “也想借你……夺回原本属於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 议事阁中灯火轻轻一晃。 这一次,萧瑟虽仍未直言自己的身份,可这两句话,已近乎明牌。 天启。 原本属於他的东西。 这放在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人面前,都足够联想到某个方向。 而苏白,显然根本不需要联想。 他只是靠在椅中,打量著对面的萧瑟,眼神里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 “你想借我,夺天启?” 这一句,比萧瑟方才的话还要更直接。 夺天启。 不是回天启,也不是入天启。 是夺。 萧瑟眼底终於还是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因为这三个字,太重。 重到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想,更遑论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 可苏白偏偏说了。 而且,说得像在问一句“你今夜还喝不喝酒”。 萧瑟沉默两息,缓缓点头。 “是。”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 也没必要否认了。 苏白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我还以为,你至少还会再装一阵。” 萧瑟苦笑一声。 “在你面前,再装,像个笑话。” 这话是真心的。 他从来不是个轻易服人的人。 可面对苏白这双像能看透人心的眼,他確实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再藏只会更狼狈”的感觉。 与其如此,不如坦白。 至少,坦白还能换来一点平等。 苏白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晃了晃杯中月色般的酒液,淡淡道: “你倒也不算太蠢。” “知道跟我说人话,比说场面话有用。” 萧瑟眼神微动。 “那苏城主——” “先別急。” 苏白抬手打断他,隨后抬眸看向萧瑟,眸光比刚才略深了几分。 “你想借我,我能理解。”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拿什么来借?” 萧瑟一怔。 苏白语气依旧散漫,却句句落在要害上。 “权势?我不缺。” “钱?雪月城现在管我酒。” “女人?你看我像缺这个的人?” 萧瑟嘴角微抽。 最后这句,多少有点不太正经。 可他偏偏还真没法反驳。 苏白继续道: “情报?你是有一点。” “可那东西,对我来说,也不是非要不可。” “所以——” 他放下酒杯,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萧瑟都隱隱感到压力的清醒与锋利。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陪你去爭那个位置?” 这句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一沉。 萧瑟终於真正意识到,苏白平时那副懒散模样,真的只是模样。 一旦他认真起来,压迫感甚至比许多真正位高权重的人还重。 因为他问的,从来不是表面。 而是根。 萧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窗外风雪声,都像更清楚了几分。 最终,他缓缓开口: “因为你不是会一辈子留在雪月城的人。” 苏白眉头一挑。 萧瑟盯著他,语气越来越稳。 “你爱酒,爱剑,爱月,也爱热闹。” “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只守著一座城。” “迟早,你会下山,会入江湖,会见天启,会碰到那些绕不开的人和事。” “到那时——” 萧瑟顿了顿,缓缓说道: “无论你愿不愿意,局都会来找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提前选一个看著顺眼一点的同路人?” 这番话,说得不算华丽。 却很准。 至少,苏白听完后,眼中確实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因为萧瑟没有继续拿天下、皇位、权势去诱他。 而是换了个角度—— 不是让他入局。 而是告诉他:你本就在局里。 只不过,早晚而已。 苏白轻轻转著酒杯,许久没有说话。 萧瑟也没催。 因为他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催没有意义。 片刻后,苏白忽然问了一句: “你很想回去?” 萧瑟几乎没有犹豫。 “想。” 这一个字,答得极快,也极重。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位置,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萧瑟也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轻鬆。 “重要的,不只是位置。” “而是有些债,有些人,有些事——” “我若不回去,这辈子都过不去。” 这句话,已经不再是试探。 而是真心。 苏白看得出来。 也正因如此,他眼底那点玩味,终於淡了一些。 “行。” 他点了点头。 “这理由,比皇位本身顺耳多了。” 萧瑟心头微动。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没答错。 苏白隨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又重新散了回去。 “不过先说好。” “我不替人卖命。” “也不喜欢被人安排。” “你若想让我帮你,得看我心情。” 萧瑟闻言,竟莫名鬆了口气,甚至眼里都多了点笑意。 因为这句“看我心情”,听起来隨意,实际上已经比很多明確承诺更有希望。 至少说明—— 苏白没有直接拒绝。 “那我便先记下这份心情。” 萧瑟举杯,轻轻朝他一碰。 苏白看了眼杯沿,忽然似笑非笑地问: “萧老板。” “你说,若有一天我真陪你去了天启——” “是你借我的势,还是我拿你解闷?” 萧瑟一怔,隨即失笑。 “或许……都有。” 苏白哈哈一笑。 “这话倒还算诚实。” 两人对饮一口,议事阁中那股原本绷紧的气氛,终於慢慢松下来。 可也就在这时,苏白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萧瑟。 “对了。” “嗯?” “你若真想让我以后帮你一把。” “有件事,最好现在就开始做。” 萧瑟神色一正。 “什么事?” 苏白晃了晃空了的酒杯,一脸认真。 “备酒。” 萧瑟:“……” 苏白理所当然道: “天启那种地方,想来酒不会太差。” “你提前准备著,省得我到时候嫌弃。” 萧瑟沉默两息,终究还是笑了。 “好。” “我记住了。” “以后若回天启——” “先给你备一座酒窖。” 苏白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做大事的人。” 而萧瑟看著他,眼中那点原本带著算计的审视,终於悄然淡去几分,换成了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神色。 他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与苏白之间,算是正式搭上了一条线。 这条线未必牢靠。 却绝对分量十足。 而就在两人这边话音刚落,议事阁外忽然又一次传来脚步声。 紧接著,一名雪月城弟子快步入內,抱拳急稟: “苏城主,萧老板!” “城门那边传来消息——” “有一少年,背剑匣而来,自称无双城,无双!” 苏白与萧瑟同时抬眸。 下一瞬,苏白嘴角缓缓勾起。 “说曹操,曹操到。” 第33章 剑匣入城,少年无双 雪月城北门,风雪正烈。 城门前,一道少年身影正背匣而立。 他看著不过十六七岁,一身黑衣劲装,面容尚显青涩,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压不住锋芒的剑。 最醒目的,是他背后那只巨大的剑匣。 古朴,沉重,边角磨损,像陪他走过了极长一段路。 此时此刻,这少年就站在雪地里,脚边已有一层薄雪,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可他站得很稳。 不烦,不躁,不躲风雪。 像一块插在城门前的年轻铁。 城门守卫与几名雪月城弟子,正远远盯著他,眼神里满是警惕。 因为这少年虽然没有强闯,也没有主动出手。 可只要那只剑匣在,他往那儿一站,就自然而然带著一股极强的存在感。 “无双城,无双。” 有弟子低声开口,语气凝重。 “他还真来了。” “一个人来?” “看样子是。” “一个人,背著剑匣,跑到雪月城门口……他是真不怕出不去啊。” “怕?无双城的人,什么时候怕过雪月城?” “那倒未必。” 有人悄悄看了眼城內方向,压低声音道,“今夜雪月城,可不止原来那几位。” 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又微妙了些。 是啊。 今夜这座城里,除了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外,还多了一位—— 青莲剑仙,苏白。 而且,那位的脾气,似乎比雪月城原有的几位都更难琢磨。 就在眾弟子低声议论之时,无双忽然抬起头,看向城门上方,朗声开口: “我不是来打架的。” “也不是来闹事的。” “我只是想见见——” 他顿了顿,眼里那股少年锋芒骤然亮起。 “那个昨夜踩著登天阁,一路打上去的傢伙。” 城门上眾人一静。 还真是衝著苏白来的。 守城弟子皱眉道:“雪月城第四城主,也是你说见就见的?” 无双闻言,非但没恼,反而咧嘴一笑。 “他若真有本事,总不至於怕我一个人来见。” “还是说——” 少年故意抬高了些声音,背后剑匣微微一震。 “雪月城,昨夜只是吹得厉害?” 此话一出,城门前的气氛顿时紧了起来。 雪月城弟子们脸色微沉。 这话,已经带上明显挑衅意味了。 而无双却一脸坦荡,像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又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年轻人,天才,背剑匣,来自无双城。 这种人若一点锋芒没有,那反而奇怪。 而就在这时,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吹得厉不厉害我不知道。” “不过你这小孩,嗓门倒是不小。”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城门內侧,几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胜雪白衣,腰悬酒葫,手提长剑,眉眼间带著未散的酒意,唇角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正是苏白。 而在他身侧,狐裘裹身的萧瑟不紧不慢地跟著,神色依旧懒散,只那双眸子,正细细打量著城门外那个背匣少年。 无双的目光,在看到苏白的那一刻,便彻底定住了。 他一路上听了太多关於这个人的消息。 闯阁,压雷云鹤,逼李寒衣出剑,折服百里东君,入雪月城为第四城主。 这些事,任取一件,都足够震动江湖。 而现在,这个人终於站在了他面前。 比想像中更年轻,也更……不像个绝世高手。 太散了。 太鬆了。 甚至,太像个刚从酒桌上晃出来的閒人。 可也正因如此,才让无双眼里的战意越来越亮。 因为真正可怕的人,往往就是这样。 看著不像。 打起来才嚇人。 “你就是苏白?” 无双盯著他,开门见山。 苏白站在城门內,抬头看了眼那只大剑匣,隨后才慢悠悠答道: “你就是那个背著盒子到处晃的?” 无双:“……” 城门上的雪月城弟子们差点没憋住。 背著盒子到处晃? 这位第四城主,对剑匣的称呼,多少有点不太尊重。 可无双却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露出少年人特有的锋锐与坦荡。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苏白点头:“问。” 无双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昨夜雪月城传出来的话,有几分真?” “你真有那么强?” 这问题,很直接,也很少年。 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那些大势力来往时惯用的虚偽试探。 就是少年剑客最简单的那种—— 我听说你厉害。 所以我来亲眼看看。 苏白闻言,忽然笑了。 “这问题,问得倒比你们无双城那群老傢伙顺耳。” 无双眯起眼:“所以呢?” 苏白抬手,指了指他背后的剑匣。 “所以,別光靠嘴。” “把那盒子打开,让我看看——” “你到底配不配问这句话。” 此话一出,风雪都像凝了一下。 无双眼中的光,几乎瞬间亮到了极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而萧瑟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大一小、一白一黑的两道身影,眼底也慢慢浮出一抹复杂之色。 他知道。 从无双背著剑匣站到城门口的那一刻起,这一战,其实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少年天才,最服强者,也最不服强者。 听说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甚至更离谱的人横空出世—— 无双若不来,反倒不是无双了。 果然。 下一刻,无双向前踏出一步,背后剑匣轰然一震! 咔—— 一道极清脆的机括声,在风雪中骤然响起。 所有雪月城弟子几乎同时心神一凛。 因为他们知道—— 无双剑匣,要开了。 无双抬头看著苏白,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抹张扬至极的少年笑意。 “好。” “那你就看清楚了。” “这是无双城——” “无双!” 话音落下,剑匣骤开! 数道剑鸣,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第34章 剑,不是这么玩的 剑匣开。 风雪之中,数道剑鸣同时衝起,像被压了太久的凶禽猛兽,终於在这一刻挣开了束缚。 嗡!嗡!嗡! 雪月城北门前,大片风雪被剑气搅得四散翻卷。 城门上下,不少弟子脸色同时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那不是寻常人持剑时散出的锋芒。 那是名剑出匣,自带的凛冽剑威。 一道,两道,三道…… 足足数柄飞剑自匣中升起,悬在无双身周,剑尖轻颤,鸣声不绝。 每一柄剑都气息不同。 有的轻灵如燕,有的冷厉如霜,有的沉厚如山,有的暴躁如火。 可无一例外,都极强。 “开了!” “无双剑匣真的开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小子居然真能同时驭动这么多柄剑?!” 城门上方,雪月城弟子们尽皆震动。 哪怕很多人此前都听说过无双城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少年,能开剑匣、御飞剑,可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雷无桀要是在这儿,怕是眼睛都得看直。 就连萧瑟,此刻眼底也闪过一抹异色。 他见过无双,也见过无双剑匣。 可此时此刻的无双,显然比传闻里又更强了一分。 “这小子,进步很快。” 萧瑟低声说了一句。 苏白站在城门內,白衣迎风,目光落在那几柄飞剑上,神色终於稍稍正经了半分。 但也只是半分。 “这就是剑匣?” 他看著无双,语气平淡。 “倒也比我想的有点意思。” 无双一手並指,另一手轻按剑匣边缘,眼中锋芒炽烈得惊人。 他天生就是为剑而生的人。 在別的场合,他可能还算少年。 可当剑匣打开的一瞬,他身上那股子天才剑客的锋利,便再也藏不住了。 “苏白。” 无双盯著他,声音清亮。 “昨夜你在雪月城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別人怕你,我不怕。” “別人觉得你高不可攀,我偏想试试。” “我无双学剑,不是为了仰头看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这世间所有名剑,都在我面前低头!” 最后一句落下,他身周飞剑齐齐一震,剑鸣大作! 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雪月城不少弟子虽警惕他来自无双城,可听到这番话,依旧不由心神一震。 因为这就是少年天骄最可怕的地方。 狂,但不是空狂。 傲,却有资格傲。 苏白听完,忽然笑了。 “不错。” “至少你比很多只会嘴硬的人强。” 无双眼神一亮。 “所以,你认我这话?” 苏白点了点头,隨后又慢悠悠补了后半句。 “话我认。” “可你这剑——” 他抬手,隨意指了指那几柄环绕无双而飞的名剑,眼底笑意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俯视。 “不是这么玩的。” 风雪,微微一静。 无双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城门上下,也瞬间安静了不少。 不是这么玩的? 这句话,实在太狂。 要知道,无双最让人惊嘆的,便是这份驭剑天赋。放眼整个江湖年轻一代,能在这个年纪驾驭无双剑匣之人,唯他一人。 可到了苏白嘴里,居然只是一句—— 剑,不是这么玩的。 无双眯起眼,周身剑意更利了几分。 “那你告诉我。” “剑,该怎么玩?” 苏白一边往前走,一边拔开酒塞,仰头喝了一口。 酒香入喉,风雪都似柔了两分。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8!】 【当前醉意值:83】 酒意一起,他眼底那抹散漫,便更显从容。 “剑是凶器。” “也是风,是月,是山河,是人心。” “你让它飞来飞去,看著热闹,其实——”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那几柄悬空而震的飞剑,淡淡吐出最后两个字。 “太吵。” 无双眼中寒芒骤亮。 “好!” “那你就让我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剑!” 话音落下,他並指猛然一扬! 剎那间,数柄飞剑同时破空而出,带著尖锐剑鸣,宛若数道撕裂夜雪的流星,齐齐杀向苏白! 第一剑直取眉心。 第二剑斩喉。 第三剑走心口。 第四第五则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剑未至,风雪已先被切碎。 这不是单纯的快剑。 而是一整套剑匣与驭剑者心意相通后,形成的绞杀剑阵。 城门上下许多弟子呼吸都屏住了。 因为哪怕隔著这么远,他们也能感受到这一轮飞剑袭杀的可怕。 换作寻常自在地境,怕是一个照面就要被穿个透心凉。 可苏白,却连脚步都没停。 他只是提著酒葫,抬眸看了一眼那些扑面而来的飞剑。 眼神里,没有震动,没有紧张。 只有一点……嫌弃。 “花里胡哨。” 下一瞬,他终於抬起手中青钢剑。 不是猛斩。 不是硬碰。 而是极隨意地往前一递。 鐺! 第一柄飞剑撞上剑锋,竟被那一剑上的巧劲带得方向一偏,直接擦著苏白肩头飞了出去。 紧接著,苏白手腕一转,剑尖顺势一挑。 鐺!鐺! 第二柄、第三柄飞剑接连被挑开,剑势竟在半空中乱了一瞬。 无双眼神一沉,並指再变。 余下飞剑立刻自两侧疾掠而至,剑气交织成网。 可苏白却像看穿了一切般,脚下轻轻一踏。 白衣一晃。 人已从那片剑网最不可能穿过的一点中掠了出去。 下一瞬,他已站在离无双更近的地方,抬头看著这个背匣少年,轻轻摇头。 “你看。” “我就说了,剑不是这么玩的。” 无双心头骤震。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匣再快,再利,再多,在苏白眼里,竟像真的只是个……热闹。 “回来!” 无双低喝一声,强行召回几柄飞剑,准备重组攻势。 可苏白,已经没兴趣陪他一点点试了。 他提剑,向前再踏一步。 眼底醉意渐浓,唇角笑意也缓缓扬起。 “既然你问了。” “那我就教你看一眼——” “什么叫剑。” 风雪,忽然安静了。 无双心头猛地一紧。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东西,要来了。 第35章 天上白玉京,飞剑皆臣 北门风雪,呼啸如旧。 可在苏白踏出那一步之后,整片天地间的气氛,却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缓缓压了下来。 无双的飞剑悬在半空,依旧锋锐,依旧鸣颤。 可不知为何,它们的剑鸣,竟像开始有些发虚了。 就像一群原本吵闹不止的雀鸟,忽然在某一刻,感应到了真正立於高空之上的鹰。 无双眼神凝住。 他死死盯著苏白,不敢漏掉哪怕半点细节。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接下来要展露的东西,很可能会彻底改变他对“剑”的理解。 苏白却依旧从容得近乎过分。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白衣飘摇,一手拎酒,一手提剑,抬头看了眼夜空。 然后,缓缓开口。 “天上白玉京。” 只一句。 风雪骤停一瞬。 不是天真的停了,而是所有人的感知里,风雪都像被这句话压得慢了半拍。 城门上下,无数人心头猛地一震。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一股远比方才更高、更远、更不可触及的剑意,自苏白身上缓缓升起。 那不是杀意。 不是霸道的威压。 而是一种高悬天上的东西,忽然落了些影子到人间。 萧瑟瞳孔微缩,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又是这句。 昨夜登天阁顶,苏白正是以这句剑指李寒衣,逼得雪月剑仙亲自出苍山。 可那时,这句诗更多的是挑衅与引战。 而现在,它真正被用在剑上时,萧瑟才第一次明白—— 这句诗的分量,到底有多可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苏白剑锋微抬,目光越过无双,也越过那几柄飞剑,像看向更高处的地方。 “十二楼五城。” 轰! 第二句落下,整座北门前的夜空,竟隱隱震了一下。 一片朦朧青意,自苏白身后缓缓升起。 那青意並不炽烈,却恢弘得难以形容。像云海尽头忽然显出仙闕轮廓,像月下天穹深处,真有白玉京投下一角影子。 一瞬间,许多人甚至生出了恍惚之感。 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个白衣醉鬼。 而是一位自九天之上临尘、提剑俯看人间的謫仙。 “这——” 城门上一名弟子失声,话都没说完,便觉得喉咙发紧,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因为在那片青意之下,他连呼吸都本能地放轻了。 而首当其衝的无双,感受更是比旁人强出十倍不止。 因为那几柄原本与他心意相通的飞剑,此刻竟开始……颤了。 不是单纯因为剑气衝击而颤。 更像是一种本能上的不安。 像臣子见君,像群星见月。 无双脸色终於变了。 “稳住!” 他低喝一声,强行催动剑意,试图重新掌控飞剑。 可下一瞬,苏白的声音,已再度响起。 “仙人抚我顶。” 这一句一出,他身后那片朦朧青意中,竟隱隱浮现出一道更高、更远、更难以形容的虚影。 没人看得清那虚影的面容。 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是一位真正將剑意、诗意、酒意都活到了极致的人。 虚影临世,白玉京现。 一股近乎不可抗拒的剑道压制,轰然垂落! 咔—— 无双背后的剑匣竟在这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像是承受了某种过於高远的压力。 而悬於半空的那几柄飞剑,更是齐齐一滯。 剑鸣变了。 先前的凌厉与张扬,在这一刻竟被硬生生压成了低低的哀鸣。 “不可能!” 无双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惊色。 他不是没输过。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飞剑会在还没真正拼到极限时,就先一步生出这种近乎“臣服”的反应。 苏白终於看向他,眼神带著几分醉意,也带著几分近乎残忍的温和。 “你不是想知道,剑该怎么玩么?” “看好了。” 最后一句落下。 “结髮受长生。” 嗡——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自云海仙闕中落下,压进人间。 下一瞬,那几柄原本扑杀苏白的飞剑,竟同时猛地一颤,隨后齐齐调转方向,不再对准苏白。 而是剑尖下垂。 像在低头。 像在拜。 全场死寂。 雪月城弟子们一个个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 无双剑匣里的飞剑,居然……低头了? 萧瑟盯著那几柄颤鸣而伏的飞剑,心头也掀起巨大波澜。 压人,和压剑,不是一回事。 前者凭的是修为和战力。 后者……靠的是剑道本身的高低。 而现在,苏白不是简单地打败了无双。 他是让无双手中的剑,都在他的剑意面前低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强。 而是—— 降维。 真正意义上的降维。 无双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著驭剑的姿势,可脸上的神情,却已从最初的锋芒毕露,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缓缓化作一种深深的茫然。 他看著那些不再听自己话、却对著苏白微微颤鸣的飞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成了个笑话。 苏白站在风雪里,收了那片高悬如仙闕的青意,神色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那让飞剑低头的一幕,於他而言,也不过是件顺手之事。 “现在懂了么?” 他看著无双,语气不高,却比任何居高临下的呵斥都更让人心头髮颤。 “剑,不是拿来撑场面的。” “它先得认你。” “然后,你才配提它。” 无双站在雪里,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那几柄飞剑,还悬在半空,轻轻颤鸣,像不敢靠近苏白,却又不捨得立刻远离那股让它们本能敬畏的青莲剑意。 风雪漫过城门。 整座雪月城,都静得像一幅画。 而这幅画的中心,是白衣提剑的苏白,和被压得沉默下来的无双。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战,其实已经结束了。 第36章 无双沉默,满城失声 良久。 无双终於缓缓放下了手。 他这一放,那几柄悬於半空的飞剑才像终於从某种近乎窒息的压制中缓过一口气,轻轻鸣颤几声,飞回了剑匣。 可即便回匣时,那剑鸣也不再像先前那般张扬。 更像是在……低低呜咽。 无双听著这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苏白强行夺了他的剑。 而是那些剑,在面对更高层次的剑道时,自己先低了头。 这件事,对他这种剑道天才而言,打击远比单纯败上一场更重。 风雪里,苏白看著他,也没催。 更没有趁势补刀羞辱。 因为他知道,像无双这种人,不怕败。 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败。 而现在,对方显然已经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城门上下一片安静。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因为哪怕是不懂剑的人,也能看得出来—— 此刻的无双,正站在某种极微妙的边缘上。 可能更进一步。 也可能被这一战直接打塌了心气。 这取决於他自己。 萧瑟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眼神也比平日更深。 若换成別人,贏到这个份上,怕是早已趁势踩上一脚,彻底把对方的骄傲碾碎。 可苏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等无双自己把这一口气顺过来。 这种姿態,比贏本身,还更见格局。 片刻后。 无双终於抬起头。 少年脸上的张扬还在,却被压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输了。” 三个字,不轻,也不重。 却落得很清楚。 城门上方不少雪月城弟子都暗暗鬆了口气。 认输就好。 认输,至少说明这位无双城少主的剑心还没被打碎。 苏白点点头。 “看得出来。” 无双:“……” 他好不容易酝酿出的一点沉重气氛,差点被这句噎没了。 可偏偏,他又没法说什么。 因为自己確实输了。 还输得很彻底。 苏白打量著他,忽然又道: “不过,你路没错。” 无双一怔。 “什么?” 苏白拎著酒壶,语气恢復了平日那种散漫。 “我说,你驭剑这条路,没走错。” “只是见得太少,也太早把『会飞』当成了『会用』。” “你现在能让剑出匣,已经算有点本事。” “可离真正的剑道,还差得远。” 这些话,若在交手前说,便是羞辱。 可在交手后说,反倒像是一种点醒。 无双眼中的茫然,慢慢少了一些。 他皱著眉,像是在咀嚼苏白这几句话。 “会飞,不等於会用……” 苏白见他还知道想,便知道这少年问题不大。 至少没被一战打傻。 於是他又补了一句: “你剑匣里的那些剑,不是死物。” “你若只把它们当兵器使,它们便只能替你撑撑场面。” “你若真有一天能懂它们、也让它们真心认你——” “那时再开匣,才像回事。” 无双听著这话,默然良久。 最终,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抱拳。 这一礼,比他来时郑重得多。 “受教了。” 城门上下一片微微骚动。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礼,无双是真服了。 不是被打服那种服。 而是承认对方在剑道上,確实高出自己太多。 这对於一个少年天骄来说,已是极难得的姿態。 苏白却只是摆摆手。 “少来这套。” “我又不收徒。” 无双嘴角抽了一下,心里那点沉重,莫名其妙就被冲淡了些。 这人,是真不会让气氛在正经里停太久。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原本被压得发闷的胸口,反倒顺畅了不少。 他抬头看著苏白,眼里仍有锋芒,却已经不再像初来时那般直白锋锐。 更多了几分敬,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战意。 “这次我输。” “下次,我还会来。” 苏白闻言,笑了。 “行。” “下次来,记得先带两壶好酒。” 无双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酒?” 苏白一脸理所当然。 “你第一次来,空手。” “第二次再空手,就显得没礼貌了。” 城门上的弟子们终於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连萧瑟都轻轻扯了下嘴角。 果然。 什么剑道高低、天才爭锋,到这人嘴里,最后都能拐到酒上去。 无双也沉默了两息,隨后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下次来,我带酒。” 苏白满意地点头。 “懂事。” 这两个字,差点把无双又说沉默了。 他堂堂无双城这一代最强天才,跑来雪月城打一架,最后被人夸一句“懂事”。 这感觉……实在古怪。 可古怪归古怪,无双心里却没有太多不舒服。 因为他知道,苏白没真把他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从那句“你路没错”开始,这场比试,就已经不只是单纯的碾压了。 想到这里,无双也不再多留,抬手一招,剑匣重新合拢,稳稳负回背上。 他最后看了苏白一眼。 “雪月城第四城主,青莲剑仙。” “我记住了。” 苏白隨意点头。 “记牢点。” “別下次来了,还得我先告诉你我是谁。” 无双:“……” 这人是真不会正经收尾。 可偏偏,就是这种鬆弛到近乎狂妄的姿態,才最压人。 因为它说明,刚才那场足以让雪月城上下都屏息的交锋,在苏白眼里,真的只是……隨手而已。 无双没再说话,转身便走。 黑衣少年,背匣踏雪。 来时锋芒毕露,走时虽沉默,却不显颓。 反而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静。 萧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淡淡开口: “这一战,对他未必是坏事。” 苏白把酒壶重新掛回腰间,懒洋洋道: “年轻人嘛。” “被打一顿,长得快。” 萧瑟:“……” 这总结,倒也没毛病。 此刻,城门上的雪月城弟子们终於从震惊里缓过神来,一个个望著苏白的目光,已比昨夜更复杂,也更炽热。 昨夜,他压人。 今日,他压剑。 而且压的是无双剑匣里的名剑。 这意味著,从今往后,“青莲剑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份量,怕是又要再重几分。 风雪依旧。 可雪月城上下,已经因为眼前这一幕,彻底失声过一次。 而在更远处的某条街巷中,一道极不起眼的灰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远远望著城门方向。 他看不清全部细节。 可那片骤然安静下来的飞剑剑鸣,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双……也败了。” 灰影低声喃喃,隨即眼中浮起一抹极深的忌惮。 “此人,不能再按寻常天才算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融入风雪,消失不见。 而城门前,苏白似有所觉,朝那阴影离去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 “今夜这场热闹,不止一个人在看。” 萧瑟眼神微动。 “又是暗河的人?”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腰间酒葫,语气散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谁知道呢。” “不过既然都喜欢躲著看——” “那就让他们慢慢看。” 说完,他转身便往城內走去。 白衣摇曳,步子鬆散。 像刚刚只是出门活动了一下筋骨。 萧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下,怕是真要天下皆闻了。” 雪月城第四城主。 青莲剑仙。 一言压剑,一剑压人。 这一日之后,这个名字,恐怕再也不是雪月城自己的秘密了。 而属於他的风波,也才刚刚开始。 第37章 萧瑟终於坐不住了 无双走后,雪月城北门的风雪仍未停。 可城门上下那些弟子望向苏白的眼神,却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昨夜闯阁,很多人震惊的是“强”。 今夜压剑,很多人才真正看懂—— 这位第四城主,不只是强。 而是高。 高得像一截旁人只能仰头去看的山。 苏白却根本懒得理会那些目光,拎著酒葫便往城里走,步子晃晃悠悠,仿佛刚才让无双剑匣低头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萧瑟跟在他身侧,狐裘拢雪,神色依旧懒散。 两人一白一裘,沿著长街慢慢往里走,街边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將影子拉得很长。 一时间,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走出北门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雪巷,萧瑟才终於淡淡出声: “无双这一战,最晚明日正午,就会传出雪月城。” 苏白嗯了一声。 “正常。” 萧瑟偏头看他。 “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苏白笑了笑。 “我都快把人家脸按雪里了。” “再不传出去,那不是看不起无双城的嘴?” 萧瑟:“……” 这话虽粗,但还真是事实。 无双不是无名小辈。 无双城,更不是小门小派。 今日这一战,少年无双背剑匣入雪月,结果飞剑低头,人也低头—— 这种消息,根本压不住。 不但压不住,甚至还会以极快的速度,把“青莲剑仙”四个字再往上抬一截。 想到这里,萧瑟脚步微缓,眼神也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苏白提起酒葫,晃了晃,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口,不由有些嫌弃。 “意味著我又得找地方討酒了?” 萧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他真分不清,苏白是装傻,还是真就这么不在乎。 不过很快,他又在心底自嘲了一声。 不是装傻。 是压根就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 “意味著从现在开始。” 萧瑟缓缓道,“无论是暗河、无双城、天启,还是其他那些一直在观望的势力,都会真正把你放到桌面上。” “再往后,你不再是『雪月城新来的第四城主』。” “而是一个足以影响很多事的人。” 苏白听完,终於偏头看了他一眼。 “比如?” 萧瑟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微晃的灯笼下,整个人半明半暗。 “比如天启城里的那几位皇子,原本只需算计彼此。” “现在,他们得先想一想——” “雪月城那位新冒出来的青莲剑仙,会站在哪边。” “再比如暗河。” “今夜之前,他们还在试你。” “今夜之后——” 萧瑟眯起眼,语气更低。 “他们就该怕你了。” 风雪打著灯笼,发出轻微声响。 苏白看著萧瑟,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更想拉我了?” 萧瑟没有否认。 他甚至连表面客气都懒得做了,直接点头。 “是。” “比昨夜更想。” “因为我现在终於確定了一件事——” 他看著苏白,一字一句道: “你若愿意入局,很多原本死的局,都能活。” 这一句话,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因为这是萧瑟在真正看完苏白闯阁、夜杀暗河、压服无双之后,给出的最终判断。 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单纯心动。 而是经过权衡后的结论。 苏白却只是听著,眼中没有多少波澜。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你还是没明白。” 萧瑟微微皱眉:“什么?” 苏白靠著巷边墙壁,仰头把酒葫里最后一口酒喝尽,隨后才慢悠悠道: “你总想著拉我入局。” “可我若真想入局,用得著你拉?”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苏白把空酒葫往腰间一掛,唇角勾起一点散漫笑意。 “我若愿意,今日就能提剑去天启。” “你那些所谓的局、势、筹码、盟友,对我来说,大多都只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 “所以——” 他抬眼看著萧瑟,语气很平。 “別总想著怎么利用我。” “你该想的是,怎么让我看你顺眼一点。” 雪巷里,风雪都仿佛轻了一瞬。 萧瑟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苏白说的是对的。 而且对得过分。 所谓权谋,在很多时候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局中人都不够强,所以只能借势、借刀、借人心。 可若真出现一个强到足以掀桌的人—— 那很多算计,便都成了笑话。 苏白,至少已经隱隱有了这种资格。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是我著相了。” 苏白点头。 “还不算太晚。” 萧瑟抬起头,眼里的那点算计没有消失,却明显比先前更坦然了些。 “那我换一种说法。” “不是请你入局。” “而是若有一日,我真走到必须回天启的那一步——” “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一眼那座城?” 这一次,他不谈皇位。 不谈借势。 甚至不谈结盟。 只谈“陪我去看一眼”。 语气,反而轻了许多。 可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真。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话,就比刚才顺耳多了。” 萧瑟也笑了笑。 “所以?” 苏白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哪天酒准备够了,再来问我。” 萧瑟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又是酒。” 苏白理直气壮:“不然呢?” “你总不能让我空著肚子陪你去爭皇城吧?” 萧瑟摇了摇头,眼底却难得有了些真正的轻鬆。 因为他听懂了。 这依旧不是承诺。 但比承诺还更有余地。 只要酒不断,这条线,便还在。 而就在两人並肩继续往前走时,巷子尽头忽然闪过一道雪月城弟子的身影。 那弟子跑得极快,见到两人后立刻停下,抱拳急声道: “苏城主,萧老板!” “雷前辈那边出了些异动!” 萧瑟与苏白同时抬眸。 下一刻,苏白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 “终於换人了?” 第38章 暗河的影子 登天阁外,夜色如墨。 比起北门那边刚刚散去的剑意风波,此处显得更静。 可越静,越像藏著什么。 雷云鹤站在第十五层高窗边,独臂负后,望著楼外漫天风雪,眼神冷得像一块铁。 他方才就察觉到了不对。 而现在,那种不对,终於从“感觉”变成了“確定”。 因为风里的血腥味,比先前更重了。 不是来自北门那边。 而是来自登天阁下方,某处被风雪与夜色刻意掩过去的角落。 “滚出来。” 雷云鹤声音不高,却裹著一缕沉沉雷意,自高楼直压而下。 楼下无声。 可片刻后,登天阁正对面那片阴影里,竟真的慢慢走出了一道黑影。 那人一身黑袍,脸也遮著,站在风雪里像半截死木。 最诡异的是,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让人本能地难以看清。 仿佛只要视线稍稍一散,他就会重新融进夜里。 “雷云鹤。” 黑影抬起头,声音乾涩低哑。 “多年不见,你鼻子倒还是这么灵。” 雷云鹤盯著他,眼底雷意更冷。 “果然是暗河。” 黑影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 “雪月城近来很热闹。” “热闹得让很多人睡不安稳。” 雷云鹤冷笑。 “睡不安稳,就滚回去闭眼等死。” 黑影似乎也不在意他的讥讽,只继续道: “那位新来的第四城主,太扎眼了。” “我们想看看,你们雪月城,究竟肯为他做到哪一步。” 雷云鹤听到这话,忽然眼神一沉。 “所以你们没能动他,就想来动我?” 黑影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骨头,难听至极。 “你错了。” “不是动你。” “是先取一块骨头下来看看——” “雪月城,到底疼不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影身后那片夜色里,竟又无声无息多出了数道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 全都黑衣,全都气息阴冷,全都像与夜色连成一体。 没有人开口。 可那股压迫感,却在瞬间重了数倍。 雷云鹤站在楼上,脸色终於真正沉了下来。 因为这些人,不是先前去苍山小院试探苏白的那种“一流杀手”。 这些人里,至少有两道气息,已经真正摸到了逍遥天境的边。 再加上眼前这黑影…… 今夜这不是试探。 这是正式围猎。 “好。” 雷云鹤非但没退,反而一步踏出,立於登天阁檐角,独臂猎猎,长发乱舞。 “好多年没人敢在老夫面前摆这么大的阵仗了。” “今天,我倒要看看——” “你们暗河这些年,到底攒出了几分见不得光的本事!” 轰! 话音落下,他周身雷意骤起。 一道沉闷雷鸣自高空滚过,震得整座登天阁都微微一颤。 可对面那黑影却依旧平静。 “动手。” 没有多余废话。 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两个字落下,那数道黑影已同时消失在原地! 雷云鹤眼神骤冷,独臂猛然一压。 剎那间,雷霆落檐! 轰隆! 紫白雷光照亮半座登天阁,也照亮了那几道自风雪中扑来的杀影。 登天阁外,真正的杀局,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而另一边,正在赶来的苏白和萧瑟,自然也同时感受到了那股骤然腾起的雷意。 那前来报信的弟子跑得脸色发白,急声道: “方才守阁弟子来报,有不明高手现身登天阁外,似是专门冲雷前辈去的!” 萧瑟眼神一沉。 “果然。” 苏白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暗河倒也不算太傻。” 萧瑟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苏白往前走著,语气依旧散。 “先动我,容易死。” “先动雷云鹤——” “至少看起来,像是块好啃点的骨头。” 这话若让旁人听见,多少有点不把雷云鹤放眼里。 可萧瑟却知道,苏白说的是事实。 暗河不是疯子。 他们既然在苍山小院试过一次,便不可能再轻易拿同样的方式送第二批人头。 换目標、换节奏、换切口—— 这才像他们的路数。 而雷云鹤,恰恰是个极妙的目標。 他刚被苏白点醒,名义上仍是登天阁高层,又与雪月城第四城主一战之后关係微妙。 若他今夜真出了事,对雪月城而言,不只是损失一个高手。 还是一种极明显的打脸。 想到这里,萧瑟脚步更快了些,眼神也彻底沉下来。 “暗河这次,是在试雪月城的反应速度。” “不止。” 苏白摇头,忽然看向前方夜色深处那道越来越明亮的雷光。 “他们也在试——” “我会不会去救。” 萧瑟闻言一怔,隨即心头猛地一震。 是了。 若雷云鹤被围,苏白去不去,怎么去,来得有多快,出手有多重—— 这些,都会成为暗河下一步判断他的依据。 这不是单纯的一场袭杀。 是一次更深、更凶的“测量”。 测雪月城。 也测苏白。 苏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可他非但没半点不耐,眼底反而慢慢亮起一抹兴味。 “这样才对。” “老是躲在暗处捅人,多没意思。” “真想看我——” “就该把场面摆大点。” 话音刚落,前方夜色深处,雷意忽然又一次暴涨,紧接著便是一道明显带著压制意味的阴冷气息冲天而起。 萧瑟脸色微变。 “雷云鹤被拖住了。” 苏白脚步终於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把空酒葫往萧瑟手里一塞。 “拿著。” 萧瑟下意识接住,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苏白已一步踏出。 白衣破雪,身形如电! 只一眨眼,那道身影便已掠出十数丈远,直奔登天阁而去。 风雪中,只留下他一句带著几分醉意的笑声: “你不是想看我怎么入局么?” “睁大眼睛。” 萧瑟站在原地,握著那只还残留著酒香的空葫芦,望著那道瞬间掠远的白衣背影,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哪是入局……” “这分明是去掀桌子。” 第39章 雷鸣之下,先斩一人 登天阁外,杀意如潮。 雷云鹤立於高檐,独臂引雷,紫白电光自他周身炸开,將夜色都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他周围,五道黑影若隱若现,如五根藏在雪里的毒刺,不断寻找著最合適的出手时机。 最前方那名黑袍人並未亲自上前,只是站在雷光之外,静静看著。 像一个真正的猎手,在等猎物露出疲態。 “雷云鹤。”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点令人不適的笑意。 “你这雷,比起当年,响了些。” “可惜——” “还是少了一只手。” 最后四个字,像故意往人伤口上撒盐。 雷云鹤眼神骤冷。 “那也够劈死你!” 轰! 他猛然抬手,檐角雷光匯聚,化作一道惊人电芒,朝那黑袍人当头劈下。 这一击,气势极盛。 可那黑袍人却像早有预料,身形一晃便退出数丈,竟让那雷芒只是劈碎了他先前立足的雪地。 而就在雷云鹤出手这一瞬,左右两侧那五道黑影也同时动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雷云鹤雷势外放、旧力已出、新力未生的一剎。 五道杀机,自五个不同方向同时扑至! 刀、针、掌、鉤、细线。 没有一招是光明正大的。 却招招都阴毒到极致。 这就是暗河。 不求好看,只求致命。 雷云鹤脸色微变,独臂一震,强行迴转雷意护住身前。 砰!砰!砰! 连续数道闷响炸开。 他虽震退了三人,却仍有一道阴柔掌力穿过雷光,重重印在他左肩之上! 噗! 雷云鹤闷哼一声,脚下檐角轰然炸裂,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嘴角已溢出一缕血。 那黑袍人见状,眼中终於多出一抹冷意。 “你老了。” 雷云鹤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眼中却没有半分退意,反而更凶了几分。 “杀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老夫还不至於老到提不动雷!” 他一步踏出,竟不退反进,周身雷意轰然再涨,宛如一头真正被激怒的雷兽,直扑前方一名持鉤杀手。 那人显然没想到雷云鹤在被围之下还敢这么凶,脸色一变,急忙抽身。 可雷云鹤这一击本就是奔著换命去的。 轰! 雷光炸开,那人胸口瞬间塌下去一块,惨叫著横飞出去,撞穿一整面院墙,生死不知。 可与此同时,雷云鹤后背也再度暴露。 又有两道杀招,一上一下,同时逼近! 那黑袍人眼中寒意一盛。 就是现在。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带著酒香的声音,忽然自风雪中飘了过来。 “打成这样,还说自己不算废?” 雷云鹤原本暴怒的神色,硬生生僵了一瞬。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下一刻,一抹白衣已自夜雪中掠来。 快得像风。 也像月下忽然坠落的一道剑光。 还没等那两名偷袭雷云鹤的杀手反应过来,苏白已插入战场中央,甚至连招呼都懒得跟他们打一个,抬手便是一剑。 “滚。” 嗤! 这一剑,不华丽,也不宏大。 可就是这么隨手一斩,那两道本来已贴到雷云鹤身后的身影,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被剑气掀飞出去。 一人半边肩膀连同整条手臂当场炸碎。 另一人胸口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砸进雪里,疯狂抽搐。 雷云鹤猛地回头,看见苏白那张在夜色中依旧带著几分醉意的脸,先是一怔,隨即咬牙骂道: “谁让你来的?!” 苏白瞥了他一眼。 “路过。” 雷云鹤:“……” 都这种时候了,这小子还一张嘴就是鬼话。 可不知为何,刚才那股被围猎压得胸口发闷的鬱气,却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莫名鬆了一截。 那黑袍人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真正把目光完完整整落在苏白身上。 不再是远处观望。 也不再是情报里的名字。 而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白衣,长剑,酒气,鬆散,狂。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一出现,便把原本已经咬住雷云鹤的杀局,直接撕开了。 “青莲剑仙。” 黑袍人缓缓开口。 “你果然来了。” 苏白站在风雪里,一手提剑,一手伸向雷云鹤。 雷云鹤皱眉:“干什么?” 苏白理所当然道: “酒。” 雷云鹤:“……” 他差点一口血又涌上来。 “我哪来的酒!” 苏白嘖了一声。 “活这么大,出门不带酒?” “怪不得打得这么难看。” 雷云鹤眼角狠狠一抽。 对面几名暗河杀手都愣了一瞬。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生死廝杀中,这位青莲剑仙第一件事,居然是跟同伴討酒。 这人,是真疯还是假疯? 而那黑袍人眼中的忌惮,却在这短短几句废话中越来越深。 因为他看出来了。 苏白不是故作轻鬆。 他是真的轻鬆。 轻鬆到像根本没把他们这几名至少自在、甚至摸到逍遥门槛的杀手放在眼里。 这比他直接暴怒出剑,还更可怕。 “杀了他。” 黑袍人终於不再观望,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先杀苏白!” 这一句出口,剩余几名杀手几乎没有半点犹豫,齐齐转向苏白,杀机同时爆发! 他们明白。 雷云鹤虽强,但毕竟已伤,且可围。 可苏白不一样。 此人若不先压住,今夜这场局,必崩。 雷云鹤眼神一厉,刚要出手,却被苏白伸手拦了一下。 “別急。”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白衣踏雪,嘴角轻轻扬起。 “你刚才不是想看,我会不会来救你吗?” 说著,他抬眸看向那黑袍人,眼底醉意渐起。 “现在我来了。” “你们又想先杀我。” “那很好。” 下一瞬,他剑锋微抬,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隨意。 而是一种……真正开始兴奋起来的清狂。 “正好。” “让我看看——” “暗河这回,够不够我喝完下一壶酒。” 话音落下,风雪骤寒。 一场比方才更凶、更烈、更大的杀局,彻底拉开! 第40章 床前明月光,满城皆霜 登天阁外,风雪骤冷。 不是天更冷了。 而是苏白那句“够不够我喝完下一壶酒”落下之后,整片夜色,都像被一种更清、更静、更薄的寒意缓缓浸透。 那不是杀气先行的凶冷。 而是一种月色將落未落时,最容易让人忘了呼吸的静冷。 黑袍人站在风雪中,眼神骤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他们是暗河。 暗河杀人,最讲究的便是隱、快、狠,最怕的则是战场落入別人节奏。 而现在,从苏白抬剑的这一刻起,节奏显然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动手!” 黑袍人一声低喝,自己却並未第一时间扑上,反而后撤半步,將其余几名杀手先行推了出去。 这不是怯。 而是老到。 越是面对看不透的人,越不能先把自己放进刀口上。 剎那间,三道黑影自正面扑杀而来,两道则自左右分掠,隱隱又要形成一次比刚才更凶的绞杀之势。 雷云鹤看得眼神发冷,刚要强提雷意上前,苏白却抬手按住了他。 “歇会儿。” 雷云鹤脸色一黑。 “你看不起谁?” 苏白瞥了他左肩那片尚未止住的血跡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欠打。 “看得起你。” “所以才让你少流点血。” “別一会儿还得我把你扛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雷云鹤:“……”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偏又发作不出来。 因为他很清楚,苏白说的是实话。 自己方才以伤换命,虽然轰废了一人,可肩上也实打实挨了一掌,气机已乱了几分。 若强行再冲,未必不能打。 可打完之后,八成真得让人扶著走。 想到这里,雷云鹤脸更黑了。 而就在这一瞬,最前方三名杀手,已然杀到! 一人短刀走喉。 一人细线缠足。 最后一人最狠,竟是自袖中抖出一抹极薄极细的幽蓝寒光,直刺苏白心口。 三杀並至。 苏白却连退都没退。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眸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风雪半遮的月,隨后低声开口: “床前明月光。” 这一句,声音不高。 可落入战场的剎那,所有人都清晰感觉到—— 周围亮了一点。 不是灯火亮。 也不是月光真的强了。 而是那本来被风雪遮得朦朧的月色,像忽然被苏白这一句诗“唤”了一下,自夜幕中稍稍压了下来。 一层极淡极清的白意,自他脚下无声铺开。 杀来的三人眼神同时一凝。 他们又想起了苍山雪巷那一夜的情报—— 《静夜思》。 月色化霜,封场锁脉。 “退!” 其中一人嘶声低喝,反应已是极快。 可苏白的第二句,已先一步落下。 “疑是地上霜。” 轰! 这一次,已不再是雪巷中那一条长巷的霜意。 而是以登天阁外大片空地为中心,方圆十数丈內的风雪、地面、墙角、檐边,尽数染上一层极淡极寒的霜白。 霜不厚。 却重得惊人。 那种感觉,就像不是脚下结了霜,而是整片月色都沉了下来,压在所有人身上。 正面扑杀而来的三人,速度同时慢了不止一拍。 左右两侧那两名原本想藉机兜后的杀手,脚下更是明显一滯,连气息都被压得不再圆融。 “这——” 雷云鹤站在后方,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雪巷里那一战,他只远远感知过苏白用《静夜思》控场。 可那时的感觉,与此刻亲眼所见,完全不是一回事。 原来这首诗,真正铺开时,不只是“冻”住几个人。 而是—— 把整片战场,直接拖进了他的月色里。 黑袍人也终於变了脸色。 “领域?” 不是寻常的领域。 更不像纯粹以內力、真气撑开的场。 这是意境成域。 诗意、剑意、月意、寒意,彼此交叠,化成一方真正属於苏白自己的“场”。 在这个场里,別人的快,会变慢。 別人的隱,会无处可藏。 暗河最擅长的东西,恰恰会被削去七成! “撤开!不要贴身!” 黑袍人当机立断下令。 他已看出来,若继续按原计划贴身围杀,今夜这些人只会一个接一个死在这片霜地里。 可苏白却笑了。 “现在才明白?” “晚了。”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白衣掠过霜地,竟比没有控场时更快。 最前方那名持短刀的杀手只觉眼前一花,连刀锋都来不及调转,苏白已与他错身而过。 嗤。 一线血痕,自其喉间慢慢浮现。 人还站著,眼里的光却已开始散了。 紧接著,苏白反手一剑,点在另一人袖中那抹幽蓝寒光之上。 叮! 那根淬毒细刺寸寸崩裂。 同时崩裂的,还有那人半边手臂的骨骼。 “啊——!” 惨叫刚起,便被苏白一脚踹回霜地中央。 最后那名以细线缠足的杀手最果决,眼见正面两人一个照面便死伤惨重,竟直接断了手中细线,想借反衝之力逃出霜域。 可他刚退三步,脚下霜意便骤然一亮。 “疑是地上霜。” 苏白像在提醒他,又像只是隨口念了一遍。 下一刻,那人双膝以下的积雪与寒霜竟同时炸起,化作无数细碎剑芒,自下而上贯穿了他的双腿。 扑通! 那人惨叫著跪进雪里。 还未抬头,苏白剑尖已至。 “晚安。” 噗。 眉心见红,当场毙命。 登天阁外,一时间竟安静得只剩风雪声。 黑袍人身侧还剩的几名杀手,呼吸都明显乱了。 太快了。 也太轻鬆了。 他们不是没杀过强者,可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他们最擅长的“夜战”和“围杀”里,反过来把整片战场变成自己的屠场。 更让人心底发凉的是—— 苏白从头到尾,连像样的酒都还没喝。 黑袍人眼底忌惮终於彻底压不住了。 “此子……” “不能再按普通逍遥天境去算。” 他心底刚闪过这念头,苏白却忽然抬眼,隔著风雪看向了他。 “你在算什么?” “算我还能杀几个?” 黑袍人心头一寒。 因为他忽然发现,苏白的眼神太静。 静得像早就把自己看作下一具尸体。 第41章 一夜封喉,暗河皆寒 黑袍人终於不再后退。 他知道,退已无用。 苏白的《静夜思》一开,这片登天阁外的霜域,便已不再適合普通杀手继续缠斗。 再让身边这些人一波波送上去,只会像拿血去填月光。 既如此—— 那便只能由他亲自下场。 “都退开。” 黑袍人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 余下那几名杀手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分散后撤。 他们退得极快,也极专业,哪怕是在霜域压制下,也儘可能保持彼此照应,不留出太明显的破绽。 这一下,倒让雷云鹤看得眼神微沉。 “老东西。” “终於捨得自己动了。” 苏白却只是看著那黑袍人缓步踏入霜域,眼神中多了点终於等到正菜的兴致。 “不错。” “总算来个能下口的。” 黑袍人抬起头,黑巾之上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寻常杀手的狠厉,反而更像死水。 “苏白。” “你太狂了。” 苏白点头:“確实。”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 显然,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 “狂的人,往往死得快。” 苏白笑了。 “你们暗河的人,是不是都喜欢先说两句废话,再杀人?” “怪不得效率这么低。” 黑袍人眼神骤沉。 不再多言。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没有声音。 没有风响。 甚至没有明显的气机波动。 可就是这一步,让雷云鹤眼神猛地一变。 因为那黑袍人,竟像直接从原地消失了一样。 不,不是消失。 而是太快,太轻,太懂得借势藏身,以至於让肉眼与感知都短暂失焦。 “左后!” 雷云鹤几乎是下意识喝了一声。 可苏白却像根本不需要提醒。 在雷云鹤开口之前,他便已提剑向后。 鐺! 一声极尖极细的脆响,在夜色里炸开。 只见一道黑得几乎看不见的细刃,正与苏白剑锋死死咬在一处。 而握著那柄细刃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已贴到了苏白左后方三步之內。 好险。 若慢半瞬,便是透心凉。 可苏白接住这一击后,非但不惊,反而眼睛微微一亮。 “这才像点暗河的样子。” 黑袍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细刃一抖,竟像毒蛇吐信般缠上青钢剑,试图借极其阴柔的力道绞住苏白剑势。 同时,他左袖一翻,三点寒芒近乎贴脸射出,直奔苏白双目、咽喉、心口。 近身、缠兵、暗器、绝杀。 一套连得如行云流水。 雷云鹤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他承认,若换作自己全盛时,自然能接。 可现在受伤在先,再加上暗河这种阴人打法,真要一个人硬扛,未必不栽。 但苏白,却只是低低念了一句。 “床前明月光。” 这一句极轻。 轻得像耳语。 可那三点近身寒芒,却在苏白面前骤然慢了一线。 不是暗器真的慢了。 而是这方霜域的月意太重,让所有高速移动之物,在靠近苏白时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寒意轻轻拽了一下。 一线,就够了。 苏白脑袋微微一侧,双目寒芒擦鬢而过。 同时剑锋一震,直接震开那柄黑色细刃。 下一瞬,他近身,出剑。 没有诗句,没有异象。 只有极快、极稳、极狠的一剑。 黑袍人脸色终於真正一变。 因为这一剑,和先前《静夜思》的控场完全不同。 这是纯粹的杀剑。 他甚至从这一剑中,闻到了《侠客行》那种“一击必死”的味道。 “退!” 黑袍人几乎本能暴退,身形向后一掠就是数丈。 可苏白的剑,更快。 嗤啦! 黑袍前襟,被当场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自左肩斜斜拉到右腹,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若不是退得快,这一剑便不是开膛,而是分尸。 “首领!” 远处几名暗河杀手脸色大变。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这位真正压阵的人物,下场后竟也只是一照面便被伤成这样。 而苏白立於原地,甩了甩剑尖血珠,似乎还有点不满。 “躲得倒挺熟。” 黑袍人死死按住伤口,呼吸终於乱了。 他看著苏白,眼神里第一次不再只是忌惮,而是多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惊悸。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一件事。 先前苏白以《静夜思》杀那些人,看似惊艷,实则还算“讲理”。 而现在,当他真正认真起一分杀心时—— 这一剑,才是青莲剑仙最恐怖的地方。 控场是为了方便杀人。 不是为了好看。 想到这里,黑袍人心头甚至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寒意。 这样的人若真成长下去…… 不,甚至不用成长。 只要再让他多喝几年酒,多走几年江湖—— 暗河以后,还睡得著吗? “走。” 黑袍人咬牙,终於吐出一个字。 这一次,不是战略性后撤。 而是真要撤。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这局,已经彻底废了。 再打下去,死的不会只是先前那几个人。 而可能是他自己。 可苏白听见这个字,却笑了。 “你看。” “我就说,你们不够我喝完下一壶酒。” 话音未落,他人已再度掠出! 黑袍人眼神骤狠,猛然一抖袖袍。 剎那间,大片黑砂般的东西扑洒而出,在风雪中几乎看不见,却带著极细极尖的破空声。 “毒砂。” 雷云鹤低声骂了一句。 可苏白却像完全不在意一般,迎著那片毒砂便走了进去。 白衣过处,霜意自起。 那些原本足以在悄无声息中把人打成筛子的黑砂,竟在碰到那层月色霜域的瞬间,纷纷失速、凝滯,最后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黑袍人眼中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熄了。 “疯子……” 他只来得及骂出这两个字。 下一瞬,苏白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很近。 近到那张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都映在他骤缩的瞳孔里。 苏白看著他,眼底醉意微浓,声音却轻得嚇人。 “骂得不对。” “我比较喜欢別人叫我——” 剑光一闪。 “剑仙。” 嗤! 一剑穿喉。 黑袍人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在这一刻涣散开来。 血线,自他喉间一点点漫开。 夜风一吹,喷溅而出的血雾竟都被霜意凝住半分,像一场暗红色的雪。 扑通。 黑袍人跪倒在地,隨即向前栽进雪里,再无声息。 登天阁外。 一片死寂。 余下那几名暗河杀手呆了半息,隨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几乎同时转身便逃。 再不逃,就真的一个都別想活著离开。 可苏白根本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叮。 霜域之中,月意再起。 下一瞬。 那几名已逃出数丈的杀手,同时身体一震。 一道道细碎霜白剑气,自他们脚下、身旁、影中,悄然炸开。 噗!噗!噗! 几人或断腿,或穿心,或封喉,接连栽倒。 至此,今夜围杀雷云鹤的暗河之人—— 尽灭。 风雪漫捲,霜意渐散。 满地尸体,满地血痕,满地死寂。 雷云鹤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袭白衣立於尸中,一时间竟连呼吸都缓了半拍。 今夜这一战,他本以为自己已足够高看苏白。 可到最后才发现—— 还是低估了。 低估得很厉害。 “你……” 雷云鹤张了张嘴,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苏白收剑归鞘,转身看向他,第一句话却是: “还有酒吗?” 雷云鹤:“……” 好,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第42章 雪月城,今夜不再藏锋 风雪未歇。 登天阁外,却比风雪更冷。 因为那满地尸体,已经足够说明—— 今夜,雪月城与暗河之间,最后那层麵皮,算是彻底撕开了。 雷云鹤站在原地,看著苏白,一时竟有些失语。 不是因为输了,也不是因为被救了。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一个人能在夜战中把暗河杀成这样。 那不是简单的“强”。 而是一种近乎天然克制。 暗河最擅长什么? 藏,阴,快,毒,乱。 可苏白呢? 月色一铺,清霜一落,先封场,再锁脉,再一剑一命。 简直像是专门为杀暗河这种人量身长出来的剑。 想到这里,雷云鹤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没酒。” 苏白嘖了一声。 “废物。” 雷云鹤眼角一跳。 他刚想骂回去,远处却忽然传来几道破风声。 下一瞬,几道熟悉身影已先后落入场中。 最先到的是唐莲。 他一落地,看见满地尸体,先是呼吸一滯,隨后目光迅速扫过苏白与雷云鹤。 见两人都站著,唐莲才真正鬆了口气。 “果然还是来晚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无奈。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雪月城大弟子近来似乎越来越像个收尾的了。 不管是登天阁、无双城,还是今夜暗河。 等他赶到,最热闹的那一段,往往都已经结束。 紧接著,一袭白衣踏雪而来。 铁马冰河在侧,面具依旧。 可那股子比风雪更冷的剑意一入场,整个登天阁外的温度,便像又降了两分。 李寒衣。 她落地之后,没有先看別人,而是先看苏白。 从头到脚。 像是在確认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確认完了,眼神才扫过那些暗河尸体,眸中寒意越发重了。 “都死了?” 苏白点头。 “死得挺整齐。”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 “谁问你整不整齐。” 苏白笑了。 “那你问什么?” 李寒衣没接这句,只是走到那黑袍人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隨后声音淡淡: “暗河这次,来的不是普通人。” “嗯。” 苏白应了一声。 “稍微能打一点。” 唐莲:“……” 雷云鹤:“……” 李寒衣抬眸,看著他,眼里那股冷意里竟隱隱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无奈。 “你非要把什么事都说得这么轻巧?” 苏白理所当然道: “已经打完了,不说轻巧点,难道哭一场?” 李寒衣:“……” 她发现,自己跟这人认真说话,很多时候真的会被气到。 可偏偏,现在她又没有心情跟他计较这些。 因为今夜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若说苍山小院那一次,还能算暗河偷偷摸摸地“探”。 那今夜围杀雷云鹤,便是摆明了告诉雪月城—— 我来了,而且不打算收手。 这不只是冲苏白。 也是冲雪月城。 想到这里,李寒衣缓缓起身,周身剑意一点点冷下去。 “师兄和司空长风,很快也会知道。” “从今夜起,暗河若再敢入雪月城——” 她没有说完。 可那股剑意,已经把后半句补足了。 唐莲看著这一地尸体,神色同样沉冷。 “他们既然敢正面动雷前辈,就说明已经做好和雪月城撕破脸的准备。” “那我们也没必要再留余地。” 雷云鹤闻言,冷笑一声。 “留余地?” “老夫这辈子,最烦给这种东西留余地。”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苏白听著几人这股终於“上道”的味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老是说什么试探、布局、观望,听著就烦。” “要打,就狠狠干。” 李寒衣偏头看他。 “你倒是说得轻鬆。” 苏白挑眉。 “我也確实打得轻鬆。” 李寒衣:“……” 唐莲已经懒得在这种地方去分辨他说的是不是大实话了。 因为大概率就是。 就在几人说话之间,更远处又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哎呀呀,看来我又来迟了。” 百里东君来了。 青衫踏雪,酒气先到。 而和他一起落下的,还有脸色明显不太好看的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一落地,先是看了一眼满地尸体,紧接著眼角就狠狠一跳。 “又杀完了?” 苏白点点头。 “嗯。” “效率还行。”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算是彻底习惯了。 这位第四城主,动起手来,別说留活口,连给別人留点说话的时间都不太乐意。 百里东君却不一样。 他看著满地暗河尸首,尤其看见那黑袍人尸体时,眼底那点醉意竟慢慢沉了下去。 “看来他们是真不想活了。” 这话说得很轻。 可熟悉百里东君的人都知道,越是轻,越说明他真生气了。 司空长风也收起了无奈,声音前所未有地沉: “从今夜起,雪月城外松內紧的旧规矩,全部改了。” “城门、登天阁、苍山、几条外路,全部重布。” “暗河既然敢来——” 他看著这一地尸体,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那雪月城,也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城。” 风雪呼啸。 几位雪月城真正的核心人物,第一次在同一片杀场上,露出了几乎一致的態度。 不再观望。 不再忍让。 不再只是防。 而是—— 准备动手。 萧瑟此时也终於赶到。 他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从苏白、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异色。 因为他知道,今夜这一幕,远比满地暗河尸体更有价值。 这意味著,雪月城已经因为苏白,真正拧成了一股绳。 一位新晋第四城主,不到两日,便让雪月城上下从“接纳他”走到了“为他拔剑”。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座大势力中,都近乎不可思议。 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萧瑟看向苏白,心中那股复杂意味已越来越浓。 这个人,真的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改变著所有接近他的人和事。 而就在这时,苏白却像完全没意识到今夜这场面有多重一般,忽然举起手里的空酒壶,晃了晃。 “说完了没有?” 眾人一静。 司空长风眼皮一跳:“你又要干什么?” 苏白一脸莫名。 “酒没了。” “说完了,谁请我喝一壶?” 全场沉默两息。 下一刻,百里东君哈哈大笑,抬手就扔过来一坛酒。 “我请!” 苏白一把接住,拍开泥封,仰头便灌。 酒香四散。 风雪夜里,那道立於尸山血雪中的白衣身影,举坛而饮,神情依旧散漫得不像话。 可也正是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有一种极其清晰的感觉—— 从今夜开始,雪月城,真的不再藏锋了。 而这把最锋利、也最风流的剑—— 就站在这里。 第43章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但 登天阁外一战之后,雪月城並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恰恰相反。 越是高层,越知道今夜这场杀局意味著什么。 暗河第一次试苏白,死了一批人。 第二次转头围杀雷云鹤,再死一批。 而且死得更乾净。 这种结果,绝不会让暗河退缩,只会让他们更清楚地意识到—— 雪月城这位新来的第四城主,已经不是“麻烦”二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柄真正会斩到他们喉咙上的剑。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苏白没什么关係。 苍山小院中。 夜已深,风雪更轻。 院里的石桌上放著刚拿回来的酒罈,灯火幽幽,映著白衣与长剑,也映著夜色深处的一轮月。 苏白斜靠在石椅上,喝了一口酒,神情悠閒得像方才根本没出去杀过人。 门外风吹雪响。 院內酒香温温。 这份安静,倒像把外头那些杀机与暗流全都隔绝在了山风之外。 可没过多久,院门外便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寒意。 很淡。 却很乾净。 苏白头也没抬,便笑了一声。 “我就说,今晚你还得来。” 院门外静了一息。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白衣,面具,长剑。 李寒衣又来了。 与上一次相比,她今夜周身那股剑意更冷了些,却不是衝著苏白来的, 而像是一路带著外头残余的杀意与风雪过来,进了这小院之后,才慢慢压住。 她一入院,目光便先落在苏白身上。 从酒壶,到剑,再到衣角。 確认他还是那副欠揍又完完整整的模样后,眼底那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才终於散了几分。 苏白自然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 “又来看我?” 李寒衣冷声道: “我是来问你,今夜为何不留活口。” 苏白点点头。 “懂了。” “嘴上问活口,心里看人死没死。” 李寒衣眼神一冷:“你若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苏白却像没看见她眼里的杀气,仍是懒洋洋地招了招手。 “行,那你先坐。” 李寒衣这次倒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犹豫。 她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却很自然。 仿佛这两夜来这座小院,已渐渐不再是什么需要迟疑的事。 苏白给她倒了半杯酒。 李寒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拒绝,只淡淡道: “我不是来喝酒的。” 苏白点头。 “我知道。” “你是来问我,暗河今夜都已经摆明围杀了,为何还不留个人审一审,对不对?” 李寒衣没说话。 这便是默认。 苏白端起酒杯,望著杯中微晃的月影,语气隨意: “因为没必要。” 李寒衣蹙眉:“暗河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大举潜进雪月城。” “他们背后是谁,来了多少,下一步想做什么,这些总该查。” “查,自然要查。” 苏白喝了口酒,慢悠悠道: “但不该靠死人嘴里那点真假难辨的话去查。” “暗河这种地方出来的人,你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说出来的,也未必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直接等他们下一步。” 李寒衣看著他,眼神微凝。 “你就这么確定,他们一定还会来?” 苏白笑了。 “我若是他们,我也得来。” “你想啊——” “一个刚进雪月城两天的人,先闯阁,再压你,再收酒仙,再成第四城主,还顺手把他们两拨人都杀乾净了。” “这种人,要么趁早按死,要么以后別睡。” 说著,他抬眸看向李寒衣,眼中带著几分酒后的明亮。 “所以,他们一定睡不著。” 李寒衣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苏白说得没错。 暗河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那里的人信的,从来只有一个规矩—— 威胁,就该儘早抹掉。 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层冷意更深了几分。 “既如此,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待在这里喝酒?” 苏白闻言,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喝酒,难道让我连夜跑去把暗河翻一遍?” 李寒衣冷声道:“至少,你该更认真些。” “我还不够认真?” 苏白失笑,指了指自己。 “登天阁外那几具尸体,不是我顺手捏死的?” “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坐立不安、眉头紧锁,再来一句『雪月城危矣』才算认真?” 李寒衣一时语塞。 因为她发现,苏白总能把她本来很正经的话,拐到一个奇怪却又让人没法直接反驳的地方去。 苏白看著她,忽然把酒杯往前推了推。 “李寒衣。”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这么累吗?” 李寒衣抬眸看他,眼神微冷。 “別又开始说教。” 苏白笑道: “这不是说教,是提醒。” “你总觉得很多事都该提著,都该绷著,都该自己压在肩上。” “可越是这样,剑越容易沉。” “今夜暗河来了,你生气,对吧?” 李寒衣没否认。 苏白继续道: “你气的,不只是他们来雪月城杀人。” “更气的是,他们把雪月城、把你、把我、把所有人都当成了能放在棋盘上的东西。” 李寒衣睫毛微微一颤。 她忽然发现,苏白这人虽然平日嘴欠,可一旦认真起来,总能把她最深处那些自己都懒得细想的情绪,一点点拆开。 没错。 她今夜之怒,从来不只是暗河来杀谁。 而是因为—— 雪月城不该被这样轻慢。 她自己也不该被这样轻慢。 “可你知道吗?” 苏白又给她添了半杯酒,声音也比先前低了些。 “真想让这种人怕,最好的办法,不是气。” “是活得比他们想像中更轻鬆。” “他们越希望你绷著,你越该松。” “他们越想把你困进局里,你越该让他们觉得——” 他抬眼,望著她那双藏在面具后的清冷眸子,缓缓一笑。 “他们那点局,困不住你。” 院中风雪簌簌。 灯火一晃,酒面微漾。 李寒衣静静听著,竟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瞬,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苏白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仍旧那么散、那么狂、那么不把生死当回事。 那不是纯粹的狂妄。 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鬆弛。 不是不知危险。 而是明知危险,仍不肯让自己先被危险困住。 这对她来说,很陌生。 也很……诱人。 苏白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只托著下巴看她。 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你今晚比昨晚安静。” 李寒衣回过神来,冷冷道:“那你最好也安静些。” 苏白点头。 “行。”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说。” 李寒衣眼神微微一冷,像是预感这人嘴里又不会冒出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刻,苏白看著她,语气很认真: “你今晚比昨晚好看。” 李寒衣:“……” 她握著酒杯的手,极轻地紧了一下。 明知道这人十有八九又是在故意扰她心神,可偏偏,这句话落下时,她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乱了一拍。 苏白看著她耳根处一点点漫开的浅红,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看。” “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脸红都比冷著好看。” 李寒衣终於忍无可忍,冷声道: “苏白。” “你若再胡说,我现在就走。” 苏白立刻举杯投降。 “行,不说了。” “你继续坐。” 李寒衣瞪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起身。 她只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酒。 酒入喉,仍是暖的。 而她心里那层因为暗河而起的寒意与怒意,不知为何,也在这一口酒之后,稍稍散开了一线。 第44章 风雨欲来,暗河议杀 同一时刻。 雪月城之外,西北七十里。 一处终年不见阳光的山谷深处,寒气比雪月城更重,风却更静。 静得像连活人的气都没有。 谷中有一座黑色石殿,建得极低,极沉,像是生怕被天光照见。 此时,大殿之內,灯火昏黄。 几道身影坐在阴影中,面容模糊,气息却一个比一个阴冷。 殿中地上,还摆著几件刚被送回来的残破之物。 一截断裂黑刃。 一枚崩碎毒针。 半片染血衣襟。 以及—— 一块从死人喉边带回来的、被霜意冻裂的皮肉。 空气中,隱隱瀰漫著极淡的血腥与药味。 许久之后,最上首那道身影终於缓缓开口。 “又全死了?” 声音不高,却有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 下方一人低头,嗓音沙哑。 “是。” “围杀雷云鹤之局,本已成势。” “可苏白中途插手,月色成域,霜意封场,主事者……也没能走出来。” 殿中安静了两息。 下一刻,一股明显压下去的杀意,悄然漫开。 “苍山小院那一次,全死。” “登天阁外这一次,又全死。” 上首那人语气依旧平稳,可正因太平稳,才显得更嚇人。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人,还只是『年轻天才』?” 下方几人头更低了些。 因为他们知道,前两次行动之前,暗河內部对苏白的判断,確实还是偏向“天赋极高、剑道诡异、值得警惕”。 可两次全灭之后,这个判断已经彻底过时了。 苏白,不是未来的威胁。 而是当下的威胁。 “此子若再放任。” 另一道阴冷声音从侧席传来。 “莫说雪月城,单是他自己,日后都足够压得很多人喘不过气。” “更何况——” 那声音顿了顿。 “他还与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绑在了一起。” 这句话一出,殿中气氛更沉。 没错。 若苏白只是个独行的疯剑客,还没这么难办。 可问题是,他偏偏进了雪月城。 而且入城两日不到,便已经让雪月城上上下下都开始为他站队。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 下首另一人低声道。 “无双城的无双,今日也去了雪月城。” “结果如何?” “败了。” “而且……是剑匣飞剑尽低头那种败。” 话音落下,大殿中终於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波动。 显然,这个消息带来的衝击,比前面两次夜袭全灭还要更重。 因为这意味著,苏白压的不是人。 是剑道层面上的“势”。 一个能让无双剑匣低头的人,未来会变成什么? 没人愿意细想。 也没人敢赌。 最上首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不能再小打小闹了。” 下方眾人心神皆是一凛。 因为他们知道,这意味著真正的决断要下来了。 “雪月城本来难碰。” “如今多了一个苏白,更难碰。” “可越难碰,越不能再拖。”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钉入石。 “再拖下去,等这几个人彻底站成一线,暗河以后会死得更难看。” 旁边一人低声问道: “那……何时动手?” 最上首那人缓缓抬起头。 昏黄灯火照不到他的全脸,只能照见半边下頜,冷硬如石。 “等月再冷一点。” “等他们以为,今晚已经是暗河最重的一刀时——” “我们便给雪月城送一场真正的夜袭。” 他停了一下,目光仿佛越过重重夜色,直接看向了雪月城方向。 “这一次。” “不是苏白一个人。”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明白——” “暗河若真想杀,便能让整座雪月城,今夜无眠。” 殿中几人同时低头。 “是。” 风自谷外吹来,吹得石殿里的灯火微微摇晃。 墙上那些晃动的影子,像一条条即將爬出黑暗的毒蛇。 而暗河,终於不再打算藏著咬一口就走了。 他们要正面撕一刀。 撕给雪月城看。 也撕给苏白看。 第45章 雪月布防,山雨將倾 苍山小院中,灯火將尽。 李寒衣终究没有待太久。 她今夜本就不是来与苏白閒坐到天亮的,暗河既已真正动起来,她这个雪月剑仙,也不可能一直把自己留在这张石桌前。 只是临走前,她终究还是多停了一下。 院门前,白衣映雪。 她背对著苏白,声音依旧清冷: “今晚之后,暗河不会再只来几个人。” 苏白靠在椅中,半眯著眼看她。 “我知道。” 李寒衣微微侧眸。 “知道,你还喝?” 苏白笑了。 “不喝,难道让我饿著肚子等他们?” 李寒衣沉默两息,像是已经有些习惯了他这套逻辑。 最终,她只淡淡留下一句: “若真有事——”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像是忽然觉得后半句不该说。 可苏白已经替她补上了,笑意里带著点懒散的篤定。 “我知道。” “喊你。” 李寒衣眼神一顿,隨即冷声道: “你最好真知道。” 说完,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走得不快。 风雪中,那道白衣背影依旧冷,却已不像初见时那样,让人觉得只可远观。 苏白看著她离去,低低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嘴还是硬。” “不过人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夜更深了。 而雪月城,也在这一夜真正动了起来。 城防加倍。 灯火不熄。 一批批弟子穿梭在长街、城门、屋脊、暗巷之间, 原本散漫悠然的天下第一城,终於第一次在短短两日內,把那层真正属於“大战之前”的肃杀感,一点点铺开。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亲自坐镇。 哪怕左肩有伤,他也依旧站在第十五层高处,独臂扶窗,像一只被重新逼出锋芒的老鹤。 唐莲则带著雪月城弟子,一遍遍梳理城中路线、要道、暗角与屋脊高点。 他本就擅长这种精细活,此刻做起来,更显得井然有序。 司空长风坐镇中枢。 整座雪月城的消息、布防、调度,都在他手里飞快流转。 百里东君表面最不靠谱,可他一旦认真起来,反而是最让人安心的那个。 因为很多人都知道—— 酒仙若真提剑,那分量,和他抱著酒罈说笑时,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萧瑟,则站在客栈二楼窗边,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城中灯火、看著暗中调动的人影、看著登天阁方向偶尔闪过的雷意,也看著苍山那处小院里始终未灭的一点灯火。 他的眼神,比夜色更深。 “山雨欲来啊……” 他低声自语。 雷无桀抱著剑坐在一旁,桌边还摆著半坛喝了一点就满脸通红的酒,听见这话后立刻凑了过来。 “你是说暗河还会来?” 萧瑟瞥了眼他那半坛几乎没动多少的酒,眼神略显嫌弃。 “不是会不会来。” “是一定会来。” 雷无桀顿时精神一振。 “那太好了!” 萧瑟挑眉:“好?” 雷无桀理所当然道: “来了就打啊!” “有苏白在,有我师父在,有百里城主和三城主在,他们来多少我们打多少!” 萧瑟看著他那副热血沸腾的样子,沉默片刻,竟也没泼冷水。 因为这一次,雷无桀虽然还是憨。 可话,未必没道理。 暗河若真敢来,那这一夜,雪月城大概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守不出。 想到这里,萧瑟目光缓缓落向苍山那一点灯火,眼神复杂难明。 “问题不在打不打得过。” “而在——”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之后,很多东西,就都回不去了。” 雷无桀显然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话,不是雷无桀这种脑子里只有剑和热血的人能懂的。 这一战若真正爆开。 那便不只是雪月城和暗河之间的仇。 而是整片江湖都会因此重新打量一个名字—— 青莲剑仙,苏白。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有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这场夜袭,也许会成为某个真正大时代的前奏。 而这个时代里,最不能忽视的那一抹白衣,已经站在了苍山之上。 与此同时,苍山小院中。 苏白终於喝完了壶中最后一口酒。 他起身,站到崖边,望著灯火遍城、风雪不歇的雪月城,眼中醉意淡淡,唇角却缓缓扬起。 “热闹得差不多了。” “再等一等——” “人,就该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处雪月城西侧某个方向,忽然亮起一点极细极冷的火光。 那不是灯。 更像是一道用来示警,也用来引杀的信號。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 一连数处,几乎同时亮起。 整座雪月城,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从暗中同时咬住了几处喉咙。 苏白眼中笑意,终於真正浓了起来。 “来了。” 而雪月城中,一道道原本蛰伏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同时升腾而起。 风雪夜。 大战前。 最后一层幕布,终於被拉开。 第46章 雪月今夜,无眠 第一点火光亮起时,很多人还以为只是错觉。 可当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接连在雪月城不同方位亮起,整座城里所有真正经歷过风浪的人,都在同一时间变了脸色。 那不是普通灯火。 那是血色示警。 是雪月城內部暗线专门用来传递“已遭袭杀”的信號。 而今夜,这样的信號,不止一处。 客栈二楼,萧瑟扶著窗沿,眼神骤沉。 “果然来了。” 雷无桀刚刚灌下去的半口酒差点喷出来,猛地抱剑起身。 “这么多地方同时亮了?!” 萧瑟目光飞快掠过那几处血色火光,脑中几乎瞬间便勾勒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西侧一处,靠近外城暗巷。 东南两处,贴著几条弟子巡防路线。 还有一处,竟直指登天阁所在的主轴线。 “不是单点突袭。” 萧瑟低声道。 “是多线压城。” 雷无桀一脸发紧:“什么意思?”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神色越来越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暗河这一次根本没打算像前两夜那样小股试探、悄悄杀人然后撤退。 他们是准备一口咬住整座雪月城,让城中高手顾头不能顾尾,让所有布防在同一时间被拉扯、分裂、打乱。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袭。 “走。” 萧瑟猛地转身。 “去外面。” 雷无桀立刻跟上,可刚跑到楼下,便看见街上已经彻底乱了。 不是百姓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而是雪月城弟子在快速而有序地动。 一队队白衣弟子、持枪弟子、守阁人影,从长街、屋脊、巷口同时掠出,朝各处火光方向扑去。 远处,还能听见极轻却密集的金铁交击之音。 刀剑,已经见血了。 而在苍山小院。 苏白立在崖边,看著城中那一处处亮起的血色火光,眼底酒意未散,眸光却已清得像夜里的雪。 “多点起火。” “嘖。” “这回倒真学聪明了。” 下一瞬,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枪意凌厉的破风声。 司空长风来了。 他来得极快,青衣翻雪,落地时连气息都没乱,显然早已在各方信號亮起的第一时间开始调度。 “城西、东南、登天阁、南巷、外城口,至少五处同时遭袭。” 司空长风开门见山,根本没有半句废话。 “暗河这次不是来试,是来拆城防的。” 苏白点点头。 “看出来了。” 司空长风盯著他,语速极快: “百里东君已经去城西,唐莲领弟子压东南,雷云鹤还在登天阁。” “寒衣——”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更沉。 “她要守苍山到主城这一线。” 苏白挑眉:“守?” 司空长风看著他,沉声道: “因为我怀疑,真正的大鱼,不在明面这些地方。” “他们既然敢多线压城,就一定还藏著能牵住寒衣的人。” 苏白眼底终於多了一抹真正的兴味。 “也就是说——” “今晚不止是暗河的杂鱼。” 司空长风缓缓点头。 “很可能,有真正够分量的大傢伙下场。” 风雪中,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再说更多,都已经明白彼此意思。 今夜的雪月城,正在被一张精心布好的暗网一点点勒紧。 而这张网最凶的一口,十有八九还没真正亮出来。 “你呢?” 苏白问。 司空长风目光掠过下方城中。 “我要坐中枢。” “哪边崩,我补哪边。” 苏白听完,笑了。 “你们雪月城这些城主,终於有点城主样了。” 司空长风嘴角微抽。 都到这时候了,这人还能说出这种话。 可他此刻却没心思和苏白斗嘴,只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苏白。” “今夜你別乱走。” 苏白一愣,隨即失笑。 “这种时候你跟我说別乱走?” 司空长风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我不是让你躲。” “我是让你——” “看住最危险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苏白眸光微动。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夜所有明面上的火,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只会落在一个最值得他们下重注的点上。” “要么是你。” “要么是寒衣。” “要么——” “是整座雪月城最脆的那根骨头。” 苏白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看向城中那些不断腾起又被压下的杀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行。” “那我就等他们把最硬的一口亮出来。” 司空长风见他听进去了,终於稍稍放心了一些。 下一瞬,他不再停留,脚下一点,直扑城中。 而苏白仍立在崖边,白衣猎猎,像个真正的局外人,看著整座城一点点被战火和杀意点亮。 不远处,李寒衣也到了。 她一袭白衣,自风雪中而来,落在院外檐下时,手中铁马冰河已然出鞘半寸。 “城里动了。” 她声音很冷。 苏白点头。 “看见了。” 李寒衣盯著他:“你还不动?” 苏白偏头看她,眼神带笑。 “你不是让我有事喊你?” 李寒衣眉头微蹙。 “这还不算有事?” 苏白看著她,语气难得平静了些。 “现在出去,只是帮人收拾杂鱼。” “真正的事,还没到。” 李寒衣神色微变。 因为她知道,苏白这人平时看著散,可一旦这么说,多半就不是隨口。 “你察觉到什么了?” 苏白抬头,看向远处被风雪遮住的夜空。 “有人在等你离开我这儿。” “也有人在等我离开你。” 李寒衣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瞬,她周身剑意顿时更冷了。 “调虎离山。” 苏白点头。 “而且,是很老套,但很好用的调虎离山。” 城里多点起火,逼雪月城高手四处扑火;同时在最关键的两人身上埋下一记真正的杀招。 若成,便是重创。 若不成,也足够把雪月城拖进更乱的局里。 李寒衣目光沉了下来。 “那我不走。” 苏白闻言,眯了眯眼,笑了。 “你不走,城里其他地方怎么办?” 李寒衣冷声道: “有师兄,有司空长风,有唐莲,有雷云鹤。” “但你这里,只有你一个。” 风雪轻轻一顿。 苏白看著她,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深了几分。 “这么看得起我?” 李寒衣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是怕你喝多了,真死在这儿。” 苏白哈哈一笑。 “行。” “那你就留下来看看。” “看我到底能不能死。” 院外风雪渐急。 而雪月城中,那一处处火光与杀意,已將今夜彻底拖入了战局。 无人能睡。 无人能退。 这一夜,雪月城,註定无眠。 第47章 五处开杀,暗河压城 城西。 一条原本偏僻的石街,此刻已被鲜血染出暗色。 十余名雪月城弟子结阵守巷,枪锋与刀影交织,死死堵住一群黑衣杀手的推进路线。 可那群黑衣人明显不是普通杀手。 他们进退极快,出手极狠,哪怕有人中剑,也会在倒下前硬换雪月城弟子一刀。 这不是单纯杀人。 这是拿命撕口子。 而在巷口最前方,一袭青衫已经彻底打散了那股黑潮。 百里东君到了。 只是今夜,他手里没酒罈。 只有剑。 或者说,酒意化剑。 他站在巷中,神情依旧带著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可眼神却比雪更冷。 一名黑衣杀手刚刚自墙角扑出,想趁他分神切入阵中。 百里东君头都没回,只是屈指一弹。 嗤! 一道酒气凝成的锋芒瞬间洞穿那人咽喉。 “嘖。” “敢在我雪月城里这么闹——” “当我这些年,真只会喝酒?” 他话音刚落,巷外更深处忽然掠来两道极沉的阴冷气息。 百里东君眼神终於微微一变。 “哦?” “还真有点像样的。” 东南三巷。 唐莲带人守得最苦。 这里地势狭窄、屋脊交错、暗角极多,本就是最適合暗河杀手发挥的地方。 一波波赫影在檐上、雪中、巷底不断闪现,如同不断往城里渗的墨。 唐莲双手翻飞,暗器如雨,一边压制,一边调动弟子堵口补线。 可即便是他,也逐渐感觉到了压力。 “他们不是想破这条巷。” “他们是在拖。” 唐莲眼神冷厉,一枚飞针精准钉死一名扑向弟子的黑影,心中却越来越沉。 拖住他。 拖住东南。 拖住雪月城一部分中坚力量。 这意味著,真正的重锤,还在別处。 “收阵!往里缩三丈!” 唐莲低喝出声。 再这样散开打下去,只会被暗河一点点蚕食。 既然对方想把这里变成绞肉场,那他就偏不让他们轻易撕进来。 登天阁。 雷云鹤咬著牙,肩头伤势未愈,却仍旧守在最高处。 他很清楚,自己今夜这里绝不能再被破一次。 否则,登天阁这块雪月城门面,就真成了任人来去的笑话。 而登天阁下,此刻也確实杀得最狠。 先前围他的那批人虽然全灭了,可暗河显然並未就此放手。 又有数波杀手如鬼魅般自夜色中窜出,沿著阁身、长廊、外檐不断上扑。 雷云鹤独臂引雷,一次次把人轰下去,周身气息却也越来越躁。 不是扛不住。 而是太憋屈。 这些人不跟你正面拼,只不停往你身边添刀添口子。 烦得让人恨不能把整片夜空都劈碎。 “老鼠!” 雷云鹤暴喝一声,雷霆轰碎半边飞檐,硬生生把两名攀上的黑衣人炸成焦尸。 可他刚压下一处,另一处檐角又亮起极细的刀光。 “没完没了。” 雷云鹤眼神凶得嚇人。 可他越打,越明白—— 暗河今夜不是为了真从登天阁打进来。 而是为了耗他。 耗他的伤,耗他的气,也耗雪月城这边能分出来支援別处的人。 与此同时,城南外口。 司空长风站在一座高楼之上,长枪斜指,目光如鹰,统揽全局。 各处火光、各处杀意、各处传来的弟子回报,正通过一道道信號与奔行人影,不断匯入他这里。 “城西稳住了。” “东南在缩线。” “登天阁还在打。” “外城有三处弟子死伤过半,请求补线!” 一条条消息压下来,哪怕是司空长风这种老江湖,眼神也一点点沉到最深。 因为他终於確定了。 暗河这一夜,不是想在某一处打出突破。 而是想让整座雪月城同时“难受”。 让每一位高手都有敌可杀,却又都腾不出真正的手。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还没动。” 司空长风望向苍山方向,低声自语。 唐莲动了,百里东君动了,雷云鹤动了,他自己也动了。 可李寒衣没动。 苏白也没动。 这说明—— 真正的大鱼,还在盯著那边。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非但没有焦躁,反而更冷静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那边还没被逼出手,就说明雪月城还没真正伤到筋骨。 可暗河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们一定会逼。 果然。 下一刻,一名雪月城弟子浑身是血地衝上楼来,抱拳急喝: “三城主!” “东线假袭,西线重压,南巷忽然又多出一批逍遥境杀手!” 司空长风眼神骤沉。 又加码了。 这意味著,暗河已经发现仅靠前面的压力还不够,开始不断往棋盘上加更重的筹码。 “传令。” 司空长风一字一句,声音稳得可怕。 “城中预备弟子,全部压到南巷。” “告诉唐莲,东南可再退一巷,但不能乱。” “告诉百里东君——” 他顿了一下,眼底终於掠过一抹锋利之色。 “若对面再有逍遥境冒头,让他別再藏。” “给我狠狠干。” 那弟子心头一震,立刻领命而去。 而司空长风自己,则握紧了手中长枪。 他知道。 雪月城今夜,已被暗河压到了一个很微妙的边上。 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大爆。 而此刻,苍山小院外。 李寒衣与苏白站在崖边,看著整座城里杀意翻腾,一时都没有说话。 很快,李寒衣眼底便掠过一抹寒色。 因为她察觉到了。 城中的杀意在涨。 而且,是在以一种明显不正常的速度涨。 “他们在不断加人。” 她低声道。 苏白点头。 “嗯。” “是想逼你忍不住先走。” 李寒衣缓缓握紧了铁马冰河。 她心里很清楚。 若自己现在下去,城中必然会立刻轻鬆许多。 至少有她这一位雪月剑仙镇场,暗河那些逍遥境杀手绝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 可她同样知道—— 她若离开,苍山这里,就会变成某些人最想看到的空档。 一时间,风雪之中,连她呼吸都冷了几分。 苏白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憋著很难受?” 李寒衣冷声道: “你还笑得出来?” 苏白理所当然。 “为什么笑不出来?” “他们都把台子搭成这样了,总得有人上去唱一出大的。” 李寒衣看著他,眸光微凝。 “你早就在等?” 苏白仰头看向夜空,唇角缓缓扬起。 “我不是在等。” “我是怕他们来得不够大。” 话音刚落。 远处天边,忽然有一道极细极薄的黑线,划破了风雪夜幕。 那不是剑气。 也不是箭。 更像是一缕从黑暗深处伸出来的影子。 影子一落,原本尚算平静的苍山主路上,骤然多出数十道气息。 其中最前方三道,重得惊人。 李寒衣眼神猛地一变。 “来了。” 而苏白看著那三道渐渐走出风雪的身影,眼里的笑意,终於一点点凉了下来。 “这才像样。” 第48章 她被牵住了 苍山主路,风雪压身。 那数十道黑影並不急著前冲,而是以一种极稳、极沉的速度自夜幕中压了出来。 像潮。 黑色的潮。 而最前方那三人,则像潮头最重的三块礁石。 一人高瘦,双袖极长,走动间像有无形丝线拖在风里。 一人矮壮,步子极沉,每落一步,雪地便往下陷半寸,显然练的是极横极硬的路数。 最后一人最安静,也最让人看不透。 他只是披著黑斗篷,慢慢往前走,连气息都若有若无。 可恰恰是他,让李寒衣眼神最冷。 因为她本能地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真正能与自己正面碰撞的威胁。 “不是杂鱼了。” 她低声道。 苏白点头。 “嗯。” “至少够你砍两剑。” 李寒衣:“……” 都到这种时候了,这人居然还这副调调。 可她心里那股越来越重的压迫,却不会因此少半分。 因为她看得出来。 对面这批人,不再是暗河用来拖城的消耗品。 而是真正能咬人的刀。 尤其是最前头那三人—— 任何一个放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上搅出不小风浪。 而今夜,他们却一同站到了苍山脚下。 只为她和苏白。 “看来,暗河是真看得起我们。” 苏白拎著酒壶,轻轻笑了一声。 对面,那披著黑斗篷的人终於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他脸上也戴著半张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得没有半点波澜的眼。 “青莲剑仙。” “雪月剑仙。” “今夜,暗河为二位——” 他声音很平,却有种说不出的冷。 “备了一场大礼。” 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微微一震,剑鸣如霜。 “暗河的人,都喜欢先说废话再送死?” 那人没有动怒,只淡淡道: “送死的,只会是你们以为自己看见的这些人。” 苏白闻言,忽然眯起了眼。 李寒衣也在同时心头一紧。 因为这句话里,藏著很明显的另一层意思—— 眼前这些,还不是全部。 而就在下一瞬,远处城中某个方向,忽然爆起一道极强的气机! 那不是雪月城弟子的气。 更像是一位真正入了逍遥天境后段的高手,忽然在城中悍然出手。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所在方位,竟在同一时间都被更沉的力量强行压了一下。 李寒衣瞳孔猛缩。 “他们还有人!” 苏白笑了。 “当然有。” “要不怎么敢来请你下山?” 话音刚落,对面那高瘦黑影已率先出手。 他双袖一甩,漫天风雪中竟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自夜空垂下的大网,直罩李寒衣与苏白。 与此同时,那矮壮黑影一步踏地,整个人如攻城锤般撞来,目標却不是苏白,而是—— 李寒衣! 而那黑铁面具人,则直到最后才动。 他身形一晃,竟不是正面扑杀,而是极诡异地隱进了风雪背后,像一抹真正的影子,彻底消失。 李寒衣脸色骤寒。 她瞬间看懂了。 对方今夜,不是单纯来杀她和苏白。 而是要把她先死死牵住。 细线封场,横练正压,影杀藏后。 三人联手,摆明是衝著“让她脱不开身”来的。 而她一旦被牵在这里—— 那城中许多本该由她一剑镇住的地方,就会越来越难。 “你去城里。” 李寒衣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对苏白道。 “这里我来挡。” 苏白闻言,偏头看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你確定挡得住?” 李寒衣冷声道: “挡不挡得住,也得挡。” 话音未落,她人已拔剑而起! 铁马冰河一出,漫天细线顿时被冻结大片,雪月剑意如寒潮倒卷,直接迎上那高瘦黑影与矮壮黑影。 轰! 剑气与巨力正面相撞,雪地炸裂,风雪倒灌。 那高瘦黑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 可那矮壮黑影却硬抗一剑,肩头见血,竟仍旧没有退,而是狞笑著再度前压。 与此同时,那消失於风雪后的黑铁面具人,已无声无息绕至李寒衣侧后。 这一瞬,李寒衣心头杀机骤盛。 可她也同时明白—— 自己真的被牵住了。 哪怕她更强。 哪怕她能杀。 可对方这三人今夜不是为贏她来的,而是为拖她来的。 只要拖住她一炷香,甚至半炷香,雪月城中很多地方,便足以死很多人。 想到这里,李寒衣眸光寒得嚇人。 “滚开!” 轰! 月夕花晨骤然爆发,漫天花雨与寒意同时炸开,强行將三人逼退一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因为下一瞬,那三道身影竟又一次同时贴了上来,像甩不掉的毒鉤。 李寒衣眼底终於掠过一抹真正的急。 不是怕自己输。 而是怕—— 她此刻走不开。 而城里,正在死人。 苏白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看著李寒衣被三人硬生生牵进战圈,看著她一剑剑压退对方,却始终无法真正脱身,眼底那点醉意终於慢慢沉了下去。 对方算得很准。 李寒衣確实被卡住了。 司空长风在中枢,不能轻离。 百里东君与唐莲各有重压。 雷云鹤守登天阁,伤势未復。 而李寒衣这边,又被三个真正够分量的人死死咬住。 那么接下来,整座雪月城里,唯一还没被完全按进棋盘的人,就只剩—— 他。 李寒衣在又一次震开三人之后,终於转头,看向苏白。 那双面具后的眸子,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流露出一种极清晰的情绪。 不是命令。 不是高冷。 更像是一种被逼到此刻后、不得不出口的急迫。 “苏白!” “去城里!” 风雪中,这一声比她平日任何时候都更重。 苏白看著她,沉默了半息。 然后,笑了。 “行。” “你都开口了——” “那这场雪月城的酒债,我就先替你討一討。” 下一瞬,他抬手,把腰间酒葫猛地拔开。 酒香四散。 眼底醉意骤然一盛。 而他的人,也在李寒衣那微微一怔的目光里,一步踏下苍山,直奔雪月城而去! 白衣下山。 如仙坠城。 而李寒衣看著那道掠向城中的身影,手中剑势更冷了三分,心口却不知为何,狠狠一紧。 因为她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 雪月城真正的重担,要压到苏白一个人身上了。 第49章 白衣下山,一人入城 苍山之上,风雪猎猎。 苏白一步踏出时,整个人像从月色里坠下。 白衣掠空,酒气散风,速度快到只在山道与夜幕之间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 李寒衣被三名暗河强者死死牵住,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白衣朝城中落去,隨后便不得不再度提剑迎敌。 “你的对手,是我们。” 那高瘦黑影双袖齐振,无数细丝在风雪中再度铺开,缠向李寒衣四方。 矮壮黑影则硬顶著肩头血痕,再次悍然压上。 而那黑铁面具人,仍隱於风雪之后,如一条真正的毒蛇,专门等她分神。 李寒衣眼底寒意暴涨,铁马冰河一震,花雨如刀。 可她心里却很清楚。 苏白这一去,今夜城中最重的一片天,真的要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与此同时,雪月城中。 南巷,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唐莲带著雪月城弟子缩线固守,原本还能稳住局势,可就在几名逍遥境杀手突然加入后,整条巷子的压力便骤然翻倍。 一名雪月城弟子刚刚以枪挡开正面刀锋,背后便有一抹黑线悄无声息缠上他脖颈。 “小心!” 唐莲暴喝出声,暗器脱手。 可终究慢了半拍。 眼看那弟子便要血溅当场—— 嗤! 一道青色剑光忽自巷口掠来。 快得像月下乍现的一线天光。 那抹黑线应声而断,连带著出手那名杀手半边身子都被生生斩开,鲜血刚溅出便被寒风吹散。 巷中所有人同时一震,齐齐回头。 只见风雪尽头,一袭白衣正提剑而来。 酒香先到,人后到。 苏白。 “苏城主!” “是苏城主!” 原本已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雪月城弟子,眼中几乎同时亮起一道光。 就连唐莲都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最能打的人,终於下来了。 苏白站在巷口,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打得挺脏。” 唐莲苦笑一声:“暗河本就不是什么光明路数。” 苏白点头。 “也是。” “那就別跟他们讲道理了。” 话音刚落,他一步踏入巷中。 没有多余招呼,也没有半分停顿。 只一剑。 最前方那名正压著雪月城弟子打的逍遥境杀手,脸色骤变,刚要抽身。 苏白的剑便已经到了。 嗤! 一剑封喉。 人头未飞,血却先冷。 苏白脚步不停,白衣从尸体旁掠过,像从一片不值得多看的落叶边经过。 “唐莲。”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唐莲下意识应道:“在。” “你守线。” “逍遥境以上,我来。” 这句话一出,整条南巷的雪月城弟子只觉得胸口都猛地一热。 逍遥境以上,我来。 这种话,放在平时像狂。 可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却只让人觉得稳。 因为今夜之前,他已经用太多场战斗证明了—— 他真接得住。 下一瞬,苏白人已掠向巷中更深处。 那里,两名暗河逍遥境杀手正一左一右配合,想撕开雪月城补上的第二道线。 可他们才刚觉察不对,苏白便已到了。 一人横刀迎上。 一人翻袖放毒。 苏白眼皮都懒得抬,只是轻轻念了一句: “疑是地上霜。” 轰! 月意霜域瞬间铺开半巷。 两名杀手动作同时一滯。 紧接著,青钢剑在霜地上一掠而过。 像风掠冰面。 一人刀断。 一人臂碎。 苏白再反手一挑,第二人眉心已被剑尖钉开一点血花。 扑通。 尸体砸进雪地。 从他入巷到此刻,不过数息。 而南巷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竟在这几个呼吸间,硬生生被压回去三分。 唐莲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在雪巷中一路往前、一路杀开的白衣,心里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感觉—— 这位第四城主,真像一把扔进乱局里的刀。 刀一入局,局势就变了。 “別愣著!” 唐莲猛地回神,厉声喝道。 “收线!往前推!” “有苏城主压头,跟上!” “是!” 雪月城弟子士气顿起,枪阵、刀阵同时前压。 而苏白,却根本没打算在南巷久留。 因为他很清楚,今夜这种局,不是守住一处就算完。 他一边杀,一边已经感知到了別处更重的气机。 城西那边,百里东君被真正的硬茬咬住了。 登天阁方向,雷云鹤那边也还在持续被耗。 而更远处,城东某条线,似乎已经开始死人了。 想到这里,苏白眼底那点散漫笑意渐渐淡了。 “才刚开始。” 他提起酒葫,朝嘴里又灌了一大口。 辛辣酒意滚入喉中,瞬间烧遍全身。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10!】 【当前醉意值:90】 【检测到高强度连续战斗,醉意增幅提升中……】 苏白吐出一口酒气,眼神更亮了几分。 “这才对。” 下一瞬,他一剑震开巷尾最后两名不敢上前的暗河杀手,头也不回地掠出南巷。 只留一句话,落在雪月城弟子耳边。 “这里交给你们。” “我去別处。” 唐莲看著那道瞬间远去的白衣,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握紧了手中暗器,沉声道: “守住!” “別给苏城主丟人!” 南巷杀声再起。 而苏白,已经转向下一处火光更盛的地方。 这一夜,他不再只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而是真正开始,替这座城—— 撑一场风雪。 第50章 千金散尽还復来 城西。 百里东君已经很久没打得这么烦了。 不是因为对手真比他强。 而是因为太脏。 三名暗河高手,一正一奇一隱,始终围著他打,不求贏,只求拖。 而更噁心的是,周围还不断有杀手借著巷战与房舍掩护,专门对雪月城弟子和后方阵线下手。 百里东君可以一剑喝退一人,可以一掌震飞一片。 可只要他稍一分神,那些阴沟里的东西便会从別的角度咬上来。 “真是给你们脸了。” 百里东君眼底酒意已冷,青衫上也第一次多了几道被细刃擦开的口子。 伤不重。 却足够说明对方有多缠。 而就在这时,街巷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短的惨叫。 紧接著,那股原本正试图从后线切入的阴冷气息,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里迅速熄了三道。 百里东君眼神一动,隨即忍不住笑了。 “来了。” 果然。 下一瞬,风雪被一道白影撕开。 苏白入街,连停都没停,抬手便是一剑。 那名正要从侧后偷袭百里东君的隱匿杀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显出真身,胸口已被青色剑气贯穿,整个人从阴影里被生生钉了出来。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来得好!” 苏白落地,扫了他一眼。 “你酒仙就这?” 百里东君嘴角一抽,隨即没好气地骂道: “你行你来!” “我这不是替你兜著半城杂鱼么?” 苏白点头。 “那你可以退了。” “这边我兜。” 百里东君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神竟真的微微亮了一下。 他从不怕別人说大话。 可苏白这句话一出口,他竟真觉得—— 能行。 那三名围著百里东君打的暗河强者,此刻也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显然没想到,苏白竟能这么快从別处杀过来。 而且看那气息,竟像是刚刚一路杀穿了至少一处战点,非但没疲,反而更盛。 “拖住他!” 其中一人低喝出声,自己却下意识先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已经暴露了怯意。 苏白看在眼里,笑了一声。 “你们暗河也有怕的时候?” 说话间,他又是一口酒下去。 【叮!宿主饮酒成功,醉意值+5!】 【当前醉意值:95】 【醉意临界值接近中……】 体內那股越来越澎湃的酒意,已经不再只是暖。 而像一条真正翻腾起来的大河。 苏白眼底醉色渐深,剑意也在同时一点点抬高。 百里东君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神终於真正凝住了。 他是最懂酒的人。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刻苏白体內那股“酒意”有多夸张。 那已经不是单纯喝多了变强。 而像是—— 拿酒,去撞开某一扇越来越高的门。 “有意思……” 百里东君低低念了一句,眼底第一次浮起近乎灼热的亮光。 这条路,他从没见过。 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他觉得惊艷。 而对面的暗河三人,却只觉得越来越不安。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著苏白站在那里,一边喝,一边笑,气息却在一点点拔高。 这种拔高,不霸道,不外露。 却像月下潮涨,表面安静,底下却已翻天。 “不能让他继续喝!” 其中一人终於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三人几乎同时扑出!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了拖,也不是为了试。 而是真正不顾一切地压了上来。 因为他们本能地意识到—— 再让苏白喝下去,事情会很糟。 可惜,晚了。 苏白抬起头,看著那三人自三个方向扑杀而来,竟忽然笑得很开心。 “早这样多好。” “磨磨唧唧,烦。” 说完,他一剑平平递出。 没有诗句。 没有异象。 只有最纯粹的一缕青锋。 那自正面扑来的暗河强者刚举刀欲挡,长刀便“咔”的一声,从中断开。 紧接著,剑光顺势贯过其胸膛,整个人被带得倒飞出去,砸塌半堵墙。 第二人自左侧袭来,双掌带毒,掌风未到,毒雾已先罩出。 苏白却直接迎著那片毒雾走了过去。 一剑斜斩。 那人双掌齐断,惨叫未出,喉咙也被同时切开。 第三人是最聪明的。 他在两名同伴倒下的瞬间便已变招后撤,想借百里东君和苏白交错的空档退入后方巷影。 可苏白连追都没追。 只是抬手,把酒葫朝嘴边又送了一次。 最后一滴酒,落入口中。 【叮!宿主醉意值已满!】 【当前醉意值:100!】 【检测到宿主处於高强度连战状態,符合神级剑技解锁条件……】 【恭喜宿主,解锁——《將进酒》!】 轰! 这一瞬,苏白只觉体內那条本已翻腾到极致的酒河,终於撞开了某道无形门槛。 整个人的气机,都在这一刻生出了质变。 百里东君站在一旁,脸上那点笑意,终於彻底收住。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苏白身上那股原本还算“人间”的锋芒,竟在这一刻,开始隱隱往更高、更玄的地方跃去。 “这是……” 百里东君瞳孔微微一缩。 而那名正疯狂后撤的暗河强者,也在这一刻莫名感觉浑身汗毛倒竖。 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忽然盯上了。 “不好——” 念头刚起,苏白已经抬头。 他站在风雪街巷中,白衣微乱,眉眼带醉,手中青钢剑却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下一瞬,他轻轻念了一句。 “千金散尽还復来。” 这一句,不再只是字。 而像一把钥匙。 一把真正要把这满城风雪、满城杀机、满城压抑,一併撬开的钥匙。 远处,萧瑟正自另一条长街快步而来。 他一路都在看局、看火、看杀、看苏白一路如何穿城救场。 而现在,当他远远看见那条街上白衣提剑、气机骤变的苏白时,脚步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也从未见过—— 这样起势的剑。 “苏白……” 萧瑟低低出声,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掌心已微微收紧。 他有种极强烈的直觉。 今夜真正的东西,终於要出来了。 第51章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雪月城中,杀声未绝。 可在这一刻,很多人都下意识停了半瞬。 不是因为战斗真的停了。 而是因为,有一股更大、更高、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机,正在城西那条长街上缓缓升起。 像夜空忽然裂开了一线。 像江河將要倒捲入城。 萧瑟站在街口,隔著风雪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瞳孔一点点收缩。 他原以为,苏白此前的每一次出手,都已够惊人。 闯阁时诗剑压城,雪巷里静夜封喉,北门前白玉京压服无双剑匣,登天阁外月色成域斩灭暗河。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意识到—— 那些,恐怕都还不是这人真正意义上的“底”。 真正的底,现在才开始露。 苏白立於街心,脚下是雪,是血,是残砖断墙,是刚刚被他一路杀穿留下的痕跡。 百里东君站在不远处,难得没有再笑,也没有开口。 因为他也在看。 看苏白身上那股酒意,如何一步步变成某种让人心惊的东西。 那不是简单的醉。 更像一种—— 借酒通天。 “这傢伙……” 百里东君低低喃了一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真能喝出条道来。” 而那名正在后撤的暗河强者,此刻已经彻底慌了。 他能感觉到,苏白在锁定自己。 不是眼神锁定,也不是寻常气机相缠。 而是更像整条街、整片雪、整轮月,乃至整座城里某种无形大势,都在隨著那白衣人的呼吸,朝自己缓缓压过来。 他想逃。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 自己恐怕已经逃不掉了。 “拦住他!” 他近乎嘶吼著朝四周还活著的暗河杀手下令。 可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真正动,苏白已经抬起了剑。 醉意如潮。 剑意如河。 而他的声音,也终於在这满城风雪与杀意之中,缓缓响起。 “君不见——” 只三个字。 整条长街的风,像忽然被按住了。 唐莲在东南巷中猛然抬头。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骤然转身。 司空长风立於高楼,目光瞬间锁向城西。 就连苍山之上正被三人死死缠住的李寒衣,也在这一刻心头一震,下意识朝城中望去。 他们看不见全部。 可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有一道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宏大、更惊艷、更近乎不讲道理的剑意,正在苏白那里—— 甦醒。 萧瑟只觉得喉咙都有些发紧。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苏白为何始终不把所谓局、势、权放在眼里。 这种剑。 这种起势。 若真走到极处,別说什么天启之局,便是整片江湖,也未必装得下。 而下一瞬,苏白的第二句,已经落下。 “黄河之水天上来。” 轰!!!! 这一句出口,真正意义上的异象,降临了。 夜空之上,原本被风雪遮得晦暗的云层竟像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撕开。 一线青光,自更高、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垂落下来。 像河。 像天河。 像一条本不该属於人间的青色大江,被一句诗,一把剑,硬生生从九天之上拉了下来! 满城皆惊! 城西那条长街上的雪,在这一刻全部炸起,隨即被那股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青意瞬间碾成齏粉。 原本还在交手的雪月城弟子、暗河杀手,甚至都被这股气势压得短暂失了神。 他们仰头,看著那道仿若天河倾落般的青色剑势,眼中只剩骇然。 “这、这是什么……” “剑……” “这还是剑?!” 没人能回答。 因为就连百里东君,眼底都第一次真正浮现出一丝震撼。 酒仙见过很多风景,也见过很多顶尖高手的绝招。 可像苏白这样,一句诗,引天河压城的景象—— 他也第一次见。 萧瑟更是只觉胸口都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著无极棍的手,不知何时已微微发紧。 眼中除了震动,竟还多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敬畏。 这等剑意。 这等气魄。 若有朝一日真落进天启…… 那天启城里那些还在彼此算计的人,只怕做梦都想不到,真正能掀翻棋盘的,会是这么一个喝著酒、念著诗、一步步从雪月城走出来的白衣醉鬼。 “原来……” 萧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才是你真正的剑。” 而长街中央,那名暗河强者已经彻底绝望。 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那条青色天河不是朝整条街压下,而是锁著自己,锁著自己身后那些还活著的暗河杀手,锁著他们所有退路、影子、气息与命。 “退!!!” 他悽厉嘶吼。 可在“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剑势面前,这样的吼声,显得如此苍白。 苏白站在原地,白衣被狂风与剑意同时拉起,眼神却安静得出奇。 像大醉。 也像极醒。 他看著眼前那群想逃却已无处可逃的暗河之人,轻轻吐出一口酒气。 “这才第一句。” “急什么。” 天河已落。 而真正属於《將进酒》的灭顶之势,才刚刚开始。 第52章 奔流到海不復回 天河已落。 青意压城。 而那名暗河强者与他身后残余杀手,甚至连第二次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苏白的剑,已经继续往下走了。 他站在长街中央,白衣猎猎,眼底醉意与剑意同时翻涌,声音不大,却偏偏压过了半城风雪。 “奔流到海不復回。” 轰—— 第二句落下,那道自九天垂落的青色天河,终於真正“流”了起来。 不是简单地坠。 而是奔。 像天上真有万里大河决堤,裹挟著不可逆、不可挡、不可回头的浩荡剑势,自长空席捲而下! 长街尽头,那名暗河强者眼中最后一点狠色,瞬间被真正的恐惧吞没。 因为他终於明白了。 自己根本不是被一剑锁定。 而是被一整条“势”吞了进去。 这一刻,什么轻功、暗器、影遁、毒术,都像成了笑话。 在这等浩荡如天河倾覆的剑意面前,他们擅长的一切阴暗手段,都脆弱得像河里飘的一层枯叶。 “挡!!” 那暗河强者嘶声怒吼,双手齐扬,竟硬生生在身前拉开一层黑色气墙,妄图挡住这一剑的正面冲刷。 他身后几名杀手也本能地同时拼命,各种阴毒兵器、掌力、刃芒,疯狂朝前堆去。 他们已不是想贏。 只是想活。 可惜,太迟。 那道青色天河只是稍稍一压—— 咔。 第一声,是黑色气墙碎。 第二声,是刀断。 第三声,是骨裂。 紧接著,便再没有什么“招式”和“抵抗”可言了。 只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大河,自他们头顶轰然碾下! 砰!砰!砰! 一个,两个,三个…… 暗河杀手接连被那剑势撞飞、撕碎、碾烂。 有的人刚刚跃起,便在半空中被青色河流般的剑气拦腰截断。 有的人想遁入墙影,可那剑势却连墙带影一併吞没,直接在街巷之中犁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而最前方那名暗河强者,撑得最久,也死得最惨。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拼命撑起的一切在天河剑势下寸寸崩裂,眼中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到了极点, 最后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绝望嘶吼,整个人便被那道青色洪流正面冲中。 噗! 血雾炸开。 尸骨无存。 长街,一瞬而空。 原本还在拼杀的暗河其余人,也在这一刻彻底失了胆。 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们认知里的“高手出剑”了。 这是天灾。 是本不该由人掌控的东西,偏偏落在了一个白衣醉鬼手里。 “逃——!” 不知是谁最先崩溃喊了一声。 紧接著,周围仍活著的暗河杀手竟不约而同地开始四散而逃,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那道还悬在夜空中的青色剑河。 百里东君站在不远处,青衫被狂风扯得翻飞不止。 他看著长街尽头被一剑犁开的巨大沟痕,又看了看立於风雪中央的苏白,眼底震动之色久久未散。 “好个奔流到海不復回……” “这一句,真不是人间该有的剑。”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已不只是欣赏。 还多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服。 因为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一剑若换自己来接,能不能完完整整站著,都未必好说。 而同一时间,东南巷、登天阁、南口、高楼上的司空长风,乃至苍山上正在被三人拖杀的李寒衣,都清晰感受到了这第二句剑势彻底压落的波动。 登天阁上。 雷云鹤站在窗边,肩头鲜血未乾,望向城西那道冲天青意,眼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恍惚感。 “这小子……” “真要往神游上摸了不成?” 东南巷中。 唐莲刚刚借著一轮暗器反压回去半条巷线,便被那股远处压来的剑意震得手腕微麻。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城西方向,眼神里儘是惊色。 “苏城主……” “这还是在城里出剑?”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苏白平日里不爱认真。 不然,真全力起来,雪月城自家房子都未必扛得住。 而萧瑟,此刻正站在长街另一端,迎面感受著那股《將进酒》第二句真正压落后的余势。 他没有后退。 也没法后退。 因为他想看清。 想看清这个被自己一次次高估、却又一次次证明仍旧低估了的男人,究竟能把剑走到哪一步。 可越看,他心里越发沉,也越发亮。 沉的是震动。 亮的是希望。 若这样的人,真有一日愿意与他同行一步天启…… 那天启城里那潭死水,怕是真要被这一剑一酒,搅个天翻地覆。 “苏白……” 萧瑟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握著无极棍的手,竟不知何时微微发紧。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 可风雪中的苏白,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喘息感慨的时间。 因为《將进酒》还没念完。 第二句已落。 第三句,將至。 而这第三句,也不再只是杀那几名暗河强者。 它要杀的,是整座雪月城今夜被压出来的憋闷、怒火、血腥与不甘。 苏白缓缓提剑,抬头望向更高处的夜空,眼中醉意已盛到了极点,偏偏神识却清得可怕。 “酒意还差一点……” 他低低自语一句。 隨后,竟直接把手中酒罈往上一拋。 酒罈腾空。 月色一照,像一轮翻起的浊月。 下一瞬,苏白一剑挑碎酒罈! 哗—— 烈酒如雨,从天洒落。 酒香一瞬瀰漫整条长街。 而他仰头张口,竟在那漫天酒雨之中,再吞下一大口。 【叮!宿主饮酒成功!】 【醉意值超限溢出,进入神醉状態!】 【当前状態:神醉·將进酒】 轰! 这一刻,苏白周身气机,再涨一层! 百里东君看得眼皮都猛地一跳。 “还能这么喝?!” 而远处那些正在逃窜、正在缠斗、正在咬牙死撑的暗河杀手,闻到这股酒香时,心底生出的,不再只是忌惮。 而是荒谬。 別人拼命是燃命、爆种、吐血。 这人拼命,是边打边喝,还越喝越强。 这还怎么打? 第53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酒雨落尽。 长街之上,苏白白衣染酒,发梢、眉梢、剑锋之上都掛著一点点细碎酒珠。 月光一照,像霜,也像星。 而他整个人的气息,却在这一刻真正变了。 若说此前的《將进酒》前两句,是天河落城,是大势压人。 那现在—— 便是人自己,也开始与那股浩荡大势完全重叠。 他就是剑。 也是酒。 更像这满城风雪之中,唯一还敢仰头痛饮、笑看生死的那一抹狂。 萧瑟看著这一幕,胸口竟莫名有些发紧。 因为他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苏白这一路走来,不是靠境界堆上去的。 他根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武者。 他像是在把“人活到极尽时该有的姿態”,直接酿成了酒,再化成了剑。 这样的人,怎会不强? 又怎能不强? “人生得意须尽欢——” 苏白终於开口,第三句诗声隨剑意一同盪开。 这一句,与前两句又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高悬天上的恢弘。 却多了一种真正属於“人”的快意。 像风流,像痛饮,像纵马长歌,像把一切生死与局势都踩在脚下,只图这一刻活得尽兴。 隨著这一句落下,原本还压在雪月城上方的那股沉重得令人透不过气的剑意,竟忽然多出了一股近乎解放般的狂放。 而这种狂放,对暗河的人而言,反而更可怕。 因为它不再只是“镇”。 而是开始“卷”。 捲起风雪,捲起杀意,捲起所有试图反抗的东西,然后狠狠干碎。 长街尽头,一批正准备借巷口遁走的暗河杀手,还未来得及真正逃远,便被这股隨著诗声席捲而来的青色剑势撞了个正著。 轰! 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被滔天巨浪迎面拍中,身形同时崩碎,鲜血泼在雪里,瞬间就被后续碾来的剑意蒸散。 而城东另一处屋脊上,原本还在与雪月城弟子缠斗的两名暗河高手,也在这一句诗声传到的剎那,脸色齐齐惨变。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 自己脚下的雪、身边的风、乃至体內那一点本该隱於暗处的杀机,都像被什么东西照了出来。 无所遁形。 “走!” 其中一人厉喝。 可下一刻,一缕青色剑光已隔著数十丈长街,像酒后隨手一挥般,横扫而来。 噗!噗! 两颗头颅同时飞起。 鲜血未落地,远处早已看呆了的雪月城弟子们也一时忘了追击,只是呆呆望著那道横跨战场、隔空夺命的剑光,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苏城主今夜,是真的杀疯了。 城南高楼之上。 司空长风握著长枪,目光穿过重重夜色,看著那隨第三句诗彻底铺开全城的青色剑势,长长吐出一口气。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好一句尽欢。” 他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苏白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因为他本就不是靠绷著活的人。 他越放,剑越高。 他越醉,杀意越醒。 这条路,旁人学不来。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无解。 “难怪……” 司空长风低低一嘆。 “难怪百里东君会被他那壶酒喝服。” “这种人,酒里都带著剑,剑里都带著命。” 而百里东君此刻,已经不是震惊了。 他是在兴奋。 真正的兴奋。 眼里甚至隱隱有些发亮。 “对,就是这样!” 他看著苏白那副大醉而战、越战越狂的样子,竟像比自己亲自出手还高兴。 “这才叫喝酒!” “这才叫用剑!” 他这一生爱酒成痴,见过无数人把酒当逃、当醉、当乐、当愁。 可像苏白这样,把酒直接喝成一条登天的路的—— 独此一人。 而就在全城都因第三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而震动时,苍山之上,李寒衣也终於在又一次碰撞后,硬生生斩退那三名暗河强者半步。 她立於风雪之中,白衣染雪,铁马冰河之上满是寒意。 可真正让她眼神波动的,不是眼前敌人。 而是城中那道越来越盛、越来越近乎无法忽视的剑势。 苏白,已经把整座雪月城都拖进了他的《將进酒》里。 而且—— 她听得出来。 这还远没有结束。 “该死。” 那高瘦黑影也终於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焦躁。 “不能再拖了!” 拖住李寒衣,本该是他们这一路最重要的任务。 可现在,他们虽然確实拖住了。 但代价却是—— 城里那位青莲剑仙,已经开始一个人镇全场了。 再拖下去,別说雪月城被拆,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著撤走,都是问题。 黑铁面具人隱於风雪后方,终於第一次真正皱起了眉。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局,正在崩。 而崩局的不是別人。 正是那个被他们刻意留给李寒衣之外、想让其独自承压的苏白。 “再压一波。” 黑铁面具人声音陡然更冷。 “不惜代价,把李寒衣钉死在这!” 他的话音刚落,三人气机同时再起。 李寒衣眼底寒意暴涨,握剑的手却也在这一瞬更稳了几分。 因为她知道—— 自己不能急。 苏白既然敢一个人下山,那她就得替他,把这里也守住。 至少,不能让这些人再去碰他分出去的那部分城防。 想到这里,李寒衣一剑再出。 月夕花晨,这一次不再只是美。 更冷,也更决。 风雪中,花雨再开。 而她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竟在听见苏白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后,莫名也鬆开了一点。 不是鬆懈。 而是—— 没那么困了。 “苏白……” 她在心底无声念了一句,隨后剑势更快。 今夜,她不能输。 不是因为雪月剑仙不能输。 而是因为—— 城里那个喝著酒、念著诗、替整座雪月城扛著风雪的人,还在等她这边,別掉链子。 第54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今夜的雪月城,像被一首诗活生生压进了另一个世界。 风雪还是风雪。 长街还是长街。 杀局也还是杀局。 可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人生得意须尽欢”三句剑势接连落下之后,整座城里所有人—— 不论敌我——都已经再难用寻常眼光去看这场廝杀。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人和人在打。 而是苏白一个人,把自己的酒意、诗意与剑意,铺到了整座城上。 此刻,城中尚未死绝的暗河杀手,终於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崩。 不是阵崩。 是心崩。 他们擅长黑夜,擅长藏匿,擅长於人不备时一刀封喉。 可今夜,雪月城这片夜,却被苏白一首《將进酒》照得太亮、压得太重。 他们越是想藏,越像被高悬在月下的老鼠。 这种感觉,比正面硬碰硬更让他们恐惧。 “撤!撤出去!” “別留在城里!” “快走——!” 一处外巷中,两名暗河杀手终於扛不住那股持续压顶的剑意,直接放弃原本任务,转身便逃。 可他们才刚跃上屋脊,远处长街上便有一道青色剑浪隔空荡来。 不是专门针对他们。 只是余波。 可就是这道余波,已足够。 砰!砰! 两人如断线风箏般被当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巷底,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根,挣扎几下便再无声息。 远处几名雪月城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才有人咽了口唾沫,喃喃道: “苏城主这……已经不是救场了吧?” “这是直接把整座城都接过去了。” 没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而长街正中,苏白已踏著满地碎雪与残血,缓缓向前。 白衣染酒,剑锋凝霜。 眼底醉意浓得像化不开,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像越醉,越看得清。 他能清楚感知到,整座雪月城里还有多少暗河的人在逃、在躲、在试图找最后的机会。 也能感知到,暗河真正的重心,仍死死压在李寒衣那边。 可他不急。 因为《將进酒》还没念到最该亮刀的时候。 而就在这时,一道比前面任何一批都更重、更沉、更危险的气息,忽然自城中最偏暗的一处长巷里升起。 那气息没有急著扑出来。 反而像一条真正潜了太久的毒蛟,直到此刻,才终於被逼得露头。 萧瑟第一个察觉,眼神骤凝。 “还有人。” 百里东君也在同一瞬偏头,目光锁向那处黑暗。 “终於捨得出来了。” 下一刻,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同样一身黑。 却与前面那些杀手完全不同。 他並不刻意收敛气息,也不靠暗影潜行,就这么一步步走出来,脚步极稳,像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 可隨著他每走一步,长街上的风雪便冷一分。 周围原本还在溃逃的暗河杀手,竟像看见了什么主心骨,眼中重新生出一丝挣扎般的狠色。 “还有主事的?” 苏白停下脚步,终於稍稍来了点真正的兴趣。 那黑衣人站定之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也藏在半边黑铁面具之后,露出的眼睛却比先前那些人都更沉,也更静。 静得近乎没有人味。 “青莲剑仙。” “你今夜,確实让人意外。” 他的声音也很平。 平得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白看著他,轻轻笑了。 “那你们暗河,今晚的意外也不少。” 黑衣人没有接这句,只淡淡道: “前面那些死了,便死了。” “可你既然已经把势抬到这一步——” “那我便得亲眼看看,你这首《將进酒》,究竟能不能真把整座雪月城都兜住。” 这句话一出,萧瑟眼神陡然一沉。 不对。 这人不是来救场的,也不是来围攻的。 他是来—— 试最后一刀的。 他要在苏白將势抬到最高、几乎把半城都接过去的时候,强行压上去,看这首《將进酒》会不会在这里崩一角。 若崩了—— 那前面所有震撼,都会变成“虚张声势”。 若不崩—— 暗河今夜,就真要被彻底碾穿。 想到这里,萧瑟呼吸都不由一紧。 而苏白,显然也看明白了。 他站在长街尽头,看著那黑衣人,眼中醉意更盛,嘴角却缓缓挑起。 “懂了。” “你是来试最后一下的。” 黑衣人没有否认。 “不错。” “你若扛不住,从今夜起,雪月城就会开始流血。” “你若扛住——” 他顿了顿,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寒意。 “那暗河,就会真正记住你。” 苏白听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在这一片压抑得近乎窒息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张狂。 “记住我?” “你们暗河配吗?” 话音落下,他抬起剑,眼中所有醉意在这一刻尽数化成了近乎焚烧般的明亮。 然后,第四句诗,终於出口。 “天生我材必有用——” 轰!!! 这一句一出,整座雪月城的气机,竟像被某种更霸道、更不讲理的力量,直接再往上拔了一层! 如果说前面三句,是天河落城,是大势压人,是纵酒尽欢。 那么这一句,便是真正的—— 自信。 不是普通人的自信。 而是一种“我既在此,便该镇此世”的绝对自信。 这种自信,本就极难写进剑里。 可偏偏,苏白写进去了。 而且写得铺天盖地,毫不讲理。 那一瞬,所有还活著的暗河杀手都觉得自己体內真气猛地一滯,像连“反抗”这个念头,都被这句诗压得矮了一头。 黑衣人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 苏白的《將进酒》,不止是在涨势。 更是在借整座雪月城今夜这场风雪与大战,把自己往更高处硬推。 而且,还真让他推上去了! “不对——” 黑衣人心头第一次冒出一丝真正的惊意。 “这不是单纯的剑招。” “这是在借势……借城……借人心!” 而苏白,已根本不再看他。 他抬头望向夜空,望向风雪,望向这满城灯火与满城廝杀,眼里竟有一瞬,真像映出一整片山河万里。 “千金散尽还復来!” 最后半句紧接而出。 青色剑势,如再起一重浪! 远处高楼之上,司空长风长枪微震,竟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想要仰头长笑的衝动。 不是他疯了。 而是这句剑,这股势,实在太提气。 像把整座雪月城今夜被暗河压出来的那口闷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好!” 他终究还是低喝出一个字,眼底精芒暴盛。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 百里东君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酒意翻涌,青衫一抖,周身剑意都跟著大盛。 “苏白!” “你今晚是真要把天都喝开了!” 就连苍山上的李寒衣,在这一句诗意传来之时,眼神也终於彻底变了。 不是震动。 而是惊艷。 真正的惊艷。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练剑所见的“高”,在苏白这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面前,竟都像少了点什么。 少的,正是这种敢把整片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意气。 而这样的意气—— 她从未有过。 想到这里,她剑势反而更稳、更冷。 因为她知道。 自己不能在这里拖苏白后腿。 至少今夜,不能。 风雪长街之上。 苏白第四句已出,长街尽头那黑衣人的脸色,终於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不是来试最后一刀的。 自己,是来见证一把剑真正成势的。 这比死一批人,麻烦得多。 也可怕得多。 “必须打断他!” 黑衣人终於低吼出声,整个人气机猛地炸开,再不留半点余地,直扑苏白! 而苏白看著他扑来,眼神终於重新落回了人间。 落回了眼前这个,妄图在《將进酒》最盛时压断它的人身上。 他笑了笑。 “来得正好。” “再接我——” “下一句。” 第55章 钟鼓饌玉不足贵 长街之上,风雪尽乱。 那黑衣人终於不再藏,不再等,不再试。 因为他已经彻底明白,再让苏白把《將进酒》继续往下走,今夜暗河在雪月城这一局,就不只是败了。 而是会被直接钉死在耻辱柱上。 所以他必须压。 必须在那首诗彻底走完之前,把苏白从那股越来越高的“势”里生生打下来。 “杀!” 隨著一声低吼,他整个人气机轰然炸开。 黑衣翻雪,杀意裂风。 这一刻,他不再像影子。 而像一把真正自暗河最深处磨出来的凶刀。 同一时间,城中各处尚存的暗河高手也像收到了最后的死令,纷纷不计代价地朝苏白所在方向强行靠拢。 东巷、南口、屋脊、暗墙之后。 一道道阴冷气息,不再掩饰,不再躲闪,全都朝那条被《將进酒》压成战场中心的长街扑来。 他们要赌最后一次。 赌苏白挡不住这么多人,赌这首诗会崩,赌雪月城这口气只是一时冲天而起,却终究落不下来。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骤沉。 “来了。” 他终於明白,这才是暗河今夜真正最后的牙。 前面那些死的人、开的口、拖的线、压的城,全部都是为了这一刻—— 在苏白站到最高处时,拿最后一批最狠的人,把他拽下来。 若拽得动,今夜雪月城便再强,也要流血到底。 若拽不动…… 萧瑟呼吸微微发紧,不敢再往下想。 因为他知道,那会意味著什么。 而长街中央,苏白却只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暗河之人,眼底竟多了一点近乎满意的神色。 “这才像样。” 他低低笑了一声,剑锋微抬,酒意更盛。 紧接著,第五句诗,终於吐出。 “钟鼓饌玉不足贵——” 轰! 这一句落下,原本因“天生我材必有用”而高到极处的剑势,竟忽然又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豪气冲天。 而是一种彻底看轻人间荣华、看轻权势富贵的洒脱与狂。 钟鼓,饌玉,功名,权柄,繁华,享乐。 这些足以让天下九成人折腰的东西,在这一句里,被轻描淡写地斩作尘土。 而这种“看轻”,一旦融进剑里,便会生出极其可怕的味道。 因为这意味著—— 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压住这把剑的心。 黑衣人首当其衝,脸色再变。 因为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原本还能勉强顶著那股青色剑势往前压的脚步,在这一刻,竟开始真正艰难起来。 不是修为不够。 而是意,弱了。 他的杀,是算计出来的杀。 他的狠,是暗处养出来的狠。 可苏白这一句,却像在说—— 你拿来拼命的这些,我根本看不上。 这便是最伤人的地方。 “故弄玄虚!” 黑衣人强压心头那一瞬生出的悸意,双手一合,掌中竟浮现出两道极细极薄的黑刃,像水中毒牙,无声无息划开风雪,直斩苏白咽喉与心口。 快到极致。 狠到极致。 后方,数名暗河高手也同时扑至,刀、索、针、影,几乎把整条街最后一点空隙都封死。 可苏白,却根本没有躲。 或者说—— 他根本不需要躲。 因为在“钟鼓饌玉不足贵”这一句彻底铺开的瞬间,整条长街上的青色剑势竟像有了自己的脾性。 那些扑近苏白身侧的杀机,还未真正挨到他,便先一步被青意压弯。 刀慢了一分。 针歪了一线。 索绳僵了一瞬。 而就是这一分一线,便足够致命。 苏白抬手,一剑。 没有花。 没有月。 没有白玉京。 只有极简单、极乾净的一道青锋,自人群中横掠而过。 嗤—— 最前方两名暗河高手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还保持著扑杀姿势,眼里却已失去了光。 下一瞬,两人腰间同时裂开一条细线,整个人上下错开,栽入雪中。 黑衣人眼角猛跳。 因为他终於看清了。 隨著《將进酒》越往后,苏白的剑反而越简单。 简单到像不屑再拿什么花样去杀人。 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势”已经足够。 剩下的,只要抬剑,便够了。 想到这里,黑衣人心头终於真正泛起寒意。 这不是年轻天才。 也不是寻常剑仙。 这是怪物。 是真正一旦放进江湖里,便会把很多老牌格局直接斩碎的怪物! “再压!” 他几乎是咬著牙吼出来。 暗河的人若连这一步都退了,那今夜便真成了一场笑话。 可他刚吼完,苏白已经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带著三分醉,七分冷。 “別急。” “下一句,才更適合你们。” 第56章 但愿长醉不愿醒 长街之上,尸横雪乱。 可真正让人心底发寒的,不是地上的尸体,也不是四散的血,而是苏白身上那股还在继续往上走的气。 太高了。 高得让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他此刻究竟还算不算“逍遥天境”的范畴。 萧瑟站在风雪边缘,望著那道立於长街之中的白衣,胸口起伏都不由慢了几分。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甚至有些不敢眨眼。 仿佛一眨眼,就会错过某种真正会被记进江湖史册里的东西。 而百里东君,此刻则已彻底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笑模样。 他看著苏白,眼中除了惊艷,竟第一次多出一点“同道”般的灼热。 別人看见的是无敌之剑。 可他看见的,却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苏白在用酒,把自己一步步送上去。 不是借酒耍疯。 而是借酒,入道。 想到这里,百里东君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好。” “好一个酒剑仙。” “原来酒……真能这么喝。” 而就在这一刻,苏白的第六句诗,也终於落下。 “但愿长醉不愿醒——” 这一句出口,整片战场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地在晃。 是人心在晃。 因为这一句里的意,太怪,也太重。 不是壮阔,不是豪气,不是高悬九天。 而是一种彻底沉进酒里、沉进自我、沉进“我愿如此活”的极致任性与清醒。 长醉,不是糊涂。 恰恰是因为太清醒,才寧愿长醉。 而这股意,一旦化进剑中,便会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锋芒。 你不懂我,我也懒得与你讲道理。 你要杀我,那我就杀你。 简单,直接,近乎霸道。 黑衣人在这一句落下时,只觉得胸口猛地一闷。 原本还在咬牙强撑的气机,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稳。 他看著苏白,眼底终於不再只是寒意,而是真正的惊惧。 因为他忽然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首《將进酒》若再往下走,苏白真可能一脚踏进他们这些人根本不该看见的地方。 那地方,名叫—— 神游。 “不可能……” 黑衣人心头一震,几乎本能地否定这个念头。 苏白再怎么妖,也不该在今夜这种年纪、这种战局、这种喝酒打架的状態下,摸到那道门槛。 可越否定,他越怕。 因为苏白现在给他的感觉,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人”在出剑。 而像是这满城风雪、满城酒意、满城杀气,都在替他举剑。 “杀了他!!” 黑衣人终於不再顾什么风度与算计,声音都带了一丝压不住的厉意。 他自己也同时暴起,双刃化作两道最阴最狠的黑线,直插苏白中宫! 同一时间,周围尚存的暗河高手,几乎全都扑了上来。 不是围。 而是送。 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可若此刻还不敢上,那今夜之后,暗河在雪月城面前,就真的再也抬不起头。 於是,长街上便出现了一幕极诡异的景象。 一群原本最擅长偷袭、最不愿正面送命的暗河杀手,竟被一个白衣醉鬼,逼得不得不在正面—— 拿命填。 而苏白,看著他们扑来,眼中醉色越来越深。 深到像真的快要分不清天地人我。 可偏偏,他握剑的手,却稳得可怕。 下一瞬。 他一剑递出。 不是对著某一个人。 而是对著整条长街、整片风雪、整片压上来的黑潮,往前—— 平平一送。 轰!!! 这一剑,与前面任何一剑都不同。 它没有特別锋利的边。 也没有特別盛大的异象。 可它落下时,那些扑近的暗河杀手却像同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青色大墙。 一人吐血倒飞。 两人长刃崩碎。 三人被当场掀得离地而起,在半空中骨骼寸断。 而那黑衣人,更是在双刃刚刚触到剑势的瞬间,整个人便感觉到一股让他头皮发炸的压力,顺著兵器直接砸进了五臟六腑。 砰! 他被硬生生震退出去十余丈,双脚在雪地里犁出两道极长沟痕,直到撞上一堵断墙才勉强停下。 噗! 一口血,终於压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长街上,一片死寂。 萧瑟的手已经彻底攥紧了。 因为刚才那一剑,他竟隱隱看见了一丝“不属於逍遥”的味道。 说不清,道不明。 可就是有。 那不是普通剑仙的巔峰一击。 而像是……在往那扇门里挤。 “真的要摸到了……” 萧瑟喉结滚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已经低得发颤。 而苍山之上,李寒衣也在同一瞬猛地震开三名对手,眼神骇然地望向城中。 別人未必看得清。 可她是剑仙。 所以她比旁人更清楚,那股越来越逼近的剑意意味著什么。 “苏白……” 她第一次,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因为若再往前一步。 那便真是神游门前。 而他如今—— 不过是在一城风雪中,喝著酒,替她、替雪月城,挡一场暗河夜袭而已。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风雪长街之上,苏白缓缓收剑。 白衣染酒染血,眼底却像映著一整片冷月。 他看著那口吐鲜血、半跪在地的黑衣人,忽然轻轻笑了。 “如何?” “长醉这一句——” “够不够你醒?” 黑衣人抬起头,眼中已儘是骇意。 因为他知道。 自己快撑不住了。 更因为他知道—— 苏白,还没念完。 第57章 与尔同销万古愁 雪月城今夜的风雪,终於冷到了极点。 不是天气冷。 而是所有人心底,都同时压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来自暗河。 而是来自苏白。 来自这个白衣醉鬼,竟真把一首《將进酒》一步步念到了最后。 长街之上,黑衣人半跪雪中,胸口翻腾,鲜血顺著嘴角不断滴落。 他抬头望向苏白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我来试你”的冷与稳。 只剩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 因为他终於確定—— 自己今夜不是来试最后一刀的。 自己,是来当这一剑的祭品的。 “撤……”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一刻,他终於想退了。 不是战略性后撤,不是保留火种,而是真正意义上想逃。 因为若再不逃,他恐怕连逃的资格都会失去。 可苏白怎么可能让他逃。 怎么可能让暗河今夜这场精心布下的大袭,到最后还能留著人回去报平安。 “现在想走。” 苏白看著他,眼底醉意浓得近乎要溢出来,声音却轻得像月下风。 “是不是太晚了点?”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缓缓抬头,看向夜空。 风雪仍在。 灯火仍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雪月城各处还在廝杀,还在流血,还在咬牙死撑。 城西、南巷、东南、登天阁、苍山。 今夜所有人的怒、血、杀、守、痛、憋闷、不甘,仿佛都在这一刻,隨著苏白的目光,一併被提了起来。 而后—— 落进他最后一句诗里。 “与尔——” 这一声出口,天地骤寂。 真的寂。 不是形容。 而是整座雪月城中的风雪、刀兵、杀声、怒吼,都像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压得极低极低。 低到只剩这一句诗,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苏白眼中,月色与酒意已经分不清彼此。 整个人的气机,也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撞上那道原本还隔著一层雾的门槛。 不是完全踏入。 但,碰到了。 真真正正地碰到了。 神游的边。 轰!!! 一股无法言说的浩荡气息,骤然自他体內冲天而起! 萧瑟在这一瞬,瞳孔猛缩,浑身汗毛都炸开了。 “神游?!” 他几乎是下意识失声。 旁边百里东君也第一次彻底收起了笑,眼里震动、狂喜、惊艷、难以置信,尽数交织在一起。 “不。” 他死死盯著苏白,呼吸都快了半分。 “还不是神游。” “但——” “已经摸到了!” 而那黑衣人,则在这一瞬,面如死灰。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头顶那片夜空,真的裂开了一线。 不是天裂。 是他的命,要裂了。 苏白终於將最后半句,完整吐出。 “同销万古愁——” 嗡。 没有雷鸣。 没有轰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自更高处落下。 下一瞬。 整条长街,整片雪月城西,乃至更远处连向城外的一线夜幕,都被一道青色剑芒彻底照亮。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斩”。 而像一条真正自天河里抽出来的巨剑,自九天之上,朝人间—— 落。 黑衣人眼里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青色。 青得浩大。 青得绝望。 青得像一朵自天地尽头盛开的莲,带著足以埋葬万古忧愁的锋芒,轰然压下。 “挡——!!!” 他终於发出悽厉到变形的嘶吼,拼尽全身最后一口气,双刃交叉於头顶,气机不要命地燃烧,试图挡住这一剑。 可惜。 在这一剑面前,他的一切都显得太小。 太薄。 太可笑。 咔。 先是双刃断。 再是双臂折。 然后,是整个人。 砰!! 黑衣人的身躯在青色剑芒之下,竟像被重锤砸中的泥塑,从头到脚寸寸崩裂,最终炸成漫天血雾,连一块完整的骨都没能留下。 而这一剑並未止。 它顺著长街一路向前,直接穿透城门,撕开夜雪,朝雪月城外继续斩去! 所过之处,沿途尚未来得及撤出的暗河残余、埋伏、接应之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那青色剑芒中被尽数碾成齏粉。 城墙震动。 大地开裂。 城外百丈雪原,竟在这一剑之下,硬生生被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 从雪月城西直通城外,蜿蜒如谷,青意残留,久久不散。 像一朵被剑生生刻进大地的青莲。 全城死寂。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雪月城弟子,暗河残党,百里东君,萧瑟,司空长风,唐莲,雷云鹤,乃至苍山之上正与李寒衣交手的那三名暗河强者…… 都在这一瞬间,失了神。 因为没有人想到。 今夜一场夜袭,最终竟会被这样一剑,硬生生斩出一条谷来。 “这……”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望著那道从城西一路裂到城外的巨大剑痕,饶是他一生见惯风浪,此刻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竟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唐莲站在东南巷口,望著那远处冲天而起的青色残意,眼神里只剩震撼。 “这真的是……人能斩出的剑?” 雷云鹤则死死抓著登天阁高窗边缘,肩头鲜血淋漓都没在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竟只骂出一句: “怪物……” 而萧瑟,此刻已经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长街尽头那道仍立在风雪中的白衣身影,看著那条被一剑劈出来、仿佛要把半片夜色都分开的青色剑谷,眼底情绪翻涌到近乎失语。 神游门前。 一剑裂城。 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一刻,他终於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此前所有关於苏白的估算,全部都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这样的人,不是能不能搅动天启的问题。 而是—— 天启,是否承受得住他去。 苍山之上,李寒衣也在这一剑落尽的剎那,猛然一震。 对面三名暗河强者更是脸色同时大变。 因为他们知道。 城里,败了。 而且是—— 惨败。 李寒衣望著那道自城西冲天而起、久久不散的青色残芒,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神。 不是惊。 不是震。 而是……看见了一座比自己更高的山后,那种无法言说的动摇与惊艷。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剑已够冷,够高,够远。 可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真正的高,不只是冷,不只是绝。 还可以如此风流,如此狂放,如此—— 不讲道理。 风雪中,她耳边那朵一直没摘下的桃花,轻轻晃了一下。 而她的心,也像被那一剑,轻轻斩开了一道缝。 长街尽头。 苏白缓缓放下剑。 周身那股已摸到神游边缘的气息,也在这一剑之后迅速回落。 不是因为不够强。 而是因为这一剑,本就不是此刻的他该常驻的高度。 可即便如此,他仍稳稳站著。 只是打了个酒嗝。 “嗝——” 全城仍旧死寂。 苏白低头看了眼手中青钢剑,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条被自己劈出来的巨大剑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 “比我想的深一点。”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萧瑟:“……” 唐莲:“……” 雷云鹤:“……” 你管这叫“还行”?! 而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一剑的余威中时,苏白却已经隨手把剑插回鞘中,转头看向百里东君,神色竟一如既往地自然。 “酒还有吗?” 百里东君愣了足足两息,才终於回过神,隨即大笑出声,笑得比今夜任何时候都更痛快。 “有!” “有的是!” “苏白,你今夜这一剑——” 他看了一眼那条还在夜色里泛著淡淡青意的巨大剑谷,眼底满是灼热。 “足够名动天下了。” 苏白闻言,眯了眯眼,隨即轻轻笑了一下。 “名不名动无所谓。” “主要是——” 他看向那条剑谷,眼中醉意未散,风流也未散。 “这地方,以后倒是挺適合埋酒。” 全场再次沉默。 紧接著,不知是谁先没绷住,竟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一出,整座雪月城那股被压得太久的紧绷气,仿佛也终於在这一刻真正鬆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今夜,他们撑过去了。 而且,不是勉强撑过去。 是被一袭白衣,一壶酒,一首诗—— 狠狠干过去了。 第58章 青莲剑谷,天下皆闻 风雪还在下。 可雪月城,已经静了。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 而是一整座城,在同一时间被某一剑斩空了声音,只剩下风声、雪声,以及无数道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城西长街尽头,地面裂开。 那道被《將进酒》最后一剑生生劈出的巨大剑痕,自雪月城內一路贯穿到城外雪原,深不见底,宽若沟壑,残余的青色剑意久久不散,像一朵横陈在大地之上的青莲。 裂谷两侧,积雪尽碎。 沿途残墙、断檐、青砖、尸骨,早已在那一剑之下化作一地狼藉。 更远些的地方,方才还在城中四处乱窜、试图趁乱杀人的暗河残党,此刻已几乎看不见完整站著的了。 要么死在长街。 要么死在裂谷边缘。 要么……已经彻底化作了那一剑下的一抹血雾。 整座雪月城,都像被这一剑狠狠干清了一遍。 长街上,苏白缓缓放下剑。 酒意仍在。 风流仍在。 一袭白衣立在满地残雪与血色之间,竟仍显得乾净得过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青钢剑,似乎对这一剑的结果还算满意,隨后才慢悠悠抬头,朝远处那条裂谷看了一眼。 “確实比我想的深一点。” 他轻声自语,像是在评价一幅隨手画出的山水。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让不少人嘴角都狠狠抽了一下。 深一点? 这他娘的是“一点”? 城西屋脊之上,一名雪月城弟子张著嘴,呆呆看著那道裂谷,半晌都没能把嘴合上。 他身旁另一人也是满脸发白,喉咙滚了几下,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这……这是第四城主一剑劈出来的?” “你刚才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可我、我还是觉得像做梦。” “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失神。 別说他们。 便是唐莲,此刻站在东南巷口,也依旧没完全从方才那一剑里回过神来。 他出身雪月城,见过太多高手。 百里东君的酒,司空长风的枪,李寒衣的月夕花晨,雷云鹤的雷法,他都见过。 可像苏白这样,一首诗,一口酒,一剑裂城—— 他是真第一次见。 “苏城主……” 唐莲望著城西那道仍未散尽的青色残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位第四城主,明明来雪月城还没几日。 可现在,他已经开始觉得,若没有苏白,今晚这座天下第一城,真的要被撕掉一大块肉。 登天阁上。 雷云鹤死死扶著窗沿,肩头的伤因为方才气机激盪而再度渗出血来,可他却恍若未觉,只盯著那道从城中一路裂到城外的巨大剑痕,眼神震动得厉害。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高看苏白。 从登天阁第十五层那一剑,到后来雪巷封喉,再到今夜登天阁外救他一命。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自己还是看低了。 低看得离谱。 “这小子……” 雷云鹤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只憋出两个字。 “怪物。” 而高楼之上,司空长风终於缓缓放下了握得发白的长枪。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竟已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方才那一剑,真的连他都给惊到了。 雪月城能守下来,他其实有预感。 因为有百里东君,有李寒衣,有雷云鹤,有唐莲,有他自己。 更有苏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扛住这场大袭、甚至以一剑彻底砍崩暗河士气的,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不是苦战到最后。 不是眾人合力才险险撑住。 而是苏白一个人,把整座雪月城今夜被压出来的怒和血,全都举起来,再狠狠干回去。 “青莲剑仙……” 司空长风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號,眼底神色复杂至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有种感觉。 这不是他请来的第四城主。 这是雪月城,迎进了一位真正足以镇一时代的异数。 而另一边,百里东君终於回过神来。 他先是看了看那条青色裂谷,又看了看长街中央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已经开始问酒的苏白,隨后忽然大笑出声。 笑声极大,极痛快。 像把今夜所有被暗河压出来的憋闷,都借这一笑给震散了。 “好!”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 “苏白,你今夜这一剑,算是把老子这些年看过的剑,全都狠狠干了一遍!” 说著,他也不顾旁人目光,直接拎起酒罈朝苏白走去。 “接著!” 一坛酒破风而来。 苏白伸手一接,顺势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了一口。 咕咚。 酒液入喉,方才那股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推到神游门槛前的燥热,终於稍稍缓下来几分。 他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酒气,眼底醉意更浓了些。 “这酒,勉强能压压火。” 百里东君一听,顿时吹鬍子瞪眼。 “这还是我雪月城酒窖里最好的几坛之一!” 苏白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才说,勉强。” 百里东君:“……” 周围还活著的雪月城弟子们,本来一个个都还沉浸在“一剑裂城”的震撼中,结果听见这两句对话,表情顿时又古怪起来。 这位第四城主,真是离谱。 明明刚刚还像謫仙下凡,一剑神游。 结果转头又开始嫌酒。 偏偏,就是这种极致反差,竟让人觉得……更可怕了。 因为这说明,刚才那一剑在他自己眼里,似乎也不过如此。 萧瑟此时也终於从长街一侧缓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 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不是装,也不是故作镇定。 而是因为直到现在,他的胸口仍旧有些发沉。 那是被方才《將进酒》最后一剑强行压出来的余震。 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苏白,又看了一眼那道巨大的青色裂谷,眼中情绪翻涌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到近乎呢喃的话: “你这一剑……” “真是不给別人留活路。” 苏白闻言,偏头看他,笑了一下。 “怎么?” “嚇著了?” 萧瑟沉默了两息,竟很坦然地点头。 “有点。” 这不是示弱。 也不是玩笑。 而是真话。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在想—— 若有一日,这样一剑落在天启城头,会是什么景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自己心底都微微发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想借苏白之势回天启,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的人,哪里是什么“势”。 这分明是天外落下来的一柄剑。 想到这里,萧瑟眼中的复杂之色,反而更深了。 苏白却没继续在这上头多说什么,只是拎著酒罈,转头看向城中各处。 杀声已弱了。 暗河这场大袭,真正的胆已经被那最后一剑彻底斩断。 剩下还活著的那些,不是四散而逃,就是被雪月城弟子趁势反压,再难翻起什么浪花。 “差不多了。” 苏白隨口说了一句。 司空长风这时也自高楼掠下,落到长街之上。 他先看了眼苏白,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下令: “传令全城!” “暗河余孽,凡仍在城中者——” “一个不留!” “是!” 周围一眾雪月城弟子轰然应声,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今夜之前,他们面对暗河这种藏在阴沟里的杀手,还难免会生出忌惮、烦躁、被动与憋闷。 可今夜之后,不一样了。 因为那条裂谷还在。 那道青色剑意还在。 第四城主还在喝酒。 只要这些都在,他们就觉得,暗河也没什么可怕的。 而就在司空长风调动全城收尾时,苍山方向那股属於李寒衣的剑意,也终於骤然暴涨。 紧接著,一道比先前更冷、更锋、更决的剑光自风雪中一闪而过。 片刻后,三道狼狈至极的黑影自苍山主路仓惶遁逃,身上皆带著极重剑伤。 尤其那高瘦黑影,一条手臂几乎被整齐斩落,鲜血淋漓,悽惨无比。 李寒衣追至半山腰,白衣胜雪,铁马冰河之上寒光如霜,正欲再追,远处却忽然传来苏白懒洋洋的一道声音: “別追太远。”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向城西长街,也看见了那条巨大裂谷。 即便她方才在苍山之上已感知到这一剑,可真正亲眼看见,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狠狠一震。 尤其是看见裂谷尽头,那道一边喝酒一边朝她遥遥望来的白衣身影时,她眼中的情绪,终於出现了一丝极清晰的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 更像是某种被这一剑彻底撼开的东西,终於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沉默数息,终究还是没有再追。 只是一剑回鞘,转身掠回城中。 而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先落到长街之上,站到了苏白面前。 四目相对。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一下。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这两个人之间,此刻那股气氛,和先前已经很不一样了。 李寒衣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最后才冷冷开口: “你还站得住?” 苏白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李寒衣面无表情。 “若站不住,就別硬撑。”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司空长风、萧瑟、唐莲,甚至连雷云鹤的神情都微妙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问候了。 这是关心。 很生硬。 很冷。 可就是关心。 苏白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嘴角一勾,眼底笑意顿时又浮上来几分。 “怎么?” “怕我倒下?” 李寒衣眼神瞬间一冷。 “我是怕你倒在雪月城,晦气。” 苏白哈哈一笑。 “行。” “那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再站一会儿。” 李寒衣:“……” 她明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可偏偏,每次都还是会被他气到一点。 但与昨夜之前不同的是—— 她现在已经没那么想一剑砍过去了。 反而看著他这样站在满地血雪里,一边喝酒,一边笑,一边用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看天下,她心里竟会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仿佛只要这人还在说这种欠揍的话,今夜这一切,便都不算什么大事。 而就在眾人还沉浸在大战收尾与青莲剑谷现世的余震中时,雪月城外更远处,几道隱於夜色中的探子,已经彻底疯了。 “快!” “快回报!” “青莲剑仙一剑裂城,暗河夜袭全灭!” “神游之下,再无人可制此人!” “报天启!报百晓堂!报无双城!报——” 一道道惊惶又亢奋的低喝声,在夜色里飞快远去。 今夜这场大战,已经不再只是雪月城自己的事了。 因为从这条青莲剑谷出现的一刻开始,属於苏白的名字,便註定要真正传遍天下。 第59章 天下第一风流 雪月城这一夜,终究还是亮到了天明。 暗河退了。 不,是崩了。 城中各处残余杀手,在司空长风一道“一个不留”的命令下,被雪月城弟子连夜清剿。 许多原本还想借夜色遁走的暗河残党,最终都倒在了巷口、屋脊与城门外的雪地里。 而那条自城西一直劈到城外的青莲剑谷,则像一记写在大地上的耳光,硬生生抽在了暗河脸上,也抽在了所有窥视雪月城的势力脸上。 天亮时,雪停了。 日光从云层后缓缓透出,照在雪月城的屋瓦上,也照在那道巨大裂谷边缘。 青色残意虽已淡去大半,可那种一剑开城的余威,却仍旧压在每个见过那一幕的人心里。 许多雪月城弟子,一大早便跑去城外剑谷旁看。 不看还好。 一看,腿都有些发软。 那谷太深,太直,也太霸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完全不讲道理地自高处压下来,把这片大地当成纸一样给撕开了。 “昨夜……苏城主就是用这一剑,把暗河的人全埋进去的?” 一名年轻弟子站在谷边,声音都发飘。 旁边年长些的弟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你別说话,我现在都还觉得像做梦。” “可这谷总不是梦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废话,这要是梦,谁梦得出这么大的谷?”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三城主昨夜都亲自下令封掉这边,谁都不许乱踩。” “踩什么?我看谁敢往里踩一步,腿都得先软。” 几人一边说,一边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生怕离得太近,显得不够敬畏。 而与城外剑谷同样热闹的,是整座雪月城。 城里今日的议论声,比昨日还要夸张十倍不止。 如果说苏白前几日闯登天阁、压李寒衣、收酒仙、成第四城主,还只是让雪月城上下意识到—— 这位第四城主,强得离谱。 那么昨夜之后,所有人都已经不再只把他当“第四城主”看了。 而是当成了—— 雪月城如今最锋利、最离谱、也最不可招惹的一块招牌。 酒楼里,客栈里,长街边,茶摊前,隨处都能听见议论。 “你昨晚看见没有?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我到现在耳朵还在响!” “我没看到最后,我当时在东巷守线,只感觉整座城都像被压了一下,抬头再看,天都青了!” “何止天青了!城西那边差点让我以为真有一条河从天上掉下来了!” “暗河这回真是踢铁板了。” “铁板?你这说轻了,那是一座山!” “什么山,那是仙!” “青莲剑仙……嘖,这名號以前听著还像吹,昨夜之后,我看谁还敢说这是吹出来的。” “吹?现在整个雪月城都恨不得多吹两句!” “你们说,昨夜那一剑,真摸到神游门槛了吗?” “这谁知道?可我敢说,神游之下,再没人能跟苏城主拼一拼了。” “別神游之下了,你看那条谷,神游之上敢不敢硬接都未必!” 一时之间,眾说纷紜。 可无论是谁,无论说得多夸张,旁边的人竟都觉得—— 好像也不算太夸张。 因为事实本身,就已经离谱得过分了。 而苏白本人,对这些显然毫不知情。 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 苍山小院中。 白日已高,可院门依旧闭著。 院外站著两个端著酒罈的雪月城弟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原因很简单。 第四城主,还没醒。 昨夜一剑之后,苏白站著喝完了半坛酒,才在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的眼皮子底下,晃晃悠悠回了苍山小院。 然后门一关。 睡到现在。 谁也不敢打扰。 两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都快晌午了,咱们还要继续站著?” 另一人更小声:“三城主说了,苏城主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把酒送进去。” “那万一他睡到晚上呢?” “那就站到晚上。” “……” 前者沉默了。 隨后又忍不住低声感慨: “你说,昨晚那种一剑劈谷的人,怎么睡觉还能睡这么死?” 后者想了想,认真道: “可能……真喝多了?” 两人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答案有点荒唐。 可放在苏白身上,竟偏偏又莫名合理。 而就在这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自里头开了。 两名弟子浑身一紧,连忙站直。 只见苏白一袭白衣,头髮还没完全束好,半披半散,眼神里带著尚未散尽的困意,整个人懒洋洋地站在门內,先打了个哈欠,隨后才看向他们手里的酒罈。 “送酒的?” 两名弟子连忙低头。 “见过苏城主!” “这是三城主命我等送来的,说、说您醒后若是口渴,可先將就著喝……” 苏白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司空长风这次倒懂事。” 说著,他也不客气,伸手便接过一坛,拍开泥封,先闻了闻。 酒香扑鼻。 虽不及謫仙醉和百里东君那些压箱底的老酒,但也绝对不差。 苏白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比前几天给我的那些水强。” 两个弟子:“……” 苏城主嘴里,这雪月城的酒怎么就没有真正好过一次? 可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脸上半点不敢露。 苏白拎著酒罈,倚在门边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这时,山道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 “苏哥!” “苏哥你醒了没有!” “我跟你说,城里现在全都在传你昨晚那一剑,我刚才还特地跑去看了青莲剑谷,太帅了!真的太帅了!我感觉我这辈子都劈不出那样一剑!” 话音未落,一道红衣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冲了上来。 正是雷无桀。 他今日看著格外亢奋,一张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昨夜残酒还没醒乾净。 而在他身后,萧瑟不紧不慢地跟著,依旧狐裘裹身,神色懒散。 只不过,那双眼里明显带著一丝对雷无桀聒噪的嫌弃。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萧瑟走近后,淡淡瞥了雷无桀一眼。 “你苏哥要是真没醒,也得被你吵醒。” 雷无桀理直气壮: “那有什么关係?我这是来报喜的!” “报喜?” 苏白靠在门边,提著酒罈看他。 “我还活著,算喜事?” 雷无桀一愣,隨即猛点头。 “当然算!” “你是不知道,现在整个雪月城都快疯了!” “街上、酒楼、客栈,到处都在说你!” “有人说你昨晚那一剑已经是神游,有人说你其实是酒仙和剑仙一起转世,还有人说你根本不是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謫仙!” 说到这里,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亮得嚇人。 “还有还有!” “他们还给你取了个新名字!” 苏白挑眉。 “哦?” 雷无桀挺起胸膛,像报自己名號一样骄傲: “天下第一风流!” 院门口那两个送酒弟子听到这里,表情也同时微微一动。 显然,这个名字他们也听说了。 甚至,今早就是从城里最先传开的几个名號里,这个最得人心。 原因很简单。 昨夜那一战,苏白太风流了。 白衣饮酒,诗成即剑。 《將进酒》压城,青莲剑谷裂地。 若说这种人都不配叫“天下第一风流”,那整个江湖怕是都没人敢认这四个字。 苏白听完,先是顿了顿。 隨后,竟很认真地想了两秒。 “天下第一风流?” 雷无桀疯狂点头。 “对对对!” “是不是特別適合你?” 苏白喝了口酒,缓缓点头。 “还行。” “比青莲剑仙更像我一点。” 萧瑟站在一旁,眼角微微一抽。 什么叫“更像你一点”? 这人是真半点谦虚都不懂。 不过……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號,竟也不得不承认—— 確实很贴。 青莲剑仙,是实力。 天下第一风流,是气质。 而苏白这人,偏偏两样全占了。 雷无桀见苏白没反对,更兴奋了。 “我就说吧!” “苏哥,等你下山,整个江湖肯定都得这么叫你!” 苏白看著这小夯货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像比我自己还高兴。” 雷无桀挺胸抬头。 “那当然!” “你现在可是我最崇拜的人!” “昨夜那一剑,我回去以后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越想越睡不著——” 萧瑟在一旁淡淡接话: “確实没睡著。” “半夜喝了两口酒,吐了三次。” 雷无桀脸顿时一红,转头瞪他。 “那是意外!” 苏白闻言,眼睛顿时弯了弯。 “哦?” “真练酒量去了?” 雷无桀顿时一梗。 然后,硬著头皮点头。 “练了!” “虽然现在还差点,但我一定能练出来!” 苏白上下打量他一眼,慢悠悠道: “有志气。” 雷无桀眼睛一亮:“那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收我了?”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隨口道: “再练练。” 雷无桀:“……” 萧瑟在旁边都快听习惯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小夯货,十次问,九次半都得被吊著。 可偏偏,他还乐此不疲。 而就在几人说话之间,山道另一头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人更多些。 最前方是司空长风,后面跟著唐莲和几名雪月城弟子。 司空长风一见苏白已经醒了,先是鬆了口气,紧接著便像想起什么,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你总算起了。” 苏白看了他一眼。 “怎么?” “我起晚了,耽误你给我送酒了?” 司空长风:“……” 这人脑子里到底能不能装点別的? 可转念一想,昨夜若不是这位爷一边喝酒一边砍人,雪月城今天怕也没法这么太平。 於是这股火,他到底还是压了下去。 “酒自然有。” 司空长风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即神色正了正。 “不过今天来,是有正事。” 苏白闻言,倚著门,懒洋洋抬了抬下巴。 “你说。” 司空长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今夜,雪月城设宴。” “庆功,也谢城。”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那条城外若隱若现的巨大剑谷方向,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百晓堂的人,到了。” 院中微静。 萧瑟眸光微动。 唐莲也略微抬头。 雷无桀则是一脸疑惑:“百晓堂来干什么?” 萧瑟淡淡道: “还能干什么?” “昨夜那一剑,足够让他们连夜重写一页榜单了。” 司空长风听到这话,缓缓点了点头,隨后重新看向苏白。 “所以今晚这场宴,不只是雪月城自己的庆功宴。” “也是给天下来人看的。” “你这位第四城主——” 他停了一下,语气郑重了几分。 “该正式亮个相了。” 苏白听完,安静了一息。 隨后,他提起酒罈,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笑道: “亮相可以。” “不过先说好。” “席上的酒,別太差。” 司空长风:“……” 唐莲:“……” 萧瑟:“……” 雷无桀则一拍大腿,满脸佩服。 “对!” “这才是我苏哥该说的话!” 苏白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你会说话。” 而就在眾人神情各异之时,苍山更高处的一座小亭之中,一袭白衣正静静立在栏边。 雪月城尽收眼底。 苍山小院门前那几道身影,也尽收眼底。 李寒衣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具后的神情。 可她的目光,却已在苏白身上停了许久。 尤其是在听到“天下第一风流”这几个字时,她眼神微微动了动,隨后又很快归於清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个名字,竟意外地贴。 贴得让她有些……不想反驳。 片刻后,她轻轻收回视线,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因为山下小院里,苏白像是若有所觉般,忽然抬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很远。 风雪又淡。 可那道目光,却偏偏像正好撞了上来。 李寒衣呼吸微微一顿。 下一刻,远远的,苏白竟朝这边晃了晃酒罈。 像是打招呼。 又像是在说—— 你也在看? 李寒衣眼神一冷,瞬间转身离去。 只是脚步,明显比方才快了些。 而小院门前,苏白收回视线,嘴角却缓缓勾了起来。 萧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微妙地扫了他一眼。 “你又在看什么?” 苏白喝著酒,语气懒散得不行。 “看风景。” 萧瑟冷笑一声。 “你这风景,怕是长著一把剑。” 苏白闻言,顿时笑出了声。 “行啊。” “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瑟懒得接这句,只是心里已经彻底確定—— 雪月剑仙这座冰山,是真要被这醉鬼一点点撬开了。 而且,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也要不了多久。 风雪渐晴,日光越发明亮。 小院门前,一群人围著苏白,或无奈,或佩服,或头疼,或崇拜。 而“天下第一风流”这个名號,也在这一天,隨著雪月城的酒气、剑气与传信飞骑,一併吹向了江湖四方。 属於青莲剑仙的名字,真正开始压过“雪月城第四城主”这层身份,朝著更高处去。 而苏白本人,却只是拎著酒罈,看著远处的天光与雪山,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地嘆了口气。 “雪月城的酒……” “也快喝出味来了。” 此话一出,萧瑟眼皮微微一跳。 司空长风脸色顿时一僵。 雷无桀则还没听出不对,傻乎乎问道: “这不是好事吗?” 苏白笑了笑,眼底却已悄然多出一抹向外看的光。 “酒有味了。” “人,也该往江湖里走走了。” 风吹过苍山。 酒香淡淡,长天高远。 而这一句话,也像是一枚石子,终於要把雪月城这一潭已被搅得翻天覆地的水,再推向更远的江湖。 第60章 走,去江湖上喝酒 苍山风轻,日头渐高。 小院门前,雪还未化尽,酒气却已先一步把整片清晨熏出了几分慵懒意味。 苏白那句“人,也该往江湖里走走了”落下后,院中几人神色各异。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就亮了。 “下山?!” “苏哥,你要出雪月城?!”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响,像生怕別人听不见。 苏白拎著酒罈,靠在门边,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怎么?” “你有意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哪敢有意见!” 雷无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紧接著脸上的激动几乎都要溢出来,“我是想说——带我啊!”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写著“你不带我我就赖这儿了”。 苏白上下扫了他一眼。 “带你做什么?” 雷无桀一挺胸膛。 “我能打!” “我能跑!” “我还能给你背酒!” 萧瑟在一旁淡淡开口: “你那点酒量,真背了酒,八成半路先偷喝倒下。” 雷无桀顿时脸一红,回头瞪他。 “我现在已经比前两天强多了!” 萧瑟面无表情。 “是,前两天一口倒,现在至少能撑到两口。” 雷无桀:“……” 苏白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俩人凑一起,倒真比酒还下饭。 司空长风却已经从苏白那句话里听出了真正的意思,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你这才刚进雪月城几天。” “第四城主的位置刚坐热,就要走?” 苏白闻言,一脸莫名。 “我答应的是当城主。” “又没答应把自己钉死在苍山上。” “何况——” 他提起酒罈晃了晃,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经地义的事。 “雪月城的酒,我都快喝熟了。” 司空长风额角一跳。 又是酒。 怎么什么事到这人嘴里,最后都得落回酒上? 可他偏偏还没法反驳。 因为眼前这位第四城主,从头到尾就没掩饰过,自己之所以愿意进雪月城,当真就是因为酒不错、人还行、地方也勉强顺眼。 如今人家待了这些天,酒喝了,架打了,名也立了,要出门走走—— 还真没毛病。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手里居然还提著半坛酒,显然一早就已经开喝。 听到苏白这话,他非但不拦,反而一拍手,哈哈笑道: “去啊!” “当然得去!” “剑都到这份上了,酒也喝到这份上了,不去江湖上晃几圈,岂不是浪费?” 司空长风立刻扭头瞪他。 “你闭嘴。” “他走了,第四城主这块牌子怎么办?” 百里东君不慌不忙灌了口酒,理直气壮: “牌子又不是非得掛在院门口。” “人出去,名也在雪月城。” “再说了——” 他看了眼苏白,眼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我倒觉得,这小子若真一路走出去,回来时,雪月城这块牌子只会更响。” 这话一出,司空长风倒是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百里东君说得没错。 苏白现在的名,確实已经够响。 可这种响,大多还集中在雪月城与周边势力,更多是靠探子、传闻与昨夜那条青莲剑谷传播。 若他真带著萧瑟、雷无桀走进江湖,去雷家堡,去于闐,去天启,去那些真正能让天下人都亲眼见他的地方…… 那“青莲剑仙”四个字,恐怕会比现在更夸张十倍。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心里头疼归头疼,却又不得不承认—— 拦,未必拦得住。 就算拦住了,也未必是好事。 这位爷,天生就不是关在一座城里的人。 “你想什么时候走?” 司空长风最终还是问出了这句。 苏白仰头喝了一口酒,想了想。 “快的话,今晚。” “慢的话,明早。” 司空长风:“……” 你这叫想了想? 这分明是根本没打算多留。 雷无桀却已经快高兴疯了,抱著剑原地转了一圈。 “太好了!” “终於可以一起闯江湖了!” “苏哥,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丟人!” 萧瑟靠在一旁,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 “你先別高兴太早。” “人家只是说要走,可还没说一定带你。” 雷无桀身形猛地一僵,隨后像被泼了盆冷水般转头看向苏白。 “苏哥……” 那眼神,活像只差把“带我”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苏白看著他,慢吞吞地道: “带你也不是不行。” 雷无桀瞬间满血復活:“真的?!” 苏白点头。 “路上酒钱你出一半。” 雷无桀笑容顿时卡住。 “我……我没钱啊。” 萧瑟在旁边冷笑一声。 “巧了。” “我也没钱。” 苏白看了看雷无桀,又看了看萧瑟,顿时有些嫌弃。 “一个穷鬼,一个装穷的。” “我带你们两个图什么?” 萧瑟抬眸,语气平静得很。 “图省心。” “雷无桀能打能闹,適合开路。” “我认路、会算帐、懂消息、还能替你挡掉很多无聊的人。” “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我会付帐。” 苏白眯了眯眼。 “你不是没钱么?” 萧瑟面不改色。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何况,我还欠你一座天启酒窖。” 苏白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笑了起来。 “行。” “这句我爱听。” 雷无桀一看萧瑟都快谈成了,顿时急了。 “我、我也有用!” “我虽然没钱,但我能背你酒葫芦,能打架,能喊人,能——” 苏白摆摆手。 “行了。” “你负责热闹,他负责掏钱。” “凑合能带。” 雷无桀先是一愣,紧接著狂喜。 “带我了?!” 苏白点头。 “带。” “不过先说好,路上少问,多看,酒別乱偷喝,打架別总冲最前面送死。” 雷无桀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赌咒发誓。 “没问题!” “我全听你的!” 司空长风看著这三言两语就快把队伍组好的三人,只觉得脑仁隱隱作痛。 第四城主要跑。 雷无桀要跟著跑。 萧瑟这个身份来歷都不简单的傢伙也要跟著跑。 这哪是下山? 这分明是要带著一身麻烦去江湖上炸。 他刚要再说两句,山道尽头却忽然又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眾人下意识望去。 白衣,面具,剑。 李寒衣来了。 她来得並不快,甚至像是本就在附近,只是此刻才终於走出来。 一见她出现,院门前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雷无桀立刻站得笔直,乖得像只见了猫的老鼠。 百里东君嘴角一扬,明显又开始想看热闹。 萧瑟则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唯独苏白,依旧懒洋洋倚在门边,半点不慌。 李寒衣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眾人,最后才落在苏白脸上。 “听说你要走?” 她声音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 这位二城主,多半不是“听说”。 怕是早就知道了。 苏白点头。 “嗯。” “雪月城待够了。” 李寒衣又问:“什么时候?” 苏白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勾。 “怎么?” “捨不得我?” 此话一出,雷无桀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百里东君已经开始憋笑。 萧瑟则直接把脸侧开,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你若不会说话,我可以让你少说几天。” 苏白笑意不减。 “那就是捨不得了。” 李寒衣手中的铁马冰河微微一震。 苏白见好就收,抬起酒罈晃了晃。 “最快今晚,最慢明早。” 李寒衣沉默了两息,隨后淡淡道: “哦。” 就一个字。 听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 可苏白却偏偏从这一个字里,听出了点极轻极淡的不顺耳。 於是他偏头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 “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百里东君眼睛都亮了。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挑了下眉。 雷无桀更是一脸“还能这样”的震惊。 连萧瑟,都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李寒衣自己也明显顿了一瞬。 “什么?” 苏白语气很隨意。 “我说,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你总待在雪月城,不闷?” 风吹过苍山,捲起她一角白衣。 李寒衣站在原地,许久未答。 她当然知道,苏白这句话未必有多认真,或者说,就算认真,也带著他一贯那种风流隨性的味道。 可正因如此,这句话才更让人难接。 去吗? 她心里在这一瞬,竟真的生出了一丝极淡的动摇。 可也只是极淡而已。 雪月城还在。 她的剑还在。 她这些年困住自己的很多东西,也都还在。 所以最终,她只是冷冷看了苏白一眼。 “你想得倒美。” 苏白嘆了口气。 “可惜了。” 李寒衣盯著他。 “可惜什么?” 苏白笑著道: “可惜少了个陪我看月亮的人。” 李寒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耳根几乎瞬间烫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 “登徒子。” 只丟下这三个字,她便再不多留,白衣一掠,转眼消失在风雪尽头。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她走得,比来时快。 百里东君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 “好一个陪你看月亮!” “苏白,你是真不怕哪天寒衣一剑把你剁了!” 苏白拎著酒罈,神情无辜。 “她这不是没剁么。” 萧瑟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是啊。” “现在怕是捨不得。” 雷无桀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了,看看苏白,又看看李寒衣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大早听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司空长风则长长嘆了口气。 这位第四城主才来多久? 雪月城的规矩被搅了,暗河被劈了,百里东君被喝服了,李寒衣都快被撩没了。 现在还要带著两个麻烦下山。 真是越想越头疼。 可头疼归头疼。 他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道: “既然你已决定,那我便不拦你。” “不过有一点——” 他看著苏白,语气认真下来。 “你如今不只是你自己。” “也是雪月城的第四城主。” “出去以后,少把雪月城的脸一起玩没了。” 苏白闻言,顿时笑了。 “这你放心。” “我这人,最护短。” “谁不给我脸,我就把谁脸劈了。” 司空长风:“……” 很好。 这回答,非常苏白。 百里东君则直接拎著酒罈凑过来,和苏白碰了一下。 “走之前,今晚得陪我喝一场。” “以后等你回雪月城,我再请你喝大的。” 苏白点头。 “行。” “你这酒仙,勉强算个送行的。” 雷无桀已经开始兴奋地盘算自己该带什么。 萧瑟则站在一旁,望著远处被日光照亮的城外剑谷与更远处的天际,眼底缓缓泛起一抹极深的光。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很多东西,真的要开始了。 雪月城篇,到这里为止。 而真正的江湖,要展开了。 天启、雷家堡、于闐、唐门、暗河余波、百晓堂金榜、无双城后续…… 那些原本还只存在於远方和筹谋里的风云,都会隨著这道白衣下山,一点点卷到面前来。 想到这里,萧瑟嘴角轻轻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吧。” 他低声说了一句。 苏白偏头看他。 “急什么?” 萧瑟淡淡道: “不是你说的么。” “雪月城的酒,喝腻了。” 苏白眯起眼,看向更远处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天地,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醉,有狂,也有一种真正准备踏遍人间的鬆快。 “是啊。” “喝腻了。” 他抬起酒罈,朝天一举,像敬雪月城,也像敬接下来更大的江湖。 “走。” “去江湖上——” “喝酒。” 风起苍山。 雪月城外,青莲剑谷横臥如伤。 雪月城中,酒香未散,人心未平。 而在极远处的天启城,有人已展开密报,盯著纸上那几个刚刚写上去的名字,眼神沉冷。 “苏白。” “青莲剑仙。” “天下第一风流……” 那人缓缓念出声,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片刻后低声道: “查。” “我要知道这个人……到底会先去哪里。” 窗外风过,密报一角轻轻掀起。 像风云已动。 像一场更大的局,正在等待那袭白衣亲自走进去。 第61章 百晓堂重排天下榜 雪月城的风,吹得很快。 尤其是在一夜之间吹出一条青莲剑谷之后,这风便不再只是风,而像是一封封催命也催名的急报,自北离四方同时卷了出去。 第一日,消息还只在雪月城周边震盪。 第二日,临近几座江湖大城已全都听见了“青莲剑仙”四个字。 到了第三日,百晓堂的飞骑,已连夜踏碎了数条官道。 而江湖之中,所有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势力,也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雪月城,出事了。 不,是出了个人。 一个一夜之间,足以让原本许多稳如旧棋的局面,都开始摇晃起来的人。 百晓堂。 北离最不缺消息,也最会卖消息的地方。 而此刻,百晓堂一处內阁之中,气氛却比往日沉了许多。 屋內灯火通明,案上卷宗堆叠如山。 几名百晓堂核心人物围坐四周,每个人手边都摆著刚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沾著雪渍、泥痕,有些甚至还带著极淡血气,显然是一路加急、不计代价送回来的。 最中间那张案上,只摊著一份。 一份来自雪月城的总报。 上头字不多。 可每一行,都重得惊人。 ——白衣闯登天阁,十五层压雷云鹤。 ——登阁顶,剑指苍山,逼雪月剑仙李寒衣出手。 ——月下交锋,正面压剑。 ——挑落李寒衣面具,簪花耳畔。 ——百里东君出关,以酒认人。 ——司空长风亲封第四城主。 ——无双城少主无双背匣入雪月,飞剑低头。 ——暗河两度试杀,尽灭。 ——夜袭雪月城,《將进酒》压城。 ——一剑开谷,名为青莲。 最下方,另附了一行小字: 疑似触碰神游门槛。 屋中,许久无人开口。 因为哪怕是在百晓堂,这样离谱到近乎荒诞的消息,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良久,才有一名中年文士低声道: “都核实过了?” 旁边一名执事沉声回道: “核了三遍。” “雪月城內线、外城探子、路过商旅、暗河残线、无双城那边传回来的旁证,全都对得上。” “唯一对不上的,只是……没人能准確说清,那最后一剑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那中年文士嘴角微微一抽。 “因为说不清,所以才可怕。” 另一人缓缓放下手中密报,目光沉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年轻高手了。” “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剑仙。” “这样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 “该怎么排?” 此话一出,屋中几人神色都更加凝重。 百晓堂卖消息,也排榜。 良玉榜排少年,风华榜排风流,冠绝榜排天下绝顶。 这些榜单之所以有分量,就是因为百晓堂通常极少出错。 可现在,问题来了。 苏白,该往哪儿放? 放良玉榜? 那是笑话。 良玉榜上那几个少年天才绑一块儿,怕也不够他一首《將进酒》砍的。 放风华榜? 倒是贴。 可再贴,也不能让一个一剑开谷、压服无双剑匣、疑似摸到神游门槛的人,只去和一群风流人物爭名字。 放冠绝榜? 这看似最合適,却又最不合適。 因为冠绝榜上那些名字,莫不是成名已久、坐镇一方的老怪物。 苏白呢? 年纪轻,来歷诡,路数邪,最关键的是—— 他根本不像现有榜单体系里该出现的人。 “他不该进良玉。” “也不该只进风华。” “冠绝榜……倒是可以给个位置。” “可给高了,天下要譁然。给低了,雪月城那条谷就像在打我们百晓堂的脸。” 一时间,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屋中竟第一次显出几分百晓堂少有的棘手。 因为他们发现,这个人根本不是简单的“战绩够不够上榜”。 而是他一上榜,就等於要逼得整个榜单体系重新给他让位置。 就在这时,內阁深处,一道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缓缓传来: “都別爭了。” 眾人立刻起身,齐齐拱手。 “堂主。” 只见帘后,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披著一件青色长衣,神色有些病弱,眉目却极清,眼神中带著一种看过太多风云之后的沉静。 正是百晓堂这一代真正执掌话语的人。 姬若风。 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来自雪月城的密报,目光在“青莲剑谷”四字上停了片刻。 而后,轻轻嘆了口气。 “我原以为,雪月城只是多了一位足够惊艷的年轻剑客。” “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 一名执事低声问道: “堂主,那此人……到底该如何排?” 姬若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未晴的天色,眼底多了几分极少见的深意。 “你们觉得,莫衣如何?” 眾人一静。 莫衣。 海外仙山,鬼仙莫衣。 那是如今江湖上许多人心里近乎传说般的存在。 早已不只是“高手”两个字能概括。 姬若风又问: “百里东君如何?” “李寒衣如何?” “司空长风如何?” “又或者,那位孤剑仙洛青阳,又如何?” 没人接话。 因为这些名字,单拎出来一个,都足以压得江湖半边失声。 姬若风这才低头,手指在案上那几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苏白若只是胜一人、压一城,那还好排。” “可他现在的问题是——” “谁都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屋中眾人心头皆是一震。 是啊。 百晓堂最擅长的,不是单纯记录谁贏谁输。 而是通过战绩、人物、性情、经歷、路数,去大致推演一个人的真正层次。 可苏白不同。 他出现得太突然,抬头得太快,打出来的东西又太不讲道理。 喝酒变强,吟诗成剑,一剑开谷,疑触神游。 这种人,怎么推? 根本推不明白。 “既然推不明白。” 姬若风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语气也终於定了。 “那就別把他硬塞进旧榜里。” 一名执事猛地抬头,隱隱意识到了什么。 “堂主的意思是……” 姬若风缓缓开口: “重排金榜。” 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气氛陡然一变。 重排金榜。 不是微调,不是加一两笔,也不是把某个人提上一两位。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 动大盘。 这可不是小事。 甚至可以说,是会让整个江湖都跟著震盪的大事。 “堂主!” 一人忍不住低声道,“若重排金榜,牵扯太大,天启那边、雪月城那边、无双城、唐门、暗河残部……各方都会盯著。” 姬若风淡淡道: “盯著又如何?” “百晓堂若连实话都不敢写,还排什么天下榜?”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隨后缓缓道: “不过,苏白也不进冠绝。” 眾人更愣了。 不进冠绝,又不进旧榜,那还能怎么排? 姬若风看著那份密报,眼神罕见地多出一丝几近复杂的感慨。 “雪月城来报,说司空长风亲封其號:青莲剑仙。” “无双城探子回报,说无双剑匣飞剑尽低头。” “暗河残线则用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念道: “神游之下,再无人可制此人。” 说完,姬若风忽然笑了笑。 “既然如此。” “那他便不与旁人爭位次。” “给他,另开一页。” 屋中诸人同时呼吸一紧。 姬若风声音平静,却有著不容置疑的定断: “金榜之外。” “再立一榜。” “名为——”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密报最后一行“疑似触碰神游门槛”上。 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榜。” 一瞬间,屋中针落可闻。 有人喉结滚动,声音都低了下来。 “堂主……这是否太重了?” 神榜。 这名字,太重。 重到几乎凌驾於现有一切榜单之上。 可姬若风却只是淡淡道: “不是名字重。” “是人,已经重到必须有这样一页。” 他说著,伸手取过一支笔,蘸墨,落字。 笔锋落下,墨痕极稳。 只写一行。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写完之后,姬若风看著那一行字,久久未动。 像是在看一个名字。 又像是在看一个时代的开端。 良久,他才轻轻放下笔。 “发出去吧。” “另外,再派人去雪月城。” 眾人一惊:“堂主还要加探子?” 姬若风摇头。 “不是探子。” “是贺帖。” 他眼神微深,语气里罕见地多了一点真正的郑重。 “百晓堂,贺雪月城得一青莲。” “也贺这江湖——” 他望著窗外风起云动的天色,缓缓道: “多了一位謫仙。” 屋中眾人再不多言,齐齐低头领命。 很快,密令、飞帖、榜文,便从百晓堂中一批批送出。 一骑出北,直奔雪月。 一骑入天启,直奔皇城。 其余无数消息线如蛛网般铺开,顷刻间便把“神榜唯一”“青莲剑仙”几个字,朝天下四面八方送去。 而同一时刻,天启城中。 一座极深极静的宫殿內,也有一人缓缓展开了刚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之上,墨跡未乾。 最上头那一行字,格外刺眼: 百晓堂重排金榜,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那人目光下移,落在最后那句“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上,手指竟轻轻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低低念出那个名字: “苏白……”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难掩的凝重。 殿內另一道身影低声问道: “殿下,此人……真有这么可怕?” 那被称作殿下的人並未立刻回答。 只是继续盯著密报,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百晓堂若敢为了一个人,另开一榜。” “那就说明——” 他眼神微冷,语气也沉了下来。 “这个人,已经不能用寻常规矩来看了。” 说到这里,他慢慢合上密报,指节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敲。 “查。” “给我把这个青莲剑仙的底,掘出来。” “他若是朋友,越早结识越好。” “他若不是——” 那人顿了一下,眼底终於掠过一抹真正的忌惮。 “那就绝不能让他落到別人手里。” 窗外,天启的风也起了。 而雪月城那一夜的剑与酒,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压向天下。 第62章 天启震动,诸王动心 天启城的雪,比雪月城脏一些。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这样。 雪月城的雪,落在剑上,落在酒里,落在苍山月色下,还能让人觉得乾净。 可天启的雪,落进朱墙深宫,落进王侯府邸,落进无数双彼此算计的眼睛里,便总像沾著些看不见的灰。 而这一日,天启城中的风雪,因一纸榜文而骤然乱了。 百晓堂,重排金榜。 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 青莲剑仙,苏白。 这消息传进天启时,起初还只是在少数人之间流转。 可当百晓堂的榜文被正式送进皇城、送入几位皇子王府、送到朝中某些重臣案前之后,整座天启城,便像一潭原本平静却暗流极深的水,被人一剑从中劈开了。 皇城內,明德殿。 炭火烧得很稳,殿中却仍显得有些冷。 不是天气冷,而是气氛冷。 一名內侍低著头,將那份来自百晓堂的榜文双手奉上,不敢抬眼,也不敢多喘一口气。 龙案之后,明德帝静静坐著。 他已不年轻了,眉宇之间有久居高位之人的威严,也有这些年被江山与诸子爭势消磨出来的疲色。 可当他看到那张榜文最末一行字时,眼神还是极轻极轻地变了一下。 “神榜唯一……” 明德帝低低念了一遍,目光缓缓落在那四个字上。 “青莲剑仙,苏白。” 他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在案上敲了一记。 下方侍立的一名老太监这才微微抬头,轻声道: “陛下,百晓堂这一回,动静不小。” 明德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把榜文重新看了一遍。 从“闯登天阁”到“剑压雪月剑仙”,从“无双剑匣低头”到“暗河夜袭大败”,再到最后那一句“疑似触碰神游门槛”。 每一行都不长。 但也正因不长,才更显得重。 因为这代表著,百晓堂已替那些夸张的流言做了背书。 沉默良久,明德帝才缓缓开口: “百晓堂很少做无把握之事。” “他们既敢另开神榜,便说明——”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 “这个苏白,至少在雪月城那边,已经强到足够让所有旧规矩给他让路了。” 老太监低声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明德帝將榜文轻轻放下,手指在案面上缓慢敲了两下。 “查。” “朕要知道此人来歷,师承,性情,好恶,所有能查到的,一样都不要漏。” 老太监应声:“是。” 可明德帝又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 “查一查,他与雪月城之间,到底只是结盟,还是……已经真正绑在了一起。” 老太监心中微凛。 这两者,差別太大。 若只是暂时结盟,那尚有撬动的可能。 可若真已与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绑成一线,那这位青莲剑仙的分量,便不只是一个江湖怪物那么简单了。 而是足以让皇城里这些年一直稳著的平衡,也开始晃的变数。 明德帝看著案上那张榜文,许久后,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雪月城,原本就够锋利了。” “如今,又多出这样一把不讲理的剑。” “这北离的天,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殿中无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这种“变天”,从来都不是小事。 尤其是在天启。 尤其是在……几位皇子都还活著的时候。 — 白王府。 相比皇城明德殿的压抑,这座王府显得清寂许多。 亭台迴廊间雪色未扫,侍女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处暖阁中,白王萧崇正坐在窗边,手中也拿著那张刚送来的榜文。 他眼上覆著白綾,神色却平和端正,身上那股气质,不像爭权夺势的王侯,倒更像个沉稳温和的读书人。 他虽看不见,却听得见。 而且,听得比很多看得见的人都明白。 一名近侍將榜文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念完后,暖阁中安静了许久。 白王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缓缓问道: “你再念一遍最后两句。” 近侍低头,复述道: “百晓堂重排金榜,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白王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百晓堂能这样落笔,说明这个人,已经不是寻常的『可结交』那么简单了。” 近侍试探著问道: “殿下,可要派人去雪月城?” “要。” 白王答得很快。 几乎没有犹豫。 “而且要快。” 他说著,微微抬起头,像在听窗外的风。 “这种人,若真如榜文所写,性情多半不会喜欢太多弯绕。” “去的人,不能蠢,也不能傲。” “更不能带著高高在上的招揽姿態。” 近侍连忙记下,又问: “那……该以什么名义去?” 白王沉吟片刻,温声道: “贺雪月城得新城主。” “也贺青莲剑仙,名动天下。” 近侍应了一声,可很快又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觉得,此人可爭取到我们这边?” 白王沉默了片刻。 隨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人,哪有那么容易爭取。” “若只靠权位、金银、许诺去换,怕是还没开口,就先惹人生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极有分寸。 因为白王很清楚。 真正站到这种高度的人,最不缺的往往就是別人拿来做筹码的东西。 “那我们的意思是……” 白王缓缓道: “不求立刻得他。” “先求別恶了他。” “能交一分善缘,便是一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若有一日,这天启真起大风。” “这样的人,站在哪边——” “哪边就会多几分天意。” 暖阁中,近侍心头猛地一跳,再不敢多问。 因为他听出来了。 白王对苏白的评价,高得出奇。 甚至已经高到了,不像在看一个江湖剑客。 而像在看一场將来足以压在很多人头顶上的大势。 — 赤王府。 比起白王府的清寂,这里就显得艷丽许多,也阴沉许多。 暖殿之中,赤王萧羽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那张百晓堂榜文,俊美到有些妖异的脸上,笑意若有若无。 可越是这种笑,越让下方跪著的人头皮发麻。 “神榜唯一……” 他低低念著,像是在品什么有趣的东西。 “百晓堂这群老东西,倒真是会给人抬轿子。” 下方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王爷,此人如今身在雪月城,又与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走得极近,若真让他再往上走——” “我知道。” 萧羽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 “我又不瞎。” 说完,他將榜文往案上一丟,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来。 “我只是没想到,雪月城那边,会突然冒出这么个东西。” “剑压李寒衣,无双低头,暗河夜袭反被斩出一条谷……” “嘖。” 他轻轻敲著桌面,眼底终於透出一丝真正的冷。 “这人若入了天启,可不是什么好事。” 黑衣人小心翼翼地问: “那王爷的意思是……招,还是除?” 萧羽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若能招,自然最好。” “可你觉得,这样的人,像是会乖乖给人卖命的?” 那黑衣人不敢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像。 太不像。 萧羽继续道: “越是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越难收。” “因为他心里,根本不把你想给他的那些东西当回事。” 他说著,慢慢眯起眼。 “不过,难收,不代表不能碰。” “去查。” “我要知道他好酒到什么程度,好色到什么程度,好胜到什么程度。” “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有软处。” “只要找到了——” 萧羽手指轻轻一顿,眼底笑意冰凉。 “神榜,也照样可以摔下来。” 殿中空气微沉。 下方黑衣人立刻低头领命。 而萧羽则重新拿起那张榜文,看著“青莲剑仙,苏白”那几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苏白……” “本王倒真想亲眼看看,你这把从雪月城里冒出来的剑,到底锋到什么地步。” — 青王府、兰月侯府、几处朝中权臣宅邸、甚至某些江湖势力在天启的暗桩,也都在同一天接到了百晓堂榜文。 而不同的人,看见同样一张榜,生出的心思却完全不同。 有人想拉拢。 有人想利用。 有人只想看看。 也有人,已经开始怕了。 可无论是哪一种,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从这张神榜送达天启开始,苏白这个名字,就再也不是雪月城自己的事了。 而在这些震动天启的反应中,还有一处最安静的地方。 一座並不算太起眼的宅院中。 窗子半开,风雪入室。 一名锦衣男子坐在桌边,听完属下念完榜文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指节修长,面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温和无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极深极隱的东西。 “殿下。” 下属低声道,“我们的人要不要也动?” 那人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窗外积雪上,轻声道: “动,自然要动。” “不过,不是现在。” 下属微怔:“为何?” 男子淡淡道: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看雪月城,都在盯苏白。” “这时候凑上去,太显眼。” “越是这样的剑,越不能只看他锋不锋。” “还得看——” 他顿了顿,眼里泛起一丝极轻极冷的波纹。 “他会不会为谁而停。” 下属低头,不敢再问。 而那男子则慢慢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榜文,低声念了一遍那四个字。 “天下第一风流……” 隨即,他竟轻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真有意思。” 风吹过纸页,榜文微微一颤。 而天启城中,无论是帝王、皇子,还是权臣、密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天,不约而同地开始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雪月城。 或者说—— 望向那袭提著酒、念著诗、刚刚一剑斩裂大地的白衣。 而在远离这些算计与念头的苍山之上。 苏白正躺在院中长椅上,半眯著眼晒太阳,酒葫芦压在胸口,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这一张神榜,已经让天启城里多少人今夜怕是都睡不太安稳了。 雷无桀则蹲在一旁,抱著剑,一脸纠结地看著桌上那半坛酒。 “苏哥。” “你说我现在喝,能不能少吐一点?” 苏白眼都没睁,隨口回了一句: “不能。” 雷无桀顿时满脸痛苦。 而一旁的萧瑟靠著柱子,懒洋洋地翻著刚送来的榜文,目光最终停在“神榜唯一”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百晓堂这回,倒真是有胆子。” 苏白仍旧闭著眼,声音带著点午后困意。 “怎么写的?” 萧瑟看著他,语气微妙。 “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雷无桀一听,整个人顿时跳了起来。 “唯一?!” “苏哥!你是唯一啊!” 苏白闻言,慢慢睁开眼,想了两息。 “哦。” 然后,他又闭上了。 雷无桀:“……” 萧瑟:“……” 这反应,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片刻后,苏白才重新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他们排他们的。” “反正酒,还是得我自己喝。” 萧瑟听得失笑,心底却也更清楚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被人推上高处的人。 而是被所有人推上高处后,还真觉得这不过是“顺便”的人。 苏白,就是这种人。 想到这里,萧瑟目光渐深。 天启那边,诸王已动。 而他们这边,也该动了。 於是他合上榜文,淡淡说了一句: “看来,再不下山。” “想请你喝酒的人,就要从雪月城一路排到天启去了。” 苏白这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 “那不行。” “我最烦排队。” 说著,他一翻身坐起,抬手勾住酒葫芦,白衣被阳光一照,竟有种说不出的疏狂与鬆快。 “既然天启那边都坐不住了——” “那我们,也该动身了。” 风过苍山。 酒香轻晃。 而属於青莲剑仙真正的江湖路,也终於要自这一张神榜开始,正式铺开。 第63章 宿醉醒来,系统升级 动身这件事,说起来容易。 真要走,却没那么快。 至少在雪月城,不可能让苏白就这么提著酒葫芦,带著萧瑟和雷无桀拍拍屁股下山。 司空长风不同意。 百里东君更不同意。 前者的理由很正经。 雪月城刚经歷暗河夜袭,城中善后未尽,青莲剑谷之事又传遍天下,如今百晓堂神榜刚出,天启、无双城、唐门、暗河残部,各方势力眼线必然都在往雪月城聚拢。 苏白这个第四城主若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走了,外界少不得又要生出许多猜测。 所以,司空长风的意思是—— 至少等庆功宴之后。 让雪月城堂堂正正昭告天下:青莲剑仙仍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他走,是出城游歷。 不是被逼走,不是避风头,更不是雪月城留不住人。 这个理,苏白听懂了。 虽然嫌麻烦,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於百里东君不同意的理由,就简单得多。 他要苏白陪他喝完最后一场送行酒。 按百里东君的话说: “你要走可以,酒没喝尽兴不行。” 这理由比司空长风那个还硬。 至少对苏白来说,更顺耳。 於是,原本说走就走的事,便被顺理成章地推到了第二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当夜,雪月城又摆了一场宴。 说是庆功,也是送行。 不过与前一夜战后全城紧绷未松不同,这一夜的雪月城,明显多了几分真正的大胜之后的放纵。 灯火从长街一路亮到苍山脚下。 酒罈堆成小山。 雪月城弟子们轮番来敬酒。 有人敬青莲剑仙。 有人敬第四城主。 也有人大著胆子喊了一句“天下第一风流”,喊完自己先涨红了脸,像生怕苏白一剑劈过来。 结果苏白只是懒洋洋举了举杯。 “这个名字不错。” 那弟子顿时激动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雷无桀见状,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端著酒杯到处吹: “我就说吧!我苏哥就是天下第一风流!” 萧瑟坐在一旁,冷冷看著雷无桀喝了三杯之后开始晃,四杯之后开始说胡话,五杯之后一头栽进雪堆里。 他沉默片刻,淡淡评价: “酒量確实有进步。” “从两口倒,变成五杯倒了。” 苏白听见这话,笑得酒都险些洒出来。 百里东君则直接拍桌大笑: “这小子倒也赤诚。” “就是这酒量,想入你青莲门下,怕是还得再练十年。” 雷无桀趴在雪里,迷迷糊糊还不忘抬起一只手。 “不、不用十年……” “我三年……不,一年……” “苏哥……你等我……” 话没说完,又把脸埋回雪里。 苏白看著他这模样,忍不住摇头。 “傻是傻了点。” “不过,倒也有趣。” 萧瑟坐在他旁边,轻轻晃著酒杯,闻言淡淡道: “你若真嫌他傻,路上可以不带。” 苏白瞥他一眼。 “你捨得?” 萧瑟不答。 只是喝了一口酒。 过了片刻,才平静道: “他这种人,江湖上不多。” 苏白轻笑一声。 “你这种人,江湖上也不多。” 萧瑟看向他。 “我这种人?” 苏白慢悠悠道: “心眼比蜂窝还多,偏偏还要装得像个穷客栈老板。” 萧瑟:“……”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就不该接话。 宴至半夜,百里东君终於按捺不住,拎著两坛真正压箱底的老酒来找苏白。 “今晚不醉不归。” 苏白看了看他手里的罈子,眼睛亮了亮。 “这话总算像酒仙说的。” 百里东君一拍坛身。 “这两坛,我藏了二十年。” “本来打算哪天心情极好,或者心情极差的时候再开。” 苏白问:“那你现在算心情好还是差?” 百里东君看著他,笑道: “都算。” 苏白怔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那確实该喝。” 两人坐在苍山崖边,对著满城灯火,对著城外那条新生的青莲剑谷,一坛接一坛地喝。 司空长风看得眼皮直跳。 那酒他认识。 百里东君平日里谁碰一下都要瞪眼。 结果今晚给苏白倒酒,倒得比给自己亲爹还勤快。 “败家。” 司空长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唐莲站在旁边,装作没听见。 李寒衣则始终没有坐到宴席中心。 她站在远处一处高楼上,白衣如雪,面具覆面,安静看著苍山崖边那两道喝酒的身影。 更多时候,她看的其实不是百里东君。 而是苏白。 那人一身白衣,懒散坐在崖边,一手提酒,一手隨意搭在膝上。 明明昨夜一剑几乎撕开了半座雪月城的夜,今夜却又像只是个寻常醉客,喝到兴起时会笑,会损人,会嫌酒淡,也会仰头看月。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得这么突然? 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扰乱她原本沉寂多年的心湖? 李寒衣忽然想起苏白白日那句。 “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她当时回得很快。 “你想得倒美。” 可此刻,她站在高处,看著那人將要离开雪月城,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空。 並不重。 却很真实。 像风穿过面具边缘,带走了一点温度。 楼下宴席正热。 楼上雪月剑仙独立风中,沉默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剑柄。 “登徒子。” 她低声说了一句。 可这一次,语气里已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倒像是在骂给自己听。 …… 这一场酒,最终喝到了后半夜。 苏白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 只记得百里东君最后抱著酒罈,非要和他討论“酒之一道到底是先醉人还是先醉心”。 苏白回了句: “都不对。” “好酒,先醉月。” 百里东君当场拍案,非说这话值得再喝三坛。 於是两人又喝了三坛。 再之后,苏白便懒得记了。 反正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苍山小院中。 苏白躺在长椅上,脸上盖著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竹叶。 阳光从檐角照下来,正好落在他半边白衣上。 宿醉之后,头倒是不痛。 只是喉咙有些干。 他隨手扯下脸上的竹叶,半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 “酒呢?” 无人回应。 院中空荡荡的,石桌上只剩几只空坛,还有一只被雷无桀昨晚不知何时偷偷搬来的酒碗。 碗边还沾著一点雪。 苏白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刚要起身去找水,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名动天下,青莲剑仙之名传遍北离。】 【检测到百晓堂重排金榜,宿主获封:神榜唯一。】 【检测到雪月城气运归附,青莲剑谷成型,天下剑道气运向宿主匯聚。】 【主线阶段任务:闯登天阁,名扬天下——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苏白动作微微一顿。 系统这声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这么正式了。 之前醉意值、诗词技能提示,多是战斗中响起。 可这一次不同。 它像是真的在进行某种阶段性结算。 苏白靠回椅背,挑了挑眉。 “终於想起来发奖励了?” 系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提示音继续响起。 【奖励发放:李白模板融合度+15%。】 【当前李白模板融合度:35%。】 【奖励发放:名篇技能抽取机会x2。】 【奖励发放:专属酒器升级——紫金酒葫容量扩充,自动温养酒意。】 【奖励发放:青莲剑胚觉醒进度开启。】 【检测到宿主已短暂触碰神游门槛,符合系统进阶条件。】 【酒剑仙系统,开始升级……】 苏白眼神终於微微认真了些。 “系统升级?” 下一瞬,一股极其玄妙的感觉自他体內缓缓升起。 不像战斗时醉意骤然拔高。 也不像《將进酒》时那种几乎把他整个人推到神游门前的狂暴汹涌。 这一次,很静。 像昨夜饮下的所有酒,今晨醒来之后,都化作了一缕缕细而清的气,在他骨血、经脉、识海之间缓缓流转。 他看见脑海中那幅原本只隱隱浮现的青莲图案,开始一点点绽放。 莲叶之上,有酒。 莲心之中,有剑。 而更高处,似乎隱隱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白衣身影,仰头饮酒,提剑望天。 那身影不像武者。 更像诗中仙。 【升级完成。】 【酒剑仙系统已更新为:酒剑仙系统2.0·神话篇。】 【系统核心权限开启:气运铸阁。】 【新主线任务发布: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剑道气运。】 【任务描述:宿主已名动天下,却仍缺一处承载诗酒剑道之地。请於雪月城苍山之上,建立专属道场——青莲剑阁。】 【任务奖励:神话·李白模板解锁权限。】 【阶段奖励:诗词剑道法则化、青莲剑胚觉醒、专属酒池灵泉、剑阁气运加持。】 【任务进度:0%。】 院中很静。 苏白坐在长椅上,眼底那点宿醉后的懒意,慢慢散了些。 青莲剑阁。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苍山更高处。 那里云雾未散,雪色铺山,远处还能看见半座雪月城与城外那道青莲剑谷。 原本他是准备今日便带萧瑟、雷无桀下山。 去江湖上喝酒。 去看看这少歌世界真正的大江湖。 可现在,系统忽然给了一个新的主线。 而且这个任务並不突兀。 恰恰相反。 它像是顺著如今所有局势,自然而然推出来的一步。 他已经名动天下。 百晓堂另立神榜。 天启、无双城、暗河残部,各方势力都在看他。 雪月城也已经真正接纳了他这个第四城主。 青莲剑谷在城外。 《將进酒》的剑意还未彻底散尽。 天下剑客的目光,也正在往雪月城聚拢。 若他现在直接走,当然可以。 但若在走之前,先在雪月城留下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地方—— 那意义便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被雪月城收留。 也不是单纯掛名第四城主。 而是他苏白,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立下自己的旗。 青莲剑阁。 听起来,倒是比苍山小院有意思。 苏白嘴角缓缓勾起。 “系统。” “你这次倒是会挑时候。”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提示:青莲剑阁建立后,可作为宿主诗酒剑道气运锚点。】 【宿主离开雪月城后,剑阁仍可持续吸纳天下剑道气运,提升模板融合度。】 【剑阁可温养酒意、剑意、诗意,並可庇护宿主认可之人。】 苏白听到这里,眼中笑意更浓。 这就很顺了。 也就是说,建阁不但不会耽误下山,反而是为了让他下山之后,雪月城这边依旧能成为他的大本营。 或者说—— 酒窖、剑窖、气运窝。 还挺实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一听就不是雷无桀那种咋咋呼呼的动静。 苏白抬眼看去。 只见萧瑟裹著狐裘,手里拿著那张百晓堂榜文,缓缓走进院中。 他看了一眼满地空酒罈,又看了一眼刚睡醒没多久、神色却明显有些不同的苏白,眉梢微微一动。 “醒了?” 苏白嗯了一声。 “醒了。” 萧瑟把榜文放到石桌上。 “神榜唯一的感觉如何?” 苏白隨口道: “没酒实在。” 萧瑟一点也不意外。 他正要坐下,却忽然察觉到苏白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是战意。 也不是醉意。 更像是……刚刚想到了什么新的有趣玩法。 萧瑟心中顿时一跳。 这种眼神,他现在已经有些熟悉了。 苏白每次露出这种神色,大概率就有人要头疼。 “你又想做什么?” 萧瑟问。 苏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白衣垂落,腰间紫金葫芦轻轻一晃。 “本来今天要下山。” 萧瑟眉头微挑。 “现在不走了?” “不是不走。” 苏白抬头,看向苍山之巔,眼中慢慢浮起一抹带著醉意的清狂。 “走之前,先建个地方。” 萧瑟心里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地方?” 苏白笑了笑。 “剑阁。” 萧瑟沉默一息。 “你说的建,是找司空长风调工匠?” 苏白看了他一眼,像听见了什么很无趣的话。 “工匠?” “太慢。” 萧瑟眼皮轻轻一跳。 他就知道。 这人嘴里说出的“建”,绝不可能是正常人的建。 “那你准备怎么建?” 苏白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提起桌上一只空酒罈,看了看,嫌弃地放下。 隨后,他抬脚走出院门,望著苍山更高处云雾翻腾的山巔,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 “念一首诗。” 萧瑟站在他身后,瞳孔微微一缩。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吐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 “你这人,走之前也不肯让雪月城安生。” 苏白大笑。 笑声隨风而上,惊动苍山云雾。 而远处雪月城中,司空长风不知为何,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向苍山方向,眉头缓缓皱起。 “怎么感觉……” “又要出事?” 第64章 我要在苍山上,建一座楼 司空长风的预感,一向很准。 尤其是自从苏白入雪月城之后,他这种预感准得让人心烦。 很多时候,他刚觉得“不太对劲”,下一刻,苏白就能给他整出点更不太对劲的事。 比如闯登天阁。 比如挑李寒衣面具。 比如喝服百里东君。 比如一剑劈出青莲剑谷。 所以,当他在书房中莫名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苍山方向时,第一反应不是天气冷。 而是—— 苏白又要搞事了。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唐莲便快步走进来,神情古怪。 “三城主。” 司空长风手中正拿著一卷刚从天启送来的消息,闻声抬头。 “什么事?” 唐莲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这副表情,让司空长风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你直说。” 唐莲轻咳一声。 “苏城主说,他想在苍山上……建个地方。”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建个地方?” “什么地方?” “剑阁。”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 倒不是这两个字让他意外。 以苏白现在的名望、身份与剑道,想要在雪月城內立一处属於自己的剑阁,合情合理。 甚至司空长风此前就想过,苏白身为第四城主,总不能一直住在那座临崖小院里。 若能立一座专属楼阁,也方便以后接待天下来人,更能坐实他与雪月城之间的关係。 这是好事。 非常好。 司空长风甚至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要从哪座山头拨地、调多少工匠、用什么木石、动用哪些雪月城库存,才能配得上“青莲剑仙”这四个字。 他放下手中卷宗,点头道: “这事不难。” “苍山有几处地方都合適。” “你去告诉他,只要不动雪月城根基,不毁苍山主脉,他想选哪里都可以。” “需要工匠、银钱、材料,城中全给。” 唐莲表情更古怪了。 司空长风看著他这表情,眉心微跳。 “怎么?” “还有问题?” 唐莲低声道: “苏城主说……不用工匠。” 司空长风眼皮一跳。 “那他用什么?” 唐莲沉默一息。 “诗。” 书房中,空气忽然安静。 司空长风看著唐莲。 唐莲也看著司空长风。 过了好一会儿,司空长风才缓缓开口: “他说用什么?” 唐莲硬著头皮重复: “诗。” 司空长风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正常人建楼,找工匠。 有钱人建楼,找神匠。 苏白建楼—— 念诗。 很合理。 合理个屁!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就往外走。 “人在哪?” “苍山小院外。” 唐莲跟上。 “萧老板也在。” “雷无桀刚听说消息,已经跑过去了。” 司空长风脚步更快了。 他现在很担心。 不是担心苏白建不出楼。 而是担心他建得太离谱。 自从见识过《將进酒》一剑劈出青莲剑谷之后,司空长风对苏白“念诗搞事”的能力,已经不敢再有任何低估。 別人念诗,是抒情。 苏白念诗,是改地貌。 这要是真让他在苍山上隨便来一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 苍山小院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最先来的自然是雷无桀。 他听见“苏哥要建剑阁”这几个字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抱著剑一路狂奔上山。 等到了院外,便看见苏白正站在崖边,望著苍山更高处的云雾。 萧瑟则靠在一旁树下,手中仍拿著那张百晓堂榜文,表情一如既往地懒散。 只是那懒散里,明显带著一丝微妙的看热闹意味。 雷无桀气喘吁吁跑到近前。 “苏哥!” “你要建剑阁?” 苏白嗯了一声。 “有这个想法。” 雷无桀眼睛放光。 “是不是那种很高很高、很大很大、里面全是剑、还特別威风的地方?” 苏白想了想。 “差不多。” “不过,全是剑有点俗。” 雷无桀一愣。 “剑阁里没有剑?” “谁说没有?” 苏白看向远处云雾,眼底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我的剑阁里,应该有酒,有月,有云,有风。” “剑嘛——” 他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腰间青钢剑。 “有一柄就够了。” 雷无桀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很厉害。 萧瑟却微微眯起了眼。 这话別人听,只觉得苏白又在装。 可他听得出来,苏白不是隨口说说。 这座即將建立的剑阁,对他而言,恐怕不是普通住处,也不是单纯彰显身份的楼阁。 更像是某种……道场。 承载他诗、酒、剑三者的地方。 想到这里,萧瑟心中不由更郑重了几分。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样一座剑阁真的立起来,那苏白与雪月城之间的关係,就会彻底从“掛名第四城主”,变成“以雪月为根基,自立一方气象”。 那意义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百里东君也来了。 人还没到,酒香先来。 “听说你要建楼?” 青衫身影踏风而至,落在院外,手里还拎著一只酒壶,脸上满是兴致。 “建楼好啊!” “苍山上早该有个配得上你这醉鬼的地方。”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这话倒像个知己该说的。” 百里东君哈哈一笑。 “那当然。” “不过你这剑阁,得留个酒窖。” 苏白认真点头。 “不是留一个。” “酒窖得占三成。” 萧瑟闻言,眼角微微一抽。 雷无桀满脸震撼。 剑阁还没建,酒窖先占三成? 百里东君却极其讚赏,甚至觉得苏白很有远见。 “不错!” “剑阁没酒,那叫什么剑阁?” 说完,他还看向萧瑟和雷无桀,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说是不是?” 雷无桀懵懵地点头。 萧瑟懒得接。 这两位酒鬼討论建筑布局,根本没有正常人插嘴的余地。 没多久,司空长风和唐莲也赶到了。 司空长风落地之后,先看了看苏白,又看了看百里东君。 一看这两人凑一起,他心里那种不妙的感觉更重了。 “你要建剑阁?” 他开门见山。 苏白点头。 “嗯。” “怎么,三城主捨不得地方?” 司空长风立刻道: “地方不是问题。” “苍山之上,只要你看中,尽可选。” “但建阁这种事,总得先有图纸、工匠、材料。” “你若想建得气派,雪月城可以调人。” “哪怕请天工阁的人来,也不是不行。” 苏白听得兴致缺缺。 “太慢。”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你总不能今日想建,今日就要拔地而起吧?” 苏白看向他。 没说话。 司空长风心头一沉。 “你真这么想?” 苏白笑了笑。 “为什么不行?” 司空长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就不该问。 百里东君在一旁忍不住大笑。 “老三,你別按常理想他。” “他若真按常理来,那还是苏白吗?” 司空长风面无表情地看向百里东君。 “所以你就看热闹?”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 “不然呢?” “这么大的热闹,不看多亏。” 司空长风已经不想和他说话了。 这时,一道清冷剑意自更高处缓缓落下。 眾人抬头。 李寒衣也来了。 她一袭白衣,灰白面具覆面,手持铁马冰河,自山道上缓步而来。 她显然也听说了苏白要建剑阁的事。 只是比起其他人或兴奋、或头疼、或看热闹,她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 只是目光在苏白身上停得略久。 “你又想做什么?” 她一开口,语气便像在审问。 苏白看著她,笑道: “建个住处。” 李寒衣冷冷扫了一眼周围。 “你那小院住不了?” “住得了。” 苏白抬头看向苍山巔。 “但太矮。” 李寒衣微微蹙眉。 太矮? 那座小院建在临崖处,已经能俯瞰半座雪月城。 这还叫太矮? 苏白却像看出了她的想法,笑了笑。 “我要建的地方,总该离月亮近些。” 这句话一出,场中微微一静。 雷无桀听得眼睛发亮。 百里东君笑意更盛。 萧瑟则眸光微深。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离月亮近些。 这很像苏白会说的话。 荒唐。 却又莫名贴合他。 司空长风则只觉得脑仁更痛了。 他现在已经不想问苏白为什么要离月亮近。 他只想知道,这位爷到底准备把苍山折腾成什么样。 “你打算选哪儿?” 司空长风最终还是问。 苏白伸手一指。 眾人顺著他的方向看去。 那是苍山最高处。 云雾繚绕,积雪终年不化,寻常弟子根本上不去。 哪怕是雪月城中,也极少有人会把建筑选在那里。 因为太高,太险,也太孤。 司空长风皱眉。 “那里?” “那地方地势太高,风雪太重,建楼不易。” 苏白笑道: “所以才適合。” 李寒衣看著那处山巔,忽然开口: “那里离我的住处不远。” 苏白偏头看她,眼中笑意一下浓了几分。 “那不是更好?” 李寒衣眼神顿冷。 “好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以后找你喝酒,方便。” 李寒衣冷冷道: “我不喝酒。” 苏白点头: “那我喝,你看著。” 李寒衣:“……” 萧瑟默默侧过脸。 雷无桀低头装傻。 百里东君已经快笑疯了。 司空长风额角青筋跳了跳,连忙把话题扯回来。 “你若真选那里,也不是不行。” “但那地方想建阁,至少要先平山、固基、运材。” “不然风雪一来,寻常楼阁根本撑不住。” 苏白听完,点了点头。 “有道理。” 司空长风刚鬆一口气。 却听苏白又道: “那就不建寻常楼阁。” 司空长风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你到底想怎么建?”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百里东君手中拿过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酒入喉,眼底那点懒散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人都熟悉又心惊的清狂。 每当苏白露出这种眼神时,往往就意味著—— 他又要吟诗了。 萧瑟握著榜文的手微微一紧。 百里东君眼睛亮得惊人。 司空长风则脸色一变,几乎本能地开口: “等等!” 苏白偏头看他。 “怎么?” 司空长风嘴角抽了抽。 他很想说,你先別念,至少让我把苍山弟子全撤远点。 可话到嘴边,看见苏白那副兴致已起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就算说了,多半也没用。 最终,他只强压著心头不安,沉声问: “会塌山吗?” 苏白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 司空长风:“应该?” 苏白安慰道: “放心,塌了我赔你一座更高的。” 司空长风:“……”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把苍山隨便给苏白挑了。 而此时,苏白已经不再多言。 他迈步向前,站在崖边,遥望苍山之巔。 白衣被山风吹起,腰间紫金酒葫轻轻晃动。 远处雪月城中,不少人也似乎察觉到了苍山这边的动静,纷纷抬头看来。 苏白抬手,遥遥指向云雾深处那座最高峰。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我苏白既入雪月。” “总不能只留一条谷。” “今日,便在这苍山之上——” 他唇角微扬,眼中醉意与锋芒同时亮起。 “再建一座楼。” 风雪忽然静了些。 李寒衣望著他。 萧瑟望著他。 百里东君望著他。 司空长风、唐莲、雷无桀也都望著他。 下一瞬,苏白仰头饮尽壶中酒,白衣如仙,声音隨风而起: “危楼高百尺——” 轰! 苍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响。 像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被这一句诗,生生唤醒了。 第65章 手可摘星 “危楼高百尺——” 这一句落下的剎那,苍山先震。 不是轻轻一颤。 而是整座山脉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被人一口酒、一句诗,从地底唤醒。 轰隆隆! 沉闷的震响自山腹深处传来。 云雾翻滚。 积雪震落。 苍山高处那座终年被风雪覆盖的孤峰,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升起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那青光並不刺眼。 反倒像一缕月色被酿进了酒里,又被剑气轻轻挑开。 可就是这样一层淡淡青光,却让司空长风的脸色瞬间变了。 “地脉动了!” 他一步踏出,长枪几乎本能入手。 作为雪月城三城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苍山地脉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一座普通山脉。 苍山与雪月城相连,山势、地脉、风雪、城气,彼此交匯多年。若是寻常外力强行撼动,一不小心便会影响整座雪月城的根基。 所以在苏白开口前,他最担心的便是—— 这醉鬼一首诗,把苍山给念塌了。 可此刻,司空长风才发现,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地脉確实动了。 但不是崩。 不是裂。 更像是被某种极高明、极轻盈、极不讲道理的力量,牵著往上抬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像一条沉睡在山中的龙,被人轻轻拍了拍头。 让它抬头。 而不是翻身。 “这……” 唐莲站在司空长风身侧,神情同样震动。 他虽不如司空长风那般懂山势地脉,却也能感受到此刻苍山之中那股正在逐渐匯聚的恐怖气机。 剑意。 酒意。 诗意。 还有雪月城本就积累了多年的山河灵气。 这些原本分散在天地之间的东西,竟隨著苏白那一句“危楼高百尺”,开始缓缓朝苍山最高处聚拢。 像万流归海。 又像百剑朝宗。 雷无桀已经看傻了。 他抱著剑,嘴巴张大,眼睛瞪圆,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就开始建了?” “不是说建楼吗?” “怎么山都动了?!” 萧瑟站在一旁,手中榜文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答雷无桀。 因为他也在看。 看苏白。 看苍山。 看那句诗落下后,天地之间发生的变化。 若说先前那一剑,是苏白借《將进酒》强行把一场杀局劈开,把敌人、风雪、杀意、城中人心,全都匯聚成了一剑。 那么此刻,这句“危楼高百尺”所展现的,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不是杀伐。 而是创造。 这比杀人,更让萧瑟心神震动。 杀人容易。 毁城容易。 可凭一句诗,牵动山势地脉,要在苍山之巔凭空立楼…… 这已经有些不像武功。 更不像寻常剑法。 这像什么? 萧瑟脑中忽然浮现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词。 神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深得厉害。 “苏白……” “你到底要把这座江湖,带到哪里去?” 而百里东君,则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担心。 他眼睛越来越亮。 亮得像看见了一坛真正足以让天下酒徒疯掉的绝世好酒。 “好!” “好一个危楼高百尺!”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老三,你看见没有?” “他不是在盖楼!” “他是在以酒意为墨,以诗句为令,以苍山地脉作纸,硬生生写一座楼出来!” 司空长风脸色发黑。 “我看见了!” “我又不瞎!” 百里东君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语气,只望著崖边那道白衣身影,满眼都是灼热。 “这才是他该建的楼。” “普通楼阁,哪配得上他?” “若真让工匠一砖一瓦去修,那才叫糟蹋!” 司空长风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当然也看出苏白这一手有多高。 可问题是—— 这不是你百里东君的苍山根基吗? 这不是你雪月城的地盘吗? 你就一点不担心? 不过下一瞬,司空长风又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担心,却並不害怕。 苏白这人看似胡来。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司空长风已经隱隱看出一点—— 他狂归狂,懒归懒,嘴欠归嘴欠。 但真正做事时,从不是没分寸的疯子。 尤其是涉及自己人、自己地盘的时候。 他极护短。 也极有数。 所以此刻,司空长风虽然一颗心仍悬著,却终究没有再开口阻止。 他只是死死盯著苍山最高处,准备一旦有不对,便立刻出手稳住地脉。 而李寒衣,始终安静。 她站在风雪边缘,白衣与山雪几乎融成一色。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表情,可那双眼睛,却第一次不再只是冷。 她看著苏白。 看著那道立於崖边、白衣饮酒、以诗撼山的身影。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感觉。 这个人,真的不是来雪月城暂住的。 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座城、这座山、这片江湖—— 他来了。 来了,便要留下痕跡。 青莲剑谷,是他一剑留下的杀伐之痕。 而今日这座即將拔地而起的青莲剑阁,则会成为他真正留在人间的道场。 想到这里,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不是担心楼建不成。 而是担心…… 一旦这座楼真建起来。 苏白与这片天地的距离,会不会又远了一些? 风雪忽然捲起。 崖边,苏白自然不知道李寒衣此刻在想什么。 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他也未必会在此刻停下。 酒意已起。 诗意已至。 苍山既然已经应了第一句,那这座楼,便非起不可。 他抬手,紫金酒葫悬於腰间轻轻震动。 一缕缕酒意自葫中溢出,混著他周身青莲剑意,在身前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涟漪。 远处苍山最高峰上,云雾越来越厚。 却不是遮掩。 而像是在为某种东西的出现,铺一层天幕。 苏白抬头望向那云雾深处,唇角微扬。 第二句,终於出口。 “手可摘星辰。” 轰! 这一句落下,整座苍山上方的天色,骤然一变! 明明还是白日。 明明日光还在云后。 可在苍山最高处那片翻滚云海之中,竟陡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细碎星辉。 星光。 白日星光! 无数雪月城弟子齐齐抬头,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星星?” “大白天怎么会有星星?!” “那不是星星……那像是剑光!” “不对,是星光也是剑光!” 雪月城中,许多人从屋中、街上、酒楼、客栈里跑了出来。 昨日才被青莲剑谷震得心神未定,今日竟又见苍山白日星现。 不少人看得腿都发软。 尤其是那些刚刚赶到雪月城不久的外来探子,更是一个个脸色煞白,手中记录消息的笔都在抖。 他们本以为自己来晚了,没能亲眼看见《將进酒》一剑开谷,已是遗憾。 谁能想到,刚到雪月城第二日,便又看见这位青莲剑仙在苍山上搞出另一场天象。 一个百晓堂探子仰头看著苍山云海里的白日星辰,喃喃道: “这消息……要怎么写?” 旁边同伴同样失神,许久才憋出一句: “照实写。” “照实?” “照实写谁信?” 那人沉默了一下。 隨后低头看了眼城外那条还横在大地上的青莲剑谷,嘴角抽了抽。 “他们爱信不信。” “反正雪月城最近发生的事,哪件听著像真的?” 探子无言。 这话,很有道理。 苍山之上,星辉越来越盛。 而隨著“手可摘星辰”这一句彻底铺开,那些星辉竟开始一缕缕垂落下来,像无数银白丝线,从云海之中落向苍山最高峰。 每一缕星辉落下,山巔便明亮一分。 原本覆盖在山巔上的积雪,竟没有融化,而是被星光与剑意同时托起,化作一层层洁白雾气,环绕在孤峰四周。 隨后,所有人都看见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那座苍山最高峰,竟在青色剑意与白日星辉的交织中,缓缓拔高! 不是崩裂。 不是塌陷。 而是整座山巔之上的地势,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托著,拔高了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最后,竟硬生生在苍山顶上,托出了一座悬於云雾之间的平台! 平台之上,青光流转,星辉铺地。 像天上掉下来一块玉,又像苍山自己生出了一方仙台。 司空长风看得瞳孔骤缩。 “他真在改山势!” 唐莲失声道: “可山没塌……” 司空长风声音低沉: “因为他不是硬改。” “他是在借苍山本身的势。” “地脉没有被撕裂,而是被他顺著原本走势,往上引了一截。” 说到这里,连司空长风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这种事,说起来简单。 可要真正做到,何其难? 须得对山势地脉、天地气机、剑意掌控都有近乎妖孽般的把握。 否则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山体崩塌。 可苏白呢? 他只是喝了一口酒,念了两句诗。 就把苍山最高处,硬生生改出了一座云上仙台。 司空长风看著苏白的背影,心中第一次对“神榜唯一”这四个字,真正有了新的认识。 百晓堂没有写夸张。 甚至,写保守了。 这哪里只是剑仙? 这是能在雪月城苍山之上,凭空写出一片天地的人。 平台成型之后,云海忽然向四周散开。 星辉垂落处,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剑影开始浮现。 剑影不是真剑。 而是剑意凝成的樑柱、檐角、台阶与飞檐。 一寸寸,缓缓显现。 先是基座。 再是长阶。 再是主梁。 再是檐角。 眾人眼睁睁看著一座楼的雏形,在苍山之巔、云海之间,凭空出现。 雷无桀整个人都看傻了。 “真、真建出来了……” “苏哥真的念诗把楼建出来了……” 萧瑟望著那一幕,眼神深沉到极点。 这哪里是建楼。 这是在向天下宣告—— 从今天开始,苏白不再只是雪月城第四城主。 他有了自己的道场。 有了自己的根。 有了一个哪怕他离开雪月城,也依旧会持续吸纳天下目光的地方。 青莲剑阁。 这个名字尚未真正出口,便已经有了足以压住天下剑客心神的气象。 而苏白的诗,还未念完。 风雪与星辉之中,他白衣猎猎,抬头看著那座正在凝形的云上楼阁,眼中醉意更浓,笑意也更盛。 隨后,第三句缓缓出口: “不敢高声语——” 轰! 这一句落下,原本正在翻腾的云海,竟瞬间安静了。 像是整片天地,都怕惊扰了更高处的什么存在。 雪月城中,无数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甚至连百里东君与李寒衣,都在这一刻同时沉默下来。 那座云中楼阁,也在这一句之后,终於真正显露出了完整轮廓。 白玉为骨。 剑气为梁。 星辉为灯。 云海为阶。 整座楼阁悬於苍山之巔,仿佛本不属於人间,而是自天上落下的一座仙家危楼。 只差最后一句。 只差最后一笔。 所有人都知道。 等最后一句落下,这座楼,便会真正成型。 司空长风已经不再想著阻止。 百里东君眼中儘是狂热。 雷无桀呼吸都忘了。 萧瑟手中榜文被风吹得翻卷,他却毫无察觉。 李寒衣静静看著那座离自己住处不远、却像远在天上的楼阁雏形,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后,他就住在那里了吗? 住在离月亮更近的地方。 也……离她更近的地方。 而崖边,苏白终於抬手,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间。 他看著云海之上的危楼,轻轻一笑。 “恐惊天上人。” 最后一句落下。 苍山之巔,青莲盛开。 云上剑阁—— 成! 第66章 恐惊天上人 “恐惊天上人。” 最后一句落下的那一刻,整座苍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按住。 先前山腹之中的轰鸣,停了。 翻卷不休的云海,停了。 连山风,似乎都在这一瞬压低了声音。 那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静。 像天地万物,真怕惊扰了什么更高处的存在。 而在这片静中,苍山之巔,那座由白玉、星辉、剑气与云海共同凝成的楼阁,终於完整显露在人间。 它立在最高峰之上,却又不完全落在山石之上。 整座阁楼下方,托著一方由青色剑意和白日星辉交织而成的云台。 云台悬於山巔三丈。 楼阁高耸入云,飞檐如剑,栏杆似玉,廊柱上隱隱流动著青莲纹路。每一层檐角下,都悬著並不存在实体的剑铃。 风一过,铃声並不响。 响的,是剑鸣。 清而不锐,远而不刺。 像天上有人轻轻拨了一下剑弦。 雪月城中,所有人都抬著头。 没人说话。 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那座楼阁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人间造物。 它太高。 太清。 太近月。 也太像梦。 一个雪月城弟子站在长街中央,仰头看得出神,手里刚买的包子都忘了吃。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喃喃: “这真是……楼?” 旁边一名老江湖瞪了他一眼。 “闭嘴。” 那弟子愣了愣。 老江湖压低声音,眼神仍死死盯著苍山之巔。 “你没听见苏城主刚才念的什么吗?” “恐惊天上人。” “別乱嚷嚷。” 那弟子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竟真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只是他。 整座雪月城,在这一刻仿佛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前一日,青莲剑谷让他们失声,是因为震撼,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剑裂地的杀伐太盛。 而今日,这座云上剑阁让他们失声,却是因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敬。 对神跡的敬。 城外,刚刚赶到不久的各方探子,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百晓堂探子手中握著笔,悬在纸上半天写不下去。 他望著苍山之巔那座云雾繚绕、星辉未散的楼阁,嘴唇抖了抖。 “这怎么写?” 身旁同伴也呆著。 “照实写。” “我问你怎么照实?” 那探子终於崩溃了一点。 “昨天刚写青莲剑仙一剑开谷。” “今天再写他一句诗建了座天上楼?” “百晓堂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 同伴沉默良久,最后看了眼远处那条还没完全散去青意的青莲剑谷,又看了看苍山之巔新成的剑阁,低声道: “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 “疯的不是我们。” “是这个江湖。” 这句话,说得另外几人都沉默了。 是啊。 这江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高手,再强也还算人。 剑再快,刀再狠,拳再重,总归还是在江湖人的理解之中。 可苏白出现之后,一切都开始不太对了。 一剑开谷。 一句建阁。 喝酒入神游。 吟诗改山河。 这哪里还是江湖? 这简直是在把少歌这片人间,硬生生往神话里拽。 苍山之上。 司空长风站在小院外,望著远处那座云上剑阁,久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见多识广。 可今天这一幕,仍旧把他看沉默了。 建出来了。 真的建出来了。 而且不是他一开始想像中的“楼阁”。 不是苍山上多了一栋住处。 而是多了一座……会改变雪月城气运的东西。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这座剑阁成型之后,苍山的地脉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像被重新梳理了一遍。 山势更稳。 灵气更盛。 雪月城原本散於四方的剑意、酒意、风雪意,此刻都开始隱隱朝那座楼阁匯聚。 像苍山终於有了一个真正的“眼”。 一个能镇住整座山,也能替雪月城再抬一层气象的眼。 “这傢伙……” 司空长风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不是建了座楼。” “他是给雪月城安了一座天上剑台。” 唐莲站在一旁,也被震得良久无言。 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预感。 从今日起,雪月城的江湖地位又会变了。 以前,雪月城是因为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三人而成天下第一城。 后来,苏白入城,第四城主之名一夜惊天下。 而现在,这座青莲剑阁立在苍山之巔。 它不说话。 却会让每一个来到雪月城的人,第一眼就明白—— 这座城中,有謫仙驻足。 雷无桀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仰头看著剑阁,眼睛亮得像要冒火。 “这也太帅了……” “这才是我想像中的剑道圣地啊!” “苏哥,这就是你的剑阁吗?!” 苏白站在崖边,望著那座云上楼阁,眼中也浮出一丝满意。 说实话,这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一点。 《夜宿山寺》本身並非杀伐诗。 它胜在高,胜在奇,胜在那种“人在高楼,近天近星,连说话都怕惊扰天上人”的清绝意境。 用来建楼,倒真合適。 系统提示音,也在这时响起。 【叮!】 【宿主成功以诗意、酒意、剑意牵动苍山地脉,建立专属道场雏形。】 【青莲剑阁:初成。】 【当前剑阁等级:一阶。】 【当前气运锚点:苍山雪月。】 【主线任务: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剑道气运。】 【当前进度:35%。】 【奖励发放:剑阁基础权限开启。】 【一:剑阁可自动温养剑意、酒意、诗意。】 【二:剑阁可庇护宿主认可之人。】 【三:剑阁可吸纳天下剑道气运,提升宿主模板融合度。】 【四:剑阁初始附属设施生成:青莲酒池、摘星台、问剑阶。】 苏白听著系统提示,嘴角微微一勾。 青莲酒池。 摘星台。 问剑阶。 听著倒有点意思。 而且任务进度直接到35%,说明这座剑阁虽然初成,却已经得到了苍山与雪月城的气运认可。 不错。 至少不是白折腾。 他刚这么想,下一道系统提示又响了起来。 【检测到雪月城眾人震撼值、敬畏值、归心值大幅提升。】 【检测到百晓堂、天启、无双城、暗河残部等外部势力关注值持续上涨。】 【剑阁气运吸纳效率提升。】 【提示:当剑阁名望传遍天下,进度达到100%后,可解锁神话·李白模板融合权限。】 神话·李白。 苏白抬眸,望向那座近乎触到云端的剑阁,眼底醉意一闪而过。 诗仙李白,已经够高。 若是神话李白…… 那就不只是人间剑仙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低声道: “有点盼头。” 萧瑟刚好听见这四个字,眼神微动。 “你说什么?” 苏白偏头看他。 “我说,这楼建得还行。” 萧瑟看著远处那座立在云上的剑阁,沉默两息。 “你管这个叫还行?” 苏白认真点头。 “目前只能算还行。” 萧瑟:“……” 他现在已经不想评价这人的標准了。 因为在苏白嘴里,青莲剑谷叫“比想的深一点”,云上剑阁叫“还行”。 那要真让他说一句“不错”,怕不是得把天都捅开。 百里东君此刻已经忍不住了。 他直接一步踏出,朝那座云上剑阁掠去。 “我先去看看!” “喂!” 司空长风脸色一变。 “还没確认稳不稳,你乱闯什么?” 百里东君头也不回。 “苏白建的楼,还能塌了不成?” 司空长风:“……” 他很想说,这话其实也未必保险。 可百里东君已经登上了云阶。 是的,云阶。 自苍山小院外到最高峰那座剑阁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条由淡青云雾和星辉凝成的长阶。 长阶若隱若现,悬在山间。 看上去虚幻,可百里东君一脚踏上去时,却稳稳承住了他的身形。 每踏一步,阶下便泛起一朵极淡的青莲纹。 美得近乎不真实。 雷无桀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也去!” 他抱著剑就要衝。 结果刚踏上第一阶,整个人便猛地一沉。 “哎?!” 他脸色一变,只觉得脚下那道云阶忽然生出一股极强的压力,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剑意,同时落在他肩头。 砰! 雷无桀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 眾人一愣。 苏白也是眉头微挑。 系统提示適时响起。 【问剑阶开启。】 【凡登青莲剑阁者,需经问剑阶试炼。】 【试炼根据登阶者剑心、境界、气运、与宿主关係自动调整压力。】 苏白顿时乐了。 “有意思。” 雷无桀跪在第一阶上,脸都涨红了。 “苏哥!” “这楼欺负我!” 苏白笑得不行。 “楼不欺负人。” “是你太菜。” 雷无桀:“……” 萧瑟在旁边淡淡道: “看来,这剑阁也觉得你还不够格。” 雷无桀咬牙。 “我不信!” 他强撑著站起来,又往上迈了一步。 轰! 第二阶压力更重。 雷无桀整个人摇摇欲坠,额头冷汗都出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跪。 反倒死死咬牙,硬撑著站住。 苏白看著他,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点认可。 傻归傻。 心气倒是挺硬。 “行。” “撑过十阶,回头赏你一杯好酒。” 雷无桀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苏白点头。 “真的。” 雷无桀瞬间像打了鸡血。 “我拼了!” 然后他第三阶没上去,又被压得差点趴下。 萧瑟扶额。 百里东君已经在上头笑得差点摔下来。 而李寒衣则望著这条问剑阶,眼中浮现出几分思索。 她能感觉到,这阶梯並非单纯压境界。 它更像是在问心。 问你为何持剑。 问你敢不敢往上。 问你配不配登这座阁。 这样的地方,若传出去,天下剑客怕是都会疯。 想到这里,李寒衣看向苏白。 “你早就想好了?” 苏白隨口道: “刚想的。” 李寒衣:“……” 她忽然不想问了。 因为每次她觉得苏白应该谋划很深的时候,这人都像是在隨手而为。 偏偏隨手做出的事,又能震得天下失声。 这才最气人。 司空长风此时终於压下心中震动,走到苏白身旁,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 “这座剑阁,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白看著云上剑阁,笑道: “住。” 司空长风:“……” “除了住呢?” 苏白想了想。 “藏酒。” 司空长风额角一跳。 “再除了藏酒呢?” 苏白终於认真了些。 他望著那座云上楼阁,眼中有一缕淡淡青意浮动。 “天下剑客若有胆。” “可以来登问剑阶。” “能上去的,喝一杯酒。” “能让我看顺眼的——” 他顿了一下,轻轻笑道: “我教他一剑。” 这一句话落下,场中瞬间安静。 司空长风眼神一震。 唐莲呼吸微顿。 雷无桀还趴在台阶上,却猛地抬头。 百里东君在云阶上回身大笑。 李寒衣也望向苏白,眼神微微动了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青莲剑仙,教一剑。 这足以让天下所有剑客,疯狂。 萧瑟则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这下,真要热闹了。” 苏白笑了笑。 “热闹点好。” “太冷清,不像江湖。” 他说著,抬头望向云上剑阁,声音不大,却像已越过苍山,落向未来更远的天下。 “从今日起。” “此阁名为——” “青莲剑阁。” 轰! 楼阁之上,青莲纹路瞬间亮起。 剑铃齐鸣。 云海翻涌。 雪月城中,无数人齐齐抬头。 而那四个字,也在这一刻,真正刻入苍山之巔。 青莲剑阁。 立! 第67章 青莲剑阁,当立! 青莲剑阁四字落定的瞬间,整座苍山都像有了回应。 不是震动。 而是共鸣。 苍山之巔,那座云上楼阁通体亮起淡淡青辉,檐角下由剑意凝成的无形剑铃齐齐轻鸣。 叮—— 叮—— 叮—— 那声音清而远。 初听像铃,再听像剑,听到最后,竟像有人在云海深处轻轻吟了一句未尽的诗。 雪月城中,许多人都听见了这道声音。 於是原本就仰头看著苍山的人,眼神更加失神。 因为他们分明感觉到,隨著“青莲剑阁”这四个字出现,整个雪月城的风雪都像变了。 不再只是冷。 而多了一股极清、极高、极锋利的意味。 像这座天下第一城,从此多了一处真正能把天下剑客目光都吸上去的地方。 街头,有人喃喃开口: “青莲剑阁……” “这名字,真是苏城主取的?” 旁边一人立刻道: “不然呢?” “除了他,谁敢把楼修到苍山最高处,还掛这么个名?” “这哪里是修上去的。” “你刚才没看见吗?” “是念出来的!”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我的老天爷,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青莲剑谷还在城外摆著呢,现在苍山上又多了一座青莲剑阁。” “你说以后外人来雪月城,第一眼看见的是哪个?” 有人沉默了一下。 隨后低声道: “怕是先看谷,再看阁。” “一个告诉他们,苏城主能杀人。” “一个告诉他们,苏城主能立道。” 这话说得周围几人都静了静。 能杀人,不稀奇。 江湖上谁还没见过杀人? 可杀到一剑开谷,已经是惊世骇俗。 而能立道,就更不是寻常高手能做到的事了。 今日之后,青莲剑阁这四个字,必然会和青莲剑谷一样,传遍天下。 苍山小院外。 司空长风看著云上剑阁,许久没有开口。 他此刻是真的在计算。 不是计算银钱,也不是计算工匠。 而是在计算这座剑阁立起来之后,雪月城会面临什么样的变化。 天下剑客来朝。 各方势力来探。 天启的目光会更重。 无双城的年轻人怕是会更坐不住。 百晓堂绝不会放过这种大消息。 甚至暗河残部,恐怕也会將这座剑阁视作比青莲剑谷还刺眼的东西。 因为剑谷是伤。 剑阁是根。 伤可以癒合,根却会生长。 青莲剑阁一旦真正成为剑道圣地雏形,苏白就不再只是一个到处喝酒砍人的瀟洒剑仙。 他会有自己的道场,自己的门人,自己的气运匯聚之地。 想到这里,司空长风忽然有些牙疼。 这事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好得太大,也容易嚇人。 尤其是这位剑阁主人,一看就不像会认真处理事务的人。 到头来,烂摊子八成还是得落到自己头上。 司空长风看向苏白,忍不住道: “你立剑阁,总得有人管吧?” 苏白闻言,偏头看他。 “你管。” 司空长风表情一僵。 “我?” 苏白点头。 “你看起来就適合管事。”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人肯定会把麻烦丟给別人! “这是你的剑阁。” 司空长风咬牙提醒。 “我知道。” 苏白理直气壮。 “所以你帮我管。” 司空长风:“……” 百里东君站在问剑阶上,笑得扶著阶旁云雾差点直不起腰。 “老三啊老三,我就说你逃不过。” “这雪月城里,最会管事的就是你。” “苏白不用你用谁?” 司空长风冷冷看向百里东君。 “你也別笑。” “剑阁酒窖三成,刚才是你答应得最欢。” 百里东君笑声顿时一停。 苏白也看向他,眼睛亮了亮。 “对。” “酒窖这事,你负责。” 百里东君脸色一僵。 “我负责?” 苏白点头。 “你是酒仙。” “剑阁没有好酒,丟的是你的脸。” 百里东君沉默了。 片刻后,他竟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司空长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两个酒鬼待久了,迟早也会变得不正常。 萧瑟站在一旁,看著这三人几句话之间便把“青莲剑阁”的管理权、酒窖责任、未来麻烦分配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自己若不插话,以后这剑阁恐怕真会变成一座巨型酒楼。 於是他轻咳一声。 “剑阁既立,总该有个章程。” 苏白看向他。 “你有想法?” 萧瑟淡淡道: “有一点。” “说。” “第一,青莲剑阁立於雪月城,但最好与雪月城现有弟子体系分开。” 司空长风眼神一动,明显认真起来。 萧瑟继续道: “雪月城是雪月城,青莲剑阁是青莲剑阁。” “前者代表天下第一城。” “后者代表你苏白的诗酒剑道。” “若混在一起,容易乱,也容易让外人分不清。” 司空长风点头。 “这话有理。” 苏白摸著下巴想了想。 “也就是说,剑阁归我,麻烦归你们?” 萧瑟:“……” 司空长风:“……” 雷无桀趴在问剑阶上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苏白笑了笑。 “继续。” 萧瑟已经开始习惯他的不正经,继续道: “第二,问剑阶不能隨便开放。” “若天下剑客都能隨便来登,雪月城很快就会被挤爆。” “应当先定规矩。” “比如每月一次,或者遇大事开阁。” “能登上几阶,对应不同资格。” “否则这地方会从圣地,变成菜市场。” 苏白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 “菜市场吵。” “影响我喝酒。” 萧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忽略后半句。 “第三,青莲剑阁既然以剑为名,就要有属於自己的东西。” “不能只有你一个人。” 司空长风和唐莲同时看向萧瑟。 这句话,才真正点到了关键。 剑阁若只是苏白住的地方,那它是楼阁。 可若剑阁有传承,有门人,有规矩,那它才是势力。 而这,正是各方势力以后真正会忌惮的东西。 苏白似乎也听明白了,眉头微挑。 “你的意思是,让我收徒?”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得嚇人。 他也顾不得问剑阶压力了,整个人猛地抬头。 “苏哥!” “我可以!” 结果刚喊完,问剑阶压力又落下来。 砰! 雷无桀再次被压得半跪。 “啊!” 他悲愤道: “这破阶梯针对我!” 苏白笑著道: “不针对你。” “是你真的菜。” 雷无桀:“……” 萧瑟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抽,隨后继续道: “不一定是收徒。” “也可以是记名弟子、剑侍、护阁人,甚至只是登阁问剑之人。” “但无论如何,青莲剑阁需要一个能让天下人理解的入口。” “否则,它只会成为你的传说。” “而不会成为真正可以影响江湖的地方。” 这番话说完,场中安静了一瞬。 连百里东君都难得没插科打諢。 因为萧瑟说得確实准。 他看见的,不只是眼前这座阁。 而是这座阁以后会在江湖上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苏白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萧老板。” “你还真挺適合当帐房先生。” 萧瑟淡淡道: “我说的是格局,不是帐房。” 苏白点头。 “都一样。” 萧瑟:“……” 罢了。 他已经懒得辩了。 司空长风此时看向萧瑟的眼神却更深了一些。 这小子,不简单。 若说先前萧瑟对暗河布局的分析,已让司空长风对他產生怀疑,那么现在这一番关於青莲剑阁未来定位的判断,就更证明他不是普通客栈老板。 普通人看见神跡,只会震撼。 聪明些的人,会想到消息传播。 但萧瑟却直接想到体系、势力、规则、入口。 这不是江湖閒客该有的眼界。 不过司空长风没有当场点破。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 而且苏白明显知道更多。 既然苏白都不急,他更不用急。 李寒衣一直安静听著。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开口: “若剑阁立规矩,第一条该是什么?” 眾人看向她。 苏白也看她。 李寒衣站在风雪里,面具遮面,声音清冷: “天下人若为求剑而来,便要知道,何为青莲剑阁的剑。” 这话极关键。 青莲剑阁既然不是雪月城原本体系,那就必须有自己的核心。 否则,再高的楼,也只是好看。 再大的名,也只是虚名。 雷无桀迷茫地问: “那青莲剑阁的剑,是什么剑?” 眾人都下意识看向苏白。 这个问题,只有他能答。 苏白倚著一旁山石,拎著酒壶,望向云海之上的青莲剑阁。 他沉默了片刻。 隨后笑了笑。 “青莲剑阁的剑,不求杀人最多,不求境界最高,也不求招式最精。” “那求什么?” 雷无桀连忙问。 苏白抬头,看向天边尚未散尽的白日星辉,缓缓说道: “求自在。” “求痛快。” “求世间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这句话落下,场中忽然安静了。 求自在。 求痛快。 求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这不就是苏白的剑? 李寒衣眼神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苏白对她说过的话。 你的剑很美,却不够自在。 而现在,他把“自在”二字,放在了青莲剑阁的第一义里。 这让她心中莫名一震。 像某些本以为只是两人夜谈时隨口说出的话,如今竟被他真正立成了规矩。 萧瑟也沉默了一下。 隨即低声道: “这一条,若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来。” 苏白笑道: “那就来。” “不过能不能上去,看他们自己。” 说完,他看向仍在问剑阶上挣扎的雷无桀。 “比如这小子。” 雷无桀浑身一震。 他咬著牙,硬生生又往上爬了一阶。 第三阶。 这次他没摔下去。 虽然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全是汗,但他站住了。 “苏哥……” 雷无桀抬头,脸色涨红,声音却很亮。 “我能上去。” 苏白看著他,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 “什么时候上十阶,我请你喝酒。” 雷无桀眼睛红了点,也不知是被压的,还是激动的。 “好!” 他又往上走。 第四阶。 这一次,他坚持得更久。 萧瑟看著雷无桀,嘴上没说什么,眼神却软了一点。 这夯货虽然傻。 但若青莲剑阁真要立下第一批问剑之人,雷无桀倒真有资格当第一个。 不是因为他最强。 而是因为他足够纯粹。 百里东君此刻已登到半途,回头看了看雷无桀,忽然笑了。 “不错。” “这小子虽然酒量烂得离谱,剑心倒还乾净。” 苏白点头。 “所以还有救。” 雷无桀听得热泪盈眶。 虽然这话不算特別好听,但他自动理解成苏哥夸他了。 就在这时,青莲剑阁之上,忽然有一道青色光华落下。 那光华並不强,像是剑阁初立之后,认可了第一个登阶问剑者的心气。 光华落到雷无桀身上。 他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雷无桀一愣。 隨即一步踏上第五阶! 眾人眼神微动。 苏白则笑了。 “看来它也觉得你还有救。” 雷无桀顿时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而司空长风、唐莲、萧瑟等人却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青莲剑阁,不只是楼。 它有灵。 或者说,它继承了苏白的诗酒剑意,本身就像一座能看人、问人、试人的剑道道场。 这下,事情更大了。 司空长风深吸一口气,终於说道: “今日之事,恐怕压不住。” 苏白摆摆手。 “不用压。” 萧瑟淡淡接道: “也压不住。” 百晓堂的人已经在雪月城。 各方探子也都在。 青莲剑阁立於苍山之巔,这种事想压,除非把整座苍山藏起来。 而那显然不可能。 既然压不住,那不如顺势放出去。 让天下人都知道,雪月城不仅有一条青莲剑谷,还有一座青莲剑阁。 让天下剑客都知道,若想问剑,便来登这问剑阶。 而能登上去的—— 便有机会见青莲剑仙。 甚至,得他一剑。 这消息一旦传出,天下必动。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之时,青莲剑阁上空,云海忽然再次翻涌。 下一刻,一道由青色剑意凝成的巨大匾额,缓缓浮现在阁门上方。 上书四字: 青莲剑阁。 字跡飘逸,锋芒暗藏,像醉后挥毫,又像剑锋刻云。 与此同时,一行更小的字,在匾额下方逐渐显现。 不是用墨写成。 而是由星辉与剑意交织而成。 眾人凝神看去。 只见上面写著: 若问此间剑,先问心中酒。 雷无桀看得一脸迷茫。 “什么意思?” 萧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意思是,你大概还得继续练酒量。” 雷无桀:“……” 苏白哈哈大笑。 “说得对。” 而这笑声,也隨著山风,传向了整座雪月城。 青莲剑阁,正式立於苍山。 从这一日起,雪月城多了一处天下剑客做梦都想登上的地方。 也多了一条新规矩。 想问青莲剑仙的剑? 先登问剑阶。 想入青莲剑阁的门? 先问自己心中那口酒,够不够烈。 第68章 天下剑客,谁敢登阶? 青莲剑阁立成的消息,比所有人预想中传得还快。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雪月城主动传。 因为这件事太大,也太显眼。 一座楼立在苍山最高处,云海之上,白日可见星辉,夜里可听剑鸣。 除非把整座苍山搬走,否则谁都瞒不住。 当日下午,雪月城里便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比青莲剑谷那一日还要炸。 青莲剑谷固然震撼,可那毕竟是大战之后留下的剑痕,很多人没有亲眼见到《將进酒》一剑落下,只能通过裂谷去想像当时的惊天动地。 可青莲剑阁不同。 它就在那里。 抬头就能看见。 云海托阁,星辉绕檐,剑铃无风自鸣。 哪怕是不会武功的百姓,看上一眼,也会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寻常楼阁。 而江湖人,看得就更多了。 他们看见的是地脉。 是剑意。 是规矩。 是青莲剑仙第一次在人间立下自己的道场。 雪月城一家酒楼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站在窗边,仰头望著苍山之巔,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那就是青莲剑阁?” “你都看半天了,还问?” “不是,我就是觉得……它不像真的。” “前几天青莲剑谷你也说不像真的。” “那不一样,剑谷至少是地上的东西,这剑阁看著像在天上。” “听说是苏城主念诗念出来的。” “又念诗?” “什么叫又念诗?青莲剑仙不念诗,难道跟你一样搬砖?”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笑了一片。 可笑归笑,每个人再抬头看向苍山时,眼底都带著压不住的敬畏。 有人低声道: “听说剑阁下面有条问剑阶。” “想见苏城主,先登阶。” “雷无桀已经去试了。” “那小子不是雪月城新来的红衣少年吗?” “对,昨夜还在宴席上喝吐那个。” “他上去了没?” “听说上了五阶,差点没被压趴下。” “这么难?” “废话,那可是青莲剑仙的问剑阶。要是谁都能上去,那还叫什么剑阁?” 旁边一个年轻剑客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来岁,腰间佩剑,眉目间带著几分不服气的锐气。 “我倒想试试。” 酒楼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转头看他。 有人笑道: “你想试?” 那年轻剑客挺胸道: “剑阁既然立了问剑阶,不就是给天下剑客登的吗?” “我自问虽不是什么绝世天才,但手中剑也练了十年。” “雷无桀能登,我为何不能?” 这话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其中有佩服,也有看热闹。 毕竟青莲剑阁刚刚立成,谁都想知道,这问剑阶到底有多难。 年轻剑客被眾人看得热血上涌,直接一拍桌子。 “我这便去!” 他说走就走,提剑下楼。 没多久,酒楼里不少人也跟了上去。 看热闹,是江湖人永远不会腻的事。 尤其是看別人挑战刚刚立起的青莲剑阁。 不多时,苍山脚下便聚了一批人。 准確地说,问剑阶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因为不只是那年轻剑客动了心。 雪月城內外,许多刚刚赶到的江湖剑客、各方探子、少年游侠,都已经被青莲剑阁勾得心痒难耐。 他们未必真觉得自己能登顶。 但若能登上几阶,哪怕只是试一试这传说中的问剑阶,也足够將来出去吹上一年。 苍山山道尽头,问剑阶自云雾中垂落。 阶梯第一段还落在山石之上,再往上便渐渐悬入云间。 每一级阶梯都泛著淡淡青光,阶面上有若隱若现的莲纹。 远远看去,美得不真实。 可只有站到近前的人,才会感觉到那股无形压力。 那不是內力威压。 也不是简单的剑气压迫。 更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问你—— 你为何持剑? 你配不配往上? 雷无桀此刻就坐在第五阶上,脸色涨红,满头是汗,却还咬牙不肯下来。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半个时辰。 从第一阶到第五阶,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苏白答应过他,十阶一杯好酒。 那就必须上十阶。 谁劝都不好使。 萧瑟站在阶下,双手拢袖,懒洋洋地看著他。 “下来歇会儿。” “你再撑,腿要抽筋了。” 雷无桀咬牙道: “不下!” “我今天一定要上十阶!” 萧瑟淡淡道: “你昨晚喝五杯就倒,今天又爬阶,倒是很有自毁天赋。” 雷无桀不理他。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十阶。 苏哥的酒。 他必须喝到! 苏白此时並不在阶下。 他在剑阁之上。 或者说,刚刚上去。 百里东君第一个登阁,一路如履平地,雷无桀看得羡慕得眼睛发红。 李寒衣也上去了。 她登阶时,问剑阶只亮了几次,便像默认了她的资格。 司空长风试著走了几步,也没受太大压力。 唐莲则止步於中段,感受到压力后便没有继续强登。 至於萧瑟,他根本没上。 用他的话说: “我现在经脉废著,何必上去自取其辱。” 苏白当时看了他一眼,只说: “你不是不能上。” “只是怕被它看见你心里那点东西。” 萧瑟沉默了两息,然后果断没接话。 现在,他就站在问剑阶下,充当临时解说。 不多时,那名酒楼里出来的年轻剑客到了。 他看见雷无桀坐在第五阶,眼中闪过一抹不服。 “这便是问剑阶?” 周围有人道: “不错。” 年轻剑客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云端的青莲剑阁,眼中浮现一丝热切。 “若我能登上去,可否见苏城主?” 萧瑟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先登。” 这话不算客气。 可年轻剑客也没恼,只抱拳道: “在下江南剑客陆明,愿问青莲剑阁之阶!” 说完,他一步踏上第一阶。 嗡。 问剑阶轻轻一亮。 陆明脸色微变。 因为他刚踏上去,便感觉肩头一沉。 那感觉不像有人压他。 更像是自己手中剑突然变重了。 重得让他下意识想起自己这些年练剑时偷过的懒,败过的人,吹过的牛,甚至那些不敢真正拔剑的瞬间。 他的脸瞬间涨红。 周围人都盯著他。 陆明咬牙,迈上第二阶。 第二阶压力更重。 他额头已开始冒汗。 第三阶。 他脚步明显晃了一下。 第四阶。 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原本还有些期待,可见他如此艰难,眼神顿时变了。 不是嘲笑。 更多是震惊。 这问剑阶竟真这么难? 陆明死死咬牙,拼尽全力踏上第五阶。 正好,与雷无桀齐平。 雷无桀转头看他,热情地笑了笑。 “兄弟,你也上来了!” 陆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超过雷无桀。 可到了第五阶,他才知道,能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第六阶就在眼前。 他尝试抬脚。 可那一脚,像重逾千斤,怎么都落不下去。 最终,他脸色惨白,身形一晃,直接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青光送回阶下。 陆明落地后,踉蹌两步,满脸失神。 “五阶……” “我只到五阶?” 萧瑟淡淡道: “五阶已经不错。” “至少没第一阶就被轰下来。” 陆明苦笑。 这安慰,怎么听都不像安慰。 但他抬头看向问剑阶时,眼中不服已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 “这阶……真在问剑心。” 他低声道。 “我练剑十年,原以为自己还算坚定。” “今日才知,许多时候,我握剑时心並不稳。” 说完,他深深朝云端剑阁一礼。 “多谢青莲剑阁问剑。” 这一礼,倒是让不少人安静下来。 因为眾人看出来了。 这问剑阶,不只是把人压下去。 它还真能让人看见自己的不足。 接下来,又有几名剑客尝试登阶。 有人第一阶便被震下。 有人三阶止步。 有人硬撑到七阶,吐血后被送回阶下。 最强的一名中年剑客,竟登到了九阶。 他境界不低,剑心也稳,可在第十阶前,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那人站在第九阶上,抬头望著云端剑阁,沉默许久,最终主动退下。 “我还不配。”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离开。 有人问他去哪。 他只答: “练剑。” 问剑阶下,眾人越聚越多。 最开始的浮躁和看热闹,逐渐变成了真正的肃然。 因为他们发现,这条阶梯並不羞辱人。 它只是很诚实。 你能走到哪里,就说明你的剑心、境界、意志、气运,大概到哪里。 容不得半点虚假。 这比任何榜单都要直接。 青莲剑阁上。 苏白坐在阁外一处白玉栏边,手中提著酒葫,正低头看著下方问剑阶。 百里东君坐在他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笑。 “你这阶梯一出,天下剑客怕是都要来。” 苏白道: “来就来。” “热闹点好。” 李寒衣站在另一侧,望著问剑阶上还在硬撑的雷无桀,声音清冷: “这阶梯会伤人?” 苏白摇头。 “不会真伤。” “最多让他们看清自己。” 李寒衣看向他。 “有时候,看清自己,比受伤更难受。” 苏白笑了。 “所以才叫问剑。” “不是打架。”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她很认可。 百里东君则忽然问: “这阶梯有多少级?” 苏白想了想。 系统给过提示。 问剑阶初始九十九级。 但能否全部显现,还看剑阁等级和登阶者资格。 於是他说道: “九十九。” 百里东君眉头一挑。 “那若有人登顶呢?” 苏白喝了口酒,隨意道: “登顶?” “那就说明他有资格见我。” 百里东君大笑。 “这话狂。” 苏白瞥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若能让我看顺眼,我教他一剑。” 李寒衣听到这话,眼神微动。 “你真打算教?” 苏白点头。 “青莲剑阁既然立了,总不能只当酒楼。” 百里东君立刻道: “酒楼也挺好。” 李寒衣冷冷看他。 “闭嘴。”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不说话了。 苏白却看著下方越来越多的人,眼中笑意渐深。 “天下剑客若敢来。” “我便让他们登。” “登不上,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登得上——”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让人心神微震的狂。 “便说明这天下,还不算无趣。” 下方,雷无桀终於又动了。 他咬著牙,从第五阶踏上第六阶。 再上第七阶。 第八阶时,他整个人几乎要跪下。 可他双手撑著剑,硬生生没有跪。 围观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原本不认识他的人,也被这红衣少年一股傻气又倔强的劲儿震住。 第九阶。 雷无桀双腿发抖,嘴角都渗出一点血丝。 萧瑟皱了皱眉。 “够了。” 雷无桀没听。 他抬头,看向第十阶。 脑子里只有苏白那句话。 上十阶,请你喝酒。 他一步踏出。 轰! 第十阶青光大亮。 雷无桀整个人重重跪倒在第十阶上,膝盖砸得阶面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没有被送下去。 他跪在第十阶上,大口喘气,隨后抬起头,竟咧嘴笑了起来。 “苏哥!” “我上来了!” 声音很大。 带著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 剑阁之上,苏白低头看著他,终於笑了。 “行。” “算你有点本事。” 说完,他屈指一弹。 一滴酒自酒葫中飞出,穿过云雾,落向问剑阶第十阶。 酒滴入空,竟化作一小杯清亮酒液,稳稳悬在雷无桀面前。 雷无桀眼睛大亮,颤颤巍巍伸手接住。 “给我的?” 苏白声音自云端传下。 “喝吧。” “別吐在阶上。” 眾人:“……” 雷无桀却顾不上这些,仰头便喝。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脸瞬间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倒。 他只是浑身一震,眼中像有火光亮起。 体內原本混乱的气息,竟在这一口酒下缓缓理顺。 同时,一缕极淡的青莲剑意,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他那颗赤诚到近乎愚笨的剑心里。 苏白的声音再度传来。 “雷无桀。” “今日起,你算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全场瞬间譁然。 雷无桀怔住了。 萧瑟也怔了一下。 百里东君大笑。 李寒衣眸光微动。 而问剑阶下,无数江湖剑客眼中,同时爆发出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光。 青莲剑阁。 真的收人! 哪怕只是记名问剑人,也足以让天下剑客趋之若鶩! 雷无桀终於反应过来,激动得差点从第十阶上滚下去。 “苏哥!” “不,阁主!” “我、我一定好好练剑,好好练酒量!” 苏白笑著摆了摆手。 “先別喊太早。” “你现在还是太菜。” 雷无桀:“……” 可他却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笑得更傻了。 因为他知道。 自己终於,真的入了青莲剑阁的门。 而从这一刻起,问剑阶下所有人也都明白—— 青莲剑阁的门,开了。 只不过,谁能走进去,就看谁敢登阶,谁配登阶。 苍山云上,剑阁铃声再响。 像是在向天下发问: 天下剑客,谁敢登阶? 第69章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雷无桀成了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这个消息,只用了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雪月城。 然后,城里所有剑客都疯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疯了。 原本那些还只是在问剑阶下观望、衡量、犹豫的人,在听见雷无桀登上第十阶后得到苏白赐酒,並被亲口承认为“记名问剑人”之后,眼睛全都红了。 青莲剑阁不是只摆著好看的。 问剑阶不是只拿来折磨人的。 苏白,也不是隨便说一句“教一剑”来吊胃口。 他真的会收人! 哪怕只是记名,哪怕只是问剑人,这个身份也已经足以让无数江湖人心跳加速。 因为那是青莲剑仙。 神榜唯一。 一剑开出青莲剑谷,一诗建出云上剑阁的青莲剑仙。 若能得他一句点评,一杯酒,一缕剑意,未来江湖路都可能截然不同。 於是,问剑阶下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雪月城本地弟子。 再是外来剑客。 再是各方探子偽装成的游侠。 到后来,甚至连一些原本完全不练剑的江湖客,也抱著“万一我其实是剑道奇才”的心思,跑来试了试。 结果很惨。 有个使刀的刚踏上第一阶,问剑阶连亮都没完全亮,便直接把他弹了下来。 那人摔在雪里,一脸茫然。 “我还没准备好!”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你一个用刀的,来问什么剑?” 那人不服。 “青莲剑仙又没说用刀的不行!” 结果话音刚落,问剑阶上便有一道极淡青光落下,像是嫌他吵似的,直接將他那把刀震得嗡嗡直响。 那人脸色顿时一变,抱刀就跑。 周围笑成一片。 但笑过之后,所有人反而更敬畏了。 这问剑阶,真不是给人投机取巧的。 你持剑之心不够,它不让你上。 你连剑客都不是,它更懒得理你。 到了傍晚时分,问剑阶前已经临时立起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萧瑟让人掛的。 上面写著几条规矩。 一,登阶者自愿,伤筋动骨概不负责。 二,一日只能登一次,强登者自行滚下山。 三,非诚心问剑者,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四,若敢在阶下喧譁闹事,雪月城会帮你安静下来。 五,若带酒登阶,可优先排队。 第五条明显不是萧瑟写的。 而是苏白后来补上的。 萧瑟看著那条规矩,沉默很久,最终懒得擦掉。 因为他发现,带酒优先这条一掛出来,排队的人竟真变得井然有序了许多。 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听: “什么酒算好酒?” “雪月城普通烧春行不行?” “百里城主藏酒算不算能插队?” “废话,百里城主的藏酒你要能拿来,別说插队,我估计苏城主亲自下来接你。” 这话引来一阵鬨笑。 但也有不少人真的记住了。 从此以后,天下剑客来雪月城问剑,多半都会先带两坛酒。 这成了后来青莲剑阁最古怪,也最出名的传统之一。 云上剑阁內。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低头看著下方越来越长的人龙,手里拎著酒葫,神情懒散。 “人还挺多。” 萧瑟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刚整理好的登阶名单。 他现在这个“帐房先生”的身份,已经越来越名副其实。 不只是帐房。 还负责登记、筛人、定规矩、挡麻烦。 虽然他本人从未正式承认自己是剑阁的人,但整个雪月城上下,几乎都默认—— 这位萧老板,就是青莲剑阁的管事先生。 而且是苏白都懒得反驳的那种。 萧瑟抬眼看了苏白一下。 “不是挺多。” “是非常多。” “从午后到现在,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登阶。” “其中第一阶被弹下来的三十九人,三阶以下止步的八十六人,五阶以上二十一人。” “十阶以上,目前只有雷无桀一个。” 苏白点点头。 “所以说,还是废物多。” 萧瑟眼角微微一抽。 “你这话若传出去,下面那群人怕是要吐血。” 苏白喝了口酒。 “吐点血有助清醒。” 萧瑟:“……” 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让自己管青莲剑阁是个大坑。 还是那种表面铺著云海星辉,里面全是麻烦的大坑。 百里东君此时躺在另一侧栏边,舒服得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酒楼。 “別说,苏白,你这地方真不错。” “风好,月近,酒香散得也慢。” “以后我那边不住了,来你这儿蹭地方喝。” 苏白瞥他一眼。 “可以。” “酒自带。”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 “我来你这儿喝酒,还得自带?” 苏白理所当然。 “你蹭地方,不带酒,难道让我倒贴?” 百里东君想了想,竟觉得无可反驳。 “有道理。” 萧瑟默默移开目光。 这两个人凑一起,迟早把剑阁彻底变成酒阁。 李寒衣也在剑阁中。 她站在阁楼另一侧,靠近白玉栏杆的位置,望著下方问剑阶。 她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 可今日,她確实没有离开。 原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这座剑阁立得太近。 近到离她居处不远。 或许是因为这座剑阁的第一义,叫自在。 又或许,只是因为苏白在这里。 下方,雷无桀坐在第十阶上恢復了许久,终於被萧瑟派人强行拖了下来。 他一落地,整个人还晕乎乎的,却满脸傻笑。 “我是青莲剑阁记名问剑人了……” “我是第一个……” “嘿嘿……” 萧瑟站在阶下,嫌弃地看著他。 “再傻笑,口水要流出来了。” 雷无桀猛地擦了擦嘴。 “没有!” 萧瑟淡淡道: “现在没有,不代表马上没有。” 雷无桀:“……” 不过他此刻心情实在太好,连萧瑟的毒舌都伤不到他。 甚至还兴冲冲地问: “萧瑟,你也上去试试啊!” 萧瑟看了眼问剑阶。 “我?” “对啊!” 雷无桀一脸认真。 “你这么聪明,说不定能登很高!” 萧瑟面无表情。 “它问的是剑,不是帐本。” 雷无桀挠头。 “可你不是也会武功吗?” 萧瑟沉默了一瞬。 这话问得很直。 直得让他心里某处旧伤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经脉废了。 武功没了。 曾经踏云而行的萧楚河,如今只是个披著狐裘、算帐都嫌麻烦的萧老板。 问剑阶这种地方,问的不只是剑。 也问心。 他现在不想上。 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让那条阶梯问自己。 就在这时,云上剑阁里的苏白忽然开口。 声音隔著云雾落下,恰好传进萧瑟耳中。 “萧老板。” 萧瑟抬头。 “干什么?” 苏白坐在栏边,笑吟吟看著他。 “你现在不上可以。” “以后总得上一次。” 萧瑟眯起眼。 “为何?” 苏白晃了晃酒葫。 “因为你心里那把剑,还没彻底断。”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周围人听不懂这话,只当是隨口点评。 可萧瑟听懂了。 他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半晌后,他才淡淡道: “等哪天我想自討苦吃了,再说。” 苏白笑了。 “行。” “记得带酒。” 萧瑟:“……” 雷无桀在旁边却一脸恍然。 “萧瑟,原来你以后也能进剑阁!” 萧瑟看著他,语气幽幽: “你先担心自己以后能不能再爬十阶吧。” 雷无桀顿时又握拳。 “我一定能!” 这一幕落在李寒衣眼中,她竟也微不可察地弯了下眼。 很淡。 淡到几乎没人察觉。 除了苏白。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道: “你刚才笑了。” 李寒衣眼神一冷。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这话你昨晚也说过。” 李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 “苏白。” “嗯?” “闭嘴。” 苏白笑著喝酒。 百里东君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萧瑟则默默低头整理名单,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唐莲从问剑阶下走了上来。 他没有直接登阶,而是沿旁侧山路入阁。 毕竟他是雪月城大弟子,又不是来问剑挑战的人。 他手中拿著一份临时整理的名单,走到萧瑟身旁,低声道: “外面来的人越来越多。” “其中有不少不只是剑客。” “百晓堂、无双城、天启、唐门,甚至还有暗河残线,都有人混进来。” 萧瑟並不意外。 “正常。” “青莲剑阁立起来,他们不来才奇怪。” 唐莲看向苏白。 “苏城主,要不要筛掉?” 苏白却摇头。 “不用。” 唐莲一怔。 苏白抬头,看向剑阁外翻涌的云海,语气散漫却清醒。 “他们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 “看得越清楚,传得越快。” “青莲剑阁本来就不是藏著掖著的地方。” 萧瑟眼神微动。 “你是故意的?” 苏白笑了笑。 “当然。” “建都建了,不让人看,岂不是白建?” 唐莲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 青莲剑阁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遮掩,而是名望。 越多人来看,越多人登阶,越多人被问剑阶打击到怀疑人生,这座剑阁的分量就越重。 这本身,也是一种立威。 此时,下方又传来一阵骚动。 眾人低头看去。 只见一名身著华服的年轻剑客走到阶前,身后还跟著几名僕从。 那人气势不弱,眉宇间却带著些世家子弟常有的傲气。 “在下江南顾氏顾清寒。” “特来问青莲剑阁之剑。” 说完,他看了一眼队伍,眉头微皱。 “我带有江南名酒十坛,可否优先?” 此话一出,阶下眾人纷纷看向掛在一旁的木牌第五条。 若带酒登阶,可优先排队。 有人顿时无语。 还真有人按这条来了。 萧瑟抬头看向苏白。 “你定的规矩。” 苏白眼睛亮了一下。 “十坛?” 唐莲嘴角微抽。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苏白咳了一声,正色道: “规矩就是规矩。” 萧瑟:“……”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剑阁未来最核心的运营逻辑,多半就是—— 酒够好,事好说。 顾清寒顺利优先登阶。 他走得確实比前面许多人都稳。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一直到第八阶,都不算太狼狈。 阶下不少人开始惊嘆。 “顾氏不愧是江南剑道世家。” “这人剑心不错啊。” “说不定能超过雷无桀?” 雷无桀顿时紧张起来。 他虽然单纯,但也不想自己第一个记名问剑人的名头刚拿到就被人压过去。 顾清寒也明显有这个心思。 他抬头看了一眼第十阶,嘴角微微扬起。 隨后,一步踏上第九阶。 第九阶青光一闪。 他身体晃了晃,却仍稳住了。 人群顿时骚动。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第十阶。 可就在他脚即將落下的瞬间,问剑阶上忽然响起一道极清的剑鸣。 錚! 顾清寒脸色猛地一白。 下一瞬,他整个人竟被直接震回阶下,连退七八步,险些摔倒。 人群譁然。 顾清寒脸色难看。 “为何?” “我明明已至第十阶!” 云上剑阁中,苏白喝了口酒,淡淡开口: “你想贏雷无桀。” “不是想问剑。” 顾清寒脸色骤变。 眾人也瞬间安静。 苏白继续道: “攀比心太重,剑心太轻。” “回去再练。”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记巴掌狠狠抽在顾清寒脸上。 顾清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最终,他竟没有发怒。 因为刚才那一瞬,问剑阶確实让他看见了自己心中的念头。 他不是为了问剑而登。 是为了压过雷无桀。 为了让眾人知道,江南顾氏比那个红衣小子更配得上青莲剑阁。 这个念头,被看穿了。 顾清寒沉默许久,最终朝云上剑阁深深一礼。 “受教。” 说完,他转身离去。 只是临走前,他对身后僕从道: “酒留下。” 眾人一愣。 顾清寒声音低了些: “规矩是规矩。” “我既借酒插队,酒便该留下。” 苏白听见这话,倒是笑了。 “这人还行。” 萧瑟淡淡道: “你是说他知错,还是说他留下了酒?” 苏白认真想了想。 “都有。” 李寒衣冷冷吐出两个字: “酒鬼。” 苏白看向她。 “你再这么说,我回头把剑阁酒窖钥匙给你管。” 李寒衣一怔。 百里东君顿时急了。 “那不行!” “寒衣不喝酒,给她管不是暴殄天物?” 李寒衣冷冷看向百里东君。 “你有意见?” 百里东君立刻乾咳一声。 “没有。” 苏白笑得更开心了。 剑阁內外,气氛因这一场登阶试炼彻底热了起来。 而所有人也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青莲剑阁,不招普通人。 哪怕你出身世家,天赋不错,境界不弱,若心不对,也上不去。 它不看你是谁。 只看你敢不敢问自己。 敢问,便上。 问不清,便滚。 雷无桀是傻。 但他纯。 所以他能上十阶。 顾清寒聪明。 但心杂。 所以他止於九阶。 这种规矩,残酷,却让人心服。 傍晚时分,青莲剑阁前聚的人更多了。 有人被打击到转身离开。 有人坐在阶下沉思。 有人失败后反而大笑,说自己十年剑道第一次看清了真心。 也有人默默记下青莲剑阁的规矩,准备传回各自势力。 云上剑阁中,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问剑阶影响力扩散。】 【青莲剑阁名望提升。】 【当前主线进度:42%。】 苏白眼中笑意一闪。 看来,收人確实比单纯建楼涨得快。 就在这时,萧瑟忽然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刚收到消息。” “无双城的人,已经往雪月城来了。” 苏白挑眉。 “无双?” 萧瑟点头。 “多半是。” “他听说青莲剑阁立了,必然坐不住。” 苏白笑了。 “来就来。” “正好让他也登登阶。” 萧瑟看著他,语气微妙: “你觉得他能上多少?” 苏白抬眼,看向远处云海。 “无双那小子,剑心够纯。” “若不犯傻,应该能比雷无桀高。” 雷无桀在下方听见了,顿时不服地喊: “苏哥!” “我还能再爬!” 苏白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那你明天继续。” 雷无桀顿时斗志昂扬。 “好!” 萧瑟摇了摇头。 这傻小子,还真是一激就中。 而苏白则靠在栏边,望著越来越热闹的问剑阶,轻轻晃了晃酒葫。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寻常人,就別来凑这个热闹了。” 这句话不大。 却被风送下了云阶。 阶下所有剑客同时抬头。 有人热血沸腾。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重复: “只招怪物……” 从这一日起,青莲剑阁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普通天才別来。 这里,只收怪物。 第70章 无双再入雪月城 无双城的人来得比萧瑟预料中还快。 第二日清晨,雪月城北门刚开,风雪还未完全散尽,一道黑衣少年身影便已经出现在城门外。 少年背著剑匣。 剑匣很大,很沉。 压在他背后,却不显累赘,反倒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守城弟子一看见那只剑匣,脸色顿时变了。 “无双?” “他又来了?” “上次不是刚被苏城主打回去吗?” “什么叫打回去?人家那是问剑。” “飞剑都低头了还问剑?” “你小声点!无双城的人脾气可不一定好。” 几个守门弟子压低声音议论。 他们对无双並不陌生。 前些日子,这位无双城少主背著剑匣闯到雪月城门前,挑战苏白,最后被一句“天上白玉京”压得飞剑低头。 那一战,虽然不如《將进酒》一剑开谷那般惊天动地,却同样让雪月城弟子记忆深刻。 尤其是苏白那句—— “剑,不是这么玩的。” 简直成了这几日雪月城年轻弟子口中最常模仿的话。 只不过没人敢在无双面前模仿。 因为这少年真会拔剑。 城门前,无双抬头看了一眼雪月城。 和上次来时相比,这座城似乎又变了。 城外多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青莲剑谷。 苍山之巔,多了一座悬於云海之上的青莲剑阁。 哪怕他来的路上已经听了不知多少次传言,此刻亲眼看见,眼神仍旧不受控制地震动了一下。 尤其是那座剑阁。 它太高了。 也太像传说。 白日星辉尚未完全隱去,云雾绕楼,剑意如铃。 无双站在城门外,仰头看了许久,眼中的战意与热切,越来越盛。 “青莲剑阁……” 他低声念了一遍。 隨后,嘴角缓缓扬起。 “果然没白来。” 守城弟子见状,小心翼翼上前。 “无双少主,此番入城,所为何事?” 无双收回目光,看向他,很认真地答道: “登阶。” “问剑。” “见苏白。” 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身后隨行弟子手中接过一个酒罈。 “还有,带酒。” 守城弟子:“……” 他看著无双手里的酒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好。 青莲剑阁的规矩,已经传得这么快了吗? 连无双城少主二刷雪月城,都知道要带酒了。 守城弟子不敢怠慢,立刻放行,同时派人上山通报。 无双入城。 他这一次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城门前叫阵,也没有刻意挑衅。 只是背著剑匣,抱著酒罈,沿著长街一路往苍山方向走。 这反而更引人注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衝著青莲剑阁去的。 消息很快传遍雪月城。 “无双来了!” “背剑匣来的?” “当然!” “还带酒!” “噗,看来无双城也知道青莲剑阁的规矩了。” “你们说,他能登多少阶?” “肯定比普通人高。” “会不会超过雷无桀?” “废话,他可是无双。” “可雷无桀是苏城主亲口认的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这下有热闹看了。” 於是,原本就人满为患的问剑阶前,今日更挤了。 不少人甚至早早占好位置,就为了看无双登阶。 雷无桀也来了。 准確地说,他昨晚压根没怎么睡好。 昨天被苏白一句“无双应该能比你高”刺激后,他一大早就来问剑阶继续磨。 结果刚爬到第八阶,听说无双来了,立刻从阶上跳了下来。 萧瑟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淡淡道: “你不是要继续登吗?” 雷无桀抱著剑,满脸认真: “等会儿再登。” “我先看看无双能上多少。” 萧瑟嗤笑一声。 “怕被比下去?” 雷无桀顿时一梗。 “谁怕了?” “我这是知己知彼!” 萧瑟点头。 “说得很好听。” “实际就是怕。” 雷无桀:“……” 他发现,萧瑟这张嘴真的比问剑阶还烦。 不多时,人群忽然自发让开一条路。 黑衣少年背匣而来。 无双走到问剑阶前,先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座青莲剑阁。 然后,又看向第十阶上残留的一点淡淡青意。 那是昨日雷无桀登上十阶后,剑阁留下的认可痕跡。 无双眼神微动。 “你上了十阶?” 他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挺胸。 “对!” “我是青莲剑阁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无双认真看了他一眼,点头。 “不错。” 雷无桀原本还想听到几句挑战宣言,结果无双这么认真夸了一句,反倒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你、你也不错。” 无双笑了笑。 “我会比你高。” 雷无桀顿时又炸了。 “那可不一定!” 无双没有和他爭。 只是把手中酒罈放到一旁木牌边,对负责登记的雪月城弟子说道: “无双城酒。” “给苏白。” 那弟子表情古怪地收下。 萧瑟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送酒流程,还真越来越熟练了。 而云上剑阁中。 苏白坐在白玉栏边,低头看著下方的无双,笑了。 “这小子倒懂事。” 百里东君凑过来看了一眼。 “带酒了?” “带了。” “那確实懂事。”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冷冷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青莲剑阁,是打算改成酒阁?” 苏白偏头看她。 “你若愿意管,我可以改成寒衣剑阁。” 李寒衣眼神一冷。 “无聊。” 百里东君低头喝酒,假装没听见。 萧瑟这时从下方抬头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刚好传到苏白耳边。 “无双要登了。” 苏白嗯了一声。 “让他登。” 问剑阶前。 无双站定。 他没有立刻上阶,而是先將背后剑匣取下,轻轻放在身侧。 有人微微一愣。 “他不背剑匣登?” “这是要放弃飞剑?” “不可能吧,无双剑匣不是他最大的依仗?” 无双像听见了眾人议论,抬手轻轻摸了摸剑匣,低声道: “这次不是比剑。” “是问剑。” “你们先等我。” 这句话,是对剑匣里的剑说的。 下一瞬,剑匣內竟传来几道极轻剑鸣。 像回应。 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无双与他的剑匣,真的不是普通御剑关係。 苏白看著这一幕,眼中多了一点认可。 “进步了。” 百里东君挑眉。 “就这么一句话,你就看出进步了?” 苏白道: “上次他把剑当本事。” “这次他把剑当朋友。” “自然不同。” 李寒衣听著这句话,眸光微动。 她忽然发现,苏白点评剑道时,永远能精准落到最核心的地方。 无双踏上第一阶。 问剑阶青光微亮。 他身形一顿。 但没有摇晃。 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他的速度不快,却很稳。 每一步落下,阶上青莲纹路都会亮起一瞬。 不是压制。 更像交流。 雷无桀看得瞪大眼睛。 “怎么他看起来比我轻鬆这么多?” 萧瑟淡淡道: “因为他比你强。” 雷无桀:“……” 虽然很气,但事实摆在眼前。 无双一路登到第十阶。 正是雷无桀昨日获得认可的位置。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雷无桀。 雷无桀顿时紧张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 无双笑道: “我到你的位置了。” 雷无桀咬牙: “那你继续啊!” 无双点头。 “好。” 一步。 第十一阶。 青光骤亮。 无双身体微微一沉,脸色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问剑阶对他的压力,开始真正变重。 第十二阶。 第十三阶。 他额头开始渗汗。 第十五阶。 他脚步微顿。 人群已经彻底安静。 昨日登阶者中,除了雷无桀,没有人上过十阶。 如今无双不仅过十阶,还一路到了十五阶。 这差距,显而易见。 雷无桀也看得又紧张又佩服。 “这傢伙……真厉害。” 萧瑟淡淡道: “承认別人厉害,不算丟人。” 雷无桀点头。 “我知道。” “但我以后一定追上他。” 萧瑟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泼冷水。 第十八阶。 无双终於停住。 不是走不动。 而是他身前的问剑阶,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青影。 那青影不是人。 更像一道剑意。 一道曾经让他无双剑匣低头的剑意。 天上白玉京。 无双瞳孔骤缩。 下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夜北门前,苏白白衣提剑,仙人抚顶,飞剑尽低头的画面。 问剑阶在问他。 你还怕那一剑吗? 无双站在第十八阶上,沉默了很久。 汗水顺著额角滑落。 他身后无剑匣。 手中无剑。 可他心中有剑。 良久,无双忽然笑了。 不是强撑。 是真笑。 “怕。” 他轻声说道。 阶下眾人一愣。 这回答,太直接。 无双继续道: “那一剑,我现在还接不住。” “也忘不了。” “可我不会一直怕。” “总有一天,我会让我的剑,再站到那一剑面前。” “不是低头。” “是问剑。” 话音落下,问剑阶上青光骤然大盛。 第十九阶显现。 无双一步踏上。 第二十阶。 第二十一阶。 人群譁然。 “过了!” “他过了那道坎!” “二十一阶!” 雷无桀激动得比自己上了还兴奋。 “好!” “无双!再上!” 无双听见了,低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然后又上了一阶。 第二十二阶。 但到了这里,他终於承受不住了。 青光一闪,將他温和送回阶下。 无双落地后,脸色苍白,额头满是汗,却眼睛亮得惊人。 他回头看向问剑阶。 “二十二阶。” 他像是在记住这个数字。 然后,他抬头看向云上剑阁。 “苏白!” 他喊道。 “我能见你了吗?” 云端之上,苏白的声音悠悠传来。 “能。” “带著你的酒,上来。” 无双眼睛瞬间亮了。 阶下眾人则彻底沸腾。 二十二阶! 无双成了继雷无桀之后,第二个被青莲剑阁认可的人。 而且,比雷无桀更高。 雷无桀虽然有点不服,却还是冲他挥拳: “无双!下次我一定超过你!” 无双回头,认真道: “好。” “我等你。” 萧瑟看著这两个少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青莲剑阁的怪物,或许真的会越来越多。 无双重新背起剑匣,抱上酒罈,沿著旁侧云路登上剑阁。 当他踏入阁门的那一刻,第一眼便看见了苏白。 白衣,酒葫,长剑。 人还是那个人。 可如今坐在青莲剑阁之上,云海星辉之间,却比北门那一夜更像謫仙。 无双走到他面前,放下酒罈,认真行礼。 “无双城,无双。” “见过青莲剑仙。” 苏白看著他,笑道: “这次比上次顺眼多了。” 无双抬头,眼睛明亮。 “我想再问你一剑。” 苏白摇头。 “今天不打。” 无双一愣。 “为何?” 苏白拍了拍身旁酒罈。 “今天喝酒。” 无双沉默了一下。 隨后,认真点头。 “好。” “那我陪你喝。” 苏白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酒量如何?” 无双老实回答: “不知道。” 百里东君在旁边乐了。 “完了,又来一个。” 苏白笑得意味深长。 “青莲剑阁规矩。” “问剑之前,先问酒。” 无双抱拳。 “请赐教。” 半个时辰后。 无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雷无桀趴在另一边,像看见知己般感动。 “原来……你也不行啊……” 无双迷迷糊糊睁开眼,极其认真地回了一句: “下次……我会贏你……” 苏白坐在中间,哈哈大笑。 青莲剑阁第一日。 记名问剑人,雷无桀。 登阶二十二,入阁问酒者,无双。 两大少年天才,一个喝趴,一个陪趴。 而这一幕,很快便隨著探子的笔,传向江湖。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但怪物入门第一课—— 先练酒量。 第71章 剑阁帐房先生 青莲剑阁立成后的第三日,雪月城出现了一件很怪的事。 来问剑的人越来越多。 送酒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开始,带酒登阶还只是少数人看懂了木牌第五条规矩,想著用两坛好酒换一个优先排队的机会。 后来,消息传开,味道就变了。 有人带酒,是为了插队。 有人带酒,是为了求见苏白。 有人带酒,是为了不问剑,单纯混个脸熟。 还有人更离谱,直接在酒罈上贴了自己的名字与家族標记,往问剑阶旁一放,像是生怕苏白不知道这酒是谁送的。 不到两天,问剑阶旁便堆出了一座小酒山。 雷无桀看著那堆酒,两眼放光。 无双也看著那堆酒,神情认真。 两人如今已经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在问剑这件事上互不服气。 在酒量这件事上共同丟人。 尤其昨日,两人分別被苏白、百里东君轮流“指点”了一番酒道后,双双倒在剑阁一楼偏厅里,醒来时互相看了一眼,竟莫名生出几分难兄难弟的情谊。 雷无桀抱著剑,望著酒山,喃喃道: “这么多酒……” “我要是每天喝一点,是不是很快就能练出来?” 无双思考片刻,认真点头: “有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你们若敢偷拿一坛,我就把你们掛到问剑阶上吹三天。” 雷无桀浑身一僵。 无双也默默收回了正要迈出去的脚。 萧瑟裹著狐裘,手里拿著一本新做的帐册,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算好。 不是因为受了伤。 而是因为—— 烦。 青莲剑阁刚立两日,他原本还想著只替苏白整理一下登阶名单、记录一下各方送来的消息。 结果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今日雪月城弟子送来一车酒,说是江南顾氏补送的歉礼。 明日无双城送来两匣剑石,说是少主无双在阁中叨扰,聊表心意。 后日天启某位贵人又送来名贵器皿,说是贺青莲剑阁初立。 再加上每日登阶剑客留下的名帖、酒罈、礼单、挑战书、拜帖。 这些东西全堆在剑阁门外。 苏白不管。 百里东君只管挑酒。 司空长风人还在雪月城中枢,忙得脚不沾地。 李寒衣更不可能理这些俗事。 最后,这堆麻烦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萧瑟头上。 原因也很简单。 他看起来最像会管帐的人。 而且,他自己之前还嘴贱说过一句—— “我可以暂时代为整理。” 於是这个“暂时”,就再也没结束过。 雷无桀见萧瑟来了,连忙笑著凑上去。 “萧瑟,你现在真像剑阁管事。”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叫我帐房先生。” 雷无桀一愣。 “真的?” 萧瑟语气平淡: “假的。” 雷无桀:“……” 无双则认真看著萧瑟手里的帐册。 “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萧瑟翻了一页。 “有。” 无双眼睛微亮。 “写了什么?” 萧瑟低头念道: “无双城无双,登问剑阶二十二阶,入阁饮酒三杯半,醉倒。” 无双脸色微微一僵。 雷无桀瞬间笑出声。 “哈哈哈!三杯半!” 萧瑟继续翻页。 “雷无桀,登问剑阶十阶,饮酒五杯,醉倒,夜里说梦话十二次,內容多为『苏哥教我剑』。” 雷无桀笑声戛然而止。 无双转头看他,认真道: “你比我多一杯半。” 雷无桀脸色涨红。 “那不一样!” 萧瑟合上帐册。 “確实不一样。” “一个是无双城少主,一个是雪月城夯货。” 雷无桀:“萧瑟!” 无双想了想,补了一句: “夯货是什么意思?” 萧瑟道: “就是他这种。” 无双恍然点头。 雷无桀气得差点拔剑。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对了,萧瑟,你为什么不上问剑阶?” 这话一出,无双也看向萧瑟。 显然,他也好奇。 萧瑟脸上的懒散神情微微顿了一瞬。 很短。 短到雷无桀没有察觉。 但无双察觉到了。 云上剑阁里,靠在栏边晒太阳的苏白,也察觉到了。 萧瑟淡淡道: “我又不是剑客。” 雷无桀不服: “可苏哥说你心里那把剑没断!” 无双眼睛微亮。 “原来你也有剑?” 萧瑟看著这两个一脸认真、又一脸不会看气氛的少年,忽然有点头疼。 “没有。” 他说。 “有。”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白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手中拎著酒葫,正低头看著他们。 萧瑟抬头,眼神微眯。 “你不喝酒,管我做什么?” 苏白笑道: “看你装,挺有趣。” 萧瑟:“……” 雷无桀和无双更兴奋了。 一个抱剑,一个背匣,双双看向萧瑟。 那眼神,大有“你不登一个我们就不走”的意思。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我去清点酒。” 雷无桀立刻追上。 “別啊萧瑟!” “你就试一下!” 无双也跟上。 “若你登,我可与你比。” 萧瑟脚步一顿,回头看无双。 “你確定要和一个经脉废了的人比?” 这句话落下,雷无桀表情一僵。 无双也怔了一下。 空气忽然静了。 萧瑟说得太平淡。 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雷无桀张了张嘴,脸上的急切一下消失了许多。 “萧瑟……” 萧瑟却像没事人一样。 “行了。” “別一副我快死了的表情。” “我只是经脉废了,不是脑子废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可还没走两步,苏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经脉废了,不代表剑心废了。” 萧瑟脚步停住。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一些。 云上风轻。 问剑阶下的人来来往往。 远处雪月城喧闹依旧。 可这句话,却像一粒石子,轻轻落进萧瑟心底某处深潭。 经脉废了。 不代表剑心废了。 他的剑心,真的还在吗? 或者说,他心里那把剑,从始至终,到底是剑,还是那条回天启的路? 萧瑟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淡淡道: “等我想清楚,再登。” 苏白笑了。 “行。” “你登的时候,我请你喝一杯真正的好酒。” 萧瑟回头看他。 “多好?” 苏白想了想。 “够你暂时忘了自己是萧瑟。”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雷无桀没听懂。 无双也没听懂。 但萧瑟听懂了。 苏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让他忘了“萧瑟”这个名字。 而是让他忘掉萧瑟背后的伤、废脉、天启、旧债,以及那个曾经被生生折断的萧楚河。 这酒,若真有这么好。 那便不只是酒。 萧瑟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倒真有些期待了。” 说完,他抱著帐册离开。 只是背影比往日更慢了些。 雷无桀看著他离去,小声道: “苏哥,萧瑟真的能好吗?” 苏白没有直接答。 他只是看著萧瑟的背影,喝了一口酒。 “会。”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苏白点头。 “他这种人,只要自己愿意醒,就死不了。” 无双问: “那若他不愿意醒呢?” 苏白笑了笑。 “那我就灌醒他。” 雷无桀顿时鬆了口气。 无双则一脸认真地点头,像是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道理。 而萧瑟並不知道身后几人的对话。 他走到剑阁一侧新辟出的偏殿。 偏殿原本空无一物,是青莲剑阁生成的附属空间之一。 如今却被他临时改成了帐房。 酒罈、名帖、礼单、拜帖、挑战书、各方探子情报,全都被分门別类摆好。 这地方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名雪月城弟子走进来,恭敬行礼。 “萧先生,这是今日新送来的拜帖。” 萧瑟微微一顿。 “萧先生?” 那弟子有些紧张。 “城中大家都这么叫了。” “说您如今是青莲剑阁的帐房先生。” 萧瑟沉默片刻,接过拜帖。 “谁说的?” 弟子小心道: “雷无桀公子。” 萧瑟眼皮一跳。 很好。 他记下了。 那弟子又道: “还有一封,是从天启来的。” 萧瑟翻拜帖的手,微微一停。 “天启?” “是。” 弟子递上一封封蜡极严的信。 “说是贺青莲剑阁初立。” 萧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著信封上的暗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贺帖。 是天启某位王府的制式密纹。 白王? 赤王? 还是其他人? 来得倒真快。 萧瑟沉默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苏白。” “你这剑阁刚立,麻烦就已经从天启排队来了。” 他拆开第一封信。 信中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落款处,赫然写著一个名字。 白王府。 萧瑟看了片刻,神色不变,又拆开第二封。 第二封语气截然不同。 华丽,张扬,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招揽。 落款。 赤王府。 萧瑟看著这两封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昔日避开天启,避开这些人,避开那些局。 如今却因为苏白一座青莲剑阁,那些东西又主动送到了他手上。 而这一次,他已不是孤身站在风雪里的人了。 他身后,有一座云上剑阁。 剑阁上,有个喝酒的疯子。 想到这里,萧瑟眼底那层阴鬱,竟不知不觉淡了一些。 他把两封信收好,走出帐房,来到苏白面前。 苏白正躺在栏边晒太阳。 “有事?” 萧瑟把两封信丟给他。 “天启来的。” 苏白看都没看。 “你处理。” 萧瑟眉头一挑。 “你不看?” 苏白懒洋洋道: “无非是拉拢、试探、送礼、威胁。” “有酒就收。” “没酒不理。” 萧瑟:“……” 简单。 粗暴。 但很苏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苏白,忽然问: “你真放心让我处理?” 苏白睁开眼,看著他。 “你不是帐房先生吗?” 萧瑟沉默两息。 “谁承认的?” 苏白笑了。 “我。” 萧瑟一时无言。 青莲剑阁帐房先生。 这名头怎么听怎么离谱。 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再拒绝。 他只是收起那两封信,淡淡道: “那我先说好。” “帐房先生管帐。” “酒钱,也得记帐。” 苏白摆摆手。 “记司空长风帐上。” 远在雪月城中处理事务的司空长风,忽然又打了个寒颤。 萧瑟看著苏白,终於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 “这笔帐,我亲自记。” 从这一日开始,萧瑟正式住进青莲剑阁偏殿。 虽未拜师,虽未问剑。 却成了所有人默认的—— 青莲剑阁帐房先生。 而天启来的第一批风,也终於吹到了青莲剑阁门前。 第72章 天启来帖,雪月起风 天启来的两封帖子,被萧瑟放在青莲剑阁的白玉案上。 一封来自白王府。 一封来自赤王府。 两封帖子的封泥、纹路、纸张乃至用词都截然不同。 白王府的帖子沉稳克制,字里行间是极周全的礼数。 不说招揽,只说贺喜。 不谈权势,只谈风雅。 更隨帖附了一份礼单。 名酒十二坛,玉盏一套,暖玉酒壶两只,古剑残谱三卷。 赤王府的帖子则华丽许多。 辞藻极盛,姿態也更高。 贺喜是贺喜,却隱隱带著一种“天启贵人愿意垂青江湖新贵”的味道。 礼单也更浮夸。 黄金千两,夜明珠一匣,南海珊瑚一株,西域烈酒二十坛,另有歌姬舞姬数名,皆为“供青莲剑仙赏玩”。 萧瑟看完赤王府礼单时,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苏白则只听了一半。 准確地说,他只听到了“西域烈酒二十坛”。 “收。” 他靠在白玉栏边,懒洋洋地开口。 萧瑟看了他一眼。 “赤王府送来的东西,你也收?” 苏白反问: “酒有罪?” 萧瑟沉默一瞬。 “酒没罪。” “那就收。” “其他呢?” 苏白摆了摆手。 “黄金给司空长风。” “珠子给你记帐。” “珊瑚丟哪儿好看丟哪儿。” “歌姬舞姬退回去。” 萧瑟眉头微微一动。 “退回去?”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 “青莲剑阁是问剑的地方,不是养一群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影响我喝酒。” 萧瑟看著他,忽然笑了。 “赤王若知道你只收酒,退女人,怕是脸色会很精彩。” 苏白喝了口酒。 “那是他的事。” “告诉他,下次想送东西,別送那么杂。” “送酒就行。” 萧瑟点头,將这句话记下。 然后他又拿起白王府的帖子。 “白王府送的东西倒是简单些。” “酒、酒器、剑谱。” “都是投你所好。” 苏白嗯了一声。 “这个白王,比赤王懂事。” 萧瑟翻帖的手微微一顿。 “你知道他们?” 苏白看著远处云海,隨口道: “听你提过一点。” 萧瑟眸光微深。 “我可没提过赤王和白王。” 苏白这才看向他,笑了笑。 “你没提过。” “但你这人心思太多,天启那边能让你偶尔皱眉的,也就那么几个。” 萧瑟沉默。 这话听著轻巧,却像又一次把他藏在心里的旧局轻轻点了一下。 他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 苏白总能在毫无徵兆的时候,把人心底最隱秘的东西看个七七八八。 可即便习惯,也仍旧让人心里发紧。 片刻后,萧瑟淡淡道: “赤王不好相与。” “白王则更有分寸。” 苏白笑道: “所以你更喜欢白王?” 萧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將白王府的帖子重新合上,语气平静: “他比萧羽强。” 苏白挑眉。 “萧羽?” 萧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名字,却也没有太多遮掩。 既然他们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有些事也没必要一直藏著。 “赤王。” “萧羽。” 苏白点点头。 “名字一般。” 萧瑟:“……” 他本以为苏白会顺著这个话题问几句天启局势,或者问问几位皇子的关係。 结果这人第一反应居然是名字一般。 萧瑟嘆了口气。 “你真是一点不关心天启。” 苏白喝酒,语气隨意: “我关心做什么?” “他们若好好送酒,我就收。” “他们若想算计我,我就砍。” “简单。” 萧瑟一时无言。 简单吗? 对苏白来说,似乎確实简单。 青莲剑阁內,白日风清。 云海翻卷,问剑阶下仍旧排著长队。 雷无桀还在和第十一阶较劲。 无双盘坐在另一边,闭目感悟问剑阶中残留的白玉京剑意。 这两人如今成了问剑阶下最显眼的存在。 一个热血。 一个沉静。 一个喊著要超过无双。 一个说著下次一定问出更高的剑。 而萧瑟则坐在剑阁偏殿,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帐房先生。 只是他管的帐,已经不只是钱。 还有人情、势力、来往、试探。 白王府和赤王府的帖子,不过是开始。 不到半日,又有几封帖子送来。 兰月侯府的贺帖。 青王府的名帖。 几位朝中重臣暗中送来的拜帖。 甚至还有某个不知名小王爷,托人送了一封措辞肉麻到萧瑟看了都皱眉的信,通篇都在夸青莲剑仙风姿绝世, 最后才委婉表示,若苏白愿意来天启,他可代为引见。 萧瑟看完后,直接把那封信丟进废纸堆。 苏白瞥见,问了一句: “怎么不收?” 萧瑟淡淡道: “没酒。” 苏白满意点头。 “你已经懂规矩了。” 萧瑟:“……” 他忽然觉得,自己再这么管下去,迟早也会变得只认酒不认人。 但不得不说,这套標准確实好用。 青莲剑阁初立,各方势力纷纷来试。 若一一认真回应,只会把自己陷进复杂的人情网里。 可苏白一句“有酒就收,没酒不理”,直接把所有试探都打得稀碎。 別人想谈大局? 先问你带酒了吗。 別人想谈合作? 酒好不好? 別人想拉拢? 酒够不够烈? 荒唐是真荒唐。 可无解也是真无解。 因为苏白不装。 他真的就是这个態度。 到了傍晚,司空长风终於赶到青莲剑阁。 他来时脸色並不好看。 手里还拿著一沓从雪月城各处转来的礼单与密报。 一入阁,他先看了眼萧瑟,又看了眼苏白,最后目光落在白玉案上堆成一叠的天启来帖。 “来得够快。” 司空长风沉声道。 萧瑟淡淡道: “比我想的慢一点。” 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倒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萧瑟合上帐册。 “青莲剑阁立在这里,他们若不来,才奇怪。” 司空长风没有反驳。 他当然也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真看见天启那些人这么快就把手伸过来,心里还是烦。 “赤王府送来的那些人,我已经让人退回去了。” 司空长风说道。 “女人留下只会惹麻烦。” 苏白点头。 “退得好。” 司空长风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想留下。” 苏白莫名其妙。 “我留她们做什么?” 司空长风沉默一下。 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这人看似风流,实则挑剔得很。 嘴上调戏李寒衣调戏得没边,可真有人送上门,他反倒懒得看一眼。 想到李寒衣,司空长风下意识看了眼剑阁另一侧。 李寒衣今日也在。 她站在摘星台边,似乎正在看问剑阶。 但司空长风很清楚,从赤王府送来歌姬舞姬这个消息传上来后,她就一直没离开。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说。 可周围气温明显比之前低了些。 苏白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看向李寒衣,笑道: “你听见了?” 李寒衣冷声道: “听见什么?” “我把人退了。” “与我何干?” 苏白一本正经: “我怕你误会。” 李寒衣缓缓转头,面具后的眼神冷得嚇人。 “我误会什么?” 苏白笑道: “误会我真是什么人都要。” 剑阁內安静了一瞬。 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坐在旁边喝酒,听到这句,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萧瑟默默低头看帐册。 司空长风揉了揉眉心。 唐莲刚刚上来,听见这话,脚步都顿了一下。 李寒衣则盯著苏白,半晌后只吐出两个字: “轻浮。” 苏白笑得更开心。 “那你放心。” “我虽轻浮,也挑。” 李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要忍不住拔剑。 於是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剑阁外走。 可刚走两步,苏白的声音又传来: “今晚月色不错。” 李寒衣脚步微顿。 苏白靠在栏边,提著酒葫,笑意懒散: “要不要一起看看?” 剑阁內,所有人都自动低头。 百里东君甚至把酒罈往脸前挡了挡,只露出一双看热闹的眼睛。 李寒衣背对著苏白,沉默了两息。 隨后冷冷道: “没空。” 说完,她走得极快。 但没有拔剑。 百里东君等她走远,终於忍不住大笑。 “苏白啊苏白,你是真不怕死。” 司空长风无语道: “你少拱火。” 萧瑟则淡淡补了一句: “我倒觉得,她若真不想理你,早就一剑劈下来了。” 苏白看他一眼。 “萧老板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瑟面无表情: “只是陈述事实。” 司空长风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头更痛了。 青莲剑阁外有天下剑客排队问剑。 剑阁內有天启诸王试探拉拢。 苏白这边还和李寒衣日渐曖昧。 这座剑阁立起来之后,果然没有一天安生。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青莲剑阁真的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雪月城、天启、无双城、百晓堂、天下剑客,所有目光都开始往这里聚拢。 司空长风看向苏白,语气严肃了些: “天启的帖子不能一直不回。” 萧瑟点头: “我已经擬了几份回帖。” “白王府,礼数周全,可收酒,回以谢意。” “赤王府,只收酒,其余退回,回帖言辞不必太软。” “兰月侯府可留善缘。” “其他不重要的,暂不理会。”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这安排极稳。 既没有急著站队,也没有无谓得罪所有人。 更重要的是,它符合苏白的性子。 不卑,不绕,不主动下场,也不给人把他拖下水的机会。 司空长风看著萧瑟,越发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这些都是你定的?” 萧瑟淡淡道: “苏白只说有酒就收,没酒不理。” “剩下的,总得有人收拾。” 苏白在旁边笑道: “所以帐房先生还是有用的。” 萧瑟懒得理他。 司空长风却忽然说道: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天启各方来帖,由你先看。” 萧瑟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司空长风。 司空长风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一瞬。 空气中似有一些无声的试探。 萧瑟知道,司空长风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而司空长风也知道,萧瑟知道自己在怀疑。 但两人谁都没有点破。 片刻后,萧瑟淡淡道: “可以。” “但酒帐另算。” 司空长风眼角一抽。 他总觉得,这人和苏白待久了,已经被带歪了。 苏白却很满意。 “很好。” “以后天启那些麻烦,都交给你。” 萧瑟看向他。 “你呢?” 苏白抬头看著剑阁之外,云海之上渐渐升起的月亮。 “我?” “我看月。” 眾人:“……” 这回答,很苏白。 夜色逐渐落下。 青莲剑阁之上,月华如水。 问剑阶下,人群依旧未散。 天启来的帖子,静静摆在白玉案上。 而雪月城里的风,也因为这些帖子,开始变得更复杂。 萧瑟站在案前,低头看著白王府与赤王府的来信,眼中掠过一抹极深的光。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试探苏白。 可他们未必知道,处理这些信的人,是他。 萧楚河。 这一刻,昔日天启城中那张被迫退场的棋子,竟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重新摸到了棋盘边缘。 而棋盘另一端,苏白正靠在栏边饮酒看月,仿佛全然不知。 又仿佛,早已知道。 风吹过剑阁。 青莲剑铃轻响。 天启的风,终於真正吹到了雪月。 而雪月的剑,也迟早要吹回天启。 第73章 月下问心,寒衣登阁 夜色落下后,青莲剑阁反而比白日更像天上之物。 白日里,星辉藏在云中,剑阁虽高,终究还看得出几分楼阁模样。 可到了夜里,月色一照,云海一托,整座剑阁便像彻底脱离了人间烟火。 白玉栏杆染月光,青莲纹路在檐角下缓缓流转,问剑阶自云中垂落,每一级阶梯都泛著极淡的辉光。 远远看去,像一条通往月亮的路。 苏白说要看月。 他还真在看月。 剑阁最高处,有一方新生的摘星台。 台不大,三面临风,一面靠楼,脚下是翻涌云海,头顶是苍山冷月。 苏白坐在台边,白衣垂落,酒葫搁在身旁,整个人懒洋洋地倚著一根玉柱,看上去比这座刚刚立成的云上剑阁还要自在。 萧瑟处理完天启来帖之后,便没有再上来。 雷无桀和无双还在下面较劲,一个要登第十一阶,一个要再问一次第二十三阶。 百里东君早被司空长风强行拉走,说是再不回去,酒窖就要被他搬空一半。 唐莲下山维持秩序。 所以此刻,摘星台上难得安静。 苏白喝了一口酒,抬头看月,忽然觉得这地方確实比原来的小院舒服。 风好。 月近。 酒意散得慢。 更重要的是,离李寒衣住处不算远。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就在这时,问剑阶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剑鸣。 不是普通登阶者触发的压迫剑鸣。 而是一种清冷至极、与问剑阶彼此试探般的声音。 苏白眼皮微抬。 来了。 月色之下,一袭白衣缓步登阶。 灰白面具,铁马冰河。 李寒衣。 她没有走旁侧山路,而是选择从问剑阶登上来。 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她是雪月城二城主,也是剑仙,若想上阁,自然无人敢拦。 可她偏偏登了问剑阶。 像是要看这青莲剑阁究竟会如何问她。 阶下尚未散去的少数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屏住了呼吸。 “雪月剑仙?” “她也登问剑阶?” “她这种境界,也需要问剑?” “你懂什么?越是高手,问的东西才越重。” 雷无桀和无双也同时停下。 雷无桀满脸紧张又兴奋。 “师父登阶,会登多少?” 无双认真道: “很高。” 萧瑟站在偏殿外,抬头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眼神也深了几分。 李寒衣登问剑阶,不会只是为了试阶。 更像是在问自己。 或者说—— 是在回应苏白那句“青莲剑阁求自在”。 第一阶。 青光轻亮。 李寒衣步伐平稳。 第二阶。 剑鸣微起。 第三阶。 铁马冰河轻轻一震,像是感受到了问剑阶的审视。 李寒衣面色不变,继续往上。 十阶。 二十阶。 三十阶。 她一路极稳。 每一步落下,都有霜白剑意与青莲剑意短暂交错。 不是排斥。 也不是臣服。 更像是两种剑道在互相看一眼。 下方眾人已经彻底安静。 昨日无双登二十二阶,已让所有人震撼。 可李寒衣,轻轻鬆鬆便越过了三十阶。 这是剑仙与少年天才的差距。 无双看得眼睛发亮。 雷无桀更是满脸崇拜。 “师父好强……” 萧瑟却没有只看她登到多少。 他看的是李寒衣的速度。 从第一阶到三十阶,她几乎没有停顿。 可到了第三十三阶后,她的步子开始慢了。 不是因为境界不够。 而是问剑阶问到的东西,开始变了。 剑仙之境,普通压力压不住她。 问剑阶想问她,就只能问心。 第三十五阶。 李寒衣脚步微微一顿。 她眼前似乎看见了月夕花晨。 看见了苍山雪。 看见了自己戴著面具,一次次独自练剑的身影。 第四十阶。 她看见了过去的影子。 看见一些原本被她压在心底、不愿多想的人和事。 第四十五阶。 她眼前忽然出现了苏白。 不是现在坐在摘星台上喝酒的苏白。 而是初见那夜,登天阁顶,白衣提剑,醉眼含笑,说她的剑不够自在的苏白。 李寒衣脚步终於停了一瞬。 下方眾人自然看不见她所见。 但他们能看见,问剑阶上的青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浓了许多。 像问到了某处关键。 摘星台上,苏白也看著她。 他没有出声。 只是靠在栏边,安静看著。 李寒衣站在第四十五阶上,手指轻轻按住剑柄。 耳边,似乎又响起苏白的声音。 “你的剑,很美。” “可惜,不够自在。” 她沉默著。 风雪掠过问剑阶。 月光落在面具上,冷得像霜。 片刻后,李寒衣终於再踏出一步。 第四十六阶。 这一步落下时,她身边那股寒意似乎轻了半分。 不是弱了。 是鬆了。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不错。 她过了这一问。 李寒衣继续往上。 五十阶。 五十五阶。 六十阶。 到了第六十阶时,问剑阶之上,青莲纹路与寒霜剑意同时亮起,整条阶梯仿佛被月色一分为二。 一半青莲。 一半寒雪。 眾人屏息。 雷无桀甚至紧张得握紧了拳头。 “师父还能上吗?” 萧瑟低声道: “看她愿不愿意。” 雷无桀一愣。 “不是看能不能?” 萧瑟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缓缓道: “到她这个境界,能不能已经不是最重要。” “问剑阶问的是心。” “她若愿意面对,便能上。” “若不愿,哪怕是剑仙,也会停。” 无双听得若有所思。 雷无桀则似懂非懂。 问剑阶上。 李寒衣確实停住了。 第六十阶。 这个位置,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敬畏。 可对李寒衣而言,还远不到极限。 真正拦住她的,不是剑气压力。 而是她心里那道门。 她站在那里,眼前再度浮现出苏白。 这一次,是昨夜。 苏白问她: “要不要一起去江湖上转转?” 她回: “你想得倒美。” 问剑阶像是在问她—— 真不想吗? 李寒衣呼吸微不可察地一乱。 真不想吗?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 雪月城在身后。 苍山在身后。 她练了这么多年剑,戴了这么多年面具,守了这么多年清冷,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人站在风雪里。 可苏白偏偏来了。 来了之后,把她的面具挑了。 把桃花插在她耳边。 把酒放在她面前。 又在月下问她,剑若有情,何必困心。 现在,又建了一座离月亮很近的剑阁。 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江湖。 这个人太烦。 太轻浮。 太不讲理。 可也太……让人无法忽视。 李寒衣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 下方所有人都看著她。 苏白也看著她。 但苏白依旧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步得她自己走。 风过云海。 问剑阶上,李寒衣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向摘星台。 那里,苏白倚栏饮酒,像早就等著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苏白举起酒葫,遥遥一晃。 李寒衣面具后的眼神冷了几分。 像是被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气到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那点原本压著她的乱意,竟也因为这一晃,散了些。 她忽然迈步。 第六十一阶。 青光大亮。 第六十二阶。 寒霜开路。 第六十三阶。 整条问剑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李寒衣不再停。 六十五阶。 七十阶。 七十二阶。 最终,她在第七十二阶停下。 不是被压下。 而是她自己停了。 因为她知道,今日到这里,够了。 她还没真正打开那扇门。 但至少,她已经往前走了。 问剑阶上,一缕青光落下,绕过她手中的铁马冰河,像是认可。 李寒衣看了那缕青光一眼,没有说话。 隨后,她身形一动,沿云阶掠上摘星台。 台上,苏白已经给她倒了一杯酒。 李寒衣刚落地,便看见那杯酒。 她皱眉。 “我说过,我不喝。” 苏白笑道: “我也没说一定给你喝。” “那你倒它做什么?” “月下有客,总得有杯酒。” 李寒衣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动作比以前自然了许多。 但语气依旧冷: “你在看我笑话?” 苏白摇头。 “我在看你登阶。” “有区別?” “当然有。” 苏白托著下巴,看著她。 “笑话不好看。” “你比较好看。” 李寒衣握杯的手一顿。 下一瞬,周围温度明显低了半分。 “苏白。” 苏白笑道: “好,不说。” 李寒衣冷冷看他。 “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苏白喝了口酒。 “已经惹了不少。” “也没见谁真把我怎么样。” 李寒衣本想反驳。 但转念一想,竟发现这话是真的。 暗河来了。 没把他怎么样。 无双来了。 被他压服了。 她自己也几次想动手,到现在……也没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李寒衣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恼意。 恼的是他。 也是自己。 苏白看著她,忽然问: “第七十二阶,感觉如何?” 李寒衣沉默片刻。 “问心。” 苏白点头。 “问到了?” 李寒衣没答。 苏白也不急,只是看著月亮。 许久后,李寒衣才低声道: “它问我,愿不愿意走出去。” 苏白眼神微动。 “那你怎么答?” 李寒衣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的面具上,看不清神色。 “我没答。” 苏白笑了。 “没答,就是已经在想。” 李寒衣冷声: “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苏白摇头。 “不是自以为是。” “是我看得懂。” 李寒衣安静了。 又是这句话。 他看得懂她的剑。 也看得懂她那些不想说出口的心思。 这才是最让人心乱的地方。 摘星台上,风声很轻。 下方人群已经渐渐散了些。 问剑阶的青光一阶阶隱入云雾。 李寒衣坐在月下,忽然觉得这座剑阁確实很高。 高到雪月城的灯火都变得很远。 也高到很多原本压在心里的东西,似乎没那么重。 她看著桌上那杯酒。 许久之后,伸手端起。 苏白眼睛微亮。 李寒衣冷冷道: “別多想。” “我只是口渴。” 苏白一本正经: “我懂。” 李寒衣看他一眼。 “你懂什么?” 苏白笑道: “嘴硬。” 李寒衣:“……” 她最终还是喝了那杯酒。 酒入喉,很暖。 暖得她一时没有说话。 苏白也没有再逗她。 两人就这样坐在摘星台上,一个饮酒,一个看月。 不知过了多久,李寒衣忽然开口: “你真的要走?” 苏白嗯了一声。 “总要出去看看。” “什么时候?” “快了。” 李寒衣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再问。 苏白却主动说道: “不过剑阁在这里。” “我总会回来。” 李寒衣抬眸。 苏白看著她,笑意散漫却比平日温和些。 “毕竟,这里离月亮近。” “也离你近。” 李寒衣怔了一瞬。 下一刻,她猛地起身。 “酒难喝。” 说完,转身便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下楼。 而是走到摘星台边,停了一息。 月光下,苏白似乎看见她耳根又红了一点。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 直到李寒衣离开摘星台,他才拿起她喝过的那只酒杯,看了一眼。 杯中,空了。 苏白轻轻一笑。 “嘴硬。” 夜风吹过青莲剑阁。 剑铃轻鸣。 而这一夜之后,雪月剑仙登问剑阶七十二层的消息,也隨青莲剑阁之名传了出去。 只是没人知道。 她真正问到的,不是剑。 是心。 第74章 老板娘? 第二日,雪月城里传开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雪月剑仙李寒衣昨夜登上了青莲剑阁问剑阶。 七十二阶。 这个数字一传出来,整个雪月城的剑客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低。 而是因为太高。 无双二十二阶,已经让所有人觉得少年天才名不虚传。 雷无桀十阶,被苏白亲口认作第一个记名问剑人。 而李寒衣,七十二阶。 这中间的差距,直白得让人连嫉妒都生不起来。 剑仙终究是剑仙。 哪怕被苏白一次次撩得恼怒,哪怕面具被挑过,哪怕耳边曾簪过桃花,她仍旧是雪月城那座最冷、最高的剑山。 第二件事,则更让人津津乐道。 据说,李寒衣登上摘星台之后,与苏白单独坐了很久。 还喝了酒。 这消息一出,雪月城里几乎瞬间炸出无数种说法。 有人说雪月剑仙是去问剑。 有人说她是去警告苏白莫要太过风流。 也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你们懂什么?” “那叫夜会。” 说这话的人,第二日便被雪月城弟子追了三条街。 虽然没被打死,但据说嘴肿了半天。 可越是这样,眾人越觉得有问题。 毕竟李寒衣是什么性子? 若真与苏白无关,她岂会让这种传闻在雪月城里多活半个时辰? 可现在,没有人出来解释。 李寒衣没有。 苏白更没有。 於是,传闻越压越热闹。 到最后,不知是谁胆大包天,竟传出一句: “青莲剑阁立在苍山之巔,雪月剑仙又登了七十二阶。” “这是不是说明,二城主以后就是剑阁半个主人了?” 这话很快被改得更离谱。 “半个主人”变成了“女主人”。 再往后,就成了—— 老板娘。 这三个字,也不知是谁最先说的。 总之,当它传进青莲剑阁时,已经晚了。 云上剑阁內。 萧瑟一手拿著帐册,一手扶著额头,表情很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疲惫。 雷无桀站在一旁,脸色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无双则很认真。 他还没太明白“老板娘”三个字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於是他问: “老板娘是什么意思?” 雷无桀一把捂住他的嘴。 “別问!” 无双皱眉。 “为何?” 雷无桀压低声音: “会死人的。” 无双更疑惑了。 “谁死?” 雷无桀想了想。 “可能是我们。” 萧瑟终於放下帐册,淡淡道: “准確地说,是你们两个。” “我只是负责记帐,不负责乱传谣言。” 雷无桀立刻辩解: “我没传!” “我只是听见了!” 无双点头: “我也只是问。” 萧瑟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最好等会儿也这么和李寒衣解释。” 雷无桀顿时脸一白。 无双虽然没见过李寒衣真发怒,但也听说过雪月剑仙的威名,表情终於严肃了几分。 而这一切的源头,苏白本人,却正坐在摘星台边喝酒。 听完萧瑟说完整件事后,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后,笑出了声。 “老板娘?” 他笑得很开心。 “这名字倒比天下第一风流还接地气。” 萧瑟抬眼看他。 “你还笑?” 苏白理所当然: “不然呢?” “哭?” 萧瑟沉默两息,淡淡道: “你有没有想过,李寒衣听见之后会如何?” 苏白喝了口酒,认真想了想。 “拔剑?” 雷无桀吞了吞口水。 “肯定拔剑。” 无双补充: “而且应该很快。” 萧瑟道: “不止快,可能还很冷。” 苏白点了点头。 “那挺好。” “许久没认真看她出剑了。” 眾人:“……” 这人是真不怕死。 不,或许他不是不怕。 他是乐在其中。 萧瑟看著苏白那副散漫笑意,忽然觉得这传闻未必全是坏事。 至少,能让某些一直嘴硬的人,彻底藏不住。 正想著,剑阁入口忽然有寒意升起。 不是问剑阶的青光。 是剑意。 很冷。 很熟。 雷无桀脸色瞬间变了。 “来了。” 无双也站直了。 萧瑟默默退后半步,站到一个比较安全、也比较方便看戏的位置。 苏白则抬起酒葫,慢悠悠喝了一口。 下一瞬,一袭白衣踏入剑阁。 灰白面具,铁马冰河。 李寒衣来了。 整个剑阁內的温度瞬间低了三分。 她一进来,目光便直直落在苏白身上。 雷无桀立刻低头。 “师父。” 无双也抱拳。 “雪月剑仙。” 萧瑟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李寒衣谁都没理。 她只是看著苏白,声音冷得像雪: “你传的?” 苏白一脸无辜。 “什么?” 李寒衣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老板娘。”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剑阁內仿佛连云海都结了霜。 雷无桀差点腿软。 无双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雷无桀说会死人。 萧瑟低头看帐册,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苏白则眨了眨眼。 “不是我传的。” 李寒衣冷冷道: “不是你,还有谁敢?” 苏白认真道: “雪月城人多,总有几个胆大的。” 李寒衣眼神更冷。 “你很高兴?” 苏白没有否认。 “有点。” 铁马冰河,骤然出鞘半寸。 錚! 剑鸣如霜,问剑阶下原本还在排队的人都下意识抬头。 剑阁內,雷无桀和无双同时后退。 萧瑟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苏白却仍坐著,甚至还把酒葫放到一旁,像是怕待会儿打起来洒了。 “別急。” “你若真砍,我让你三剑。” 李寒衣声音更冷: “你以为我不敢?” 苏白笑道: “你当然敢。” “只是你捨不得。” 剑阁內瞬间死寂。 雷无桀眼睛瞪得滚圆,差点当场窒息。 无双脸上露出由衷佩服。 萧瑟则默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现在终於確认,苏白不是在撩。 他是在把命放剑锋上撩。 李寒衣周身寒意骤然暴涨。 下一瞬,铁马冰河彻底出鞘。 “苏白!” 一剑斩出。 寒光如练,直逼苏白面门。 苏白笑著起身,脚下一点,白衣轻飘飘往后一退。 这一剑擦著他的衣角斩过,直接在摘星台白玉栏上留下一道浅浅寒痕。 “第一剑。” 他说。 李寒衣不答,第二剑紧隨而至。 这一剑更快。 剑光里带著明显恼意。 苏白依旧没有拔剑,只以踏歌步侧身避开,白衣在剑光中一旋,竟顺手从桌上捞起了酒葫。 “第二剑。” 第三剑,李寒衣终於不再只是直斩。 她剑锋一转,寒气封住苏白退路,竟隱隱用上了月夕花晨的半式意境。 剑阁內外,剑意骤寒。 雷无桀看得心惊肉跳。 “师父来真的了!” 萧瑟淡淡道: “来真的,但没下死手。” 雷无桀一愣。 “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瑟瞥了他一眼。 “若真下死手,你现在就该往山下跑了。” 雷无桀:“……” 另一边,苏白面对这第三剑,终於抬手。 依旧没有拔剑。 他只是以酒葫在空中轻轻一点。 叮。 酒葫碰上剑锋。 酒气与寒意相撞,竟发出一声清越如玉的脆响。 李寒衣的第三剑,被他轻轻偏开。 苏白站定,笑吟吟道: “三剑。” “现在该我说话了?” 李寒衣冷冷看著他,剑仍未收。 “你最好说得出让我不砍你的话。” 苏白点点头,认真道: “老板娘这三个字,確实俗。” 李寒衣眼神微动。 雷无桀鬆了口气。 萧瑟也以为他终於要说点正常话。 可下一刻,苏白继续道: “不如叫剑阁女主人。” 剑阁內,空气凝固。 雷无桀眼前一黑。 无双下意识摸了摸剑匣,像是思考如果李寒衣真暴走,自己能不能跑得掉。 萧瑟闭了闭眼。 完了。 果然。 下一瞬,李寒衣一剑再起! “苏白!” 这一剑比前三剑都快。 可苏白早有预料,大笑一声,白衣从摘星台上一跃而出,直接踏上云海。 “恼羞成怒了?” “滚回来!” “回来让你砍?” “你怕了?” “我怕酒洒。” 两人一追一逃,竟直接从摘星台打到了剑阁外的云阶上。 铁马冰河剑光如霜。 苏白白衣踏云,手里还提著酒葫,愣是没有拔剑。 下方问剑阶前,无数剑客抬头看著这一幕,全都傻了。 “那是……雪月剑仙?” “在追苏城主?” “他们在打架?” “看著不像生死战。” “那像什么?” 有人沉默良久,低声道: “像……打情骂俏?”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齐齐后退一步,生怕被李寒衣听见牵连。 可偏偏,不少人心里都觉得—— 说得好像也没错。 云阶之上,李寒衣终於一剑逼停苏白。 苏白立在云雾边缘,笑得依旧欠揍。 “好了,不闹了。” 李寒衣握剑,胸口微微起伏。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一路追打消耗的。 “谁跟你闹?” 苏白看著她,忽然收了几分笑意。 他走近一步。 李寒衣剑锋微抬。 “站住。” 苏白真站住了。 然后,他看著她,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传言不是我传的。” “但他们这么说,我不觉得冒犯。” 李寒衣一怔。 苏白继续道: “因为你若真愿意管这剑阁,我会很高兴。” 风忽然轻了。 云阶之上,李寒衣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句话,和方才那些轻佻调笑不同。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白看著她,笑意淡淡: “当然,你若不愿意,也没人敢逼你。” “这剑阁是我的。” “可你若来,隨时有你的位置。” 李寒衣沉默了。 剑阁之下,看热闹的人听不清这几句话。 可萧瑟看得出来,李寒衣的剑意,缓了。 雷无桀小声问: “师父怎么不砍了?” 萧瑟淡淡道: “因为砍不下去了。” 无双认真道: “为什么?” 萧瑟看了他和雷无桀一眼。 忽然觉得这两个在情之一字上的悟性,可能比酒量还差。 “因为有人终於说了句人话。” 云阶上,李寒衣终於收剑。 铁马冰河入鞘。 她冷冷看著苏白: “我不会替你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苏白点头。 “行。” “但若有人送乱七八糟的人上来——” 她声音更冷了几分。 “我会替你丟下去。” 苏白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管?” 李寒衣转身就走。 “不是。” 苏白看著她背影,笑著问: “那是什么?” 李寒衣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良久,她冷冷丟下一句: “嫌碍眼。” 说完,白衣一闪,消失在云阶尽头。 苏白站在原地,先是一怔,隨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话,真是比任何承认都更像承认。 剑阁內,百里东君不知何时又摸了回来,听完最后一句,笑得酒都洒了。 “嫌碍眼?” “寒衣这话,老三听了怕是得乐疯。” 萧瑟淡淡道: “我倒觉得,司空长风会更头疼。” “为什么?” 雷无桀问。 萧瑟看了眼苏白,又看了眼李寒衣离去的方向。 “因为从今天起,青莲剑阁那些乱七八糟的桃花,大概都不用雪月城管了。” “有人会管。” 雷无桀一脸懵。 无双也一脸思索。 百里东君大笑: “对!” “以后谁敢往剑阁送女人,先问问雪月剑仙答不答应!” 雷无桀这才恍然大悟,隨后小声道: “所以……真是老板娘?” 萧瑟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可以当面问你师父。” 雷无桀立刻闭嘴。 苏白回到摘星台时,神情很好。 他坐回原位,拿起酒葫喝了一口。 萧瑟走过来,淡淡道: “你今天差点被砍。” 苏白笑道: “不是差点。” “是她捨不得。” 萧瑟:“……” 这话他竟无法反驳。 因为从结果看,確实如此。 很快,剑阁中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 只是从这一日起,青莲剑阁多了一条眾人心照不宣的新规矩: 送酒可以。 送礼可以。 送剑谱可以。 送女人—— 不行。 理由没人敢明说。 只在私下悄悄流传: 青莲剑阁有老板娘。 虽未点头。 但已经开始嫌碍眼了。 第75章 天下来贺,剑阁大开 青莲剑阁立成的第四日,雪月城已经快被各方来人挤满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热闹。 而是真正的群雄匯聚。 自百晓堂神榜传出之后,原本就有无数人往雪月城赶。 如今青莲剑阁又横空出世,一句诗立楼,问剑阶开山,雷无桀、无双先后登阶得认可,李寒衣夜登七十二阶的消息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便像在整座江湖上狠狠点了一把火。 谁都想来看看。 这位神榜唯一的青莲剑仙,到底是人是仙。 这座云上海阁,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玄妙。 一大早,雪月城外便排起了长队。 有骑马而来的江湖剑客。 有背负剑匣、剑囊、剑匣仿品的少年游侠。 有各家世族派来的礼车。 有百晓堂公开行走的弟子。 还有一些明显不属於江湖散人的探子,混在人群中,一双双眼睛始终往苍山方向瞟。 雪月城守门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 登天阁在,雪月城本就是天下剑客常来之地。 可像这几日这般,各方势力、江湖散人、世家子弟、朝堂暗线一窝蜂涌来,还是少见。 更麻烦的是,几乎每个人进城第一句话都差不多。 “青莲剑阁怎么走?” “问剑阶今日开吗?” “苏城主可在阁上?” “带酒能不能优先?” 守门弟子听得头都大了。 最后,司空长风乾脆让人在城门口竖了一块大牌。 上书几行字: 青莲剑阁位於苍山之巔。 问剑阶每日辰时至酉时开放。 登阶需登记姓名、来歷、佩剑。 持酒者不必问守门弟子,直接送往剑阁帐房。 闹事者,滚出雪月城。 牌子一出,秩序果然好了不少。 至少守门弟子不用被人一遍遍问“带酒是不是能插队”了。 只是“剑阁帐房”这四个字,却让不少人颇为好奇。 “青莲剑阁还有帐房?” “听说有。” “谁?” “一个姓萧的。” “萧?” “好像叫萧瑟。” “没听过。” “我也没听过,但听说很会算帐,连天启送来的礼都由他处理。” “青莲剑阁的帐房先生,听著也不是普通人啊。” 眾人议论纷纷。 而此时,被议论的萧瑟,正坐在青莲剑阁偏殿里,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礼单和名帖。 他的身旁,雷无桀抱著一摞酒帖,满脸痛苦。 “萧瑟,为什么我也要帮忙?” 萧瑟头也不抬。 “因为你閒。” 雷无桀不服。 “我哪里閒了?我还要登问剑阶!” 萧瑟翻了一页帐册,淡淡道: “你今日已经被第十一阶压下来三次了。” “再上去,问剑阶都嫌你烦。” 雷无桀:“……” 无双坐在另一边,正在认真整理剑客名册。 他做事竟意外地细致。 每个来登阶的人,他都会记下姓名、佩剑、登阶数。 雷无桀一开始还觉得无双太死板。 直到他发现无双给自己那一栏写的是: 雷无桀,十阶,酒量弱,剑心赤诚。 雷无桀立刻不干了。 “什么叫酒量弱?” 无双抬头,认真道: “事实。” 雷无桀涨红脸: “那你呢?你不也倒了?” 无双点头。 “所以我给自己写了,酒量未知,暂弱。” 雷无桀凑过去一看。 还真写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反驳哪里。 萧瑟看著这两个少年,忽然觉得如果不是苏白压著,这青莲剑阁迟早会变成少年斗嘴馆。 当然,也可能变成酒馆。 因为苏白此刻就在摘星台上喝酒。 而且还喝得很悠閒。 今日青莲剑阁正式“大开阁门”。 这个说法不是苏白自己提的。 是司空长风定的。 既然天下来贺,各方势力皆至,与其让人堵在雪月城里乱探,不如堂堂正正开阁一日。 让他们看。 让他们登。 让他们受挫。 让他们亲眼明白,青莲剑阁不是谁都能上去的地方。 苏白对这个安排没意见。 反正开不开阁,对他来说区別不大。 他只说了一句: “来者带酒,来得越多越好。” 於是萧瑟就在规矩里加了一条: 贺酒可送,劣酒勿扰。 这句话一出,各方送礼的人顿时犯了难。 劣酒勿扰。 什么叫劣酒? 普通好酒算不算劣酒? 名家珍藏算不算够格? 若送得太差,会不会连青莲剑阁帐房都不收? 一时间,雪月城各大酒铺酒价暴涨。 许多人临时想买好酒充门面,却发现早被人抢空。 百里东君得知此事后,笑得险些从酒窖里摔出来。 “好!” “这才有点青莲剑阁的味道!” 司空长风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一句: “以后雪月城酒税翻倍。” 唐莲听完,觉得三城主这次是真被苏城主带坏了。 午时前,第一批正式登阁之人来了。 领头的是百晓堂的人。 来者是一名年轻女子,青衣佩玉,眉目清明,手中拿著一卷新榜,身后跟著两名百晓堂弟子。 她没有直接登问剑阶,而是先在阶下恭敬行礼。 “百晓堂,姬雪。” “奉堂主之命,贺青莲剑阁初立。” “贺青莲剑仙,名动天下。” 此名一出,萧瑟在偏殿中微微抬眼。 姬雪。 姬若风的人。 也算百晓堂年轻一代里极有分量的人物。 她亲自来,说明百晓堂对青莲剑阁的重视比想像更高。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低头看了一眼。 “带酒了吗?” 姬雪明显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苏白会问百晓堂为何另立神榜。 想过他会问天下反应。 也想过他会问天启动向。 唯独没想到,第一句是问酒。 不过百晓堂的人,反应自然不慢。 她很快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身后弟子奉上一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不是酒罈,而是三只精巧白玉酒瓶。 “堂主知苏城主爱酒,特取百晓堂珍藏『千机酿』三瓶。” “此酒不烈,却能洗尘醒神,適合观月时饮。” 苏白眼睛亮了些。 “百晓堂懂事。” 姬雪嘴角微微一弯。 “城主喜欢便好。” 苏白看向萧瑟。 “收。” 萧瑟已经提笔记帐。 “百晓堂,千机酿三瓶,准入阁。” 姬雪听见“准入阁”三个字,神色微动。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通行。 这是青莲剑阁认可了百晓堂这份贺礼。 隨后,她才取出那捲新榜,恭敬递上。 萧瑟替苏白接过,展开一看。 榜首处一行字,墨色极重。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其下还有几句评语: 白衣醉酒,诗剑通玄。 一剑开青莲谷,一诗立云上阁。 神游未至,已有神游气象。 此人不入金榜,金榜不可载。 萧瑟看完,眼神微动。 这个评价,极高。 尤其是最后一句—— 此人不入金榜,金榜不可载。 这几乎是在告诉天下,苏白已超出现有榜单体系。 姬雪看向苏白,缓声道: “堂主说,百晓堂此榜,不为捧杀,也不为討好。” “只是如实记录。” 苏白喝了口酒。 “那你们记录得还算保守。” 姬雪一怔。 萧瑟忍不住侧目。 雷无桀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无双认真思考了一下,也点头。 姬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堂主说得没错。” 苏白挑眉。 “他说什么?” “他说苏城主见此榜,多半不会自谦。” 苏白笑了。 “自谦有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榜写出来才强。” 姬雪眼神微微一凝。 这话狂。 但狂得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百晓堂的榜只是记录苏白。 而不是成就苏白。 隨后,姬雪又看向问剑阶。 “我可否登阶一试?” 苏白看了她一眼。 “你用剑?” 姬雪点头。 “略通。” 苏白摆手。 “那就登。” 姬雪登阶。 她没有如无双那般锋芒外露,也不似雷无桀那般咬牙硬撑。 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直到第十六阶,才停了下来。 她闭目片刻,主动退下。 “百晓堂看天下,却少问自己。” “今日受教。” 说完,她再度向剑阁一礼。 百晓堂之后,无双城的人也到了。 来的不是无双。 无双人已经在阁里。 来的是无双城长老带来的贺礼。 剑石三箱,名酒五坛,还有一封无双城城主手书。 信中语气很微妙。 既承认无双在雪月城受益,也表示无双城愿与青莲剑阁保持往来。 苏白只听了前半句,便点头。 “无双那小子,还行。” 无双听见了,坐得更直了一些。 无双城长老上来时,看见自家少主竟坐在偏殿里帮人整理名册,表情一度十分精彩。 “少主,你这是……” 无双认真道: “记名。” 长老:“……” 无双补充: “青莲剑阁很有意思。” “我暂时不回去。” 长老脸色更精彩了。 他本是来接无双回去的。 结果人没接到,还发现少主已经半个身子掛在青莲剑阁里了。 苏白看了他一眼。 “他想留就留。” “你若不服,可以登阶。” 那长老嘴角一抽,连忙道: “不敢。” 他不是怕登阶。 是怕登完之后发现自己还不如无双,那就丟大人了。 无双城之后,是天启的几路使者。 白王府的人礼数周全,送酒、送剑谱、送贺帖。 赤王府的人明显倨傲一些,可因前一批礼被退了大半,这一次倒收敛了许多,只送了西域烈酒和一封邀苏白来天启做客的帖子。 苏白依旧一个原则。 酒收。 帖子萧瑟看。 萧瑟看完赤王府的帖子,冷笑一声,直接搁到一旁。 白王府的帖子,他则单独放好。 这一幕被姬雪看在眼里。 她眼神微微一动,却什么都没说。 百晓堂的人,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从午时到黄昏,青莲剑阁几乎没有停过。 有人登阶失败。 有人得悟离开。 有人送礼求见。 有人在问剑阶前哭笑不得。 也有人试图藏身份登阶,却被问剑阶直接震落,狼狈离山。 等到夕阳坠下,苍山云海被染成一片淡金,青莲剑阁外的人仍旧不见少。 苏白站在摘星台上,望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轻轻晃了晃酒葫。 系统提示音適时响起。 【检测到天下势力来贺。】 【检测到问剑阶影响力大幅提升。】 【检测到百晓堂神榜、无双城、天启诸王、雪月城气运交匯。】 【青莲剑阁名望提升。】 【当前主线进度:55%。】 苏白眉头微挑。 一日涨了不少。 看来天下来贺,確实比单纯登阶更有效。 就在这时,司空长风走到他身旁。 “今日之后,青莲剑阁算是真正立住了。” 苏白点头。 “酒也收了不少。” 司空长风:“……” 他就不该指望这人说出什么正经感慨。 不过片刻后,苏白又道: “明日开始,问剑阶照常开。” “但入阁的人,暂时只收怪物。” 司空长风眼神微动。 “怪物?” 苏白笑了笑。 “雷无桀算半个。” “无双算一个。” “萧瑟嘛……” 不远处正在整理帖子萧瑟忽然抬头。 “別算我。” 苏白像没听见。 “他以后也算一个。” 萧瑟:“……” 司空长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这剑阁,门槛倒真高。” 苏白看向远处天边,夕阳將他一身白衣照得近乎透明。 “门槛不高,怎么配得上青莲二字?” 他举起酒葫,饮尽最后一口酒。 “天下剑客若想来。” “儘管来。” “但我青莲剑阁——” “只招怪物。” 这句话隨著山风,传下问剑阶。 阶下所有人抬头。 夕阳,云海,白衣,剑阁。 那一刻,许多人心中同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却又无法压下的念头。 或许多年以后,这座青莲剑阁中走出的人,真会成为整个江湖最可怕的一群怪物。 而今日,正是起点。 第76章 雷无桀拜阁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雪月城里的年轻剑客先是沉默,隨后更疯了。 不招普通人? 只招怪物? 这话若换了旁人说,哪怕是冠绝榜上的高手,都会被人骂一句狂妄。 可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偏偏没有人敢觉得过分。 因为这位青莲剑仙,本身就是最大的怪物。 一个喝酒能喝到神游门前,吟诗能一剑开谷、又能一诗立阁的人,说自己只招怪物,听起来反倒显得十分合理。 甚至有人私下里感慨: “若青莲剑阁连怪物都不招,那才奇怪。” 於是第二日,问剑阶前的人更多了。 但登阶的人,反而少了。 原因很简单。 昨日一整天,问剑阶把太多自信满满的剑客问得怀疑人生。 许多人原本觉得自己天赋不错,剑心坚韧。 结果一踏上问剑阶,第一阶就开始冒汗,第三阶便腿软,五阶之后几乎寸步难行。 还有些人更惨。 嘴上说自己来问剑,心里却盘算著借青莲剑阁扬名,结果刚迈上第一阶就被直接震飞出去,灰头土脸地下山。 经歷过这一日之后,很多人终於明白—— 问剑阶前,最好別装。 因为阶梯不听你吹牛。 它直接问心。 所以第二日,更多人选择先看。 看別人登。 看怪物到底是什么怪物。 而眾人第一个看的,自然还是雷无桀。 辰时刚过,雷无桀便站到了问剑阶前。 今日的他,与前两日有些不同。 没有昨日那种被无双刺激后的急躁,也没有最开始登阶时满脸“我要拜师”的亢奋。 他换了一身乾净红衣,背著剑,头髮束得端正了些。 虽然看起来依旧少年气十足,却莫名多了一点郑重。 萧瑟站在旁边,看著他这副模样,眉头微挑。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雷无桀一愣。 “什么意思?” “你居然知道把自己收拾乾净再来。” 雷无桀嘴角一抽。 “我本来就很乾净!” 萧瑟淡淡扫了他一眼。 “前日你吐在问剑阶下,雪月城弟子洗了半个时辰。” 雷无桀脸瞬间红了。 “那、那是意外!”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补刀: “我也吐了。” 雷无桀顿时找到了同盟,拍了拍无双肩膀。 “对!” “你看,无双也吐了!” 萧瑟看著这两个在丟人方面互相作证的少年,沉默片刻。 “你们真是青莲剑阁未来的希望?” 无双认真想了想。 “暂时可能不是。” 雷无桀立刻道: “但以后一定是!” 萧瑟嘆气。 “希望如此。” 今日剑阁之上,苏白也难得没有躺著。 他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提著酒壶,低头看著问剑阶前的雷无桀。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唐莲都在。 李寒衣也在。 她站在一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雷无桀身上。 雷无桀名义上与她有师徒之缘,虽然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苏白,但李寒衣对他仍有几分在意。 尤其今日,雷无桀显然不是隨便来闯阶。 司空长风看了一眼苏白。 “你让他今日来?” 苏白点头。 “嗯。” “为何?” “总不能一直只给个记名问剑人的名头。”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这小子若真想入青莲剑阁,今日便得正经拜一次阁。” 司空长风眉头微动。 “你要正式收他?”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苏白摇头。 “不是收徒。” “他现在还不够。” 雷无桀若在上面听到这话,多半要先失落一阵。 但苏白说的是实话。 雷无桀的心气、赤诚、热血都足够。 天赋也不错。 但太嫩。 真要做苏白正式弟子,还差太远。 不过,作为青莲剑阁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记名问剑人,倒是刚好。 “那你准备给他什么?” 百里东君问。 苏白看著下方红衣少年,笑了笑。 “看他今天能走到哪。” 问剑阶前。 雷无桀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直接往上冲。 而是先朝云上剑阁郑重行了一礼。 “雷无桀,今日拜阁。” 声音不算特別大。 可很清楚。 问剑阶下眾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拜阁。 不是单纯登阶。 也不是隨便试试。 这两个字,已经带上了某种正式的意味。 萧瑟站在下方,目光微动。 无双也看著雷无桀,神情认真起来。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嘴角浮起一点笑。 “总算没傻到家。” 雷无桀抬脚,踏上第一阶。 青光亮起。 这一次,问剑阶的压力明显比前几日更重。 不少站在阶下的人都察觉到了。 “怎么感觉今日问剑阶不一样?” “是因为雷无桀说了拜阁?” “可能。” “拜阁和登阶,问的不一样吧?” 萧瑟听著这些议论,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些人猜得没错。 今日雷无桀不是隨便登阶。 他是要向青莲剑阁证明自己。 所以问剑阶问他的,不只是剑心。 还会问他有没有资格,真正扛起“青莲剑阁记名问剑人”这几个字。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雷无桀走得比前几次慢。 但更稳。 之前他登阶,靠的是一股子衝劲,咬牙硬撑,哪怕撑到十阶,也像是硬生生撞上去的。 今日不同。 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与问剑阶的压力认真较劲。 不是蛮冲。 而是在感受。 第六阶。 第七阶。 第八阶。 他额头开始冒汗。 第九阶。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 第十阶。 昨日那杯苏白赐酒留下的淡淡青意仍在,此刻感受到雷无桀再度登临,竟轻轻亮了一下。 雷无桀站在第十阶上,抬头看向云上剑阁。 “苏哥!” 他喊了一声。 “我今天,不止十阶!” 苏白笑了。 “那就上。” 雷无桀咧嘴一笑,转身继续。 第十一阶。 轰! 压力陡增。 雷无桀双膝一弯,差点直接跪下。 下方不少人心头一紧。 萧瑟也皱了下眉。 无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 第十一阶,是雷无桀昨日始终没能真正踏稳的位置。 今天,问剑阶显然更重。 雷无桀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鼓起。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第一次来雪月城闯登天阁。 第一次看见苏白喝酒出剑。 第一次听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第一次在青莲剑谷前被震得说不出话。 还有昨日,苏白说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他不是怪物。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他想成为。 想站到苏白身后。 想有一天,不只是喊“苏哥厉害”,而是能真正替苏白出一剑。 想到这里,雷无桀猛地低喝一声。 轰! 身上火灼之意骤然升起。 他硬生生在第十一阶站稳了。 “站住了!” “他站住了!” “雷无桀过十一阶了!” 下方眾人顿时低呼起来。 雷无桀却没停。 第十二阶。 第十三阶。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像压著山。 可他依旧在上。 到了第十五阶时,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嘴角渗血。 红衣被汗湿透。 但眼睛亮得嚇人。 萧瑟终於忍不住开口: “差不多了。” 雷无桀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萧瑟,竟笑了。 “萧瑟。” “我还能上。” 说完,他迈向第十六阶。 轰! 问剑阶青光大盛。 这一次,雷无桀眼前出现的不是压力。 而是人。 一个白衣人。 苏白。 那道身影立在他眼前,提著酒,笑意散漫。 “你想跟我学剑?” 雷无桀愣住。 这是幻象。 他知道。 可那声音太真实。 他点头。 “想。” 幻象苏白问: “为什么?” 雷无桀想也不想: “因为你强!” 苏白又问: “只因为强?” 雷无桀愣住。 问剑阶没有催。 但压力越来越重。 雷无桀额头汗水不断滑落,双腿颤抖得厉害。 只因为强吗? 一开始,好像是。 他崇拜苏白,因为苏白强,因为苏白帅,因为苏白喝酒念诗就能秒全场。 可这几日之后,他心里又多了些別的。 青莲剑谷前,他看见苏白一剑替雪月城扛下暗河。 问剑阶上,他看见苏白说青莲剑阁求自在、求痛快、求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这才是他想学的东西。 不是只想变强。 而是想有一天,遇到意难平时,自己也敢拔剑。 雷无桀猛地抬头。 “不是!” 他大声喊道: “我想学你的剑,不只是因为你强。” “我想像你一样,遇到不平事,敢出剑!” “遇到想护的人,护得住!” “遇到想走的江湖,走得痛快!” 这一声落下,第十六阶青光骤然炸开。 雷无桀眼前幻象破碎。 他的脚,稳稳落在第十六阶上。 下方全场安静了一瞬。 隨后,欢呼声轰然响起。 “十六阶!” “雷无桀十六阶!” “他过了自己的心问!” 无双眼中也亮了一下。 “很好。” 萧瑟看著雷无桀,神色难得柔和了些。 “夯货。” “倒也没白夯。” 云上剑阁,李寒衣也微微点头。 这小子,確实成长了。 司空长风笑道: “不错。” “这孩子,心是热的。” 百里东君看向苏白。 “如何?”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第十六阶上浑身发抖,却仍笑得很开心的雷无桀。 片刻后,轻轻一笑。 “勉强算个怪物苗子。” 这话一出,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李寒衣眼神微动。 司空长风也笑了。 怪物苗子。 从苏白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极高评价。 雷无桀还想再上。 第十七阶就在眼前。 可当他抬脚时,身体终於撑不住,脚步一软。 问剑阶青光温和亮起,將他送回阶下。 落地时,雷无桀差点摔倒。 无双伸手扶住他。 “十六阶。” “不错。” 雷无桀喘著气,咧嘴笑: “下次……超过你。” 无双点头。 “我等你。” 这两个少年一个红衣如火,一个黑衣背匣,对视一眼,竟都笑了。 而这时,云上剑阁中,一道酒光落下。 这一次,不是一杯。 是一小壶。 酒壶悬在雷无桀面前,青意流转。 苏白的声音隨风而下: “雷无桀。” “今日起,你为青莲剑阁第一位记名问剑人。” “赐酒一壶。” “赐剑意一缕。” “赐你——” 他顿了一下。 “《侠客行》半句。” 全场骤静。 雷无桀呆呆抬头。 苏白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他耳中: “记好了。” “十步杀一人。” 轰! 一缕极锋利的青莲剑意,自云上剑阁垂落,没入雷无桀眉心。 雷无桀浑身一震。 眼前仿佛出现一位白衣侠客,十步一剑,杀气如霜,千里不留。 那不是完整《侠客行》。 只有半句。 可对如今的雷无桀来说,已经足够。 他猛地单膝跪地,双眼通红,声音发颤: “雷无桀,谢阁主赐剑!”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苏哥。 而是喊阁主。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喝了口酒,笑了笑。 “起来吧。” “以后少丟人。” 雷无桀重重点头。 “是!” 萧瑟站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 这小夯货,终於算是真正有点样子了。 问剑阶下,所有剑客看向雷无桀的眼神都变了。 羡慕。 灼热。 震动。 甚至嫉妒。 因为他们都明白,雷无桀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雪月城中一个热血少年。 他是青莲剑阁第一个真正被赐下剑意的人。 哪怕只是记名。 哪怕只有半句。 也足以让他未来与同辈之间,拉开一道难以想像的差距。 很快,系统提示也在苏白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赐下青莲剑意。】 【青莲剑阁第一位记名问剑人確立。】 【剑阁气运凝聚提升。】 【主线进度:60%。】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还不错。 看来收怪物苗子,確实涨进度。 他看向问剑阶下还在激动的雷无桀,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无双,最后目光掠过远处偏殿中的萧瑟。 一个热血少年。 一个剑匣天才。 一个废脉皇子。 青莲剑阁,倒真开始有点意思了。 李寒衣这时走到他身旁,淡淡道: “你真要把《侠客行》教给他?” 苏白笑了。 “半句而已。” 李寒衣看著他。 “半句,也够他受用了。” 苏白点头。 “所以先给半句。” “等他哪天真有资格,再给后半句。” 李寒衣沉默片刻。 “你对他倒不错。” 苏白看向她,笑意微妙: “吃醋?” 李寒衣眼神骤冷。 “无聊。” 说完,她转身离去。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是个好苗子。” 苏白笑了。 “我知道。” 李寒衣没有再说话。 但苏白看著她背影,眼中笑意更浓。 雪月剑仙嘴硬。 但该认可的人,她还是会认可。 问剑阶下,雷无桀抱著苏白赐下的小酒壶,笑得像个傻子。 而青莲剑阁的第一道传承,也在这一日,正式落入人间。 从此以后,江湖上会慢慢知道一件事。 青莲剑阁的问剑人,下山之后,不一定境界最高。 但同境之內,多半很难讲道理。 因为他们学的剑,本来就不太讲道理。 第77章 无双问白玉京 雷无桀正式拜入青莲剑阁,成为第一位记名问剑人后,整个雪月城的年轻剑客都像被点燃了一把火。 昨日之前,许多人登问剑阶,是为了扬名。 今日之后,许多人登问剑阶,则是真正为了求一线机缘。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 雷无桀十六阶拜阁。 苏白赐酒一壶,赐剑意一缕,赐《侠客行》半句。 虽然只是半句。 可那一缕剑意落下之时,问剑阶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锋芒。 十步杀一人。 那不是寻常剑招。 那是能让一个少年剑客,在一瞬间窥见顶级杀伐之剑的门径。 一时间,雷无桀身边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想请教他第十六阶到底问了什么。 有人想知道苏白赐下的剑意究竟是什么感觉。 还有人厚著脸皮问他那半句《侠客行》能不能当场演示一下。 雷无桀自然没有演示。 倒不是他学会了藏拙。 而是他暂时根本演示不出来。 那一缕剑意太锋利。 落在他心里,就像一把刚刚烧红的剑胚,需要一点点冷却、锤炼、消化。 现在若强行用出来,怕是伤敌之前,先伤自己。 萧瑟对此评价很直接。 “你现在就像一个穷小子,突然捡到一座金山。” “金山是你的,但你搬不动。” 雷无桀听完,非但不气,反而嘿嘿直笑。 “搬不动没关係。” “它总归是我的。” 萧瑟看了他一眼,竟没反驳。 因为这话倒是不蠢。 雷无桀现在確实掌握不了那半句剑意。 可只要他慢慢练,慢慢悟,总有一天,这半句“十步杀一人”会变成他真正的杀招。 而到那时,雷无桀便不再只是雷家堡那个热血少年。 他会是青莲剑阁第一个带著苏白剑意走下山的人。 这意义很重。 无双也看得明白。 所以他坐不住了。 当天傍晚,云海微沉,夕阳將青莲剑阁外的白玉栏杆染出一层淡金。 无双背著剑匣,抱著一坛酒,走到摘星台前。 苏白正靠在栏边喝酒。 百里东君又不知从哪摸了上来,正和苏白爭论“酒窖到底该建在剑阁哪一层”。 萧瑟在旁边整理帐册,听得面无表情。 李寒衣今日不在摘星台,而是在剑阁另一侧静修。 雷无桀则在问剑阶下抱著那只小酒壶傻乐,还没上来。 无双来到苏白面前,放下酒罈,郑重行礼。 “苏白。” 苏白抬眸看他。 “叫阁主。” 无双一愣。 百里东君顿时乐了。 萧瑟也抬了抬眼。 无双却很快反应过来,认真改口: “阁主。” 苏白满意点头。 “说吧。” 无双道: “我也想问一剑。” 苏白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剑匣。 “问哪一剑?” 无双毫不犹豫: “天上白玉京。” 这五个字落下,摘星台上的气氛微微一静。 百里东君眉头轻轻一挑。 萧瑟翻帐册的手也停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对无双来说,意义很重。 北门那一战,苏白正是以“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让无双剑匣飞剑尽低头。 那一剑,是无双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与更高剑道之间的距离。 也是他后来心境蜕变的起点。 如今他主动来问这一剑,说明他不是只想討一道剑意便算完。 他是要直面那一败。 苏白看著无双,眼中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点认可。 “你想学?” 无双摇头。 “现在学不了。” “哦?” 无双认真道: “我知道自己还接不住,也学不会。” “但我想再看一眼。” “看清楚一点。” “以后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剑匣,再站到那一剑面前。” 苏白听完,笑了。 “你倒比雷无桀聪明点。” 百里东君在旁边点头。 “这小子剑心確实干净。”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想变强,想问剑。” 萧瑟淡淡道: “也比雷无桀少些傻气。” 这句话刚好被刚爬上摘星台的雷无桀听见。 他立刻不满: “萧瑟!你又说我坏话!” 萧瑟头也不抬: “我说的是事实。” 雷无桀刚想反驳,却看见无双站在苏白面前,顿时一愣。 “你也要问剑?” 无双点头。 “问白玉京。” 雷无桀眼睛一亮。 “那我也看!”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先消化你的半句侠客行。” 雷无桀立刻抱紧酒壶。 “我边看边消化。” 萧瑟面无表情: “你当吃饭?” 苏白倒没赶他。 因为这种东西,看不懂也能先在心里留个影。 对雷无桀有好处。 无双將酒罈往前推了推。 “这是无双城带来的好酒。” 苏白伸手拍开泥封,闻了闻。 酒香不错。 虽比不上百里东君那些老酒,但胜在烈。 苏白点头。 “酒还行。” 无双眼睛微亮。 “那可以问剑吗?” 苏白喝了一口,笑道: “看在你带酒的份上,可以。” 萧瑟默默在帐册上记下: 无双,献酒一坛,问白玉京一线意。 写完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记录这些东西,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甚至熟练得有点可怕。 摘星台上,苏白站起身。 风从云海里吹来,拂起他一身白衣。 原本懒散坐著的时候,他像个醉鬼。 可一旦起身,手落在剑柄上,整个人的气质便陡然变了。 依旧有醉意。 却不再散。 那是一种高到近乎不把人间放在眼里的清狂。 无双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身后的无双剑匣,也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记得。 记得那夜北门前,飞剑低头的耻辱与震撼。 苏白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手,以两指並作剑指,遥遥点向剑阁外的云海。 “今日不出完整白玉京。” “只给你一线。” 无双立刻点头。 “一线足够。” 苏白笑了笑。 “看好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醉意微起,剑指轻抬。 “天上白玉京。” 只一句。 摘星台外的云海忽然静止了一瞬。 不是风停。 是所有人的感知,都被某种高远意境轻轻托起。 仿佛这一刻,青莲剑阁不再立於苍山之巔,而是真正接近了某个天上之地。 无双瞳孔骤缩。 上次在北门,他是这一剑的对手。 剑势压下时,他只觉得震撼、惊惧、难以抵挡。 可这一次,他是观看者。 而且苏白只放出一线。 所以他终於能稍稍看清一点。 白玉京的剑意,不在锋利。 不在快。 甚至不在杀。 它在“高”。 高到让剑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朝拜。 高到让持剑之人明白,所谓御剑、驭剑、飞剑、名剑,都不过是剑道下游的花样。 真正的剑,是能让万剑抬头看见天。 隨后低头。 无双呼吸急促,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苏白再念: “十二楼五城。” 云海之中,一片朦朧楼闕虚影一闪而逝。 这一次,不是为了镇压。 而是为了展示。 所以那虚影並不沉重,反而极其清晰。 无双看见了楼。 看见了城。 看见了仙人所在,也看见了万剑未至之处。 他背后剑匣內,飞剑齐齐轻鸣。 不是臣服的悲鸣。 而是一种嚮往。 无双猛地闭眼。 他终於明白了。 上次自己的剑为何低头。 不是因为它们怕苏白。 而是因为它们看见了比无双剑匣更高的剑道天空。 剑,不是这么玩的。 这句话此刻终於变得更加清晰。 苏白看著无双,第三句並未完整念出,只是轻轻一点。 “仙人抚我顶。” 一缕青色剑意自指尖落下。 没有直接落入无双眉心,而是落在了他身后的剑匣之上。 嗡! 无双剑匣猛地震动。 其中几柄飞剑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出匣三寸。 剑锋颤鸣。 像害怕。 也像渴望。 无双脸色一白,双手立刻按住剑匣。 “別乱。” 他说。 声音不大,却很稳。 剑匣渐渐安静。 苏白眼中笑意更深。 不错。 这一次,无双没有被剑带著走。 他在安抚剑。 也在告诉它们,这一线白玉京,不是让它们再低头,而是让它们记住更高的地方。 苏白最后轻轻一挥。 “结髮受长生。” 一线白玉京剑意彻底成型。 它不强烈。 却极清晰。 如一缕天上落下的青光,落入无双与剑匣之间。 无双浑身一震。 他眼前仿佛看见一座天上城。 城中无数剑影垂首。 可在那无数剑影之后,又有一条更高的路。 一条属於他自己与无双剑匣的路。 许久之后,异象散去。 摘星台上,重新只剩风声与酒香。 无双站在原地,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 少了几分先前的少年锐气。 多了几分更沉、更远的东西。 他朝苏白深深一礼。 “多谢阁主。” 苏白点头。 “悟到了多少?” 无双认真想了想。 “一点。” 苏白笑道: “能说一点,不错。” 雷无桀好奇得抓耳挠腮。 “一点是什么?” 无双看向他,沉思片刻,道: “剑不只是飞出去。” “也要知道自己为何回来。” 雷无桀愣住。 “什么意思?” 萧瑟淡淡道: “意思是,你还听不懂。” 雷无桀:“……” 苏白看著无双,眼中多了一分真正满意。 “你这剑匣,今后可以少装点锋芒,多装点路。” 无双点头。 “记住了。” 百里东君忍不住感慨: “这小子若继续这么悟下去,无双城怕是真要出个了不得的怪物。” 萧瑟看向苏白。 “你就不怕养出一个未来对手?” 苏白重新坐下,喝了口酒。 “对手?” 他笑了笑。 “若他真有一日能站到我面前问剑,我只会高兴。” 无双听见这话,眼神更亮。 他认真道: “会有那一天。” 苏白点头。 “那就努力。” “不过在那之前——” 他指了指酒罈。 “先练酒量。” 无双脸上的郑重顿时一僵。 雷无桀瞬间精神了。 “对!” “练酒量!” “无双,这次我一定贏你!” 无双看向他,认真点头。 “好。” 萧瑟面无表情地在帐册上补了一行: 无双,得白玉京一线意,剑匣灵性提升。后与雷无桀斗酒,预计双双倒地。 事实证明,萧瑟的预计很准。 一个时辰后。 雷无桀趴在桌子左边。 无双趴在桌子右边。 两人中间摆著空了半坛的酒。 苏白看著这一幕,摇头嘆息: “一个比一个菜。” 百里东君哈哈大笑。 “你这青莲剑阁,收的怪物倒是有趣。” 萧瑟合上帐册,看向倒下的两人,淡淡道: “剑道怪物。” “酒道废物。” 苏白喝著酒,忽然笑了。 “没事。” “慢慢练。” 夕阳落下,云海染金。 问剑阶下,今日又有人望著剑阁上那两名醉倒的少年,心中生出无数羡慕。 因为他们知道。 雷无桀得了《侠客行》半句。 无双得了“白玉京”一线意。 青莲剑阁的怪物,已经开始成长。 而这座刚立不久的剑阁,也终於不再只是苏白一个人的神跡。 它开始有了第一批真正属於自己的剑。 第78章 无心入雪月 青莲剑阁开始有自己的剑了。 雷无桀是第一柄。 热烈,赤诚,虽还粗糙,却已被苏白亲手埋入《侠客行》的锋芒。 无双是第二柄。 乾净,锋锐,背负剑匣,得了一线“白玉京”后,剑心开始真正往更高处走。 这两柄剑,一个像火,一个像星。 都还年轻。 都还不够强。 但所有见过问剑阶、见过苏白赐剑意的人都知道,只要给他们时间,將来青莲剑阁走出的这两个少年,必然会成为整个江湖都无法忽视的名字。 於是,雪月城中来拜阁、登阶、送酒、投帖的人更多了。 萧瑟的帐册也更厚了。 厚得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找两个能识字、能闭嘴、还不会被苏白几句话带歪的小廝来帮忙。 可惜,很难找。 因为如今整个雪月城里,凡是能上青莲剑阁帮忙的年轻弟子,不是想登阶问剑,就是想偷看苏白喝酒念诗。 没人真想做帐。 偏偏这帐,还真得有人做。 萧瑟坐在偏殿里,翻著新送上来的名帖,忽然有些怀念自己那间破客栈。 至少那时候,欠钱的人只有雷无桀一个。 现在不一样。 整个天下都像排队来找他过帐。 正想著,雷无桀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萧瑟!” “外面来了个和尚!” 萧瑟头都没抬。 “雪月城里来个和尚,很奇怪?” 雷无桀摇头。 “不是普通和尚!” “他长得特別好看!” 萧瑟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句话,让他忽然有了某种预感。 他缓缓抬头。 “多好看?” 雷无桀想了想,认真道: “和苏哥不一样。” “苏哥是白衣喝酒像仙人。” “那和尚是……像妖僧。” 萧瑟合上帐册,站起身来。 “人在哪?” “问剑阶下。” 雷无桀话音刚落,萧瑟已经朝外走去。 他走得不快,却明显比平日少了几分懒散。 雷无桀连忙跟上。 “你认识?” 萧瑟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淡淡道: “若真是我想的那个人,那他来雪月城,便不算小事。” 问剑阶下。 今日依旧人满为患。 可在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一袭白色僧衣。 面容俊美近妖。 眉心一点淡淡硃砂,唇角含笑,眼神清澈又深邃。 他站在人群中,明明没有刻意显露气息,却偏偏让所有人下意识与他保持一点距离。 不是怕。 而是一种本能的不敢轻易靠近。 仿佛他身上同时有佛光与魔意,既乾净,又危险。 无心。 他仰头看著云端的青莲剑阁,眼中带著几分极真切的兴趣。 “青莲剑阁。”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倒真不像人间楼。” 旁边有人听见,忍不住问: “小和尚也是来问剑的?” 无心转头,笑意温和。 “小僧不问剑。” “那你来做什么?” 无心抬头望向剑阁,轻声道: “来问人。” 那人听得一愣。 “问谁?” 无心笑道: “问那个喝酒能惊动天下的青莲剑仙。”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如今来雪月城的人,多半都是为苏白而来。 可敢在问剑阶下如此坦然说“问青莲剑仙”的,却不多。 有人打量无心,忍不住低声议论: “这和尚什么来头?” “看著不像普通和尚。” “废话,普通和尚哪有长成这样的?” “他会不会也想拜入青莲剑阁?” “和尚拜剑阁?那还修什么佛?” “说不定青莲剑阁也收和尚呢?” 眾人说著说著,目光忽然变得古怪。 因为他们发现,以苏白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好像真干得出收和尚进剑阁的事。 就在这时,萧瑟和雷无桀到了。 萧瑟看见无心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是他。 雷无桀则瞪大眼睛。 “哇,真的是很好看啊。” 萧瑟侧头看他。 “你能不能把这句话憋住?” 雷无桀挠头。 “我说的是实话。” 无心也看向二人,笑意更深了几分。 “萧老板。” “小夯货。” 雷无桀一愣。 “你认识我们?” 萧瑟淡淡道: “他不只认识我们。” “他还很会惹麻烦。” 无心双手合十,笑道: “萧老板这话说得,小僧一向与人为善。” 萧瑟冷笑: “你若与人为善,天外天就不会盯你盯得那么紧。” 无心眸光微闪,隨即笑容不变。 “看来萧老板知道的不少。” 萧瑟道: “刚好比你想让我知道的多一点。” 两人三言两语,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雷无桀听得一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 萧瑟和无心同时看了他一眼。 隨后都没解释。 雷无桀:“……” 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排除在聪明人之外了。 这时,无心抬头看向青莲剑阁。 “青莲剑仙可在阁上?” 萧瑟道: “在。” “那小僧想见他。” “带酒了吗?” 无心一怔。 萧瑟语气平静: “青莲剑阁规矩,想见苏白,最好带酒。” 无心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倒是有趣。” “见剑仙不问帖,不问名,不问出身,先问酒。” “这规矩,很合小僧心意。”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 瓶子不大,却一拿出,便有一股极淡极清的酒香散开。 萧瑟眉头一挑。 雷无桀眼睛一亮。 “和尚也喝酒?” 无心笑道: “小僧偶尔破戒。” “此酒名为忘忧。” “是寒水寺旧藏。” “虽不烈,却能洗心。” 萧瑟看了那玉瓶一眼,眼神微动。 忘忧酒。 寒水寺。 这个和尚带著这瓶酒来,倒真像是有所求。 云上剑阁中。 苏白自然早已察觉到无心的到来。 实际上,当无心踏入雪月城的那一刻,系统便有了轻微波动。 【检测到高气运人物靠近。】 【人物:无心。】 【状態:佛魔並存,心劫未开。】 【可纳入青莲剑阁气运体系。】 苏白靠在摘星台上,看著问剑阶下的白衣和尚,眼中浮起一丝兴趣。 “佛魔並存。” “有意思。” 百里东君不在。 李寒衣今日也未上阁。 无双在偏殿静悟白玉京剑意。 所以此刻摘星台上,只有苏白一人。 他抬手一招。 无心手中那瓶忘忧酒便轻轻一颤,隨后竟脱手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接落入苏白掌中。 问剑阶下眾人一惊。 无心却没有阻拦,只抬头看向云端,笑意温和。 “苏城主,这是小僧的见面礼。” 苏白拔开瓶塞闻了闻。 酒香很淡。 不像烈酒。 却有一种清净、温柔、带著寺庙旧木香与山雨气息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 入口微凉。 不像醉人,更像让人想起一些早该忘却却又忘不掉的东西。 “忘忧?” 苏白低声道。 “名字不错。” “酒也还行。” 无心笑道: “能得苏城主一句还行,小僧这酒也算没白带。” 苏白笑了笑。 “上来吧。” 话音落下,问剑阶前人群顿时骚动。 “这和尚不用登阶?” “他带酒了。” “那酒很厉害吗?” “苏城主亲自收了,肯定不差。” 萧瑟看著无心。 “你运气不错。” 无心笑道: “是酒不错。” 萧瑟道: “也是你人麻烦。” 无心並不否认。 “麻烦来见能解麻烦的人,岂不是正好?” 萧瑟眼神微深。 果然。 这个和尚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无心沿旁侧云路登上青莲剑阁。 他没有走问剑阶。 因为他不是来问剑。 而是来问心。 踏入摘星台时,苏白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玉瓶摆在桌上。 里面的忘忧酒少了一口。 无心走上前,双手合十。 “寒水寺无心,见过青莲剑仙。” 苏白看著他,笑道: “你身上佛气不纯。” 无心一怔。 隨后笑意更深: “苏城主第一句话,倒是比传言还直接。” 苏白继续道: “魔意也不纯。” 无心脸上的笑容终於微微一顿。 苏白拎起酒瓶晃了晃。 “佛不像佛,魔不像魔。” “你这和尚,当得挺乱。” 无心沉默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沉默了。 萧瑟和雷无桀也上了摘星台,刚好听见这句话。 雷无桀没听出太深,只觉得苏白这话很厉害。 萧瑟却眼神微凝。 无心的底,苏白果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无心安静许久,才轻声道: “那苏城主觉得,小僧该是什么?” 苏白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问错人了。” 无心一怔。 苏白把忘忧酒递迴给他。 “你该是什么,不该问我。” “该问你自己。” 无心接过酒瓶,眼神微动。 苏白继续道: “你来青莲剑阁,不是为了问我怎么当和尚。” “也不是为了问我怎么压你身上的魔。” “你是想知道——” 他看著无心,一字一句道: “若你有一日既不想做佛,也不想成魔,还能不能有第三条路。” 摘星台上,风声骤轻。 无心握著酒瓶的手,终於微微一紧。 萧瑟看著苏白,眼中又一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震动。 他看人,还是这么准。 无心闭上眼。 片刻后,轻声道: “那有吗?” 苏白仰头看月。 “有。” 无心睁眼。 “何路?” 苏白饮酒,笑意散漫: “喝酒。” 雷无桀差点没绷住。 萧瑟也眼角微跳。 无心却没有笑。 因为他听得出,苏白这话並不只是玩笑。 果然,下一刻苏白又道: “佛也好,魔也好,都是別人给你的路。” “你若真想走自己的路,就先別急著给自己取名字。” “你就是你。” “不是天外天的少宗主。” “不是寒水寺的小和尚。” “也不是別人眼里的佛子魔种。” “你是无心。” “无心无心——” 苏白看著他,笑了笑。 “心都没有了,还怕什么佛魔?” 无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像一剑。 不锋利。 却正好斩在他心底某处最深的纠缠上。 萧瑟也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苏白对无心说的话,和对李寒衣、雷无桀、无双说的话,都不一样。 但每一次,都正好落在对方最关键的地方。 对李寒衣,是自在。 对雷无桀,是敢出剑。 对无双,是剑的归处。 对无心,则是—— 別被佛魔困住。 无心忽然笑了。 笑得比方才更真了几分。 “苏城主,果然比传言更有趣。” 苏白摇头。 “叫阁主。” 无心一怔。 雷无桀眼睛一亮。 萧瑟也看向苏白。 无心眸光微动。 “阁主?” 苏白点头。 “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你这佛魔不分的和尚,勉强算一个。” 无心沉默片刻,忽然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无心,愿入青莲剑阁。” 雷无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萧瑟却问: “你不怕天外天找上门?” 无心笑道: “他们迟早要来。”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来就来。” “正好问问他们,带酒没有。” 萧瑟:“……” 无心怔了片刻,隨后大笑出声。 这一笑,不再像妖僧。 倒真像个刚刚从某种枷锁里鬆了一口气的少年。 系统提示音也在苏白脑中响起。 【高气运人物无心,加入青莲剑阁。】 【剑阁气运提升。】 【当前主线进度:68%。】 【无心定位:佛魔问心者。】 苏白看著无心,隨手將忘忧酒又丟回去。 “你带来的酒,自己留著。” “什么时候真想明白自己是谁,再请我喝。” 无心接住酒瓶,笑道: “好。” 青莲剑阁第三位怪物,入阁。 佛魔之间,无心问心。 而远处雪月城外,几道来自天外天的黑衣身影,也在同一日,悄然入境。 第79章 天外天来人 无心入青莲剑阁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雪月城。 这一次,震动的不是普通剑客,而是那些真正知道无心身份的人。 寒水寺无心。 天外天少宗主。 佛魔一身,身负罗剎堂三十二秘术。 这几个身份,单拎出任何一个,都足够让江湖人侧目。 更何况它们全落在同一个少年和尚身上。 他本不该出现在雪月城。 更不该出现在青莲剑阁。 可偏偏,他来了。 而且还被苏白一句“青莲剑阁只招怪物,你勉强算一个”收入了阁中。 这话传开后,雪月城內不少人都沉默了。 雷无桀是怪物苗子。 无双是剑匣天才。 无心是佛魔问心者。 再加上一个虽未登阶、却坐在剑阁偏殿处理天下来帖的萧瑟。 青莲剑阁这才立了几天? 里面便已经塞进了一堆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少年人物。 有人忍不住感慨: “苏城主说只招怪物,原来不是玩笑。” “这哪是剑阁?” “这是把天下年轻一代最不正常的几个,全往阁里捞。” 还有人说: “再这么下去,十年之后,青莲剑阁隨便走出来一个倒酒的,怕都能横著打同境。” 这话一开始只是玩笑。 可说著说著,大家竟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好像真有可能。 云上剑阁。 无心正坐在摘星台边,手里捧著那瓶忘忧酒,望著下方翻滚的云海出神。 雷无桀坐在一旁,满脸好奇地盯著他。 无双也坐在另一侧,认真打量这个新来的和尚。 萧瑟则靠在栏边,手里拿著帐册,脸上写著“你们几个最好安静点”。 苏白则一如既往地喝酒。 无心被雷无桀盯了半天,终於转头笑道: “雷兄,你再看,小僧脸上也开不出花来。” 雷无桀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你是和尚。” “嗯。” “你喝酒。” “偶尔。” “你还会武功。” “会一点。” “你还长得这么好看。” 无心笑容一顿。 萧瑟淡淡道: “你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雷无桀挠了挠头。 “可这是事实啊。” 无心倒是不生气,反而笑眯眯道: “雷兄也生得俊朗。”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真的?” 萧瑟面无表情: “他夸人很熟练,別信。” 雷无桀:“……” 无双认真道: “我觉得他说得还行。” 雷无桀感动地看向无双。 “还是你懂我。” 萧瑟看著这三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帐房先生不仅要管帐,还要防止剑阁变成傻子聚会。 苏白倒是看得开心。 青莲剑阁有这些人,確实比他一个人住在云端喝酒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剑阁下方忽然有雪月城弟子来报。 “苏城主。” “城外有几名黑衣人求见无心公子。” 无心手中的忘忧酒瓶,微微一顿。 萧瑟眼神也沉了一分。 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 “找和尚的?” 无心轻轻笑了笑。 “看来,小僧这才刚入阁,麻烦便来了。” 萧瑟淡淡道: “不是麻烦来了。” “是你的麻烦,一直跟著你。” 苏白看向那名弟子。 “带酒了吗?” 那弟子愣了一下。 “啊?” 苏白眉头一皱。 “求见不带酒?” 那弟子反应过来,尷尬道: “未曾听说带酒。” 苏白摆摆手。 “不见。” 无心怔住。 萧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雷无桀直接傻眼。 “苏哥,人家是来找无心的。” “又不是找你。” 苏白理所当然道: “人进青莲剑阁了,就是我的人。” “找他也得按我的规矩。” 无心握著酒瓶,神情微怔。 片刻后,他忽然低头笑了。 笑得很轻。 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真。 萧瑟看了无心一眼,也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苏白这句话,对无心来说,分量很重。 从前,无心是谁的人? 寒水寺的? 天外天的? 老和尚忘忧的? 还是江湖人眼中的祸根? 没有定论。 可今日苏白说: 进了青莲剑阁,就是我的人。 简单。 粗暴。 却像一把剑,直接替无心斩断了许多纠缠不清的归属。 那名雪月城弟子迟疑道: “苏城主,他们自称来自天外天。” 苏白喝了口酒。 “天外天也得带酒。” 弟子:“……” 这规矩,真是越传越硬了。 无心终於开口: “阁主,让他们上来吧。” 苏白看他一眼。 “你想见?” 无心沉默片刻,点头。 “总要见。” 苏白这才道: “那就让他们上来。” “不过不走问剑阶。” “走侧路。” “没带酒,不配登阶。” 弟子连忙领命下去。 很快,几道黑衣身影出现在青莲剑阁下方。 为首二人,一个冷峻,一个沉默。 皆气息不弱。 他们抬头看著云上剑阁时,眼底都浮现出极深的震撼。 显然,哪怕他们来自天外天,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楼阁。 白髮仙莫棋宣,紫衣侯紫雨寂。 这两人虽未报全名,但萧瑟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低声道: “来的人分量不轻。” 无心神色平静。 “他们本就不会派小人物来。” 苏白却只是问: “他们酒量如何?” 无心想了想。 “应该不差。” 苏白点点头。 “那还可以聊。” 萧瑟:“……” 果然,这位阁主判断人值不值得见,標准一如既往朴素。 片刻后,白髮仙与紫衣侯登上剑阁。 两人入阁第一眼,便看见了无心。 白髮仙眼神微动,向前半步。 “少宗主。” 紫衣侯也隨之行礼。 “少宗主。” 无心看著二人,神色复杂了一瞬,隨后双手合十。 “两位许久不见。” 白髮仙道: “我们奉宗中之命,迎少宗主回天外天。” 这句话一出,摘星台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雷无桀下意识看向无心。 无双也抬起眼。 萧瑟神色平静,却已开始观察两人的气机变化。 苏白则继续喝酒。 仿佛这事跟他无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若真觉得无关,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无心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刚入青莲剑阁。” 白髮仙眉头微皱。 “少宗主终究是天外天之人。” 无心看著他。 “谁定的?” 白髮仙一怔。 紫衣侯沉声道: “这是宗主遗命,也是天外天眾人所盼。” 无心笑了笑,只是那笑里没多少轻鬆。 “世人都想替我决定。” “寒水寺要我做和尚。” “天外天要我做少宗主。” “江湖人要我做祸乱根源。” “你们来时,问过我想做什么吗?” 白髮仙与紫衣侯都沉默了。 他们自然是忠心的。 也確实想带无心回去。 可他们有没有真正问过无心想不想回? 很少。 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他的命。 是他必须承担的身份。 可今日,这个少年和尚站在青莲剑阁之上,问出了这句话。 而这句话,让他们无从立刻回答。 白髮仙沉声道: “少宗主,天外天需要你。” 无心道: “我知道。” 紫衣侯道: “你若不回,天外天会乱。” 无心点头: “我也知道。” 白髮仙看著他: “那你为何不回?” 无心沉默了许久。 隨后,轻轻举起手中的忘忧酒瓶。 “因为我还没想清楚,我是谁。”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没想清楚的人,回去做少宗主,只会让你们更乱。” 白髮仙眉头紧锁。 “那你要在这里想?” 无心看向苏白。 苏白正低头喝酒,像没听见。 无心笑了笑。 “这里,有人让我先做无心。” “不是佛。” “不是魔。” “也不是少宗主。” “只是无心。” 白髮仙与紫衣侯同时看向苏白。 这个白衣青年,便是青莲剑仙。 神榜唯一。 一剑开青莲谷,一诗立青莲阁。 也是如今敢把无心留在青莲剑阁的人。 白髮仙沉声道: “苏城主。” “无心乃天外天少宗主。” “他若久留雪月城,天外天不会坐视。” 苏白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威胁我?” 白髮仙心头猛地一紧。 只是这一眼。 他竟有种被一柄青色长剑抵住眉心的错觉。 紫衣侯也神色骤凝,周身气机本能绷紧。 苏白的声音很淡: “进我青莲剑阁的人,想走,我不拦。” “想留,谁也带不走。” “天外天若不服——” 他晃了晃酒葫。 “让他们先带酒来谈。” 白髮仙脸色微变。 这话听著荒唐。 可那股压迫感,实在半点不荒唐。 无心看著苏白,眼底笑意更深,也更暖了一些。 白髮仙沉默许久,最终道: “若少宗主执意不回,我们无法交代。” 苏白道: “那就留下来喝一杯。” 白髮仙愣住。 紫衣侯也愣住。 苏白理所当然: “喝完再走。” “回去告诉天外天。” “无心在我这儿,不会死,也不会被人抢。” “至於什么时候回去——” 他看向无心。 “他自己说了算。” 无心轻轻一笑。 白髮仙看向无心。 “少宗主,你当真如此决定?” 无心点头。 “我会回去。” “但不是现在。” 紫衣侯问: “何时?” 无心看向云海之外。 “等我想清楚。” 白髮仙沉默。 紫衣侯也沉默。 最终,白髮仙缓缓嘆了口气。 “好。” “我们回去稟报。” 苏白忽然皱眉。 “不喝?” 白髮仙:“……” 紫衣侯:“……” 无心终於忍不住笑出声。 “阁主,他们来得急,未带酒。” 苏白嫌弃道: “下次记得带。” 白髮仙看著这位青莲剑仙,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今日会有一场硬碰硬。 甚至想过苏白强行留人,天外天与雪月城之间可能会有衝突。 结果对方最在意的,竟真是他们没带酒。 这人,和传闻一样离谱。 甚至更离谱。 临走前,白髮仙对苏白拱了拱手。 “苏城主,少宗主便暂托青莲剑阁照看。” 苏白摆手。 “不是暂托。” 白髮仙一怔。 苏白看著他,语气散漫却不容置疑: “他现在是青莲剑阁的人。” “不是你们托给我的人。” 白髮仙心头一震。 无心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白髮仙深深看了无心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与紫衣侯转身离去。 天外天来得快。 走得也快。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等他们走后,摘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雷无桀忽然拍了拍无心肩膀。 “没事。” “以后你就是我们青莲剑阁的人。” “谁来抢你,我们帮你打!” 无双认真点头。 “嗯。” 萧瑟淡淡道: “你们两个先把酒量练好再说。” 雷无桀:“……” 无心看著他们,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 而不是那位被佛魔与天外天身份压著的妖僧。 苏白將酒葫递给他。 “喝一口?” 无心接过,看了看酒葫,又看了看苏白。 “这算入阁酒?” 苏白点头。 “算。” 无心仰头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 他被呛得咳了两声。 雷无桀顿时大喜: “你也不行!” 无心咳完,笑道: “小僧还可以练。” 苏白满意道: “青莲剑阁第三条规矩。” “人可以不强。” “酒量不能一直差。” 无心笑著合十。 “谨遵阁主教诲。” 系统提示音,也在这一刻响起。 【无心归属感提升。】 【青莲剑阁气运凝聚增强。】 【主线进度:72%。】 苏白看著远处白髮仙与紫衣侯离去的方向,轻轻喝了口酒。 天外天。 天启。 无双城。 百晓堂。 各方都来了。 青莲剑阁,终於真的热闹起来了。 而热闹,往往意味著—— 更大的江湖,就要开场。 第80章 剑阁七席,初定其三 白髮仙与紫衣侯离开后,青莲剑阁並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相反,来问剑的人更多了。 天外天来人却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传开。 再加上无心亲口承认暂留青莲剑阁,这件事的分量丝毫不比无双登阶低。 毕竟无双只是无双城少主。 而无心背后,是天外天。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青莲剑阁立阁不过数日,已经接连吸引了无双城、天外天这样的势力核心人物。 再算上雪月城本身、萧瑟背后隱隱牵出的天启线,以及百晓堂、各大江湖世家的关注…… 青莲剑阁的声势,已经开始从“一个人强”,变成了“一处势力正在成型”。 这让很多人又兴奋,又不安。 兴奋的是,他们正在亲眼见证一座新圣地诞生。 不安的是,这座新圣地崛起得太快,太不讲道理。 快到很多老牌势力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已经站在了云端。 而云端之上,苏白却正在做一件让萧瑟很头疼的事。 他在定席位。 准確地说,是给青莲剑阁定第一批“坐席”。 事情起因很简单。 来问剑的人越来越多,想拜入剑阁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自称愿为剑阁弟子。 有人甘愿做剑童。 有人更离谱,说愿意替苏白看守酒窖,只求能在剑阁外听他偶尔讲一句剑。 这类请求越积越多。 萧瑟看著头疼,司空长风看著更头疼。 最后两人一合计,决定必须给青莲剑阁定一个基本架构。 否则,再这么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把名帖递上来。 於是,萧瑟拿著一份草擬的阁规找到了苏白。 苏白听完,只问了一句: “麻烦吗?” 萧瑟回答: “你不管,就不麻烦。” 苏白点头: “那你定。” 萧瑟深吸一口气。 “这是你的剑阁。” 苏白笑道: “所以我让你定。” 萧瑟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忍住了把帐册砸到苏白脸上的衝动。 因为他知道,这事不定不行。 青莲剑阁可以不讲寻常宗门规矩。 但不能没有规矩。 尤其现在,各方势力都在盯著。 於是,摘星台上,眾人围坐。 苏白坐在主位,手里提著酒葫,明显兴趣不大。 萧瑟站在旁边,负责宣读。 雷无桀坐得笔直,满脸兴奋。 无双沉默认真。 无心微笑听著。 百里东君不知道从哪摸上来凑热闹。 李寒衣也在。 她说自己只是路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在这里“路过”了快半个时辰。 萧瑟展开草案,平静开口: “青莲剑阁初立,不宜广收门人。” “目前以问剑阶为门槛。” “能登十阶者,得记名问剑资格。” “能登二十阶者,可入阁听剑。” “能登三十阶以上者,视情况授予剑阁席位。” 雷无桀听到这里,立刻举手。 “我十六阶!” 萧瑟看他一眼。 “所以你只是记名问剑人。” 雷无桀一脸受伤。 “无双二十二阶。” 无双主动开口。 萧瑟点头: “所以他可入阁听剑。” 雷无桀更受伤了。 “那我也能听啊!” 苏白在旁边喝了口酒,懒洋洋道: “你偷听也不是不行。” 雷无桀瞬间满血復活。 “多谢阁主!” 萧瑟:“……” 这规矩还没立,已经开始被这位阁主自己破坏了。 他决定忽略。 继续往下念。 “除问剑资格外,青莲剑阁暂设七席。” “七席不以年龄、身份、门第为准,只看天赋、剑心、气运,以及阁主是否顺眼。” 念到最后一句时,萧瑟顿了一下。 这句不是他写的。 是苏白加的。 是否顺眼。 非常荒唐。 但也非常有效。 毕竟这是青莲剑阁。 苏白若看不顺眼,你登到九十九阶大概也没用。 百里东君听完,拍手道: “这条好。” “我喜欢。” 司空长风若在这里,恐怕又要头疼。 李寒衣淡淡看了苏白一眼: “你收人,全凭顺眼?” 苏白反问: “不然凭什么?” “资质?” “天下有资质的人多了。” “心性?” “心性这东西,也可能会变。” “背景?” “那更没意思。” 说著,他晃了晃酒葫,笑道: “我看顺眼,至少说明这人和我有缘。” “青莲剑阁,不收无缘人。” 这话听著隨意。 却让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因为某种意义上,確实如此。 雷无桀、无双、无心,哪一个不是苏白看顺眼后,才给了机会? 否则以苏白的性子,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萧瑟继续道: “七席名號暂定。” “第一席:问剑人。” “第二席:剑匣客。” “第三席:问心僧。” “后四席暂空。” 雷无桀眼睛亮了。 “问剑人是我?” 萧瑟点头。 “暂时是你。”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板。 无双问: “剑匣客,是我?” 萧瑟道: “除了你,谁还天天背那么大一个匣子?” 无双认真点头: “这个名字可以。” 无心微笑: “问心僧,倒也贴切。” 雷无桀有些好奇: “那为什么不叫我们弟子?” 萧瑟看向苏白。 苏白懒洋洋道: “因为你们还不够格。” 雷无桀:“……” 虽然扎心,但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无双则毫无异议。 无心笑道: “小僧觉得挺好。” “席位,比弟子听著更自由。” 这话让李寒衣微微看了他一眼。 问心僧。 倒確实適合他。 萧瑟继续道: “七席之上,不设长老,不设执事。” “但设一名帐房先生。” 念到这里,他沉默了。 眾人都看向他。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 “萧瑟,是你!” 萧瑟面无表情: “这条不是我写的。” 苏白抬手: “我写的。” 萧瑟看向他。 “为什么?” 苏白理所当然: “你不当帐房,谁替我管天启那些破帖?” 萧瑟:“……” 百里东君笑得直拍桌子。 无心也忍俊不禁。 无双认真道: “萧先生確实很適合。” 萧瑟看著这些人,忽然有种自己被集体坑了的感觉。 他冷声道: “我不入七席。” 苏白点头: “你不用入。” “帐房先生比七席特殊。” 萧瑟眉头一皱。 “特殊在哪?” 苏白笑道: “他们都得听你安排。” 雷无桀一愣。 “啊?” 无双也看向萧瑟。 无心笑意更深。 萧瑟沉默片刻,竟没再反驳。 这个安排看似隨意,其实很准。 雷无桀、无双、无心都不是管事的人。 苏白更不是。 青莲剑阁若真要运转,必须有人掌局。 萧瑟的身份不能明著摆出来。 可“帐房先生”这个名头,刚好能让他站在一个不显山露水、却又能接触所有信息的位置。 这对青莲剑阁有好处。 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萧瑟看了苏白一眼。 这人,果然不是隨便乱来。 很多时候,他看似懒得管事。 实际上,却把人放得极准。 萧瑟最终道: “我可以暂管。” 苏白笑了: “暂管就暂管。” 雷无桀好奇问: “那谁管酒窖?” 苏白与百里东君同时看向对方。 百里东君立刻道: “我只负责送酒,不负责管。” 苏白道: “酒窖自然归我。” 李寒衣淡淡道: “你归酒窖还差不多。” 眾人一静。 隨后百里东君直接笑喷。 雷无桀憋笑憋得脸通红。 无心眉眼含笑。 无双认真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萧瑟默默低头,在草案上添了一句: 酒窖归阁主亲管。 苏白看向李寒衣,眼中笑意浓了些。 “寒衣,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李寒衣冷冷道: “少套近乎。” 苏白笑道: “那你要不要也掛个名?” 李寒衣眉头微蹙: “什么名?” 苏白一本正经: “剑阁女主人?” 铁马冰河瞬间出鞘半寸。 雷无桀本能后退。 无双抱住剑匣。 无心低头念佛。 萧瑟合上帐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苏白却哈哈一笑: “开玩笑。” 李寒衣冷冷道: “不好笑。” 苏白道: “那换个正经的。” 眾人微愣。 苏白看著李寒衣,语气竟真认真了一些。 “青莲剑阁若设护阁之人,我想请你掛名。” 李寒衣沉默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拔剑。 护阁。 这两个字,和女主人那种胡闹不同。 有分量。 也有距离。 既不让她陷入尷尬,也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出现在青莲剑阁的理由。 萧瑟眼神微动。 苏白这话,真是少见地说得很漂亮。 李寒衣看著他。 “为何是我?” 苏白笑了笑。 “因为你的剑够冷。” “够护住这楼。” 李寒衣没有说话。 苏白继续道: “也因为你在这里,我喝酒看月,觉得顺眼。” 很好。 前半句还算正经。 后半句又回来了。 但不知为何,李寒衣这次没有恼。 她只是移开目光,冷冷道: “我不会替你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苏白点头: “不用你管。” “有人闹事,你砍就行。” 李寒衣淡淡道: “这个可以。” 萧瑟立刻提笔,在草案最后添上一条: 雪月剑仙李寒衣,掛名护阁。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苏白。 “满意了?” 苏白笑道: “很好。” 百里东君看热闹看得神清气爽。 “老三要是知道寒衣给你护阁,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苏白道: “让他少管。” 萧瑟淡淡道: “他不仅会管,还会算你欠雪月城多少人情。” 苏白摇头: “人情算他的。” “酒情算我的。” 萧瑟:“……” 他迟早要把这句话写进青莲剑阁帐本第一条。 一番折腾下来,青莲剑阁第一版架构终於定了。 阁主:苏白。 帐房先生:萧瑟。 护阁:李寒衣。 七席暂立三席: 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 第二席,剑匣客无双。 第三席,问心僧无心。 后四席,暂空。 消息一经放出,问剑阶下再度沸腾。 无数人望著阁门前新立的青莲玉碑,眼中满是震撼与炽热。 七席。 竟然还有四席空著! 这代表什么? 代表天下所有自认怪物的人,都还有机会。 有人喃喃道: “青莲剑阁七席……” “若能入一席,便是真正一步登天。” 旁边有人苦笑: “你先登上二十阶再说。” “二十阶不够,雷无桀十六阶只是第一席问剑人。” “那是因为他被苏城主看顺眼了。” “所以最难的不是登阶。” “是让苏城主看顺眼。” 眾人一时无言。 这好像更难。 云上剑阁中,系统提示音也隨之响起。 【青莲剑阁初步架构確立。】 【七席体系开启。】 【已確认席位: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 【护阁之人:李寒衣。】 【帐房先生:萧瑟。】 【剑阁气运凝聚加速。】 【主线进度:78%。】 苏白看著提示,满意地喝了口酒。 七席已定其三。 剩下四个,倒也不用急。 天下这么大,总会有怪物自己送上门。 而此时,青莲玉碑上,七席之名缓缓亮起。 前三席已有名字。 后四席空白如雪。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日起,天下年轻一代会多出一个新的目標。 不是良玉榜。 不是风华榜。 而是—— 青莲七席。 第81章 剑阁七席,天下动心 青莲七席的消息,比青莲剑阁立阁还要更快地传向天下。 原因很简单。 青莲剑阁立在苍山之巔,虽是神跡,但终究是苏白的。 青莲剑谷再惊人,也只是苏白一剑留下的痕跡。 可青莲七席不同。 它给了天下年轻人一个入口。 一个真正能走到青莲剑仙身边,得他指点,甚至承载青莲剑阁气运的位置。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前三席一出,江湖瞬间看懂了青莲剑阁收人的路数。 不看出身。 不看门第。 甚至不一定只看境界。 雷无桀並非最强,但赤诚热烈,得《侠客行》半句。 无双是无双城少主,背剑匣而来,得白玉京一线意。 无心是天外天少宗主,佛魔並存,却被苏白一句“你就是无心”留在剑阁。 这三个人身份、性格、路数全都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 他们都不寻常。 或者说,都是怪物。 於是,苏白那句“青莲剑阁只招怪物”,真正成了天下年轻一代口中的火种。 很多人不服。 很多人心动。 也有很多人,第一次开始不再盯著良玉榜,而是盯上了青莲七席剩下的四个空位。 雪月城中,青莲玉碑前,日日有人驻足。 那块玉碑立在问剑阶起点旁。 由青莲剑阁自身剑意凝成,玉色微青,碑面流光。 上面写著: 青莲七席 第一席:问剑人,雷无桀。 第二席:剑匣客,无双。 第三席:问心僧,无心。 第四席:空。 第五席:空。 第六席:空。 第七席:空。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七席无定序,强弱由心。 这句是萧瑟加的。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不加这句,雷无桀身为第一席,很快就会被无数人当成挑战目標。 虽然现在也会。 但至少少一部分蠢货。 可雷无桀本人对此很骄傲。 尤其“第一席”三个字,让他每次经过玉碑都忍不住挺胸。 萧瑟看见后,淡淡道: “第一席不是说你最强。” 雷无桀立刻道: “我知道!” “是因为我是第一个!” 萧瑟点头。 “你能明白就好。” 雷无桀笑得更开心。 “第一个也很厉害啊。” 萧瑟一时无言。 这夯货的心態,確实不是普通人能比。 无双则站在玉碑前,看著自己的名字。 剑匣客,无双。 他看了很久。 最后认真道: “这个名號,我喜欢。” 无心站在一旁,微笑道: “问心僧,也不错。” 雷无桀转头看他们。 “那我们以后就是青莲七席前三席了!” 无心笑道: “听起来,很威风。” 无双点头: “也很重。” 这句话让雷无桀愣了一下。 无双继续道: “名字在这里,別人会看。” “以后出剑,不能丟青莲剑阁的脸。” 雷无桀听完,脸上笑意也慢慢收了几分。 他看著玉碑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握紧了拳。 “我知道。” “以后我一定会让这个名字,配得上第一席。” 萧瑟站在后方,听著这话,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这夯货,终究不是只会热血。 他其实懂。 只不过懂得慢。 而就在这时,青莲剑阁外又送来一封消息。 来自百晓堂。 萧瑟接过后展开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雷无桀连忙凑上来。 “写什么了?” 萧瑟念道: “百晓堂擬增新榜。” “暂名——青莲候选榜。” 雷无桀一愣。 “什么榜?” 萧瑟淡淡道: “就是说,天下那些有机会爭青莲七席剩下四席的人,要被百晓堂列出来了。” 无双眼神一亮。 “有意思。” 无心笑道: “看来青莲七席,已经让百晓堂也坐不住了。” 萧瑟继续往下看。 榜单並未正式发布,只是百晓堂送来请青莲剑阁过目的一份候选名单。 上面列了不少名字。 有世家剑子。 有隱世宗门传人。 有天启年轻高手。 有海外来客。 还有一些原著中本就有分量的人物。 其中几人,被萧瑟看得目光微动。 比如唐莲。 比如叶若依。 比如司空千落。 甚至还有一个名字—— 姬雪。 雷无桀好奇道: “怎么还有唐莲师兄?” 萧瑟道: “唐莲实力、心性、资歷都够。” “若他愿意登阶,未必没机会。” 雷无桀又问: “司空千落是谁?” 萧瑟淡淡道: “枪仙之女。”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厉害吗?” “厉害。” “她也用剑?” “不用,她用枪。” 雷无桀傻眼。 “用枪也能入青莲七席?”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你苏哥会在意这个?” 雷无桀想了想,摇头。 “不在意。” 无心笑道: “青莲剑阁虽名剑阁,但阁主所求,似乎不是只会用剑的人。” 无双点头: “他看心。” 萧瑟补充: “还有顺眼。” 眾人沉默一下。 这確实是最重要的。 云上剑阁。 苏白坐在摘星台边,听萧瑟念完百晓堂送来的青莲候选榜,表情不大。 直到听见“叶若依”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一动。 倒不是因为別的。 而是这个名字,他知道。 原著中,叶若依是个极重要的女子。 聪慧,病弱,心思清明,与雷无桀有很深牵连。 若她也来青莲剑阁…… 苏白看了眼雷无桀。 这小夯货,大概会更热闹。 雷无桀被他看得发毛。 “苏哥,你看我干什么?” 苏白笑道: “没什么。” “觉得你以后有得忙。” 雷无桀一脸茫然。 萧瑟却似乎听出了什么,眼神微微动了动。 他对叶若依自然也不陌生。 那是天启叶啸鹰之女。 也是天启旧局中一枚很特殊的棋。 若叶若依真因青莲七席被吸引来雪月城,那牵出的就不只是江湖线了。 还会有天启军方的影子。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觉得,青莲剑阁这张网,正在以一种极离谱的速度,主动把天下所有关键人物往这里扯。 而苏白本人,竟还像没事人一样喝酒。 “你不看看这份榜?” 萧瑟问。 苏白摆手。 “你看。” “我懒。” 萧瑟:“你是阁主。” 苏白:“所以你是帐房先生。” 萧瑟沉默了。 这话竟成了某种无解逻辑。 旁边百里东君笑得很开心。 “萧老板,你就认了吧。” “青莲剑阁这摊事,除了你,也没人管得好。” 萧瑟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城主也可以。” 百里东君立刻摇头。 “我只管酒。” 苏白点头。 “他管酒已经够忙了。” 萧瑟:“……” 他突然觉得,这青莲剑阁没有他,可能真的会在三天內变成一座喝酒赏月的空中酒楼。 就在几人说话间,唐莲来了。 他如今来青莲剑阁的次数也多了不少。 毕竟雪月城和青莲剑阁之间,许多事务需要他传达。 唐莲先向苏白行礼,又向几人点头,隨后道: “三城主请苏城主去城主府一趟。” 苏白问: “有酒?” 唐莲顿了一下。 “有正事。” 苏白兴趣顿时下降。 唐莲无奈,只好补一句: “大城主也在,带了酒。” 苏白站起身。 “走。” 萧瑟摇头。 果然,还得百里东君懂怎么请他。 城主府內。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李寒衣都在。 桌上摆著几封新送来的情报。 司空长风脸色不算轻鬆。 苏白进来后,第一眼看向桌上的酒。 百里东君已经替他倒了一杯。 “先喝。” 苏白满意落座。 司空长风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也该习惯了。 他开门见山: “青莲七席一出,天下年轻一代都会动。” “这是好事,也是麻烦。” 苏白喝酒。 “继续。” 司空长风道: “第一,各大势力会不断送人来。” “第二,不服的人会越来越多。” “第三,青莲剑阁若真收下某些特殊身份的人,可能会牵扯更多势力。” “比如无心。” “比如未来可能来的天启人物。” 萧瑟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他知道司空长风这话里也包括自己。 苏白点头。 “所以?” 司空长风看著他,认真道: “你要想清楚。” “青莲七席不是儿戏。” “你每收一个人,都可能代表你卷进一条因果。” 苏白闻言,忽然笑了。 “因果?” 他放下酒杯。 “我这人,不怕因果。” “我只怕酒不够喝。” 司空长风无语。 李寒衣却忽然开口: “你真不怕?” 苏白看向她。 李寒衣声音清冷: “雷无桀简单,无双也还算清楚。” “但无心背后是天外天。” “萧瑟背后是天启。” “未来若再有人来,可能牵扯唐门、雷家堡、叶家军、甚至皇室。” “你都要接?”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是在担心我?” 李寒衣眼神一冷。 “我是在提醒你。” 苏白点头。 “好,那我也认真答你。” 场中安静下来。 苏白看著桌上那些情报,语气散漫却坚定: “青莲剑阁只收我看顺眼的人。” “他们背后有什么因果,是他们的事。” “但他们一旦进了剑阁,有人想拿这些因果来压他们——” 他轻轻一笑。 “那就得先问问我的剑。” 这句话落下,屋中眾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就是苏白。 他不管你背后牵扯什么。 入我门,就是我罩。 这话若別人说,是狂妄。 苏白说,是规矩。 李寒衣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动。 萧瑟也垂眸笑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无心会留下。 为什么雷无桀死心塌地。 为什么无双愿意暂居剑阁。 也是为什么,他明知苏白会把局搅得更乱,却依旧愿意做这个帐房先生。 因为苏白这个人,从来不问你值不值得被利用。 只问你顺不顺眼。 顺眼,就护。 不顺眼,懒得理。 司空长风长嘆一声。 “罢了。” “既然你已经定了,那雪月城配合。” 百里东君大笑: “这才对嘛!” “青莲剑阁若怕因果,还叫什么青莲剑阁?” 苏白举杯: “还是酒仙会说话。” 李寒衣冷冷道: “你们两个少互相吹捧。” 百里东君顿时闭嘴喝酒。 苏白则笑吟吟看她: “护阁大人说得是。” 李寒衣手中茶杯微微一顿。 “你叫我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青莲剑阁护阁,雪月剑仙李寒衣。” “有问题?” 李寒衣沉默两息。 竟没有反驳。 只是冷冷道: “少乱喊。” 苏白笑了。 司空长风看得心累。 他现在越发觉得,青莲剑阁未来最大的麻烦,可能不在天下势力,而在苏白这张嘴。 当天夜里,百晓堂正式发布新榜预告。 青莲候选榜,將於七日后公布。 天下年轻一代,彻底震动。 有人连夜启程赶往雪月城。 有人在宗门中闭关冲阶。 有人给青莲剑阁送出拜帖。 也有人望著青莲七席剩下的四个空位,第一次觉得良玉榜不香了。 青莲剑阁,真正成为天下少年天骄心中的新战场。 而苏白则在摘星台上喝著酒,听著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七席影响力扩散。】 【天下年轻气运开始向剑阁匯聚。】 【当前主线进度:83%。】 他抬头望月,轻轻笑了笑。 “快了。” “等人再多点。” “这江湖,就更有意思了。” 第82章 叶若依入城 青莲候选榜尚未正式公布,雪月城便已经先迎来了一位不该忽视的客人。 那日清晨,天色微晴。 雪月城外,一辆青帘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並不奢华。 车身用料却极讲究,木纹沉稳,车轮外包著一层极细的软皮,行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车旁隨行的人不多。 只有四名护卫。 可这四人步伐沉稳,气息內敛,分明不是普通江湖护院。 守城弟子一眼便看出,这辆马车来歷不简单。 “来者何人?” 车帘未掀。 车旁一名中年护卫上前一步,递上一枚令牌。 守城弟子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叶。 北离叶家。 更准確地说,是天启叶家。 叶啸鹰之女,叶若依。 消息很快送到雪月城內,也送上了青莲剑阁。 彼时苏白正坐在摘星台边喝早酒。 雷无桀在问剑阶下练阶,今日目標是第十二阶。 无双在阁中闭目悟剑。 无心靠在栏边晒太阳,手里转著那瓶忘忧酒。 萧瑟则在偏殿看新送来的名帖。 听到“叶若依”三个字时,他翻帖的手微微顿住。 很轻。 但苏白看见了。 “熟人?” 苏白问。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才淡淡道: “算是。” 无心睁眼看向他,笑道: “萧老板这句『算是』,往往代表不简单。” 萧瑟看了无心一眼。 “你最近倒是越来越会看热闹。”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入了青莲剑阁,自然要学学阁中风气。” 苏白点头: “学得不错。” 萧瑟:“……” 这风气迟早被你们带歪。 雷无桀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刚被第十二阶压下来,正趴在地上喘气,听见有人上来传话,抬头问: “谁来了?” 来报弟子道: “叶若依姑娘。” 雷无桀眨了眨眼。 “谁?” 萧瑟在上方淡淡道: “天启叶啸鹰之女。” 雷无桀一愣。 “很厉害?” 萧瑟道: “她爹很厉害。” 雷无桀更疑惑: “那她呢?” 萧瑟沉默了一瞬。 “她也厉害。”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厉害。” 雷无桀挠头。 他越听越糊涂。 没过多久,青帘马车停在了问剑阶前。 车帘掀开,一名少女在侍女搀扶下缓缓下车。 她穿著一身浅青色衣裙,身形纤细,脸色略显苍白,眉眼却极清极静。 不像江湖女子那般锋芒外露,也不像世家贵女那样高傲。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风过竹林、病骨含清的感觉。 雷无桀看见她的第一眼,整个人便愣住了。 不是惊艷到失神那种浮夸。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呆。 像少年突然看见了一朵很乾净的花,花並不艷,却恰好落进他眼里。 萧瑟看著雷无桀那副模样,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无心也看见了,笑意顿时深了些。 “雷兄似乎看得很认真。” 雷无桀猛地回神,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萧瑟淡淡道: “你倒是会找理由。” 无双认真看了雷无桀一眼。 “你脸红了。” 雷无桀:“……” 这群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烦? 叶若依抬头望向云端剑阁。 她自然也看见了问剑阶,看见了青莲玉碑,看见了玉碑上青莲七席前三席的名字。 她的目光在“雷无桀”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很短。 但雷无桀却莫名更紧张了。 隨后,叶若依朝剑阁方向轻轻一礼。 “叶若依,奉父命,也奉己意,前来拜见青莲剑仙。”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低头看她。 系统提示隨之响起。 【检测到高气运人物靠近。】 【人物:叶若依。】 【状態:先天体弱,气脉有损,心智极清。】 【可纳入青莲剑阁气运体系。】 苏白眉头微挑。 又一个。 而且这个人与雷无桀似乎牵得很深。 他喝了口酒,开口问道: “带酒了吗?” 叶若依微微一怔。 显然,她虽然听说了青莲剑阁的规矩,却没想到苏白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不过她反应极快。 轻轻一笑: “带了。” 侍女立刻从车中取出一只青玉小坛。 “此酒名为青竹酿。” “不烈,味清。” “若城主不嫌弃,可作晨起饮。” 苏白眼睛微微一亮。 “晨起饮?” 这倒新鲜。 他抬手一招,青玉小坛飞入掌中。 拍开泥封,酒香清冽,果然不烈,却有一股极淡竹香。 苏白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但不寡。 像春日竹叶上的第一滴露。 “不错。” 这两个字一出,眾人眼神都变了。 因为能让苏白说“不错”的酒,比能登问剑阶二十阶的人都少。 叶若依微笑道: “城主喜欢便好。” 苏白点头: “上来吧。” 雷无桀一愣。 “她不用登阶?” 萧瑟看他一眼: “她又不是来问剑。” 雷无桀哦了一声。 但还是盯著叶若依上了云路。 萧瑟见状,忽然淡淡问: “好看?” 雷无桀下意识点头。 “好看。” 说完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 萧瑟笑了一声。 “夯货。” 叶若依上阁时,步子很慢。 不是姿態慢。 是身体確实弱。 走到摘星台前时,她微微喘了口气,脸色比方才更白几分。 苏白看了她一眼。 “病得不轻。” 叶若依一怔。 萧瑟眉头微微一动。 雷无桀听见这句话,顿时紧张起来,差点从旁边衝上来。 叶若依却很平静。 “自幼体弱,让城主见笑了。” 苏白摇头。 “不是体弱。” “是气脉先天有缺。” 叶若依眼神终於变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並不少。 但能一眼看出根源的人,却不多。 萧瑟也看著苏白。 又来了。 这人看心,看剑,看病,似乎都只需一眼。 “能治吗?” 雷无桀忽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眾人看向他。 叶若依也看向他。 雷无桀脸红得快冒烟,却还是硬著头皮又问了一遍: “苏哥,能治吗?” 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么急?” 雷无桀支支吾吾: “她、她看起来挺难受的。” 无心轻笑。 无双若有所思。 萧瑟则微微摇头。 这小子,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叶若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浅,却让雷无桀更不自在。 苏白看著叶若依,沉吟片刻。 “能缓。” “能养。” “若要根治,得看机缘。” 雷无桀眼睛一亮: “那就是有办法?” 苏白点头: “有。” 叶若依眼神微动,却没有激动失態。 只是轻声道: “若真能缓解,若依已很感激。” 苏白看著她: “你来青莲剑阁,不只是为了病吧?” 叶若依沉默一瞬,点头。 “不是。” “我父亲让我来,是想看看神榜唯一的青莲剑仙,是否值得叶家结交。” “而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剑阁,又落向问剑阶。 “是想看看,这青莲剑阁所谓只招怪物,是否也容得下一个不能提剑的病弱之人。” 此话一出,摘星台上安静了些。 雷无桀听得一怔。 无双也看向叶若依。 无心眼中笑意更深。 萧瑟轻轻合上手中帖子。 叶若依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並不弱。 她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雷无桀、无双那样登阶问剑。 可她仍旧来了。 不是求怜悯。 而是想问,青莲剑阁所谓怪物,到底只认会打的怪物,还是也认其他形態的怪物。 苏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青莲剑阁不只收会打的。” “也收聪明的。” 叶若依眸光一动。 苏白道: “你很聪明。” 萧瑟淡淡补了一句: “而且聪明得不討厌。” 叶若依看向萧瑟,轻轻一礼。 “萧公子许久不见。” 萧公子。 这三个字,让摘星台上气氛微妙了一瞬。 雷无桀眨了眨眼。 “你们认识?” 萧瑟面不改色。 “见过。” 叶若依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 “確实,只是见过。” 苏白看著两人,眼中笑意意味深长。 天启旧人。 有意思。 他抬手,倒了一小杯青竹酿,又从紫金酒葫中滴入一滴謫仙醉残意。 酒液瞬间泛起极淡青光。 竹香之中,多了一丝仙意。 苏白將酒杯推到叶若依面前。 “喝了。” 雷无桀紧张地看著。 叶若依看著杯中酒,轻声问: “这是?” “能让你今日好受些的酒。” 叶若依没有多问,端起酒杯,轻轻饮下。 酒入喉,她原本苍白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一丝血色。 体內那股常年盘踞的虚冷之感,被一缕温和酒意缓缓驱散。 她呼吸微微一顿。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色。 “这酒……” 苏白淡淡道: “每日一杯。” “先养七日。” “七日后,再看你有没有资格入阁。”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叶若依也怔住。 “入阁?” 苏白点头。 “青莲七席还有四席空著。” “你若真有本事,未必不能占一席。” 叶若依沉默了。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青莲七席如今已经搅动天下年轻一代。 苏白当著眾人的面说她未必不能占一席,便等於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不是因为她是叶啸鹰之女。 也不是因为她病弱。 而是因为他觉得她有资格试一试。 叶若依缓缓起身,向苏白行礼。 “若依愿试。” 苏白点头: “先养病。” “身体太差,聪明也没用。” 雷无桀连忙道: “我可以帮忙!” 眾人齐齐看向他。 雷无桀脸红,却还是硬著头皮说: “我是说,她若要上下山,我可以帮忙。” 萧瑟淡淡道: “你自己上问剑阶都要人抬下来。” 雷无桀:“……” 叶若依却轻轻笑了。 “那便多谢雷公子。” 雷无桀瞬间站直。 “不、不客气!” 苏白看著这一幕,心情很好。 原本还有些担心叶若依来了之后会不会太早牵动天启线。 现在看来,挺好。 青莲剑阁需要的不只是剑。 还需要眼睛。 叶若依这样的聪明人,很適合。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高气运人物叶若依进入青莲剑阁视野。】 【剑阁气运提升。】 【主线进度:86%。】 苏白喝了口酒,看向远处云海。 七席空位,又有一个候选人来了。 而且这个人,也许会比许多人想像中更適合青莲剑阁。 因为青莲剑阁只招怪物。 会打,是怪物。 会看局、看人、看天下,同样也是。 第83章 病骨生莲 叶若依留在了青莲剑阁。 这个消息传下去之后,雪月城又一次炸锅。 这几日,雪月城已经炸了太多次。 眾人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快习惯了。 可每当他们觉得“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更离谱的事”时,青莲剑阁总能再甩出一个新的消息。 雷无桀入阁。 无双暂留。 无心入阁。 天外天来人无功而返。 青莲七席初定其三。 如今,叶若依也留在了剑阁。 一个病弱女子。 一个来自天启叶家的女子。 她不会像雷无桀那样热血冲阶。 不会像无双那样背剑匣问剑。 也不会像无心那样佛魔一身,自带巨大风波。 可她的分量,同样不轻。 因为她姓叶。 因为她是叶啸鹰之女。 更因为苏白亲口说过—— 她未必不能占青莲七席一席。 这句话一出,原本许多人对“青莲七席”的理解,又发生了变化。 原来七席不只收剑客。 不只收会打的人。 青莲剑阁要的怪物,是各种意义上的怪物。 这让更多人心动。 也让更多势力开始不安。 青莲剑阁的包容性越强,未来就越不可预测。 而不可预测,往往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云上剑阁中。 叶若依被安排住进了靠近摘星台的一间小阁。 那里风不算太重,月光却很好。 屋外有一株由剑阁自生出的青莲玉枝,枝叶不大,却能散出极淡的温养气息。 这是苏白隨手点的。 他说: “病人住这儿,別吹太多风。” 话说得隨意。 可萧瑟看了一眼那青莲玉枝后,便知道这不是普通东西。 那玉枝上流转著极淡的青莲剑意与酒意,不锋利,却很温和。 对叶若依这样气脉先天有缺的人,极有好处。 叶若依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站在屋前,望著那株青莲玉枝,神色少见地有些怔然。 雷无桀抱著一壶热水站在旁边,满脸紧张。 “叶姑娘,你冷不冷?” 叶若依转头看他,轻轻笑道: “不冷。” 雷无桀鬆了口气。 过了一息,又问: “那你渴不渴?” 叶若依笑意更深: “也不渴。” 雷无桀哦了一声。 又过了一息。 “那你累不累?” 萧瑟站在不远处,终於忍无可忍。 “雷无桀。” 雷无桀回头: “干嘛?” 萧瑟面无表情: “你再问下去,她不累也被你问累了。” 雷无桀脸一红。 “我只是关心。” 萧瑟淡淡道: “关心和烦人之间,只有你这一张嘴的距离。” 叶若依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雷无桀见她笑了,反倒更傻了些。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观察。 他忽然开口: “雷无桀,你今天很不一样。” 雷无桀一愣: “哪里不一样?” 无双思考片刻: “比登问剑阶时更紧张。” 雷无桀:“……” 无心坐在青莲玉枝旁的栏杆上,笑著补刀: “雷兄这不是紧张。” “这是春风入怀,乱了剑心。” 雷无桀脸红得像烧起来。 “无心!” “你別乱说!”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只是说佛理。” 萧瑟冷笑: “你这佛理,寒水寺听了都得把你逐出来。” 无心笑眯眯道: “那正好,小僧如今入了青莲剑阁。” 几人一来一往,剑阁一角竟多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热闹。 叶若依站在其中,神色温和。 她自幼体弱,身边虽有人照顾,却很少经歷这样的热闹。 天启城中,每个人说话都有分寸。 太有分寸,便显得冷。 而青莲剑阁不同。 这里的人都很奇怪。 雷无桀热烈得藏不住心思。 无双认真得像把所有话都刻在脸上。 无心笑得像妖僧,却又偏偏让人觉得並不危险。 萧瑟懒散毒舌,明明心思极深,却在这里显得比天启时轻鬆许多。 至於苏白…… 叶若依抬头看向摘星台方向。 那人正靠在栏边喝酒,仿佛这一切热闹都与他有关,又仿佛他只是隨手把这些人捡到了这里。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萧瑟会留在这儿。 这座剑阁像一张网。 但不是束缚人的网。 更像是把那些原本各自孤独、各自背著命运的人,轻轻托在了云上。 这感觉,很特別。 也很危险。 因为越特別,越容易让人捨不得离开。 午后,苏白终於从摘星台走下来。 手里仍提著酒葫。 雷无桀一见他,立刻紧张起来。 “苏哥!” “叶姑娘今日要喝的酒……” 苏白瞥了他一眼。 “你倒记得清楚。” 雷无桀红著脸: “你说每日一杯的。” 苏白笑了笑: “行,没忘。” 他走到叶若依面前。 叶若依轻轻行礼: “苏城主。” 苏白摆手: “在剑阁里,叫阁主。” 叶若依微微一怔,隨即从善如流: “阁主。” 这两个字让雷无桀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叶若依这一声“阁主”落下,她便真的和他们一样,是剑阁里的人了。 苏白抬手,將一只青玉杯放在桌上。 杯中酒液清亮。 这一次,与昨日不同。 昨日他只在青竹酿中滴入一丝謫仙醉残意。 今日这杯酒,却又多了一缕青莲剑阁自身的温养气息。 酒中隱隱有一朵细小莲影。 叶若依看著杯中酒,眸光微动。 “这是?” 苏白道: “养气的。” “喝七日。” “七日后,若你身体撑得住,我让你登问剑阶。” 雷无桀一愣: “叶姑娘也登问剑阶?” 萧瑟也看向苏白。 叶若依不会剑。 至少不会如雷无桀、无双那样提剑登阶。 她登问剑阶,问的是什么? 苏白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淡淡道: “问剑阶不是只问剑。” “它问心。” “若她想入青莲七席,总得问一次。” 叶若依看著苏白。 “若我登不上呢?” 苏白道: “登不上,就养病。” 叶若依又问: “若我登上了?” 苏白笑了笑: “那就说明,你这病骨里,也能生一朵莲。” 这句话落下,叶若依心中微微一震。 病骨生莲。 这四个字,像轻轻落进她心底。 她自幼体弱,许多人看她时,眼中总带著怜惜。 怜惜当然不是恶意。 可怜惜多了,也会让人难受。 因为那意味著,在旁人眼中,她首先是病人。 然后才是叶若依。 可苏白不同。 他看见她病。 却没有只看见她病。 他甚至说,病骨里也能生莲。 叶若依忽然笑了。 这笑很浅,却比之前更真。 “好。” 她端起酒杯,缓缓饮下。 酒液入喉,温意散开。 她体內那股虚冷被青莲酒意缓缓包裹,原本滯涩的气息也像被一只温和的手轻轻梳理。 这一次,效果比昨日更明显。 叶若依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雷无桀看得眼睛发亮: “有用!” 萧瑟也微微鬆了一口气。 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叶若依体弱这件事,对他而言並非全无牵动。 毕竟旧识一场。 天启旧人越来越多出现在青莲剑阁,他心底那些本以为压住的东西,也在被一点点翻开。 苏白看了叶若依片刻,忽然伸出两指,隔空一点。 一道极淡青光没入她腕脉。 叶若依身体微微一震。 雷无桀紧张: “苏哥?” 苏白道: “別吵。” 青光在叶若依体內游走一圈。 苏白眉头微微挑起。 果然,比普通病弱更复杂。 她的气脉不是单纯虚弱,而像先天少了一截承接之力。 所以修行常法於她无用,强行灌输真气反而可能伤身。 但青莲剑阁的温养酒意不同。 酒意不强行冲脉,而是慢慢养。 再配合诗意中的生发之气,或许真有机会让她走出另一条路。 不靠武道爆发。 而靠心智、气机、阵势、观局入道。 若能成,青莲七席里就不只是战斗型怪物。 还会有一个真正能看透局势的人。 想到这里,苏白笑了。 “不错。” 叶若依问: “如何?” 苏白道: “有救。” 雷无桀大喜: “真的?” 苏白瞥他: “我骗你有酒喝?” 雷无桀疯狂摇头。 “不会不会!” 叶若依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但手指微微收紧,已足够说明心绪。 萧瑟沉默片刻,道: “需要什么药材?” 苏白看向他。 “你倒主动。” 萧瑟淡淡道: “她是旧识。” 雷无桀一听,立刻看向萧瑟,眼神忽然有些紧张。 “旧识?” 萧瑟看了他一眼。 “怎么?” 雷无桀支吾: “没、没什么。” 无心在旁边已经笑得肩膀微抖。 无双认真观察著雷无桀,似乎又学到了新东西。 苏白笑著摇头。 “暂时不用药材。” “需要酒。” 萧瑟眉头一挑。 “哪种?” “温而不烈,清而不寒,最好带木气、竹气、花气。” 叶若依听得一怔。 这不像药方。 更像酒方。 萧瑟却认真记下。 “我去找。” 雷无桀立刻道: “我也去!” 萧瑟淡淡道: “你知道哪种酒温而不烈、清而不寒?” 雷无桀沉默。 “不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我可以搬酒!” 叶若依轻轻笑了。 “多谢雷公子。” 雷无桀立刻道: “不客气不客气!” 萧瑟看著他,忽然觉得这夯货真是没救了。 但也没阻止。 当天下午,雷无桀便真的跟著萧瑟跑遍了雪月城各大酒铺。 无双也跟去了。 理由是想学习酒。 无心也跟去了。 理由是小僧见世面。 最后四个人带回来十几坛酒。 其中只有三坛勉强符合苏白要求。 苏白尝完之后评价: “雪月城的酒,还是不够细。” 萧瑟面无表情: “那你自己酿。” 苏白一愣。 隨后眼睛微微亮了。 “倒也不是不行。” 萧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又想做什么?” 苏白抬头看向青莲剑阁后方一片尚未启用的云台。 系统此前提示,剑阁附属设施中有青莲酒池。 只是尚未真正开启。 如今叶若依来了,需要温养之酒。 这倒正好。 苏白缓缓笑了。 “剑阁有酒池。” “空著可惜。” 萧瑟心头一跳。 “你要开酒池?” 苏白点头: “嗯。” “顺便给叶若依养病。” “给你们练酒量。” “给百里东君找点事做。” 雷无桀顿时激动: “酒池?” 无双认真: “可以练酒量?” 无心笑道: “小僧觉得甚好。” 萧瑟闭了闭眼。 他终於明白了。 叶若依入阁,不仅多了一个候选七席。 还可能直接引出青莲剑阁下一个大设施。 酒池。 这剑阁,果然越来越像酒阁了。 而苏白已经起身,朝剑阁后方走去。 夜风吹起白衣。 他望著那片云台,笑意微醺: “病骨生莲,需要好酒。” “正好。” “我也想试试,青莲剑阁的第一池酒,能酿出什么味道。” 系统提示隨之响起。 【检测到青莲酒池开启条件满足。】 【是否开启附属设施:青莲酒池?】 苏白眼中笑意更浓。 “开。” 下一刻,剑阁后方云台之下,忽有水声响起。 像酒落玉盏。 又像月入莲池。 第84章 青莲酒池开 青莲剑阁后方,原本是一片空著的云台。 云台悬在半空,三面临风,下面便是翻涌不息的苍山云海。 白日里,那里星辉淡淡。 夜里,月光会直接落在云台中央。 苏白之前只是远远看过一眼,並未细究。 直到系统提示“青莲酒池开启条件满足”,他才意识到,这片云台並不是单纯的留白。 而是一处尚未真正醒来的附属之地。 此刻,隨著他心中一声“开”,云台四周的青莲纹路忽然一寸寸亮起。 先是边缘。 再是中心。 一道道细如水线的青色光纹,从白玉地面下浮现出来,彼此交织,最后凝成一朵巨大的青莲图案。 莲纹亮起的瞬间,整座青莲剑阁都轻轻一震。 不是山摇。 而是像有人在阁中轻敲酒盏。 叮。 清响过后,云台中央的青莲纹缓缓下陷。 一方圆形池口,在眾人注视下逐渐显现。 池壁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流转著淡淡青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紧接著,池底深处传来水声。 哗啦。 哗啦。 那不是普通水声。 因为隨著声音响起,一股极淡极清的酒香,开始从池中缓缓升起。 雷无桀第一个凑近。 刚闻了一口,眼睛就瞪圆了。 “酒!” “真的是酒!” 无双也走到池边,认真闻了闻。 “很淡。” 无心笑道: “却很清。” 萧瑟站在几步外,眉头微微皱起。 “这酒香……” “像是还没成。” 苏白点头。 “是酒池,不是酒缸。” “得养。” 叶若依站在旁边,脸色比先前好了些。 她饮过苏白那杯温养酒后,气息明显顺了许多,此刻站在青莲酒池旁, 能清楚感觉到从池中浮起的那缕酒香並不熏人,反而像一股温柔的清气,顺著呼吸缓缓入肺。 她心中微动。 “这酒池,能养气?” 苏白道: “能。” “以后每日取一小杯,给你养身。” 雷无桀立刻道: “我来取!” 萧瑟淡淡看他: “你確定不是偷喝?” 雷无桀脸一红。 “我不会!” 无双认真补充: “你可能会。” 雷无桀:“……” 无心也笑道: “雷兄若取酒,需有人监督。” 雷无桀悲愤道: “你们怎么都不信我?” 萧瑟语气平静: “因为你看酒池的眼神,比看问剑阶还亮。” 雷无桀顿时无言以对。 苏白看著他们斗嘴,也不拦。 青莲剑阁如今越来越热闹。 这种热闹,他並不討厌。 相反,有酒、有剑、有少年嬉闹,才像个真正能留下人的地方。 而不是一座冷冰冰的云上仙楼。 这时,系统提示在他脑海中响起。 【青莲酒池开启成功。】 【当前等级:一阶。】 【功能一:温养酒意。】 【功能二:调和灵酒,辅助疗伤、养气、凝神。】 【功能三:饮用青莲酒池所酿之酒,可小幅提升剑阁成员悟性与酒意承受力。】 【功能四:可投入不同酒材、灵物、诗意残篇,酿造特殊灵酒。】 【当前基础酒液:青莲初酿。】 【预计成熟时间:七日。】 苏白听完,眼中笑意一闪。 七日。 正好与他给叶若依定下的养身时间相合。 系统这安排,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萧瑟似乎察觉到苏白表情变化,问道: “这池酒多久能用?” 苏白道: “七日。” 萧瑟眉头微挑。 “你怎么知道?” 苏白指了指自己。 “我建的。” 萧瑟:“……” 好,很合理。 至少在青莲剑阁里,这句话已经可以解释很多事。 就在眾人围著酒池打量时,一道酒气极重的身影忽然从剑阁外掠来。 “什么味道?” “我闻到好酒胚子了!” 话音未落,百里东君已经落在青莲酒池旁。 他一来,眼睛就彻底亮了。 那种亮,比看见青莲剑阁拔地而起时还夸张。 毕竟建楼很惊人。 但酒池,对酒仙的诱惑显然更直接。 百里东君蹲在池边,伸手想去捧一口。 苏白抬脚轻轻一挡。 “还没成。” 百里东君手僵在半空。 “我就尝一口。” “不行。” “半口?” “不行。” “一滴?” 苏白看了他一眼。 “你再碰,我把你掛问剑阶上。” 百里东君:“……” 雷无桀和无双对视一眼。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萧瑟淡淡道: “看来苏城主对谁都一样。” 无心笑道: “酒前眾生平等。” 百里东君满脸痛心。 “苏白,这可是酒池!” “我是酒仙!” “我不尝,谁来判断它好不好?” 苏白道: “我。” 百里东君竟无言以对。 因为在酒这件事上,苏白確实有资格和他爭。 甚至某些时候,比他还离谱。 百里东君盯著酒池看了半晌,终於压下想偷尝的衝动,认真问: “这池子怎么养?” 苏白眼睛微微一亮。 等的就是这句。 他拍了拍百里东君肩膀。 “你不是酒仙吗?” 百里东君忽然有种不妙预感。 “所以?” “以后这酒池,你帮我看著。” 百里东君一愣。 萧瑟抬眸。 雷无桀眨眼。 无双认真看向百里东君。 无心笑意更深。 百里东君指了指自己: “我帮你看酒池?” 苏白点头。 “对。” “青莲剑阁酒池,若酿不出好酒,丟你的脸。” 百里东君沉默了。 又是这句话。 之前苏白让他负责酒窖时,也是这个逻辑。 他明知道这是坑。 可这坑里全是酒。 不跳,好像对不起自己酒仙的名头。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看著池中尚未成型却已散出清灵酒香的青莲初酿,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郑重点头。 “行。” “这酒池,我看。” 苏白满意道: “懂事。” 萧瑟默默在帐册上新增一条: 青莲酒池,暂由百里东君看护。 写完后,他忽然觉得这条帐若被司空长风看见,多半又要头疼。 堂堂雪月城大城主,给青莲剑阁看酒池。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在这里,偏偏极其自然。 百里东君既答应了,立刻进入状態。 他绕著酒池走了一圈,又低头闻了几次池中酒气,神色越来越认真。 “这池子很奇。” “酒气不是从外物发酵而来,而像是从剑阁本身的气运里生出来的。” “青莲剑意为骨,苍山灵气为水,星辉月华为引。” “嘖……” 他说著说著,眼中灼热越来越盛。 “若真养成,恐怕不是寻常灵酒。” “是道酒。” 萧瑟神色微动。 “道酒?” 百里东君点头。 “喝了不只是醉。” “还能悟。” “有些人喝它,可能悟剑。” “有些人喝它,可能养伤。” “有些人喝它,可能看清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向叶若依。 “你这病,若配这池酒,確实有机会慢慢养出一条新路。” 叶若依微微行礼: “多谢百里城主。” 百里东君摆手。 “谢我做什么?” “这是苏白给你开的池子。” 此话一出,气氛忽然微妙。 叶若依怔了一下,隨即看向苏白。 雷无桀也看向苏白,眼神明显又紧张又佩服。 苏白却一脸坦然。 “顺手。” 萧瑟淡淡道: “他確实顺手。” “顺手建了剑阁。” “顺手开了酒池。” “顺手把天外天少宗主留下。” “顺手让天启诸王睡不著。” 叶若依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城主的顺手,確实很重。” 苏白笑道: “叫阁主。” 叶若依从善如流: “阁主。” 雷无桀听得莫名高兴。 像叶若依叫这一声,他自己也与有荣焉。 无心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青莲酒池开成的消息,很快也传了下去。 但这次,萧瑟留了心。 没有像青莲剑阁、青莲七席那样大肆放开。 只对外说: 青莲剑阁新开酒池,暂不对外。 至於酒池功效,一律不提。 原因很简单。 问剑阶和七席可以扬名。 酒池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若外界知道青莲酒池能养气疗伤、助人悟剑,恐怕会引来无数更复杂的目光。 苏白不怕麻烦。 但萧瑟会烦。 所以他提前按住了。 苏白听完萧瑟的安排,只说一句: “你看著办。” 萧瑟已经习惯。 到了夜里,青莲酒池旁只剩下几个人。 叶若依坐在池边,感受酒池散出的温养气息。 雷无桀守在不远处,说是护法,其实眼睛总忍不住往酒池瞄。 无双在另一边练剑。 无心则坐在栏杆上,低声念著一段不知是真佛经还是假佛经的句子。 萧瑟在偏殿掌灯记帐。 苏白则和百里东君坐在池边,对著尚未成熟的酒池喝別的酒。 百里东君一脸痛心: “守著这么一池酒胚子不能喝,太折磨人了。” 苏白点头: “確实。” “所以你要看好。” “別让別人偷喝。” 百里东君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站直: “我不会!” 百里东君又看向无心。 无心微笑: “小僧只破戒,不偷酒。” 最后,两人同时看向彼此。 苏白笑道: “看来最该防的是你。”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 “我是酒仙,偷酒能叫偷吗?” 萧瑟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记帐时叫。” 百里东君:“……” 眾人都笑了。 叶若依坐在酒池边,也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比白日更放鬆。 她忽然觉得,自己来到青莲剑阁,或许真是这些年来最正確的一次选择。 夜色渐深。 月光落入酒池。 池中那朵青莲纹路缓缓亮起。 一缕淡淡酒香,混著月华、剑意与清风,漫过整座剑阁。 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酒池开启並纳入剑阁循环。】 【叶若依气运接入剑阁。】 【百里东君酒道气运辅助酒池成长。】 【青莲剑阁主线进度:90%。】 苏白听著提示,眼中醉意微亮。 九十了。 离神话模板,越来越近。 他抬头望向月色,轻轻喝了一口酒。 “这酒池,倒真开得值。” 而青莲酒池中的第一缕酒意,也在这一夜,悄悄融入了青莲剑阁的气运之中。 从此,剑阁有剑。 有酒。 有怪物。 也开始有了真正能让这些怪物成长的根基。 第85章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青莲酒池开了之后,青莲剑阁的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每日清晨,问剑阶开放。 天下剑客登阶,或被震下,或止步不前,或偶有几人登上十阶以上,引来一阵惊呼。 午时,萧瑟清点各方送来的名帖、酒帖和贺礼。 雷无桀往往在旁边帮倒忙。 无双则认真登记登阶者名册。 无心偶尔念两句佛经,偶尔点评一句人心,往往能把登阶失败者说得怀疑自己,又不得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下午,雷无桀继续磨问剑阶。 无双悟白玉京。 无心在问心与佛魔之间安静打坐。 叶若依则按苏白的要求,每日饮一杯青莲酒池旁调出的温养酒。 到了夜里,苏白和百里东君守著酒池,名义上是观察酒池变化,实际上是边观察边喝別的酒。 萧瑟对此的评价是: “这两人不是守酒池,是馋酒池。” 但不可否认的是,青莲酒池確实在一日日变化。 第一日,酒香极淡。 像云雾里的露水。 第二日,池中青莲纹路更明显,酒意开始温润起来。 第三日,月光落入池中时,竟能隱隱映出一朵虚幻青莲。 第四日,雷无桀只是坐在池边闻了半个时辰,竟感觉体內《侠客行》那半句剑意顺畅了一些。 第五日,无双剑匣內的飞剑在酒池旁轻鸣不止,像被酒香洗去了几分躁意。 第六日,无心饮了一滴池中未熟酒液,闭目坐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来时,眉心硃砂似乎更亮了一分,身上佛魔气息也更平和。 至於叶若依,变化最明显。 她原本脸色常年苍白,走几步便要轻喘。 可到了第六日,她已能独自在摘星台上站上半个时辰。 虽然依旧纤弱,却不再像隨时会被风吹倒。 雷无桀对此最高兴。 每次叶若依喝酒,他比自己登阶还紧张。 “叶姑娘,今日感觉怎么样?” “叶姑娘,还冷吗?” “叶姑娘,要不要坐一会儿?” “叶姑娘,苏哥说这酒不能多喝,你可千万別喝急了。” 到了第六日晚,萧瑟终於忍不住將他拎到一旁。 “雷无桀。”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个第一次养花,还怕花被风吹死的傻子。” 雷无桀脸瞬间红透。 “我、我哪有!” 萧瑟淡淡道: “有。” “而且非常明显。” 无心在旁边微笑补刀: “雷兄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大概有一半掛在问剑阶,另一半掛在叶姑娘身上。” 无双认真思索。 “这样会影响剑心吗?” 雷无桀紧张道: “会吗?” 无心笑道: “若处理不好,自然会。” 雷无桀脸色一白。 “那怎么办?” 苏白正好从旁边路过,听见这句,隨口道: “喜欢便喜欢,怕什么?” 雷无桀整个人如遭雷击。 萧瑟扶额。 无心笑容更灿烂。 无双认真看向雷无桀。 叶若依坐在不远处,刚好也听见了这句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耳根浮起一丝极淡的红。 雷无桀已经快冒烟了。 “苏哥!” “你、你別乱说!” 苏白看著他,挑眉: “我乱说了?” 雷无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白喝了口酒,淡淡道: “青莲剑阁的剑,求自在,求痛快。” “喜欢一个人还遮遮掩掩,剑怎么痛快?” 雷无桀呆住。 这话太直。 直得他根本接不住。 叶若依也抬头看了苏白一眼,眼中有些无奈,却没有恼。 萧瑟却微微一怔。 因为他听得出来,苏白不是单纯在调侃雷无桀。 这句话同样是在说青莲剑阁的道。 不压情。 不压心。 不把人练成一块冷铁。 喜欢也好,恨也好,热血也好,迷茫也罢,都可以成为剑的一部分。 只要看清楚。 只要敢面对。 这便是苏白所谓的自在。 也难怪李寒衣那样的人,会被他一点点撬开心防。 想到李寒衣,萧瑟下意识看向青莲酒池另一侧。 果然,李寒衣不知何时也来了。 她站在栏边,显然也听见了苏白方才那句话。 面具遮著脸,看不出神色。 但她看苏白的眼神,却比平日更冷了一点。 苏白似有所觉,转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李寒衣冷声道: “轻浮之言,也敢称道?” 苏白笑道: “是不是道,不在嘴上,在心里。” 李寒衣没有接。 她只是走到青莲酒池旁,看著池中那朵越发清晰的莲影。 “酒快成了?” 苏白点头。 “明日。” 百里东君不知从哪冒出来,神情极其郑重。 “明日第一池青莲酒开封。” “都別偷喝。” 雷无桀立刻道: “我不会!” 无双点头: “我也不会。” 无心微笑: “小僧会忍住。” 萧瑟淡淡道: “最该说这话的人是你。” 眾人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咳了一声。 “我自然不会偷。” 苏白看著他。 “那你今晚別住酒池边。” 百里东君脸色一僵。 “我只是想近距离感受酒意变化。” 萧瑟提笔记帐: “百里城主夜宿酒池边,有偷酒风险。” 百里东君:“……” 李寒衣冷冷道: “我今晚守在这里。” 此话一出,眾人一静。 百里东君脸色顿时苦了。 苏白眼睛却亮了。 “你守酒池?” 李寒衣道: “防贼。” 百里东君指著自己: “寒衣,你说谁是贼?” 李寒衣看他一眼。 “你。” 百里东君:“……” 眾人强忍笑意。 苏白却笑得很开心。 “那我也守。” 李寒衣皱眉: “你守什么?” 苏白一本正经: “陪你防贼。” 李寒衣冷冷道: “不需要。” 苏白道: “万一贼太厉害呢?” 李寒衣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气笑了。 “你们两个够了!” “我还在这呢!” 雷无桀和无双已经憋笑憋得很辛苦。 无心低头念佛。 萧瑟终於合上帐册,淡淡道: “今晚我也会记帐。” “谁偷喝,记谁名下。” 百里东君彻底绝望。 这一夜,青莲酒池旁格外热闹。 说是守酒。 其实更像一场小小夜宴。 苏白坐在池边喝旧酒。 李寒衣坐在不远处,冷著脸看月。 百里东君盯著酒池,像盯著绝世美人。 萧瑟在一旁记录酒池气息变化。 雷无桀负责给叶若依送温水。 无双练剑。 无心偶尔讲一句听起来很佛、仔细一想又不太正经的话。 夜色极静。 月光落入酒池。 池中青莲越来越亮。 叶若依坐在青莲玉枝旁,看著这一幕,忽然轻声道: “这里,真不像江湖。” 萧瑟问: “像什么?” 叶若依想了想。 “像一个可以让人暂时忘掉命数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眾人都微微安静了些。 苏白看了她一眼。 “那就多忘几日。” 叶若依笑了笑。 “可人总不能一直忘。” 苏白喝了口酒。 “忘不是逃。” “是歇口气。” “等你歇够了,再去把那些所谓命数打一顿。” 雷无桀眼睛一亮。 “说得好!” 萧瑟看他: “你听懂了?” 雷无桀:“大概懂了!” 无心笑道: “大概懂,已经很適合雷兄。” 无双点头: “比不懂好。” 雷无桀:“你们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叶若依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她脸色红润了些,竟比初入城时多了几分生气。 雷无桀看呆了。 李寒衣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动。 她忽然明白,苏白为什么要把这些人聚在剑阁。 不是为了收徒。 也不只是为了扩张势力。 而是这些人身上,都有各自的困。 雷无桀困在赤诚未开的莽里。 无双困在剑匣与天才之名里。 无心困在佛魔与天外天里。 叶若依困在病骨与命数里。 萧瑟困在天启旧伤里。 而苏白將他们拉到这座青莲剑阁,不教他们守规矩。 只教他们一件事—— 看清自己,然后活得痛快些。 这很不像宗门。 却很像苏白。 李寒衣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被他这样一点点拉了进来? 正想著,苏白忽然转头看她。 “寒衣。” 李寒衣回神: “何事?” 苏白笑道: “你发呆了。” 李寒衣冷声: “没有。” “你最近老说没有。” “因为你老看错。” 苏白看著她,忽然轻声道: “明日酒成,第一杯给你。” 李寒衣一怔。 眾人也都看了过来。 百里东君第一个不服: “凭什么?” 苏白看都没看他: “你偷酒嫌疑最大,最后喝。” 百里东君痛心疾首。 李寒衣看著苏白,沉默了一下。 “为何给我?” 苏白道: “护阁大人守酒有功。” 李寒衣冷冷道: “只是这样?” 苏白笑了笑: “还有就是,我想给。” 这句话落下,青莲酒池旁忽然静了一瞬。 李寒衣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月光落在她面具上,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才淡淡道: “酒若难喝,我会倒掉。” 苏白点头: “那我再酿。” 李寒衣不说话了。 只是耳根处,似乎在月色下泛起一点浅红。 萧瑟低头记帐。 笔尖停了停,最后写下一行: 青莲酒池第七日將成。第一杯,阁主许予护阁。 写完,他看著这句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帐,真是越记越不像帐了。 夜色渐深。 青莲酒池中的莲影彻底成形。 系统提示音响起。 【青莲初酿成熟倒计时:一夜。】 【剑阁成员气运共鸣提升。】 【主线进度:93%。】 苏白抬头看月,轻轻晃了晃酒葫。 七日养酒。 七日养人。 明日酒成。 青莲剑阁,大概也该真正开出第一朵属於自己的莲了。 第86章 第一杯酒,敬寒衣 第七日清晨,青莲酒池终於成了。 天还未大亮,苍山云海仍在翻涌。 青莲剑阁后方的酒池边,却已经站满了人。 雷无桀最早到。 原因很简单。 他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梦里不是青莲酒池开了,就是自己偷喝被苏白掛到问剑阶上吹风。 醒来后,他索性不睡了,抱著剑蹲在酒池旁。 无双第二个到。 他比雷无桀安静得多,只盘坐在池边,闭目感受酒池中一缕缕升腾起来的青莲酒意。 无心第三个到。 他手里仍拿著那瓶忘忧酒,笑眯眯地看著池中青莲,轻声道: “今日酒成,倒像佛门开坛。” 萧瑟第四个来。 手中抱著帐册,眉眼间带著一点没睡好的困意。 他昨夜记录酒池变化到后半夜,原本打算睡一会儿,结果雷无桀半夜跑来问“青莲酒池会不会自己溢出来”,把他吵醒后就没能再睡著。 所以此刻,他看雷无桀的眼神格外冷。 雷无桀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叶若依也来了。 她今日气色比初入雪月城时好了许多。 虽仍显纤弱,却已不再像被风一吹便要散去。 她站在青莲玉枝旁,望著酒池中央那朵完全成形的青莲虚影,眼中带著几分真实的期待。 百里东君来得最急。 几乎是踏著云海衝过来的。 人还没落地,声音先到了: “开了没?” “酒开了没?” 萧瑟抬眼: “你再急,也不是第一杯。” 百里东君身形一僵。 他昨夜被苏白一句“偷酒嫌疑最大,最后喝”打击到现在。 “我堂堂酒仙,竟然最后喝。” “这合理吗?” 无心微笑: “很合理。” 雷无桀认真点头: “苏哥说了,你嫌疑最大。” 无双补充: “风险最高。” 百里东君看著这三个小的,顿时气笑了。 “好好好,一个个都学会编排我了。” 萧瑟淡淡道: “不是编排,是记录事实。” 百里东君:“……” 他突然怀疑萧瑟这个帐房先生,可能比苏白还难缠。 司空长风也来了。 他今日难得没带卷宗,显然是知道青莲酒池成酒,对青莲剑阁意义不小。 唐莲隨他一起,站在不远处。 最后来的,是李寒衣。 她来得很安静。 白衣,面具,铁马冰河。 一如往常。 只是当她走近酒池时,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原因也很简单。 昨夜,苏白说了。 第一杯酒,给她。 而此刻,苏白还没来。 百里东君看了看李寒衣,又看了看酒池,终於没忍住: “寒衣,你真要喝第一杯?” 李寒衣淡淡看他: “与你何干?” 百里东君嘆道: “与我关係很大。” “我从昨夜痛心到现在。” 李寒衣冷声: “那你继续痛。” 百里东君:“……” 雷无桀差点没笑出声。 师父还是师父。 这时候,酒池中的青莲虚影忽然轻轻一震。 一股清而不淡、温而不烈的酒香,自池中缓缓升起。 原本只是淡淡酒意,此刻终於像真正成了酒。 那香气不霸道,却极有层次。 初闻像清晨竹露。 再闻像月下莲开。 细细一品,又像一缕剑意被酒意化开,不伤人,却醒人。 眾人同时安静下来。 百里东君脸上的玩笑之色也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著酒池,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 “真成了。” “这酒……” 他声音都低了些。 “不是凡酒。” 苏白的声音此时才从眾人身后传来。 “当然不是。” 眾人回头。 只见苏白一袭白衣,腰间掛著紫金酒葫,步子懒散地走来。 他像刚醒。 头髮还带著一点没束好的鬆散。 可当他走近青莲酒池时,池中那朵青莲虚影竟微微一亮,像是回应主人。 苏白走到池边,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百里东君听见这两个字,眼睛更亮。 能让苏白说不错,那这酒是真的不错。 苏白抬手一招。 酒池中央,一缕青莲酒液缓缓升起。 酒液清透如玉,却带著极淡青光。 在空中凝成一只小小酒杯。 杯身由酒意化成,杯中盛著第一口青莲初酿。 所有人都看著那杯酒。 百里东君喉结动了动。 雷无桀眼睛都快贴过去。 无双认真地屏住呼吸。 无心眸光含笑。 萧瑟也放下帐册,神色郑重。 叶若依更能感觉到,那杯酒中蕴含著极温和的生机。 只有李寒衣,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动。 但她握剑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苏白托著那杯酒,走到她面前。 “护阁大人。” “第一杯。” 李寒衣抬眸看他。 隔著面具,那双眼仍旧冷。 “你真给我?” 苏白笑道: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 李寒衣想了想。 这人胡话很多。 但真正答应的事,好像確实都算。 她伸手接过酒杯。 酒杯入手,並不冰。 很温。 像握住一片月下莲瓣。 眾人都看著她。 百里东君心痛得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瞄。 李寒衣没有立刻喝。 她看著杯中酒液,忽然问: “这酒叫什么?” 苏白想了想。 “青莲初酿。” 百里东君摇头: “太普通。” 苏白看向李寒衣。 “那你取?” 李寒衣一怔。 “我?” 苏白点头: “第一杯给你,名字也给你。” 这句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雷无桀低头。 无双思考。 无心含笑。 萧瑟默默看向帐册,像准备隨时记下新名字。 李寒衣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本不想接这个话。 可看著杯中青莲酒液,又看了眼身旁云海与月色残影。 最终,她淡淡道: “既是剑阁之酒,又能养人心气。” “便叫——” “青莲醒月。” 苏白眼睛一亮。 “青莲醒月。” “不错。” 百里东君也点头: “这名字好。” 萧瑟提笔写下: 青莲酒池第一酿:青莲醒月。 第一杯,敬护阁李寒衣。 写完,他顿了顿,还是没把“老板娘”三个字写上去。 他觉得自己若写了,帐册可能会被铁马冰河劈成两半。 李寒衣终於端起酒杯。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按理说不便饮酒。 眾人本以为她会稍稍侧开面具。 却不想,她竟当著眾人的面,抬手將面具取了下来。 一瞬间,酒池旁安静了。 月色已经退去,晨光初起。 清晨的第一缕光落在她脸上。 冷艷。 清绝。 比苍山雪更乾净,也比铁马冰河更动人。 雷无桀呆了。 无双也怔了一下。 无心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萧瑟眼神微动,隨即低头。 百里东君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司空长风站在后面,神色复杂。 李寒衣似乎並不在意眾人的反应。 她只是看著苏白。 然后,將那杯青莲醒月缓缓饮下。 酒入喉。 她眼神微微一变。 这酒不同於她之前喝过的任何酒。 没有烈意。 没有呛喉。 也没有让人失控的醉意。 它像一缕月光化开,温柔却清醒地落入经脉。 青莲酒意沿著她的气机缓缓铺开,竟让她体內那股常年冰冷凌厉的剑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鬆动。 不是削弱。 而是变得更通透。 她的剑太冷。 这酒並不融她的冷。 而是在冷中,点了一缕清醒的暖。 李寒衣闭了闭眼。 片刻后,重新睁开。 眸光似乎比之前更清,也更静。 苏白看著她: “如何?” 李寒衣沉默片刻。 “还行。” 苏白笑出了声。 “你倒真学我。” 李寒衣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但这次她没戴面具,所以这一点红,没能藏得很好。 雷无桀看傻了。 萧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 无心笑容更深。 百里东君直接哈哈大笑: “寒衣,你脸红了!” 铁马冰河瞬间出鞘半寸。 百里东君笑声戛然而止。 “我什么都没说。” 苏白却继续看著她。 “喜欢?” 李寒衣冷冷瞥他。 “酒不错。” “人呢?” 李寒衣动作一顿。 周围所有人瞬间低头。 萧瑟闭了闭眼。 果然。 这人不把命放剑锋上走一圈,就不舒服。 李寒衣握剑。 可最终,没有拔出来。 她重新戴上面具,冷冷道: “人,烦。” 苏白笑得格外开心。 “烦也算记住了。” 李寒衣转身欲走。 苏白却忽然开口: “等等。” 李寒衣停下。 “又做什么?” 苏白抬手,又从酒池中引出一缕极淡青光。 那青光不是酒。 而是青莲醒月第一酿所生的一缕酒意精华。 他屈指一弹,青光落入李寒衣手中的铁马冰河。 嗡。 铁马冰河轻轻一震。 原本冰冷的剑身上,竟浮现一缕极淡青莲纹路。 转瞬即逝。 李寒衣眼神终於真正变了。 “你做什么?” 苏白道: “你护阁,总得给你点好处。” “这缕青莲酒意,能帮你的剑少一点死冷,多一点活意。” 李寒衣沉默。 她能清楚感觉到,铁马冰河並未被削弱。 相反,剑中那股寒意像被重新洗了一遍。 更清。 更透。 也更不滯。 她知道这好处很重。 苏白却说得像隨手给她添了杯酒。 良久,李寒衣低声道: “多谢。” 苏白一怔。 她很少这样认真道谢。 他笑了笑: “客气什么。” “自家护阁。” 这句话让李寒衣眼神又冷了一点。 可她终究没反驳。 只是收剑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走得很快。 而且,面具重新戴上前,苏白看见她唇角似乎极淡地动了一下。 像笑。 又像没有。 等她离开后,百里东君终於忍不住凑上来。 “该我了吧?” 苏白看他一眼。 “不急。” “为什么不急?” “你最后。” 百里东君如遭雷击。 雷无桀小声问: “那第二杯是谁?” 苏白看向叶若依。 叶若依微微一怔。 苏白道: “第二杯,养病。” 叶若依轻轻行礼。 “多谢阁主。” 雷无桀比自己喝还开心。 百里东君更加痛心。 “我堂堂酒仙,竟排在病人后面。” 萧瑟淡淡道: “你该庆幸自己还能排到。” 无心笑道: “小僧觉得,百里城主今日很像求酒不得的凡夫。” 百里东君瞪他。 “你这和尚也想最后喝?”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不爭。” 苏白很满意。 “看见没有。” “这才叫心性。” 百里东君:“……” 眾人笑声中,青莲酒池的第一日正式开封。 第一杯,敬李寒衣。 第二杯,养叶若依。 第三杯,赐雷无桀。 第四杯,润无双剑匣。 第五杯,给无心问心。 第六杯,萧瑟没有喝。 他说自己不急。 苏白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强迫。 只是说: “你的那杯,我先替你留著。” 萧瑟沉默片刻,点头。 “好。” 直到最后,百里东君终於喝到了。 他捧著那杯青莲醒月,像捧著天下至宝。 一口下去。 酒仙闭眼许久。 再睁眼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酒……” “可入天下前三。” 苏白挑眉: “才前三?” 百里东君看著他,认真道: “因为前二,还在你酒葫芦里。” 苏白笑了。 “会说话。” 系统提示音,也在此刻响起。 【青莲醒月首酿成功。】 【剑阁成员气运共鸣提升。】 【李寒衣剑意活化。】 【叶若依气脉温养进度提升。】 【雷无桀、无双、无心获得酒意加持。】 【百里东君酒道气运反哺酒池。】 【主线进度:96%。】 苏白看著提示,眼中微亮。 只差最后一步了。 青莲剑阁,快真正成了。 而这第一杯酒敬出后,剑阁中的每个人,似乎也都与这座阁更近了一分。 剑阁有酒。 酒中有月。 月下有人。 有人,便有江湖。 第87章 萧瑟的那杯酒 青莲醒月首酿之后,青莲剑阁的气息变了。 之前的青莲剑阁,高,清,远。 像一座立於云海之上的仙家楼阁,令人仰望,却也让人本能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可青莲酒池开封之后,这座剑阁多了一股酒香。 不浓。 却温。 酒香混著剑意、月华、云海与人声,把那股太高的仙气轻轻往人间拉了一点。 於是,青莲剑阁不再只是令人敬畏。 也开始令人嚮往。 问剑阶下,来登阶的人越来越多。 青莲玉碑前,青莲七席之名被人抄录了一遍又一遍。 青莲酒池的消息虽然被萧瑟压住,只对外说“剑阁有新酿,不待外客”,可天下没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很快,外面还是有了传言。 说青莲剑阁中有一池仙酒。 一杯可洗剑心。 一杯可养病骨。 一杯可悟天意。 越传越离谱。 到最后,甚至有人说: “喝一口青莲酒池里的酒,便能立地入逍遥。” 这话传到萧瑟耳中时,他只是冷笑一声。 “真能立地入逍遥,雷无桀现在还至於被第十三阶压下来?” 雷无桀抱著剑,刚从问剑阶上滚下来,满脸雪,听见这句话,幽幽道: “萧瑟,我听见了。” 萧瑟淡淡道: “听见就好。” “省得你真信了外面的鬼话。” 雷无桀无言以对。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青莲醒月確实不可能让人一步登天。 但它能让人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体內那缕剑意。 对他来说,这已经极其珍贵。 他昨夜喝过一杯后,今日登阶明显比之前更稳。 虽然还是被第十三阶压了下来,但至少比昨日更进一步。 无双也有收穫。 那一杯青莲醒月润过剑匣之后,他的飞剑安静了许多。 不是钝了。 而是更沉稳。 无心喝过后,佛魔之气更平。 叶若依的气色更好。 李寒衣的铁马冰河则在那缕青莲酒意温养后,剑鸣比以往更清。 唯独萧瑟,没有喝。 他那一杯,仍被苏白留著。 放在青莲酒池旁的一只小玉盏中。 每日晨昏,玉盏里的酒都会被青莲酒池新生的酒意重新温养。 久而久之,那杯酒的顏色,比其他人的青莲醒月更深一线。 像一滴月光沉入了青莲最深处。 雷无桀看了好几次,眼馋得不行。 “萧瑟,你真不喝?” 萧瑟坐在偏殿门口看帐册,头也不抬: “不喝。” “为什么?” “不想喝。” 雷无桀一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苏哥专门给你留的!”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喝一滴都喝不到吗?” 萧瑟淡淡道: “那让他们想。” 雷无桀被噎住。 无心坐在旁边,笑道: “萧老板不是不想喝。” “是不敢喝。” 萧瑟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雷无桀眼睛一亮: “为什么不敢?” 无双也看向萧瑟。 萧瑟合上帐册,目光平静地看向无心。 “和尚。” “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 无心笑眯眯道: “小僧入阁之后,发现说实话挺有趣。” 萧瑟冷笑: “你这是学苏白学坏了。” 无心双手合十: “阁主之道,確有可取之处。” 雷无桀听得迷迷糊糊。 “所以萧瑟到底为什么不喝?” 无心没有直接答。 他看向青莲酒池旁那杯酒。 “青莲醒月,洗的不是身。” “是心。” “雷兄喝了,剑心更明。” “无双喝了,剑匣更静。” “小僧喝了,佛魔稍平。” “叶姑娘喝了,病骨得养。” “雪月剑仙喝了,剑中死冷少了一分。” “而萧老板若喝——”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怕是会照见旧伤。” 雷无桀安静了下来。 他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旧伤。 萧瑟的旧伤。 那不只是经脉。 还有过往。 萧瑟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打开帐册,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这一次,他许久都没有翻页。 云上摘星台。 苏白自然也听见了。 他靠在栏边,望著萧瑟所在的方向,轻轻晃了晃酒葫。 百里东君坐在他旁边,问: “你那杯酒,真是给他治经脉的?” 苏白摇头。 “治经脉,只是顺带。” “那主要治什么?” 苏白看著萧瑟,笑意淡了些。 “治他不肯醒。” 百里东君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萧瑟不简单。 雪月城高层也都心知肚明。 只是没有人点破。 苏白早就看破,却一直等著。 等萧瑟自己愿意面对那杯酒。 百里东君喝了口酒,忽然嘆道: “你这青莲剑阁,倒真不像宗门。” “像医馆。” “一个个全是病人。” 苏白笑道: “江湖人谁没病?” “有人病在身。” “有人病在心。” “有人病在太聪明。” “有人病在太笨。” 百里东君看向雷无桀方向。 “最后那个说谁?” 苏白道: “你猜。” 百里东君大笑。 日落之后,青莲酒池旁渐渐安静下来。 问剑阶关闭。 外来剑客陆续下山。 雷无桀和无双白日折腾得够呛,此时都在偏殿打坐恢復。 无心不知去了哪里,说是要在云海边念经,实际上多半是在偷懒看月。 叶若依已经回屋休息。 李寒衣今日没有上阁。 摘星台上只剩苏白和萧瑟。 不对。 还有那杯酒。 苏白坐在酒池旁,手指轻轻敲了敲小玉盏。 叮。 清响很轻。 萧瑟从偏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苏白道: “酒快被你放老了。” 萧瑟走到酒池边,低头看著那杯酒。 杯中青光微漾。 像一只静静睁开的眼。 他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喝,不合適。” 苏白问: “哪里不合適?” “经脉废著。” “所以才喝。” “喝了也未必好。” “又没说一定让你好。” 萧瑟抬头看他。 苏白笑了笑: “我说过,这杯酒,不是让你立刻恢復。” “是让你暂时忘了自己是萧瑟。” 萧瑟眼神沉了下去。 忘了自己是萧瑟。 这句话,之前他说过一次。 当时萧瑟没有接。 现在也很难接。 因为“萧瑟”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本来就是一层壳。 壳下面,是萧楚河。 是曾经的永安王。 是天启城中那个最意气风发、最有资格坐上某个位置的少年。 也是后来被废去武功、离开天启、躲进雪落山庄、把自己活成一个客栈老板的人。 他不是不想醒。 而是不知道醒来后该如何面对。 苏白看著他,忽然问: “你怕什么?” 萧瑟淡淡道: “我怕?” 苏白点头: “你怕喝了这杯酒,发现自己还是想回去。” 萧瑟沉默。 苏白继续道: “你也怕喝了这杯酒,发现自己根本没放下。” “更怕喝完后,心里那把剑还在。” “因为剑在,你就不能一直做萧瑟。” 夜风忽然静了些。 萧瑟站在酒池旁,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討厌。 每一句都往人心口最深处戳。 偏偏戳得准。 良久,萧瑟低声道: “若我真醒了呢?” 苏白笑道: “那就醒。” “若醒了之后,这天下的局压过来呢?” “那就掀。” “若我经脉还是废的?” 苏白拿起酒盏,递到他面前。 “那就先用脑子。” “等哪天你想用拳头,我帮你把经脉接上。” 萧瑟看著他。 “你说得倒轻鬆。” 苏白点头: “本来就不重。” 萧瑟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习惯性的讥讽笑。 而是真笑了一下。 “苏白,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形容。 狂? 疯? 通透? 欠揍? 好像都是。 又都不够。 苏白把酒往前推了推。 “喝不喝?” 萧瑟看著那杯酒。 许久之后,伸手接过。 酒杯入手微温。 他低头看著杯中青光,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 门后是什么,他其实早就知道。 天启。 旧伤。 旧人。 旧债。 还有那个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不面对的名字。 萧楚河。 萧瑟闭了闭眼。 隨后,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 不烈。 甚至很温。 可就在那股酒意滑入胸腹的瞬间,萧瑟整个人忽然僵住。 他眼前不再是青莲酒池。 而是一场雪。 一场天启城外的大雪。 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鲜衣怒马,策马踏雪,满城少年皆让路。 他看见皇城。 看见朝堂。 看见那些敬他、惧他、算计他的人。 也看见一场旧局。 那一天,他从高处坠下。 经脉被废,武功尽失。 从萧楚河,变成萧瑟。 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 可此刻,那杯青莲醒月把所有旧伤照得清清楚楚。 痛。 却不浑浊。 像拿月光照伤口。 伤还是伤。 但他终於看清,它没有腐烂。 只是一直没有癒合。 萧瑟身体微微一晃。 苏白抬手按住他的肩。 一缕青莲酒意自掌心渡入,稳住他体內乱起的气息。 萧瑟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 他听见苏白的声音。 “看见了吗?” 萧瑟低声道: “看见了。” “怕吗?” 萧瑟沉默片刻。 “不怕。” “那还躲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更久。 最后,萧瑟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 还是懒散。 还是沉静。 可那懒散下面,多了一点久违的锐。 像雪下埋了很久的剑,终於露出一线锋芒。 “不躲了。” 苏白笑了。 “这才像话。” 萧瑟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经脉仍旧废著。 没有奇蹟般恢復。 可体內那股沉寂许久的气,似乎不再像一潭死水。 青莲醒月没有治好他。 却让他醒了。 或者说,让他承认自己早该醒了。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萧瑟心结鬆动。】 【青莲剑阁帐房先生归属感提升。】 【检测到高气运人物萧瑟正式接入剑阁气运体系。】 【主线进度:98%。】 苏白眼中笑意微动。 只差一点了。 萧瑟忽然抬头,看向远处天启方向。 夜色很深。 看不见那座城。 可他知道,它在那里。 良久后,他轻声道: “苏白。” “嗯?” “等下山之后,若有一日我真要回天启……” 苏白打断他: “酒窖备好。” 萧瑟怔了一下。 隨即笑了。 “好。” “天启最好的酒窖。” 苏白满意地点头。 “那我陪你去。” 萧瑟站在青莲酒池旁,月光落在狐裘上,眼底终於多了一丝真正久违的意气。 “那便说定了。” 青莲酒池轻轻泛起涟漪。 剑阁上方,青莲剑铃无风自鸣。 这一夜,萧瑟没有恢復武功。 但青莲剑阁里,多了一位真正醒来的帐房先生。 而那个曾经名动天启的萧楚河,也终於在酒意与月色里,重新睁开了一线眼。 第88章 青莲第四席,观局人 萧瑟喝下那杯青莲醒月后的第二日,青莲剑阁里很多人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变化並不明显。 至少雷无桀看了半天,也只觉得萧瑟今日好像比平时更懒了。 他忍不住问: “萧瑟,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萧瑟坐在偏殿案前,低头翻著帐册,语气平静: “还行。” 雷无桀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可我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 萧瑟抬眼: “哪里?” 雷无桀摸著下巴想了半天。 “说不上来。” 萧瑟淡淡道: “那就別说。” 雷无桀不服: “我只是还没想明白!” 旁边无心笑道: “雷兄看不明白也正常。” “萧老板不是变懒了。” “是心里少了些灰。” 雷无桀眨了眨眼。 “灰?”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温和: “旧尘。” 雷无桀更懵。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看著萧瑟。 片刻后,他说道: “他的眼神更像剑了。” 这句话一出,萧瑟翻帐册的手微微一顿。 无心眼中笑意更深: “无双此言,倒比小僧说得更准。” 雷无桀立刻看向萧瑟的眼睛。 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 “哪里像剑?” 萧瑟抬头看他。 “你再看,我把你昨天偷藏的半坛酒记到帐上。” 雷无桀脸色大变。 “我没有偷藏!” 萧瑟淡淡道: “在问剑阶第三根石柱后面。” 雷无桀:“……” 无双认真道: “我也看见了。” 雷无桀悲愤: “你们怎么都看见了!” 无心补刀: “小僧也看见了。” 雷无桀彻底不说话了。 萧瑟合上帐册,目光落向青莲玉碑。 他昨日喝下那杯酒后,並未恢復经脉。 可他很清楚,自己確实变了。 不是变强。 是变醒。 有些事情,他以前可以说自己不在意。 天启不在意。 皇位不在意。 当年那些伤他、害他、算计他的人,也不在意。 可那杯青莲醒月照见旧伤之后,他才明白,不在意只是壳。 壳越厚,越说明里面那点火没灭。 如今壳裂了一道缝。 火也透出一线。 这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站在局外看。 他依旧不会轻易入局。 但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 而这一次,他身后有一座青莲剑阁。 还有一个把所有天启算计都归为“酒备好就去”的疯子。 想到这里,萧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雷无桀看见,像发现了新大陆。 “萧瑟,你笑了!” 萧瑟面无表情: “没有。” 雷无桀立刻道: “你別学我师父!” 无心笑出了声。 无双也点头: “你確实笑了。” 萧瑟:“……” 他忽然觉得,这青莲剑阁再住下去,自己多年养成的风度迟早毁在这群人手里。 就在这时,问剑阶方向忽然响起一道轻微剑鸣。 不是有人强登。 而是青莲玉碑动了。 眾人抬头望去。 只见问剑阶起点处,那块刻著“青莲七席”的玉碑,忽然泛起淡淡青光。 前三席之名先后亮起。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隨后,第四席那一行空白,竟开始缓缓浮现出字跡。 雷无桀瞪大眼睛。 “第四席要出来了!” 无双也神情一正。 无心轻轻眯起眼。 萧瑟眉头微皱,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刻,青莲玉碑上,第四席之名缓缓成形。 第四席:观局人,萧瑟。 整个问剑阶下瞬间一静。 隨后,譁然四起。 “萧瑟?” “那不是剑阁帐房先生吗?” “他也是青莲七席?” “观局人?” “可他不是没登问剑阶吗?” “谁说青莲七席一定要登阶?苏城主说过,看顺眼也算!” “这……这也行?” 人群议论炸开。 萧瑟本人则站在偏殿门前,表情罕见地僵了一瞬。 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兴奋大喊: “萧瑟!” “你是第四席!” “观局人!” 无双认真道: “这个名號適合你。” 无心笑道: “恭喜萧老板。” 萧瑟缓缓抬头,看向摘星台方向。 苏白正靠在栏边,手中提著酒葫,笑吟吟地看著他。 显然,这事不是玉碑自己乱写的。 萧瑟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把帐册砸上去的衝动。 “苏白。” “嗯?” “我何时答应入七席了?” 苏白喝了口酒。 “昨晚。” 萧瑟皱眉: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苏白道: “你说天启酒窖备好,我陪你去。” “那不算。” “在我这里算。” 萧瑟:“……”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雷无桀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太好了!” “我们四个都是七席了!” 无心笑道: “雷兄这句话,倒说得让小僧有些归属感。” 无双点头: “七席已定四个。” 萧瑟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没登阶,也没问剑?” 苏白的声音悠悠落下: “你问的是局。” “不是剑。” “青莲剑阁不只需要会拔剑的人。” “也需要能看清天下棋盘的人。” 萧瑟一怔。 苏白坐直了些,语气比平时略认真: “雷无桀可出剑。” “无双可问剑。” “无心可问心。” “你——” “可观局。” 这句话一出,问剑阶下的喧譁声渐渐小了。 许多人都听见了。 他们原本觉得一个不会出手、经脉有损、平日只管帐的萧瑟入七席,多少有些奇怪。 可苏白这几句话落下后,眾人忽然明白了。 青莲七席不只是武力排序。 它代表的是青莲剑阁未来的七种人。 问剑人赤诚开路。 剑匣客万剑问天。 问心僧佛魔自证。 观局人看天下棋盘。 这格局,明显不一样。 萧瑟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苏白这是在给他名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身份。 而是一个让他日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青莲剑阁与天启局势之间的位置。 帐房先生是藏锋。 观局人是亮名。 二者一暗一明。 苏白没有逼他承认萧楚河的身份,却给了他另一个可以行走天下的名號。 观局人,萧瑟。 很巧。 也很准。 萧瑟忽然没那么想拒绝了。 他只是抬头看著苏白,淡淡道: “这个名字,是你想的?” 苏白点头。 “如何?” 萧瑟沉默片刻。 “比帐房先生好听一点。” 苏白大笑。 “那就这么定了。” 萧瑟道: “我有条件。” “说。” “我仍管帐。” “可以。” “但七席事务,我只管该管的。” “可以。” “另外,天启来的帖子,未经我看,你不要乱回。” 苏白摆手: “本来就懒得回。” 萧瑟又道: “还有。” 苏白挑眉: “你条件还挺多。” 萧瑟面不改色: “最后一个。” “以后不许隨便把我的名字往碑上刻。” 苏白想了想。 “看情况。” 萧瑟:“……” 很好。 还是那副死样。 但玉碑已亮。 第四席已定。 他再拒绝,反倒矫情。 於是萧瑟缓缓走到青莲玉碑前。 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 他站在碑前,看著“观局人,萧瑟”六个字,沉默片刻。 隨后,抬手轻轻敲了敲碑面。 “既然写了。” “便別写错帐。” 玉碑青光微微一亮。 像是回应。 萧瑟转身。 那一刻,许多人才忽然发现,这位平日里懒散、毒舌、喜欢算帐的萧老板,身上竟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 不像江湖人。 更不像普通帐房。 倒像是曾经坐在很高的地方看过天下的人。 只是如今披著狐裘,站在青莲玉碑前,把所有锋芒又重新压了下去。 无心低声道: “观局人。” “好名字。” 无双认真点头。 “他配。” 雷无桀更直接: “萧瑟本来就很厉害!” 萧瑟听见这话,淡淡道: “你今天多登两阶,我会更觉得你有眼光。” 雷无桀立刻苦脸。 “这就不必了吧……” 眾人笑了起来。 云上剑阁,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青莲七席第四席確认:观局人萧瑟。】 【萧瑟气运正式接入七席体系。】 【天启线气运开始向青莲剑阁匯聚。】 【当前主线进度:99%。】 苏白眼中微亮。 九十九。 只差最后一线。 他抬头看向青莲玉碑。 七席已定四席。 剩下三席空著。 叶若依还在养身,尚未问阶。 唐莲、司空千落、姬雪等人也未真正入局。 这最后一线,也许很快就会来。 青莲剑阁下方,议论仍未平息。 有人將第四席之名飞快记下。 有人立刻传信百晓堂。 也有人意识到: 萧瑟入七席,意味著青莲剑阁与天启之间的关联更深了。 儘管没人知道萧瑟真实身份。 可“观局人”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许多聪明人警惕。 当日傍晚,百晓堂便收到新情报。 青莲七席第四席定:观局人萧瑟。 姬若风看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许久。 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 “他终於也站到棋盘边了。” 而远在天启,几座王府中的密探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这条消息。 白王府中,有人轻声念: “观局人,萧瑟?” 白王沉默片刻,道: “这个名字……有些意思。” 赤王府中,萧羽看著密信,眼神微冷: “萧瑟。” “这人,查清楚。” 而青莲剑阁上,萧瑟本人则坐回偏殿,继续看帐册。 雷无桀凑过去: “第四席大人!” 萧瑟抬眼: “你再这么叫,我把你偷藏的酒送给无双。” 雷无桀立刻闭嘴。 无双认真道: “可以。” 雷无桀:“不可以!” 无心笑得不行。 苏白远远看著这一幕,轻轻喝了口酒。 青莲七席已定四。 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观局人。 这座剑阁,终於有了真正的骨架。 还差最后一步。 青莲剑阁便可名望圆满。 神话李白模板,也將真正开启。 而这最后一步,会是谁? 苏白抬眼望向雪月城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笑。 “快来了。” 第89章 叶若依登阶 青莲七席第四席落定后,整个雪月城又热闹了一日。 观局人萧瑟。 这个名號不像问剑人、剑匣客、问心僧那般一眼便能看出路数。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猜测。 很多人不明白,一个看起来不会出手、经脉有损、平日只坐在青莲剑阁偏殿管帐的人,凭什么入七席? 但聪明人都明白。 能被苏白亲手刻在青莲玉碑上的名字,绝不会简单。 尤其是“观局人”这三个字。 观什么局? 自然是天下局。 这意味著,青莲剑阁不再只是收剑道天才,而是开始收真正能影响大势的人。 一时间,各方势力对青莲剑阁的忌惮更深。 而在剑阁之內,萧瑟本人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看帐。 回帖。 记酒。 偶尔毒舌雷无桀。 对“第四席”这个名號,他既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拒绝。 只是从那天之后,眾人发现,他看天启来帖的时间更长了些。 有时候,他会独自站在摘星台边,看向很远的北方。 那是天启的方向。 苏白看见了几次,但没有说破。 有些人心里的酒,还得慢慢醒。 而就在青莲七席第四席落定后的第二日,叶若依终於要登问剑阶。 这件事,是苏白亲自定的。 七日养酒,七日养人。 青莲醒月连续温养七日后,叶若依的气息已经比初来时好了太多。 她仍旧不算强壮。 可至少能独自走到问剑阶前,不再需要侍女一直搀扶。 这日清晨,问剑阶下的人比以往更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叶若依今日登阶。 她不是剑客。 也非武道天才。 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她只是一个病弱女子。 可苏白曾亲口说过: 她未必不能占青莲七席一席。 於是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不能提剑的人,如何登问剑阶? 又如何爭青莲七席? 叶若依穿著一身浅青衣裙,站在问剑阶前。 她没有佩剑。 手中只握著一枚青莲玉符。 那是苏白昨夜给她的。 玉符中蕴著一缕青莲酒意,能稳住她的气脉。 雷无桀站在旁边,比自己登阶还紧张。 “叶姑娘,若是不舒服,就別勉强。” 叶若依轻轻笑道: “雷公子放心。” 雷无桀点头,却还是紧张。 萧瑟站在不远处,淡淡道: “你站得比她还僵。” 雷无桀小声道: “我怕她摔。” 萧瑟看了他一眼,没再嘲讽。 无双也来了。 无心也在。 青莲七席已定的四人,今日都站在问剑阶下,看叶若依登阶。 云上剑阁中。 苏白坐在栏边,手中提著酒壶。 李寒衣在他身侧不远处。 司空长风、唐莲也在。 百里东君则趴在栏边,看热闹看得很开心。 “你真觉得这姑娘能登上去?” 百里东君问。 苏白点头: “能。” 司空长风皱眉: “她不习剑。” 苏白道: “问剑阶不只问剑。” 李寒衣看著下方的叶若依,忽然道: “她心很静。” 苏白笑了: “也很清。” 萧瑟曾说叶若依聪明得不討厌。 苏白觉得很准。 聪明人多。 但聪明又不惹人厌的人不多。 叶若依便是其中之一。 她身体弱,可眼睛很亮。 她不能提剑,可她能看清人。 这种人,若入青莲剑阁,不会成为最锋利的剑。 但可能会成为最清醒的眼。 问剑阶前。 叶若依深吸一口气,缓缓踏上第一阶。 青光亮起。 很淡。 没有如雷无桀那般猛烈压下,也没有如无双那样剑意交锋。 反而像一缕温和的风,轻轻掠过她的身。 眾人屏住呼吸。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叶若依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她不是靠武道硬撑,也不是靠剑心强顶。 她像是在听。 听问剑阶问她什么。 第四阶。 第五阶。 第六阶。 她脸色开始微微发白。 雷无桀心都提了起来。 “她是不是不舒服?” 萧瑟低声道: “別吵。” 雷无桀立刻闭嘴。 第七阶时,叶若依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战场。 不是她见过的战场。 而像是她父亲叶啸鹰曾经走过的铁血沙场。 铁骑,旌旗,鼓声,血气。 叶家之女,身上自然带著军伍之气的因果。 问剑阶在问她: 你能否承受叶家的血? 叶若依停了一瞬。 隨后继续往上。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青光微亮。 她站到了雷无桀第一次得到认可的位置。 下方眾人微微骚动。 一个不习剑的病弱女子,竟真登上了十阶。 雷无桀眼睛发亮,拳头握得紧紧的。 可叶若依没有停。 她继续走。 第十一阶。 第十二阶。 这时,她的脸色更白了。 额头也浮现一点细汗。 但她步子依旧稳。 第十三阶时,她眼前又变了。 这次,她看见天启。 朱墙,深宫,棋盘,王府,旧人。 看见无数张笑脸下藏著刀。 看见很多人都在算计她的身份、叶家的兵、她与萧瑟的旧识、她未来可能站的位置。 问剑阶在问: 你看得清局,可你愿意入局吗? 叶若依沉默。 她一直看得清。 正因为看得清,所以她知道许多事並不轻鬆。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像別人那样纵马江湖。 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真正无忧无虑。 可来到青莲剑阁之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可以不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 她可以是看棋的人。 甚至,未来某一天,也能落一子。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云上剑阁。 那里,苏白正低头看著她。 白衣饮酒,眉眼带笑。 他似乎从不把任何棋局看得太重。 正因如此,他反而给了很多人跳出棋局的勇气。 叶若依微微一笑,迈出一步。 第十四阶。 第十五阶。 第十六阶。 她追平了雷无桀拜阁那一日的阶数。 雷无桀整个人激动得差点喊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萧瑟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看得很认真。 第十七阶。 第十八阶。 第十九阶。 叶若依身形微晃。 青莲玉符亮起,稳住她体內气脉。 她继续。 第二十阶。 哗! 人群终於压不住惊呼。 二十阶! 按照萧瑟最初定下的规矩,登二十阶者,可入阁听剑。 叶若依,不会剑。 却登上了二十阶。 这已经足以证明很多事。 但她仍未停。 第二十一阶。 第二十二阶。 她追平无双第一次入阁时的阶数。 无双眼神微动,认真道: “她很强。” 雷无桀点头如捣蒜: “对!” 萧瑟道: “她强的地方,和你们不同。” 无心笑道: “所以才配青莲七席。” 第二十三阶。 第二十四阶。 叶若依的脚步越来越慢。 到了第二十五阶,她终於停住了。 这一次,她眼前出现的不是叶家,也不是天启。 而是她自己。 病榻上的自己。 幼年时喝药的自己。 夜里咳到睡不著的自己。 被人怜悯、被人小心翼翼对待、被人说“叶姑娘身体不好”的自己。 问剑阶在问: 病骨之人,也想登青莲七席? 这一问,很冷。 冷得比前面所有问题都更刺人。 因为这是她心里最深处那道影。 她很聪明。 很清醒。 很温和。 可她终究也会疲惫。 有些夜里,她也会想,若自己身体好一点,会不会完全不同? 若她能像別人那样习武、纵马、上阵、远行,她是否不必总被困在一个“病弱”的壳里? 叶若依站在第二十五阶上,脸色苍白如纸。 下方,雷无桀急得往前一步。 “叶姑娘……” 萧瑟伸手拦住他。 “別动。” 雷无桀咬牙: “可是她……” 萧瑟看著阶上的叶若依,声音低沉: “这是她自己的问。” “谁都不能替她答。” 叶若依闭上眼。 青莲玉符在掌心发热。 酒意温和地护住她的气脉。 她忽然想起苏白说过的话。 病骨里,也能生莲。 她缓缓睁眼。 眼底没有委屈。 也没有怜弱。 只有清亮。 “病骨又如何?” 她轻声道。 “不提剑,便不能问道吗?” “不纵马,便不能入江湖吗?” “我叶若依身弱。” “可心不弱。” 话音落下,她迈出一步。 第二十六阶! 轰! 青光大盛。 问剑阶上,竟有一朵极淡的青莲虚影在她脚下绽开。 叶若依身体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 她继续。 第二十七阶。 第二十八阶。 第二十九阶。 第三十阶! 当她踏上第三十阶时,整条问剑阶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不是剑鸣。 更像棋子落盘。 也像莲开水面。 全场死寂。 隨后,惊呼如潮。 “三十阶!” “叶姑娘登上三十阶了!” “她真的超过了无双!” “她不会剑啊!” “谁说青莲七席只看会不会剑?” 雷无桀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叶姑娘!” 叶若依站在第三十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微微一笑。 隨后,她没有再上。 她知道,今日到此,足够了。 青光温柔落下,將她送回阶下。 雷无桀连忙衝上去,却又不敢贸然伸手,只满脸紧张道: “叶姑娘,你没事吧?” 叶若依脸色苍白,却笑道: “无事。” “只是有些累。” 雷无桀立刻道: “我扶你!” 叶若依看著他: “那便有劳雷公子了。” 雷无桀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心翼翼扶住她,像扶著什么稀世珍宝。 萧瑟看得摇头。 无心轻笑。 无双认真道: “她比我高。” 雷无桀立刻道: “叶姑娘当然厉害!” 无双点头: “嗯。” 云上剑阁中,青莲玉碑再度亮起。 前三席。 第四席。 隨后,第五席空白处,缓缓浮现字跡。 **第五席:观星女,叶若依。** 这一刻,雪月城再度沸腾。 青莲七席第五席,定! 观星女,叶若依。 叶若依抬头,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青莲玉碑上,眼中也终於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动容。 她不是剑客。 不是天才武者。 甚至是个病骨之身。 可青莲剑阁,给了她一席。 不是怜悯。 是认可。 她缓缓朝云上剑阁行礼。 “叶若依,谢阁主赐席。”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举杯遥遥一敬。 “不谢。” “你自己登上来的。”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 【青莲七席第五席確认:观星女叶若依。】 【叶若依气运正式接入七席体系。】 【叶家军、天启观星线气运开始向青莲剑阁匯聚。】 【主线进度:100%。】 【主线任务: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气运——完成。】 【奖励发放准备中……】 苏白眼中微微一亮。 终於,满了。 青莲剑阁,成了。 而属於神话·李白的门,也终於要开了。 第90章 神话模板,初启 青莲玉碑上,第五席之名缓缓亮起。 观星女,叶若依。 这一行字出现的瞬间,青莲剑阁之上,云海翻腾。 不是先前建阁时那种惊天动地的翻涌,而是一种更深、更静的变化。 像一座原本只是立在苍山之巔的楼阁,终於在这一刻真正与天下某些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雷无桀代表赤诚剑心。 无双代表少年剑道。 无心代表佛魔问心。 萧瑟代表天启棋局。 叶若依代表观星与命数。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气运。 在青莲玉碑亮起时,悄然匯入剑阁。 雪月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光。 青光不盛。 却高。 像从云层之上垂落下来,又像自青莲剑阁深处升起,反过来照向天空。 问剑阶下,眾人尚沉浸在叶若依登上三十阶、入青莲七席第五席的震动里。 紧接著,他们便感觉到整座青莲剑阁的气息变了。 更稳。 也更高。 有人喃喃道: “这是……剑阁气运成了?” “青莲七席定其五,剑阁终於真正立住了。” “观星女叶若依……她不会剑,却能入席,青莲剑阁这规矩,当真与天下宗门都不同。” “它不是宗门。” 旁边一名老剑客仰头看著云上剑阁,声音低沉: “它更像一处道场。” “苏白的道场。” 这句话让周围不少人沉默下来。 他们忽然意识到,青莲剑阁从建成到现在,虽然时间极短,却已经具备了一种极特殊的气象。 它不靠人数。 不靠门第。 不靠千年积累。 只靠一个人。 苏白。 但隨著七席之名逐渐落定,这座剑阁又开始不只是苏白一个人的神跡。 它开始拥有自己的骨。 自己的血。 自己的未来。 云上摘星台。 苏白站在栏边,看著系统提示一条条浮现。 【主线任务:建立青莲剑阁,广纳天下气运——已完成。】 【完成度:100%。】 【青莲剑阁当前状態:一阶圆满。】 【已开启附属:问剑阶、青莲酒池、摘星台、七席玉碑。】 【已確认剑阁成员气运节点: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叶若依。】 【护阁气运:李寒衣。】 【酒道气运辅助:百里东君。】 【雪月城地脉气运归附:部分。】 【奖励发放中……】 苏白眼底醉意微微一凝。 终於来了。 这些日子,他虽然一直表现得懒懒散散,可对於这个任务,他心里很清楚。 青莲剑阁不是普通建筑。 它是系统2.0神话篇开启后的第一处气运锚点。 如今任务完成,真正的奖励,必然不只是几道剑意或几坛酒。 果然,下一瞬,系统提示变得更加庄重。 【奖励一:李白模板融合度+20%。】 【当前模板融合度:55%。】 【奖励二:青莲剑胚正式觉醒。】 【奖励三:解锁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 【奖励四:开放神话诗篇感悟池。】 【奖励五:青莲剑阁升阶权限开启。】 苏白眉头微挑。 还没等他细看,一股前所未有的玄妙气息,忽然自他体內升起。 那不是酒意。 也不是寻常剑意。 甚至和《將进酒》时短暂触碰神游门槛的感觉都不同。 那一次,是醉意推著他向上撞。 像大河冲门。 霸道,汹涌,短暂。 可这一次,更像有一盏原本藏在云雾后的灯,被人缓缓点亮。 他看见了一片青莲。 无边无际。 青莲之上,有酒河流淌。 酒河之中,有明月沉浮。 更高处,一道白衣身影仰天而立,手中无剑,却似乎天地万剑都在其袖中。 那身影依旧模糊。 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他抬头看天。 天上星辰垂落。 他低头饮酒。 酒中有一整个宇宙倒影。 苏白心神微震。 这便是神话·李白? 不再只是诗仙。 不再只是酒剑仙。 而是真正將诗、酒、剑、月、星辰、天道都纳入一身的存在。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苏白的注视。 隔著无边青莲与星海,遥遥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苏白眼前的整个世界,忽然变了。 雪月城不再只是城。 苍山不再只是山。 青莲剑阁不再只是楼。 他看见雪月城上方有一道气运如雪月双轮。 看见苍山地脉如青龙盘伏。 看见问剑阶上每一个登阶者心中的微光。 看见雷无桀心中有一团未成形的火。 看见无双剑匣內有七道剑灵微醒。 看见无心眉心处佛魔二气缠成一朵未开的黑白莲。 看见萧瑟体內废脉如断河,却在断河深处藏著一尾仍未死去的龙影。 看见叶若依病弱气脉之上,有一片极淡星图浮沉。 看见李寒衣那把铁马冰河中,寒雪之下已有一缕青莲酒意扎根。 看见百里东君体內酒意如海,海中一轮落日,正在笑著燃烧。 这一瞬,苏白像被强行拔高了一层视野。 不是境界突破。 而是“看见”的东西变了。 下一刻,所有异象收回。 苏白仍站在摘星台上。 手中酒葫轻轻晃动。 风吹白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开启。】 【当前状態:未正式融合。】 【宿主可通过青莲剑阁持续吸纳天下诗酒剑道气运,逐步点亮神话模板。】 【神话模板第一阶段能力预览:观气、引星、化月、借天。】 【当前已临时开启:观气。】 【提示:宿主当前境界仍受本世界规则约束,神话权限不可频繁动用。】 【警告:过度调用神话权限,可能引发本世界天道反噬。】 天道反噬。 苏白看著这几个字,眼中笑意微微一动。 有点意思。 看来少歌世界,並不是能任由他无止境乱来的地方。 此前《將进酒》一剑触碰神游门槛,已然有些超规格。 如今神话模板若真正打开,恐怕就不只是江湖震动那么简单。 甚至连这方天地本身,都会有所感应。 不过—— 苏白仰头喝了口酒,神色依旧轻鬆。 “天道反噬?” “听著倒比暗河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一句。 旁边萧瑟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他一直在看苏白。 从青莲玉碑第五席亮起开始,苏白就像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和他平日里懒散喝酒不同。 更像一瞬间站到了某个更高的地方。 很短。 却极明显。 萧瑟皱眉。 “你怎么了?” 苏白回头看他。 这一眼落下,萧瑟心头竟微微一震。 因为他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不是以往苏白那种“看透心思”的敏锐。 而是更深。 像那一眼,直接看见了他体內断裂的经脉,看见了那条早已乾涸的真气长河,也看见了断河深处仍旧蛰伏的一缕不甘。 萧瑟下意识收紧袖中手指。 “你看什么?” 苏白笑了笑。 “看见你体內有条断河。” 萧瑟眼神骤凝。 苏白继续道: “河断了。” “但龙还没死。” 这句话一出,萧瑟整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戳破。 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准。 准到让他一时间连反讽都忘了。 雷无桀没听懂,但隱隱觉得很厉害。 “什么断河?什么龙?” 萧瑟没有回答。 无心却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瑟一眼。 “萧老板,原来你心里还藏著龙。” 萧瑟终於回过神,淡淡道: “和尚,你最近確实话多。” 无心笑而不语。 叶若依站在不远处,也听见了苏白的话。 她目光轻轻落在萧瑟身上,眼神里有一丝旧识之间才有的复杂。 但她同样没有多问。 有些事,若萧瑟自己不说,旁人问了也无用。 苏白又看向叶若依。 这一看,他眼前隱隱浮现出那片极淡星图。 星图残缺,却清亮。 像一片生在病骨之上的夜空。 叶若依心神微动。 她也感觉到了。 苏白这一眼,与之前不一样。 “阁主?” 她轻声开口。 苏白笑道: “你身上的病,不是不能治。” 雷无桀瞬间激动。 “真的?” 叶若依也微微一怔。 苏白点头。 “只是不能按寻常武道治。” “你的气脉不適合强行补。” “要养星。” “养星?” 叶若依重复了一遍。 苏白指了指青莲酒池,又指了指摘星台。 “酒池养身。” “摘星台养气。” “七日之后,你每日夜里来摘星台坐半个时辰。” “看星,不练功。” “等你体內那片星图自己亮起来。” 叶若依沉默片刻,认真行礼。 “若依记下了。” 雷无桀挠头。 “看星就能治病?” 苏白看向他。 “你看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看星会睡著。” 雷无桀:“……” 无双认真点头: “有可能。” 雷无桀气得瞪他。 “你怎么也这么说?” 无双道: “事实。” 一旁眾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李寒衣此刻却始终看著苏白。 她比其他人更敏锐。 她感觉到苏白刚才身上的气息有一瞬间变得极远。 远到不像站在摘星台上。 而像站在整座苍山、整座雪月城,甚至这片天地之外,看了他们一眼。 那种感觉,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走近一步,低声问: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苏白看向她。 这一眼落在李寒衣身上时,他看见了雪。 很多雪。 还有雪下的一枝桃花。 铁马冰河寒意极盛,可寒意深处,那缕青莲酒意正在缓缓生根。 苏白忽然笑了。 “你的剑,活了一点。” 李寒衣微怔。 苏白道: “青莲醒月没白喝。” 李寒衣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她自然也感觉到了铁马冰河这几日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细微,却真实。 她原本的剑太冷,太绝。 如今那股冷仍在,却不再像一潭死水。 苏白看著她,忽然补了一句: “以后少戴面具,会更活。” 李寒衣眼神瞬间冷了。 “与你何干?” 苏白笑道: “护阁大人的剑若能更高,我这阁主也有面子。” 李寒衣冷声: “你少拿剑阁说事。” 苏白不说话了,只笑著喝酒。 李寒衣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倒是散了一些。 至少这人还能贫嘴。 说明问题不大。 百里东君却走了过来。 他看著苏白,眼神难得认真。 “你刚才那一下,很不对。” 苏白挑眉。 “哪里不对?” 百里东君沉声道: “不像神游。” “也不像半步神游。” “更像是……站在神游之上看了我们一眼。” 这话一出,场中几人皆是一静。 司空长风神色微变。 唐莲呼吸一滯。 萧瑟眼神深沉。 李寒衣也看向苏白。 神游之上? 这四个字,太重。 少歌世界里,神游玄境已是传说级別的高处。 神游之上是什么? 没人能说清。 可方才百里东君確实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苏白不像突破。 而像被某种更高层的东西短暂映照。 苏白没有否认。 只是笑了笑: “可能是酒喝得好。”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 萧瑟:“……” 这话,没人信。 但他们也知道,苏白若不想说,问也白问。 而且,从苏白的状態来看,他並没有失控,也没有受伤。 那便暂时无妨。 就在这时,系统最后一道提示响起。 【青莲剑阁主线完成。】 【新阶段主线预告:剑阁首秀,名震江湖。】 【建议宿主派遣七席成员下山歷练,扩大剑阁影响。】 【触发关键事件预警:雷家堡英雄宴即將开启。】 【检测到暗河、唐门、雷家堡、雪月城多方因果即將交匯。】 【任务预告:雷家堡风云。】 苏白眼神微动。 来了。 雷家堡英雄宴。 原著中非常关键的大事件。 暗河、唐门、雷家堡、雪月城,都会被卷进去。 甚至牵扯到后续许多意难平。 而这一次,青莲剑阁已立。 七席已成其五。 正好需要一场首秀。 苏白嘴角缓缓扬起。 “有意思。” 萧瑟察觉到他的表情,立刻皱眉。 “你又想到什么了?” 苏白看向雷无桀。 雷无桀正一脸茫然地听眾人谈神游之上,忽然被苏白盯上,顿时一个激灵。 “苏哥?” 苏白笑道: “想不想回雷家堡?” 雷无桀一愣。 “雷家堡?” 萧瑟眼神微沉。 “英雄宴?” 苏白看向他。 “你也知道?” 萧瑟淡淡道: “雷家堡英雄宴的帖子,前几日就到了雪月城。” “只是青莲剑阁这几日事情太多,还没顾上。” 司空长风也点头。 “雷家堡確实发来了英雄宴请帖。” “本来唐莲该去。” “雷无桀也在受邀之列。” “只是如今暗河刚败,唐门那边又態度曖昧,我一直觉得这场英雄宴恐怕不太平。” 苏白笑了。 “不太平才好。” 雷无桀一听英雄宴,眼睛顿时亮了。 “我能去?” 苏白点头。 “不只你。” 他看向无双、无心、萧瑟,又看向叶若依。 “青莲剑阁刚立。” “也该让天下看看,七席不只是摆在碑上的名字。” 无双眼神一亮。 无心笑道: “小僧愿往。” 萧瑟皱眉: “你自己不去?” 苏白喝了口酒,懒洋洋道: “我去做什么?” “你们几个若连英雄宴都压不住,还叫什么青莲七席?” 雷无桀顿时热血沸腾。 “我去!” “我一定不给剑阁丟脸!” 苏白点头: “很好。” “到时候打不过,就喊我。” 雷无桀一愣。 “怎么喊?” 苏白笑道: “请剑。” 这两个字落下,场中几人眼神都微微一动。 萧瑟瞬间明白了。 苏白这是要让青莲剑阁第一次真正对外亮剑。 不是他亲自下山横扫。 而是让七席出面。 若局势真到关键时刻,再由苏白万里借剑。 这比他本人亲自去更有威慑力。 因为那意味著—— 青莲剑阁之名所至,苏白之剑亦可至。 百里东君眼睛也亮了。 “你要远程借剑?” 苏白道: “试试。” 李寒衣看著他: “隔千里出剑,不易。” 苏白笑了: “所以才有意思。” 司空长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那这次英雄宴,就以青莲剑阁七席之名去。” “让江湖看看,青莲剑阁,不只是苏白一人。”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新阶段任务开启:剑阁首秀。】 【任务目標:派遣青莲七席参与雷家堡英雄宴,挫败暗河与唐门阴谋。】 【任务奖励:神话诗篇感悟池初次开放。】 【额外奖励:根据七席表现结算。】 苏白举起酒葫,望向远处云海。 “雷家堡。” “英雄宴。” “暗河,唐门。” 他轻轻笑了一声。 “正好。” “让青莲剑阁这几只小怪物,下山练练手。” 风吹过摘星台。 青莲玉碑上,五席之名同时亮起。 问剑人。 剑匣客。 问心僧。 观局人。 观星女。 而属於青莲剑阁的第一次江湖首秀,也终於要从雷家堡英雄宴开始。 第91章 剑阁首秀,七席下山 雷家堡英雄宴的请帖,很快被萧瑟从那堆厚厚的名帖里翻了出来。 说来有些荒唐。 堂堂雷家堡英雄宴,请帖原本该是雪月城近期极重要的一件事。 结果因为青莲剑谷、青莲剑阁、问剑阶、青莲七席、青莲酒池这些事情一件接一件炸出来,英雄宴的帖子竟被压在一堆送酒礼单下面,差点没被翻出来。 萧瑟看著那张请帖,又看了一眼苏白。 “若不是今日提起,雷家堡怕是要以为雪月城没收到。” 苏白喝著酒,语气隨意: “现在收到也不晚。” 雷无桀已经凑了过来,眼睛放光。 “给我看看!” 萧瑟把请帖递给他。 雷无桀接过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看到了什么热血召唤。 “英雄宴!” “雷家堡英雄宴!” “我以前就听说过,雷家堡英雄宴会聚集很多江湖高手!” 无双站在一旁,认真道: “能打架?” 雷无桀点头: “肯定能!” 无双眼神亮了一些。 无心双手合十,笑道: “英雄宴,听著不像清净地方。” 萧瑟淡淡道: “是不清净。” “尤其这次。” 叶若依坐在一旁,手中捧著一杯温养酒,轻声道: “雷家堡、唐门、暗河、雪月城,几方因果交织,若真只是普通英雄宴,反倒奇怪。” 雷无桀一愣。 “叶姑娘也知道?” 叶若依微微一笑: “听过一些。” 萧瑟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的,应该不止一些。” 叶若依没有否认。 “唐门这些年与雷家堡多有摩擦。” “暗河前番夜袭雪月城大败,却未必真的会就此罢休。” “若他们想找回场子,雷家堡英雄宴確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无心轻声道: “英雄宴上杀英雄。” “倒很像暗河的手笔。” 雷无桀脸色顿时一变。 “他们敢!” 苏白看了他一眼。 “他们有什么不敢?” 雷无桀握紧拳头。 雷家堡虽不是他的本家嫡脉所在,但雷门於他而言,终究是有特殊意义的。 听见暗河可能在英雄宴动手,他几乎瞬间就坐不住。 “苏哥,我要去!” 苏白点头。 “你当然要去。”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你是第一席问剑人。” 苏白淡淡道: “青莲剑阁首秀,你不去,谁去?” 雷无桀顿时热血沸腾。 “我一定不给剑阁丟人!” 萧瑟淡淡补了一句: “先別立太满的旗。” 雷无桀瞪他: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萧瑟道: “好听的话你苏哥会说。” “我负责让你认清自己。” 雷无桀:“……” 苏白看向无双。 “你也去。” 无双没有半点犹豫。 “好。” “雷家堡有高手?” 萧瑟道: “有。” 无双点头。 “那我去。” 理由简单得令人无法反驳。 苏白又看向无心。 “和尚,你呢?” 无心笑道: “青莲七席出门,小僧自然要同行。” “况且,暗河这种地方,小僧也很想看看他们心里有没有佛。” 雷无桀好奇: “有吗?” 无心笑得温和: “大概没有。” 苏白点头: “那你就替他们念念。” 无心双手合十: “若他们听不懂呢?” 苏白道: “打到听懂。” 无心笑容更深: “小僧领会了。” 萧瑟坐在一旁,看著这群人三言两语便將英雄宴定成了青莲剑阁首秀,心中隱隱有些无奈。 但他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苏白亲自去,当然可以。 可那就变成青莲剑仙再次碾压江湖。 震撼是震撼,却不利於青莲剑阁真正立起来。 一个势力若只有阁主强,终究不够。 但若七席下山,便能代表青莲剑阁正式插手江湖事务。 若他们压住英雄宴。 那天下就会明白—— 青莲剑阁的恐怖,不只在苏白。 也在他隨手挑出来的这些怪物。 苏白最后看向萧瑟。 “帐房先生。” 萧瑟眼皮一跳。 “说。” “你也去。” 萧瑟並不意外。 “以什么身份?” 苏白道: “观局人。” 雷无桀立刻拍手: “对!萧瑟当然要去!” “他最会看局!” 萧瑟看著雷无桀: “我也最会让你闭嘴。” 雷无桀立刻闭了一下嘴,又没忍住: “可你真的该去。” 叶若依此时也轻声道: “萧公子若去,局势会稳很多。” 萧瑟看向她。 叶若依神色平和。 “青莲七席里,雷公子热血,无双公子重剑,无心公子问心。” “但若要看清英雄宴背后的局,还需要你。” 萧瑟沉默片刻。 “你不去?” 叶若依微微摇头。 “我如今身体尚未完全养好。” “而且,观星女这一席刚定,若我也隨行,叶家军那边会被牵动得更快。” “这一次,我留在剑阁。” 萧瑟点头。 这安排很稳。 叶若依不去,不代表不重要。 她留在青莲剑阁,反而能帮助萧瑟处理天启和叶家军方向可能出现的动静。 苏白也点头: “若依留下。” “顺便继续养身。” “等你身体再好些,下一次再下山。” 叶若依行礼: “是,阁主。” 雷无桀看向叶若依,明显有些不舍。 “叶姑娘不去啊……” 萧瑟淡淡道: “她不去,你反而该安心。” 雷无桀一愣: “为什么?” “她若去了,你打架时会分心。” 雷无桀脸瞬间红了: “我不会!” 无心笑道: “雷兄这话不够真诚。” 无双点头: “我也觉得会。” 雷无桀:“……” 为什么连无双都变坏了? 青莲剑阁內气氛一时轻鬆。 但很快,司空长风和唐莲到了。 他们显然也收到了苏白准备派七席去雷家堡的消息。 司空长风一进来,先看了看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又看向苏白。 “你真不亲自去?” 苏白懒洋洋道: “我去做什么?” “他们四个若连英雄宴都走不了一趟,以后还怎么掛青莲七席的名?” 司空长风道: “这次英雄宴未必简单。” 苏白点头: “所以才让他们去。” 司空长风一时语塞。 这逻辑確实很苏白。 越是不简单,越適合练手。 唐莲则走到雷无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雷家堡之行,不可莽撞。” 雷无桀认真道: “唐莲师兄放心,我现在是青莲剑阁第一席,不会乱来!” 萧瑟在旁边淡淡道: “他说这话时,一般就会乱来。” 雷无桀怒视他。 唐莲倒是笑了笑。 他又看向萧瑟: “有你在,我倒放心些。” 萧瑟道: “放心太早,路上还得看这几个会不会把麻烦带回来。” 无心笑道: “小僧通常不带麻烦。” 萧瑟看他一眼。 “你就是麻烦。” 无心不反驳。 司空长风沉吟片刻,道: “我会派雪月城弟子同行接应。” 苏白摇头。 “不用太多人。” “人多了,像雪月城出行。” “这次,是青莲剑阁首秀。” 司空长风目光微动。 他明白了苏白的意思。 这一次,不能让雪月城的名头压过青莲剑阁。 否则效果会打折。 於是他点头: “那便只让唐莲隨行。” 唐莲一愣。 苏白看向唐莲。 “你去可以。” “不过这次,你不代表雪月城大弟子。” 唐莲心头微动。 “那代表什么?” 苏白笑了笑: “青莲剑阁临时护行。” “顺便看看,我这几个七席,能闯成什么样。” 唐莲沉默片刻,抱拳: “唐莲领命。” 虽然他不是七席,但能隨青莲剑阁首秀同行,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 而且唐莲很清楚,这一次雷家堡之行,恐怕会比他们想像中更重要。 就在眾人商议之时,苏白忽然抬手。 一缕青莲剑意自他指尖浮现。 隨后,他取出四枚青莲玉符。 分別递给雷无桀、无双、无心、萧瑟。 “这是?” 雷无桀问。 苏白道: “请剑符。” “遇到真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 “我会知道。” 雷无桀眼睛大亮。 “然后苏哥你会来?” 苏白摇头。 “不一定来。” 雷无桀一愣。 “那是什么?” 苏白笑道: “剑会来。” 这句话落下,场中几人神色皆变。 剑会来。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萧瑟握著那枚青莲玉符,眼神微凝。 他明白,这就是苏白此前说的“请剑”。 若青莲七席在雷家堡陷入危机,苏白或许不必亲至。 但他的剑意,可跨越千里而来。 这种后手,足以让任何一场死局变成未知。 无双握著玉符,眼中光芒炽烈。 他很想看看,苏白的剑跨越千里会是什么样。 无心轻轻摩挲玉符,笑道: “有此符在,小僧安心不少。” 雷无桀则直接把玉符贴身收好,认真道: “我一定不到万不得已不请剑。” 苏白点头: “最好如此。” “青莲剑阁的人,不能什么事都靠我。” “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真打不过,再喊。” 雷无桀重重点头。 “明白!” 苏白又看向萧瑟。 “你负责看局。” 萧瑟点头。 “知道。” “別逞强。” 萧瑟眉头一挑: “这话你该对雷无桀说。” 苏白道: “他逞强是常態。” “你逞强,通常是想把自己埋了。” 萧瑟沉默。 雷无桀没听太懂。 无心却若有所思。 萧瑟许久后淡淡道: “我记下了。” 苏白满意点头。 当晚,青莲剑阁为四人设了一场小送行宴。 没有太多外人。 苏白、李寒衣、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唐莲、叶若依,以及即將下山的四席。 酒不算多。 但都是青莲酒池旁温养过的好酒。 雷无桀喝得最谨慎。 生怕还没出发先醉倒。 无双则认真练习慢慢喝。 无心喝了半杯,笑称佛祖今日大概又要多看他一眼。 萧瑟只喝了一小口。 叶若依坐在一旁,看著雷无桀,轻声道: “雷公子,英雄宴上,万事小心。” 雷无桀立刻挺直腰板。 “叶姑娘放心!” “我现在是青莲剑阁第一席,绝不会丟人!” 萧瑟淡淡道: “你若能少喊两句,已经不丟人了。” 眾人笑了起来。 李寒衣则在宴后单独把雷无桀叫到一旁。 她只说了一句话: “活著回来。” 雷无桀心头一暖,认真点头: “师父放心。” 然后她又看向无双、无心、萧瑟。 “你们也是。” 无心笑道: “多谢护阁大人。” 李寒衣冷冷看了他一眼。 无心立刻低头: “小僧失言。” 苏白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李寒衣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苏白道: “觉得护阁大人越来越有样子。” 李寒衣懒得理他。 只是临走前,她看了眼苏白,低声道: “你真不去?” 苏白道: “不去。” 李寒衣沉默一息。 “若他们出事呢?” 苏白晃了晃酒葫。 “我的剑会去。” 这一句话,让李寒衣心中微微一动。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青莲剑谷。 想到了《將进酒》。 想到了那道一剑裂城的青色剑芒。 她点了点头。 “那便好。” 次日清晨。 问剑阶下,青莲七席四人准备下山。 雷无桀一身红衣,背剑而立。 无双背剑匣,眼神明亮。 无心白衣僧袍,笑意如常。 萧瑟狐裘裹身,神色懒散,却手握青莲玉符。 唐莲同行。 叶若依站在云阶之上,轻轻送別。 苏白立於摘星台边,举起酒葫。 “去吧。” “让江湖看看,青莲七席不是写在碑上好看的。” 雷无桀大声道: “阁主放心!” 无双认真点头。 无心双手合十。 萧瑟淡淡道: “酒,给我们留著。” 苏白笑道: “回来若不丟人,管够。” 几人转身下山。 青莲玉碑上,五席之名同时亮起。 而雪月城外,通往雷家堡的路上,风雪渐停。 青莲剑阁的第一次江湖首秀,正式开始。 第92章 下山第一剑 青莲七席下山的消息,很快传遍雪月城。 比起青莲剑阁初立、七席定名时那种轰动,这一次更多的是期待。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青莲剑阁终於不只是立在苍山上的神跡了。 它要真正走进江湖。 而这第一次走出去的阵容,也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眼睛。 问剑人雷无桀。 剑匣客无双。 问心僧无心。 观局人萧瑟。 再加上雪月城大师兄唐莲隨行护行。 这五个人,无论放在哪个势力眼里,都称得上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 但也有人私下质疑。 “他们真能代表青莲剑阁?” “雷无桀年轻,实力尚浅。” “无双虽强,但毕竟还是少年。” “无心来歷复杂,不知是佛是魔。” “萧瑟更不用说,听说经脉都废了。” “青莲剑阁声势这么大,第一次首秀,不会翻车吧?”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立刻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被青莲剑阁的人听见。 “你小声点!” “若让苏城主听见,你怕是要被掛到问剑阶上。” 那人訕訕闭嘴。 可类似的想法,並不少。 青莲剑仙强,没人怀疑。 但青莲七席强不强,还需要江湖亲眼看见。 而苏白似乎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没有亲自去雷家堡。 他要让青莲七席自己走一趟。 走出名。 也走出锋芒。 下山路上。 雷无桀兴奋得一路都没停过嘴。 “萧瑟,你说雷家堡英雄宴会有多少高手?” “无双,你觉得我们谁先出手?” “无心,你们和尚去英雄宴会不会不合適?” “唐莲师兄,这次暗河真的会来吗?” 萧瑟一开始还偶尔回两句。 后来乾脆闭目养神,任由雷无桀自己说。 无双倒是很认真。 “若有高手,我先出手也可以。” 雷无桀立刻道: “不行!我是第一席,我先!” 无双想了想。 “那你若打不过,我再出手。” 雷无桀顿时一噎。 “我怎么会打不过?” 萧瑟闭著眼,淡淡道: “你打不过的人很多。” 雷无桀怒道: “萧瑟,你能不能鼓励一下我?” 萧瑟睁开一只眼。 “活著回来。” 雷无桀:“……” 这真是李寒衣和萧瑟为数不多说得一模一样的话。 无心坐在马车另一侧,笑道: “雷兄不必急。” “该你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 “若不该你出手,你抢也抢不到。” 雷无桀看向他。 “你这话像佛理。” 无心笑道: “其实是废话。” 雷无桀:“……” 他忽然觉得,青莲剑阁里每个人都比自己会说话,除了无双。 结果无双又认真补了一句: “但他说得对。” 雷无桀彻底沉默了。 唐莲骑马走在队伍前方,听著后面这几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笑。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 毕竟这次雷家堡英雄宴暗流不浅,若暗河、唐门真有布置,一路上恐怕不会平静。 可看著这几人,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总把他们当需要保护的小辈看。 他们是青莲七席。 哪怕还年轻,哪怕尚未完全成长,也终究已经被苏白选中。 而苏白看人的眼光,唐莲不怀疑。 队伍一路行至雪月城外三十里。 天色微阴。 官道两侧树木渐密,雪虽停了,风却冷。 萧瑟忽然睁开眼。 唐莲几乎同时勒马。 无双背后剑匣轻轻一震。 无心笑容不变,却抬头看向前方林间。 雷无桀慢了半拍。 “怎么了?” 萧瑟淡淡道: “有人。” 雷无桀立刻拔剑。 “暗河?” 无人回答。 因为前方林中,已经走出十余道身影。 他们並未蒙面,也没有穿暗河那种標誌性的黑衣。 看起来像江湖散修。 但每个人手中都握著兵器,气息凶悍,显然来者不善。 为首的是一名独眼大汉。 他扛著一柄巨斧,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雷无桀和无双身上,咧嘴笑道: “青莲七席?” “看著也不过如此。” 雷无桀眼睛一瞪。 “你谁啊?” 独眼大汉冷笑: “江湖上想试青莲剑阁成色的人,多了。” “我们兄弟几个没资格登问剑阶,但倒想看看,青莲七席离了雪月城,能不能撑得住名头。” 唐莲眉头一皱。 这不是暗河。 更像是江湖中不服青莲剑阁声势,专门来试刀的亡命客。 这种人最麻烦。 杀了,显得青莲剑阁霸道。 不杀,又会让更多人觉得七席可欺。 雷无桀却已经往前一步。 “想试?” “那就来!” 萧瑟淡淡道: “別急。” 雷无桀回头: “他们都堵路了!” 萧瑟看向那独眼大汉,语气平静: “谁让你们来的?” 独眼大汉脸色微变,隨即冷笑: “没人让我们来。” “我们就是不服。” 萧瑟点头。 “也就是说,有人花钱让你们不服。” 独眼大汉眼神一沉。 无心轻笑: “萧老板这话,真伤人。” 无双认真问: “那还打吗?” 萧瑟道: “当然打。” “不过先问清楚。” 雷无桀已经忍不住了。 “问完了吗?” 萧瑟看他一眼。 “问完了。” 雷无桀大喜: “那我上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红衣如火,长剑出鞘。 对面独眼大汉冷笑一声。 “就你?” 他一斧劈下,力道极猛。 空气中甚至传来沉闷爆响。 雷无桀若是之前,定会硬碰硬衝上去。 但经过问剑阶和《侠客行》半句的洗礼,他的剑已开始有些变化。 面对这一斧,他没有直接硬接。 而是脚下一错,身形一掠,竟以极快的角度擦过斧锋。 萧瑟眼神微动。 “有点长进。” 雷无桀手中剑锋一转,脑海中那半句诗意浮现。 十步杀一人。 他自然还远远做不到苏白那样一剑破罡、千里不留。 但那一缕剑意,却让他的剑变得更准、更狠、更集中。 三步。 五步。 七步。 雷无桀眼中只剩那独眼大汉胸前破绽。 第十步落下。 他剑光骤然一凝。 “十步杀一人!” 嗤! 剑锋擦著巨斧空隙刺入。 独眼大汉脸色骤变,慌忙侧身。 可仍旧慢了半分。 胸前衣甲被一剑破开,血线飞溅。 若非雷无桀临时收了三分力,这一剑能直接穿胸。 独眼大汉踉蹌后退,满脸不可置信。 “你……” 雷无桀自己也愣了一下。 隨后眼睛猛地亮了。 成了! 虽然只是皮毛。 但他真的用出了那半句剑意。 无双在后方看著,点头道: “不错。” 无心笑道: “雷兄这一剑,有几分阁主的影子了。” 萧瑟淡淡道: “影子很淡,但总算不是只会莽了。” 雷无桀本来正高兴,听见萧瑟这句,顿时回头喊: “你夸我能不能夸完整?” 萧瑟道: “不能。” 唐莲忍不住笑了。 对面那些江湖客却笑不出来了。 独眼大汉本以为雷无桀只是青莲剑阁推出来撑门面的少年,没想到一交手,竟被他一剑伤了。 虽然未败,却已经丟了大脸。 “都上!” 独眼大汉怒吼。 十余名江湖客一拥而上。 雷无桀握剑正要再战,无双忽然一步踏出。 “不用你一个人。” 剑匣落地。 咔。 匣门微开。 数道剑鸣骤然响起。 那十余名江湖客脚步同时一滯。 他们虽然敢来试青莲剑阁,却不代表不怕无双剑匣。 无双抬手。 两柄飞剑出匣。 没有花哨乱飞。 没有炫技。 只是极简洁地一左一右掠出。 自从得了一线白玉京意后,无双的飞剑少了几分躁。 却多了几分准。 剑不再只是快。 而是知道该去哪。 砰!砰!砰! 几名冲得最快的江湖客兵器瞬间脱手,被飞剑震得连连后退。 无双没有杀人。 但每一剑都压得他们再无出手机会。 无心也动了。 他没有拔兵器。 只是身形一闪,来到一名试图偷袭雷无桀的江湖客身侧,轻轻一掌按在对方肩头。 那人身体一僵,眼神瞬间迷茫,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隨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头冷汗。 无心笑道: “施主心中杀业太重,小僧替你念一段。” 雷无桀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和尚出手怎么阴森森的?” 无心无辜道: “小僧明明很慈悲。” 萧瑟在后方看著这场战斗,神情平静。 他没有出手。 也不需要出手。 雷无桀破锋。 无双压阵。 无心控心。 唐莲兜底。 这支队伍初次配合,竟比他想像得还顺。 对面十余名江湖客很快溃败。 独眼大汉捂著胸口,脸色惨白。 雷无桀剑指他,认真道: “还试吗?” 独眼大汉咬牙不语。 萧瑟走上前。 “现在可以说,谁让你们来了?” 独眼大汉眼神闪烁。 “没人。” 萧瑟淡淡道: “无心。” 无心微笑著走近。 独眼大汉脸色顿时变了。 “等等!” 他刚才亲眼看见无心一掌让人跪地冷汗直流。 比起被剑伤,他更怕这个笑眯眯的和尚。 “是、是有人给了我们银子。” “让我们试青莲七席的成色。” 萧瑟问: “谁?” “没见到脸。” “只知道……像是唐门那边的人。” 唐莲眼神一沉。 唐门? 雷家堡英雄宴在即,唐门的人却先一步试探青莲七席。 萧瑟眸光微冷。 “看来英雄宴,確实不太平。” 唐莲点头。 “此事要儘快查。” 萧瑟淡淡道: “不用急。” “他们既然试了,就说明怕。” “怕青莲七席,坏他们的局。” 雷无桀收剑,兴奋中又多了一点严肃。 “那我们更得去!” 无双点头。 “去打。” 无心笑道: “去超度。” 萧瑟看了三人一眼: “去之前,先记住一件事。” 三人看他。 萧瑟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每一次出手,都代表青莲剑阁。” “贏,要贏得乾净。” “杀,要杀得有理。” “別给人留下把柄。” 雷无桀点头: “明白!” 无双点头。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儘量慈悲。”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最不让人放心。” 无心笑而不语。 唐莲让人处理了这些江湖客,留了活口,准备后续盘问。 队伍继续出发。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一处树梢上,一名暗探正將刚才一战全部看在眼里。 他脸色凝重,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青莲七席下山首战。 雷无桀用《侠客行》半句,十步破敌。 无双飞剑更稳,疑得白玉京剑意。 无心一掌控心,诡异莫测。 萧瑟观局,疑为队伍核心。 写完后,他放飞信鹰。 信鹰振翅而起,飞向远方。 很快,这份消息便会传到许多人手中。 青莲七席下山第一剑。 没有苏白。 但依旧贏得乾净。 而远在青莲剑阁摘星台上,苏白正躺在栏边喝酒。 他腰间一枚青莲玉符轻轻亮了一下。 那是雷无桀方才动用半句《侠客行》时產生的感应。 苏白睁开眼,笑了笑。 “还行。” 李寒衣正好在旁边,淡淡问: “谁还行?” “雷无桀。” 李寒衣微微一怔。 “他出剑了?” 苏白点头。 “出了。” “如何?” 苏白喝了口酒,笑道: “比以前不那么傻了。”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 “他本就不傻。” 苏白笑道: “你倒护短。” 李寒衣冷冷道: “他是我的弟子。” 苏白看著她: “也是我的第一席。” 李寒衣沉默了一下。 这话,竟让她没法反驳。 最终,她只淡淡道: “若他丟人,我会罚他。” 苏白道: “他没丟。” 李寒衣眼神微动。 虽未说话,嘴角却似乎极淡地鬆了一下。 苏白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放心。” “这几个小怪物,没那么容易折。” 风过摘星台。 远处江湖路上,青莲七席的第一次名声,已经开始隨信鹰飞向四方。 而雷家堡英雄宴,也越来越近。 第93章 唐门试剑,暗河听风 青莲七席下山首战的消息,比眾人想像中传得更快。 那只信鹰飞出半日后,江湖上已经有不少势力收到了第一手密报。 雷无桀十步破敌。 无双飞剑压阵。 无心一掌问心。 萧瑟观局拆局。 唐莲兜底护行。 这场战斗规模不大。 甚至严格来说,只是一场路上的小试探。 可对那些真正关注青莲剑阁的人而言,意义却不小。 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苏白不在,青莲七席也不是软柿子。 而且,他们的出手方式,明显已经带上了青莲剑阁的影子。 雷无桀的《侠客行》半句,不讲理地锐。 无双的白玉京一线意,让飞剑不再只是少年炫技,而是开始有了剑道高度。 无心的手段诡异,却不再只是罗剎堂秘术的阴邪,更像有了某种“问心”的味道。 至於萧瑟。 一个不出手的人,却被探子特意写成“疑为队伍核心”。 这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 雷家堡方向,一处客栈二楼。 几名身著唐门服饰的人围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摆著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为首的是一名面色阴柔的中年男子。 他手指在密报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停在“唐门疑似幕后僱佣试探者”这一行上,眼神微冷。 “那几个废物,连嘴都管不住。” 旁边一名年轻唐门弟子低声道: “师叔,要不要处理掉?” 中年男子摇头。 “来不及了。” “既然萧瑟已经问出来,青莲七席多半已经有了防备。” “再动那些人,反而坐实。” 另一名弟子皱眉: “青莲剑阁这几个少年,真有这么麻烦?” 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 “你若只看年纪,自然觉得不麻烦。” “可別忘了,他们背后站著谁。” 那弟子沉默。 青莲剑仙,苏白。 这个名字如今压在所有暗中布局者心头。 哪怕苏白本人不来雷家堡,他们也不敢真当他不存在。 因为谁都知道,青莲七席手中多半有苏白留下的后手。 甚至有人猜测,苏白能隔空出剑。 起初许多人不信。 可想想青莲剑阁能凭诗立阁,青莲剑谷能一剑裂地,又觉得这事未必不可能。 中年男子低声道: “英雄宴原本已经够乱。” “如今又多了青莲七席。” “这局,要更小心了。” 年轻弟子问: “那还要继续试吗?”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 “试。” “但不能由我们自己出面。” “传信给那边。” “让暗河的人听风。” “他们若想报雪月城之仇,就该知道这几个七席到底能不能杀。” 几名唐门弟子神色微凛。 暗河。 这两个字如今在雷家堡附近,几乎成了最敏感的阴影。 雪月城夜袭大败后,暗河损失惨重。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不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雷家堡英雄宴,是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陷阱。 看谁先入局。 同一时刻,距离客栈不远的一处破庙里。 几名黑衣人静坐在阴影中。 庙中佛像半塌,香灰积尘,屋顶破了一个洞,漏进一缕天光。 但那缕天光落不到他们身上。 像黑暗本能地避开了光。 一名暗河杀手將刚收到的密信递到最里面。 那里坐著一名披著灰黑斗篷的人。 看不清脸。 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他展开密信,看完后,轻轻笑了一声。 “雷无桀。” “无双。” “无心。” “萧瑟。” “青莲七席……倒是越来越像一回事了。” 旁边一名杀手低声道: “是否半路截杀?” 斗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轻轻点在“请剑符疑似存在”几个字上。 “苏白的后手,查清了吗?” “未曾。” “那便不能贸然杀。” 杀手皱眉: “难道就让他们进雷家堡?” 斗篷人淡淡道: “当然要让他们进。” “英雄宴的戏台已经搭好。” “演员越多,戏才越好看。” “半路杀几个少年,有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 “我要让他们在英雄宴上,看著所有人入局。” “看著唐门翻脸。” “看著雷家堡乱。” “看著雪月城的面子,被踩进泥里。” “最后,再逼他们请剑。” 旁边几人皆是一惊。 “您要引苏白出剑?” 斗篷人笑了。 “雪月城那一夜,他一剑劈出青莲剑谷。” “天下人都说他无敌。” “可我不信,一个人隔著千里,还能无敌。” “若青莲七席请剑,他必然要出手。” “只要他出手,我们便能看清那所谓万里借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冷: “暗河输了一夜。” “不能连输一世。” 破庙中安静下来。 许久后,眾杀手低声应道: “是。” 风穿过破庙屋顶,吹动佛像前破旧幡布。 那半塌佛像低眉垂目,像在看一场即將发生的杀业。 而在另一边,青莲七席的队伍正在继续赶路。 经过前番试探后,雷无桀明显更兴奋了。 他不断回忆自己那一剑。 “萧瑟,你说我刚才那一剑如何?” 萧瑟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问了第七遍了。” “你再问,答案也不会变。” 雷无桀不死心: “那你再说一遍。” 萧瑟睁开眼: “有一点青莲剑意的影子。” “但只有一点。” 雷无桀眼睛一亮: “一点也很好啊!” 无双认真道: “確实很好。” “我第一次悟白玉京,也只得一线。” 无心笑道: “雷兄莫急。” “阁主给你的剑,是杀伐剑。” “杀伐之剑,越急越容易偏。” 唐莲骑在前方,听到这话,点头道: “无心说得不错。” “雷无桀,你现在最该练的不是更快出剑。” “而是稳住那一剑。” 雷无桀认真记下。 “我知道了。” 萧瑟淡淡道: “难得你真听进去了。” 雷无桀挺胸: “我现在可是青莲第一席!” 萧瑟道: “第一席若再半夜偷酒,我会告诉叶若依。” 雷无桀瞬间萎了。 无心笑出了声。 无双则问: “为何告诉叶若依有用?” 雷无桀急忙道: “没用!” 萧瑟看向无双: “等你以后喜欢一个人就懂了。” 无双认真思考片刻: “我喜欢剑。” 萧瑟:“……” 无心笑道: “那便告诉你的剑匣。” 无双脸色微变。 “不能。” 雷无桀终於找到机会反击,哈哈大笑: “原来你也有怕的!” 车內气氛一时轻鬆。 可萧瑟很快掀开车帘,看向远处官道。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路上,而落在风里。 “后面有人跟著。” 唐莲神色微凝。 “从什么时候开始?” “试探之后。” 萧瑟放下车帘。 “但没有靠近。” “是探子。” 无双问: “杀吗?” 萧瑟摇头。 “不杀。” “让他们看。” 雷无桀不解: “为什么?” 萧瑟道: “青莲七席第一次下山,本就是给人看的。” “有人看,才有人传。” “但若他们想动手——” 他看向无双和雷无桀。 “那就打。” 无双点头。 雷无桀握剑: “明白!” 无心看向萧瑟,笑道: “观局人,果然越来越像样。” 萧瑟淡淡道: “你再这么叫,我让你负责记帐。” 无心立刻闭嘴。 队伍继续前行。 路过一处小镇时,几人停下休整。 小镇不大,却因临近雷家堡方向,近来聚集了不少江湖人。 青莲七席一出现,客栈里立刻安静了不少。 有人认出了雷无桀。 有人认出了无双背后的剑匣。 也有人看见无心,眼神中带著明显忌惮。 萧瑟对此並不意外。 他要了一间安静的雅间。 几人刚落座,小二便端来酒菜。 雷无桀刚想倒酒,萧瑟一把按住酒罈。 “你不许喝。” 雷无桀瞪眼: “为什么?” “明日还要赶路。” “我就喝一点。” “你的一点,通常会变成倒下。” 雷无桀无言。 无双默默也把手从酒罈边收回来。 无心笑道: “小僧喝茶。” 唐莲倒是看了萧瑟一眼。 “你越来越像管事的了。” 萧瑟淡淡道: “被逼的。” 几人刚说到这里,隔壁忽然传来几句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唐门的人已经到雷家堡附近了。” “不止唐门,暗河好像也有人。” “嘘!暗河这名字別乱说。” “怕什么,青莲七席就在隔壁呢。” “你以为青莲七席真能压暗河?苏白又没来。” 此话一出,雷无桀眉头一皱。 无双抬头。 无心笑容不变。 萧瑟却抬手示意他们別动。 隔壁声音继续: “我看啊,青莲剑阁名头是大,可除了苏白本人,其他都还嫩。” “雷无桀?少年罢了。” “无双?无双城少主又如何,之前不也败给苏白?” “无心?天外天的和尚,谁知道靠不靠得住。” “至於那个萧瑟,听说只是帐房。” “哈哈哈,帐房也算七席?” 雷无桀终於忍不住。 刚要起身,萧瑟已经拿起桌上一粒花生,屈指一弹。 啪。 隔壁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传来一声惨叫。 “谁打我!” 萧瑟慢悠悠起身。 “帐房。” 他推开隔间木门,走了出去。 隔壁几名江湖客看见他,脸色顿时一变。 萧瑟站在门口,神情懒散,语气平静: “继续说。” “我听著。” 那几人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强撑道: “怎么?说不得?” 萧瑟点头: “说得。” “不过说错了,要付帐。” 那人一愣: “付什么帐?” 萧瑟淡淡道: “青莲剑阁名誉损耗费。” 雷无桀在后面瞪大眼睛。 无双认真问无心: “有这种费?” 无心笑道: “现在有了。” 那几名江湖客脸色难看。 “你想怎样?” 萧瑟抬起手,指了指雷无桀、无双、无心。 “他们三个,你们隨便挑一个。” “打贏了,刚才的话算你们有理。” “打输了,留钱,道歉。” 那几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只是嘴上痛快,哪敢真打青莲七席。 最终,只能灰溜溜留下银子,低头道歉。 雷无桀看著桌上的银子,愣道: “这也行?” 萧瑟收起银子,淡淡道: “帐房办事,讲究合理收费。” 唐莲忍不住笑了。 无心道: “观局人今日下山第一帐,收得漂亮。” 无双点头: “比打架省力。” 雷无桀恍然大悟: “原来名誉损耗费还能这么用!” 萧瑟看向他: “你別乱学。” 雷无桀:“……” 小镇客栈这一幕,很快也被探子记了下来。 青莲七席不只会打。 还会讹……不,是收费。 尤其观局人萧瑟,嘴比剑还毒。 当夜,消息继续传向雷家堡。 而雷家堡內,英雄宴的请帖、酒席、江湖人、暗处杀机,也已经一点点匯聚成局。 唐门在等。 暗河在等。 雷家堡在等。 无数江湖人也在等。 他们都想看看,青莲七席这支年轻队伍,能在英雄宴上掀起多大风浪。 而远在青莲剑阁。 苏白坐在摘星台上,听萧瑟通过青莲玉符传回的简短消息,笑出了声。 “名誉损耗费?” “萧老板倒真会做帐。” 李寒衣站在一旁,淡淡道: “你教出来的?” 苏白摇头: “他天赋异稟。” 李寒衣看向远方。 “英雄宴快到了。” “嗯。” “你真不担心?” 苏白喝了口酒。 “担心什么?” “他们若输了,回来再练。” “若死了呢?” 苏白眼神微微一顿。 隨后,他看向远处雷家堡方向,笑意淡了几分。 “那就让整个雷家堡,给他们陪葬。” 李寒衣沉默。 她知道,苏白这句话不是玩笑。 他平日再风流散漫,可护短这件事,从来不含糊。 苏白抬起酒葫,轻轻一晃。 “不过放心。” “他们没那么容易死。” “我青莲剑阁的怪物,命都硬。” 风吹过摘星台。 远处,雷家堡方向乌云渐聚。 英雄宴前的风,终於开始有了血腥味。 第94章 英雄宴前夜 雷家堡坐落在群山之间。 与雪月城的风雪清绝不同,雷家堡的气息更烈。 哪怕还未入堡,只是远远看去,便能感受到那片山势之间隱隱透出的火气与雷意。 这里是雷门的根。 也是北离江湖里最不容忽视的世家之一。 英雄宴將至,雷家堡外早已聚满了江湖人。 各路门派、散修、世家子弟、唐门来客、雪月城弟子、甚至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人物,都在这几日陆续抵达。 酒肆客栈爆满。 官道上马蹄不停。 雷家堡內外,灯火彻夜不熄。 可越是热闹,萧瑟越觉得不对。 他们抵达雷家堡外的小镇时,已是黄昏。 夕阳將山脉染成暗红色,像提前给这场英雄宴抹上了一层血色。 雷无桀一进镇子,整个人就兴奋起来。 “到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面就是雷家堡!” 他站在街口,望著远处堡楼,眼里满是热切。 唐莲看著他,神色温和: “这里也算你半个本家。” 雷无桀点头。 “我从小便听雷家堡的故事。” “只是以前一直没机会真正来。” 无双背著剑匣,抬头看了眼远处堡楼。 “雷家堡,有高手?” 唐莲道: “有。” 无双点头。 “那这趟没白来。” 无心双手合十,微笑道: “无双施主一路都在问有没有高手。” “若没有高手,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无双认真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阁主让我来。” 这答案简单到无心都怔了一下,隨后笑了。 “倒也是。” 萧瑟没有参与他们的閒谈。 他站在镇口,看著街道两旁的人。 看酒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看巷口卖糖人的老汉。 看客栈门口打盹的小二。 看那些看似普通、实则眼神总往他们身上扫的江湖客。 “太热闹了。” 他淡淡说道。 雷无桀没听出问题。 “英雄宴嘛,热闹不是正常?” 萧瑟道: “正常的热闹,是人看宴。” “现在的热闹,是人看人。” 雷无桀一愣。 无心接道: “萧老板的意思是,这镇上盯著我们的人太多。” 无双点头: “我也感觉到了。” 雷无桀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握剑。 “暗河?” 萧瑟摇头。 “不全是。” “有暗河的人,也有唐门的人,还有纯粹看热闹的江湖探子。” “甚至还有几股不属於这两方的气息。” 唐莲眉头皱起。 “英雄宴尚未开始,局就已经铺得这么满。” 萧瑟淡淡道: “说明他们等的不是宴。” “是宴上出事。” 一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掌柜的见他们进来,原本笑脸迎人。 可看到无双背后的剑匣、雷无桀的红衣、无心的僧衣,以及唐莲后,神情明显一变。 “几位可是……雪月城来的贵客?” 雷无桀刚想答,萧瑟便先开口: “青莲剑阁。” 掌柜一怔。 整座客栈大堂也瞬间静了一下。 青莲剑阁四字,如今分量太重。 尤其这几日青莲七席下山的消息早已传开。 客栈中不少江湖人同时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道: “他们就是青莲七席?” “那个红衣的是雷无桀?” “背剑匣的是无双。” “和尚应该是无心。” “那个狐裘的是观局人萧瑟?” “唐莲也在。” “青莲剑仙没来?” “没来,但听说他们手中有请剑符。” “真能请来苏白的剑?” “谁知道呢。” 这些议论並不高,却也没刻意压得太低。 显然,有人故意想让他们听见。 雷无桀皱眉,刚要上前理论。 萧瑟淡淡道: “住店。” 掌柜连忙回神。 “有有有,几位楼上请。” 他们上楼后,大堂里的议论才重新响起。 而在角落处,一名面容普通的灰衣人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不久后,一封密信便送入了镇外某座偏僻小院。 小院中,唐门几名高手正在等消息。 那名阴柔中年男子打开密信,看完后,缓缓道: “来了。” 旁边唐门弟子问: “苏白没来?” “没来。” “只有青莲七席四人,加唐莲。” 那弟子鬆了口气。 阴柔男子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松什么气?” “苏白没来,不代表他的剑不会来。” 那弟子顿时低头。 阴柔男子將密信丟入火盆,看著火舌舔尽纸页,声音低沉: “明日英雄宴,先不动他们。” “让他们看。” “看雷家堡乱。” “看唐门出手。” “看暗河现身。” “等他们忍不住入局,再收网。” 另一边,破庙中。 暗河的人也收到了消息。 灰黑斗篷人低笑一声。 “青莲七席,到了。” 手下低声问: “是否按原计划?” “按。” 斗篷人缓缓抬头,露出半张苍白面孔。 “先杀局中人,再逼七席请剑。” “我要看看,苏白隔著千里,到底能不能救。” “若他能救,我们便看清他的剑。” “若他不能救——” 他笑声更冷。 “青莲七席,就死在英雄宴上。” 雷家堡前夜,暗潮滚滚。 客栈房间中。 萧瑟將几人召到一起。 桌上摆著一张简陋的雷家堡周边图。 唐莲负责补充具体位置。 “英雄宴明日午时开始。” “宴设雷家堡內演武场。” “唐门的人已提前到了。” “雪月城这边,除我之外,还有几名弟子隨行,但不多。” “暗河踪跡未明。” 萧瑟看著图,手指轻轻点在几处位置。 “他们若动手,最可能在三个点。” “第一,宴席中。” “人最多,最乱,最方便下毒。” “第二,演武场外围。” “方便暗河伏杀。” “第三,雷家堡內宅。” “若想杀关键人物,那里最容易做局。” 雷无桀脸色凝重。 “他们会对谁下手?” 萧瑟道: “不確定。” “可能是雷家堡高层。” “可能是雪月城来人。” “也可能是专门冲我们来的。” 无双问: “那我们怎么做?” 萧瑟抬头,看著几人。 “明日进入雷家堡后,不要分散。” “雷无桀,你不要一听雷门的人喊你就跑。” 雷无桀挠头: “我儘量。” 萧瑟皱眉: “不是儘量,是必须。” 雷无桀立刻点头: “好,必须。” 萧瑟又看向无双。 “你不要一看见高手就开剑匣。” 无双沉默一下: “若他先动手呢?” “那可以。” 无双点头。 萧瑟看向无心。 “你最麻烦。” 无心笑道: “萧老板何出此言?” “因为你看起来最像麻烦。” 无心:“……” 唐莲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瑟继续道: “无心,你负责盯人心。” “谁气息不对,谁杀意最重,谁心里最乱,你比我们更敏锐。” 无心点头: “小僧明白。” 唐莲道: “那我呢?” 萧瑟看向他。 “你最熟江湖礼数,也熟唐门。” “明日你负责看唐门。” 唐莲脸色微沉,点了点头。 “好。” 雷无桀见萧瑟把所有人都安排了,忍不住问: “那你呢?” 萧瑟指了指自己。 “我看局。” 雷无桀想了想。 “也对,你是观局人。” 萧瑟有些无奈。 这个名號,现在反倒把他架住了。 无双忽然问: “请剑符什么时候用?” 房间安静了一下。 萧瑟取出自己的青莲玉符。 玉符通体温润,內有一缕青色剑意静静流转。 “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雷无桀也拿出自己的玉符,认真点头。 “苏哥说了,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无心笑道: “若真到万不得已,小僧倒想看看,阁主的剑如何跨千里而来。” 唐莲眼神微动。 他也想看。 但他並不希望真到那一步。 因为那意味著,他们已经陷入绝境。 夜深后,眾人各自休息。 雷无桀却睡不著。 他抱著剑坐在窗边,望著远处雷家堡的灯火。 萧瑟走过来。 “紧张?” 雷无桀点头,又摇头。 “有点。” “但更多是……不知道怎么说。” 萧瑟坐到一旁。 “这里是雷家堡。” 雷无桀嗯了一声。 “我以前一直想来。” “想看看真正的雷门是什么样。” “也想让他们知道,我雷无桀没有给雷家丟人。” 萧瑟淡淡道: “明日就是机会。” 雷无桀握紧剑。 “可若真有阴谋,我怕自己护不住人。” 萧瑟沉默一瞬。 “那就先护住你能护住的。” “其他的,交给我们。” 雷无桀看向他。 萧瑟继续道: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是青莲七席第一席。” “也是我们这支队伍里最適合冲在前面的人。” 雷无桀眼睛渐渐亮了。 “你这是夸我?” 萧瑟淡淡道: “不是。” “是安排你当盾。” 雷无桀:“……” 感动瞬间少了一半。 不过他还是笑了。 “萧瑟。” “嗯?” “明日若真打起来,我会很认真。” 萧瑟看著他。 “我知道。” 雷无桀低头看著剑,声音坚定: “我不会给苏哥丟人。” “也不会给青莲剑阁丟人。” 萧瑟笑了一下。 “那就早点睡。” “明日,大概有得打。” 同一片夜色下。 青莲剑阁,摘星台。 苏白坐在栏边,手里把玩著一枚青莲玉符。 那是与雷无桀几人手中请剑符相连的主符。 符中有几缕细微波动。 说明他们已经到雷家堡附近。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 “你还不睡?” 苏白笑道: “等酒。” 李寒衣看向他手中的玉符。 “是在等他们出事吧。” 苏白不置可否。 李寒衣沉默片刻。 “明日若真有危险,你出剑要快。” 苏白看向她。 “你担心雷无桀?” 李寒衣淡淡道: “他是我弟子。” “也担心萧瑟他们?” “他们是青莲七席。” 苏白笑了: “那担心我吗?” 李寒衣冷冷道: “你人在剑阁,有什么可担心?” 苏白晃了晃玉符。 “隔千里出剑,很累的。”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 “那就少喝点。” 苏白笑出了声。 “你这关心,真別致。” 李寒衣转身欲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 “明日,我会在这里。” 苏白看她。 李寒衣没有回头。 “若你要出剑,我替你护阁。” 说完,她便离开了摘星台。 苏白看著她背影,眼中笑意渐深。 “护阁大人,越来越像样了。” 夜风吹过,青莲剑铃轻响。 雷家堡前夜,暗潮將起。 而青莲剑阁之上,有白衣饮酒,静等千里之外的第一声剑鸣。 第95章 英雄宴开 第二日,天色阴沉。 雷家堡上空压著一层厚厚的云。 没有下雪,却比下雪时更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雷家堡大门前,江湖人络绎不绝。 各门各派的旗帜、车马、兵器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看上去热闹非凡。 可萧瑟踏进雷家堡的第一刻,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太热闹。 也太紧。 每个人都在笑。 可笑里有锋。 每个人都在寒暄。 可话里藏著试探。 英雄宴,尚未开席,气氛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 雷无桀一入堡,倒是有些激动。 他望著雷家堡內一座座建筑,眼中带著难掩的期待。 “这就是雷家堡……” 唐莲低声提醒: “別乱跑。” 雷无桀点头: “我知道。” 萧瑟看他一眼。 “希望你是真知道。” 无双背著剑匣,目光扫过四周。 他对雷家堡的建筑不感兴趣。 他只看人。 看谁气息强。 看谁可能出剑。 无心则像逛庙会一样,唇角含笑,眼神温和。 只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人群时,会在某些人身上轻轻停顿一瞬。 那些人有的看似普通江湖客,有的像唐门弟子,有的只是端茶送水的下人。 但无心都记下了。 他们心里有杀意。 很淡。 却藏不住。 萧瑟察觉到无心的视线,低声问: “看见了?” 无心笑道: “这地方,心不净的人有点多。” 萧瑟淡淡道: “英雄宴上,本就少有乾净人。” 不远处,有雷家堡弟子迎了上来。 见到唐莲后,立刻拱手: “唐莲师兄。” 唐莲回礼。 那弟子又看向雷无桀,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这位便是雷无桀?” 雷无桀挺胸: “正是!” 那弟子笑道: “久闻大名。”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萧瑟在旁边淡淡道: “现在你是青莲七席第一席,確实挺有名。” 雷无桀一听,更高兴了。 那雷家堡弟子又看向无双、无心和萧瑟,神色明显更郑重了些。 “几位便是青莲剑阁七席?” 无双认真道: “我是第二席。” 无心双手合十: “小僧第三席。” 萧瑟神色平淡: “第四席。” 雷无桀立刻补上: “我第一席!” 那弟子怔了一下,隨即笑道: “诸位请,堡主已安排席位。” 雷家堡演武场中央,宴席已经摆好。 四周高台林立,供各方势力落座。 正中主台,自然是雷家堡与几位重要来客的位置。 唐门的人已经到了。 一行人坐在东侧高台。 为首几名唐门长老神色平静,衣袖宽大,手指细长。 唐莲看到他们时,眼神微微沉了一分。 那边有人也看见了唐莲,微微点头。 礼数有。 亲近没有。 萧瑟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低声道: “唐门今日很安静。” 唐莲道: “他们向来安静。” 萧瑟道: “安静得太整齐,就不正常。” 唐莲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有同感。 几人被安排在偏靠主台的一处位置。 这个位置很巧妙。 既显得雷家堡重视青莲剑阁,又没有让他们压过各大老牌势力。 萧瑟坐下后,只扫了一眼,便低声道: “有人想看我们反应。” 雷无桀问: “什么反应?” 萧瑟道: “看我们介不介意席位。” 雷无桀一愣。 “这有什么好介意?” 无心笑道: “若是寻常新贵势力,或许会觉得自己被轻慢。” 无双认真道: “我们不是新贵。” 萧瑟看他。 无双补充: “我们是青莲剑阁。” 萧瑟沉默一瞬,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雷无桀更是点头: “对!” “苏哥肯定也不会在意坐哪里。” 无心笑道: “阁主只会在意酒好不好。” 几人同时看向桌上酒壶。 雷无桀拿起闻了闻,皱眉: “没有剑阁的好。” 萧瑟淡淡道: “你现在还挑上了?” 雷无桀放下酒壶: “跟苏哥学的。” 无心轻嘆: “近朱者赤,近酒者挑。” 萧瑟看了他一眼: “你这和尚最近越来越不像和尚。” 无心微笑: “入乡隨俗。” 英雄宴渐渐开场。 雷家堡堡主登台致辞。 江湖群雄纷纷举杯。 场面一片热闹。 可萧瑟始终没有放鬆。 他的目光扫过主台。 扫过唐门。 扫过那些坐在边缘、却始终不怎么喝酒的人。 又扫过几个看似下人的身影。 “茶。” 他忽然说道。 雷无桀一愣: “什么?” 萧瑟看向正在给各桌续茶的侍从。 “今日宴中,酒很多。” “但有些人不碰酒,只碰茶。” 唐莲神色一动。 无心也看过去。 几名侍从手中的茶壶很普通。 但其中一人脚步轻得过分。 而且他给唐门那边倒茶时,手腕微微一转。 很细。 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唐莲低声道: “茶里有东西?” 萧瑟道: “不一定是毒。” “也可能是引子。” 无心轻轻嗅了嗅。 “小僧闻到一点苦腥。” 唐莲脸色终於变了。 “唐门的手法。” 雷无桀握剑: “现在动手?” 萧瑟摇头。 “別急。” “若现在揭破,对方还有退路。” “要等他们以为局成。” 雷无桀有些不甘: “可若有人中毒呢?” 萧瑟看向唐莲: “能暂时压住吗?” 唐莲点头。 “若只是引子,我可以换掉一部分。” 无心笑道: “小僧也可以让几个不该喝茶的人暂时不想喝茶。” 无双问: “我呢?” 萧瑟道: “你別开剑匣。” 无双点头: “好。” 雷无桀问: “那我呢?” 萧瑟看著他: “等。” 雷无桀最不擅长的就是等。 可他想起昨夜萧瑟的话。 这是局。 不是单纯打架。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我等。” 唐莲悄然离席。 他的身形如影,在人群间穿梭。 几个本该送往重要席位的茶壶,被他借暗器轻轻震偏。 有几杯茶被“不小心”洒了。 有几名侍从忽然觉得手腕一麻,茶水倒错。 无心坐在席间,指尖轻轻拨动佛珠。 几个原本正要端茶的江湖人忽然恍惚了一下,莫名把茶杯放下,转而去拿酒。 萧瑟看著一切,神色平静。 “第一层,先压住了。” 雷无桀低声问: “他们会发现吗?” 萧瑟道: “会。” “那怎么办?” “让他们发现。” 雷无桀愣住。 萧瑟淡淡道: “他们发现第一层没成,就会动第二层。” “我们要看的,是第二层是谁。” 就在这时,唐门席位上,一名长老忽然抬眼,看向唐莲的方向。 唐莲也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撞。 那长老微微一笑。 笑意很淡。 像在说: 你看出来了。 唐莲脸色沉了下去。 下一瞬,演武场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一名江湖客突然捂住喉咙,脸色发紫,倒地抽搐。 紧接著,第二人、第三人也接连倒下。 宴席瞬间乱了。 “有毒!” “酒里有毒!” “谁下的毒!” 雷家堡弟子立刻拔刀。 江湖群雄也纷纷起身,场面瞬间混乱。 雷无桀猛地站起。 “不是茶吗?” 萧瑟眼神一沉。 “不。” “茶只是第一层。” “酒才是第二层。” 唐莲回到席边,声音低沉: “不是唐门普通毒。” “像是唐门与暗河的混毒。” 无心抬眸,看向演武场边缘。 “暗处有人笑了。” 无双剑匣微微一震。 “可以开了吗?” 萧瑟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整个乱起来的英雄宴。 “还不是最乱。” “但已经可以准备了。” 就在这时,主台上雷家堡一位长老怒声道: “唐门!你们什么意思!” 唐门席上,有人缓缓起身。 那名阴柔中年男子微微一笑。 “雷长老何必急著指认?” “英雄宴鱼龙混杂,谁下的毒,还未可知。” 雷无桀忍不住怒道: “你放屁!” 眾人齐齐看向他。 雷无桀一身红衣,站在席前,手已按剑。 阴柔男子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青莲剑阁第一席?” “少年人,说话还是谨慎些好。” 雷无桀踏前一步。 “我谨慎你大爷!” 萧瑟嘆了口气。 很好。 忍到现在,已经是这小子极限了。 阴柔男子脸色微冷。 “放肆。” 话音落下,一道暗器自他袖中无声射出,直取雷无桀咽喉。 唐莲眼神一变,刚要出手。 却见一道飞剑已先一步掠出。 鐺! 暗器被飞剑击碎。 无双坐在席间,剑匣已开一线。 他抬头看向唐门那边,眼神清亮。 “你先动手。” “那我就能开匣了。” 嗡! 剑鸣骤起。 英雄宴上,所有人齐齐变色。 青莲七席,正式入局。 无心缓缓起身,白衣僧袍无风自动。 “毒已入席,杀意已起。” “小僧觉得,可以不必再讲太多道理了。” 萧瑟最后看了一眼唐门与演武场边缘的几处阴影。 隨后淡淡道: “雷无桀。” “拔剑。” 雷无桀眼神猛地亮起。 “好!” 红衣少年拔剑而出。 下一瞬,演武场四周阴影中,一道道黑衣身影同时浮现。 暗河,终於现身。 英雄宴,彻底变成了杀宴。 第96章 青莲七席,拔剑! 暗河现身的那一刻,整个英雄宴彻底乱了。 不是普通骚乱。 而是杀局骤开。 演武场四周的阴影里,一道道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他们没有废话,也没有半点迟疑。 一出现,便直奔各处重要席位。 雷家堡长老。 雪月城弟子。 中毒未深的江湖高手。 还有——青莲七席。 唐门席位上,那名阴柔中年男子袖袍一抖,数十点寒芒无声散开,像一片贴地而飞的毒雨,趁乱袭向四面八方。 唐莲脸色骤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唐门!” 那阴柔男子冷笑: “唐莲,今日你若还认唐门,便別插手。” 唐莲眼神冷如寒铁。 “我认唐门。” “但不认你们这群与暗河勾结的败类!” 话音落下,他双手一翻,暗器如星雨逆卷,瞬间与唐门毒雨撞在一处。 叮叮叮叮! 细密脆响在混乱的演武场中炸开。 唐莲一人挡下大片暗器,为青莲七席腾出第一口喘息。 而雷无桀已经冲了出去。 他等了一路。 忍了一路。 到现在,终於不用忍了。 红衣如火,长剑出鞘。 第一名暗河杀手刚刚从侧面扑来,短刃直刺雷家堡一名中毒弟子后心。 雷无桀脚下一踏,整个人瞬间横移而至。 “滚开!” 一剑斩下。 那暗河杀手本想侧身避开,下一瞬却忽然感觉这红衣少年剑势一变。 不再是寻常热血少年那种大开大合的雷门剑法。 而是凝成了一点。 极快。 极准。 极锋利。 “十步杀一人!” 雷无桀低喝出声。 剑光一闪。 那名暗河杀手的短刃刚扬起,手腕便被一剑切开,紧接著胸口被剑锋点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一张酒席。 雷无桀落地,胸口微微起伏。 这一剑,比路上那一剑更稳。 《侠客行》半句的杀伐意,终於开始真正融入他的剑里。 远处,萧瑟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一松。 “还算没白练。” 无双已经开匣。 不同於上次在雪月城北门时的锋芒毕露,如今他的飞剑出匣,少了张扬,多了秩序。 两柄飞剑护在雷无桀左右。 三柄飞剑压向唐门暗器最密处。 还有一柄飞剑悬在萧瑟身侧。 萧瑟看了一眼那柄护住自己的飞剑,眉头微挑。 “还知道护帐房?” 无双认真道: “阁主说你不能死。” 萧瑟:“……” 这话听著哪里怪怪的。 但此刻也顾不上计较。 无双並指一转,飞剑如流星,却不乱飞。 每一剑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 一剑震开暗河杀手。 一剑斩断唐门毒线。 一剑逼退试图靠近中毒雷家弟子的黑衣人。 有白玉京一线意后,无双的剑不再只追求快和多。 而是有了“高处看局”的味道。 他隱隱能看见,整片演武场中哪里最需要剑。 然后剑就到哪里。 无心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用兵刃。 白衣僧袍在人群中一晃,便出现在一名暗河杀手身前。 那杀手双目阴冷,一刀斩向无心咽喉。 无心却只是抬手,轻轻按在对方眉心。 “施主,心中杀念太重。” 那杀手身体猛地僵住。 眼中忽然浮现出极度恐惧。 他像看见了自己这一生杀过的人,看见那些死在暗河刀下的亡魂,一张张脸从黑暗中扑来。 下一瞬,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手中刀噹啷落下。 无心收回手,低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雷无桀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道: “你这比我砍人还嚇人!” 无心微笑: “小僧慈悲为怀,只让他看见自己造的业。” 萧瑟淡淡道: “暗河杀手大概不会觉得慈悲。” 无心双手合十: “那说明他们悟性不够。” 四人一出手,局势竟硬生生稳住了一角。 那些原本以为青莲七席只是少年名声的江湖人,此刻终於亲眼看见了他们的分量。 雷无桀杀伐开路。 无双飞剑控场。 无心问心制敌。 萧瑟站在后方观局,指挥三人补位。 “雷无桀,左三步!” “无双,压西侧屋脊!” “无心,那个端酒的不是下人。” “唐莲,唐门第二轮暗器要来了。” 一道道指令从萧瑟口中传出。 他明明不出手,却让整支队伍像忽然有了眼睛。 雷无桀几次本要衝过头,都被他一句话拉回来。 无双飞剑落点,也因他的提醒变得更准。 无心更是顺著萧瑟所指,一连揪出几个偽装成下人的暗河杀手。 唐莲挡下唐门暗器后,也忍不住看了萧瑟一眼。 观局人。 这三个字,终於在这一刻展现出分量。 而唐门席位上,那阴柔中年男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以为青莲七席年轻,纵然各有天赋,也难免经验不足。 只要局势乱起来,暗河与唐门联合施压,很容易將他们拆散。 可没想到,萧瑟竟把这几个人硬生生拧成了一柄剑。 而这柄剑,已经开始反压他们的局。 “先杀萧瑟。” 阴柔男子冷声下令。 话音未落,三名唐门高手同时出手。 袖中暗器无声,目標直指萧瑟。 同时,两名暗河杀手自阴影中掠出,借著暗器掩护,直扑萧瑟后心。 雷无桀脸色一变。 “萧瑟!” 无双飞剑立刻回护。 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唐门暗器中,有几枚专门用来锁飞剑轨跡的磁针。 飞剑一瞬被扰。 暗河杀手已逼近萧瑟三步之內。 萧瑟仍站在原地。 神色平静。 甚至连退都没退。 不是他不想退。 是他知道,此刻退一步,雷无桀和无双阵型就会乱。 而就在杀手刀锋即將触及他时,一道红衣身影强行横插而来。 雷无桀! 他竟硬生生从前线折回,用肩膀挡住一柄短刃,手中长剑同时反刺而出。 噗! 暗河杀手被一剑穿腹。 雷无桀肩头鲜血飞溅,疼得脸色一白,却咬牙没退。 萧瑟瞳孔微微一缩。 “夯货。” 雷无桀咧嘴一笑: “苏哥说了,你不能死。” 萧瑟沉默一瞬。 “他也说你別送死。” “我没死。” 雷无桀一剑震开第二名杀手,眼神灼亮: “所以不算!” 无双飞剑重新压回,直接將那第二名杀手钉在地上。 无心也来到萧瑟身侧,笑容淡了些。 “小僧也觉得,先杀观局人这个想法,不太慈悲。” 他抬手一掌。 那名试图补刀的唐门高手眼神一滯,身体僵在原地,被唐莲一枚暗器击穿肩头。 萧瑟看著雷无桀肩头伤口,眼神冷了下来。 这一次,他真有些动怒了。 “无双。” “在。” “开四剑。” 无双眼神一亮。 “可以?” 萧瑟淡淡道: “现在可以。” 无双不再犹豫。 剑匣震开。 四柄飞剑同时出匣。 嗡! 剑鸣压过演武场混乱。 飞剑一出,原本还在周围试探的暗河杀手顿时脸色一变。 萧瑟声音冷静而清晰: “雷无桀,压正面。” “无心,断他们心神。” “唐莲,盯唐门那个中年人。” “无双——” 他顿了一下。 “清场。” 无双眼神彻底亮了。 “好。” 四剑齐出。 这一刻,剑匣客无双终於不再只是防守。 飞剑如星坠演武场。 一剑断刀。 一剑破暗器。 一剑逼退三名暗河杀手。 最后一剑,直接擦著唐门那阴柔男子脸侧掠过,斩断他一缕髮丝,钉入身后木柱。 全场震动。 那阴柔男子脸色骤变。 而雷无桀则提剑再上。 肩头带血,却气势更盛。 “青莲剑阁第一席,雷无桀!” “谁敢再往前一步!” 红衣少年站在血色与碎席之间,剑锋指向暗河与唐门,声音响彻演武场。 这一刻,很多江湖人终於真正记住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是青莲第一席。 更因为他真的站在了最前面。 唐门阴柔男子脸色阴沉。 暗河的人也明显被压住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演武场深处,忽然有一道更阴冷、更强大的气息缓缓升起。 那气息出现时,连无心脸上的笑都收了几分。 萧瑟眼神一沉。 “真正的主事人来了。” 阴影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走出。 他看了一眼满场狼藉,又看向青莲七席几人,声音沙哑: “不错。” “青莲剑阁这几个小东西,確实比预想中难杀。” 雷无桀握剑更紧。 无双飞剑悬空。 无心双手合十。 萧瑟捏住袖中的青莲玉符,却没有立刻动。 因为他知道。 现在,还没到请剑的时候。 黑袍人缓缓抬手。 四周更多暗河杀手浮现。 唐门高手也重新压上。 英雄宴的第一轮混乱,被青莲七席挡住了。 但第二轮,更重。 萧瑟眼神冷静,声音低沉: “准备。” “真正的杀局,要来了。” 第97章 暗河主事,杀局再开 黑袍人现身之后,演武场的气氛彻底变了。 先前的混乱,是毒,是暗器,是暗河杀手在阴影中游走,是唐门借乱下手。 乱则乱矣,却还像一场被人刻意点燃的骚动。 可当那黑袍人走出来的瞬间,这场骚动便像有了主心骨。 那些散在各处的暗河杀手,气息同时一沉。 唐门那边几名高手,也不再掩饰身上的杀机。 雷家堡眾人这才真正意识到—— 今日的英雄宴,根本不是出了意外。 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暗河!” 一名雷家堡长老怒喝,周身雷光暴起,猛地一掌拍向黑袍人。 黑袍人没有退。 只是微微抬手。 他身侧一名暗河杀手骤然掠出,双刀交错,硬生生挡下那一掌。 轰! 雷光炸开,那杀手被震退数步,嘴角溢血。 可他却笑了。 笑得阴冷。 下一瞬,三道暗影自雷家长老身后浮现,同时刺向其背心、腰侧与咽喉。 雷无桀脸色一变。 “小心!” 他想衝过去,却被面前两名唐门高手拦住。 暗器如雨,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格挡。 而那雷家长老虽实力不弱,却因先前毒气入体,反应慢了一瞬。 眼看三道杀招將至。 无双飞剑骤然破空。 鐺!鐺!鐺! 三柄飞剑同时击开杀招。 无双站在原地,指尖微动,剑匣震鸣。 “別想偷袭。” 他声音不大。 却让暗河几名杀手的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黑袍人看向无双。 “无双城的剑匣,如今倒给青莲剑阁护人了。” 无双认真道: “我现在是剑阁第二席。” “护的是剑阁的局。” 黑袍人低笑。 “少年人,真容易被人几句话收心。” 无双眉头微皱。 他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苏白不是几句话收他的心。 是给了他一线更高的剑。 他抬手,飞剑迴旋,剑尖遥指黑袍人。 “你不懂剑。” 黑袍人笑声一顿。 下一瞬,一名唐门高手已经趁机射出一枚暗器。 暗器细如牛毛,夹在乱战中几乎不可见。 目標却不是无双。 而是萧瑟。 萧瑟站在后方,袖中青莲玉符微微发热。 他没有动。 因为无心先动了。 白衣僧影一闪,挡在萧瑟侧前。 他双指夹住那枚细针,低头看了一眼。 针尖泛著淡淡幽蓝。 “好毒。” 无心轻声道。 那唐门高手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无心能看见,更没想到无心敢用手接。 无心抬眸,笑容不再温和。 “小僧虽不喜杀生。” “但你们今日,似乎很想让小僧破戒。” 话音落下,他手中细针反射而出。 那唐门高手刚要闪避,眼神却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听见梵音,又仿佛看见地狱。 一瞬迟滯。 细针已入肩。 “啊!” 那人惨叫一声,半边肩膀瞬间泛青。 无心轻轻嘆息。 “施主自己的毒,自己尝一尝,倒也合因果。” 雷无桀一剑震退拦路唐门高手,忍不住道: “无心,你这叫不杀生?” 无心认真道: “小僧没杀。” “毒是他自己的。” 雷无桀一时竟无法反驳。 萧瑟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黑袍人身上。 那人至今没有真正出手。 他在等。 等青莲七席暴露更多底牌。 等雷家堡中毒更深。 等唐门与暗河把宴席搅得更乱。 这种人,比那些衝上来的杀手更麻烦。 萧瑟低声道: “雷无桀,別离我太远。” 雷无桀立刻回身: “明白!” “无双,飞剑留一柄护后。” “好。” “无心,看住暗处杀意最重的人。” 无心闭目一瞬,隨后睁眼。 “有三处。” 萧瑟皱眉。 “三处?” 无心点头。 “一个在主台后方。” “一个在唐门席下。” “还有一个——” 他抬头,看向演武场外高墙。 “在上面。” 萧瑟眼神一沉。 “三重伏杀。” 唐莲此时也退回几人附近,脸色凝重。 “唐门那边也有后手。” “他们不是单纯下毒。” “有人在布阵。” 萧瑟扫过地面。 果然,在混乱的桌椅、酒盏、洒落的茶水之间,隱隱能看见一些细不可察的暗器丝线。 唐门暗器阵。 再配合暗河杀手,能將整片演武场变成绞杀网。 若阵成,在场中毒未退之人,恐怕会被瞬间收割一批。 “不能让阵成。” 萧瑟沉声道。 无双立刻道: “我破。” 萧瑟点头。 “破西侧和南侧。” “唐莲,东侧。” “无心,控主台后那人。” “雷无桀——” 雷无桀立刻道: “我冲中间!” 萧瑟看了他一眼。 “不错,终於不用我说了。” 雷无桀咧嘴一笑。 “我也会看一点局了!” 萧瑟淡淡道: “你只是知道哪里人最多。” 雷无桀:“……” 不过他已经冲了出去。 红衣如火,直入中线。 暗河杀手见他衝来,立刻围上。 雷无桀没有退。 肩头旧伤还在渗血,但他眼中却越来越亮。 他想起苏白的话。 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真打不过,再喊。 现在,还能打。 “十步杀一人!” 他再次出剑。 这一次,不是单点突刺。 而是在混战中不断寻找破绽。 一步一变。 剑锋不再乱挥。 而是每次都衝著敌人最难受的地方去。 虽还远不如苏白那般瀟洒,却已有了自己的雏形。 无双飞剑同时散开。 四柄飞剑化作四道流光,穿梭於演武场西侧与南侧。 他不杀人。 只断线。 一根根唐门暗器丝线被飞剑精准斩断。 有唐门弟子试图阻拦,却被飞剑压得抬不起头。 唐莲则负责东侧。 他对唐门暗器极熟,哪里是诱饵,哪里是真线,他一眼便能分辨。 双方暗器对暗器,细密如雨。 唐门那阴柔中年男子见状,脸色越发难看。 “唐莲。” “你真要与唐门为敌?” 唐莲冷声道: “是你们在与唐门为敌。” “唐门的暗器,不该用来给暗河铺路。” 这句话让不少唐门弟子神色微变。 他们中並非所有人都知晓內情。 有些人只是奉命行事。 如今听见唐莲这话,心中也开始动摇。 那阴柔男子见状,眼神一寒。 “废话太多。” 他袖袍一翻,竟亲自出手。 一枚黑色莲花状暗器自他掌心飞出。 唐莲瞳孔一缩。 “暴雨梨花变种?” 那黑莲在空中炸开。 无数细针如黑雨倾盆,覆盖唐莲与青莲七席所在区域。 “退!” 唐莲暴喝。 无双立刻召飞剑回护。 无心抬手,真气化屏。 雷无桀则猛地回身,挡在萧瑟身前。 萧瑟眼神冷沉。 下一瞬,他手中青莲玉符微微一亮。 但他没有捏碎。 还不是时候。 就在黑雨即將落下时,一道雷光忽然从主台方向炸起。 雷家堡堡主终於出手! 雷光横扫,硬生生挡下大片黑针。 可仍有漏网之针刺入几名江湖人身上。 惨叫声四起。 毒发极快。 英雄宴中,死伤开始扩大。 黑袍人看著这一幕,终於笑了。 “差不多了。” 他缓缓抬手。 “收网。” 话音落下,演武场外高墙之上,那道隱藏许久的杀意终於动了。 一道黑影如夜鹰般俯衝而下。 目標,不是雷家堡堡主。 不是唐莲。 也不是雷无桀。 而是萧瑟! 萧瑟瞳孔微缩。 他终於明白了。 对方真正要逼请剑符的点,还是他。 观局人一死,青莲七席阵型必乱。 而苏白,必然会有反应。 这才是暗河真正的第二层杀局。 雷无桀怒吼: “萧瑟!” 无双飞剑回援。 无心身影掠来。 唐莲暗器出手。 可那黑影速度太快。 快到眾人只来得及反应,却来不及完全挡下。 黑影手中短刃,已至萧瑟眉心前三尺。 萧瑟终於握紧青莲玉符。 但就在他即將捏碎的前一瞬,一道红衣身影再次挡在了他身前。 雷无桀。 又是雷无桀。 少年肩头带血,胸前又添一道新伤,却死死横剑挡住短刃。 鐺! 巨力撞来。 雷无桀整个人被震得倒退,口中喷出一口血。 但他没倒。 他咬牙站住,双眼赤红。 “想杀他——” “先问我!” 黑影眼神冷漠,短刃再起。 这一次,雷无桀明显挡不住了。 萧瑟脸色彻底沉下。 青莲玉符在他掌心亮起。 可忽然,雷无桀低声道: “別请剑。” 萧瑟一怔。 雷无桀死死盯著黑影,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还能打。” 萧瑟心头一震。 下一瞬,雷无桀强行提气,体內那半句《侠客行》剑意彻底爆开。 他的剑,不再退。 而是向前。 “十步杀一人!” 这一次,他只踏出一步。 可这一剑,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接近苏白赐下的那半句真意。 黑影眼神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受伤少年,竟还能爆出这一剑。 剑锋刺入他肩头。 短刃偏开萧瑟眉心半寸。 无双飞剑终於赶到。 噗! 飞剑贯穿黑影腿骨。 无心一掌落在其后心。 唐莲暗器封住其退路。 四人合力。 这名高墙伏杀的暗河高手,被硬生生按死在萧瑟身前三步。 全场短暂一静。 雷无桀单膝跪地,喘息如牛,浑身是血。 萧瑟站在他身后,手中青莲玉符仍未碎。 他看著雷无桀的背影,眼神复杂至极。 “夯货。” 雷无桀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了。” “还能打。” 萧瑟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嗯。” “这次,打得不错。”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 “你夸我了?” 萧瑟冷著脸: “没有。” 无心微笑: “有。” 无双点头: “有。” 唐莲也忍不住笑了。 可笑意还未散,黑袍人已经缓缓拍了拍手。 “很好。” “青莲七席,確实有点意思。” “不过——” 他眼神骤冷。 “你们挡得住一人。” “挡得住十人吗?” 演武场四周,更多黑影浮现。 唐门暗器阵虽被破去大半,却仍有残阵未散。 中毒之人越来越多。 雷家堡防线开始动摇。 青莲七席虽挡住了第二层杀局,却也消耗不小。 尤其雷无桀,已明显受伤不轻。 萧瑟终於意识到。 对方不是要一击杀死他们。 而是要一层一层消耗,逼他们请剑。 请,便暴露苏白后手。 不请,便可能真有人死。 黑袍人看著萧瑟手中的青莲玉符,笑意阴冷: “观局人。” “你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萧瑟眼神冷得像雪。 青莲玉符在掌心微微发烫。 而远在千里之外,青莲剑阁摘星台上。 苏白腰间主符,终於亮起一缕更明显的青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笑意渐渐淡去。 “逼得挺紧啊。” 李寒衣站在他身侧,声音微冷: “要出剑了?” 苏白摇头。 “还差一点。” “他们还能撑。” 李寒衣看著他: “你倒信他们。” 苏白望向雷家堡方向,轻轻一笑: “我选的人。” “当然信。” 风起云海。 雷家堡內,杀局再压。 青莲七席,仍未请剑。 第98章 青莲七席,不请剑 英雄宴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演武场上,到处都是翻倒的桌案、碎裂的酒罈、散落的暗器和中毒倒地的江湖客。 雷家堡弟子结阵自保,雷门几位高手竭力压住场面。 唐门与暗河的人,则像两张交错的网,一张明,一张暗,不断往场中收紧。 青莲七席所在的位置,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雷无桀浑身是血。 肩头、胸口、手臂,都有伤。 可他仍旧站在最前面。 红衣染血,反而更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无双站在他侧后,剑匣半开,飞剑环绕。 他的额头也有汗。 连续御剑破阵、救人、挡暗器,对他来说並不轻鬆。 无心白衣僧袍上染了几点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被暗器擦伤留下的。 萧瑟站在后方,掌心青莲玉符越来越烫。 但他始终没有捏碎。 黑袍人看著他们,声音沙哑地笑了起来。 “还不请剑?” “你们真以为,凭自己就能撑过这一局?” 萧瑟没有回答。 他在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暗河的人数。 看唐门残阵。 看雷家堡还能撑多久。 看中毒之人毒发速度。 也看雷无桀、无双、无心三人的气息还能维持多久。 局势很糟。 但还没到绝境。 至少,还没到必须请剑的那一步。 黑袍人显然也看出了萧瑟的想法。 “观局人,倒是能忍。” “可你能忍,他们未必能撑。” 他抬手一挥。 又一批暗河杀手扑出。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刺杀。 而是全部压向雷无桀。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雷无桀是这支队伍的锋。 也是最热血、最容易逼出破绽的人。 只要打断这柄锋,青莲七席的气势就会折一半。 雷无桀看著扑来的暗河杀手,咧嘴笑了一下。 “来啊!” 他提剑衝出。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脚下越来越快,身上伤口因为发力再次撕裂。 可剑势却越来越凝。 《侠客行》半句,在他心中不断迴响。 十步杀一人。 他还不能真正做到。 但现在,他要试。 四步。 五步。 一名暗河杀手短刀直斩他脖颈。 雷无桀侧身,剑锋从下往上一挑,破开对方手腕。 六步。 第二名杀手从背后袭来。 无双飞剑替他挡下一刀。 雷无桀没有回头。 他信无双。 七步。 前方两名杀手同时封路。 雷无桀没有退。 无心一掌拍在其中一人肩头,那人心神一乱,杀招慢了半拍。 雷无桀抓住这一线空隙,剑光直入。 八步。 九步。 他眼中只剩最前方那名暗河杀手。 那人境界明显高过他,身法极快,刀也极阴。 可雷无桀此刻眼里没有惧。 只有剑。 第十步。 “十步杀一人!” 剑光骤凝。 这一剑,真正刺入了对方喉前三寸。 那名暗河杀手脸色大变,拼命后仰。 剑锋擦过喉咙,带起一道血线。 他没死。 但退了。 雷无桀也停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这一剑,几乎抽空了他大半气力。 可演武场四周,却有不少人看得心神震动。 雷无桀以低境界,竟逼退了一名暗河老手。 而且是在重伤之下。 这便是青莲剑阁第一席? 黑袍人眼神微沉。 “杀不了人,却还敢喊十步杀一人。” 雷无桀喘著气,抬头看他。 “下次就杀得了。” 黑袍人冷哼。 “你没下次了。” 他亲自出手了。 一步踏出,黑袍如夜幕压来。 萧瑟眼神骤变。 “退!” 雷无桀想退。 但慢了。 黑袍人速度太快,掌中一柄细薄黑刃直刺雷无桀心口。 无双飞剑回援。 鐺! 一柄飞剑被黑刃震开。 第二柄飞剑斩向黑袍人手腕,却被他袖中暗劲弹偏。 无心身形一闪,试图从侧面阻拦。 黑袍人冷笑,袖中飞出三枚黑针,逼得无心不得不回掌自护。 唐莲暗器齐出。 仍被黑袍人以极诡异的身法避开大半。 他竟硬生生穿过几人的阻拦,杀到雷无桀面前。 黑刃距雷无桀心口只剩一尺。 萧瑟掌心玉符青光大盛。 他终於准备捏碎。 可就在这一瞬,无双大喝: “我来!” 剑匣轰然大开。 四剑之外,又出两剑。 六剑齐出! 无双脸色瞬间一白。 以他如今状態,同时御六剑极其吃力。 可他还是开了。 六道飞剑如星网般横在雷无桀身前。 黑袍人眼神一寒。 “无双剑匣,倒真不愧天才之名。” “可惜,还太嫩!” 黑刃一旋,竟硬生生在六剑之间找到一线缝隙。 可这一线缝隙,已经足够让雷无桀反应过来。 雷无桀咬牙抬剑。 鐺! 黑刃撞上长剑。 巨力传来,雷无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但他没被穿心。 无双也被反震得闷哼一声,六剑摇晃。 萧瑟没有捏碎玉符。 因为雷无桀还活著。 无双还撑著。 无心也重新站稳。 黑袍人眼神终於彻底冷了。 “你们真以为,不请剑便能贏?” 萧瑟握著玉符,缓缓道: “我们没想贏你。” 黑袍人一怔。 萧瑟继续道: “我们只是在等。” “等什么?” 萧瑟抬头,看向演武场另一侧。 那里,唐莲已经趁著方才黑袍人亲自下场的空隙,彻底切入唐门残阵核心。 他双手翻飞,暗器如雨,硬生生拔掉了最后几枚阵眼。 与此同时,雷家堡几位高手也趁势稳住了主台防线。 中毒的关键人物被暂时护住。 唐门与暗河联手布下的第一层毒局、第二层暗器阵、第三层刺杀局,正在被一点点拆开。 萧瑟看向黑袍人。 “等你的局,先破一半。” 黑袍人瞳孔微缩。 他这才意识到,青莲七席刚才看似被压得狼狈,却始终在拖住他。 雷无桀硬顶正面。 无双硬开六剑。 无心干扰暗处。 萧瑟捏符不发,故意吊著他的注意力。 他们不是不想贏他。 而是知道现在贏不了。 所以他们先拆局。 黑袍人怒极反笑。 “好一个观局人。” “那我倒要看看,局破一半后,你们还有几分力气挡我。” 他再度出手。 这一次,杀意比先前更重。 目標仍是雷无桀。 雷无桀刚刚撑起身,气息已经乱得厉害。 无双六剑未稳。 无心也被两名暗河高手缠住。 唐莲还在压唐门残阵。 萧瑟眼神沉下。 这次,似乎真要请剑。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发力时,雷无桀忽然低声道: “萧瑟。” 萧瑟看向他。 雷无桀浑身是血,却握紧剑站了起来。 “別急。” “我还能接一剑。” 萧瑟怒道: “你接个屁!” 这是萧瑟少有的失態。 雷无桀却笑了。 “苏哥说,能自己打,就自己打。” “我还没倒。” 黑袍人已至。 黑刃斩下。 雷无桀抬剑。 就在这一瞬,他体內那缕《侠客行》剑意忽然彻底燃了起来。 不是更锋利。 而是更决。 他想起青莲剑阁。 想起问剑阶。 想起苏白说: 求意难平处,敢出一剑。 眼前这一幕,就是意难平。 暗河毒杀英雄宴。 唐门与暗河勾结。 雷家堡大乱。 同伴受伤。 萧瑟被逼请剑。 他若退了,还叫什么问剑人? “我不退!” 雷无桀怒吼。 一剑刺出。 这一剑,仍旧是十步杀一人。 但他没有十步。 只有一念。 剑锋与黑刃相撞。 轰! 雷无桀再次倒飞。 可这一次,黑袍人的袖口,也被一剑撕开。 一缕血线,从他手腕上浮现。 全场死寂了一瞬。 黑袍人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眼神终於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你伤了我。” 雷无桀跌在地上,撑著剑,咧嘴一笑。 “下次……杀你。” 萧瑟站在后方,握著玉符的手缓缓鬆了一点。 他忽然笑了。 很轻。 却带著一点真正的欣慰。 “夯货。” “这次,真不丟人。” 无双也抬起头,六剑重新稳定。 “我还能出剑。” 无心震退缠住自己的两人,白衣染血,却笑意依旧: “小僧也还能念一段。” 唐莲终於破尽唐门残阵,回身道: “阵破了!” 萧瑟眼中精光一闪。 局势,终於被他们从绝境边缘拉回来了一线。 他看向黑袍人,淡淡道: “现在,轮到我们了。” 雷无桀、无双、无心、唐莲同时看向他。 萧瑟抬手。 “雷无桀,正面压。” “无双,六剑封路。” “无心,断他心神一瞬。” “唐莲,暗器封退。” “我看破绽。” 黑袍人冷笑: “就凭你们?” 萧瑟眼神冷得像雪。 “对。” “就凭青莲七席。” 雷无桀怒吼一声,再次衝出。 无双六剑齐鸣。 无心身后隱隱浮现佛魔双相。 唐莲暗器如星河散开。 萧瑟站在后方,目光死死锁住黑袍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步法、每一处真气流转。 青莲七席,不请剑。 他们要先凭自己,打出青莲剑阁的名声。 远在青莲剑阁,苏白看著主符上越来越炽烈却始终未碎的青光,终於笑了。 “好。” “这才像我青莲剑阁的人。” 李寒衣站在旁边,眼中也难得浮起一丝讚许。 “雷无桀成长很快。” 苏白点头。 “嗯。” “挨打果然有用。” 李寒衣:“……” 她刚刚升起的那点认真情绪,瞬间被这句话衝散不少。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 雷无桀这顿打,確实没白挨。 苏白抬头望向雷家堡方向,眼中笑意渐深。 “再撑一撑。” “若真撑不住——” 他轻轻拍了拍腰间青钢剑。 “我再去收尾。” 风吹过摘星台。 千里之外,英雄宴上,青莲七席第一次真正合力,杀向暗河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