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两界成地仙》 第一章 祈雨 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苍穹掛著一轮明晃晃的太阳,天光从四面八方洒落,照得周遭一片亮堂。 叮噹! 叮噹!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村口处,缓缓走来一位少年郎。 他身穿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一串铜钱,看起来年纪不大,还有些青涩,但已显露出几分出尘气质。 方辰,便是这个小道士。 他环顾著四周的景象。太阳煌煌,笼罩四野,山间的树林都已凋零,飞鸟走兽不见踪跡,大地一片乾裂,千里生机寂寥……可见此地苦於乾旱已经很久了。 即便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旧世留下的虚幻光影,但望著苍穹上那轮真实的太阳,方辰还是不由轻嘆: “一別五年,已久没见这样正常的人间之景了。” 自懵懂降生此世,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五年前才觉醒前世记忆,方知自己身处一个灵气污浊、妖魔横行、道统倾颓的末世。 而为寻求一线道途生机,方辰也不得不冒险踏入这些旧世遗留的光影碎片,搏一个机会。 『就不知这片光影里,藏著怎样的旧日往事……』 將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方辰迈步走进了村落。 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身前有一条小路,路口立著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三个字: 青石村。 村中死寂异常,似是无人,方辰正要探寻,却突然间—— 当! 当! 当——! 三声沉闷的锣响,如同旱天惊雷,猛地撞破了村落的死寂,远远盪开。 方辰神色一凝,循声望去。 毒辣的日头下,那原本枯槁如鬼域的村子,竟似骤然活了过来。 一张张乾涸的面孔从土屋中探出,人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偏偏那眼眶里燃烧著骇人的光。 “祈雨了!”嘶哑的吼声从一个赤膊汉子的喉咙里迸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祈雨了!”乾瘪的妇人搂著婴孩,踉蹌著扑出来,深陷的眼眶浸著泪痕。 “祈雨了!”方辰忽然觉得手臂一紧,却是那村口老者死死攥住了他,浑身剧烈颤抖,浊泪流下,“苍天……开眼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祈雨了——” “祈雨了!” “祈雨了!!!” 这是……旱殃之下,各方百姓的祈雨典仪! 吆喝声从四面八方炸响,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各条陋巷中涌出。 那一具具骨架般的身子相互推挤、跌跌撞撞,匯成一股绝望而狂热的洪流,涌向村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庙宇。 那是座龙王庙,青砖灰瓦,看起来简陋寻常,却已耗尽了一地百姓的民脂民膏。 庙前香案积灰寸许,唯有一尊老旧的铜鼎被摩挲得鋥亮,鼎內残香的余烬明明灭灭。 人潮涌至,庙前的石坛上,早已立定五人。 四名精壮的汉子分踞四方,个个虎背熊腰,共同拱卫著一张华丽的轿子。 轿子上坐著个巫婆,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身著华丽的锦缎。 知道的,以为是侍奉神灵的巫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婆娘。 人潮如潮水般匯聚在坛前,一张张犹如饿鬼般的面孔,投射出千百道希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慈眉善目的油脸上。 坛下,是形容枯槁、宛若地狱饿鬼的眾生;坛上,是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神使。 这一幕,还真是好一个……普度眾生! 方辰隱於人群之中,冷眼观望。 只见那庙里的神像只是泥胎,毫无香火灵应之气;更察觉这巫婆肥硕的身躯,没有半分福德清光。 看来这所谓的通灵祈雨,恐怕不过是欺世盗名的骗局。 天灾已是酷烈,人祸竟又雪上加霜。藉此搜刮民脂民膏,直至敲骨吸髓,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典田拆屋,连半点活路都不肯给。 回想起自己所在的五浊恶世,正如此时眼前一般。前古的大修掠夺天地灵气殆尽,导致末法大劫;今世的修士非但不思挽救,反而变本加厉,行尽敲骨吸髓之事。 一念及此,森然的杀意便自心底翻涌而上。 如此行径,还当真是……该杀! 一念至此,便隱入人群,察看其底细。 轿子上,巫婆像是被惊醒,迎著台下千百道焦灼的目光,长嘆一声,声音故作悲悯: “老身方才神游渭水龙宫,跪伏在龙王驾前,泣血哀求。龙王捻须嗟嘆:旱魃为虐,本君岂能不察?然尔处乡民,私心杂念甚重,供奉银两不足……此等心念,如何感应天听?” 场內骤然死寂。 希冀如同潮水般从那一张张枯脸上褪去,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一声压抑的呜咽飘起: “还、还不够?连骨血都舍了,换的香火钱还不够吗……” “嗯?!”巫婆脸上的肥肉一沉,豆子般的眼睛里寒光迸射,瞬间锁定了声音的来处。 人群骤然分开,露出中央一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汉子。 他膝盖一软,跪地磕头,额头磕破,流出血来: “神婆饶命!小的嘴贱!万万不敢质疑龙王爷的法旨!” 巫婆痛心疾首: “痴儿!也难怪龙君不降甘霖,正是尔等私心怨懟在作祟!舍子时那剜心之痛、刻骨之悔,都成了怨念执毒,污了愿力……此般污浊,龙王如何尚饗?” 她声调渐高: “祈雨不成,非老身之过,实是尔等私心怨毒,溃了大局,陷全村於万劫不復!” 汉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 难不成真是自己心中那点思念,坏了全村求雨的大局? 巫婆见此,心中冷笑。 知道这贱民已生疑惑,必须栽赃嫁祸,將其按死,才不折损她敛財的大业! 至於做法也简单,一个大局压下,他不死也得死! 故而面上更作悲悯状: “既知前错,便当赎罪。你家中尚有家產,几亩薄田。当此存亡之际,何不悉数献出,典卖供奉?唯有破釜沉舟,方能表至诚!” 四下村民如坠冰窟,寒气透骨。妇人捂紧怀中的稚子,汉子拳头握得骨节发白,老者喘息粗重。 这番竟是逼人散尽家財,典尽祖產! 巫婆重嘆一声,语气愈发恳切: “尔等的苦处,老身岂能不知?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尔等的活路啊!值此关头,些许身外財、怀中肉,舍便舍了。” “都求雨至此,万般家產已空,难不成要前功尽弃?诸位乡里乡亲,关键时刻,要……顾全大局!” “呵!” 一声清晰的嗤笑,不大,却异常刺耳,打断了巫婆的话语。 巫婆面上的肥肉骤然僵住,眼中凶光迸射: “何人在此放肆?!” 人群骚动分开。 方辰徐步而出,行至坛前三丈处,驻足抬眼,目光凛冽。 “哪来的妖道?!”巫婆面色一冷,“敢轻慢龙君,扰乱法坛,想坏全村生计不成?!” 哦?玩扣帽子? “妖道?”方辰冷笑一声,“听你这神婆之意,莫非是说这天下道门、四方修士,在你眼中……皆是那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畜生不成?”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顿时骚动譁然。 此方天地,修士显圣並非传说,若此话传扬出去,得罪了那些有飞天遁地之能的仙家,怕不是今夜便有飞剑自百里外取人首级! 几个略知世事的老者已是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巫婆神色骤变,心下骇然,急声尖叫道: “你、你血口喷人!老身何尝说过此等言?分明是你这妖人褻瀆神明,扰乱祈雨大典!按例当锁拿起来,以你心血魂魄祭祀龙君,方可平息神怒!” “血祭?”方辰抓住其话头,“龙君乃朝廷正神,布雨兴云、何需活人鲜血生魂为祭?需行此等血食之祭的,莫非在你心中,你所供奉的这尊龙君,与那等需啖食生人、吞魂噬魄的恶鬼邪神无异?!”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无不悚然变色,如避瘟神! 此世举头三尺或有神明,褻瀆正神是大忌,怕是死后会坠入那无间炼狱! 当下便有妇人紧紧捂住孩童耳朵,汉子们冷汗涔涔,看向巫婆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你……你满口胡言,蛊惑人心!”巫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七窍生烟,竟从轿上跳將下来,指著方辰,声音尖利得刺耳,“大家莫听这妖道胡言!他在此妖言惑眾,阻挠祈雨,要断送全村最后的活路啊!” “哦?”方辰似笑非笑,目光在她那身锦绣绸缎与周遭面黄肌瘦的村民之间扫过,“神婆如此善於搜刮民脂民膏,手段酷烈,逼得百姓典儿卖女,倾家荡產……这般做派,倒与那那造反的白莲教余孽相似。莫非在此假借祈雨之名,在此处聚集钱粮,以备来日起事?” “白莲教”三字,当真如九天霹雳,炸响在眾人心头! “你……你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巫婆惊怒到了极点,脸容扭曲如恶鬼,声音都变了调,“老身侍奉龙君,清清白白……” 然坛下方才还对“神灵”、“血祭”心存恐惧的百姓,此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作死灰般的惨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近乎窒息的惊恐! 白莲教! 那是造反,是灭门,是诛连九族、鸡犬不留的滔天大祸! 神明或许虚无,地狱或许遥远,但朝廷的王法却是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索命符! 人群瞬间如炸开的马蜂窝,哭爹喊娘,魂飞魄散,你推我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场面彻底失控。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方辰朗声,压住混乱。他踏前一步,气势沉凝。 “是神是鬼,是正是邪,口说无凭。贫道有一法,可立辨真偽,不涉无辜。” 说到这里,方辰笑道: “《山海遗编》有载:古之真巫,能赴火蹈刃,魂魄离体通幽,与神立契。今请神婆效先贤之法——” 他袖袍一扬,直指庙前铜鼎: “启鼎燃焰,投身此火,魂魄离体通幽,入得东海龙庭,请到龙君降雨,解这万里旱殃之难,生民倒悬之危!” “你、你这分明是要害我性命!”巫婆神色骇变。 “神婆多虑了。”方辰神色淡然,“龙君座下之神祝,自有灵光护体,水火不侵。若烧死便是假货,烧不死即为真巫……神婆何不一显神通?” 方辰直视巫婆,一字一顿道: “是以还请鼎中生火,请……神婆入祭!” 话音落定,铜鼎中似有火星躥起。 村民稍定,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先嘶喊起来: “对!投火!投火证真偽!” “请神婆入鼎祈雨!” “下雨!我们要下雨啊!!” 声浪渐渐如潮涌,夹杂著声嘶力竭之音,又极尽癲狂绝望之意,让人粗闻之,都不由悚然。 眼见局面已失控,巫婆勃然色变,彻底撕破了麵皮,朝四名恶汉尖声喝道: “尔等还愣著作甚?!” 这四条精赤的汉子,是她以秘药歹术从小炮製、饲以血食磨灭心智所炼製而成的“道兵”,端的是凶悍绝伦,是她行骗江湖、遇事灭口的最大依仗。 本打算刮尽此村便走,如今…… “既然尔等不知死活,便怨不得老身心狠手辣了!”巫婆面色狰狞,死死盯住方辰,寒声道,“小畜生,敢坏老身场子,断老身財路,待擒下你,必施以採生折割之术,做成人彘玩物,还要剥下你的皮,用你的头骨点成长明灯,方解我心头之恨!” 听闻命令,四条精赤的汉子脸色凶狠,放下了轿子,抽出腰间长刀,凶神恶煞地看著眾人。 更將方辰围困在中间,举著明晃晃的刀,神色带著狠戾。 更有巫婆尖声啸道: “呔!尔等刁民妖道,是要试试吾等宝刀,是否锋利乎?!” 迎著凛冽的刀光,村民面色一滯,纷纷露出惊恐之色,虽人多势眾,但竟无一人敢向前。 然而,就在这死寂压抑的瞬间,庙前忽有秋水漫空。 那是一道剑光。 清泠泠,白茫茫,如湖中映月,似秋水寒光,乍起还散。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招。 当一切景象再度恢復清晰之时,巫婆唯见四颗头颅滚落旱土,怒容犹凝在眉间,无头的尸身仍握著刀,僵直挺立。 方辰振剑,望向轿上那团骤然僵硬的肥脸,横眉冷喝道: “吾剑也未尝不利!” 第二章 南柯一梦 四颗怒目圆睁、狰狞之色凝固的头颅咕嚕嚕滚落焦裂的旱土之上,颈腔热血如泉喷涌,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浓烈的血腥气骤然瀰漫开来。 巫婆那狰狞的神色顿时呆滯,剎那间便惨白如尸。 只闻“嗤”的一声轻响,华丽帛衣下摆陡然漫开深色水渍,臊气混著檀香腾起……竟是骇得泄了襠裤。 她浑身肥肉瘫软如泥,从轿上滚下,噗通跪倒在地,叩首连连: “仙、仙长饶命!老身……小人、小人只是混口饭吃,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这一泄一跪,真真是扯落了最后遮羞布。 后方村民如遭惊雷,怔了半晌,不知谁先嘶吼出声: “还我三石救命粮!” “我那闺女才九岁……卖给县里张屠户换了二两香火银!” “撕了这娼妇的皮!” 癲狂的人潮,犹如洪水般轰然决堤。 无数乾枯的手爪蜂拥而上,撕扯那华丽祭袍,那巫婆被拽得髮髻散乱,满脸指甲血痕,哀嚎声淹没在滔天的恨意里。 方辰静立人潮外,眸光扫过依旧灼目的烈日、龟裂的土地、枯槁的草木……周遭景象毫无虚幻波动,这方【旧世光影】仍沉甸甸压在天地间。 『单单是识破真偽还不够,莫不真要祈得天上甘霖降世不成?』方辰眉头微蹙。 还是那言,能够改变万里天象,决一地兴衰,禳灾祈福的大能,非得道家传说体系中的【元神之仙】,或是神道体系的【金敕正神】!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这,根本不是他一个未入道的微末小修能及的。 然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枯槁面容,那深陷眼眶之中,那微弱如风中之烛的希冀,方辰有所恍惚。 或许此时,这场雨是否“真实”,已不再是最关键的了。 “也罢。”方辰一声长嘆。 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黄符,符纸以硃砂书就的纹路殷红。 只是一弹,便无火自燃,化为青烟。 霎时,便有狂风大作,引得正在撕打巫婆的村民纷纷惊愕停手,下意识抬头望天。 却见万里晴空,不知从何处涌来团团灰暗的云气,迅速匯聚於村子上空。 虽未能完全遮蔽那轮毒日,却也投下了一大片令人心颤的荫凉。 “云……是云啊!”那村口接待过方辰的老者,仰面望天,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乾涸的嘴唇哆嗦著。 他话音未落,一道沉闷的雷声仿佛自地底滚过。 紧接著,细密的、带著些许凉意的水珠,便稀疏地落在人们仰起的脸上、乾裂的皮肤上。 “水……是水!”一个老农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接住几滴雨珠,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忽然发出似哭似笑的嚎叫。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那抱著乾瘦婴孩的妇人仰著脸,任由雨点打在脸上,眼中酸涩,却已流不出一滴泪。 “下水了!苍天开眼了啊——!!!”一个精赤上身的汉子猛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向天,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啸。 哗啦啦——! 不多时,倾盆的大雨,便在青石村乡落下!!! 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这雨看似滂沱,落地却不怎么湿润土壤,入口亦无多少清凉甘甜之感,甚至那炽烈的阳光仍能穿透雨幕,带来丝丝燥热…… 显然,这只不过水中月、镜中花,符咒所化的微末幻象罢了。 可施术者方辰此刻神色却骤然一变。 因为他清晰地感应到,头顶那匯聚的云气並未因符力耗尽而消散,反而自行翻涌壮大起来。 灰白云团迅速转深,化作铅灰,进而墨黑,层层叠叠,不过盏茶工夫,竟將万里晴空彻底遮蔽。 天地骤然昏暗,滚滚雷声自云层深处连绵炸响。 紧接著,真正的、蕴含著充沛水汽的瓢泼大雨,轰然降临! 雨水真实地打湿了土地,匯成细流,浸透了村民襤褸的衣衫,带来久违的、彻骨的清凉与生机。 雨中,村民们先是僵立,隨即狂喜,手舞足蹈,涕泪横流,悲喜交加的情绪达到顶点。 而在滂沱雨幕的冲刷下,他们的身形竟隱隱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襁褓中的婴孩,皮肉忽然显现出被烈火灼烧后的焦黑痕跡,小小的身躯上遍布触目惊心的啃咬印痕。 抱著孩子的妇人,瞬间乾瘪如骷髏,眼窝成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方才仰天长啸的精壮汉子,脖颈处显现出整齐的断口,周身浮现无数深可见骨的刀兵伤痕。 而那些老者,则直接化为一具具裹著破布的森森白骨…… 但这骇人的景象仅仅持续了一瞬,仿佛只是大雨造成的错觉。 眨眼间,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不,是变得比正常更好。 滂沱大雨中,万里旱殃,似乎真的被驱散了。 婴孩的肌肤重现红润粉嫩,妇人面颊丰润起来,眼中有了神采,汉子们筋骨饱满了,显出力气,连老者脸上的层层褶子都似乎被熨平了些,多了几分生气。 龟裂的田地里,稻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穗、变得金黄饱满,沉甸甸地压在田垄,远处隱约传来了鸡鸣犬吠,空气中似乎飘来了瓜果的甜香和粮食成熟的味道…… 转眼间,荒芜的村落竟呈现出一派喧闹丰饶的盛世年景! 恢復了昔日生机的村民们,脸上带著真诚而热情的笑容,迎面走来,拥簇著方辰走进村中。 最好的腊酒被搬出,鸡豚被宰杀,备了好一副农家大宴。 待入座主位之后,更有一孩童言笑艷艷,一步上前,递上一桃。 那桃子的模样煞是好看,表皮笼罩著一层薄薄的夜雾,果尖一点胭脂红,鲜艷得如同硃砂,凑近细闻,一股清甜香气幽幽传来,竟隱隱带著古庙香火般的清灵。 方辰看著那桃,沉默片刻。 他没有去接,而是在饭桌之上,垒饭成丘,竖筷立上,又抱拳行礼,郑重道: “此番,多谢诸位乡老款待了。” 先前那位村口老者连忙站起,颤巍巍走到方辰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 “道长,这是哪里的话……折煞小老儿等了。若不是道长慈悲,解救我等於怨恨苦海,何来此刻的安寧?” 方辰默然,区区一场幻雨,一次公道,安敢称为拯救? 然观村民眼中满足,他终是明了,或许对於承受著无尽乾旱与欺骗之苦的村民而言,有人愿意为他们持剑直言,有人愿意为他们祈一场雨……这便已然,足够了。 “道长……”老者抬起浑浊的泪眼,言语淒淒,“我等早是已亡人,此番执念尽消,当魂飞魄散,消散世间,了无牵掛,倒是苦了道长,还处这五浊恶世,只能苦苦挣扎,与世沉沦……” 方辰沉默了片刻,荒野的寒风似乎穿透了筵席的温暖,许久之后,才缓缓道: “前人把路走绝,留这五浊恶世。这世间……只能交由我们这些后人去处理。若人人都只想著自身超脱亦或逃避,只顾攫取而不思回馈,那这天地,便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老者闻言,怔了怔,神情似是惊愕,似是复杂,最终化成了一抹钦佩,再次深深作揖: “道长大仁。” 席上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皆放下碗筷,离席起身,面向方辰,齐齐躬身行礼,无声,却郑重: “道长大仁。” 方辰还礼。 当他再度直起身,所有的喧囂、温暖、饭菜香气、村民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褪去。 当再度睁眼之时,只见自身在一片荒坟之中,天色冥漠,幽邃无光,有千里孤坟,残垣断壁,更有万里魔氛、腥膻几许,端是一片荒凉死地,五浊恶世,叫得人好生淒凉。 何来的美酒佳肴,何来的丰年盛景世,何来的大日煌煌? 原不过是旧世光影中、南柯一梦矣。 仿佛那昭昭天理、善恶有报,不过是旧世残留之虚影,是绝境眾生无力时,於黄粱枕上生出之臆想。 而梦里那提剑斩尽群魔、还世间一片清朗之愿景,不过是无力反抗之螻蚁,聊以自慰的空想罢了。 然则……当真如此么? 方辰於此刻,缓缓抬起右手。 那苍白冰冷掌心之上,安然托著一枚虚实相间、灵光氤氳的胭脂红桃。 周遭幽暗,不知何时,亦亮起了点点黎米大小的幽光。 光点如萤、似星、若芒,沉浮闪烁,盘旋匯聚,自虚无中纷至沓来,没入他的身躯之中。 此乃念力、愿力,是无数含冤莫白、受苦受难的有情眾生解脱后残存之祈盼! 霎时间,数以百计的光点匯入,轰然化作涓涓细流,涌入识海深处,照亮一片沉寂幽暗。 光流匯聚之处,赫然映出一方古镜轮廓。 镜身斑驳,铜绿暗沉,满是岁月痕跡,看似古朴无华,宝物自晦。 然其镜面却幽深难测,恍若涵纳万古光阴流淌,映照著过去未来的无穷光影。 镜面下方,更以上古云篆铭刻两字,笔走龙蛇,道韵流转,玄妙异常: 崑崙! 第三章 旧世光影 千里孤坟,阴浊死地,周围鬼影幢幢,隱约能看见尸祟伏在暗处。 方辰端坐在法坛上,身边点著几盏惨绿色的魂灯,幽光跳动,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时绿时白,宛若厉鬼 法坛之外,则是大片荒坟野冢,死寂无声。不时有妖魔的影子在墓碑间游荡,鬼魅精怪在长夜里哀哭,显得诡譎森然。 法坛上亦灯焰森森,遮住了方辰身上最后那点活人气息,身上的丧服也挡住了血肉生机,这才让他在这个【阴阳人间】暂时保住性命。 確定眼下暂时安全后,方辰低头看向手中。 只见他那只像尸体一样苍白冰冷的手,右手托著一枚寿桃。 寿桃则表皮如同夜雾,桃尖一点胭红,整体透著些许虚幻感。 这是那村里亡者最后递出来的寿桃,里面蕴含著纯粹的香火执念、魂魄精华和上等的阴气。 放在上古时代,这东西对魂魄有害,算是污秽之物。但放在如今这世道,却是难得的入道机缘。 这枚寿桃,也是那些村民放弃了他们最后那点【旧世光影】的执念所化。 “怪不得道城里那么多人冒险外出,探索旧世光影。一方面確实是被血税逼得走投无路,另一方面,也只有旧世光影里,才能在这污浊的末世,找到这点仅存的入道机缘。只是……”方辰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幽幽嘆了口气。 【旧世光影】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景象。 当年这方天地遭遇大劫,阴阳失序,万法崩坏,时间和空间都陷入混乱,浩瀚宇宙几乎被【归墟】彻底吞噬。 就在这天地崩溃之时,有上古大能怜悯眾生,捨身合道,硬是把即將崩灭的世界,强行定在了非生非死、芥子纠缠之间,卡在一种极其微妙的缝隙里,亿万生灵才得以苟延残喘。 但曾经繁荣昌盛的东华神州、物华天宝的中土,却早已陆沉崩毁。 时空的根基被扭曲,破碎的山河化作了成千上万的【旧世光影】,这些都是大劫之前世界的残影,就像阳光下的泡沫,隨著时间推移,会逐渐湮灭消失。 比如之前那陷於祈雨骗局的村民,如果一直在此间沉沦,终化作厉鬼,凶威大涨,总有一天会突破那片光影的束缚,出来为祸四方。又或者那片光影会直接坠入【归墟】,瞬间消散无踪。 【旧世光影】,就是世间一切有情眾生执念与中土碎片凝聚而成的,然却像阳光下易碎的泡沫,隨时会破灭。 而昔日中土的灵脉匯聚之地、人杰地灵之所,或者神域、法场,则比这些旧世光影稳固一些,不会隨时湮灭,但也有倾覆的危险。 並且受天地崩溃影响,阴阳失序,生死错乱,轻则污浊煞气瀰漫,化出一方死地绝地;重则妖魔鬼怪横行,变成无尽魔窟;更严重的,甚至会变成天地沉沦时孕育出的、不可名状之大魔的巢穴,凶险异常。 因为这些地方阴阳两世混淆,生死失序,所以被称为【阴阳人间】。 只有昔日中土的福地洞天、大能道场、物华天宝的核心所在,才能化作【洞天道境】,庇护一方生灵。 但就算而道城,也並非良善之地。 所以这个世界的图景,大致分为三重: 第一重,【旧世光影】:眾生执念化作的鬼蜮,包含了世间一切神仙妖魔、鬼怪邪魅的执念,能在里面找到旧时代的灵物,但隨时会湮灭于归墟,或者滋养出妖魔荼毒生灵。 第二重,【阴阳人间】(也叫生死间隙):规则还算稳定,但灵气枯竭,煞气瀰漫,更有妖魔鬼怪横行,整体也趋向於崩毁。 第三重,【洞天道境】:因为其特殊性,还能保持些许天地秩序,又有大能以自身为锚,暂时定住阴阳,理顺生死,止住了坠向归墟的趋势,但仍有覆灭的危险。 而【洞天道境】本身资源就有限,更別说有著血税如山。 所以,为了求得一线机缘,方辰才离开道城,藉助媒介冒险踏入旧世光影,获取灵物,幸好成功。 至於天地为何会遭遇这样的大劫,变成如今沉沦的末世,没人知道真相,但大家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 前古时代的大修士们,享尽了纪元的气运,掠尽了天地的精华,不思回馈,反而搜刮殆尽,垄断强夺。等到天地进入末法时代,山河破碎之际,他们却拂袖飞升而去! 方辰脸色晦暗,但眼中隱有怒火跳动: “每次想到这事,就忍不住愤懣。餐食天地,掠夺万物,最后天塌了却一走了之,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的,就是这满目疮痍的末世。” “这种行为,当真……该杀!!!” 那些地主豪强、贪官污吏,哪怕再怎么横徵暴敛、鱼肉百姓,等到了王朝末年,人道革鼎的时候,自然会遭报应,化为飞灰。 但修士不同,他们汲取天地精华,集伟力於一身,视光阴为过客,天地为旅店,自然无所顾忌,像饕餮临世一样餐食无度,导致大劫降临,自己却破界飞升,把这五浊恶世留给了亿万眾生。 这等作为,就算是修行清净无为之道的神仙知道了,恐怕也得三尸神暴跳,非得祭出本命法宝,追到九天之外做过一场,把他们打得神魂俱灭不可。 但这事发生在遥远的旧时代,就算有万般愤恨,也无济於事,只能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况且,他降临此世,也並非全无依仗。 一念至此,方辰內观己身。 刚才吸收的那些有情眾生的执念,加上数年来积攒的资粮供奉,以及两世时光的浸润,终於唤醒他脑海中那件神物! 只见眉心主窍,幽深的识海之中,一面古朴厚重的青铜镜,不知何时,已高悬在识海虚空。 镜身斑驳,满是岁月痕跡,镜面幽暗如寒潭秋水,不起一丝波澜,却仿佛映照著自亘古以来的无尽光阴。 镜面下方,还用上古云篆,以笔走龙蛇的姿態,写著两个玄妙异常、道韵流转的大字: 崑崙。 而且镜面之上,还映照出一道法门,名为: 【玉清元始天尊说洞玄地闕金章】! “这次得到了灵物,返回道城后就可以尝试突破,或许能沟通这面镜子的一丝玄妙……”想到这里,方辰眼眸幽深。 在没得到这面镜子前,他不过是这污浊末世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修士,苦苦挣扎,隨波沉流。 如今既然有了这番缘法—— 纵使天地翻覆、阴阳倒转那又如何? 当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四章 阴阳鬼城 方辰收起法坛,立刻动身往回赶。 虽然头顶天色幽暗,不见太阳,但按照旧时代的时辰来算,现在还算白天。 在如今这阴阳顛倒的人间,白天虽然没有阳光,但很多阴祟邪物大多还藏在暗面,没有完全侵入阳世,这时候赶路,危险还算可控。 可一旦入了夜,暗面彻底上浮,阴阳彻底顛倒,那可就真是百鬼夜行,万邪出笼了。 別说刚刚奠定道基的修士,就算是那些凝聚了三魂七魄、能阴神夜游的真人,搞不好也会死在这里。 所以必须趁著时辰还好,赶紧回去。 荒坟之间,方辰手里提著一盏长明灯,灯光清澈,照亮周围。光晕所到之处,连幽暗都显得透明了几分。 只是灯光摇曳间,明明周围空无一物,光影边缘却浮现出好几道扭曲的人形轮廓……那是【影蛊】,由阴气和怨念凝结而成,专门潜伏在阴影里,吞噬活人阳气。 又走了几十步,几具贴著破烂符纸的腐尸从土里爬了出来,眼眶腐烂流脓,这是葬错了方位、受煞气侵蚀变成的【尸祟】。 远处还飘来隱隱约约的哭泣声,好像从深山老林里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这是山魈死后所化的【夜哭郎】…… 这类邪祟,就算是刚入门的修士遇上了,也得苦战一番才能脱身。 但奇怪的是,方辰提著灯往前走,这些邪祟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不,与其说近不了,不如说它们就像倒影一样虚幻。 周围各种邪物一靠近,就如同烟雾般消散了。 “这些不过是旧世的光影残像,和我们所在的『生死间隙』还隔著一层阴阳。”方辰脸色平静。 只要稳稳提著这盏长明魂灯,不主动回应、不胡乱触碰,保持头顶三盏阳火不灭;同时心里不慌不乱,保持灵台清明,这些邪物就伤不到现实世界里的人,就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 但这一招只对普通的小怪有用,万一真遇到那种能顛倒阴阳、混淆生死的大魔头,哪怕只是看一眼、沾上点气息,都可能直接坠入无间地狱。 不过这里靠近现世的道城,早被城里坐镇的大能清扫过数轮,只要不出意外,不太可能出现那种级別的凶物。 顺著灯焰的指引,方辰踏上一条泥土顏色暗黄、宛如黄泉路般的荒芜小径。 小径尽头延伸进一片密林深处,里面阴气森森,不见天光,树木长得奇形怪状,隱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林间还有瘴气瀰漫,时隱时现,足以吞噬一切活物的生机。 方辰面不改色,径直走了进去。 一步踏入,顿时天旋地转。 等站稳再看,哪里还有什么密林,自己竟然站在了一条热闹的街市上。 看起来像是正月十五的花灯节,街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聚在这里。 楼阁上张灯结彩,敲锣打鼓的声音不绝於耳。小孩提著花灯跑来跑去,老人坐在茶馆里喝茶,精壮的汉子卖力吆喝,皮肤白净的妇人卖著豆花……好一派繁华盛世! 可当方辰提著灯走近,昏黄的光晕照过去,周围靠近的男女老少,头髮五官竟然开始融化,身上的血肉混著衣服啪嗒啪嗒往下掉,转眼变成了白森森的骨架。 还有个女童脸色浮肿发青,显然是淹死的样子;卖豆腐的妇人皮肉腐烂,流著脓水,散发刺鼻的臭味;旁边卖糖的老头喉咙里涌出黑血,脑袋咕咚一声滚落在地…… 这哪里是什么人间盛世,分明是一处怨魂聚集、幻化出来迷惑活人的…… 山中鬼市!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周围景象再次猛然一变。 好像是黎明时分,阴阳交替,天边晚霞满天,东方有紫气升腾。 在一座钟灵毓秀的灵山山顶,几十位仙风道骨的修士正在吐纳朝霞紫气,追求仙道长生。 方辰就这么从这些修士中间走过,向山下而去。 见他经过,有人温和地叫住他: “方辰师弟,早课还没结束,你这是要去哪儿?” 方辰脚步没停。 “师兄你怎么不理人?”清脆的女声响起,带著点嗔怪。 “兀那小子!师妹叫你,你聋了吗?!”怒喝声从背后传来。 更有苍老的声音如雷霆般震响: “方辰!违令下山,当受门规处置!” 一声声呼唤,一句句威胁,但方辰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这些都是旧世光影投射出的心魔幻境,一旦回头应答,肩头三盏阳火就会被幻境吸走,永远困在里面。 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失,眼前的景象也如同走马灯一样变换,最终变成了一片死寂荒凉、杳无人烟的幽暗荒野…… 山中鬼市、修仙灵山、幽冥魔窟、凡间王城……无数旧日时光的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现、又破灭。 这个世界,中土神州早已崩坏,时间空间、上下四方全都序乱。 如果没有道城的信物指引,绝对会在这些重重叠叠的旧世光影里彻底迷失,越走越远。 不知道穿过了多少层幻境,脚下的小路忽然断了。 手中的魂灯灯芯猛地大亮,化成一团灼热的绿色光焰,將最后那层混沌光影硬生生撕开—— 抬头看去,方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两边是茂密的古树林,笼罩在幽暗的夜色里。 天色像是傍晚,可抬头看,才发现是天空中悬浮著一座巨大的岛屿,遮天蔽日,只有些许天光从边缘漏下来,不但没照亮四周,反而让环境显得更加深邃昏暗。 树林深处,还有层层薄雾飘荡,似聚似散,隱隱传来鬼哭狼嚎、深山幽咽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山野之间,道路两旁,还有浑身冒著阴气、脸色麻木的阴兵在巡逻游荡,看得人脊背发凉。 提著灯又走了几十步,忽然看到另一处光源也从树林深处亮起。 光芒里映出一个人影,只是那人两腮涂著夸张的鲜红,身形扁平单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姿態诡异……等离近点看清,那居然是一个祭奠死人用的纸人! 只是这纸人很不寻常,它不仅离地三尺飘著走,一双用笔墨画出来的眼睛,竟然在灯光下骨碌碌地转动,直勾勾地盯著方辰,邪性得让人心底发寒。 方辰不由得脸色一沉。 外面太凶险,不是所有外出寻找机缘的修士都能平安回来。 有些不幸,可能在遭遇不测时肉身被毁,只剩残魂。 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魂魄附在纸人、木偶这些东西上,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存在。 要是在以前天地秩序完好的时代,这种阴灵之身几乎断了修行前路,毕竟“万劫阴灵难入圣”。 但在这阴阳失序、生死法则都被污染混淆的末世,这种存在的形態和能力,反而可能变得越发诡异难测。 当然,也极容易彻底迷失心智,墮落成只知道杀戮吞噬的凶物。 那纸人似乎只是確认一下来人,和方辰对视片刻后,就慢慢移开目光,提著它那盏样式古旧的魂灯,继续沿著小路往前飘去。 方辰停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儿,等那纸人飘远了一段距离,才重新迈步跟上去。 隨著逐渐走出密林范围,靠近城池,周围深邃昏暗的山林里,竟然接二连三亮起了点点昏黄的光芒。 光芒映照下,显露出一个个样貌各异、气息晦涩的归来者。 其中有满头白髮、手拄蛇头拐杖的走阴巫婆; 有身穿破旧黑袍、浑身散发著泥土和腐烂气味的炼尸老者; 有后腿直立像人一样行走、毛色雪白、眼睛闪著灵光的狐狸; 还能看到雕刻得栩栩如生、但关节活动有些僵硬的木偶,以及和刚才那个纸人一样静静飘飞的祭品…… 这些人,有的是修士,有的是精怪,有的是诡异之物,种族不同,修行路数也不同,修为气息也强弱不一。 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手里都提著一盏款式相近的长明魂灯,昏黄的光晕映照著他们或麻木、或警惕、或诡异的面容。 此刻,他们正从山林各个方向无声地匯出,朝著那座被浮空巨岛阴影笼罩的城池走去。 这沉寂而诡异的一幕,宛如四面八方的修士、妖怪、鬼物、旁门左道,在这阴阳交替、日夜不分的特殊时刻,默契地匯聚在这生死交界之地,共同奔赴那悬浮在幽暗天空之下的…… 阴阳鬼城! 第五章 血税 只是靠近城门,就能看见点点磷火飘在半空,发出微弱幽光,勉强照亮周围。 只不过这磷火是用污浊煞气点燃,冒著腥臭的黑烟,火光也是幽绿森森的,平添了几分阴森诡譎,看得人心里发毛。 城门口的石门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从外面回来的“人”,有修士,有妖怪,有道有魔。 无论是已经奠定道基的法师,还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甚至是妖魔精怪,只要眼神还算清明,保持著神智,没有被浊气煞气污染成疯子,不管什么出身来歷,道城都来者不拒。 在这支光怪陆离的队伍边缘,还瑟缩著一群凡人,个个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嚇得失禁,骚臭气味难以遮掩。 他们是从【旧世光影】崩毁时侥倖掉出来的倖存者。 那些旧日世界的残影破灭时,结局通常只有三种: 一是彻底坠入归墟,万物湮灭。 二是执念消散,变成灵资法钱之类的东西遗落在世间。 第三种比较特殊,是在光影崩裂的瞬间,偶然和这个【阴阳人间】產生了勾连,让碎片里少量的生灵活了下来,掉进这里。 道城里十有八九的居民,包括方辰自己,都是因为第三种情况,才挣扎著落进了这个五浊恶世。 城里那些高居在浮空岛屿上的大修士们,之所以愿意收容他们这些旧世生灵,根本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这座庞然大物般的巨城要维持运转,本来就需要底层生灵的血肉作为耗材来供养。 方辰隨著人流走进城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立刻扑面而来。 但真正震慑住人的,是城门內长街上的景象。 街道两旁的沟渠边,有好几具“人形”正用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蠕动。 他们用乾柴似的手臂支撑著身体,朝著任何经过的身影伸出嶙峋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砂砾摩擦般的哀嚎:“血……给我血……” 不远处,还有几个赤身裸体的道人,骨瘦如柴,像披著人皮的骷髏,手舞足蹈,状若癲狂。 街边的屋檐下,另外几个长著猫耳狐尾、或者肢体还残留著兽类特徵的女子,裹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薄纱,强顏欢笑,招揽著过路的客人。不过她们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墙角的阴影里,还蜷缩著不少无声无息的身影,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早就变成了尸体。 但无论是街上爬著乞討鲜血的、发疯的道人、揽客的半妖,还是那些蜷缩的身影,只要他们流落街头,无一例外,背上都紧紧趴著一团团臃肿的……死婴。 等宿主被吸乾最后一点精气,魂飞魄散,变成乾尸,那背上的“壳”就会立刻裂开,挤出一只虚幻的魂蝶,带著宿主全部的精魄血气,朝著城上空悬浮的巨岛飞去。 而残余的阴浊煞气、怨恨毒瘴,则会渗入尸体,用不了多久,尸体就会变成一具阴煞浊尸,被巡逻的阴兵拖出城外,扔到荒野里。 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方辰的脸色还是不由地沉了下来。 这就是—— 血税! 道城的庇护,並不是免费的。 待在城里要交税,拥有道场要交税,谋生经营、开矿炼药、干活修炼……所有行为,都对应著相应的税赋。 在这里,不管你是妖是魔,是正道修士还是鬼怪,谁都逃不掉! 道城的各种律法,或许还有通融的余地,但唯独血税,绝对没有倖免的可能。 所以有修士感嘆: 在此世上,唯有死亡和血税……不可避免! 如果你拥有的灵资法钱不够,一旦遇到重伤、突破失败之类的意外,没能及时交上税,就会被从自己的道场里赶出来。 到时候如果还想待在城里,就会有【税鬼】缠上你,日日夜夜吸取你的生机血气,直到把你敲骨吸髓,神魂俱灭。 別说普通的道基修士,就算是阴神真人,如果自己积攒的灵资法钱被消耗光了,也难逃这种层层剥削,直到家底耗尽,被税鬼活活吸死! 至於这种涸泽而渔的做法,会不会让道城的秩序彻底崩溃,浮空岛上的大能们根本不在乎。 因为就算这座城里的生灵死光了,那些旧世光影里,也还有大量的生灵逃出来,前赴后继地涌进来,充当血税的资粮。 旧世光影是大劫前尘,是中土神州亿万生灵的执念所化,里面的生灵数都数不清。更有残留的天地精华所化的时空碎片,里面不知道藏著多少生灵。 只要能从中捞到一点,就足够满足道城经年累月的供奉需求了。 所以曾经有修士感慨: “唯天地之阴气与旧世之生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诚乃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方辰当初就是跟著师门的人从旧世光影逃到这座城的,要不是得到好几位师长的照顾,恐怕也等不到开启神物的机缘,早就变成街边的枯骨,或者被阴兵拖走的浊尸了。 这所谓的道城,要是放在过去,跟那种汲取万物精华的魔窟有什么区別? 天地倾覆,此间上位者不想著挽救危局,反而像鬣狗一样趴在眾生的尸骸上,发誓要吸乾最后一滴骨髓。 前人占尽了时代的气运,不但不想著回馈天地,拯救这个五浊恶世,反而断了后来者的来路。 而且讽刺的是,这座魔窟般的道城,在这个末世,竟然算是最安稳的【洞天道境】了。 最多也就是地方阴森诡异点,邪道横行,妖魔遍地,血税收割眾生,但跟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至少还有点秩序…… 方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杂乱思绪,径直向城里走去。 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尽头,能看到一座宅院。 院门上掛著惨白的灯笼,屋檐下飘著褪了色的白幡,纸钱散落在台阶前,完全就是一副阴宅的模样。 方辰对此却见怪不怪。 道城虽然不至於像旧世光影那样隨时会湮灭,也不像阴阳人间那样生死顛倒,但绝不是什么安寧之地。 旧世残留的各种邪祟凶物,还是会时不时侵扰这里,吞食城里的生灵。 比起那些设有阵法保护的高门大院,很多修士为了省钱,就把自己的道场偽装成死人住的地方,希望能瞒过邪祟的感知,省去麻烦。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就算是那些潜入城里的邪祟,也一样要交血税。 它们掠夺来的生机精气,也得按比例上缴一部分,否则税鬼同样会找上门。 “这么畸形的规矩,要不是旧世光影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生灵逃过来,再加上五浊恶世、天地倾覆的大劫就在眼前……这种城池,恐怕早就自己崩溃了。”方辰心里冷笑。 不再多想,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往外渗著阴气的宅门。 门內的院子很窄,两边是重重叠叠的黑瓦飞檐,房屋密集,光线昏暗。 院子中间不远就是明堂,却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摆著白花冥纸,中间掛著好几副遗像,遗像前居然停著一口黑棺材,气氛阴森森的。 “师父他们还没回来……”方辰看了一圈,没见到熟悉之人。 正犹豫著,几个师弟师妹忽然从厢房里跑了出来,个个脸色煞白,神情惊惶。 方辰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问,瞳孔却猛地一缩。 只见一道高瘦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脸色惨白得像纸,头上戴著白色的帽子,脖子竟然歪斜著断裂在右侧,那骇人的断口处,还畸生著一颗核桃大小、布满血丝的肉瘤。 肉瘤的嘴角咧开,发出桀桀的诡笑,阴浊的气息像潮水一样席捲而来。 这种东西,放在旧世或许能被称为执掌阴阳秩序的鬼神。 但在这里,它仅仅是道城专门负责收取血税的—— 阴司税吏! 第六章 阴司税吏 那穿著惨白袍子、戴著高帽子的税吏,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然一看到它的脸,方辰身后几个师弟师妹顿时嚇得面无人色,更是忍不住乾呕起来,差点瘫软在地。 那税吏脸上根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蠕动、血肉畸生的东西。 更骇人的是,那团血肉上,密密麻麻地嵌著几十张扭曲缩小的人脸! 这些人脸眼睛全都充满怨毒,此刻齐刷刷地盯著方辰他们,发出重叠刺耳的怪笑: “桀……桀桀……” 阴冷的笑声在灵堂里迴荡,让人汗毛倒竖。 方辰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稍稍拱了拱手: “原来是谢七大人。这个月的血税我们已经缴清了,不知大人亲自过来,还有什么指教?” 那团血肉上几十张嘴一起开合,发出刺耳的、重重叠叠的声音: “月税是交了……可你们这次从外面回来,进城的过路费,还有在外面找到的添头,可还没孝敬呢!” 几十张脸拼命往前凑,贪婪地盯著方辰,那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 自从天地崩坏,阴阳失衡,城外污浊的煞气瀰漫,它们这些没有血肉之躯保护的阴司鬼神,离开道城就是死路一条。 轻则被煞气磨灭神智,重则直接魂飞魄散。所以只能被困在道城阴司这一亩三分地,每个月靠著那点微薄的俸禄法钱,勉强维持清醒。 想要提升点修为,或者多攒点法钱抵抗污秽侵蚀,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城里修士的身上,干这种敲骨吸髓的勾当。 而方辰这种从旧世光影里逃出来的修士,最合它们的心意。 在城里毫无根基,以前还是所谓正道出身,在这污浊的末世里法术大打折扣,偏偏还守著点没用的清高面子。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拖家带口,有软肋,有牵掛。 这么好拿捏的肥羊,谢七这帮税吏鬼差自然不会放过。 不仅每个月都把血税收到十足十,还经常巧立名目,强取豪夺,简直像附骨之疽,恨不得榨乾最后一滴油水。 之前,方辰他们的师长,就是因为顾忌这一屋子老弱,又觉得这道城本身就像个妖魔巢穴,他们这些正道遗脉需要小心隱藏,避免引起注意,这才处处忍让,一再妥协。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变本加厉的贪婪。 就像现在,那几十张人脸已经急不可耐,声音越来越尖利: “咱家的鼻子灵得很……你身上,肯定带了城外的好东西!” 方辰眉头紧皱,沉声道: “道城的律令写得清楚,似乎没有这条规矩。” “规矩?”谢七发出桀桀怪笑,那团血肉向前飘了数尺,腐臭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在这里,咱家说的话,就是规矩!今天这税,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它故意顿了一下,血肉上那些脸齐刷刷转向方辰身后瑟瑟发抖的少年少女,露出森然的笑容: “要不然……就拿你身后这几个小娃娃的魂魄抵数!正好,咱家还缺几张新鲜的脸皮……” 方辰闻言,身体似乎微微一颤。 他侧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师弟师妹们惊恐万状的脸,眼神微动。 现在师门长辈外出未归,对方却挑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恐怕…… 等他再转回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三分难看,三分不舍,还带著三分深入骨髓的屈辱。 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嘆: “罢了……大道艰难。大人既然要添头,我前几日在城外一处险地,確实侥倖得到一样东西,或许能入大人的眼,愿意献上抵税。” 他取出一个黝黑的木盒,双手捧上,脸上带著强烈的屈辱和不舍: “这东西煞气內蕴,我也搞不清有什么用,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祸患……还望大人笑纳。” “哦?”谢七的几十张脸上都露出喜色,魂体瞬间靠近,一股黑气凝成的手就急不可耐地抓向木盒,“算你识相!让咱家看看是什么好东——” “西”字还没说出口,声音就戛然而止。 它的身躯,陡然僵在了半空。 低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柄惨白的骨剑,已经从下方悄无声息地递出,彻底贯穿了它的魂体! 剑身上缠绕著灰黑色的浊气,像活蛇一样游走……这是【阴尸浊煞】! 取自城里那些被税鬼吸乾一切、最后变成的【阴煞浊尸】的躯壳,经过秘法反覆提炼,才得到这种至阴至秽、专门损伤魂魄的歹毒东西。 对於谢七这种没有血肉保护、纯粹是阴灵凝聚的鬼神来说,最是大害。 这世道,清纯的灵气稀薄难寻,但这种腐蚀魂魄的阴浊煞气,却因为天地翻覆、眾生悲苦,几乎遍地都是! “呃啊——!!!”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猛然炸响,几乎要把灵堂的屋顶掀翻! 谢七的阴灵之躯剧烈地颤抖、膨胀,表面那几十张脸同时扭曲变形,发出各不相同、但都充满极致痛苦的尖叫。 紧接著,整团躯体轰然炸开,化作无数苍白虚幻的人脸,裹挟著一缕缕灰黑色的怨气,像烟花一样迸溅四射,满屋子乱飞! 受了这种致命偷袭,它竟然还没有当场死透。 只见那些飘飞哀嚎的苍白人脸,兀自挣扎扭动,彼此间的怨气隱隱相连,竟然像是要重新匯聚,再次凝聚成形! 没过多久,居然真的恢復了一些,怨毒的重叠咆哮在半空中响起: “小畜生!竟敢暗算本官?!” “聒噪。” 方辰面色冷漠,毫无波动。 笑话,对方都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了,这就是取死之道。 不杀,还等什么? 既然已经动手,就要赶尽杀绝,不留半点隱患! 霎时间,他左手已经从袖子里闪电般夹出一张符纸。 那符纸像是用人皮製成的,呈现一种肉红色,边缘隱隱有焦黑的纹路。 迎风一抖,符纸无火自燃,生出一簇火焰。 但这火焰却不寻常,幽幽地泛著一片惨绿色,火光摇曳间,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面孔在里面挣扎哭嚎……这是阴浊之火,对魂魄的克制效果最强! 这惨绿的阴火像附骨之疽,猛地扑向空中那些还在哀嚎翻滚的怨毒人脸。 那些都是谢七残存的魂魄本源。 如果不烧乾净,给它时间,它就有可能藉助阴气重新凝聚復活! 绿火一沾到那些人脸就猛烈燃烧,瞬间蔓延开来,空中顿时响起一片非人的、重叠交错的悽厉哀嚎! 那些人脸在火焰中疯狂扭动,想要逃离,却反而被火光死死纠缠、吞噬,直到一张张溃散、消融。 “不……不要!仙长饶命,仙长饶命啊!!”火焰中传来谢七惊惶变调的尖叫,再也没有半点囂张气焰,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我是阴司正吏!在册有名!你不能杀我!否则阴司不会放过你……” “都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再说这些虚名,又有什么用?”方辰面色平淡,眼神冰冷。 既然决定动手,斩草除根就是唯一的选择。 他怎么可能还心存侥倖,留下这种后患? 一念至此,他手中指诀骤然一变,凌空一点! 空中那惨绿的阴火得到指令,火势轰然暴涨,绿芒大盛,炽烈得如同地狱之火,將最后几缕还在疯狂挣扎的灰烟残魂彻底吞没,焚烧炼化发出“滋滋”的响声,如同恶鬼在哭泣。 “住手!!!” 可就在那残魂即將被彻底烧光的剎那,一声裹挟著怒意和阴寒法力的暴喝,突兀地从庭院外面炸响!声浪滚滚,震得灵堂里的白幡乱舞,烛火骤黯! 第七章 慑服 方辰眼角余光只瞥见一道黑影卷著阴风,快得嚇人,眨眼就到了院中。 来者穿著一身黑色袍服,头戴冠帽,脸色阴沉得可怕,魂体凝实厚重,周身阴气精纯强大……竟是已降服了七魄魔染的阴司正吏,实力远非刚才的谢七可比! 这种级別的鬼吏,如果再能从这残破天地间收取三魂,就能晋升为阴司正吏里的头目。 再进一步,三魂七魄凝练合一,就能成就阴神之躯,甚至能显化一方鬼蜮,到时候在这下城区域,也算是一方人物。换算成阴司品秩,相当於一地的【黑无常】! 然而,方辰手上的指诀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遥遥一引。 半空中那蓬惨绿色的阴火轰然暴涨,火舌怒卷,顷刻间就將谢七最后那点残魂炼成了一缕缕青烟,彻底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凝聚! 这时,那后来的黑无常范八,已经落在院子里。 看到这情景,它脸色一沉,竟然没有立刻动手,反而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道灰扑扑的魂符,指诀飞快掐动,抢先摄取庭院里残留的阴气和魂力。 方辰也几乎同时出手,收取空中那些游离的精粹。 这些鬼吏死后留下的魂力,稍微淬炼一下就是上好的修炼资粮,哪能白白浪费? 报仇可以稍微等一等,但要是任由这些东西消散、融入污浊的煞气里,那才是真的亏大了。 直到最后一缕相对纯净的阴气被摄取乾净,范八瞥了一眼魂符上流转的光泽,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隨即又恢復了冰冷和漠然。 然后,它那张僵硬如同尸体般的脸死死盯住方辰,厉声呵斥: “呔!你这小小的道童,竟敢擅自杀害阴司正印税吏!就不怕满门被抽魂炼魄,剥皮楦草,头骨做成幽冥灯,永镇无间地狱,享受业火焚烧、万鬼噬魂之苦吗?!” 一时间,倒是声威凛冽,煞气逼人。 “原来是范八大人。”方辰面色平静,似乎没被嚇到,隨意转动著那柄白骨长剑,“大人莫非也想下去跟那个蠢货作伴?黑白无常,黄泉路上,倒也不寂寞。” 这么赤裸裸的威胁,让范八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它代表著阴司的法度,城里那些真正的高人瞧不起它也就罢了,这区区一个道童,竟然也敢如此囂张,简直是找死! “侥倖偷袭了谢七那个蠢货,就以为能奈何得了本官?”范八周身的阴气如同浓墨般翻涌起来,狞笑道。 “大人法力高深,小道自然不是对手。”方辰眼皮微抬,语气有些微妙,“但借著这里的阵法,拼著性命不要,给大人添上几道魂伤……想来还是不难的。” 他语气平淡,却格外诛心: “大人可別忘了,这是五浊恶世。道城之中,血税如山。魂魄如果受损,需要找丹师、医师、巫祝诊治,要花费多少法钱?” “大人一个月几枚法钱,玩什么命?到时候灵资法钱见了底,被税鬼缠上,再被从阴司的道场赶出去,流落街头……呵呵,还希望大人能够想清楚,工作是工作,命,才是自己的!” 范八一听,脸色骤然变了。 对方说的是诛心之言,但句句都是实情。 別看他是什么阴司正吏,要交的血税反而比普通修士更重。 平时四处盘剥敲诈得来的那点东西,交完税之后,也就勉强维持自己神智清醒、稍微提升一点道行。 可魂魄一旦受损,在这末法末世,根本没地方找灵药,只能去求那些开价极高的巫祝。 就算付得起钱,也肯定要耗尽所有积蓄。 而灵资法钱一旦见底,被血税这套剥削体系判定为冗余耗尽,那层层加码的盘剥就会像锁链一样越勒越紧。 到时候別说修行了,恐怕连阴司正职都保不住,被赶出道场,流落街头,最后被税鬼活活吸乾! 阴司税吏?在城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不过是可以隨时替换的爪牙而已。 道城的阴司,最不缺的就是渴望得到【正职上岸】的鬼魂! 一旦落入道城血税的斩杀线,任凭你是什么法师、高功,还是道基真修,甚至是阴神真人,都会被活活剥削而死,没一个能例外! 『这小畜生心思竟然这么毒!那几个老道士迂腐懦弱,隨便拿捏,怎么教出来的小的这么难缠……』范八心里暗恨,脸色阴晴不定。 眼看占不到便宜,更怕对方真的拼命,它当即冷哼一声,拂袖就想走。 “且慢。” 范八身形一顿。 方辰嘴角浮现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人这就想走?谢七的魂魄是小道的战利品,大人硬要分一杯羹,也就算了。擅闯他人法场,惊扰清修……不留点补偿吗?” “你敢!”范八的头颅猛地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瞳孔里的幽火疯狂跳动,“真当本官好欺负?!” 方辰不说话,只是握著那柄白骨长剑,一步,又一步,稳稳地向前踏去。 他步履沉稳,脸上没有丝毫神情波动。 范八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隨即惊觉自己失態,又恼羞成怒地挺直身子。 可看著对方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双眼,一股寒意从它魂体深处冒了出来……这个人,是真的敢拼命! 『不行……我歷尽千辛万苦才得到这个职位,怎么能跟这种亡命之徒搏命?』 这念头一生出来,悔意立刻就涌上心头。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它好歹是一方阴司正吏,前途远大,万万不能跟这种区区凡人拼命,结果被道城的血税体系给斩杀掉! “罢了!”范八猛一摆手,声音乾涩,“这道魂符已经吸了三分魂力,再加上这袋法钱,权当是赔礼了!” 它扔下一道魂符和一个小布袋,阴风一卷,就想立刻遁走。 “范大人。”方辰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来,“还望大人能把今天之事情料理乾净。若我【正阳道】上下,日后不明不白遭了毒手……我临死之前,必以秘传厌胜诅咒之术,邀请大人……共赴黄泉!” 范八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化作一道黑烟,仓惶地飞速掠走。 “果然是小人,畏威而不怀德!”看著它消失的背影,方辰冷笑一声。 直到这时,旁边那些嚇得不敢动的师弟师妹们才敢围拢上来,个个脸上带著惊惧和后怕,更有几个年纪小的女弟子,眼里露出崇拜的光芒。 这位方师兄平时沉默寡言,没想到危急关头竟然有如此气魄,真是让人心折。 方辰迎著眾人的目光,微微点头,问道: “师父和几位师叔,还有其他的师兄师姐呢?” 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赶忙回答: “道主和两位长老带著几位师兄师姐出城很久,一直没回来。还有两位师兄师姐,好像是城外道庄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消息。明阳师兄还在闭关……” “原来是这样。”方辰心下一沉,沉吟了片刻,才说道,“我需要闭关静修一段时间。你们守好道场,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点燃警讯符。” “是,谨遵师兄之命。” 方辰转身走向后堂。 这道场后堂深处,有师门布下的阵法和阴兵镇守,还暗藏了防护阵法,一般的邪祟很难侵入。 正因为有这个依仗,门中长老才敢离城外出办事,刚才那个范八也只敢言语威胁,不敢真的动手强闯。 他走进一间狭小的密室。地面用旧时代留下的雷击木屑铺成了一个八卦图形,四个角上悬掛著清心的铜铃,密室中央则摆放著一口乌沉沉的黑棺材。 这里的陈设虽然简单,但在道城里已经算是上好的修炼静室了,不仅能抵御寻常外魔侵扰,还能帮助保持灵台清明。 方辰在棺材前的蒲团上缓缓坐下,凝神静气,准备正式修炼。 这方天地的修炼大道,修士的途径,总的来说无非五种。 也就是—— 天、地、人、神、鬼! 第八章 地仙正道 在这个世界,生灵想要追求长生、得到超脱,自古以来的路径,主要就五条。 也就是: 天、地、人、神、鬼! 这五条路方向不同,最终成就的道果也各异,需要的机缘和条件更是天差地別。 天仙之道,传承自上古最正统的炼气法门。这条路子讲究循序渐进: 服食炼气、奠定道基、开闢紫府,最终精气神三者完美融合,结成一颗无瑕的【金丹】,所以有【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说法。 再往后,破碎金丹,凝结【道胎】,让神魂返归太虚,参悟天地玄机,最终与大道相合,成就逍遥长生的天仙。 这条路最注重根基扎实,步骤清晰,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一步一个脚印,成就的也是最高等级的道果。 但它消耗的资源之巨,堪称鯨吞海饮,没有大气运、大福缘、一个大世界的资源供养,根本不可能成功。 人仙之道,不求神魂契合虚空大道,而是追求肉身不朽。 修炼方法在於不断淬炼身体,伐毛洗髓,易筋换骨,把肉身潜能激发到极致,直到脱胎换骨,变化形体,成就上古神魔般的强悍体魄,算是【肉身成圣】。 无论人族的武道锻体、妖族的血脉淬炼,还是魔道的血海修罗法,都可以归入此道。 修炼到极致,可以滴血重生,一拳打破虚空,算是以力证道。 但这路子对自身锤炼固然专注,对外部资源的索取也同样惊人,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血食精气来滋养肉身,堪称无底洞。 在上古时代,天地灵气充盈,天仙之道和人仙之道兴盛,大能辈出。 但也正因为索取太过,像竭泽而渔,最终导致天地间的灵气逐渐衰竭。 就像那些如今被视为罕见珍宝的灵物,在上古修士眼里不过是炼丹的普通材料,隨意挥霍。 天地资源有限,哪里经得起这样盘剥? 所以灵气潮汐退去,末法时代的徵兆初现,天仙、人仙这两条路就慢慢成了绝响,逐渐凋零。 取而代之的,是神仙之道。 这条路大体又分两支: 一是香火神道。聚集眾生的信仰愿力,契合一方天地的权柄规则,先成为阴土鬼王、一地土地山神,再图晋升为山川主宰、江河龙王,乃至阴司阎罗、九霄之上的天帝神君。 二是果位仙途。参照阴阳五行、周天星辰的规律,採集对应属性的天地灵气,铸就相应的道基。然后寻找世间的奇珍异宝,炼化进自己身体,形成一点不朽的“金性”,成就大道金丹。 金丹破碎后,道胎显现,就可以尝试去占据天地间某一个对应的【先天果位】。 一旦占据,就能调动相应范畴的天地之力,呼风唤雨,执掌部分规则。 但神仙之道也有个问题:无论神祇权柄,还是先天果位,数量都是有限的。 一个神位,一枚果位,往往只能容纳一人,除非原来的主人死了或者主动放弃,否则后来者永远没有晋升的机会。 这条路就像世间的官场,高位就那么多,下面的人很难爬上去。 而且修行同样极度依赖天地灵气的运转和时代气运的青睞,爭夺异常激烈,內卷极其残酷。 到了近古时代,天地进一步衰败,灵气稀薄无比,连供养神仙道果都显得吃力。 於是,鬼仙之道开始大兴,也叫尸解仙道。 这条路不再苛求精气神三者齐头並进,而是用残存的灵物作为引子,炼化出真气,反过来滋养魂魄。 重点在於凝聚三魂七魄,炼成【阴神】。阴神需要经歷劫难的洗炼,褪尽阴质,化生出纯阳,最终达到阴阳合一,成就【元神】。元神不灭,再渡过三灾死劫,便可【拔宅飞升】。 这条路堪称是应劫而生,对天地资源的要求最低,成道也最快,在末世中给了万千修士一线希望。但它成就的道果,却是五仙里最下乘的。 尸解仙的法力神通远不如天仙,长生的根基也不如神仙稳固,更缺乏人仙那种强悍的战斗力,大多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至於地仙之道,在这个末世,几乎成了传说,因为其和前面四条完全不同。 天、人、神、鬼这四条路,无论手段怎么变,根本目的都是追求个体超脱。 修行者掠夺天地精华、万物灵气,只是为了成就自己一个人的逍遥长生,世界於我为逆旅也,吾辈皆是远行客。 天地崩塌,破劫飞升而去即可,自然无需担忧。 但地仙则不然。 他们追求的,是“与世界共同进退,一起寻求超脱”。 將自身与一方水土融合,感知阴阳变迁,主宰一片地域的兴衰祸福,引导一方文明的古今演变。 他们的终极目標,不是自己一个人飞升,而是推动自己所承载的那片天地、所庇护的那个世界整体跃升、超脱苦海。 这是天大的功果,但也极难成就,所以传承罕见,修行者寥寥无几,几乎被世人当成虚妄的空谈。 密室里,方辰凝神静思,把这五条路的利弊一一剖析清楚。 天仙、人仙这两条路,首先排除。 这两条路需要的资源堪称海量,更需要一个完整、兴盛的大世界,汲取它磅礴的灵气和冥冥中的气运,才有一线成道之机。 就算他依仗神物崑崙镜,能侥倖穿越到一个上古世界,又怎么可能轻易夺取那个时代的大气运,扫平亿万阻道之敌? 退一万步说,就算成了,如果不能立刻超脱眼下这个五浊恶世,那成就的道体也会被末世的污秽气息日夜消磨。 更可怕的是,世界腐朽沉沦的时候,往往会滋生不可名状的【天魔】,专门伺机夺取修士的道果。到时候內外交攻,恐怕有身死道消、坠入归墟的危险。 神仙之道,也不行。毕竟这条路的根基在於【果位】和【权柄】。 可眼下此世已经濒临崩溃,阴阳失衡,法则混乱,先天果位恐怕早就残缺崩毁了,后天神职的权柄也隨著信徒消亡而消散。 就算得到了,也像空中楼阁,隱患无穷,隨时可能隨著世界最后一口元气散尽而一起湮灭。 “所以,值此末世,眾生修士,十之八九都走鬼仙尸解这条路。”方辰心里了悟,“一是时势所迫,资源匱乏,只有这条路门槛稍低;二来,也是求一个速成之法,希望在天地彻底归墟之前,抢到一线超脱的机会。” 但鬼仙之道,终究是下乘道果。 且不说此世道法凋零,能不能找到完整的尸解传承都是个问题。 就算成了,那种下乘的尸解仙道,真的能挣脱这无边的末世,抵达真正的净土吗? 思绪纷杂,他想起了当年,那一点灵光伴隨前世记忆甦醒之时,鐫刻在崑崙镜中的那道法门—— 【玉清元始天尊说洞玄地闕金章】! 煌煌数字,道韵天成。 无需任何解释,这法门所遵循的,正是那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地仙正道! 而且,冠以【玉清元始天尊】这等尊號,必定是此世最高层次的法门! 一时间,方辰默然。 地仙之道,在这个人人只求自保、图谋个人超脱的末世,想求个人长生都渺茫如沙,还谈什么挽救將倾的天地? 值此末劫,走这条路,比登天还难! 密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心潮起伏。 前古时代那些大修士,坐享纪元的气运,行事却如同竭泽而渔,夺取天地精华作为私藏,截取万灵造化来成就自己,导致灵气枯竭,大道崩坏,最终引来末法大劫。 这等行径,看似逍遥长生,实则是窃取天道、损公肥私。 如果后来者都走这条路,人人都只求独善其身,夺光了就跑,那天地之间,还能剩下一线生机吗? 只会剩下疯狂和腐朽,最终墮入永恆的归墟罢了。 天地养育万物,教化眾生,有无量功、无量德,为何却遭到这样的反噬,落得满目疮痍的下场? 密室里寂然无声。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语: “大丈夫立身於世,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所求者当为经天纬地之业,岂能效冢中枯骨、乾坤蠹虫,只图一己苟延,徒耗残世余烬?” “且夫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超凡、得真、入圣之道,常在於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尸解仙途虽易,终是旁门下乘;地仙正道纵险,方为通天坦途。岂能因畏惧道途艰险,便遗沧海明珠而取瓦间砾石?” 言至於此,当是心意已决: “此身既入劫尘,便当循地仙正道而行。纵前路万劫加身,虽九死而犹未悔!” 第九章 一朝入得灵台境 尸解仙(鬼仙)道把肉身看作是渡海舟船,到了彼岸就可以捨弃,所以他们的修炼方法侧重於凝练魂魄、经歷劫难,然后超脱。 地仙的法门则不同。它的核心在於【与世同移】,从契合一方水土的灵气开始,进而调理风雨气候,参与辅助天地的循环,最终达到言出法隨、一域之內存亡繫於一身,乃至自身化为一方天地,成就与世长存的道果。 天仙炼气以求与道相合,人仙锻体以求超越肉身,神仙爭夺位格权柄,鬼仙锤炼魂魄。那么,地仙感悟天地、执掌法则的关键在於是【文字】。 上古时代,仓頡造字,有天降粟米,鬼神夜哭,就是因为文字可以承载万族、文明,乃至大道的本身。 方辰前世记忆觉醒时,在崑崙镜中看到的【玉清元始天尊说洞玄地闕金章】,就是用文字承载的地仙正法。 这条路,从领悟【天地真篆】开始,匯聚成【山河符詔】,凝聚为【灵墟宝籙】,蜕变成【洞真玉章】,最终追寻地仙道果。 而修行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在识海或者丹田里,以自己的精气神为材料,构筑出一方清净坚固的【灵台】。 这灵台,是承载地脉反馈、符詔权柄和神魂的根本,也是祛除內心邪念、安定心神的基础,更是一切法力神通的根基。 “简单说,就是奠定道基。”密室里,方辰心念转动,“天地神人鬼这五条仙路,最终的道果虽然不同,但修行的开始却是一样的。都需要点醒胎光,感悟天地,然后接引灵气,铸就道基。” 所谓【胎光】,在鬼仙那里叫【性灵初觉】,在天仙那里叫【先天灵根】,在神仙那里叫【初始神敕】……说到底,就是需要一个能够感应、接应天地灵气的媒介。而地仙之道,把它称为【胎光】。 胎光点醒之后,就需要筑定道基。 这道基是一切法力修为的承载之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在天仙那里叫做【丹田】,在尸解仙那里叫做【识海】……不管名號怎么变,是叫丹田还是灵台,究其根本,都是修行者一身法力凝聚、存放和运转的地方。 天仙之道在这个基础上养气成丹,尸解仙道凭藉这个基础炼魂化神。而地仙这条路,则用这个基础作为凭依,铸就那能够承载天地、印刻山河的【真篆】。 “我的胎光已经开启,眼下要做的就是构筑灵台,稳固心神,祛除內邪。”方辰目光沉静,“这一步,需要藉助天地灵气之力。” 想到这里,他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旧世光影里得到的那枚【香火灵桃】。里面蕴含著香火愿力、魂魄清气以及残余的天地灵气,在这五浊恶世里,算得上是上等的奠基之物。 第二样,是阴司税吏谢七魂飞魄散后留下的两道魂符。但里面的怨毒执念还没消散,诅咒盘踞,如果贸然吸收,反而会是大祸害。 第三样,则是范八赔偿的那数百来个法钱。这种法钱是用驳杂的灵气炼製而成,品质差的几乎跟魂符一样污浊。 后面这两样,灵气浑浊,阴煞纠缠,对常人来说无异於剧毒,更別说用来修行了。 但方辰来到这个倾颓的末世已经五年,对於如何分离浊气煞气、提炼纯净灵气,別说各大道统的修士,就算是散修也各有办法,更何况他出身正道宗门? 主意已定,他起身走向密室中央那口乌沉沉的黑棺材,缓缓推开棺盖。 只见棺材里躺著一具老者的尸体,鹤髮童顏,面色红润得如同活人,周身竟然没有半分死气,反而能感受到一种光明的生机……这是正阳道昔日一位长老的遗蜕! 这位长老生於天地间阳气最盛的【四阳之时(阳年阳月阳日阳时)】,毕生修持大日纯阳之法,成就了真正的纯阳之体。 五年前,眾人从旧世光影逃到这个世界,天地崩坏,阴阳逆乱,道法几近全失。 这位长老为了守护他们与群魔交战,不幸陨落。但坐化前,却用秘法將自己的身体封存,炼成了这具纯阳之尸。 在此末法之世,阴煞死浊之气瀰漫天地,最为稀缺的,正是清灵之气与纯阳之力。 纵是这道城之內阴阳有序,然日光尽被上空浮岛所摄,下方修士欲沐阳火,亦需缴纳十万法钱方可换取。 简而言之,在此地,连见一眼日光都需付钱! 故而这具纯阳之尸,其珍贵可想而知。 即便不擅斗法,却是上好的炼器炉。 修士可將那些沾了杂念、带了阴浊的混乱灵气投入其中,靠尸身內残留的大日真火烧炼。 几番焚烧提纯,杂质秽气尽去,留下的便是乾净可用的灵气。 这般炼化,修士得了纯净灵气修炼,尸身也借著炼化所得的一丝精纯灵机,缓缓滋养自身纯阳根基,夯实门中底蕴。 方辰凝神定气,先將那枚香火灵桃放在尸体的心口。 只见桃身泛起朦朧的光华,被纯阳之尸缓缓吸收,又在它体內流转淬炼,去芜存菁,化作更加凝练的清灵之气散发出来,被方辰用符咒摄取住。 接著是那两道魂符。 方辰並指虚划,符上纠缠的灰黑怨气如活物般嘶嚎挣扎,但被他一併打入尸身,便如烈日融雪,化作缕缕青烟,只余下最本源的魂魄精粹被收取。 最后是那数百法钱。他並未逐一处理,而是尽数倾洒於尸身之上。 法钱乃是用冥纸、人皮炼製,落於纯阳之尸上,顷刻之间,便已燃烬。 驳杂灵机被尽数吞入,煅烧淬炼。 不消半炷香光景,无数浑浊废气被逼出消散,唯余那纯白无瑕,透尽生机的灵气! 三物歷炼,所得灵气匯於一处,竟在棺槨上方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璀璨如星芒的光晕,其品质之纯,於此道城之中堪称顶尖。 “所幸那【天地劫数】,是入道之后方有,要不然……” 心中闪过此念,方辰不再迟疑,盘膝坐定,运转【玉清元始天尊说洞玄地闕金章】所载法门。 张口一吸,那团璀璨灵光尽数没入他口鼻之中。 灵气入体,並未直下丹田,而是循经脉直衝识海。 剎那间,识海之中光明大放。 一点如豆明光悬於中央,温润皎洁,正是已然点醒的胎光。 然而,光明之外,却是重重黑影在蠕动,形状如同妖魔,更有污秽的死气瀰漫……这是人身体內的污秽所化的【三尸九虫】! 在这天地崩坏、浊气侵染的末世,人的身体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不仅凡人死后容易变成煞尸,修士体內更是有魔头潜伏,三尸九虫得了浊气的滋养,凶威更盛 旧世修行之道,追求的是祛除三尸九虫,得以清净道体,以证长生,但值此末世,此法却变成了镇压体內群魔,驾驭驱使。 固然修士因此凶威大盛,但也隱患重重。因为镇得住,才是有道真修。镇不住,那便是大凶妖魔! 此刻灵机灌注,胎光骤明,如暗室燃灯,霎时照出无数狰狞影跡。 贪、嗔、痴、怨诸般妄念,混合天地邪异、毒瘴、阴浊、恶煞、瘟疫五毒侵入体內所积污秽,化作影影绰绰的魔头之形,嘶吼著欲要扑灭那点灵明,侵占这具躯壳。 值此关键时刻,方辰心神如铁,抱元守一。 地仙法门全力运转,那涌入的精纯灵机受其牵引,並不散逸,反而围绕胎光旋转凝聚,如星云绕日。 以精为基,化气作材,就神以引,三者於灵明照耀下,开始缓缓构筑一方虚影。 初时模糊,继而渐显轮廓,最终稳固为一座古朴方正的灵台虚影,镇於识海中央。 剎那间,灵台既成,光华自生。 清辉洒落,如月照大千,那周遭扑来的阴影魔头髮出一片无声惨嚎,如雪遇沸汤,纷纷溃散消融,暂时被镇压下去。 良久,方辰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绵长深远,目中隱有清光流转。 灵台已筑,道基初定,一朝光景,已然迈入大道之门。 有道是: “轮迴墮此万劫尘,歷艰未改道心真。一朝入得灵台境,方得天机造化功!” 第十章 履薄冰 地仙之道和尸解仙道在起步阶段差不多,都需要先铸就【灵台】,作为承载法力和魂魄的基础,这个境界统称为【道基】。 等到灵台筑成,算是初步窥见了大道门槛,两条路才开始分道扬鑣。 尸解仙道从这开始,会去勾连体內的【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凝聚【三魂】(胎光、爽灵、幽精),最终魂魄合一,成就【阴神】,能够出窍离体,迈入下一个大境界。 而地仙之道,则是在灵台上摹刻天地本源的纹路,凝聚出沟通天地的根本契约——【天地真篆】。 然后和一片地域的灵脉订立单向契约,初步获得感知和调理这片地域的能力,同时也开始承担相应的责任。 “简单说,两条路的修炼方向不同。”方辰仔细梳理著脑海中的知识,“尸解仙道以锤炼魂魄为基础,从魂魄上衍生出种种法术。选择某个魂魄,將法术鐫刻在上面,就得到了仙家能力。而地仙之道,核心在於【天地真篆】。” “一开始是用符咒来驱使天地之力,进而沟通一片山河的灵脉,铸造自己的【道场】,把它变成【福地】,再升格为【洞天】,直到成就上古地皇那样的尊位,摘取地仙道果……” 不过,两条路在刚铸就灵台这个阶段,表现出来的能力差不多,比如都能勾连天地气机,可以绘製符咒、炮製丹药、炼製法器等。 因为奠定了灵台,真正踏上了修行路,能施展仙家法术,製造各种法器符籙,所以这个境界的修士,被凡俗尊称为【道士】。 尸解仙道接下来勾连七魄,激发肉身潜能,力气能生撕虎豹,这个境界叫【炼师】。 等到凝聚了三魂,出手就能成法,可以代替神灵宣扬教化、超度亡魂,就成为【法师】。 最后三魂七魄全部凝练,能够出窍,那就是此世的【阴神真人】了! “而地仙之道,后面的路就不是勾连七魄了,而是感悟天地万物,凝聚【大道真篆】,可以隨心所欲地烙印符咒,借用天地伟力。这个境界应该是【凝聚真篆】,或许可以称为【印篆灵官】?”方辰凝神静气,仔细回忆识海中的【地闕金章】, “等到【大道真篆】完全成型,就能沟通一方水土,调理地气,对一片地域了如指掌。这个境界是【契地通灵】,或许可以叫【契地司祭】?” 不管前路具体怎么划分,他总算是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拥有独立施法的能力! 二世为人,如今,终於算是一只脚踏进了道途! 平復下內心激动,方辰再次內视识海中的灵台,只见一面青铜古镜正悬在灵台上方,此刻正散发著灼灼的清光。 《云笈七籤》里有记载:“瑶池金母执掌崑崙镜,镇守在閬风山顶,镜光能照彻三界十方,贯通古今往来!” 这面青铜古镜,赫然就是先天而生的混沌灵宝——【崑崙镜】! 位列三十六件造化至宝之一,拥有扭转阴阳、贯通时间的无上威能,甚是大道显化之枢纽。 现在他刚刚入道,这面镜子就觉醒了两大神妙—— 第一是【解析】,可以解析两界法则的差异,並且根据已有知识、理论,创造法门神通。 第二是【他我】,能够感应並召唤其他世界的他我化身,然不能让真身跨越两界壁垒,但可以通过镜子本身,传递各种本源之力和神念真灵。 “可惜……若真得肉身跨界之能,又何须困守於此將倾之世?”方辰轻轻一嘆。 不过旋即释然。 得此机缘已是侥天之幸,岂能再强求? 只是方辰心中仍存有一丝疑虑,回忆起昔年觉醒宿慧之时,於崑崙镜面之上,仿佛窥到未来光阴一角,方得此地仙正法。 按理而言,神物自晦,唯有大能者能激发其神妙。 拥有解析之能,倒是符合他道基层次,然他我化身,此等贯穿两界时空之伟力,真的是他一个微末小修,所能触及的? “此事有著大隱秘啊……”方辰重重嘆了口气,但隨即不再浪费心神去琢磨。 毕竟眼下,提升自己的道行才是王道。 管它有什么隱患,或者是不是有什么大能在背后算计,日后自用手中的剑来说话,何必现在庸人自扰。 只是要动用他我化身,沟通两界,彼时必將会真灵出窍,唯余躯壳留在原地,端是危险异常,极易受人暗害,必得寻绝对安全之所方可尝试。 心念既定,方辰合上黑棺,整顿密室,推门而出。 天色依旧冥冥,然在他眼中,世界已迥然不同。 只见屋檐角落、房梁之间,乌黑的浊气煞气瀰漫飘荡;天空深处,阴怨恶念交织渗透,几乎遍布整个世界。 而且这些污秽之气在无声无息之间,就渗入人的身体,魔染三魂七魄,削夺寿元生机。轻则阳气大损,像活死人;重则內魔难压,灵台蒙尘,几乎发狂,变成妖魔。 哪怕是所谓的有道修士,也唯有少数著表面仍具人形,但非人之感重重,给人以妖邪诡异之性,更有甚者,化为那半妖半魔之躯,端是让人悚然…… “当真好一个五浊恶世!” 方辰神色凝重。 “尔等还知晓此事!” 却在此时,耳边忽传来了一声呵斥。 寻声望去,只见一青年不知何时,早已站在密室门外。 身穿黑袍,面容肃穆,周身气息凝实,非人之感被压抑到了极致,显然道行深厚。 其正是方辰师兄李浩成,道號【明钧】。 正阳道弟子道號依“太一上明道,至妙成玄仙”之序传承,至方辰这一辈,正轮至“明”字。 “钧”者,衡万物之权,喻执掌大局、持衡內外之能。 如今师门长辈外出,当代首徒【明阳】闭关衝击阴神之境,门中掌管大权者,正是这位明钧道人。 “师兄。”见此身影,方辰神色微滯。 “哼,你还认得我是师兄!”明钧面沉如水,“先前你托我炼製阴尸浊煞、幻灵、阴火诸符,说是用作自保,我信了。未料你竟趁我等外出,私出城关,潜入旧世光影……可知其中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沉沦其中!” “师弟明白。”方辰坦然道,“然胎光已启,需灵机入道。门中艰难,只得自寻机缘。” “门中再难,难道凑不出一份筑基之资?何须你行此险招!”明钧道人语气愈厉。 “师兄,这里不是旧日清灵天地,而是五浊恶世。”方辰轻嘆,“明阳师兄破境在即,门中资源所倾。诸位长老外出需携法钱补益法力,城內道场、各处营生,皆需缴纳血税。我若想求上等道基,所消耗法钱过万,门中本就捉襟见肘,我岂忍再添重负?” 明钧道人闻言,神色微滯,终是沉默。 於此妖魔横行、浊煞瀰漫之世,坚守正道所付代价何其沉重。 城中道场需灵气维持,城外庄园要庇护凡人,皆是巨量开销。 门规更严令禁止啖食生人血肉、吞炼生魂以聚法钱,更是自绝一条捷径。 而弟子修行、丹药符籙、阵法运转,无一不是消耗。 正阳道虽底蕴仍在,但却多备为应对“血税冗余”,这才是真真切切之生死线! 否则一旦资財见底,未能足额纳贡,便会被剥夺道场,流落街头,终遭税鬼缠身,倒时举道上下,被吸髓而亡。 弟子晚上几日筑基尚且可缓,若因资源不济而缴不上血税,那才是灭顶之灾! “……纵使晚上一年半载,门中总也能筹措。”明钧道人话至一半,却戛然而止,只余一声长嘆。 但隨即似乎想起了什么,声色陡然严厉: “此事暂且不提。你须如实交代,为何擅杀阴司正吏?可知阴司势大,此举无异为我正阳道招来滔天大祸!” 第十一章 存亡爭 言语既出,似又有所顾忌。 明钧道人沉默片刻,沉声道: “此事……你隨我来。” 转身便走。 方辰目光微动,隨即跟上。 二人穿过廊廡,行至一处明堂。堂內已有两位身著青灰道袍、綰髻肃容的中年道人等候多时,见二人进来,躬身行礼: “拜见两位师兄。” 这二人正是正阳道外门长老。 正阳道传承至今,有资格得授真传、踏入道途的內门弟子,歷代不过十余人。 而今身处末世,灵机资源匱乏,这一代更只有九人得法。 方辰因天赋出眾,三载间遍览道藏,通晓诸多引气法门,方得最后一位名额。 若非如此,他岂能居於道场核心,借纯阳之尸淬炼灵气,更在设有驱魔阵法的密室中铸就道基? 因为门中隱性资源,已对他这等真传开放。 这九人中,已有两位早年与邪修爭锋时陨落,两位隨道首及长老外出未归,当代首徒明阳正闭关衝击阴神境。 本有一位师兄驻守城外庄园,前日却忽生变故,致使留守道场的两位明字辈弟子不得不紧急前往处置。 恰在这道场空虚的间隙,方辰借得媒介,冒险潜入旧世光影寻觅灵物以入道,而阴司税吏亦偏偏此时找上门来。 前言述罢,明钧道人於堂中主位落座,方辰坐於其侧。 下首除两位外门长老外,尚有四名垂手侍立的童子,皆是门中栽培的下一代弟子。 堂內寂静,明钧道人面色沉凝,良久方缓缓开口: “此事本不欲让你等知晓,恐扰道心,招引外魔。然今时……执务长老,你来说罢。” “是。”一名中年道人起身,先向上一礼,方涩声道,“本道门下,主要倚仗三处法钱来源:一为城中贩卖符咒的【正阳符坊】,二为处理妖兽血煞、净化矿材的【正阳净庐】,三乃长老外出自旧世光影,所得杂项炼器后售卖的【正阳商铺】。前二者为稳定进项,月计收入,约三十万法钱。” 堂中隱隱传来吸气之声。 执务长老语声不停: “但支出甚大。城中难觅纯净黄纸、硃砂,只能用人皮、秽血替代。且每制一符,必受怨煞反制,月月皆有长老、弟子因此反噬而亡。” “加之画符本身就有损耗,即便不计內门弟子修炼所耗,连同长老並所培符师合力,成符率亦仅三成上下。是以每月仅採购一项,便需耗费五万法钱。” “再者,道城血税极重。道场需税,店铺经营需税,门中每位修行者留居城中亦需税。並且尚有妖魔供奉、阴司索取……林林总总,月出十五万法钱。” 此言一出,几名童子面面相覷,眼底皆有惊意。 “扣除诸般开销,月余净利润,不过三万法钱。”执务长老声音低沉,“此中尚需拨付城外庄园庇佑流民、维持道场各处阵法运转,以及阳世道兵、阴世法兵之餉,乃至门中长老弟子修炼用度。月月盘算,几无盈余。” “现在你等可明白了?”明钧道人长嘆一声,“且不谈其他,单单这法钱,便足以看出道中於现境立足,已如履薄冰。血税如山,稍有不济,便会被夺走道场,逐出街头。届时税鬼缠身,我们皆难逃抽髓吸魂的厄运!” “正因如此,阴司税吏才万万不可得罪!其乃浮空岛屿那位现境之主麾下,相当於旧世公门,招惹不得。吾等正道,更当暂避锋芒,图谋后计!” 方辰静听至此,忽开口道: “那敢问师兄,城中可有阴司税吏被杀的前例?” “有是有。”明钧道人沉默片刻,方道,“然动手的存在,多是势力强大、凶威恐怖的妖魔巨擘。其按时足额缴纳血税,阴司亦不愿开启战爭,故而妥协。但吾等正道不同……” “有何不同?”方辰其音平静,“是因我正阳道……卑贱又好欺?” “师弟!”明钧道人面现不满之色,呵斥道,“此城虽名道城,实乃魔窟。邪道势大,九流横行,我们正道只能蛰伏,非是惧战!” 他屈指数道: “单就明面上与吾道为敌的,便有下九流丐帮邪脉【造畜门】、中九流墮道匠作【阴骨工肆】、上九流异端方士【摄魂教】,更別论暗中窥伺的各方妖魔。若一味逞强,引起群魔围攻,本道必有倾覆之危!” “师兄所言,儘是他人威势。”方辰起身,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我只问一句:三载以来,我们步步退让,甚至给各方妖魔供奉法钱,可曾换得半点安寧?” “今日税吏索要添头,我等忍了。明日若索门人魂魄抵税,给是不给?后日邪修欲以城外数千庄户为血食,献还是不献?!” 他声转凛冽: “一退再退,终至绝境。其之所以敢步步紧逼,皆因我等处处示弱,令它们以为可以肆意宰割!” “那十五万血税之中,有几分缴纳,几分被割?我等忍气吞声,可曾换来半分收敛?唯有变本加厉,乃至区区一税吏,也敢上门啃噬!” 明钧道人面色微变,沉声道: “我並非不知,可城外数千凡人庄户,依附吾道而存。一旦开战,必成第一批血食。且道中尚有诸多弟子门人,我所顾所虑,並非自身!” “正因要庇佑他们,才更须亮剑!”方辰踏前一步,目光直逼,“师兄我们年年供奉各方妖魔,可曾换来邪道半点惻隱?没有!只换来一句正阳道可欺!乃至区区一阴司税吏,亦敢欺上门来!” 他眸含冷光,其声凛冽: “师兄莫以为,讲道德、作妥协,就能换得太平?我唯见得寸进尺矣!对妖魔外道讲忍让、谈道德,彼辈只会视你为鱼肉,欲饕餮而后快!” “今日一税吏勒索得逞,明日便有效仿,后日更成惯例。唯提三尺剑,斩斩除魔,杀至彼辈胆寒,方能挣得喘息之机。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执务长老急道: “可若强硬以对,引来群魔围攻……” “群魔?”方辰嗤笑,“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眾,若能齐心,何至於內斗不休?昔日正道诸门联手,尚有齟齬,何况这些唯利是图的妖祟?” “血税如山,谁家不在割肉求存?彼等若真敢联合来攻,我倒要看看,谁敢率先出头!谁敢冒头,便倾尽全力斩其爪牙、溅其血污!” “届时他实力大损,可能少缴半文血税?不能!倒是血税斩杀之下,我倒要看看,有几家为本道陪葬!” 明钧神色怔怔,默然片刻,忽道: “若阴司追究……” “阴司?”方辰冷冷道,“师兄真以为,阴司鬼神会为一死鬼大动干戈不成?只要月月贡赋不缺,底线不破,其何时开过战端?” “反之,若任其勒索,示弱於人,则今日税吏,明日邪修,后日魔头……皆將视我道为可啖之肉,蜂拥分食。届时血税照纳,欺辱倍增,方是真真切切取死之道!” 明钧道人双手微颤,欲言又止。 方辰朗声高喝: “师兄!对同道讲上善不爭,是修行。对妖魔讲忍让求和,是取死!妖魔畏威不畏德,邪修惧强不惧善!唯杀至彼辈胆寒,方是破局之道!” 明钧怔坐椅中,面色几变,终化长嘆: “你所言……不无道理。然此事关乎全道存亡,须慎重计议。” 方辰肃容而立,忽厉声长喝,震彻堂宇: “师兄,尔等怎还不明白么?!” “昔日吾等道门法规,扫除六天故气、群妖万魔,执律天地、教化眾生,靠的,不仅是道德——” “也不仅仅是道德!” 第十二章 知我罪我 堂中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一眾长老弟子屏息凝神,目光落於堂中那道挺直身影之上,面上惊讶,又带著几分嘆服。 窗外偶尔飘过幽绿磷火,映得明钧道人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过了许久,明钧道人才闭上眼睛,长长嘆了一声,缓缓问道: “那师弟你……可有什么打算?” “此事关係甚大,必须谨慎对待。”方辰略作思索,背著手在堂中慢慢踱步。 反抗不能只凭一时血气之勇,其中的关键、胜算、后手,都需要仔细思量。 见方辰负手踱步,却隱隱有沉稳气度,堂下数位长老弟子,心中不由凛然。 这位內门师兄,之前分明只是个凡人,向来沉默寡言,如今一朝入道,勘破本心,气度竟已大有不同,实是让人心折。 片刻之后,方辰停下脚步,站定身形,方开口道: “即便有心抗爭,也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引来妖魔围攻,轮番消耗,本道基业亦有倾覆之危。所以当前要事有二:第一,须分清敌我;第二,须弄清主次。” 说罢,他转头看向明钧道人,沉声问道: “敢问师兄,本道在这城中最大的敌人,按主次来看,应当如何划分?其中又有哪方势力,或许可以引为援助?” 明钧道人將目光转向一旁的执务长老。 长老沉吟片刻,起身说道: “回方师兄,若说敌人,满城皆是妖魔。但若论心腹大患,眼下只有三家。” “第一家,是【造畜门】。”长老声音低沉,“这是下九流中的丐帮邪脉,旧世就专干那採生折割、造畜炮製的邪术,如今行事更加肆无忌惮,竟敢在大庭广眾之下施展。” “他们捕杀那些旧世流民,炼作尸奴,心肝脾肺餐食下酒,更有甚者,竟將活人生灵炼成所谓法器胚胎……” 说到这里,长老稍顿,神色愈发沉重: “第二家,是【阴骨工肆】。它们传承【元辰白骨魔道】,擅长炼製横死怨骨。其炼法极为歹毒,先夺走一地流民口粮,再用少许粟米为饵,驱使饥民互相残杀。” “父子相残,亲眷相杀……待他其血流满地,濒死哀嚎之际,便以秘术抽出其脊柱,炼为怨骨。此法炼出的怨骨,饱含相杀之恨、绝望之怨,阴毒凶戾,比寻常妖骨厉害百倍。其门下修士为此杀戮无数,可谓罄竹难书。” 长老语气更重: “第三家,名摄魂社。这是上九流方士中的阴毒异端,尤其喜欢生剥人皮、活抽筋骨、剖腹取脏,更喜生啖脑髓,炼魂夺魄,手段之残酷,令人髮指。” “而且它们常向无地流民、困顿修士发放那阴兵贷。此贷偿还的並非金银,而是事后必须奉上指定血缘的亲人,或门下弟子的生魂作为利息。若到期不还,则利上滚利,最终全族魂魄都要拿来抵债,永墮其中,万劫不復……” 说完这三家,长老语气稍缓: “城中其余妖魔势力,虽然也啖人,却没有这般酷烈。比如那大妖青丘狐族,虽吸食活人精气致人早衰,但还能活三四十年。血魔占据的魔窟只求鲜血为税,缴纳便可得安稳。乃至心魔所立的【妄念道院】,还会传授些道法,虽內藏劫数,倒也能安稳一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最后补充道: “这三家之所以紧盯本道,皆因为我道庇护下的凡人,在他们眼中乃是上等人材,血肉鲜美,魂魄清灵,最宜增长修为。所以处处针对,实为死敌。” 方辰静静听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不想在这五浊恶世,对凡人最狠的,还是同类。” 他看向执务长老: “那又有哪方势力,或许可以成为友方?” “城中残余道门都自顾不暇,难求援手。”执务长老摇头,迟疑片刻道,“若说亦正亦邪、或许能爭取的……大概是那【白莲教坊】!” “白莲教坊?”方辰眉头微蹙。 “正是。此教修行根基在於香火愿力,且需香火精纯,不能有杂念,所以不能像邪道那样把百姓当作牲畜。”执务长老嘆道,“如今阴煞死气瀰漫,魔氛笼罩,其香火神灵大受影响,越来越需要庇护信眾来维持。虽然其手下百姓生活清苦,但终究能活命,也有入道之机。而且其同样被那三家覬覦,可谓同仇敌愾。” 方辰沉默片刻,方道: “昔日邪教,竟成了今日一方的庇护者……真是造化弄人。” “师弟可明白了?”明钧道人长嘆一声,“莫说城外妖魔,光是这三教九流的邪脉,就已如同群狼环伺。其中三家,更是有著阴神真人坐镇法场。” 他声音低沉: “旧世天地有序,阴阳各安其位,阴神真人虽能沟通阴阳、庇护一族,也受天地限制,最多就是来去无踪、虚实转化,施展些神魂梦境的手段。若论起正面搏杀,除非修到日游之境,否则三尺之內,真人也难以施展。” “可如今……”明钧道人语气凝重,“阴阳失序,天地染魔,阴神真人的道途虽更凶险,却也因此变得越发诡譎。已能把一地化作鬼蜮,顛倒五蕴,惑乱人心,各种邪术威力大涨!不是本道畏战,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终究摇了摇头。 方辰静立片刻,忽然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把爭斗,限制在道基层次。” “嗯?”明钧道人眉头微蹙,“那三教九流之徒,怎么可能会按照我等规矩行事?” “阴神真人最多出手试探,如果真敢亲自下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道主和诸位长老只是外出,並非陨落,其真敢拼命不成?”方辰目光冰冷,“而且妖魔素来自私自利,岂会为了一时意气,就赌上性命道途,与我正阳道决一死战?” 他向前一步,声音转沉: “城外庄园受袭,阴司税吏挑衅,都是对我道的试探。若是示弱半分,他们必定群狼扑饲。所以必须爭!不仅要爭出一线生机,更要杀到它们胆寒,不敢再轻举妄动!” 方辰转身面向明钧,一字一句说道: “而往后所有试探、种种斗法,都由我一力承担。如果事情不顺,爭端因我而起,师兄……將我推出去顶罪便是。” “师弟!”明钧道人脸色一沉,拂袖喝道,“正阳道就算再没落,也做不出用门下弟子顶罪求生之事!” “师兄的意思,我岂能不知?”方辰望向堂外晦暗的天光,语气悵然而坚定,“但一旦爭端扩大,城外数千凡民,门下各位长老弟子,轻则妻离子散,重则全都变成血食。如今虽然苟延残喘,但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他收回目光,直视明钧: “假若战端因我而起,导致家破人亡、同门殞命,大家心中怎能不恨、不怨?更何况,如果我只在嘴上喊口號,自己却缩在门中各位长老弟子身后,眼睁睁看著大家为我说的那条道路去死,这等行径,与小人又有何异?” 方辰袖中手指缓缓握紧,声音愈发坚定: “是以这中间的种种因果,万千罪业,我愿一肩承担。这不是为一人一事之爭,而是大道存续、生死相搏之局,既然已经决定往前走,就再没有回头余地。至於他人如何议论,后世又如何评断,无非也就一句——” 说到这里,他声音略沉: “知我罪我,其为春秋!” 第十三章 其惟春秋 堂中烛火摇曳,映著青石地板泛出冷光,窗外天穹晦暗,唯余些许残光,將人影拉得长长。 明钧道人沉默片刻,方直视方辰: “那师弟此番,需要何等帮助?” 方辰略一沉吟: “需一静室巩固修为,要求……绝对安全。” “可,我会在道场坐镇,守著师弟安全。”明钧道人微微頷首,“而道中所有道基层次典籍法门,各方库藏,皆为你敞开。” 方辰拱手: “多谢师兄。” 言罢,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將至门边,身后传来其声: “师弟且去。道基之爭,师兄不插手。然若有妖魔敢坏规矩——” 他语气陡厉,面色一片肃杀: “正阳道自会让其知晓,我道何以在此城立足!” 方辰脚步微顿,未回头,径直离去。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外,明钧道人转向执务长老: “传我命令:城外庄园弟子收完粟米、太岁肉后,即刻撤回庄內固守,防备邪道偷袭。通知两位师弟师妹,必要时可动用法钱启用禁制。而城中三铺所属帮派,一律收拢人手,聚於道场,免被逐个击破。” 两位长老与一旁童子闻言,皆神色一凛。 如此行为,已然是生死危机,存亡之地,不由心下骇然,但神色稍定,便领命而去。 眾人散去后,明钧道人坐在明堂沉默良久,才最终起身,独自走向道场深处。 穿过长廊古道,步入一间阴兵巡戈的幽寂石室。 室內无窗,壁上嵌著数十盏青铜灯,灯焰青白,照亮一列列木牌位。 此乃正阳道歷代內门弟子、长老及道主魂灯所在。 室心处,一具玄黑棺材静置。 棺乃上等的养尸秘器,更可抵御外魔,內中则躺著一具人形木偶,以整块养魂木製成……凡中种种,皆是道境城中上等灵材,更是孕养阴神的绝佳灵物。 明钧道人取三柱招魂香点燃,插入棺前炉中。 烟气繚绕间,木偶表面缓缓浮出一道朦朧虚影,乃是道家阴神。 只不过其质地虽阴,但却带上了一股阳和之气,气息更是深厚凝练,非人之感被压抑极致,乃是道行高深之辈 此乃正阳道上代太上长老,道號【上明】。 昔年已修至阴神【日游】之境,放在一方道法不显的凡俗,也能被尊称为真君。 昔日旧世光影崩塌,逃入阴阳人间时,若非他以绝强修为镇压群魔,携残余门人冲入此方道城立足,正阳道早已覆灭。 然其亦受重创,不得已尸解坐化,仅余残神寄身於养魂木中。 虚影渐凝,感应周围无危,上明长老面覆寒霜,沉声道: “吾曾说过,此世魔气浸染,吾等残存阴神无时不在消磨,出手之机不过一二。非存亡关头,不得唤我……” 语声戛然而止。 他目光落在室壁魂灯上。 属於“明”字辈的灯盏,已然尽数熄灭。唯余道主明阳那一盏,灯火飘摇欲灭。 “上阳……终究未成。”上明长老其音沉沉。 正阳道並非一味苟且。 这些年来忍辱负重,割地奉物,实为积蓄资粮,助力道主明阳突破日游之境,以期望扭转乾坤。 可惜,终究功败垂成。 密室之內,唯余一声长嘆。 少许,上明长老方转向明钧道人: “我已知晓,还有何事?” 明钧肃容,稽首一礼: “弟子……请求动用传承法器。” 上明虚影骤然波动,语气凝重: “你想清楚了?那法器几成上品阳神之宝,便是我全盛时动用亦需代价。你区区道基,欲要御使,除非……燃命。” “弟子明白。”明钧语声平静,“然如今局势已危。” “城外庄园遇袭是试探。趁吾等支援,道场空虚,引阴司税吏上门又是一次试探。” “若容三教九流那等邪脉之辈窥破本道虚实,覆灭便在今朝。必须斩其爪牙,震慑宵小,为明阳师兄突破阴神,甚至维持道场延续……爭取些许时日。” 石室陷入沉默。 青白灯焰在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良久,上明缓缓开口: “你,当真想清楚了?法器已孕一缕【阳质】,阴神尚不堪负,道基动用,无异自毁道途。” 明钧道人垂下眼帘。 忆起昔年,明阳道主於一眾內门弟子中,独点出他这个素来顽劣的弟子,授以【明钧】道號,將残局託付。 明者,日月之辉。钧者,千钧之重。 师尊予此二字,是期许,更是將整副担子压在了他肩上。 不管他愿不愿意,既然选择担了这个担子,那就只能……担一辈子。 人吶,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弟子……想清楚了。”明钧道人在这一刻,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沉静,“道脉存续,重於性命。纵此身陨落,道基尽毁,若能爭得一线生机,便是值得。” 他顿了顿,其音透出平静: “至於选择是否正確,是振兴本道还是带入灭亡,那也就只能交给时间,去评判……” “所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上明长老的虚影在烟气中凝滯了剎那。 那空洞的眼眶似有微光掠过,终是长嘆一声: “既如此……准。” 虚影渐淡,即將归於棺中木偶,却又留下一句: “若至万不得已,动用法器前,先唤我醒来。明字辈尚未死绝,轮不到尔等小辈独赴死地。” 明钧躬身,深深一礼。 石室重归寂静。 青灯映著牌位,也映著那具玄棺。 正阳道並非无齷齪之辈,然旧世光影崩毁、阴阳人间逃杀、道城魔窟哭五载挣扎……那般心思不纯之人,早已或离去与妖魔同流,或死於己道之手。 余下的,不过是一盏將熄的魂灯,一口养魂的棺木……而已。 明钧道人起身,走出石室。 身后青灯摇曳,在石壁上拖出一道孤长的影。 这五浊恶世,道途艰险万分。 然既已决意前行,便当行之,纵九死……亦犹未悔。 …… 密室幽深,方辰盘坐其间。 他岂不知,在此魔窟之地奋起抗爭,是何等凶险? 然道中长老与道主迟迟未归,城外庄园忽遭袭击,道场空虚时又有阴司税吏上门寻衅……纵不明真相,以他之智,又怎会察觉不出危机迫近?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冒险离道场,入旧世光影搏那入道机缘,当真连门中筹措资粮的时日,都等不得? “自入此浊世,已五载有余。往日安稳,不过有人负重前行。”方辰闭目凝神,忽声道,“如今……该自己面对了。” “而眼下险境,倒也不难,无非以力破之!” 方辰暗忖,若要破境,无非上等灵机或天地灵物。 然此在浊世难寻,换做旁人,不知要在旧世光影中经歷多少死生。 但他却不同,他有…… 金手指! “此世罕有的日月精华、万般灵气,乃至天地灵物,在彼界或非稀珍。”他心念一定,“而这,便是我破局之关键所在。” “但得突破,道行精进,所谓妖魔邪祟,所谓生死危局,皆可……一剑斩之!” 所思所想之间,灵台方上,青铜古镜,骤然清光大盛! —— 天地转,光阴错 再抬眼时,只见世间清气昭昭,不见恶浊,明月高悬,万里生辉。 原已是—— 换了人间。 第十四章 昭昭青史而冥 崑崙镜颤动剎那,方辰只觉天地变色,万物归虚。 再睁眼时,只见明月流光浸染朱阁,但闻榻边药气刺鼻……已是换了人间! 『此身……非我本体?』 灵台镜影微颤,前世记忆与今生残魂交融,方辰豁然明悟: 崑崙镜之妙,非轮迴转世,而是炼他世濒死之人为他我化身! 他缓缓起身。 但见室內陈设华丽,却幽暗寂寥。 房宇內玉器泛幽光,空气中残留胭脂香气,更浓的却是浸透床榻的苦涩药味……原身显是一个久病不愈的富贵子弟。 借崑崙镜传来法力內观此躯体,方辰眉头一皱。 这病弱之躯,竟被人下了虎狼大药,风寒病体服此补大药,分明是找死。 然奇怪的是,此身无练武修道的痕跡,识海深处却一点灵光已亮,灵台初筑,已是入道之境。 他此次真灵降临,修为无法携带,且原身入道断无可能。 唯有一解,即他我化身与本体境界共享,一证永证。 『该说崑崙镜不愧为造化至宝,竟具此等通天之能……』 心念一动,方辰当即运法力化开药性,恢復身躯,同时梳理原身记忆。 此方天地,有阴司判死生,龙庭镇国运,山水正神享香火守一方。有道院布天下,真修唤风雨,传闻更有真仙朝游北海暮苍梧。 更广为人知的超凡之路,却是武道。 『武道?』 方辰心神微动。五浊恶世前古大道中,正有【人仙之道】,俗称武道,追求肉身成圣。 然感受此间天地灵机,远非仙道鼎盛时,倒似鬼仙之道盛行后的衰颓之世,如何养得起需海量气血的人仙武道? 沉心翻阅记忆中武道记载,方辰眼中掠过明悟,亦带著三分失望。 此世所谓武道,最高不过武圣,传闻可影响一国气数。 然真正人仙第四境【胎化易形】之辈,在此末法之世足以开宗立派、力压时代,岂止影响一国气数? 更让他断定此非正宗的人间之道,是记忆中模糊的印象。 此世武道至高境,竟与兵家战阵、行伍煞气息息相关,非纯粹求索肉身超脱之道。 看来,此界武道应当是上古某支人仙道统残脉,说不定为適应当世而演化成旁支,已失去本来面目。 倒是道法仙术与五浊恶世【鬼仙之道】的描述,与他所知颇多吻合,甚至境界相差无二,倒是奇异。 天、地、人、神、鬼五仙大道,此界竟除却縹緲於世之天仙、与世同移之地仙未闻,余者皆有跡可循。 方辰不由心中凛然。 修行渐衰之世有此底蕴,绝不寻常。 大病后性情大变,可託辞堪破生死玄关。 若显露道法,可推说病中得遇机缘,或觉醒前尘宿慧……鬼仙之道中本就多转世重修者。 但若被此界大能看出根脚,扣上域外天魔、夺舍邪魔之名,那就是弥天大祸。 是以在此世,可一朝幡然醒悟,英明神武,但万万不可以被摸到底细! 理清此世修行框架,方辰心念转动,回溯原身记忆中天下格局与青史源流。 这一探,倒让他生出几分熟悉感来。 此方天地,竟唤作【东华神州】! 上古有三皇五帝传说,歷夏商周三代,始皇扫六合称帝。秦朝短促而亡,而后煌煌炎汉,三国两晋南北朝,直至万国来朝之盛唐。 青史奔流至大唐极盛,而后—— 方辰心念一滯。 盛唐之后,天下再纷爭,歷经七百载乱世终成如今魏、周、金三大王朝鼎足之势。 『这记忆里的昭昭青史,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怪异啊……』 不知为何,方辰灵台隱生警兆,似有要紧事被迷雾遮掩。 奇怪……为何总觉有哪里不对? 方辰搜寻记忆中圣唐后朝代更替,原身记忆却朦朧一片,只余百载乱世笼统印象。並且不妥之感縈绕,却捉不住实质。 然在此时—— 沉寂於识海深处、与他神魂相系的崑崙古镜,镜身忽地一颤,漾开一线微不可察的清光,那清光如寒泉洗髓,直入灵台。 方辰浑身剧震,灵台霎时澄明如镜。笼罩在歷史认知上的迷雾被骤然劈开。 一股寒意直衝天灵,方辰瞳孔骤缩,脊背冷汗渗出。 那本该在自己记忆中,存存的,负责承上启下的五代十国、两宋风云、蒙元铁骑、大明王朝…… 那波澜壮阔、豪杰辈出、文华璀璨、亦浸透庶民血泪的数百载昭昭青史,那无数可歌可泣的帝王將相、文人墨客、苍生百姓的悲欢离合…… 为何在原身记忆里,竟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更恐怖者,若非崑崙镜警醒,他將带著顺理成章之念行走此界,浑然不觉这骇人的歷史断层! 这並非寻常遗忘,而是作用於眾生认知层面的抹消或篡改,甚至令一方天地遗忘数百余载过往,只余一片空白! 欲做此事,需要何等惊天修为? 在方辰认知中,即便是五浊恶世渡过三灾死劫,证就鬼仙大成的【尸解仙】,怕也力有未逮! 非得是天仙或地仙第五境、乃至第六境的亘古大能,方有可能扰动一方世界光阴长河、因果法网,造就此等诡譎的【歷史空白】! 这看似修行已显颓势的世界,水面之下所藏玄机,竟深不见底。 良久,方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界之水……深不可测啊。』 话音在寂静室中幽幽迴响。 然世间隱秘可稍后再说,眼前当务之急,乃解决此身困境,再探寻此世晋升机缘! 一念至此,方辰收敛心神,继续梳理原身记忆。 原身父母乃上代家主,为族捐躯。现任家主为得其旧有部下支持,收其为义子,许以道院名额、诸般重利,方收拢人心,登临大位。 上位之后,確也屡屡恩宠有加,纵容其奢靡浪费,以致原主性日渐顽劣,不堪重用。 方辰回忆起此般往事,只觉得其中有著猫腻。 原主从五岁开始失亲,被现任家主收为义子,说为义父,心机却深。 其养育原主,不请严师教导,不立规矩约束,反纵小人环绕,诱使他声色犬马,活生生將良材养作废物。 而待其人废了,族中长老自不容道院名额、族中宅地此等底蕴落於紈絝之手,必然言明收回。 到时候,这当今家主再无奈废其资格,既全名声,又收实利……当真好生算计! “如此说来,原身偶然风寒,又食虎狼大药,並非巧合?”方辰眸子幽幽,旋即摇头。 此事大可不必。 既已养废,何必做此事,反落人口实。 族中长老並非愚蠢,岂能看不出这一点? 必是……切身利害相关之人。 心念一转,在记忆中,方辰寻到了答案。 动手之人,应为……现任家主亲子。 家主为招抚原主父母部下,对外屡次称方辰为子嗣,其亲子怎么可能不怨恨? 利益之爭本就是不死不休,如今再加上夺父之仇……看来这风寒之症,虎狼之药,怕是皆出自此人之手。 並且此事,必是原主身边出了內贼,否则对方何以下手成功? 只是原身纵然是紈絝,也只是在外荒唐,对自家人从未虐待,並且身边都是父母自幼挑选、养育多年的奴僕。 竟还有此般行事……当真是人心贪慾,如莽蛇吞象,犹不知足! 感受体內气息稍復,勉强能支撑行动。方辰立刻拂衣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两名守夜僕从猛然惊醒,见公子立於月下,负手而立,气度与以往大有不同,慌忙拜倒。 方辰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传令下去。府中所有僕役,限一刻之內,到此院集合。”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肃杀: “若有延误不至者,杀无赦!” 第十五章 不可不教而诛 时过二更,夜色如墨。 方家大宅一处庭院內,奴僕纷纷被唤起。 夜半惊起,眾人脸上难免带些怨气,但听闻是少主方辰召唤,几个心思机敏者,神色已隱隱一变。 这般深夜急召,再想少主病重垂危、气息奄奄……莫不是,时候到了?! 念及此处,多数奴僕心中惊惶。 原身虽对外囂张,待身边人却算宽和。 何况此世主僕一荣俱荣,若主子真没了,他们轻则失势贬作苦役,重则发配矿场田庄,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一念及此,人人自危。 唯有一奴僕方秋,低头掩住一抹笑意,心內窃喜: 『这小畜生,终於要死了!』 原身待身边人不薄,银钱酒食常有分享,连去青楼也常带著。 可越是如此,方秋心中怨毒越深。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为奴僕,任人驱使,而方辰这般浪荡紈絝,却能安享富贵,甚至一言定他生死? 论谋略、论武力,方秋自认不输对方半分。若换他坐那少主之位,定比这废物强上百倍。 可仅仅因为出身,那个废物就能轻而易举拥有一切……荣华、富贵、美人、权势……自己日夜渴望却求之不得的东西,对方生来就有! 一个废物,凭什么?! 一念至此,心中怨恨深深,几乎要溢出胸膛。 “方秋,你怎的了?”身旁另一奴僕方夏低声问。 “无碍。”方秋迅速敛色,目光瞥过方夏,心里鄙夷。 这蠢货,到此时还忠心耿耿。 待公子许我管家之位,定要好生炮製他一番。 眾人隨引路僕役至方辰所居院落。 一脚刚跨入门槛,抬眼所见却如平地惊雷,让方秋脸色骤白。 只见明堂內烛火通明,少主方辰端坐主位,面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清明冰冷,在烛影摇曳下,竟有几分阴司判官般的肃穆威仪。 原本细微的私语声瞬间消失。 “公子,您……没事了?”一位年约四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快步上前,气息凝练,步履扎实,显是身负武道修为。 其乃方家老僕方伯,曾经跟隨原主父亲,受其遗命照看方辰,却被当今家主派遣去看护城外庄园,近日因为原主病重方从城外急召回府。 刚才被现任家主之子以取药为由支开片刻,不想回来竟见少主病势似去,不由大喜。 “確是托祖宗洪福,才熬了过来。”方辰面上浅笑,接下来话却让满堂眾人皆惊,“还是在身染重病,却在被人於汤药中暗下虎狼之药的情形下好转。当真是……好大的福分。” 此话一出,满堂皆寂,奴僕个个双目睁圆,唯余堂外风声啸啸。 “……谁?!”方伯从牙缝挤出这一字,显是怒极。 方辰未答,缓缓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眼前六名僕役,语气平淡: “我虽然是紈絝,但你们追隨我多年,平心而论,我方辰,待人如何?” 奴僕方夏连忙俯首回答: “先主昔年將我等从人贩手中救出来,不曾欺凌打骂,反月月给米油盐肉、发放银钱。少主同样米钱未少,此等厚恩,从未敢忘记。” 余人亦脸色发白,纷纷跪倒在地。 “既如此,那为何还要害我?难道人心真如那蟒蛇吞象,犹不饜足?”说到此处,方辰突兀轻笑,“莫非他以为,出卖旧主,便能换来梦中的荣华富贵?” “我且不说前代,单是本朝二百年,卖主求荣之人,可曾有过好下场?昔日大周入侵,有一守將叛变,周朝之主大喜,厚加封赏。然不及三年,此人便连遭刺杀,更被周廷上下疏远……一个连旧主都可背弃之人,谁敢亲之?谁敢用之?” “再有邻郡田家,一恶奴谋害少主,自以为一步登天。结果次日便被明正典刑,於闹市车裂而死,哀嚎声满城皆闻。” 说到这里,方辰其声澹漠,让人悚然: “这青史之上,多少文人谋士、猛將能臣,背主求荣,尚难得善终,何况区区一奴僕,便安敢以为自身……能例外?!” 说至最后几句时,方辰已缓步走至方秋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而望。 方秋早被他言语间森然之意骇得面无人色。 此刻抬眼,只觉眼前之人再无平日轻佻,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威严,竟似面对家主一般。 加之心中有鬼,被一语刺破,不由浑身剧颤,腿脚发软,竟一屁股瘫坐在地,胯下传来腥臊之气,口中无意识喃喃道: “不……不可能……公子明明答应我……只要我下了药……日后就让我当管家……当主子……” 此言一出,满堂奴僕尽皆变色。 方伯先是一怔,隨即气得浑身发抖,一步踏前便欲宰了此奴,但身形却猛地一顿。 只见方辰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 他语气漠然,含著杀意: “恩將仇报,背主求荣之辈……该杀!”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那奴僕方秋嘴唇蠕动,似还想辩解,脖颈处已喷溅温热血雾。 喉中“荷荷”两声,身躯无力倒地,顷刻毙命。 霎时间,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方伯怔怔望著持剑而立、面色平静的方辰。 昔日那轻浮紈絝,今夜竟明辨是非、立断生死,言谈间隱隱透出当年家主执掌族务、生杀予夺的威严。 这生死之间,竟真有如此大恐怖,能令人一朝性情大变? 其余奴僕见此,不由嚇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像往日隨意。 方辰静立原地,看著眼前景象,心中瞭然。 若在仙道纵横之世,此等叛徒何须多言,杀了便是,废话反横生变数。 然今此世人道显圣,且此事关乎身边奴僕,任何杀戮,必须师出有名,否则必使人心背离。 师出有名,哪怕一朝性情大变,那也是龙场悟道,神人天授。 可若师出无名,隨意杀戮他人、毫无缘由,引得人心背离,怕不是有朝一日,会被人当做妖魔拿下。 是以这其中细微之差,便是未来成败之距,生死之別! 『是以必先明其罪,晓其理,教而诛,明刑正典,使得人心相向。唯有此般,我这一朝穿越,性情大变,方才能被人称神人天启,觉醒宿慧,而不是言邪魔缠身、妖祟附体!』 方辰心中暗忖。 他方欲言,然让他未料到的是,就在此际,眼前的世界,竟无声褪去一层朦朧面纱。 堂內眾人头顶之上,竟隱隱约约,浮现出一抹……灰白! 第十六章 气运之道 此时此刻,庭院之中,那管家方伯,以及剩下的五名奴僕,头顶竟都隱隱浮现出一缕灰白云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方伯头顶的云气,外表灰白,內里却透著纯白,更含一丝殷红。而那名叫方夏的奴僕,云气外层灰白,內里却殷红鲜明,还透出一点明黄之色,显得颇为奇异。 方辰神色一凝,心中生出警觉。 但很快確定这云气並无恶意,便凝神细看,心中若有所悟。 这云气莫非是……气运? 前世在蓝星,方辰就曾听闻过类似说法。 史书记载,人皆有其气数命格,一生的荣华富贵,起伏成败,大多与此相关。 《史记》有云,汉高祖刘邦,气成龙虎,呈现五彩,这才开启了四百年煌煌大汉。 《后汉书》亦言,光武帝刘秀之气鬱郁葱葱,待其成势之时,赤光映照天际,方能施展大能,召唤陨石鼎定乾坤。 故而古来便有【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之感嘆。 旧世典籍也曾记载,上古之时大能辈出,不仅因为天地灵机充盈,也因那时天地鼎盛,身处其中的修行者,或多或少都能得到时代气运的加持。 也正因那些上古大能占尽了浩瀚时代的气数,才能成就不可思议之道果,视天地为逆旅,以光阴为过客,最终超脱而去。 但旧世典籍同样明言,气数无形无质、无本无相,纵是仙神也难窥其全貌,为何自己今日却能得见?莫非是崑崙镜的缘故? 更奇怪的是,前世虽有“气成五彩”之说,但旧世经文却明確记载气数本无相,更无顏色分別。 而眼前所见云气,又隱隱与人道相连,显然並非天生……毕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岂会单独垂青於人族? 不知为何,方辰忽然想起旧世典籍中对【天仙之道】的另一个称谓——炼气士! 炼气士,炼气士,所炼之【气】,或许不止是天地灵气,还包含了这茫茫无边的……气运? 难道在此方世界,除了人仙、神仙、鬼仙之道,天仙之道也依然存在? 曾有走天仙之道的大能,將此世气运炼化出色相表象,並赋予了此界……人道? 此世分明已是修行末世,灵机消退,接近末法大劫,却呈现了上古盛世方有的五仙盛景,细思之下,不由让方辰悚然。 但瞬息之间,他已按下心绪,转回跟下。 “將尸身拖出去,曝於荒野,餵野狗!”见方辰似在出神,方伯面色一冷,怒声喝道。 “是。”余下奴僕连忙应命,准备动手。 “且慢。”方辰此际开口,“將这尸身留下,我另有用处。” 眾奴僕闻言一愣,面面相覷,但终究低头应了声是,相继退下。 待人走远,方伯才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忧色:“少主,您没事吧……” 方辰回过神,瞥了其一眼,语气平静:“隨我来。” 此人跟隨原身父亲二十余年,又是看著原身长大,即便原身是个紈絝也依旧忠诚,值得信任。 说完,他径直向前,步入內室。 方管家微怔,隨即跟上。 刚一进门,方辰便幽幽说道:“方伯,你等在方家多年。此次偶然感染风寒,病重垂危,想必也能看出,並非偶然吧?” 方伯闻言,脸色一变。 他岂能不明白方辰的意思? 派往郡外的莫名调令,少主幼时聪颖却长成紈絝,明明病重垂危族中却屡次阻挠名医前来诊治…… “方元明那廝当年言辞恳切,又收少主为义子,我等与族中长老方才信了他,未料竟是这般人面兽心之辈!”方伯又惊又怒。 “往事已矣,多说无益。”方辰神色倒很平静,“当务之急,是应对眼下的困境。” “少主,我等虽然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但此刻却不宜妄动,还需暂且虚与委蛇。”方伯眉头紧锁,“他终究是您名义上的大父,无论家族大义还是宗法礼数,您皆处於下风。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刀已见血,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此刻再说从长计议,岂不是自寻死路?”方辰眸光幽深,“我方本就势弱,若放任他机关算尽,暗中布置,那才是真真切切取死之道。为今之计,唯有趁其不备,以力破局!” 简而言之,便是出其不意,悍然出手! 毕竟天底下高明的计策,说到底往往也就两个字……偷袭! “以力破局?”方伯神色一变,“少主,並非老奴惜命。只是方元明那廝身边必有武者护卫,刺杀恐怕难以成功……”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刺杀。 “並非刺杀。”方辰摇头否定,转而凝视方伯,忽然问道:“你可能取得他,或者他亲信子嗣的髮丝?” “此事……倒是不难。”方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少主本身不过是个紈絝子弟,又病重垂危,如今不仅一朝痊癒,还显得英明果决,气度不凡。 莫非是得了神人天授,或是觉醒了前世宿慧? 倘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先主在天之灵庇佑,是方家的大福! 一念及此,方伯不再多问,低声应是,旋即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方辰心神微动,当即盘坐於地,继续梳理脑海中的记忆,眸光一动: “倒未想到,此世的修行之道,与那五浊恶世中的尸解仙道也颇为类似,同样讲究凝聚三魂七魄,阴神出窍,最终成就阳神……难不成这两个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关联?” 然而未等他深思多久,方伯便已返回。 他恭敬地奉上两缕细细的髮丝,没有再多言,悄然退下。 “倒是懂事。”方辰略一点头。 他凝视掌中髮丝,眸光幽深。 此世既有气运之道,对方身为一族之长,必有气数庇护,寻常的诅咒之术,恐怕难以奏效。 但方辰来自那五浊恶世,正阳道在道城魔窟挣扎五年,所熟悉的诸般咒法之诡譎凶险,怕是比此世许多魔门邪道犹有过之。 略一思索,方辰心中已有定计。 想要借天地之力,绕开对方的气数庇护,即便是气运加身乃至有仙神护佑之人亦可咒杀的法门,唯有——厌胜之术! 心念既定,当即起坛,做法! 灵台之上,崑崙镜微微震颤。 自旧世光影中引渡而来的【阴尸浊煞】,经崑崙镜洗炼转化,化作与此方世界相合的一缕气机,浮现於方辰掌中,隨即被他打入面前简易的法坛。 方辰此刻所施展的,正是正阳道长老改良过的厌胜秘术—— 【太阴锁魄牵机魂咒】! 第十七章 天下几多英杰 夜至三更,万籟俱寂。 天地间唯余一轮清辉。 方宅大院的深处,一处房间灯火长明。 房间內玉器泛著幽光,室中残留著脂粉香,东海鯨油所制的长明灯昼夜不熄。 此间主人却无心赏玩,只在屋中来回踱步,透出几分急躁: “废物!一个病重將死的小畜生,竟需耗时如此?!” “浩少爷……”旁侧一名黑衣奴僕靠近低声道,“可需遣人將其……” 方浩脸色阴沉,正自思忖,忽闻门外僕役传报: “公子,家主到了。” 方浩神色一变,似是震惊,深吸一气,方才强自镇定道: “请父亲进来。” “喏。” 不多时,房门开启,一位面白长须,神色肃穆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身上威仪自生,显然是身居高位者,其正是当今方家之主——方元明! 方家世代居於清漳郡城,发家於两百载前,昔日先祖跟隨本朝太祖建功立业,隨后更是夺得勛贵之位,並於本郡发家。 到如今,已有族人数千,占地三百顷,奴僕成军,婢女如云,权力根系遍布全郡八县,乃是真正的一郡之望,豪门巨族! 帝皇王侯配享尊紫,世家门阀郁郁青青,方镇太守金皇满堂,一地望族赤气如潮……论起气数位格,方家已非一介寒门可比! 纵然大半气运需供奉阴世祖宗、滋养阳世子弟修道习武,然身为家主,方元明仍得享一份白中透红的运数滋养。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久受此运浸润,其气度自非往昔寒微时可比,自是不凡。 此刻方元明默然入內,择椅坐下,虽未言语,周身威势已令满室僕役,乃至素来自负的方浩屏息垂首。 遣去身旁奴僕,沉默片刻,方浩方鼓勇上前: “不知父亲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方元明未即应答,似出著神。 半晌,方幽幽开口道: “我曾经命你熟读史册,以史为鑑,可明得失。星汉盛唐,本朝二百载青史,你等……可有懈怠?” “孩儿不敢懈怠,皆遵守父亲命令研读。”方浩忙应道。 “是吗?那你且来说说,本朝宇文將军旧事。”方元明面无表情。 方浩闻言一愣,略作思索,应道: “本朝宇文將军,曾跟隨太祖征战天下,明面驍勇,暗里却是多诈。曾令族中子弟冒领先登、斩將之功,欲窃勋爵之位,更將知情者灭口,妄图遮掩。然建国论功之时,被军中文吏揭发。太祖震怒,夺其勛位,贬为庶民,三代不为官。显赫一时的宇文家,自此衰败……” 方元明静静听完,又问道: “那周朝宰相,燕青之事呢?” “燕青素有文相清名,朝野称颂,士林敬服。然其被史官察觉其与太后私通,勾结朝臣,意图篡位。所谓清廉儒雅,不过收揽人心之举……” 言至此处,方浩似有所悟,神色微变,声渐低微,直至於无。 言罢,方元明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悵然: “是啊,哪怕贵为一军之將,尊为一朝权相,行事縝密,不留实证,更无活口,但这世事,却终有败露之时。” “天下几多英杰,草莽……亦藏龙蛇!哪怕你做事不留痕跡,可真以为这世人都可骗、可欺?一旦心生疑惑,纵无证据,人心亦离。这细微之差,便是气数之变,成败之机,死生之別。” “失了气数,离了人心,纵居高位,又能安稳几时?恐怕身死族灭,不过朝夕之间。” 言语至此,他转目看向方浩: “昔年我登上族中大位,未能明白此理,纵容方辰那小崽子沉溺酒色財气,想通过此,名正言顺地夺走他的田產、遗泽乃至於道院名额。” “然这么多年来,深思方才知晓。此般做事,或许可瞒过底下奴僕,但又怎么能瞒得过族中长老、阴世祖宗?其不过是为了家族大局,暂且隱忍罢了。” “所以这些年来,我唯有兢兢业业,夙夜操持,使得族运兴隆。所以哪怕我方元明做事有著些许瑕疵,诸位长老与祖宗皆能容忍下去,盖因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大计!” 言至此,方元明面色渐沉: “然我万万未曾想到,你跟隨我身边那么久,竟行此糊涂之举。” “好一个偶染风寒,好一个病重难愈!”他猛地一掌拍在椅背,怒道,“你真將这全族上下,皆视为蠢货不成?!” 须知天下几多英杰,草莽亦藏龙蛇! 居此高位愈久,愈知竞爭之烈。便是他自身,亦如履薄冰,唯恐一著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谁知自家子嗣,竟用这般拙劣、这般易落口实的手段行事,方元明如何不怒? 实是怒其不爭! “孩儿知罪!”方浩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 方元明眯眼凝视其子,良久方问: “事已至此,你打算如何?” 方浩鬢角渗出冷汗。 脑中急转—— 此刻若收手,非但长老观感难改,底下人更会以为他行事犹疑,不堪追隨,父亲心中,对他的评价必也將一落千丈。 故而不能收手,唯有做绝! 他深吸一气,终是狠声道: “父亲教训的是……此事孩儿確实莽撞,思虑不周。然既已做了,眼下关键,当是做绝!” “只要那小畜生一死,儿子取得道院名额,父亲您稳掌族权,纵有长老发现不对,那又如何?只要我等势成,无人会为死人出头!” “纵使族中確有英杰,能窥破异常,然只要最终胜者是我们,一切便不足为虑。星汉盛唐,这千载昭昭青史,无非胜者……书写史册!” “嗯。”方元明闻此,面色才稍见缓和,“有此决断,倒也算得我三分心性。此事虽然有著瑕疵……唉,罢了,谁让你是我儿子呢?” 他眸中幽光微闪:“至於那小崽子……” “若就此病故,是他命数当尽。纵此番侥倖未死,纵心性有变,纵一朝开悟——”方元明抬眼,目光深不见底,“那又如何?” “吾为其义父,又是一族之主。这世家大族里,真正杀人的,从不是刀剑,而是名分,是规矩,是人心……这些,哪一样不在我掌中?宗法、礼制、族规……诸般绳索,皆出於我手。” 他声音平淡,却透著寒意: “若想碾死此子,如杀一犬耳。” “父亲英明。”方浩俯身下拜,心內更是灼热。 此番虽行事有差,然歷经过后,方家少主之位,必属他囊中之物! …… 另一侧,方辰已备齐诸物。 当是—— 起坛 做法! 第十八章 太阴锁魄牵机魂咒 厌胜之术,借天地万象为引,专以秽煞阴戾之气侵伐神魂,可绕过功德气运诸般庇佑,直攻三魂七魄根本。 此术不涉正面修为较量,而依天地间至阴至浊之气机施展,代价虽大,然中者魂魄俱损,纵有仙神位业,亦能引动天人五衰,陨落不过顷刻之间。 传闻直指大道的三十六法之一【钉头七箭】,便是顶尖厌咒之术,中者虽大罗金仙亦是难救! 当然,此等大道法门自非方辰此时可及。 而如今他所施展的,乃是正阳道长老所改良之术—— 【太阴锁魄牵机魂咒】! 此法借太阴寂寥之象,牵引秽阴死煞之气,封镇生灵魂魄,断绝命数根基,堪是阴毒无比。 若非身处五浊恶世,天地间充斥秽恶,施展此术反易遭反噬,此法也不会被珍藏,然用於此世清灵之地,却是正好! “论其祖法立规,论其名望大义,我何德何能,能斗得过那些深淫此道几十年的老狐狸?是以唯有另闢蹊蹺,以力破局,方为正道!” 方辰颇有自知之明。 “不过施展厌胜之法,咒死一族之主,又尚且是在此等超凡之世,会遗留下极大的隱患。至少方族之主不明不白的死去,此间族中长老,地下祖师,种种法师真人,阴司神祗,不可能不察!” 方辰同样想到了这一层。 “不过原主已然死去,却被我炼为了他我化身,这已然是一重变数。崑崙镜能够让我一证永证,他我化身同样有了入道手段,可以施展道法,这又是第二重变数。在短时间內,这方族的族中长老,地下祖师,应当还想不到我这一层!” 当然,天下几多英杰,草莽多是龙蛇,想要长久的瞒下去,自然也不可能。 但只要有这时间差,就够了。 只要他后面成长起来,成为族中举足轻重或者需要倚靠的力量,哪怕有人察觉到今日之事,也不敢多费口舌! 一念至此,当灵台清明,唯思咒杀之计! “厌胜之术需要考虑三点:一为象徵,即借天地之象引外力。二为阴秽死煞之气,用以破开气运庇佑与修为护体,夺其生机。三为反噬之代价。”方辰眸色幽深,“象徵取太阴,阴秽死煞之气用【阴尸浊煞】,至於反噬……” 他目光落於地上那具尸身。 隨即,他取出匕首划破尸体,以血为墨,於地面绘出一道逆篡阵法仪轨。 又將尸身衣物除去,於皮肉上刻画血色符籙。 隨后扎成两个草人,將髮丝繫於其上,置於仪轨中央,尸身则摆於外圈,方辰自身则立於尸身之前。 拾起地上那柄已通体发黑、隱隱腐朽的长剑,其上所蕴,正是【阴尸浊煞】! 崑崙镜可传递万般本源,此煞自能携至。 於那阴阳失序的末世,此煞或许连鬼吏都难杀,因为五浊恶世生灵对煞气已生非常抗性。 然在此清灵之世,此物反成至阴至秽之毒,怕是寻常阴神真人,都不敢轻碰! “清灵之气於末世为稀为宝,阴秽煞气於此世,又何尝不是?如何运用,就看个人的智慧了。” 方辰淡然一笑。 用血在手套上绘符,戴於左手,执起地上长剑。 隨即,手中指诀连变,引动灵台一缕法力,借地上仪轨、天上太阴之象,施展魘咒之术! 当事时,他立於仪轨之侧,朝幽邃苍穹,肃然一拜: “阴秽蚀灵,煞气封枢。 牵机定窍,锁魄夺魂。 七魄既镇,三魂已枯。 绝尔气运,命数当终—— 拜请,太阴助我!!!” 剎那间,笼罩此地的月光,竟微微扭曲,一股阴秽晦涩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光线黯淡,连周围都涌上了森森的寒意。 阵中两个草人此刻竟如活物般微微颤抖,似已勾连远方本体之气息。 方辰更见仪轨中央隱隱浮现两簇云气:一簇外白內红,另一簇灰白黯淡……此乃受咒者之气运庇佑! 方辰面不改色,高举长剑,朝草人勐然斩下! 剑上阴尸浊煞如黑蛇腾起,直撞灰白云气—— 砰! 云气应声崩散。 咔嚓—— 精铁所铸长剑表面绽出裂痕,身旁奴僕尸身亦飞速乾瘪,生机尽为尸煞所夺。 方辰动作未停,长剑再度斩向另一草人。 但这一刻,反应却更加的剧烈。 仪轨中央的气运云气,竟然在这一刻从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匯聚而来,拱卫著中央代表方元明气机的稻草人! 其乃是郡望之族的族主,哪怕行事有著齷齪,此方族运,亦是將其庇佑。 甚至方辰在向其动手的那一刻,阴世的先祖就会有所察觉,甚至引动方家在阳世的超凡力量! 方辰神色不变,举起手中的长剑,一斩而下。 但却感觉手中的长剑传来了强烈的凝滯感,阻止著他劈开仪轨中央的稻草人! “呵!” 方辰一声冷笑。 蕴藏在长剑之中的阴尸浊煞在这一刻涌出,朝著仪轨中央的气运云彩,狠狠的一撞! 这是属於五浊倾颓之世的秽煞,放在那边或许连个阴吏都难杀,但放在此清灵之世,哪怕对阴神修士而言,都是大害! 咔嚓嚓——! 纯白带红之气运云团与浊煞黑蛇同时炸裂! 方辰趁此,將手中的长剑一劈而下! “尔敢!!!” 耳边传来虚幻的阴世鬼灵怒喝,但隨即消失不见,而眼前手中精铁打造的长剑,竟彻底碎裂开来! 身旁尸身亦骤然缩水,阴秽之气瀰漫,尸变在即! 但此刻,尸背血色符籙倏然化开,阴秽之气为之一滯。 方辰迅速取过火把,掷於其上,烈焰骤起,將尸身吞没。 “纵以尸身承反噬,自身仍受损伤。”方辰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却冷笑依然,“然生死之爭,岂能惜此全身?” “不过未料末世阴秽煞气,於此世反成珍物。日后或许可藉此偽装成魔门之人。” 他拭去血跡,抬眼望向远处,冷笑道: “名分规矩,宗法礼仪,人心大义?” “任尔千般算计,万般谋略,我只问一句——” “可挡一剑否?!” 第十九章 草莽亦藏龙蛇 夜风簌簌,远近宅院隱於浑沌夜色,连烛火都似被那更深沉的黑暗吞没。 “元明,家主唤你。” 方元明刚躺下不久,门外却忽传来轻唤。 他恍惚醒转,四顾轩窗木门、长席臥榻皆是熟悉模样,却莫名显得幽暗沉寂,昏昧难明。 起了身,隨奴僕出了门去。 只见天色昏暗,杳杳冥冥,不似白昼,亦非深夜,倒像阴阳交匯的日暮时分,却又有有沉沉乌云,遮蔽那点点天光。 隨奴僕穿过长亭,至一处庙宇,內设祠堂,供奉方家先祖牌位。 堂前立一人,容貌与方辰有七分相似,却年长许多,约三四十岁,自有一番威仪。 原是……老家主。 不知为何,方元明心中莫名泛起不安,强自压下,上前行礼: “家主。” “嗯……”老家主低应一声,並未看他,只望著前方牌位,似在出神。 夜风拂入,带来阵阵寒意,方元明不由一颤。 良久,方传来家主低沉声音:“元明啊,捫心自问,我等待你如何?” 方元明稽首: “元明本支脉寒微出身,蒙家主年少提拔,屡屡器重,方有今日。家主大恩,元明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既然如此,尔等为何还要行那等事?”家主低声问。 明明未言明何事,方元明却莫名脱口而出: “实属……不得已。” “不得已?”家主问。 “正是。” 方元明深吸一口气,这些话从何而来他不知,却自然而然出口: “世人纷爭,所求者,无非二字,即权、利。而权之一字,看似玄妙,实则无非一句:有人能对你的命令,信任、听从、照做。” “昔年我借家主您的威望、部下支持,得登家族大位。可有几人真心信服?有几人真心听命?这权之一字,我方元明在族中,能占几分?” “故而十年来,在族中打压异己,明升暗降,將亲信安插要职,掌控升迁,方能真正握权,坐稳大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旧臣不除,新主何以立?” 此言已属冒犯,但方元明总觉若此时不说,恐再无机会: “可若家主您子方辰英明神武、有著不凡,应和族中百年大运,加之您於方家有者大功,二者相合,自然有著爭夺大位之姿。” “我十年来苦心经营,基业本已稳固。然族中不得志者、不从我命者,见令郎不凡,必会靠拢。如此,又將给族中带来何等的变局?” “天无二日,族岂能容二主?一旦两主並存,无论真心与否,为权之一字必起爭端。族中內斗,百年基业、未来大计,皆將毁於一旦。” “故而十年来此举此行,非为私心,实为族中大计尔。” 老家主听罢,传来低低笑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 “好一个无私心!好一个为族中大计!” 隨即又问: “尔等如此行事,就不惧族中长老与阴世先祖谴责?不怕族人离心?” “青史笔册,说它公正也好,荒谬也罢,终究是胜者书写。只要我执掌族中大权,谁敢非议?”方元明深施一礼,“至於族人离心,只要握紧权柄,族中英杰纵有二心,不也得听命驱使?诸位长老及阴世祖宗,昔日我等能为大局付出,彼等就不能为族中大计忍让?” “只要握住权柄,多少英杰不尽入彀中?所谓族史,不也任由编撰?待大计功成,纵有齷齪,后世之人不也敬之、仰之……” “只要我等不败亡,不损族中大计,大节无亏,些许瑕疵,又有何碍?” 此言一出,老家主终於侧首看他,仰面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不得已!好一个为族中大计!好一个大节无亏、小瑕无碍!看来当年,我等还是小瞧了你。” 笑罢,望向远处幽暗天色,语带悵然: “这世间,当真英杰辈出,草莽亦藏龙蛇。方家若得你引领,或真能兴盛……但可惜,世事难料。一朝身死,皆成飞灰……” 闻听此言,方元明陡生大恐慌,眼前一切顿觉縹緲,更添几分暗沉。 只见家主身形渐渐远去,似被夜风吹入黑暗,终至不见。 见他离去,方元明反觉无边惶恐,仓促起身欲扑去,整个身子却驀然一沉,如坠深渊。 “不,你別走!” 一瞬,方元明从榻上猛然睁眼。 脸色苍白,头、身、心皆感莫名疼痛。 他挣扎起身,侧臥榻上,喘著粗气,望著满室幽暗,神色怔忡。 为何……又梦到老家主了? 方元明欲开口,却觉头痛欲裂,身如刀割,心似火灼。 痛楚愈烈,虽死死攥住心口,亦无法稍减。 莫名地,他想起梦中那句: 一朝身死。 看来……大限已至。 此念既生,竟觉释然。缘由如何,已不重要。往事如走马灯闪过,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荒谬。 但片刻,他又挣扎聚起最后气力,咬破手指,渍出血色。 如今族中大计未成,更无一人可堪大位。且夫乱世將至,西有流民生乱,东有倭寇侵边,本家天命不知落於谁身,万不能因他之死引发內乱,致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以指代笔,血为墨,书下一信。 然临死之前,心中却唯余刺骨一念。 这动手者狠辣果决,且前无半分预兆。一朝暴起,直指命门,让人根本防不胜防,端是一个心性了得……我等方家,何时招惹此般大敌? 无数的念头归於黑暗,这一代郡族之主方元明……就此长逝! 下一刻。 幽室之內,一道虚影悄然浮现。 其人面容古拙,身著道袍,身形飘渺,脑后悬有一轮明净光华。 此乃三魂七魄而聚,出得肉身天灵窍,度过风劫的夜游阴神! 其正是方家长老之一,感应到阴世先祖传讯,当即阴神出窍,降临此处! 甫一到来,便见方元明死於榻上,神色一青。 刚欲上前查看,却见丝丝缕缕煞气升腾,一张张麻木面孔在黑气中嘶吼炸裂,带著怨毒污秽气息,不由神色骤变: “此等煞气,便是日游真人沾之亦是大害!至少需百年以上乱葬岗、枯骨坑方能生成,轻易便可造就殭尸。纵是乱世將至、天地大变在即,也非寻常之物……莫不是魔门中人出手?我方家何时招惹此等大敌?!” 展开灵眼一观,更是勃然大怒: “何方妖魔,胆敢窃我方家气运?当诛!” 第二十章 食运 方元明身死剎那,静室中的方辰驀然睁目。 虚空之中,一团云气竟循冥冥感应垂落,直入眉心祖窍,沉入识海灵台。 灵台本如砚,积蓄鬚经年。 这云气甫一入体,地仙道法便自行运转,將之化炼为缕缕精纯法力,灵台法力迅速圆满,抵得上数年苦修,甚至隱隱约约通贯周身百骸,勾连七大脉轮,於识海显化出一道似真似幻、莹然生辉的虚影…… 正是——七魄显形! 道家秘典有载: 道家谓人有七魄,各有名目。一曰尸狗,二曰伏矢,三曰雀阴,四曰吞贼,五曰非毒,六曰除秽,七曰臭肺。 地仙之道的修炼境界为【篆定灵台】、【凝聚真篆】、【契地通灵】,而凝聚真篆之境,所追求的则是凝聚天、地、人三篆! 就比如人篆一成,方辰便可以勾连三魂七魄,堪比鬼仙之道的三魂法师……所以说为何鬼仙实属五仙之道下乘? 盖因其辛辛苦苦勾连七魄、凝聚三魂直至阴神出窍,此般辛辛苦苦的修炼,对於另外四仙道的修士来说,只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这世间从来没有公平之说,单单是修行之路的差异,就几乎决定了修士一辈子的功果成就! 不过方辰对此並不意外,要不然怎么会称呼其为上乘道法。 他真正意外的是这凭空而降的云气,竟然比此方天地的日月精华,隱隱难得的天地灵机还要纯粹,直化道行,省却他数年苦修。 此为何物?从何而来?竟较天地灵气更胜一筹,能直接增益道行! 方辰细观灵台上那簇云气,灰白间杂乳白,中央隱现一点粉晕,再联想先前经歷……莫非是方元明身上的气运? 这厌胜之术在此界,不仅能夺人生机,竟还可摄人气运? 可气运冥冥,渺茫难测,堪称无相无形。 而今竟能凝作色相就罢,还能供人吞噬,修士竟能凭此增进道行? 方辰不由眉头深蹙。 正阳道道藏记载,气运非凡人可以染指之物,並且也並非生灵所属的东西。 因为气运无形无质,无相无微,並且能改易天地格局,推动时势更迭,造化英雄仙神的诞生,所以其真正的本质,乃是一方天地的本源! 生灵不过用来承载其的器具,而非真正的主人,所有【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之说。 纵然是尸解仙真、证就神仙业位的大能,乃至堪比人仙道果的上古神魔,若遭到天地厌弃,劫数临头,或被夺走气运,同样亦会顷刻间陨落,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唯天仙大道之修士,走到极高之处,能够將诸般有形无形之力尽炼为一口真炁,包括冥冥中之气运,方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或地仙道途,升至第五境,司掌一方生灵命数,自此禳灾祈福,祸福由心,方可超脱此限制。 换而言之,炼化气运,非天地二仙道之大能方能做到。 然此界气运竟能凝作色相既罢,还能供寻常修士炼化…… 更诡譎的是,气运本为天地本源,当无形无相,融於乾坤运转,而今竟能被强行剥离,化作比上古灵机更为纯粹之物,供修者吞噬…… 其中意味,当真令人悚然。 方辰当即收敛心神,不敢深究。 毕竟此等玄机,必是此方天地大秘,一旦触及,说不准就能引大能感应,到时降下神通果报,恐怕这方圆千里之地,顷刻间便会化作飞灰! “此事非眼下能探寻的,然亦是机缘所在。”方辰同样想到了这一层,“本来担忧此方天地已乎进入末法时代,天地灵机与灵物难寻,但如今却发现可以直接截夺气运炼化……莫非日后,当谋取国师之位?” 若得足够气运,说不定可一举突破,堪比阳神真君。 届时纵在五浊恶世的现境道城,亦可飞升浮空仙岛,超脱血税樊笼,俯瞰尘寰眾生! “看来此后,当收拢人心,聚纳气运,以求道功精进……” 一念通达,方辰神归灵台,默运玄功,將识海中那团气运云彩缓缓炼化。 …… 翌日,庭院之中。 方辰面色已復几分血气,此刻正於庭中行桩导引,舒展筋骨,將晨间进食所得化为精元,修补这具被酒色掏空的残躯。 旁侧方管家悉心指点。 他浸淫武道数十载,筋骨早已熬炼圆满,若非年岁已高,真气难生,早入家族长老之列。然指点养生拳法、固本培元,倒也得心应手。 “少爷这气息吐纳、气脉流转……当真绵长不绝!”方管家难掩惊色。 通常唯有武道修至深处,把握周身关窍,將皮肉、筋骨、內腑诸劲炼为一体,以气脉贯通周天穴窍,涤除杂质、蕴养本源者,方有此境。 不想少爷竟一夜之间…… 莫非是得神灵天授,或是前世乃某位大能转世? 方辰淡然一笑。 昨夜道行精进,掌控这区区的凡俗躯体,又有何困难? 方管家观其练拳半晌,心思却縈绕昨夜之事,几番欲言又止。 终是开口道: “少爷,昨夜……” “无妨。”方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此事,已解决了。” 方管家面露疑惑,刚想出声询问。 却忽然听到庭外一阵喧囂。 不多时,执掌一方族务的吴管家,在僕役方夏引领下匆匆入门。 见方辰身影,当即悲声道: “不好了,少主!家主……逝了!” 什么?! 方管家神色骤变,立时想起昨夜之事,莫不是…… 他倏然看向方辰,只见其转身之际,面上那抹冷笑已杳然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三分惊愕、三分茫然、三分不敢置信,最终化作一分恍然回神,悲痛难抑却又难以接受,终至面目含悲、目眥欲裂之状: “怎、怎会如此?义父身体向来健康,怎会……怎会骤然逝去?!尔定是骗我!定是骗我!!!” 神情之悲慟,言语之淒切,这番真情流露,真真是让人感怀。 吴管家本奉长老之命前来,心中原存疑虑,此刻尽数消散,暗嘆不已: 『长老多虑了。如此至纯孝心,岂能有假?不想方辰公子平日虽紈絝轻浮,沉迷酒色,但对家主竟是这般敬爱深切……当真父慈子孝,令人动容!』 第二十一章 哭丧 吴管家语声方落,方伯已愣在当场。 却见方辰如遭雷霆,神色僵滯,仿佛未从那骤变中回神。 片刻之后,眼眶滚下泪来,嘴唇颤抖无声,似是悲痛难言,只呆立原地,仿若魂魄离体出窍。 此情此景,任谁见了,皆要道一声至孝至情。 “唉,天降横祸,实属意料。少爷节哀啊……” 吴管家低嘆,心下暗忖: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家主表面虽然宠溺此子,但却是纵容养废,生病之际亦少探望……可以说是其心难测。 不晓此子是愚笨无知,又或者天性本就单纯善良,此刻悲慟至此,倒令人动容。 他看向一旁同样震惊的方管家,劝道: “少爷病癒没多久,又遇此大变,族中长老甚是担忧,还望管家好生看顾,莫出问题,否则我等愧对家主啊……” “自当如此。”方管家强收惊色,似才从变故中回过神来。 “那便有劳了,带少爷去更衣罢……”吴管家语声愈低,“去见家主……最后一面。” 言罢似不忍多言,匆匆离去。 望著其背影,方管家心潮翻涌。 方元明竟真的一夜之间去了…… 莫非真是少爷所为? 神授天启,或宿慧觉醒,便能一朝至此? 可方才少爷那震惊悲痛之样,浑然不似作假,难不成他有所误解? 方管家只觉思绪如麻,难以釐清。 正恍惚间,肩头忽被轻拍。 猛然回首,唯见方辰已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如常,若非脸上泪痕犹在,竟看不出半分悲意。 “少爷,您……”方管家一时瞠目结舌,难以言喻。 方才、分明、不是…… “噢,我装的。”方辰淡然道,“有何不妥之处?” “未、未有。”方管家嘴角微抽,“只是您这变脸的功夫……”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罢了,我这演技,在公门可算不了什么。”方辰举步向內行去,语气似有些惆悵,“只是我这义父,掌族中大权十余年,也算一方人杰……可这天下英杰辈出、能人无数,一招不慎,留下隱患,自然万般算计成灰……” …… 方家灵堂。 白幡垂落,素烛长明。 数位族老身著丧服跪於灵堂之间,哭声四起。诸多子弟跪於堂下,泣涕连连。 香火繚绕间,哭泣哀嚎声不绝: “家主夙兴夜寐,操劳族务十余载……何至於此!” “家业方兴,竟弃我等而去……” “天不假年,痛哉!痛哉!” 悲声重重,穿梁绕柱。 更有中年人以头磕地,悲声高呼:“元明大兄,黄泉路寒,且慢行一步……” 满堂哭丧。 然细看之,虽满堂哭声,却只是装於表面,更见有人偷舒筋骨,有人借抹泪观察周围,还有人掩口偷笑……家主死去,位置空出,他们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哼!” 灵堂哀声不绝,后室密阁中,却传来一声冷哼。 三位老者端坐其中,其周身暮气沉沉,宛若大限將至。 方家內分两脉: 一曰俗脉,掌族中庶务。一曰道脉,修仙武功法。 此世非凡,武道可敌千军,仙道能通幽冥,故天下世家皆以道脉为根、俗脉为用。 然道脉受天地国运所限,盛世多隱於幕后,由俗脉主事。 方家道號依“太清虚明上,玄真一道成”十字传承,眼前三人,正是“玄”字辈长老,虽已修成阴神,却皆寿元將尽,形如朽木。 毕竟自盛唐天地大变以来,世间生灵若无阳质反哺,皆难过七十之寿。 这三位,便是方家明面上最后的底蕴,亦將油尽灯枯。 昨夜为方元明收尸的玄锋长老神念一扫,哪怕不运转术法,都能將来人百態尽收眼底,不由面色一沉。 他並非迂腐之人,不求族中一团和气,但至少须明事理、知进退。 在诸位长老看来,冷血也罢,狠戾亦可,唯有愚蠢不可饶恕。 此刻正值家主新丧、继任未定,纵心中暗喜,亦当面露悲伤,装模作样……这才叫大局! 可眼前却见这般急不可耐的贪婪丑態,著实令人心寒。 “这些年来,元明行事虽有过错,我等仍宽容,实因此代族人……不堪造就。”一旁白髮老嫗玄素长老寒声道,“侵夺孤寡田產,贪墨族中財產,甚有麵皮尽失、强夺小辈之物者……虽说因太上长老昔年为百年大计,抽走本族大运,致英杰难出,但如此不堪,倒令人愤之!” “幸而大计已成。”另一暮气老者哑声道,“新一代子弟中英杰辈出。有道种天成者,有煞星应命者,亦有灵慧之人,本命虽只殷红,却屡遇机缘,今已染明黄之气,应验祖训……彼等或入道门,或戍边关,或赴科考。堂下这些,呵……” 他语声微顿,面露讥讽之色。 “本朝两百载,族中积弊已深,將来大业难成助力,正可藉此清洗。”老嫗頷首,“可本家血裔中,尚有数人本命殷红、显露天资,须儘快送走,以免不测……” 话音未落,灵堂前忽起骚动。 三人神念扫去,唯见方辰踉蹌闯入。 甫一望见堂中之景,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两步方勉强站稳。 他怔怔望著灵柩,嘴半张却无声,整个人似被抽去魂魄。 良久,身子方才软软地瘫痪跪倒在地上,双目通红,泪已流干,唯余一片空茫的悲痛: “义父……您竟去了么……” 语声哽咽,泪珠自眼眶无声滚落: “侄本愚钝,自幼紈絝,流连青楼花柳之地……多蒙义父不弃,屡加包容,方能苟全至今日。侄若无义父,无以至今日。义父若无侄,却已终余年……” 言语间悲痛不能自已,情真意切,满堂为之动容。 旁有曾受其祸害者,见此赤子之心,內心自是一嘆,往日怨恨竟消散大半。 亦有暗自笑其愚笨者,却觉此子至情至孝,日后可以结交,留条后路。 密室中,三位长老亦为之动容,在他们神念感知中,方辰那悲绝之意,確然真切到了极致。 “唉,自幼失双亲,如今又丧义父,此子命途多艰啊……”玄素长老低嘆。 “族中当给抚恤。其生父昔年为族中大计牺牲,义父亦为家族兢兢业业十余载。若不予补偿,恐怕会寒了人心。”玄锋长老缓缓道,“老夫提议,虽此子未有修炼之资,但给予一两件珍贵灵物,充作补偿,也未尝不可。” 三位长老相视片刻,终是頷首: “自当如此。” 第二十二章 方家 “拜见三位长老。” 密室之中,方辰执了一礼。 望其双目已哭得红肿,玄素长老微微一嘆: “你之事,族中长老皆看在眼里,倒是苦了你……” 言及此,自知不宜多言,话锋一转: “罢了。你义父为族中操劳多年,如今一朝逝去,其子嗣亦遭不幸,族中自当有所补偿。不知你可有所求?” 方辰面上哽咽: “侄儿唯愿义父归来,除此之外,別无他求。” “死者已去,我等所能做的,不过令其安息罢了。”玄素长老嘆息,心下愈觉此子至孝至诚,沉吟片刻道,“老身观你身躯体弱,又刚病癒,暗伤未復。既如此,便赐你一株【何首乌】,你看如何?” 【何首乌】,藤名夜交藤,根似地瓜。老者须赤白成对,乃得人形之说。赤者补血,白者补气,乃是凡俗最上等的补血益气之物。 方辰內心一动 此等凡物,在五浊恶世亦属稀缺,没想到此世连一家族都能隨意赏赐,可见此般穿越,倒是来对了去处。 得此物,便可尝试凝聚人篆,勾连三魂七魄,激发肉身潜能,一举踏入凝聚真篆之境。 他思绪流转: 既有如此好处,何不以原主身上的名额作交换,多得几件凡物甚至灵物,使道行增进? 原主的名额,乃王朝帝都洛阳的大魏道院,每十载向天下郡县发放的名额。 盛世自是通天之路,然原主记忆已然说明,天下乱世即至。 帝都修士比比皆是,阴神真人时有现身,更疑有阳神真君散仙隱没其间,兼之宦官干政、党爭不休,实非一方好去处。 更何况他身份有异…… 心念至此,方辰內心已有了打算。 他擦泪行了一礼: “多谢长老厚爱,辰儿感激不尽。” 说完似又回想起往事,两行清泪滚落: “只是辰儿体弱多病,又遭此变故,恐难当义父所给予的道院名额重任,白白浪费族中资源,还恳请长老收回名额,另择贤能之人。” “看这孩子,当真良善……”玄素长老闻言,目中慈色愈深。 比起族中那些面恭心诈、开口闭口只求赏赐、满眼利慾薰心之辈,此子虽曾紈絝,本心不坏,一朝又幡然醒悟,堪称族中良才。 她心念流转间,神念已传向另两位长老: 『道院名额在太平年景自是佳选,可二百载岁月过去,天下已有乱象。道院居於帝都洛阳,鱼龙混杂,此子若去,怕是有著不测。』 若非方辰主动提及,玄素长老几未察这点。 玄锋长老似有犹豫: 『可本郡所留的族人,本是为了应劫,真正的俊才全已外送。此子心性尚可,歷经生死而气度初显,已有了不凡。若留郡中,劫数来时,岂非隨我等共同飞灰?』 另一长老建议: 『其生父於族中有著大功,现任家主亦在族中大运折损之后,兢兢业业十余载,稳守族业。二者皆有功於家族。如今此子愿意为家族放弃道院名额,又有著义父大功,不厚赏不足以安人心。但以吾等手中寥寥几件灵物,恐怕难做赏赐。』 玄素长老沉吟片刻,道: 『那既如此,何不请示於太上长老?』 此言一出,余下两位长老神色骤变。 身为族中长老、阴神真人,他们岂能不知? 方家最大底蕴,非郡中三百顷田亩,非成千上万族人,亦非遍布八县的权力大网,而是道脉太上长老,那应族中大运而生之人! 昔年先祖与魏太祖相识於年少,隨其起兵,三分天下,几封公侯。 方家本该居於洛阳成就门阀,享世家青气,与国同休,如今却偏居一隅,正是为让太上长老降生方家,耗尽了那公侯青运! 『此事,值得请动太上长老?!』玄锋长老神念剧烈波动。 『太上长老昔曾经推算,方元明当为末代家主,应劫而死,如今却生变数。』玄素长老道,『气运之道,如千里之堤,溃於蚁穴。毫釐之差,便是天壤之別。此变数恐非吉兆,不可不察。』 闻言,另二位长老对视一眼,皆陷入沉默。 关键不在赐方辰何物,而在方元明之死本不在推算之中……此即警兆! 他们皆方家人杰,堪称万里挑一的存在,修行数十载,岂不知“风起於青萍之末”之理? 千里之堤,尚且溃於蚁穴,更別论这气运之道,一丝一毫之差,便是天壤之別,不可不慎重! 默然片刻,三人同声道: “可。” 神念交流,只在剎那。 在方辰视角看来,只见三位长老对视一眼,便命他去门外候著。 待其退出,玄锋长老取出一珠。 其珠质为海玉,却映漫天星辰,表面海潮翻涌,內含幽邃死意,煞是不凡。 信手捏碎。 密室周遭骤然一静。 这静非无声,而是连心跳、呼吸、乃至魂魄运转都仿佛被无形之力静滯。 旋即,周遭光线层层褪去,幽暗自脚底漫起,向四壁渗出,又如暮色垂下,杳杳间便吞没一切。 眨眼间,已不似在密室。 四方皆隱入无边幽冷之中,无天无地,不分四合,唯有星星点点的幽光,疏疏落落,悬於虚空,如阴世幽邃、黄泉渊远。 周遭之冷,亦非那寻常的寒冷,而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死寂气息,一寸接著一寸,浸透骨髓。 仿佛不过片刻,三人已从阳世墮入阴冥。 幽暗最深处,忽有一点青灰之光亮起。 非灯火,非焰光,非月华,反而像是青红摇曳、幽幽冷冷的芒。 初时如豆、摇曳不定,继而如烛、明灭幽幽,再而如雾、氤氳渐浓……光影摇曳间,竟缓缓凝成一道身影。 其形扭曲不定,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不辨男女老少,不见喜怒哀乐,甚至难言是人是鬼、是仙是魅…… 唯提一盏灯,灯中红焰幽幽,似从百家借来的一缕残火,於无尽幽暗中缓缓行来。 “太上长老。”三位长老连忙稽首,声带敬畏。 来者,正是耗尽方家二百载公侯青运,应运所生之人! 那身影微微一顿。 空洞浩渺之声霎时传遍幽暗,不辨来处,不分远近,似在耳边低语,又似从黄泉彼岸渺渺传来: “何等来意,我已知晓。” 第二十三章 天命晦明 空洞之音自幽暗深处泛起,渺茫无定,若耳畔私语,又似黄泉彼岸飘摇而至: “此方天地,因果已固,命数早定。五彩气运化人道法网,覆压眾生,上至真修,下及妖魔,无一得逃脱……此乃本界法则!” 声浪在幽暗中叠盪,久久不息。 “纵使我等近年来夺外域一地山河大运,反哺东华神州,功在千秋,却也难逃劫数。因为此举本就是逆天而行,必遭反噬。故將族中俊杰转移而出,剩者以应劫数。” 语声微顿,幽光微微漾开,似是无声嘆息。 “纵天地大变在即,气运法网有异,但乾坤之大,却不足以影响天下一隅,这郡中一族气运,本座早已推算分明……” 言尽,幽室骤然死寂。 其寂犹如实质,如无形之网笼盖四野,幽光为之凝滯,勒得三位长老心头俱紧。 良久,那声音再度响起,无喜无悲,却令三人心头俱凛: “然如今……却是生了变数。” 三位长老脸色骤变。 玄锋长老一步上前,苍老面上已带凛冽杀意: “敢问太上长老,变数何在?!是否会影响本族大计?若如此,哪怕老夫拼著身死道消,也要將其斩杀!” 方家为族中大计,舍了公侯青运,折了无数英杰,更以血裔抵劫,兢兢业业两百余载,方得一线曙光。 倘若此刻真有变数坏了大计,族中仅存的三位长老,纵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必除此隱患! 玄素长老同样面色阴寒: “太上长老,此事是否与族长之死有关?若真是魔门所为,哪怕拼著阴神不要,老身也要跟其斗上一斗!” 语声鏗鏘,在幽暗中激起层层迴响。 为了族中大计,三位长老显然带上了死志! 太上长老却未语。 幽暗之中,只见那点点幽光忽地明灭不定,如被无形之手拨弄。 流离的光影更微微晃动,似在沉吟,又似在观望。 周遭的死寂之意亦愈发浓重,如阴世降临,九幽显形,无形的沉压在三人心头。 半晌。 那光影微微一敛,方出声: “此事,暂且作罢。” “太上长老?!”三位长老脸色一变,隱隱震惊。 明有隱患,岂可纵容?! “吾族所做之事,本就逆天而行。倘若再循天机气数,必受天谴,败亡更成定局。”太上长老的声音从阴暗深处传来,幽冷冥寂,如死者呢喃,“这一线变数,或许並非警兆,而是……一线生机所在。” 三位长老闻言,神色阴晴不定。 族中大计隱隱又有著耳闻,却知之甚少,不知太上长老此言深意。 是故思索良久,终究未再多言,只默然不语。 太上长老道: “至於补偿——” 幽暗之中忽飞出一盒,五金为材,通体无隙。 “將此物予他。” 盒落玄锋长老掌中,轻若片羽,似盒中无物。 三老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终稽首而退。 三道身影如水中月影,顷刻间摇动,化作无形。 唯余太上长老之形,在幽暗之中佇立良久。 星星点点的幽光无声明灭,流离的光影微微摇曳,似在凝视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幽暗中才传来一声呢喃。 那声音男女难辨,似从阴世而来,宛若亡魂之低语: “这昭昭天命,当真是让人,晦明难测啊……” 此刻,周遭景象渐显。 此地似是一处地底幽室,却又仿佛夹在阴阳之间……分明有土石之实,却透著几分虚实难辨之诡异。 八方百家灯火长明,映得四下亮如白昼。 地势极为开阔,陈设却简,不过丹鼎数座,器炉几具,唯中央一座地脉祭坛最为显要。 四壁更非石非玉,而宛若血肉,更呈败血般之暗红。 触之绵软无骨,內中血丝密布,隨呼吸般缓缓脉动,更有阴煞之气与腐肉之腥交织瀰漫,诡异不祥,恍若大地溃烂之创口。 然在百家灯火照耀下,缕缕阴气浊煞被逼出壁肉,与灯火中裊裊升腾的香火愿力相融,復受地脉祭坛牵引温养。 阴煞蚀魂损体,愿力执念含毒……二者竟在此间阵法仪轨中相互抵消、交融,阴阳合一,再於地脉中孕养,终化生为丝丝灵机,渗入那浊质內蕴、肉色隱隱的【太岁】之中。 太岁由此渐脱凡质,隱透玉光。 此般阴阳相合、借天地淬炼以生灵机的手段,堪称玄奇! 太上长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归入冥冥,杳然不见。 唯余此地,灯火长明。 但观那玉光隱泛的血肉壁內,竟封存著一具具裸身。一眼望去,竟有数十具之多,静静嵌於壁中,如茧待蜕。 地室中央祭坛之上,更以云篆刻就一篇道法: “……修士择地脉肉芝丰腴处,解裳覆入膏脂,任太岁浊髓浸透百骸。形骸似葬非葬,魂识如眠非眠。凡四十九春秋,地脉灵机循肉芝经络渗入朽骨,终破茧而出…… “昔以腐肉为棺,今夺地肺胎息。形骸虽存旧貌,魂魄已歷轮迴!” 其法名曰—— 【天河洞玄道君说太阴尸解总纲】卷一三十七·藏蜕返生篇—— 【太岁藏蜕返生秘仪】! …… 另一侧。 密室外,方辰神色不变,却內心暗自思忖: 『过三位长老皆至阴神境界,在此郡之地已是非凡。如今仍要请示……方家郡族,似乎远非明面上那般简单啊……』 正思忖间,眼前密室之门忽然打开。 玄锋长老步出,手持一盒,递於方辰: “此乃族中补偿。” 方辰接过,细细观之。 见盒以五金铸成,金白、银青、铜赤、铁黑、锡黄,五行之色俱全,纹理森然。 观其规制,非寻常灵物可得此匣。 因五金者,乃天地之精,合五行之气,可镇封灵机,使之歷久不泄。 能以此盒放之物……必非凡品! 方辰心中一凛,面上却怔然片刻,忽以袖掩口,肩头微颤,眼中泛起泪光。 玄锋长老见之,不由一怔: “怎么了?” 方辰眼角垂泪,声有哽咽: “只是……情难自禁。念及温暖义父,终化冰冷灵物……一念至此,悲痛不能自已!” 第二十四章 凝聚真篆 数日后,密室之中。 方辰端坐,面前放著一物,乃为【何首乌】。 何首乌,是凡俗最上等补血益气的灵药,內蕴一缕天地灵机,对方辰来说,正是修行之宝,合该突破境界之用。 地仙之道,道基境界分三层:【铸就灵台】、【凝聚真篆】与【契地通灵】! 此番,正是突破【凝聚真篆】之境! 心念至此,他敛息凝神,运转玄功,以法力將此物化开,化作药液服食入体。 其灵机蕴含,入腹便化作灵气,循经脉而上,直入灵台。 方辰闭眼內观,以灵台映照人身根本。 人体本有魂魄,七魄为基,三魂为引。 地仙之道不必如鬼仙那般逐一勾连七魄三魂,只需静观己身,体悟躯壳之秘,引入灵机,凝聚人之真篆,便可一举功成。 此时此刻,灵台之上,一点清光渐渐亮起。 初时如豆,继而如星,终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纹路,笔走龙蛇。其形曲直相生,阴阳相济……正是人身之象! 人之真篆,成! 霎时,人篆既成,七魄凝炼。 方辰只觉体內七魄显形,各司其职。 吞食之物入腹,立即炼化。药力流转周身,顷刻消融。口中金津玉液源源而生,吞咽而下,滋补气血,孕养骨髓,弥补暗亏。 气血渐壮,直至力能生撕虎豹,既有人仙武道之气血,亦兼鬼仙七魄之能……此乃人篆之妙! “多亏有此至宝,方得如此机缘。” 默运玄功而毕,方辰缓缓睁眼,呼出一口浊气,心下感慨。 欲成人篆,並非易事。 须先內观己身,穷究魂魄之奥,七魄流转、三魂归处,皆一一揣摩分明,再日夜採集灵气淬炼自身,待经年累月、闭关苦修之后,方能功成。 若在五浊恶世,天地煞气瀰漫之地,草药近绝,人身內魔横生。 欲增长道行,恐苦修数载,反覆镇压三尸九虫,反覆內视观照,方有一线功成之机。 谁料借【崑崙镜】两界穿越,在此世竟有气运化作灵机增益道行,更以两界躯壳之差照见人身根本,数载苦修,竟一朝功成。 不过此境圆满,还需天地二篆。 欲凝聚地篆,需寻地脉滋养之物。凡物亦可,灵物最佳。並且需要踏遍灵山,寻找那地脉之气所生处,以心印感其地脉呼吸,融入己身,方能成就。 想刻天篆,则需朝采紫气,夜饮月华,寒暑不輟,风雨无间。直至千日修行圆满,感悟一丝天机,方才敢落笔摹刻。 若得地篆,则三魂七魄齐聚,灵台之上便可鐫刻法术。倒时出手成法,无需符咒、阵法、仪轨,一念即成,堪比鬼仙之道三魂七魄尽数凝练的【法师】之境。 此境可炼就一道地仙之术,如【九地承坤镇岳真咒】。 此咒乃地仙道章所载,脱胎於道门坤舆承天之说,暗合神话地岳护世之意。 以地篆为基,引一缕大地玄黄之气护卫自身,抵御攻伐法术,或者污秽、厌胜等歹毒咒术,乃一等一的上乘术法。 且最重要的是,此咒威能可隨境界晋升而增强。 刚开始时,不过藉助数丈地气,抵御刀兵之伤。契地通灵,便可引百里地气,护周身周全。及至辟府立枢、山河之主,一念既出,满山土石皆为屏障,万法临身都可消於无形。 若再得天篆,则三魂七魄可构建阴神。踏入下一小境界【契地通灵】,便可阴神出窍,堪比鬼仙【阴神真人】。 而天篆则是仿照传说中的【天仙之道】而创造,无形无相,纳万气而自生万法。 以气运成就,可烙印气运相关符咒。若日后復得云雾、天火、神雷之灵物,但凡与天相关,皆可化作清气一缕,融入天篆之中,倒时便可获其威能。 今日能祈福禳灾,明日便可呼风唤雨。若有机缘,源源不断以天之清气滋养,天篆便可步步成长,演化无穷,直至有一日承载一丝造化天意! “地仙之道,便是如此了。”方辰心下感慨,“就不知那天仙之道,又是何等光景?不过更上乘功果,道途愈发艰难,想来天仙之道更是如此……” 鬼仙之难,在於歷劫。尸解避死,一朝不慎,千年道行俱成飞灰。 神仙之难,在於爭位。爭一道业果位,与天地同寿者爭,与古往今来者爭,与亿万生灵爭,爭得过是仙,爭不过是尘。 人仙之难,在於蜕凡。肉身凡胎,欲比肩神魔,何其艰难,步步都皆是劫数。 而那天仙之难,当在於根脚悟性。唯最上等天赋、最上等悟性,方能一朝顿悟,抵百年苦修,从天地间汲取最上等之炁。 然此法太过苛刻,既需天资,又求机缘,更要一界灵机充盈,以爭那天地时代大运。 至於地仙之难,不在天劫,却在人祸。 其余四仙道,追求的都是个体超脱。餐食天地菁华,掠夺一界造化,待功成圆满,破却飞升而去。 地仙不然,讲究与世同移。为一方水土清恶气,理地脉,教化生灵,禳灾祈福。 既接引天外混沌元气、陨落星辰、世界残骸,炼化於洞府道场。又將生灵死后魂魄、香火愿力、怨煞诅咒,尽收於洞天福地之中,然后净化为灵机宝物、清气本源,反哺天地。 所做之事,有功於天地,故与其它四仙大道不同,並不会降下天谴劫数。 但天谴没有,人祸却是不绝。 地仙之道,无论是洞府道场,还是福地洞天,乃至地仙本身,在其余四仙道修士眼中,皆是一等一的资粮……此近乎一方小天地,若能炼化,胜过千年万载的苦修,更能夺一方天地不可思议的造化! 那些餐食天地的前古大修,岂能放过? “修炼不难,无资源爭夺之劫,亦无道业果位之爭,还兼具五仙之妙……”方辰心下有了明悟,“但却有人祸死劫,重重无尽。天灾还有终时,人祸怎有尽头……” 然而思索片刻,他復又自笑: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此乃大道之爭,岂容退缩?” “纵彼等仙神妖魔、人祸灾劫齐至,无非也就……一剑斩之!” 第二十五章 车马芝 待修行事尽,方辰取符纸、硃砂,牵动灵台法力,以天篆为印,凌空烙印。 不过顷刻之间,一道符籙便已在指间成形。 其为祈福咒。 此世气数显化,冥冥中化为五色云彩,受气运庇佑者,可渡灾劫、获机缘、得福报,堪称天命之子。 此符虽然远不及那般玄妙,却也能在冥冥之中增加一分心灵感应,或者避开灾祸,或者在绝境之中放大一线生机……可以说是玄妙非常。 此刻,符纸化为飞灰,那冥冥中的心灵感应骤然清晰。 方辰目光落於眼前盒上,其以五金铸成,纹理森然,却无危机之感。 他面色一肃,眉头微蹙,似有些犹豫。 正阳道典籍有载: 凡物存储,各有其制。 寻常药材,木盒石盒足够。灵物之属,则需上等玉石或浸灵百年之木为盒。更高品阶的灵物,遇水则化、遇木则枯、遇火则焚、遇土则消,唯有借黄金不朽之性,再以五金合五行,方能封住其灵机不漏,歷百载而不失药性。 传闻更有仙府奇珍,乃是夺天地造化之物,若无元神法力、天罡法宝摄存,纵然得到,也无法留存,顷刻间便化烟云。 而此物以五金秘盒封之,显然非是凡品! 然犹豫未多时,方辰便取出一符,以法力包裹秘匣,屏息凝神,缓缓开启。 匣开一线,便有一缕清光透出,有云雾逸出,飘緲如嵐烟,煞是不凡。 待完全启开,其中之物赫然在目—— 其形若臥牛奔羊,六畜之態栩栩如生。周身云雾縈绕,丝丝缕缕自芝体渗出,氤氳不散,望之若隱若现,恍若活物將行。 方辰瞳孔微缩。 他自然认出了此物,乃为——【车马芝】! 此世灵物有分三等: 一曰灵物,生於灵气丰沛之地,本质仍属凡俗,但內含一点先天灵机。修士得之,可助修为、淬体魄,或习相契之术法,初窥道法玄妙。 二曰【地脉灵根】,深植山川龙脉之中,与一地气运共生,百年才成。不仅可以为宗门底蕴,亦可成修士底牌,蕴养日久,能生种种神异。 三曰仙府奇珍,多存於上古洞天、真仙遗府。每一件皆有通天彻地之能,可改一地风水,演化灵地龙脉,甚至影响山河大运,非大机缘不可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车马芝虽列灵物,却是其中极为特殊的一种,因为其具成长性,可伴隨修士道行成长,由灵物而渐成地脉灵根,甚至若得乾坤造化,有朝一日说不准脱胎换骨,化作仙府奇珍! 晋张华《博物志》有载:“车马芝,尧时七车马化为之,能得食者,乘云而行。” 正阳道典籍更言其能:“与人体共生,朝辅吞服紫气,夜引九天月华,护持魂魄,使其免受月华灼炼、日火洗伐……” 助益修行,护持道途,且具成长之性……实乃道童法师梦寐以求的护道灵物! 方家竟能给出此物? 並且捨得给他? 方辰心念意转,崑崙镜面往復扫视,反覆观察,发现並无隱患。 不由心一横。 既然已经拿了,断无退还之道理。大不了,捨弃这具他我化身,折回浊世便是! 一念至此,当即行炼化之法。 先逼出心头精血,化作血雾,一点一点浸染芝身。 血雾渗入之后,芝体渐渐生出温润光晕,隱与呼吸同步,如有生命一般。 继而放於眉心之处,以神识反覆勾连。 隨时间流逝,感应渐清,那车马芝竟生出无数细若髮丝的根须,缓缓探入脑颅之中。 所过之处,温润自生,无半分不適。 最后彻底融入,隱没不见。 剎那间,三魂七魄骤然发生异变。 原本凝而未成的魂魄,此刻竟如披上一层厚厚的甲衣。 这甲衣非金非玉,而是云雾嵐烟所化,流转不息,温润如月华,飘渺似云烟,非白非青,若有若无,將魂魄周身护持得密不透风。 方辰心念微动,魂魄竟脱壳而出! 【车马芝】相助之下,虽未至阴神境界,魂魄竟可直接离体,游於尘世! 低头望去,唯见肉身端坐原地,呼吸绵长,再观自身,周身云雾繚绕,如腾云驾雾,好似神仙中人。 心念一动,飘然出室,室外有清风吹来。 那风对於寻常阴神乃是剧毒,触之如刀割火烧。然此刻拂过自身,竟无半分痛感,只感觉犹如春风吹面,温润舒爽。 抬首望月。 唯见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却无半点不適,更无灼烧之感,反而有种说不出之舒坦。 当真好一件护道灵物,竟能以魂魄之躯,体验日游阴神之威能! 不知为何,方辰一时兴起,未回肉体,反凭空御风,直入云霄。 寻一偏僻地方,凌空而起,风声呼啸在耳,却又转瞬即逝。云气扑面而来,须臾无踪……不知飞了多高,亦不知飞了多远。 待回过神来,已是凭空御虚,佇於云海之中。 虽有顾忌,未敢触及九天罡气,然已临於大地千丈之上。 他顿住身形,遥目远望。 俯察坤舆之大: 但见明月流光,一界与共。山河起伏如墨画铺陈;江河蜿蜒似笔走龙蛇。有城郭灯火,点点如星;亦有村落炊烟,散入夜色。四时之景不同,朝夕之暮各异。包罗万象、尽收眼底。 有道是:绝美人间! 仰观宇宙之广: 却望云海茫茫,银波万顷。明月如玉凌然於太虚。星辰似棋缀落在苍穹。云涛翻涌间,似琼楼隱现;月色流光处,若天河流转。天地四野俱寂,群灵万象无声。辽阔苍茫、不知其极。 有道是:与谁共適? 无非明月、清风、我! 方辰怔立良久,心神俱醉。 人世百年,不过一瞬。红尘万丈,不过一梦……在这浩瀚天地之间,又算得了什么? 彼辈修士,终日餐霞食气,汲汲於长生,割灵机以肥己身,夺造化以填私慾。终成末法之劫、更致沧海成灰,山河俱灭,化五浊恶世。 世人皆言此为求道,向天地里夺造化,向虚无中觅长生,向渺远处寻超脱。 殊不知,大道岂在那所谓天界仙庭、道祖元炁、造化玄机,而在於眼前清明! 天地自足其性,万物各成其章。山川之壮美,非待人而增损;云月之玄奇,不因追逐而有无……正是有著这般壮美、玄奇,大道,才值得吾辈去追求! 方辰负手而立,衣袂飘举,遥望明月,心神澄澈。 忽回忆起古人之词: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 说到这里,方辰停顿片刻,方才一字一句道: “莫托遗响於悲风!” 第二十六章 诸般妙法由心生 密室之中,方辰自云端落下,回归肉身。 当细细感应察觉肉身无恙之后,方辰才缓缓睁开眼睛。 此番出窍游於天地,采太阴月华以壮魂魄,观世间万象以明道心,收穫不浅。 但下次出行,却不能如此隨意了。 因为天地万般法门,世间修行大道,皆逃脱不出十六字,即: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未至存真炼形、身神兼妙、虚实相合元神之境前,道行尚在炼精化气之境,肉身皆为渡世宝筏,轻易折损不得。 所以无论阴神出窍,亦是阳神临世,皆需要照看好肉身。 否则归来时发现肉身已死,除非有大机缘、大命数,否则只能转修成阴灵。 而万劫阴灵难入圣,恐怕仙途自此而绝。 “不过……也不尽然,毕竟此说法適用於天地完好的世界,可若处于于那五浊恶世……” 不知为何,方辰忽然回忆起道境城中那些非生非死、状若邪祟的阴神真人,不由眉头微蹙。 那等阴阳崩乱之世,生死混淆,虚实相错,此说法未必应灵验。 更別谈那等浊世,各方邪魔道修皆诡譎莫测,单纯境界突破还不够,还得炼就护道之法,方能与其抗爭。 一念至此,方辰於识海中翻阅【地闕金章】,细细思之。 【地闕金章】所载,不乏通天彻地之法门。 然细究之,不是需要天材地宝、地脉灵根为前提,就是要天赋绝伦之人,数载苦修,方能参透坤舆厚土之意。 此般种种,非大机缘不能成就,非耗时甚久不能成,对於解决眼下的困境,反而成不了帮助。 所以方辰思来想去,似乎唯有將手中已有的法门进行改良。 思索良久,方辰渐渐有了思路: “太阴之道,非独明月全掌。於道家,月为太阴之精,主死育、掌秽形。於《度人经》载,北都罗酆,主校死籍,乃玄阴之府。於《云笈七籤》,三尸九虫,居人三焦,候人过失,乃死秽之使。” “所谓生灵之死秽,即身中三尸、命终之亡,纯阳之玄阴,即阳极而反、乾元顛倒……凡中种种,皆太阴之面!” “法门难练,但若取太阴之意,采天地五毒,即倾颓之气为邪异,三尸九虫为毒瘴,浊世之阴为阴浊,阴浊尸煞为恶煞,天地魔染为瘟疫……” “不以金铁为基,而以死而不化之怨骨为胎,再並红衣厉鬼之血调硃砂,白骨书其真篆,且封天地五毒於剑身,炼厌胜之咒夺命……万般种种,以此熔炼,功成一柄极阴极秽,蕴含玄阴灭生之意,专斩生灵顶上三火,截断一切魂魄生机之法器——【玄阴戮生斩魄符剑】……当是大善!” 此剑若成,怕是浊世妖魔、灵世阴神都得沾之即灭,甚可伤及那等大妖邪魔、鬼仙阳神! 符剑已定,再思护道之法。 【地闕金章】有法门【九地承坤镇岳真咒】者,以地篆为基,引玄黄坤元之气护於周身,化气为盾,护持己身。 “既是玄黄地气,能化盾,何以不能化手?” 方辰心念一动,逆用其理。 若能化地气护盾为玄黄之掌,化死守为擒拿,攻防一体,岂不妙哉? 进则如山镇压,退则护其周身,可攻可守,且因地气连绵不绝,此法可消耗极小,久战不衰,此法若成,兼具攻防之妙,可名曰—— 【先天坤舆镇岳大擒拿】! 且可借鑑此法,以车马芝之力为主,兼自身灵台法力、烟霞云气,演化出一道法门,为【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可於当下对敌! 遁法亦不可缺。 方辰细细思之脑中法门。 “……至於遁法。同样可取车马芝。因为此物生於地脉交匯之处,得地气滋养,最能通彻土性,又得苍天云雾之妙,飘渺难寻……以崑崙镜解析其理,融贯地仙法门土遁之术……” “以车马芝为基,凝地篆於灵台,匯聚大地玄黄之气,创造身化烟霞之遁法,沉入大地,瞬息无踪。更可於烟霞中藏幻术,如海市蜃楼,令追者双目迷离,光影折错间错幻。” “並且车马芝可采朝霞紫气、太阴月华,化作生机灵光,滋润身躯,疗愈暗伤,使气血自生……此法门,或可唤为【太乙烟霞坤舆遁法】!” 三道法门思路既成,方辰默坐推敲,直至无碍,方缓缓睁眼。 “接下来需在此界將真篆之境修行圆满,並推演改良三道法门,方可返回浊世。”方辰沉吟,“只是修行资粮,非朝夕之功。若想加快进境,或许还在落在气运之上……” 忆起咒杀方元明所获气运云气,竟省去经年苦修,方辰眸光幽深。 若真能餐食一郡气运,恐怕开闢道场洞府,堪比阴神日游,甚至阳神鬼仙之道行,不过旦夕之功。 然此法滥杀无辜,有违道心。 且此界水深,易引大能探查,何况气运牵连因果业力,必遭天谴,实不可取,只能另寻他法。 况且气运之道,未必唯有杀人一途…… 一念至此,方辰起身向外: “將方管家唤来。” “喏。” 门外传来方夏应声,脚步声渐远。 方辰透过纱窗,望其背影,眸子一凝。 在他眼中,方夏云气內外灰白,中心却殷红鲜明,更透出一缕明黄。论內运之异,竟比一族之长方元明更胜一筹。 原身內在核心不过灰白,经此生死之劫,又得他真灵降临,才改易成赤红。 近日观察,凡赤红者皆为郡中上层,这还是有外运加持之下。 而对方不过一介奴僕,气运却能呈现如此色相……是人道潜龙,还是仙道真种? 不多时,方管家匆匆赶来,道: “不知少主唤老夫前来,所为何事?” 方辰沉吟片刻,方道: “你將族中近来情况,与我一一道来。” 方管家一愣,隨即恭声应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来: “我方家成立於两百年前,由先祖隨魏太祖起於草莽,直至天下三分,鼎定之际,定居大魏东陲清漳郡……” 第二十七章 基业立足 清漳郡,坐处大魏东极,位处扬州北端之末,东临沧海,西南群山,实乃天下一隅、偏僻之地。 方家则世代居於郡,两百载前,先祖曾经隨本朝太祖建功立业,得授勋贵,於此郡发家。 到如今,已有族人数百,占地数百顷,奴僕成军,婢女如云,权力根系遍布全郡八县,乃真正的一郡之望、豪门巨族。 且夫每代皆出正六品官身,更有奇人异士望气赞道: “赤气縈绕,福泽绵长,赫赫郡望之家宅也。” 其基业之厚、气数所钟,可见一斑! 此时此刻。 清漳郡外,那千亩田地中央,方家田庄。 方辰正佇於庄中小楼高处。 如今族长新丧,各房竞爭大位正激烈,他身为两任家主之子,难免被琐事缠身。 方辰自然没心思理会,於是到城外庄园静修。一是是为了避开这无谓之爭,二,则是为了钻研此世气运修行! 此世人道有气运,且呈五彩,显圣於世,可镇群妖万魔,亦可助益修行,端是奇异,方辰岂能无视? 此番前来,除静修之外,更要观一郡风水、山河大运,领略这人道气运之妙! 此刻,在他眸中,楼下苍茫大地,丝丝缕缕灰白之气自下方涌出,匯聚于田庄之上,氤氳流转,渐成纯白,缕缕没入他顶运之中。 然更多者,却化作星星点点白气匯聚,如大江奔涌,间杂赤红,好似万鸟归巢,宛若千河归海,匯於郡城上空。 旋即以中央一点金黄龙气为核心,白色法网为骨干,汲取平民灰黑之气为滋养,於郡守府上结成赤红之气,统御一方。 方辰极目远眺。 此世望气之术,本需存神冥思、借法器相辅,稍有不慎便遭地气、龙气反噬,轻则根基受损,重则当场受气运反噬,化为飞灰。 然不知道是异世真灵特异,亦或崑崙镜玄妙加持,方辰此刻观之,却如掌上观纹。 但灵眼见此一景,不由神色肃穆。 好一张……人道法网! 通过人道运转,以五穀丰登汲取地气,借弥天大蘸承接天运,在区域之內,结成一张接连天、地、人三才之法网。 此法网之下,便是日游真人前来,稍有不慎,都会被镇压炼化。 唯有那等鬼仙阳神、大妖魔头,一方仙道巨擘,妖魔大凶,才能以法力强行破之。 而这,只是天下一隅、王朝一郡,就有此等威能。 怪不得此世以人道为主,妖魔退避! “避除妖邪,遏制鬼怪,改易风水,化为人道之地……若非此气运可供修士吞食,此世便无仙、武两道显圣,而是实打实的人道为尊了。” 纵然知晓人道法网有异,怕是某位大能的手段,但方辰心下还是幽幽一嘆,神情复杂。 不过此人道法网,却给了他启发。 本体所处的五浊恶世,阴阳失序、乾坤倒转、寰宇魔染,便是那洞天道境,亦已失了生死轮迴、灵机再生之能,更別谈还有著重重劫数,內外诸魔。 是以三教九流、有道真修、妖魔鬼怪,不得不取生灵血肉魂魄供养己身,或者冒险进入旧世光影爭夺残存灵气,方能夺一线成道之机。 故道城凡俗生灵被犹如畜生般隨意宰杀,无比悽惨。 可倘若能参悟此界人道气运,於浊世开闢一方势力,定鼎一境之地,建立人道法网,形成区域之內天地人小三才。 而后重整阴阳,使魂魄回归天地而生灵气,使阴阳两分、生死有序、万法有方,令一方清明、外魔难入、內魔难生……或许就可藉此止住坠入混沌之势,造一方浊世福地,甚至挽救天倾 此事若成,於地仙之道修行,亦大有助益! “然此事却並非易事。本体所在的世界已然崩溃,如今不过犹如尸体般腐烂衰败,连苟延残喘的资格都没有……如果要重建一方福地、洞天,那至少得需要集天地人三才之力。” “可天地人三才之力哪有这般容易?至少需要【仙府奇珍】级別、与苍天有关的灵物。想要重整阴阳,要么得【黄泉支流】,要么取【后土幽壤】,若能得【生死簿】更佳……但此等天才地宝,岂是我能得到的?唯有人道法网,以眼下情况来看,还有些许指望……” 方辰微微一嘆,收住思绪。 眼下关键,是打磨境界、稳固根基,待修为夯实,才好应对回归时那浊世的【形骸之劫】。 毕竟那等天地崩溃、乾坤魔染之世,修行者所面之劫数诡譎莫测,境界越高,危险越甚。 故而夯实根基、修得护道法门,方是眼下关乎生死之大事。 是以眼下关键,在於立此世人道基业,汲取气运修行,方是正道啊…… 一念至此,方辰沉默良久,终下了阁楼,进入庄中大厅。 厅內,方伯、庄中两位管事已然入座,一少女侍立身旁。 方辰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眉头微挑。 倒不是垂涎其美色,而是见她头顶气运云气,外在不过灰白,內里竟吉气氤氳,宛然成云,如火赤红。 『第二个了……』 这方家族运,如此兴旺,能出这么多人杰? “少主,这是老朽收的义女,名唤方青翎。”身后方伯连忙道,“向来聪慧,帮老朽管理此处农庄。” 方辰微微頷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方伯暗中鬆一口气。 说是义女,本质不过奴僕,又有此姿色,就怕少爷见后收入房中,以其紈絝性子,纵是方伯也为难。 不过想到少爷经歷此次生死之劫后,性情大变,果敢坚毅,或许让翎儿嫁入为妾,亦是不错的选择? 方辰並不知他所想,看向方青翎,淡淡道: “既如此,就由你来介绍田庄情况。” “是。”后者起身,面色平静,恭敬道,“启稟少主,庄中共有土地三千余亩,皆是两代家主而亡,族中所补偿得来。佃户则有八十三户,男丁一百四十余人,能持锄者不过五十。护院十九人,多是佃农中招募之精壮。现有熟田一千二百亩,每年收成,上交族中五成,余下分予佃户、留作粮种……” 方辰以指轻叩桌面,听她一一讲述,面色古井无波。 待其言毕,才道: “可为何刚刚我登楼远观,却见这千亩田地中,有近半数田地荒废,不种粮產,反而野草丛生?” 此言一出,几人面色微变。 沉默片刻,才有方伯低声稟告: “启稟少主,此番田地荒废,有两大因。一为妖氛,二乃……人祸。” 第二十八章 妖氛人祸 “妖氛?” 方辰眉头一蹙。 先前以灵眼观察,已窥见那人道法网之威能……在此等蕴含天地人三才、匯聚一郡气数的人道法网下作乱,该是何等的道行? “正是。”一管事起身,深深一躬,“本月上旬,庄中管事率护卫夜巡,护田地周全,谁曾料到一夜未归。次日发现其尸体於南端,死状极惨。” 另一管事接口,声音发颤:“尸身残破,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散落,半颗头颅被撕开,脑浆已空。每块残骸上皆有啃咬之痕跡……我等断定,乃山中妖兽袭人。” 听完讲述,方辰眉头更皱,望向一旁方伯: “我听族中传言,凡人道聚集的郡县,自有气数庇佑,妖魔难近,怎会出现此等灾祸?” “少主有所不知。”方伯隨老家主走南闯北,见识不浅,“人道郡县有龙气庇佑,妖魔难近,此话倒是不假。但前提是……无人为因素在內。” “若有人含冤屈、怨恨、绝望而死,又葬於极阴之地,蜕成厉鬼,由於本质近人,龙气寻常只会压制,並不会泯灭。” “且世间妖魔並非皆是愚蠢。它们靠近郡县会被龙气所伤,便学会藉助人道气数遮掩自身,使龙气误判。” “譬如话本中书生聚狐为妻、县官招妖入城……只要得城中贵人允许,便可以用自身气运遮掩,妖魔自然能在城中生乱。” “那依你来看,是哪种情形?”方辰问。 “少主您昔日做事虽有瑕疵,却不曾苛待下人,逼死奴僕。我等行事也不至於招得天怨人恨……”方伯话未尽,然意思已不言而喻。 方辰沉吟片刻,又问: “可稟告族中?” “稟告了。但原族长迟迟未遣人前来。”方伯看了方辰一眼,又未言语。 方辰心下瞭然。 原身不过紈絝,在族中名声本就不好,田庄出事自然也难获得重视。 並且原主那好义父,怕是巴不得这庄子出事,才好名正言顺收回原主亲父的遗泽。 种种综合之下,解决此事才无限拖延。 “怪不得就此荒废。”方辰眼帘微垂,手指轻叩桌面,暗自思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是妖兽,倒也不失为一桩机缘。其皮可制甲,血肉可饲养精兵,魂魄可炼製妖傀阴兵,甚至携回那倾颓恶世,足以守护道场。 『如今我人篆已成,堪比鬼仙三魂七魄凝聚之法师,既可激发肉身潜能,力能生撕虎豹,又可以出手成法,寻常妖物绝非对手。但为防万一……』 方辰取过纸墨笔砚,挥笔写下几行字,递给方伯: “此事我已知晓,数日后便出手去解决。里面是我所需之物,去將其备齐。” 方伯接过,贝见纸上写道: 城外乱葬岗怨骨、精铁刀片、五金之精剑、上等符纸、五金所制长灯。 『少主这是要……炼製法器?』方伯心中一动,却未出声,只面不改色收下。 此般做事,方辰不由心下暗赞,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般做事,当是老道。 此数物,他正打算用来炼製那简化版的剑符。 隨即,方辰继续问道: “那所谓人祸,又是何事?” 说到此,场內几位管事脸色竟微微一变。 沉默片刻,方伯低声道: “少爷,这所谓人祸,就是指族中……亦命令不许开种。” “嗯?”方辰目光一凝,只觉得荒谬,“有田不耕种,这是何道理?” 方伯沉默片刻,方低声道: “回少爷,此乃各家皆做之事,非是独有我田庄如此。” “皆是之事?”方辰眉头微蹙,“什么事?” “自是……断绝后来者之路!”方伯沉声道,“少爷有所不知,这天底下无论是朝野的高位,还是民间的良田,数量……都是有限的。” “我等既然已经占据了高位、良田等一切资源,那自然不能让后来者上来抢夺。” “否则我等子孙后代,还靠什么高高在上?家业,还怎么传承千秋万代?” “所以,良田寧可荒著,也不能给百姓种;书籍寧可烂在库里,也不能让底下人生出非分之想。这不是一家一姓的私心,是我等这些豪门大族,共同遵守的……驭民五术!” “驭民五术?”方辰眉头深深蹙起,“哪五术?” “第一,断其道途。”方伯轻声道,“这天下三朝,无论是玄门正法、武道真传、还是科考选拔、官吏入位,皆需要世家引荐作担保。纵是良才美玉,若无家世背景,终生都不能触及高位。此谓:法不出朱门。” “其二,绝其资粮。”方伯继续道,“天下肥田沃土,皆由门阀世家,郡望豪强一层层占据,任何后来者都无法染指。所有流民百姓,只能租田,没有家產,每年种收粮食上交八成,吃不饱饭,就读不了书,读不了书,没有见识,就终日受吾等世家奴隶。此谓:地不养寒士。” “其三,绝其痴心。”方伯道,“若百姓中心有不甘,想要奋发向上者,就用繁重的劳役来磨去其心志,用极其严苛的税收来耗尽其力气,用其父母亲族作为约束。使其终日劳碌,再也没有向上的野心。此谓:役不使人思。” “其四,制其英才。”方伯声转低沉,“如果真的有天资卓越之人,豪强世家,则將其收为义子,或者嫁女儿为婿,然后让他做最吃苦,最得罪人,最能损伤身体之劳务,使其才能全部消磨,用来奉献家族,而不是用於自身跃迁。此谓:才不为他用。” “其五,绝其苗裔。”方伯最后沉声道,“即便在前面四层筛选之下,还有人能够侥倖脱颖而出,那便对其子嗣下手。诱惑其子嗣败坏家业,或者让各方势力层层为难,使其纵然一时得势,子孙亦难延续。如此数代,自然復归平庸。此谓:泽不延三代。” 方伯言罢,微微躬身: “此五术,乃天下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规矩。此番做法並非是虐待庶民,而是为了这天下稳定,苍生福祉。” “世家大门言明,若是让底下百姓今日吃饱了饭,明日便会多一份妄想,日日夜夜下去,迟早会生暴乱……实乃真真切切取祸之道!” “所以夺其田地,让其无田產家业,终日只能靠吾等世家族舍苟活……只有此般,这天下才是最稳定的,我等世家,才能万载流传!” “少爷明鑑,此事並非我家苛刻,实是世道如此,不得不为,我等既然已占据大位,当断绝后来者—— 一切前路!!!” 第二十九章 人心妖魔 堂內死寂,针落可闻。 空气凝滯,唯烛火摇曳,映得眾人面色阴晴不定。 方夏、方青翎等皆面色发白,气息不稳,眼底残留震惊。 他们皆是被从流民中被方家选中提拔之人,知晓若非老家主收留,恐怕早就如同城外流民那般,在绝人前路的重重枷锁下耗尽性命。 毕竟既已登临大位,绝不能容忍后来者上来……这道理,方辰岂会不懂? 原主生来便是方家大少,是天经地义的既得利益者,断绝后来者之路,本该是他所做之事。 並且方辰也並非痴愚,前世今生之经歷,让他自然清楚此事之利弊。 然他却沉默许久,指节轻叩。 盖因他想起那五浊恶世……天倾地陷,魔染污秽。 其根源,便是那前古大修占尽时代大运,非但不思反馈天地、开拓进取,反而攫取菁华、竭泽而渔,终致大道崩殂。 此界人道仙魔,莫非也要步其后尘? 况且即便他今日开一线公平之路,又能如何? 人心贪慾亘古,今日提拔之人,他日站稳,难道不会筑起更高壁垒,断绝更后来者? 此非独利,乃生灵贪婪本性。他一人之力,岂能逆此大势? 但是…… 方辰沉默许久,终是自失一笑。 他想得,也未免……太远。 如今尚未在此乱世站稳,何谈改变世道、忧虑未来?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开垦荒田,聚拢人道气运,提升道行,此是安身立命之本,至於其他一切,后面再谈。 心意既定,他沉声开口: “自即日起,庄中佃户租赋,减半。暗中选拔流民,开垦南端荒田,这良田,万万不可荒废!” “少主,此事不可!”方伯闻言色变,“这么做大犯禁忌!官府郡族,皆把田亩人口视为禁臠。公然减赋招民,就是收揽人心,是取祸之道!还望少主三思啊!” “我本就是郡中紈絝,行事再荒谬些,又有何妨?”方辰澹澹道,眸色幽深,“明面不可,便暗地来。挑几个可靠心腹,扮作行商破落户,於流民堆里暗中挑选,只要行事隱秘,人数不多,自无大碍。” “可少爷,”一管事忧道,“郡中耳目灵通,这动作,恐怕难以瞒住长久。” “瞒不过,那便瞒不过。”方辰冷笑,指叩桌案,“我乃方家大少,两任家主之子!倒要看看,这清漳郡內,谁敢公然与我作对!” 人口滋生,耕作兴旺,可聚人道气运,於他道行乃是大补。 区区郡中魑魅魍魎,还不值得他退让 “少爷,”方青翎忽然开口,“您这般行事,族里恐怕有著不满。” “为了那家主之位,其已经爭得头破血流,哪有余心管我这事?”方辰冷笑道,“再说了,即便有著不满,又与我何干?” 他驀然起身,行至窗边,负手而望,残阳如血,染红淒艷远山: “別忘了,我可是方家大少,两任家主之子……这一番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少主……”方伯欲言又止。 细想之下,少主此举虽坏了规矩,但终究未明面对抗,只是私下变通。 以方家在郡中地位,只要不彻底撕破脸皮,谁真会为些许流民田地,触这“紈絝”霉头? “老奴明白。”方伯躬身应下,“这便安排。” “还有,安排下去,凑齐人手。”方辰凝视窗外夜色,道,“十日之后,一举解决庄外妖魔之事!” “……是!”堂下眾人闻言心中一凛,面面相覷,终是应诺。 …… 昼尽夜临,天穹如墨,无星无月,四下唯余沉黯。 田庄南端荒地,十数名庄丁护卫持刀握枪,聚於一处,人人面色紧绷,呼吸声清晰可闻。 “听说了么,此地……闹妖物。” “怎不知?数月前,周家汉子便折在此,尸骨都未寻全……” “那今夜来此,岂非送死?” “噤声!方伯在这里……” 窃窃私语在夜色中瀰漫,有人將刀柄攥得发白,有人不住回望,似在寻找退路 眾人中央,一盏铜灯静静燃著,此灯由五金而做,焰呈淡金,光晕凝实,不摇不晃。 方伯立於灯旁,大声喝道: “都听清了!今夜若有妖物靠近,此灯自会照出其形!此乃主家所赐之宝,可保你们无恙!守好各自之位,不得妄动!” 眾人闻言,心下稍稍安定,按照命令戒备。 夜色渐深。 不知何时,周围突起了一层薄雾,越来越浓,將周遭人影、声响隔得模糊。 亦有沉沉的迷醉感漫上,庄丁们只觉眼皮重如铅坠,哈欠连连。 方夏守在人群边缘,狠狠掐了把自己大腿。他是庄中少数能拼命的年轻汉子,故被派来此处。 『不对……这困劲来得邪门……』 他强打精神,望向中央那盏灯。 那灯火,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些? 是眼花了么? 昏沉中,他莫名想起数日前听闻的奴民五术,不由浑身毛骨悚然。 『官府、道门、朝廷,不是这天底下最正义之势力吗?为何会如此心思歹毒……这妖魔人心,到底哪个更惧?』 正恍惚间,急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方夏勐地一颤,霎时清醒三分,杂念全无。 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那盏灯的光芒,竟已缩至拳头大小! 三步之外,尽被灰暗粘稠之雾霾吞没,那雾翻滚蠕动,如有生命! 方夏神色霎变,慌忙四顾—— 人呢? 方才还站在身侧的同伴,此刻竟踪影全无! 死寂。 绝对的死寂中,只余他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孽障!” 突兀间,远处骤然传来方伯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紧接著,便是金铁交击的锐响,急促激烈,又骤然中断! 然下一刻,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便隨风捲来! 如此异状,惊得方夏脸色煞白,转身欲逃,腿却似灌了铅,动弹不得。 然就在这时,面前灰雾翻滚,一张怪脸,竟猛地探出头来! 其青面獠牙,目如铜铃,头生怪角,毛髮刺张,嘴角还流淌著猩红涎水,一滴一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气。 妖物! 啖人食血的妖物! 它盯著方夏,咧开大嘴,似在狞笑。 方夏僵立当场,周身血液都冻住了,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不……』 念头未落,那妖怪已纵身扑来。利爪撕开浓雾,当头抓下! “好个孽畜,本道在此,等候多时了!” 值此一瞬,却有一声冷喝,如惊雷裂空。 霎时间,浓雾应声而散,炽亮火光贯入,映出一道破雾而来之身影。 其凌虚而立,周身云霞繚绕,清气隨身,衣袂当风,恍若謫仙临凡……来者正是方辰! 须臾间,唯见他抬起右掌,隔空虚虚一按。 周身云气如受敕令,奔腾匯聚,隨掌成形,若翻墨卷絮,似潮奔浪涌,眨眼间,便凝作一只云雾大手,五指如擎天巨柱,覆压而下! 此法虽非玄门正宗,不过是以【先天玄黄一炁大擒拿】为根基,借【车马芝】之力演化而来,然此刻施展,已颇具三分仙家气象。 或可名曰—— 【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 第三十章 山魈(求追读) 当事时,平地风云起! 夜色中云雾翻腾,一只擎天大手骤然探出,五指如山岳合拢,直直洞穿灰靄,將那妖物攥在掌心。 其不过由烟霞铸就,纯白如玉,並无多少杀伤之力,然方辰早將百余片薄如蝉翼的金铁刀片暗蕴於掌中。 此刻一握,但听“噗嗤”连响,利刃尽数切入妖躯,深可见骨,犹如千刀万剐一般,竟使得那云雾兀地浸上了一层澹澹之血色! “呵喇——!!!!!!” 一声悽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嚎骤然炸响,如锣鼓撕裂,又如生铁相刮,刺得人满耳生疼,心胆俱寒。 场中几个体弱的,已是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若以灵眼观之,可见其魂魄在这嚎叫中摇颤不定,几欲离体! 方辰凌虚而立,青衣轻扬,眸光扫向掌中妖物: “未想到,竟是头【山魈】。” 《山海经》有载:“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 《神异经》亦云:“西方深山中有人焉,名曰山臊,犯之令人寒热。” 眼前此物,形如猿猴却遍体黑毛,臂长过膝,爪似铁鉤,一双赤眼在雾中幽幽放光,口角垂涎,腥气扑鼻,正是那山中精怪。 且其身上怨气缠绕、秽臭难言,不是那等山林食日月精华之精怪,而喜噬人脑、啖人血肉之恶物! 只不过此獠乃山中精怪,又以啖人魂魄为生,已属妖魔,早该被人道法网诛灭,为何会容其祸乱人间? 方辰本隱於暗处,欲钓其幕后主使,不想窥视良久,竟真只此一怪,心下不由生疑。 然此时不容多虑,但见他手中一引,云雾巨掌猛然收拢! 任那山魈有生撕虎豹之力,被这千刀万剐般一攥,亦是血肉模糊,也要授首! 场中倖存者见此情景,无不骇然失声。 方夏与那田庄管事等人,本是凡俗僕役,何曾见过这般手段? 但见昔日那位紈絝少主,此刻竟凌虚御空,术法通玄,儼然道门真修、仙家中人。 眾人怔立当场,如见传说,心中惊涛骇浪,难以言表。 方青翎仰首凝望,眸中异彩涟涟,贝齿轻咬朱唇,似暗下了什么决心。 方伯亦是老目圆睁,心下震撼。 然当他目光落向那团氤氳血雾时,神色却是骤变……只见雾面翻涌,倏地扭曲凝形,竟化出一颗头颅,面容枯槁,双目圆瞪,赫然是先前死於妖物之口的田庄管事! 此异象方生,血雾之中竟接连探出十数颗头颅,神情或惊恐万状,或绝望淒楚,或麻木呆滯,或怨毒狰狞……此竟皆是被害者之残魂,面孔犹裹挟著对生灵最深沉之怨恨! “呜——!!” 阴风骤起,一道虚幻怪影猛地自血雾中挣脱! 其首仍是山魈模样,但自腹部以下,竟密密麻麻长出无数手臂、头颅、眼珠乱转。下半身更化作一团游移不定的惨白触手,蠕蠕而动,似要择人而噬,望之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骇人之形貌,顿令场中数人肝胆俱裂,当场昏厥过去。 这妖物竟舍了肉身,魂魄离体而出,欲要挣脱【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之束缚! 然其魂体方现,一只云雾大手又从黑夜探出,遮蔽一切方位,一把將其攥住! “早察觉田中阴气有异,岂会不防你金蝉脱壳之招?” 方辰冷笑一声,左手虚招,那盏正阳灵灯便被云雾裹挟而至。 但见他屈指一弹,灯芯骤亮,光芒大炽。这以灵血、鯨油、法力炼就的灯油猛烈燃烧,化出一圈圈明黄光晕,如潮水般荡漾开来。 光晕触及山魈魂魄,其上依附的颗颗头颅顿时如遇烈阳的霜雪,接连发出悽厉惨嚎,在焰火中一一焚灭。 此正阳灵灯以五金合五行,采天上火为引,最是克制阴邪鬼物。 “此獠名为精怪,实为鬼物,竟靠吞食生魂修炼……而王朝龙气竟无反应,其中必有蹊蹺。” 方辰心中思忖,便欲催动灵灯,將其炼作一尊阴兵驱使。 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山魈魂体深处,不知何时,一点浊黄幽光悄然浮现。 霎时间,场中眾人皆嗅到一股土腥阴寒、刺鼻腐臭之气……似非是人间应有之味,倒似从阴冥亡世渗出一般! 与此同时,其魂魄核心处竟溢散出层层昏黄水汽,如雾如瘴,所过之处,法力灵火竟节节败退,渐趋熄灭。 得此异状,山魈仰首怒啸,凶威暴涨。身形在眾目睽睽下节节攀升,扭曲膨胀,似要化作有形无质之异怪鬼魔! 然在此时—— 眾人只觉眼前一切景象,骤然消失。 天地俱寂,万物皆空,唯余一道死寂绝然、寒意透骨的幽暗剑光……自幽暗中生,在虚无中斩! 顷刻,视线復明。 场內眾人唯见那怪物僵立半空,面上惊愕之色尚未退去,但整个魂体便如风中之沙,寸寸湮灭,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不留半分痕跡。 此刻,方辰清冷之声方才传入眾人耳中: “兀那孽障,真当方某是那话本里的愚顽之辈,反派角色,容许你临阵蜕魔,给予翻身的机会不成?” 察觉不对的剎那,方辰毫不犹豫,便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 那枚由【玄阴戮生斩魄符剑】简化的【玄阴斩魄剑符】! 此剑一出,除非修为堪比阴神真人,否则必是身死道消之局。 『本想留待道基境时炼就完整符剑,作保命底牌,不想这简化版剑符反噬竟也如此可怖……』 方辰垂目,望向手中因煞气反噬而炸裂的朱漆葫芦,又瞥了眼右手的淋漓鲜血,心下一沉,但面色不显,只一层薄雾悄然覆上伤口,隨即自半空飘然落下。 那妖物虽已魂飞魄散,原地却留下一物。 那是一小撮泥土,仅指尖大小,却呈暗浊黄色,触之阴冷刺骨,隱有幽冥气息流转。 方辰以法力摄起,凝神细观片刻,神色一变: “此物……怎会出现於阳世人间?!”′ 第三十一章 幽壤(求追读) 沉沉夜色,万籟俱寂。 火把掉落在地,兀自燃烧,发出噼啪轻响。余者瘫痪在地,喘息粗重,脸上惊恐之色尚未褪尽。 然当目光望向场中那道身影时,眼神已不復昔日那般轻慢,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仰慕,乃至一丝难以言说之惧意。 “少主……” 半晌,方伯方小心翼翼上前,见方辰低头沉思,神色肃穆,低声问问: “那妖物……可已诛灭乾净7?” 方辰这才抬首,瞥他一眼: “无事了。將那山魈尸身抬回,待我祛除其阴煞之气,其血肉可作大药,於武道修行大有助益。” 言罢屈指一点,那云雾大手兀然散去,其中精血倒灌尸身,原地唯留一具青面獠牙的巨大妖尸。 眾奴僕见之骇然,纷纷退避,方伯却是老目一亮。 他早年隨老家主游歷郡外,更入过行伍,深知这等妖兽精血对武者乃大补之物。若配以训练之法,完全能练出一批武道执事、精兵种子,於少主基业,实为莫大助力! 当下厉声喝令,指挥庄丁搬运。眾人虽心中惧怕,然见方伯面色阴沉,也不敢违逆,只得协力將妖尸抬回庄中。 方伯亲自监管此事,將尸身置於地窖深处,封存妥当,並且严令眾人不得外传今夜之事之后,方折回稟报: “少主,老奴已吩咐下去,庄中但有敢多嘴者,必严惩不贷。” “不必如此麻烦。”方辰却淡然一笑,意味深长道,“待明日鸡鸣破晓之时,除我指定二三人以外,其余人皆会忘记今夜之事,只知妖祸已平。纵有残存记忆,亦会自行忽略。” “少主……”方伯闻言一怔,旋即想起方才那般手段,心下瞭然。 “老奴告退。” “且慢。” 方伯脚步一顿,回首面露疑惑: “少主可还有何吩咐?” 方辰沉默片刻,方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依你之见,此妖……会从何而来?” 方伯略作思忖,答道: “此等妖魔,王朝中確实少见。然本郡西接云雾山脉、阴山前沿,南临黑岩群山。此怪现于田庄南端……老奴推测,当出自黑岩群山。” “黑岩群山?”方辰检索记忆,“可是那山体尽黑、煞气瀰漫、草木难生之地?” “正是。”方伯苍老面容掠过一抹忌惮,“此地诡譎异常,乃本郡禁忌。二百年来,郡中大族、官府,乃至朝中道院,皆曾遣人探查。先天武者、武道宗师、上千军伍,甚有阴神真人隨行……然入者皆无归。” 他深吸一气,沉声续道: “故而黑岩群山已成绝地,此妖,多半出自那里。” 方辰默然少顷,道: “此事我已知晓,尔等先退下罢。” “是。”方伯躬身退下。 待人离去,方辰折返回密室。 一具肉身静坐其中,他方才竟是神魂出窍,御法斩妖。 魂魄归位,方辰方缓缓睁开双眼。 隨即举起右手,掌心云雾縈绕,托著一物。 那是一撮泥土,仅指尖大小,却呈暗浊黄色,触之阴冷刺骨,隱有幽冥气息流转,质感虚实不定。 “此物……为何出现於阳世?” 方辰面沉如水,陷入深思。 身处的五浊恶世、阴祟人间,他自知晓其物—— 【幽壤】! 九幽之壤,阴冥之土,黄泉河畔之泥! 此非寻常阴世尘土,乃更深处九幽之境,乃至黄泉岸畔之土。非得是歷经大日真火熬炼的日游真人,甚或阳神级数的大能,深入阴世极处,触及九幽黄泉,方可得之。 方辰凝视掌中这摄幽壤,有所明悟。 怪不得此妖能祸乱一方而无恙。人道龙气,亦是聚天、地、人三才而成,这“地”,自然也涵盖了阴世之壤。 此妖身怀幽壤,得了地之阴气;魂魄中又强拘生魂,窃了人之灵性。三才已暗合其二,故而龙气在无主催动时,只会压制,不会主动將其诛灭。 只是此物来歷,著实蹊蹺。方辰虽对此方天地阴世格局不甚了解,然据本体所在之世的古籍所载,自那亡者世界归来,绝非易事。 世人皆说人死魂归地府,然亡者世界亦分层次。 寻常生灵逝去,並非直坠九幽,而是落入由人道香火、神州地气、黄泉阴气共凝聚而成的【冥土】。修士真人出入阴阳,地下宗祠、阴世龙庭所在,实指此地。 因与阳世牵绊未绝,此牵绊成向上之锚,阻止鬼魂下坠,故成一方相对安稳的【冥土】,亦为修士往来阴阳之门户。 可倘若阳世香火断绝,人间锚点崩散,则无论庶民幽魂,还是阴世龙庭,皆会不可抑止地向下沉沦,顺著黄泉主流,墮入更深层的阴世九幽。 彼处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岸前皆魍魎,岭下尽神魔。洞中收野鬼,涧底隱邪魂……乃真真正正之死寂绝域,天地所定终焉之所,亦为传说中地府所在! 至此境地,修士道人慾返阳世,便难如登天。 需魂魄凝就阳质,抵得住九幽之气侵蚀。且需在下方地府存有渊源,得一方庇佑。更需怀有归返的【地图】,否则永迷失於亡者之域。 即便诸般条件皆备,每自九幽归来一次,便如违逆阴阳生死铁律,必损气运,甚或折损阳寿。 故而能自九幽归来者,无不是可稍微忤逆阴阳秩序之大能! 而手中这【幽壤】,正是冥土之下、临近黄泉河畔的九幽之土,其上犹沾一丝极微的黄泉水汽。 “那山魈不过精怪之流,断无出入九幽之能,更不该触碰此物……然偏偏事出反常。”方辰眉间微蹙。 莫非黑岩群山中,藏有黄泉支流? 可若真如此,其早该化为阳世鬼域才对…… 更何况若真有黄泉支流现世,九幽地府岂会坐视不理,任其泛滥,乃至於被一精怪沾染? 並且为何对於此物,此身为何有著莫名熟悉之感? 万千念头如潮起落,终被方辰按下。 此世虽天地完好,然诡譎莫测,恐怕比本体所在的天倾之世更为凶险,过於好奇,並非好事。 眼下关键,在於这【幽壤】本身亦是一桩机缘,其虽为阴冥之土,但本质上同为大地灵物,正好可帮助他凝练地之真篆,增益道行。 心念既定,方辰袖袍一拂,將那点幽壤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第三十二章 幽壤铸地篆 气运化天文(求追读)) “此值突破之际——” 方辰眸子清亮,手中云雾散去,幽壤落於掌心,阴冷刺骨之意传来,甚至不断夺走人体內之生机,凡人触之,怕不是稍过片刻,便会被侵蚀成死尸。 毕竟此乃阴冥之物,非凡俗能触之! 然方辰却將其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瞬息之间,化作大地胎息,又夹杂阴冥死气,甫一入体,便与灵台法力交融,化作一气。 其质沉凝,稳稳然若有根基,冥冥然直通九幽,方辰取其气摹刻,但觉那纹路厚重古朴,如山如岳,又夹杂冥土阴世之息。 方辰將其接引,落入识海灵台之上,不过稍候片刻,第二道纹路便缓缓浮现。 其沉沉稳稳,不见锋棱,却含大地之厚重,存幽壤生灵归宿之意,又含玄黄载万物之德,更自有一股不可动摇之势…… 地之真篆,成! 此篆功成,方辰並未停止运转玄功,反而取头顶气运,身躯中的【车马芝】之云雾入体,与灵台法力融合炼化,化作一缕天之清气,落於识海灵台之上。 天、地、人三篆,皆须灵物铸就。 人篆有【何首乌】相助,地篆则以【幽壤】铸就,至於天篆,先不谈代表天上云雾的【车马芝】,单单是气运,便是最上等的天之清气! “一次性凝聚完天、地二篆,完成此境圆满。” 一念至此,方辰不再犹豫。 接引其气落於灵台,其质清灵,飘飘然若无所依。 方辰以神接引,觉其冥冥中似有轨跡流转,若隱若现,不可名状。 他强定心神,以灵台感应其道韵。 灵台之上,一点清光渐渐亮起。 初时如豆,继而如星,终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纹路,笔走龙蛇,於灵台中一气呵成……其似云非云,似光非光,隱隱有杳杳天机、昭昭清气流转於其中。 天之真篆,成! 三篆齐备,灵台骤变。 原本空阔的识海中央,三道篆纹如星辰环列,天篆清光在上,地篆厚重在下,人篆居中而镇。 三纹之间,气机流转,彼此呼应,自成一体。 灵台至此,方真正稳固如磐石,圆满如满月。 真篆已成,今入【凝聚真篆】之境,並已圆满! 自此,只需回归本体,镇压身躯內魔,耗费水磨之功,便可寻一地而契约,迈入【契地通灵】之境,化作道场雏形、洞府前身! 而一旦入得【辟府】之境,便与其它道修士不同,他们只会一味向天地索取,而地仙修士却拥有反哺天地、梳理地脉、炼化阴煞、孕养生灵死后魂魄、炼化虚空元气,从而诞生灵机、孕育福地洞天之能! “地仙之道的关键无其它,就在於一个字——【地】。”方辰徐徐睁眸,思忖道,“从最初的【道场洞府】,到【灵墟福地】,至【乾坤洞天】……归根结底,都要寻得一地山河,作为根基!” 但无论本体所处之五浊恶世,还是化身所在之清灵之世,诸方灵土、风水宝地、道境仙山,皆已被前人修士划作道场。 前人尽占那天地之位,更享尽时代大运,道行高深无比,若想要相爭,难免经歷一场廝杀,端是凶险异常。 “並且那天倾之世凶险,所对抗的並非仅仅是人。而这清灵之界中,坐拥名山灵地之修,谁又能说清楚其背后根脚,怕不是有著大能撑腰……” 方辰眉问微蹙,有些苦恼,终是暂且按下杂乱思绪,回到当下。 如今境界已然突破,待静修些许时日,就该折回本体所在的五浊恶世。 並不是方辰不想连破数境、道行大涨后再归,而是那五浊恶世,对修行者恶意深重。 自入道开始,每一次境界突破皆伴劫数,正所谓道消魔长。 若接连破境,劫数便將蜕变成极为可怕的劫灾,凶险异常,方辰可不想去尝试。 况且法门修行尚且不足。 杀伐护道之【玄阴戮生斩魄符剑】,攻防一体之【玄黄一炁大擒拿】,隱遁疗伤皆备之【太乙烟霞坤舆遁法】……此三门法术想要改良运用,道基境界还不够,至少得迈入下一境界【辟府】才行。 不过或许可以取巧。 比如以【先天玄黄一炁大擒拿】为根基,借【车马芝】之力,演化出法术【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 又比如製作符咒,將【玄阴戮生斩魄符剑】、【太乙烟霞坤舆遁法】这两道法术简化成对应符咒,从而施展出其威能。 並且如果说人篆之能,在於能如鬼仙修行般凝聚三魂七魄,那么天地二篆之能,则在於可以不断解析天地法则,融入灵物,从而借来些许微末天地之威。 就如他眼下天篆以气运、云雾等灵物成就,那就可以烙印相关符咒,如雾隱符、祈云咒,亦或是祈福咒、咒厄符等等,日后甚至如果能得天火、雷霆等灵物,亦能获其威能。 一念至此,方辰沉默片刻,隨即取符纸、硃砂,牵动灵台法力,以天篆为印,凌空烙印。 不过顷刻间,一道符籙已在指间成形。然灵台法力竟耗掉七成,顶上气运之云,亦减少三分! “这祈福符咒耗费竟如此之巨?”方辰微讶,“不知效果如何?” 言语间,符纸迎风化灰,隨即—— 无一丝变化。 “咦?”方辰面露愕然之色。 仔细观察自身,发现除却法力、气运损耗之外,竟无丝毫之变化。 “莫非耗去七成法力、三分气运,只烧得……一场空?”方辰神色嘴角微微抽动。 但考虑到福禄气运本就难以觉察,更牵连传说中的大能【太上北斗七元星君】,自家无法感知,倒也正常。 並且其法力损耗也不高,方辰暗忖,日后或许可天天焚烧此符,禳灾积福,说不定能积攒聚拢冥冥之中的气数、福禄,对那身处五浊恶世之本体,或许有著助益。 “……也罢,境界既已获得突破,眼下关键在於稳固修为,並经营此他我化身之基业,待下回降临,便可得足够的机缘与气运。”方辰面色肃然,“而此次穿越之行已然圆满,待处理好眼下一切,便可返回那天倾恶世,与那洞天道境的各方妖魔……斗上一场生死道爭!” 第三十三章 神游千里而望(求追读) 密室之內,方辰感知崑崙镜中传来的讯息,眉头微蹙。 真灵返回本体,留下这他我化身,欲要使其能够自由行动,至少需要留下三成魂魄法力化为分身。 可此次归去,既要渡那浊世【形骸之劫】,又要与道城各方妖魔作生死相搏。 全盛状態尚且不够应对,何况凭空削弱三成道行? 方辰沉吟片刻,唤来方伯。 “少爷有何吩咐?”不多时,方伯走入室內。 “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庄中诸事,皆由你来决择。” “这……”方伯猛然抬头,面露愕然之色,急声道,“可少爷,放在平日自是无妨。可近日暗中招揽流民、开垦荒田,又以妖物血肉操练护卫乃至精兵种子。此等举动,已引郡中各族注意,何况那妖物来歷尚未分明……” “不过些许窥探罢了,还有那妖物根源……”方辰略作沉吟,“也罢,我当魂魄出窍一探究竟,你且候著消息便是。” “……遵命。” 方伯虽忧心忡忡,但仍行礼退去。 待其离去,方辰於密室盘坐,魂魄离体,驾云雾而出。 他先沉入地底,借土遁行出数里,方才离地现身,此处已离庄园十余里外。 此时白昼当空,大日高悬,人道法网笼罩四野,妖魔鬼怪大多不敢外出。 方辰又得车马芝所化云雾灵长庇护魂魄,暂且无事,正是探查良机。 他先凌空俯望庄园四周,见有数名探子藏於隱蔽之处,要么扮成樵夫,要么装作行商,其中一二个身上竟还有著道法痕跡,似是修士门下。 『只是招流民垦荒,便引来这般注目?看来天下人皆非傻子,但凡有风吹草动,必会引起关注,只是是否重视罢了……』 方辰神色微沉,驻足片刻之后,向著南方而去。 南方,则是黑岩群山。 他並未靠近此山,只是在百里之外遥望。 只见群山尽墨,寸草不生,显得一片死寂,了无生机。更是连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都不见一只,只有寒风阵阵,捲起黑尘漫天,大地死寂荒芜。 表面看去,不过一片荒芜死地,倒出奇之处。纵然方辰打开灵眼观察,亦未看出异样。 然他凝视良久,却忽而冷笑: “好一个……毫无异样!” 凡一地风水,无论吉凶,必有气象显现。要么阴气匯聚,要么灵气氤氳,可此八百里群山,竟无阴煞之气,亦无灵地之韵,空空荡荡,乾乾净净,似抹去一切痕跡! 若非天生蔽法之能,便是大能出手,遮掩了千里山川的气数。 能如此彻底掩去一地气运者,修为至少是阳神真君,甚至元神大能所为! “此地……万万不可靠近。”方辰心念一沉,转而向西。 西面有山脉绵延三千里,峰峦叠嶂,云遮雾绕。其中不知藏多少灵山,几处沃野盆地,堪称钟灵毓秀之境。 然方辰仔细观之,但见幽林密布,瘴气横生,其间隱有数道强横气息隱没,似有精怪、妖魔藏身此间,更见几处阴阳混淆,化作阳世鬼域,端是凶险异常。 『这云雾山脉,倒是个藏龙臥虎之地。』方辰心道,『既有大妖盘踞,亦有修士潜修,著实复杂……不过倒適宜开闢洞府道场,但必费一番周折……』 他未敢深入,只是远远记住几处气息强盛之地后,便收回目光。 转而向北。 北方原是平野千里,阡陌纵横之地。 然魂魄凌空,隔著千里之遥,方辰竟隱隱感应到一股焦灼枯槁之意,如同大地水分尽失,生机萎靡。 凝神细观,却见北方天际泛著淡淡赤黄之色,似是旱云笼罩,绵延数千里而不绝。 『此乃……旱魃之气?!』方辰心头一凛。 忆起古籍所载:旱魃出世,赤地千里,所过之处江河断流、草木尽枯。 若果真如此,北地百姓恐怕遭了旱殃劫难,怪不得近来流民甚多。 然此等灾厄,不是他眼下所能触碰的,便收回了目光。 最后转身向东。 沧海,碧波万顷,水天一色,一派浩阔景象。 然近海处,却见暗礁密布,犬牙交错,绵延数十里。更有怒涛拍礁,雪浪千堆,轰鸣数里可闻。 “这般险地,大船难近,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怪不得难开海贸……” 方辰细观一番,正欲收回目光,却忽然见到礁石之间有著数艘小船穿梭。 船身狭长,吃水甚浅,於礁林间穿梭。小船上约有著二三十人,身穿短衣,腰挎长刀,其中还有数人持千里镜向西窥望,行踪鬼鬼祟祟。 方辰定睛细看……竟是倭寇! 『奇怪……此地濒临东海不假,但距离东瀛至少有著上千里,这些玩意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眉头微蹙,『並且看其行为,似乎在探查著什么?』 心念一动,不过方辰也不打算深究,只是抬手虚按,云雾骤涌,化作遮天大手凌空罩下。 那数艘小船连同船上倭寇,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云雾大手攥作一团血雾,散落海中,浪涛一卷,便再无痕跡。 做完此番事后,方辰转身折返。 他所不知晓的是—— …… 在此地,千里外海域,有数艘大船正破浪而行。 其船体庞大,船帆高扬,船首更刻著狰狞鬼面。 船上更有手持东瀛刀的武士,亦有黑衣忍者穿梭桅杆之间,还有数名身著风衣的阴阳师盘坐舱內,闭目诵咒,周身隱有式神气息流转。 这一刻,居中最大船舱內,忽响起叩门声。 一年轻阴阳师入內躬身: “安倍大人,之前派出的探路的船队……方才尽数被灭。” 房中中年男子缓缓睁眼,其面色青紫,獠牙外突,眼眶深陷处不见瞳孔,唯有两点幽绿鬼火跳动,更隱有黑气繚绕。 张口时,一股尸体腐臭气息便瀰漫舱內: “无妨。” “可船上还有我安倍氏之人……” “死了便死了。”安倍声音平淡,却透著寒意,“此番出海,只为追踪那夺我扶桑一地山河大运、又灭我数家阴阳师满门之敌。区区探子,死不足惜!” “……是。” 视角转换,但见东海之上,这数艘大船破浪前行,而其目標所到之处,正是……中土! …… 出行时不过清晨,归来已是日暮。 这半日间,方辰神游四方,纵横千里,腾云驾雾,真真恍若世外神仙。 “朝游北海暮苍梧,腾云驾雾,遍观四方天地气象,此番伟力,怪不得世人皆羡那长生逍遥……”方辰心有所感,轻声一嘆。 他折返至清漳郡外山林,正欲潜地归庄,却在山中一条小径前,顿住了脚步。 但见两旁深林,已染晚秋霜色。 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往山下,似是人跡罕至,道旁荒草萋萋。 循道望去,唯见路尽处,山脚之下,一座孤城临江倚山,默然立於暮色之中。城门已闭,人声渐息。 天边正值大江落日,余暉泼洒,浩荡千里。既照得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亦照得漫江瑟瑟,杳杳淒茫。 此情此景,万般言语,难以述尽。 唯余一句: 孤城寒门闭,江树远连霞。 第三十四章 形骸之劫 天倾之世。 现境道城。 天穹幽暗,不见日月星辰。 周天瀰漫著澹澹的魔氛怨念,寰宇缠绕化不开之阴煞死气。那腐尸之臭、残血之腥,更混杂成令人作呕的浊雾,久久不散。 正阳道道场。 密室之內。 真灵归位。 方辰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眸。 也就在这一剎那,他我化身所修道行尽数回馈,境界一证永证,本体亦隨之而进,同至【凝聚真篆】之境! 道行精进,境界突破。 然接下来—— 方辰抬头,望向面前那面青铜明镜。 镜中之人,本该是清俊少年。 可此刻,那张脸上竟生出一个又一个肉色疙瘩,聚集成团,先是红肿,继而泛白,隨即转为脓黄……稍一触碰,便有腥臭脓液渗流而下。 周身肌肤,更是奇痒难当,若伸手抓挠,不消片刻,抓破之处便化脓成疮。 脓包遍生全身,癣痛、恶疮、湿痒、阴蛆、痔漏等诸般秽物自皮肉间钻出,疮口深处,更似有活物蠕动,隱约可见细小白虫探头探脑。 口中牙齦於此刻点点肿烂,流脓渗出,痛楚钻心。若张口,可见龋虫开蛀,牙床泛黑,隨有恶臭。舌根之下,如有软体之物蜷缩,不时微微蠕动。 更觉四肢百骸如万蚁钻噬,无一处不痒、无一处不痛。凝神细听,竟能隱隱闻得体內传来阵阵啃食之声……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那声音自血肉深处传来,自骨髓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此乃——【形骸之劫】! 天地既崩,劫数自生。 前古大修掠尽天地精华,破界飞升而去,致此方世界阴阳失序、生死崩溃,日月星辰隱曜,天地陷入末法魔劫。 纵有大能捨身合道,强行定此世於非生非死之间,但天地已然崩溃,大道魔染,便生出了无穷劫数。 修士自入道以来,便需经歷重重劫数: 一为天地浊气侵染形骸,二是旧世怨魂污染神魂,三是顛倒天地反噬神念,四名墮落三灾考验道心,五曰归墟引落阻其超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故有五境之劫:道基境有【形骸之劫】,阴神境有【魂气之劫】,阳神境有【炼神之劫】,元神境有【三灾死劫】,尸解境有归墟阻道……由身及心,由內而外,由人及天,由天及道,层层递进,一劫一重天。 而方辰此刻所歷,正是形骸之劫第一重—— 【九虫蛀精】! 《黄庭经》有云:“人体有神,驻留诸窍。人身外合天地,诸多形窍可化內景,种种精气功能显化诸神。然人体积阴之气,亦生惶贪嫉拓、恶梦咬齿、口是心非、遗精好色、慕恋奢淫、以物为根、阴间埋毒、害人为本……此等恶根,亦可化为鬼。” 守尸之鬼,最害者三尸,次为百虫。而百虫之中,又以九虫为最。 《抱朴子·微旨》有载:“九虫者,伏虫、蛔虫、白虫、肉虫、肝虫、肺虫、胃虫、膈虫、赤虫也,居人体中,食人精气。” 《云笈七籤》卷八十二《九虫篇》亦云:“九虫在人身中,日食精气,令人早衰,修道者当先除之。” 此虫本该在入道之时除尽。然天地有染,人一饮一食,取於天地,便又被浊气所污。九虫遂死而復生,犹如附骨之疽,无穷无尽。 “这便是形骸之劫……” 方辰只觉周身奇痒钻心,却强行镇定,內观己身,但见: 伏虫钻行血液,长如腹蛇,汲取人身精血。蛔虫绞缠肠胃,蜷缩成团,吃食水谷精微。白虫撕咬骨骸,蠕蠕而动,吞噬髓中精华。肉虫啃食肌肉,钻肉噬血,啖尽血肉精髓。 肝虫盘踞肝窍,吞吸青木之气;肺虫藏於肺叶,蚕食金铁之精;胃虫伏於胃囊,啃噬水谷之华;膈虫居於膈膜,阻隔气机流转;赤虫游走心窍,吮吸心头精血—— 九虫化魔,竞相爭食人身所聚之精气! 而此精气非同小可,乃七魄所化! 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各主肉身一处生机。七魄凝而肉身固,七魄散而形骸崩。 如今九虫所食,正是这七魄精气! 方辰清晰感知,隨著九虫啃噬,那方凝聚的七魄正一丝丝流失。若任其食尽,则七魄荡然无存。 倒时肉身再无七魄镇压,天地浊煞长驱直入,腐蚀血肉;三魂失去防御,必將直面此世无处不在的魔染。 到得那一步,他又將化作何等模样? 怕不是肉身腐烂而不死,魂魄畸变而不灭,化为浊世之尸,以生者为食,以同类为肉……永世不得超脱! “此便是……形骸之劫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若铁片摩擦,口中涌上一股黑血。 望著镜中那张开始溃烂的面容,方辰缓缓闭眼。 此刻,灵台之中,三道真篆悬空,如星辰环列,天篆清光在上,地篆厚重在下,人篆居中而镇。 三纹之间,气机流转,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隨即,澹澹清辉自眉心主窍垂落,照彻肉身每一处细微之地。那藏於血肉深处的诸般虫豸,此刻似发出无声哀嚎,被一点一点镇压下去! 寻常修士,此刻不过初凝七魄,难在被啃食精气之际反制九虫。是以无传承、无法器傍身者,多化邪物。 然方辰凝聚人篆之时便已凝七魄、唤三魂,如今天地二篆齐聚,论道行已近阴神……镇压九虫,自非难事! “只可惜天地魔染,浊气无时无刻不在侵入躯体。纵灭杀九虫,转瞬又可復生。故而只能镇压、驾驭,甚至任其滋长,以至於將来,不得不应对那百关扰动之难、三尸夺神之灾、天人五衰之劫……” 方辰心下暗嘆。 隨即凝心定神,镇压人身九虫! …… 与此同时。 此方道城。 另一处。 此地,似是一座园林。 在这天倾之世,阴煞死气无处不在,寻常草木难以存活。 然此园中,却有青草蔓生,桃林盛开。 天穹之上亦悬有点点灯火,宛若星辰,洒下朦朧微光。更有外界罕见的两三株灵植,种於其间……虽非灵山福地,却也別有一番生机之妙,似是某位真修道场。 此时此刻,园中青石小径上,一道黑袍身影正缓缓踱步。 其人身形高挑,道袍古朴,面目俊美非凡,似集人间风华於一身。周身环绕明净光晕,身形飘渺,恍若真修。 踏过青石,穿过桃林,来到园心小亭之前。 亭中已坐有两位道人。 一者白袍如雪,面如冠玉,冰肌玉骨,脸上掛著温和笑意。 另一者容貌俊美至极,仿佛无数人间美好匯聚一身,身形匀称完美,暗合人身黄金比例,天人之形。 黑袍道人行至亭前,含笑道: “两位道友,久候了。” 这一刻,白袍道人抬首,亦是含笑: “不晚不晚,恰是正好。” 第三十五章 方外玄门 亭中三人落座,有童子奉茶。 茶汤清澈,在这浊世之中,已是难得。 摄魂教幽玄真人端杯轻饮,温声道: “教中事务耽搁太久,劳烦两位道友久等了。” 阴骨工肆玉骨真人摆手笑道: “无妨。正阳道那边动静不小,贫道方才正在与练形道友谈及此事。” 造畜门练形真人頷首,面如春风: “听闻那些小辈闹出不小动静,引人注目。” “不过一小辈罢了,何足掛齿。”玉骨真人微笑,“倒是练形道友近来神光內蕴,想来修行又有精进?” 练形真人谦逊一笑: “不过是我门中粗浅养形功夫,比不得两位道友传承正宗。” 幽玄真人似笑非笑: “练形道友过谦。造畜一脉,源自上古,暗合天人化生之妙,岂是寻常旁门可比?” 练形真人抚须轻笑: “幽玄道友当真眼光极深。我造畜门所承,乃是上古【黄帝真经】,追求以形补形之道。世人只知食畜强身,却不知人畜之间,形神本可相通。我先贤参透此中玄机,方有造畜之法……此乃【方外正道】,实乃顺应天道之善举。” 他声转沉凝: “如今天地倾颓,浊气瀰漫。黎民百姓命如草芥,与其在饥寒中绝望而死,不若暂且化作畜形,反得一线生机。魂魄呆於畜身,既可避浊气侵蚀,亦能保灵智不昧。待他日浊世澄清,自有超脱之机。我门中行事,不过是代天行事,渡此灾劫罢了。” 玉骨真人闻言頷首: “道友此言,大善啊。世人多误解我阴骨工肆行事残忍,却不知我等所承,乃是上古【先天白骨魔神大法】之残篇【元辰白骨之法】,此非邪法,实是勘破生死玄关之秘钥。骨者,人之精粹;火者,天地元气。以骨引火,以火炼形,淬亿万横死之骨,方能铸就金肌玉骨之道基,乃仙道长生不死之无上法门。” 幽玄真人抚掌而笑: “两位道友所言,皆是正理。唉,世人蒙昧,不识大道真容,实是可悲可嘆!” 他放下茶杯,神色肃穆: “我摄魂教一脉,承自上古方士祀孤正法。古时祭祀孤魂,本是仁善之举。然如今浊世降临,孤魂野鬼遍地飘零,若不加以收摄,必成祸乱。我教收留残魂,实是普度眾生,此法——” 他目中泛起悲悯之光: “那更是大善果、大慈悲。道友可知,那些魂魄入我丹炉,经九转真火炼化,最终归於我身。” “贫道以身承此浊世之苦,他们於我体內,却享天伦之乐,再无饥寒之忧,实乃大功德……” “道友大德啊!” 两位玄门真人面色动容,纷纷赞道。 “哪里、哪里……” 互吹互捧,相视相笑,三人举盏共饮,皆言找到知己。 玉骨真人放下茶盏,神色渐肃: “城中近日颇有传闻,【道境魔劫】將至。此劫之下眾生皆苦,即便以我等修为,怕也难独善其身……所以不得已对正阳道一脉出手,实是心有惭愧。” 练形真人頷首轻嘆: “闻其门中似藏有一具玄纯阳之体,若能归我,或许可助贫道突破瓶颈。为了门中百姓,也只得忍痛行此正道相残之事了。” 玉骨真人微笑: “其一身道骨若归我手,当可炼成玄功,於降妖镇魔大有助益。” 幽玄真人沉吟道: “那上明之阳质魂魄……便由我摄魂社接引罢。以此炼製一颗日元魂丹,可助我玄功早日圆满。” 言语至此,三人相视而笑,自是畅饮。 顷刻间,幽玄真人忽望四周,轻嘆一声: “此番贫道倒是招待不周,这天色昏冥,扰了两位道友雅兴。” 隨即伸手一招,掌中现出一物。 其状浑圆,大如斗,眉目宛然,青丝如瀑,唇点丹砂,双眸微闔,竟是一张人面,眉眼间犹带生前几分哀愁。 然细看之下,颈下血肉模糊……竟是一颗首级! 他將头颅向上一拋,升至高处,那颅首忽张口吐出一道澹澹明光,皎皎如月,清辉遍洒。 霎时间,满庭明月生光。 “既有明月,岂可无舞?”玉骨真人抚掌笑道。 言罢右臂自肩而断,落於地上。 那断臂骨节作响,如枯木逢春般伸展变化,不消片刻,竟化作一位绝色女子。 女子身形婀娜,面若芙蓉,有公主之仪,其翩躚起舞,身姿飘逸。 然待舞到妙处,旋动间,其皮肉,竟如蜕壳般片片剥离飘落! 不过片刻,只剩一具白骨裹著残破宫装兀自旋转,唯余那张芙蓉秀面孤悬颅骨之上,朱唇仍幽幽吟唱: “明月满沧州,长江一意流。更何人,横笛危楼。 “天地兴废多少事?三十万,八千秋。” “落叶女墙头,铜驼无恙不。看青山、白骨堆愁。” “除却月宫花树下,尘坱莽、欲何游……” 亭中有一骨女而唱,其声悲切,含绵绵不绝之恨,滔滔不尽之苦,让人闻之悚然。 然庭中三位道人,却是抚掌称妙。 玉骨真人含笑解说: “当年见其姿容绝世,身怀亡国哀相,乃引妖魔破其都城,令其亲睹至亲之死,国破家亡。待其濒死,方以阴火炼化血肉,独留玉骨,將那满腔灭国绝亲之痛永封其中。如今每夜起舞剥皮,便是重温当日苦楚,这悲声最是动人。” 练形真人抚掌赞道: “妙哉!贫道近日亦得一物,正可助兴。” 说罢取出一颗略小的头颅,双手托定,念念有词。 俄顷,那头颅七窍之中渗出丝丝金色液珠,晶莹剔透,异香扑鼻。 “此乃以造畜秘法炼成之金津玉液。”练形真人含笑解说,“取生灵以秘药饲养百日,令其气血充盈。功成之日,倒悬於鼎,以文火慢烤,其人身精气便自七窍流出,百日方尽。此一滴金液,便是一人生前所有精血魂魄之精华,服之可固本培元。” 他將金液滴入茶盏,三人分饮,齐声称妙,一时间宾主尽欢,好不热闹。 此情此景,宛若有道真修相谈论道,然细观之下,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三位道人,与其说是玄门真人,还不如言为……魔门老怪! 亭外,则幽色仍沉。 在这庄园之外,则是摄魂教之道场。 其灯火幽冷、血腥瀰漫,摄魂教修士正如宰杀牲畜,手起刀落,一颗颗头颅滚入血泊。 鲜血汩汩匯作猩红血池,又被炼成点点血精生机。生魂更被活抽,於惨叫中凝为魂珠,悬浮如幽绿萤火,源源不绝散发精纯魂气,滋养此方灵苑…… 显然,这所谓浊世桃源,一草一木,皆以生人血肉为壤,活魂为肥浇铸而成! 而摄魂教道场之外,多处地界,皆已化修罗血场。 断肢残骸遍地,活人哀嚎不绝,冲天血腥之气凝成阴云,於道城上空,久久不散,其状惨怖,几如幽冥屠场。 然在远方旧世光影残破处,却有无数流民怀抱一丝渺茫生机,踉蹌涌入这血税之城……却不知他们所面临的,是各方妖魔饕餮之餐盘。 此情此景,当真好一群真修,好一方玄门,好一座道城,好一处—— 魔窟!!! 第三十六章 藉以邪材炼道器 正阳道。 密室之內,气息凝浊,腐败之味浓烈。 中央,则有一团暗红粘稠、勉强成人形的物块盘踞,缓缓蠕动。 片刻,物块表层裂开缝隙,一双清澈眸子倏然睁开。 方辰自那污秽茧壳中起身,周身暗红血块簌簌抖落,坠地即化腥臭粘液,內中沉浮无数细小虫尸,扭曲怪异,望之欲呕。 他屈指一弹,水汽升起涤净周身,披上道袍。 “【九虫蛀精】之劫,总算熬过。” 方辰心念微沉。 此劫凶险远超预计,纵使他如今修为堪比擬鬼仙法师之境,三魂七魄凝聚,也差点未能镇压体內暴动的九虫。 寻常七魄修士若无传承法器或师长护持,面对此等內魔反噬,恐十有八九道基崩坏,沦为浊尸。 “不过,也不尽然……”方辰忽想起道城中某些修士,其非人之感浓烈无比,躯体畸变,魂魄混乱,宛如拥有智慧之血肉怪物。 那究竟是渡劫成功的修士,还是窃据修士智慧所生之魔物……怕是难说。 “罢了,此事不足为虑,如今內劫已过,当应人祸!” 方辰目光转冷,推开密室石门。 门外,一道童久候多日,见他出关,不由迎上。 虽脸色灰败,眼布血丝,亦激动道: “方师兄!您终於出关了!” 方辰见其面容憔悴,沉默一瞬,方问: “我闭关多久?” “半月有余。” 半月? 方辰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这两界时间略有出入,但无暇深究: “这段时日,门中可有何事发生?” 道童脸上激动褪去,面现悲愤: “师兄,您闭关之后,摄魂教、造畜门、阴骨工肆……便联手发难!” “城外田庄遇屠,上百百姓血肉皆被掠走,只余满地人皮;城中一店铺遭袭,不少外门弟子骨骼被抽去炼法;昨日两位外门长老也被摄魂教突袭,魂魄被抽走炼了魂丹……” 他声音发颤: “门中折损惨重。不得已,明钧师兄已於三日前,启动了【祖师先灵】与【阴世道兵】……” 方辰闻言神色微变。 启动阴世底蕴? 在此阴阳失序、五浊瀰漫的世道,那些受香火阵法庇佑的阴灵,一旦离家廝杀,將时刻遭受外界阴煞魔气侵蚀,不仅法力消磨,灵智亦会渐被抹去,直至沦为只知杀戮之【煞鬼】……此举,无异消耗道统最后底蕴,显是已到生死存亡关头! “师门长辈可曾归来?”方辰沉声道。 “不曾。”道童摇头,绝望更浓。 不知为何,方辰兀然沉默,心头更泛起冷意。 门中长老、师兄师姐,总以为隱忍退让、苟延残喘,便能换来生机,生怕反抗引来群魔环伺,招致灭顶之灾。 可且看如今,尚未真正反抗,只是露出虚弱之態,加之道中顶尖战力久出不归,诸方妖魔,便已迫不及待扑上撕咬。 苟延残喘,以地事魔,真能……侥存?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眼下並非深思之时。 自己虽境界突破,以地仙道法之玄妙,纵是初成真篆,於鬼仙道基之境中,也已鲜有敌手。 然若直面那等阴神出窍的真人,终究力有不逮。 更何况此世妖魔手段诡譎,凶煞难测,若存小覷之心,怕是生死道消便在顷刻。 对此,方辰心中已有定计,那就是炼製一口……大凶飞剑! “此事我已知晓。”方辰其音平静,“现在,你即刻持我令牌,调阴兵去秘库,取几样东西来。” 他口述所需,道童记下。 不久,四名气机森然的阴兵,托著数个玉盒、一方黑布包裹及五个瓦罐,无声出现。 方辰挥手,数物飞入室中,袖袍一卷,石门轰然闭合。 他神色凝重,並未迟疑,而是將其相继打开。 玉盒內,是一段色作灰黑、冰寒刺骨的怨婴脊骨横陈,其死气与怨念凝若实质。 此乃道中昔日斩获邪修所得,其以秘法令人吞服金铁之精,再施酷刑,於关键之际虐杀,將两尸以黑棺封存,埋於极阴之地,汲百年尸气鬼怨、一地阴煞死气而成,乃至凶戾至极的【子母怨婴剑】之剑胎! 一盒则是暗红粘稠的【阴煞硃砂】,是以横死红衣厉鬼污血,混合数种阴秽之物秘炼而成,腥气扑鼻。 最后一盒,是几块鞣製好的细腻皮革,观其残留生魂印记,乃以含怨横死之人人皮经邪法炮製而成,足以承载符咒。 此世污浊,寻常符纸硃砂承不住阴煞秽气。必得以横死者人皮,厉鬼者污血,承其怨煞反噬,方能炼製符咒! 將三物验收,隨即封存置於一旁,方辰方举起黑布包裹。 其自动散开,露出一枚高约七寸、通体青碧、隱现天然云纹的葫芦。 此物乃早年长老自【旧世光影】中侥倖所得的百年灵葫。 其性中正平和,天生有镇压疏导邪祟秽气之能。用作器胎,可调和诸般浊恶,化凶戾为己用,乃炼製护道法器的绝佳载体。 紧接著,又將五个黑色瓦罐陈列身前。 一罐【浊世之尘】,取自阴阳人间的尘土,色如昏黄烟尘,乃阴阳失序、衰败之邪; 一罐乃【九虫尸蜕】,是形骸之劫所逼出之九虫尸骸,漆黑粘稠,乃肉身之毒; 一罐【阴井寒水】,采自溺死冤魂的古井,触之冰毒肉壳,乃阴冥之浊; 一罐【坟头煞土】,挖自乱葬岗中心之土,暗红髮黑,腥腐刺鼻,乃百年尸气浸润之恶; 一罐【瘟病之炁】,提炼自黑疮瘟病患溃脓污血,灰败气机能腐蚀生机,乃魔染之疫。 此五物,皆是末世低阶修士亦可设法收集之物,乃对应邪异、毒瘴、阴浊、恶煞、瘟疫之天地五浊! 方辰目光扫过,神色无波。 在此污浊末世,旧世那等采天地灵机、日月精华炼器之法早已难行。纵使侥倖炼成,器物也极易被天地间瀰漫的魔染浊气侵蚀、消磨,灵性大失。 是故,此世所谓法器、法宝,与其称之为灵器,不若名之为……大凶之物! 且夫此等大凶之物,凶威固然骇人,反噬亦然酷烈。 炼製者稍有不慎,心神便可能被凶戾侵染,沦为剑奴。更甚者,在炼成之刻,便可能被其反客为主,血祭其中! “故欲炼此世之凶器,且不为所噬……”方辰眸中微闪,心念流转,“唯有以五行炼五浊,以灵物之清承载恶世之浊,以人身之阳镇压天地之阴……” “循天人阴阳交感、世间五行生剋之理,方能驾驭这恶世之浊,炼出为我所用之锋芒!” 第三十七章 炼器之道 炼器之道,世人多论灵材品阶、火候文武、符篆铭刻……皆以为此般种种,必得一丝不差,錙銖必较,方能成就上等法器,乃至传闻中的法宝。 然炼器、炼器,炼的实是天地灵机、万物气性,铸就的乃是承载道韵、契合自身之器。 一味拘泥於古法,不敢妄动,每一步骤都讲究錙銖必较,那反而未悟透炼器之法真諦,此般修行自落了下乘。 唯有深究灵材內蕴的气性本质、浊煞根源,明悟如何以法理引导其相生相剋、最终归一,方为正道! “气性之变,在乎五行,並非独论生克。乃是诸气交感,彼此衝剋而化生异质;乃至诸气相参,在中和之机导引下,融匯为一,或交互其性,而本质不易……”方辰忆起道藏古籍中论述,心中豁然开朗。 说得玄奥,然追本溯源,与那凡俗金铁冶炼中的【分金化铁(分解)】、【合金融液(化合)】、【淬火成钢(置换)】等根本道理,岂非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是將凡铁金石换作了天地浊煞,將风箱炉火换作了五行生剋,將锻打淬炼换作了神识引导……其最核心的机理,却是相通,即天化万物,然大道唯一! 而方辰身具天地二篆,可洞察寻常浊煞之气性、普通灵物之玄机,这便为他以五行之法炼化五毒、铸就此凶戾之器,提供了最根本之依凭! “【玄阴戮生斩魄符剑】太过凶戾,以眼下修为,强炼必遭反噬,沦为剑奴。” “故只能取天地五浊一缕,【子母怨婴剑】剑胎一截,兼入阴阳五行之灵,先炼成一具胚胎法器作为过渡。” 他收敛心神,决意施为。 “第一步,用金炼之法封镇!” 方辰並指一引,五罐浊煞应声而起。 【浊世颓尘】之昏黄、【九虫尸蜕】之漆黑、【阴井寒魄】之幽蓝、【坟头煞土】之暗红、【瘟病之炁】之灰败,被他法力驱使,接连打入那截灰黑怨骨之中。 怨骨凶戾,又具金戈锐性,承载五浊后煞气冲天,阴寒刺骨。 骨身“咯吱”作响,绽开道道裂痕,却终被其本身凶金之气强行锁镇,將五浊恶气封於一处。 然其凶威已然暴涨,內蕴阴煞死寂之意浓烈如实质,倘若稍有不慎泄出,怕这百里地脉,都將化作死地! “第二步,以火炼之法融炼!” 方辰掌心一翻,一团金黄火焰跃然而出,煌煌如大日凌空。 此乃他我化身借【车马芝】苦采那等清灵之世四十九日大日之华,融以灵台法力方成的偽大日之火,最宜熔炼阴邪浊物。 他毫不迟疑,將载满五浊、裂纹遍布的怨骨投入火中。 金焰灼烧,骨胎与浊气开始交融,渐有熔融之相。 然那至阳真火,竟也被污秽侵染,色泽由金黄转昏黄,迅疾变得灰暗浑浊。 火焰跃动间,更隱现无数细微扭曲、哀嚎不绝的模糊面孔,邪异非常……不过片刻,这道偽大日之火便被彻底污浊! 然经此火炼,怨骨亦与五浊已熔作一团拳头大小、色泽混沌暗沉、如活物般蠕动不休之粘稠浆液,阴寒不祥之气瀰漫。 “第三步,借水炼之法淬炼!” 方辰取出一方玉盏,內盛以车马芝灵雾调和自身法力凝成的清灵净液,隨即將那团混沌邪浆置入其中。 嗤—— 浆液入水,如滚油泼雪,剧烈反应。大量灰黑污秽的泡沫翻涌而起,腥臭刺鼻……此乃混杂於五浊之中的生灵诅咒、怨毒恨念等驳杂魂煞,此刻被净液强行淬炼、排斥而出,化为浊渣沉於盏底。 盏中邪浆隨之迅速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枚仅拳头大小、通体玄黑、却流转著幽冷死寂光泽的液珠,静静悬浮於已变浑浊的净液中。 此珠剔尽杂质,唯余精纯至极的死寂之意,森寒彻骨,恍若阴冥死世的九幽之水,让人悚然! “第四步,用土炼之法混合!” 方辰並指如刀,在左臂划开伤口。 他运转秘法,逼出內蕴生机的殷红精血,更牵引出灵台法力与魂魄之华,与割下的少许自身血肉一同凌空虚悬。 精血为引,法力为胶,魂华为韵,血肉为基。 不多时,一团碗口大小、色泽殷红、散发蓬勃温热生机与纯粹道韵灵性的【血肉灵壤】便悬浮而成,形质介於土壤与活肉之间。 他將那枚玄黑之液,小心滴入这血肉灵壤中心。 其一遇壤,如墨入水,迅速晕染扩散。灵壤的殷红生机肉眼可见地黯淡、转化,不消片刻,竟尽数化为一片沉鬱之漆黑,触之阴寒。 然其深处,却已打上了方辰自身精气神本源之烙印。 “第五步,用木炼之法成器!” 方辰伸手一招,將那枚百年灵葫凌空摄来,毫不犹豫投入那片已化为漆黑的血肉灵壤之中。 葫芦一触灵壤,表面清灵云纹便光华急转,迅速黯淡。 其內蕴的百年草木地气与精纯生机,在秘法催动下,如江河决堤,被漆黑灵壤疯狂汲取、吞噬、同化。 短短数息,青碧温润的灵葫便彻底枯萎、灰败、乾瘪,最终“噗”地化作一捧飞灰。唯留其最核心、最精纯的一缕灵物本源,如青烟裊裊,彻底融入下方漆黑灵壤。 吸收了灵葫本源的漆黑灵壤,竟骤然剧变。 一点惨白之色猛地自漆黑中心刺出,迅速向上伸展、硬化,化作一截三寸长短、骨质森然的白骨枝干。 周遭灵壤亦隨之攀附蔓延,化为一片片脉络分明、色泽暗红如凝固鲜血般诡异肉叶。 不稍片刻,这株以白骨为干、血肉为叶的邪异植物,竟违背常理地开始生长,枝干舒展,肉叶滋生—— 短短片刻,竟便枝繁叶茂,更在白骨枝头结出一个拳头大小、色泽暗青、表面血管凸起的诡异花苞。 花苞无声绽放,无香无味,唯有一股精纯的阴煞死寂之意瀰漫开来,隨即花瓣凋零。 花谢……果成! 一枚全新的葫芦,悄然悬於那白骨枝头。葫芦高约数寸,通体沉鬱暗青,宛如子夜寒潭,表面却如活物血脉,隱隱搏动。 其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冻结生灵魂魄的阴寒锋锐之气悄然吞吐,旋即又被牢牢锁於葫內。 方辰凝视著这枚新生剑葫,脸色因损耗而苍白,眸光却亮得惊人。 他缓缓伸手,那暗青血纹葫芦如有灵性般微微一颤,飘落掌心。 触手温润如玉,却又有一股冻彻魂魄的森然寒意透体而来,与他自身法力气息隱隱呼应,水乳交融。 “太阴为意,末世为邪,三尸为毒,阴冥为浊,尸煞为恶,魔染为疫……假五行炼此五浊,借灵物之清载倾世之秽,凭人身之阳镇天地之阴……” 方辰指腹轻抚过冰润滑腻的葫身,感受著其內那初生却凶戾內蕴的灵性,与自己心神紧密无间的联繫,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笑意。 “此方炼器之道,即为——” “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第三十八章 玄阴戮生养剑葫 方辰伸手,那暗青血纹葫芦如有灵性般飘落掌心。 触之温润,却又透出冻彻魂魄的森然寒意,与他法力隱隱呼应,水乳交融。 “此物尚是器胚,非是那【玄阴戮生斩魄之剑】,如果法器雏形,或可称作【玄阴戮生养剑葫】!” 他略一点头,颇为满意。 剑葫既成,接下来便需打入禁制。 法器禁制,自【地煞禁制】始,最高可炼七十二重,称为【地煞法器】。而七十二重地煞禁制合一,可化【天罡禁制】,法器即晋为【天罡法宝】。若能將天罡禁制炼至三十六重圆满,歷经劫数,则可化出一道仙禁,成就【仙灵道物】,简称仙器! 且这禁制非同寻常符文、咒术、阵法那般简单,而更似修士道途上的劫数机缘。 古法炼器,需以天山雪莲水、千年人参液、地脉乳髓等上等灵物洗炼,方能生一点灵性,再合修士法力,成一层禁制,使法器本质升华。 更上乘者,还需寻【地脉灵根】、【仙府奇珍】,借人间香火、九天雷煞,耗费百年苦功锻淬,方能得见传承千年之法宝。 然此世倾颓,灵机消退,阴煞瀰漫。旧法已不可取,修士只得寻觅阴煞恶浊,乃至將妖魔、修士等活灵生魂炼入器內,以增威能。 此法虽能速成,却也令法器凶戾大涨,稍有不慎,恐立即遭其反噬。 方辰正考虑此点,故未炼完全之体,而是只成胚胎。更以五行炼法,融自身精血、法力、魂华为基,打下不可磨灭之烙印。 未来若道行精进,便可將此器胚炼作一具他我化身。 如此,只要剑葫层次不越他一个大境界,便无反噬之虞! 且此葫可隨他道行精进而成长蜕变,亦可汲取杀戮煞气、恶世浊气等自我淬炼,不断提升品质,未来以承载更多之禁制,有朝一日,迟早真能成就【玄阴戮生斩魄之剑】! “我虽是【凝聚真篆】之境,然因地仙之道玄妙,道行已近鬼仙之道的阴神真人。只要此葫未汲万人血煞、浊秽炁源、大能尸骸……未生那阳极反阴、乾元顛倒之玄阴,未孕出真正的太阴死寂之意,便当无碍。” 念及到此,方辰心下一定,轻抚葫身,感受其內初生凶戾之灵性,体悟威能。 此葫专斩魂魄肉身生机,若在那等清灵之世,阴神真人受此一击,恐也得魂飞魄散,便是日游高人,若无防备,亦有陨落之危。 即便在此浊世,眾生对阴煞抗性大增,但受其一击,也必元气大伤,道行折损。 並且此法器成长不假於外物,全取决己身。 若日后方辰能参透玄阴秽浊,以玄阴秽浊参悟太阴死寂,通幽冥之玄,悟死生之变,理阴阳之转,化成【太阴灭生斩神绝剑】,哪怕是那蜕阴为阳之阳神,堪比人间散仙的阳神之尊,怕也要授首。 若能再进一步,化太阴死寂演化成末世劫气,一剑之出,引动天人五衰,將那仙神道体自生污秽,引动北斗注籍死劫,触及天人末劫之道,炼就那【天人末运斩道劫剑】,便是元神真仙,乃至触及大道之玄君,怕也得暂避锋芒! 杀招已具,方辰便思索其余之法: “【先天玄黄一炁大擒拿】尚无法推演,然借【车马芝】之力演化的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已然够用,且以【幽壤】凝聚之地篆,可借地炁阴煞之威能。至於【太乙烟霞坤舆遁法】,勉强可展三分威能……只不知,以此等手段,能否应对正阳道將临的群魔……” 他沉吟片刻,並指如刀,凌空虚划。那几块鞣製人皮应声分作数块。 又以指代笔,蘸取厉鬼血砂,引动体內天篆,於虚空烙印出道道扭曲符篆虚影,引得密室阴风顿起,隱有鬼哭。 此世污浊,寻常符纸硃砂难承阴煞秽气。须以含怨横死之人背皮秘法鞣製,方足承载咒力。 然些许怨气,方辰自不放在眼中,不过片刻,掌中便现出一道符篆……咒厄符! 生死之爭,当用尽一切手段,方辰丝毫不介意用此等运符,给对方下一道厄咒! “此等恶世,祈福符想必无用,且看这咒厄符效如何……” 他心念微动,引燃此符。 符纸燃起,火焰竟成灰黑,散发污浊恶臭。焰光跳跃,隱隱勾勒模糊扭曲诡影,室內光线隨之莫名一暗。 “嗯?此符效力微弱,怎会勾连天地气机?……不好!” 似是念到什么,方辰脸色骤变,不假思索,举起玄阴戮生养剑葫,运足法力,朝那燃烧符篆虚影猛地一斩—— 就在剑光斩落的剎那,密室景象骤变。 周围光线彻底暗淡,仿佛置身无边幽野。 头顶石壁,亦不知何时化作一片黯淡星空,群星寂寥,唯有寥寥几颗星辰以特定的方式排列,那是……太上北斗七星! 霎时间,七星光华竟相继泯灭,无尽幽暗不知从何而来,遮蔽苍穹星海,那寰宇深处、归墟尽头,更似有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於焉降临—— 可亦在此刻,一道死寂绝然、寒意透骨的幽暗剑光自葫口迸发,斩入虚空! 剑光掠过之间,那半空中燃烧的符篆与那诡异勾连被齐根斩灭,眼前幻象顿时犹如潮水般褪去,只余方辰独立密室,浑身冷汗,微微气喘。 “仅仅一道道基期的气运符咒,竟也能引动此方天地的末劫之运……此界倾颓、五浊恶世的影响,竟已深植大道,不,甚至连大道本身,都已被污染……” 方辰心有余悸,连忙將方才所见所感及相关记忆,尽数封存入灵台最深处,不敢再想。 只留下清晰念头,在此恶世,绝不可轻易动用与气运、命数、诅咒直接相关之术法,否则必遭不测。 仅一道微小之符咒,便引来那般影响。若回忆方才场景,怕会引来冥冥之中那不可名状之大魔降临! “此世,还需谨慎,莫要作死……” 方辰稍作平復,不再停留,將那暗青血纹剑葫收入袖中,整了整道袍,推开石门,迈步而出。 道法兼备,接下来,便该直面那蜂拥之群魔了! 第三十九章 临危 正阳道场。 核心明堂。 铜炉中青烟裊裊,明钧道人端坐主位之上,面色虽显苍白,脊背却依旧挺直。 数日前,他与摄魂教妖人斗法,不慎中其【呼名夺魂】之术,那时三魂震盪,七魄险些离体,所幸有师尊所赐法符及时护住自身,方未当场道消。 然一侧侍立著先前那位执务长老,模样却颇为悽惨。 眼窝深陷,周身衰败死气縈绕,右臂齐肘以下竟已化作灰黑羊蹄,皮毛虬结,蹄甲弯曲……其正是前日遭造畜门邪法羊变所侵。 若非明钧道人以正阳法力封住其心脉,此刻早已沦为牲畜,被妖人牵去剖魂啖肉。 “咳咳!近来诸事如何?”明钧道人掌心咳出痰血丝,又隨手遮掩,问道。 长老以仅剩之手抵住心口,强压內心翻涌的不安,涩声道: “稟师兄,眼下情势……” 话音未落,堂外忽有清越之声穿透幽而来: “师兄,这数日光景,可曾看真切了?” 明钧道人闻声眸光骤亮,猛然起身: “方师弟,你出关了?!” 声落人现。 方辰踏入明堂,一身青袍,周身气息飘緲若雾中云鹤。 眸中清光內蕴,若有若无的非人之感更已收敛至极致。唯有一股无形锋锐之意弥散…… 甫一照面,便令人心生警兆,魂魄深处泛起凛冽寒意……这般气象,分明是道行大进,已破玄关! “甚好。”明钧道人肩头微松,面上浮起欣慰之色,“前日命执事师弟將库內万余灵资法钱送至你洞府,果真是明智之举。” 方辰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他自不会提及那万枚法钱早被炼入【玄阴戮生养剑葫】中化作了养剑资粮,毕竟道行精进总需个由头,也无需过多解释。 “师弟出关正是时候。”明钧道人重新落座,其音轻鬆几分,“眼下道场危在旦夕,正需师弟相助。” 方辰微微頷首,撩袍坐下,目光落向羊蹄长老: “且將近日之事道来。” 长老深吸一气,沉声稟报: “稟告两位师兄。城外庄园近月內连遭袭杀,佃户死伤已逾近千,真传赵师兄,更於三日前重伤不治,已於昨夜坐化。如今只剩一师姐独守,亦是岌岌可危。” “城中驻守外门长老弟子折损近半。为增强战力,已令下代真传悉数入地宫密室避祸,並开放三处密室予外门长老弟子修炼……然,杯水车薪。” 此浊世天倾,灵机晦涩。 能点亮心光、铸就道基者,正邪两道皆寥寥。故而各方多行偏门,即不求大道,专炼邪术。 以血肉魂魄为薪柴,强承一道法术,换得些许超凡之威能。 可即便如此,面对摄魂教、造畜门、阴骨工肆三方魔道联手,正阳道这点微薄底蕴,仍如风中残烛。 方辰静听至此,面上无波无澜。 半晌,方闻一声轻笑,听不出情绪: “师兄,我等尚未举旗,妖魔便已欺上门来,要灭道统,啖血肉,吞魂魄……事到如今,尔等还觉著缴纳法钱、苟且求全,就能换得半日太平?” 明钧道人身形微顿。 他垂目看向自己掌心,一时不敢看向方辰,唯余指节缓缓收拢。 自以为供奉各方妖魔能换得些许安稳,忍辱负重终能出头,谁料想,每退一步,脊樑便弯一分。 到如今妖魔联手打上门来,才恍然惊觉,跪著求生,就相当把生死操於他人之手,无异於自寻死路,太阿倒持。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钧道人抬首,眼中血丝隱现。 方辰却不让步,目光直逼: “若连过往荒唐都不敢认,又有何面目直面將来?……师兄,我只问一句,如今每月供奉四方妖魔的法钱,可还在送?” 话音刚落,堂內一片死寂。 铜炉青烟笔直升腾,在梁下碎作繚乱涡旋。 明钧沉默良久,方从喉中挤出沙哑字句: “眼下出手的……仅摄魂教三家。其余数路妖魔尚在观望。若此刻断了所有供奉,只怕明日便是各方妖魔齐临,道场顷刻化为齏粉……” 方辰闻言一怔。 他沉默良久,才忽地低笑起来,笑声里辨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讽: “斩外界魔易,破心中贼难……古人诚不欺我。” 明钧道人沉默半响,脸上血色尽褪。 他怔怔望向天宇幽暗,良久方喃喃道: “那……师弟眼下有何安排?” “不急。”方辰瞥向羊蹄长老。 后者即刻会意,躬身一礼,拖著羊蹄缓缓退出。 脚步声渐远,终归寂静,堂內唯余二人。 此刻,方辰才道: “在定方谋略之前,我要师兄交个实底……道主与诸位师门长辈,究竟何在?” 明钧神色微变: “师弟何出此问……” “师兄是將我当作痴儿,还是未断奶的孩童?”方辰冷笑,“道门长辈歷来外出,从不过旬日必返。而今整整数月杳无音信。阴司一税司敢上门强索血税,三方魔道轮番袭杀……师兄,真当天下人皆是痴愚不成?” “长辈亦有久出迟归之时……罢了。”明钧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连妖魔都已动手,想来他们早嗅到风声,再瞒也无益。” 他行至堂前,推开朱漆大门。 “且隨我来。” 方辰神色一动,起身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古道,步入一间阴兵巡戈的幽寂石室。 室內无窗,壁上嵌著数十盏青铜灯,灯焰青白,照著一列列木牌位。由上至下书歷代弟子名讳。 每块牌位前悬一盏琉璃灯——此乃正阳道魂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方辰顿时目光扫向最高处“上”字辈……十七盏魂灯,十六盏已灭! 仅存最左侧那盏,灯焰缩如豆大,幽蓝火苗在琉璃罩中瑟瑟摇曳,仿佛下一息就要彻底熄灭。 那是正阳道主的魂灯。 “还当真是……不出所料。” 密室里传来方辰低低的嘆息。 当初师门长辈久出未归,他便已隱隱察觉不对。 若非如此,他又何须甘冒奇险,只身潜入那旧世光影残留之地,寻觅那一丝入道机缘? 『看来眼下,唯有独对群魔了。』 方辰心中清明,眸底寒光暗敛。 『若事不可为……大不了拼著暴露车马芝,遁走便是。』 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剑葫,眸子幽幽,然念头一转,却又生出几分涩然。 『只是这正阳道,终究养育我十数载寒暑。』 晨钟暮鼓,授业传法,一粥一饭皆承道恩……这份恩情,又岂是轻易能斩断的? 纵二世为人不假,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师兄……”方辰沉默良久,方欲出言。 然下一瞬,室內两人纷纷神色一变。 当! 当! 当—— 盖因此际,正阳道场之內,警钟长鸣! 第四十章 异变 鐺 鐺—— 鐺!!! 值此之际,正阳道场,警钟长鸣! “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当即身形一闪,速出密室。 与此同时,祖师祠堂內香火骤然升腾,残存祖师牌位微微震颤,似有灵性甦醒,阴世之下道兵,更被逐一唤醒。 一回明堂,便见那右臂化为羊蹄的执务长老,正搀扶著一个血染道袍的身影踉蹌闯入。 那人枯瘦如柴,浑身浴血,腹部更是被贯穿一个大洞,其中死气如附骨之疽,正疯狂蚕食所剩无几的生机与魂魄。 “刘长老?!”明钧道人面色骤变。 此人乃道中正阳净庐主事,亦是道中少数几位战力卓绝的长老之一,奉命坐镇城中產业。此刻他竟重伤逃回,必是城中有大变故! “明钧师兄,警钟是我所敲!刘长老自净庐拼死突围归来,言那处正遭三方邪道联手猛攻,危在旦夕!”执务长老语速急促,面带焦色。 那刘长老勉力抬头,气若游丝: “快、快去援救……店內大阵撑不了几时……一旦、一旦被破,近百同门、上千凡人皆……” 话音未落,他身躯一软,向下瘫倒。 下一刻,刘长老竟周身骤然冒出丝丝缕缕灰黑气一,生机如潮水般急速褪去,皮肉肉眼可见地乾瘪僵硬,竟隱隱浮现出骨骼轮廓,散发出阴冷死寂之气息。 “师兄!”执务长老大惊。 “是元辰白骨魔道的【蚀骨阴咒】!”明钧道人脸色一沉,当即抢步上前,掌心凝聚纯阳法力,便要驱咒,“中咒者生机將被强行转化为死气,若不及时祛除,不出一时三刻,便会化为受施咒者操控的白骨道卒!” 然在此时,执务长老却瞳孔骤缩,厉声暴喝: “师兄,小心身后!!!” 明钧道人悚然,下意识回身,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被一片灰白雾气笼罩,雾中隱有风云呼號。 雾气瞬息奔涌匯聚,凝作一只灰白雾手,携森然阴气,朝他当头拍下! 然下一瞬,在眾人惊愕之注视下,那灰雾大手竟径直穿过明钧道人,转而向下狠狠一压—— 砰!!! 瘫倒於地的刘长老身躯轰然压爆,化作一团澹澹的血雾! “师弟?!”明钧道人惊愕交加。 但尚未理清头绪,场中再生异变! 血雾之中,忽有七点乌芒乍现! 其色如墨,其质阴毒,更挟带著香火执念之癲狂、生灵怨毒之诅咒,以及一股见血封喉之剧毒。 兀一出现,时机刁钻至极,正是明钧道人回身、心神震动、气机未稳之剎那,可谓绝杀之局! 然电光石火间,一只修长手掌自雾中探出。地气翻涌,阴煞凝结,化作半堵气墙,正挡在乌芒之前。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轻微脆响,乌芒尽数被阻,悬停於气墙表面,微微震颤。 “这……”明钧道人与执务长老俱是心神震动,几乎失语。 灰雾渐散,方辰身影显露。他伸手一招,那七枚乌黑毒针便落入其掌心。 “敌眾我寡,遭逢围杀,偏有一人能侥倖脱身,逃回报信,言至关键,便当场伤重不支……”方辰把玩著毒针,微微侧首,看向惊疑未定的明钧道人,语气平淡无波,“师兄,我很好奇,在此之前,你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指尖轻捻,毒针上混合著香火执念、生魂怨毒、厉鬼死气交织升腾,在半空化作无数哀嚎面孔,又转瞬破碎。 “香火执念,怨魂死气……此乃【癲魂怨煞】!”方辰眸光转冷,“阁下,是摄魂教之人?” “桀桀桀!有意思,正阳道,何时出了你这等人物?”血雾之中,一道黑影显现。 其似实非实,似虚非虚,模糊不清,扭曲不定,若无形无质之影子,出声试探道: “心性狠辣果决,连对同门下手都毫无犹豫,这迂腐道统,竟能教出你这等……” 话音未落,方辰招手一挥,七枚毒针已破空射去! 那道血雾黑影桀然怪笑,就要施展遁法逃离,身形却猛然一顿。 只见在其身旁,不知何时,执务长老正举著羊蹄死死对著它——【定身术】! 此术不过限它一瞬,便可挣脱。 然高手过招,胜负也就一瞬。 而这一瞬之差,便是生死之別! 噗—— 那魂魄躲闪不及,被毒针刺中: “啊啊啊!!!” 哀嚎惨叫声四起! 下一刻,整道黑影轰然炸裂,化作无数苍白虚幻的人面,裹挟著缕缕灰黑魂魄,如烟花般迸溅四射,满室飘飞,就要趁机逃窜。 然在此时,又有一盏明灯亮起。 如潮水般光辉照耀之下,一张张面孔凭空燃烧,任凭其疯狂嘶吼挣扎,连连求饶,但最终化作缕缕黑气,被吸入明钧道人掌中灵灯,炼製成点滴灯油。 此獠已到三魂层次,乃是出手即法的法师,更精通摄魂秘法,魂魄出游,来去无踪,端是极其难以应付。 若刚刚真暗算得手,方辰又不在场,今日道场恐怕有倾覆之危。 然如此强敌,只是一时不察,便被三人联手泯灭……这战斗之道,真真是生死之间,不过瞬差! 明钧看著灵灯中渐熄的黑气,魂飞魄散,终长舒一气。 而此时明堂外传来嘈杂声响,数位长老已领著剩余弟子、下代真传赶到。 “明钧师兄!” “长老,发生了何事?!” “为何警钟长鸣?!” 看著赶来眾人,明钧只觉后怕,若方才那邪修得手,假扮自己模样,这道场残存之力怕是要被屠戮殆尽。 那哪怕正阳道有再多之底蕴,若无人驱使,怕是覆灭就在今朝! “师弟,多亏你……”明钧看向方辰,话未说完,却见对方神色凝重,心中一沉:“师弟,怎么了?” 方辰目光扫过堂內眾人,缓缓道:“师兄,道中旧训:警钟长鸣,阳世子弟、阴世道兵皆需齐聚。如今……” 他顿了顿: “为何只见阳世之人?” 明钧道人闻言一怔,隨即脸色惨变: “不好!阴世有变!” 第四十一章 阴世战场 阴世。 此方天地崩颓,浩瀚神州皆已陆沉,遑论依附於阳世的冥土。 如今道城所处的阴世,更似一处由死气、阴气、残念强行匯聚而成的灵境。 此刻,道境阴世。 天光昏昧,杳杳冥冥,非昼非夜,恰如阴阳交错的薄暮时分。然无半分暖意,唯有透骨幽寒。虚空中疏疏落落悬著点点幽光,洒下惨澹清辉。 下方是无垠的苍白大地,死寂无声。森然灰败之气瀰漫四野,时有灰雾翻涌,然更多的,则是一个个游荡的人影,大多赤裸乾瘦,身形澹薄,或断肢残躯,或七窍流血,形貌可怖……此地即为道城阴世,亦可谓之冥土灵境! 然此冥土诡异非常,贫瘠如沙漠,无半分安寧。水是恶水,饮之愈渴;石为利石,触之必痛;就连大地,也无时无刻不散发著折磨魂灵之恶意。 坠入此间的魂魄,皆受无尽煎熬,被榨取尽怨恨、魂菁与气数,点滴上腾,而残魂则永困於此,化为厉鬼凶魄,受尽折磨,直至彻底消散……此地与其说是冥土,不若称之为无间炼狱! 而在这这片玄黑死寂的大地上,亦星星点点散布著各类建筑,数尺见方的土地庙,连绵的殿宇,乃至恢弘道场。 此等善地皆赖阳世香火、势力依凭所化,鬼魂入內可暂免折磨,其亦代表一方势力近三成气数与底蕴。 故而,各宗阴世道场皆为重地,一旦有失,必祸及阳世。 那三方邪魔显然知晓此理,於阳世发动偷袭之际,亦对阴世正阳道场发起了强攻。 当那两道流光自阳世贯入阴世之时,所见到的正是那漫天妖魔来袭之场面。 道场之外,幽暗冥土已化作战场。 战场上空,瀰漫著一层极澹极薄的惨白雾气,朦朦朧朧,影影绰绰,令人视之不清。 然雾气深处,不时传来低沉诡异的囈语,配合那隱现的幢幢鬼影,恍若有无数恶鬼正蛰伏暗处,窥伺著生者的阳气与魂灵。 隨时间推移,一道道模湖白影自雾中飘出,隱约呈人形,有颈悬绳结的上吊鬼,有浑身浮肿的溺水鬼,有焦黑如炭的焚身鬼,有尸斑遍布的腐尸鬼……饿殍鬼、无头鬼、刀伤鬼、剖心鬼……林林总总,数十、成百、上千,竟匯聚成一片汹涌鬼潮! 重重鬼影深处,一道高大黑影巍然矗立,散发著凶戾无比的恐怖气息,宛如自无间炼狱爬回人间之凶魂! 下一刻,这万千鬼影齐齐面向正阳道场,嘴巴扭曲变形,发出嘶哑悽厉、令生者毛骨悚然之吶喊: “正阳道……” “正阳道——” “正阳道!!!” 单个鬼魂之力或许微弱,然成千上万鬼魂齐声呼唤,其威叠加,已至骇人境地。 纵然有道场阵法守护,其中修为稍浅的弟子阴魂,仍在这一刻心神失守,下意识便要应声。 而应声剎那,其魂体骤然扭曲,双目赤红,周身怨气暴涨……顷刻间,竟化作了受邪法操控的凶戾怨鬼! 此乃摄魂教镇教法术—— 【呼名落马】! 传闻摄魂教首任教主乃魔道奇才,昔年偶得此法残篇,竟以术演法,开闢摄魂一道。 该教於魂魄之道上造诣极深,手段诡譎莫测,此刻甫一出手,便是万鬼齐呼,若无反制,道场內数百长老弟子、近万阴兵凡魂,怕是要被生生唤杀当场! “好胆!!!” 倏然间,一声厉喝自道场中央炸响,如平地惊雷,更化滚滚雷音,竟將万千鬼呼硬生生压了下去。 只见庙宇明堂中,一道高大身影迈步而出。 其周身光焰煌煌,隱有风雷激盪之音……其正是正阳道昔日太上长老,上德真人。 当年为掩护道统撤离旧世光影而陨落,残存日游阴神被接引至此,坐镇阴世道场,乃道中先灵执掌者,亦为此间最强战力。 “桀桀桀……上德,今日便是尔等道统灭绝之日!” 鬼潮深处传来阴森冷笑。 下一瞬,两股恐怖气息悍然对撞。 阴世法则束缚远较阳世薄弱,二者全力交锋之下,战场中心霎时化为绝地,死气与雷火交织迸溅,將方圆千丈化为一片魂飞魄散的绝灭死域! 而在道场另一侧,袭来的却不是枉死鬼魂,而是一群奇形怪状、与人毫无关係的妖畜……妖狐、黑羊、黄皮子、白蛇……儘是披毛戴角之辈。 然这些牲畜眸中皆闪动著人性化的幽光,更因冥土环境影响,其尾、首、四肢不时扭曲变幻,显露出残缺人形……此乃造畜门邪法所染。 此刻,这密密麻麻的妖畜竟凌空浮起,彼此拼接、融合,最终化为一头通体黝黑、似龙非龙、似蛟非蛟、似蛇非蛇,却兼具诸般物种特徵的狰狞长物,挟滚滚污秽煞气,狠狠扑向道场! “孽畜!!!” 道场五营道兵阵中,一尊虎背熊腰的雄壮大汉驀然起身。 其魂体呈琉璃质地却含杂质,周身凶煞之气瀰漫,最独特处,在於其头顶残缺星光与铁血煞气交融,隱隱凝结出一头仰天咆哮之白虎虚影……此乃旧世白虎凶星之命格显化! “吾之儿郎何在?!”大汉仰天长啸。 “诺——!!!” 五营道兵齐声咆孝,魂魄气机趋於一致,头顶铁血煞气匯聚成云。 大汉身躯顿时一阵爆响,气势体形节节拔高,瞬息攀至巔峰。 下一刻,他不退反进,一步踏出阵外,竟化身为一头煞气凝成的咆哮白虎,与那狰狞长物廝杀在一处! 战场最后一侧,异变再生。 冥土大地、岩层、水流,乃至飘荡的孤魂野鬼之中,竟凭空生长出密密麻麻的惨白骨骸。 骨殖表面浮现无数哀嚎面孔,满溢著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更有无数骸骨延伸、拼接,转瞬间化为一尊高达百丈的巍峨白骨人魔,骨掌如山,朝著道场狠狠拍落。 若此击落实,整个阴世道场怕是要灰飞烟灭。 然值此关际之际,道场深处骤然亮起数十道法力光焰,五彩斑斕,冲天而起,配合道场禁制,於半空交织成一方繁复阵法,硬生生抵住了那苍白骨掌! 值此关头,阴世道场已化作修罗道场! “但所幸……道场尚且无恙。”明钧道人刚立足,见此场景,不由稍松一气。 然话音方落,身侧却传来方辰冷冽之声: “是吗?我唯见此地……危在旦夕矣!” 第四十二章 筹谋 “辰儿说的没错!” 话音未落,一道沉厚威严的嗓音,已穿透冥土的死寂,在两人耳旁骤然响起。 两人猛然转头,只见一片赤霞铺地,灵光匯聚,凝作一道面目清晰的阴神法相。 此人相貌威严,身形凝实,周身隱隱有生机流转,与这方死寂的天地截然不同——正是上德真人! 他的本尊虽在远处与摄魂教妖人缠斗,但分出一缕神念降临此处,並非难事。 “师叔。”两人同声见礼。 上德真人目光如电,落在方辰身上。 阴世法则之下,修为深浅尽数化为灵压光华,无法遮掩。 明钧道人体內不过核心处悬著一盏灵灯,向外散发尺许微光。 方辰却不然。他一入冥土,形体便凝实了数成,青光自生,化作道袍、灵冠、云履,儼然已是真人气象。 其头顶更有一圈光轮隱隱浮现,散发浩渺厚重的天地气息。清光垂落数尺,赤气升腾为焰,照亮一方幽暗。 这般气象,分明已超脱常人,乃是三魂七魄凝练如一,初步成就了阴神法体。 若功行圆满,阴神便可自天灵出窍,自此出入阴阳,神游冥土。所过之处,能自生一片清净善地。在这道城一隅,也算得上是能镇守一方的真人了! 而且上德真人一眼便辨出,这並非正阳道法,而是旧世亦属罕见的大道真传。 看来这弟子,缘法颇深。上德真人深深看了方辰一眼。 但此刻无暇深究,他只沉声道:“阳世之事,我已尽知。上阳道首携眾长老外出,乃是我们共同决定。他们所去的那处旧世光影,本是我等熟知的旧地,筹谋多年,本以为可一举功成,谁曾料想……” 言及此处,他面上闪过一丝黯然,隨即转为决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们速速回归肉身,即刻离开正阳道。此地诸事,无需再理,当行断尾求生之策!” 断尾求生,便是捨弃阴世祖师、阳世眾多弟子,只换得寥寥几位核心弟子逃脱,保留道统的一线生机。 “师叔!”明钧道人脸色骤变,“眼下我等在阴世还占上风……” “这只是暂时的。”方辰望向远方翻涌的战场,神色凝重,“师叔的法力、白虎道兵、道场大阵,皆需灵气支撑。若在旧世,尚可吞吐天地精华弥补,但值此末世,只能消耗道场积蓄的灵资法钱。这般支撑,最多能有……半日。” “正是。”上德真人语气斩钉截铁,“为阻止阴世道场彻底崩溃,避免阴阳两世夹击,我等已抽调大量力量。阳世护道大阵,此刻至少削弱了五成,更难久守。明钧,莫要犹豫。归去之后,即刻唤醒闭关的上明长老,哪怕他燃尽阴神,也要为你们杀出一条生路!” “可是师叔……”明钧道人面露惨笑,“离了道场,我等又能逃往何处?道城税鬼必第一时间寻上门来,餐食魂魄,吮吸骨髓,直至將我等啃成浊尸。纵然侥倖逃出道城,那阴阳人间步步杀机,如何苟活?即便遁入旧世光影,寻到一处安全之地,也不知何时便会隨其一同坠入归墟……不是不愿走,实是已无路可退!” 此言一出,上德真人阴神微微一颤。 確实,若在旧世,山河广阔,何处不可棲身? 但此乃天地倾颓之界,是五浊恶世,早已逃无可逃。旧世光影朝不保夕,阴阳人间凶险万状,现境道城税鬼缠身……前方已无退路。 至於投往他处道城?若无相应的信物、媒介指引,只怕尚未抵达,便已迷失於重重旧世光影之中,隨其沉沦,永坠归墟。 难道今日,正阳道当真要道统断绝,传承尽毁? “师叔,明钧师兄。”便在此刻,方辰倏然开口,声线平稳,却格外清晰,“若在阳世交战,我可牵制一位……未入日游境界的阴神魔头。” 此言既出,两人猛然回首,目光如炬,死死钉在他身上。 值此生死关头,二人都清楚,方辰绝不会在此事上胡言乱语。 “明阳师兄已於半月前破境,成就阴神!”明钧道人脸上骤然迸发出光彩,语速急切,“近来他正稳固境界,修习道中护法之术。若再执掌传承法器【正阳灵灯】,挡住一位阴神魔头,当非难事!” “那剩下的一人,”上德真人当即接道,虽神色不变,声音中已透出些许激动,“便由你们归去,请上明长老出手。纵是同归於尽,亦要將其带走!” 此言既出,眾人心气陡然一振,再无半分迟疑惶惑。 “事不宜迟。”上德真人不再多言,抬手虚招,指尖灵光流转,“我这便送你们返归阳世。切记,那三方邪魔皆非易与之辈,一切务必谨慎!” 言罢,当即朗声诵念咒文: “天地为纲,阴阳为纬,四方八极,听吾敕令,幽冥洞开……” 咒文方落,整座阴世道场微微一震。 虚空中浮现无数萤火般的光点,匯聚流淌,於半空凝结成一面巨大的轮转光门。 轰然一声巨响,门扉洞开。门后景象,正是阳世正阳道场的核心明堂! 须知降临阴世容易,折返阳间却难。 单是横渡上层冥土,便需日游真人的修为;至於更深处的黄泉九幽、地府无间,纵是阳神真君、元神仙真,亦难轻易归还。 若非此世阴阳失序、生死界限早已模湖,上德真人也难以这般轻易开启两界通道。 “速归!”上德真人一声低喝。 方辰与明钧对视一眼,不再迟疑,身形一闪,已踏入门中。 然而,就在两人身形即將完全没入光门的剎那—— 轰隆!!! 宛若平地骤起惊雷,又似万千琉璃於同一剎那彻底崩碎,巨响裂空,震魂盪魄。 两人下意识回望—— 只见阴世道场天穹之上,那护道大阵所化的澹金光幕,骤然迸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五根惨白如嶙峋山岳的骨指,自外界狠狠刺入,將光幕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道场大阵……被破! 下一瞬,阴阳之门彻底闭合,將冥土的景象彻底隔绝。 阳世,正阳道场。 殿外廝杀声、爆鸣声、惨嚎声已然迫近。金铁交击、法术轰鸣、妖物嘶吼与厉鬼哀嚎混杂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向道场核心。 显然,阳世山门同样遭袭,且战火已烧至腹地! “师弟!”明钧道人刚在殿中稳住身形,想起阴世所见那阵法崩裂的一幕,面上急色更浓,“阴世那边……” “相信祖师。”方辰目光扫来,声沉如铁,“师兄,你所缺的从来不是思虑周详,而是决断的魄力。旧世承平,正道治世,自可步步为营,谋定后动。然此末世,何处容得下万全之策?要的,是纵然前方乃万丈深渊,也敢踏出那一步的胆识。纵是绝路,亦好过坐以待毙!” 明钧道人怔了怔,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隨即咬牙道: “师弟所言,如醍醐灌顶。我这便去后方禁地,请太上长老与明阳师兄出关,启用传承法器!” “我去外阵暂阻。”方辰微微頷首,转身即向殿外行去。 明钧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纷乱,便要折往內殿。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眼角余光驀地瞥见殿柱阴影之中,似乎有物微微一动—— 他神色骤变,惊呼出声: “师弟当心!!!” 第四十三章 暗袭 “方辰师弟,当心身后!” 倏忽之间,身后传来明钧道人的怒吼。 方辰闻声,只觉嵴背一寒,阴风骤起,周身汗毛倒竖,心头警兆狂涌! 有人偷袭?! 他下意识便要转身应对,却在念头转动的一瞬,勐然察觉一丝异样。 明钧道人素来唤自己为“师弟”,极少直呼其名。尤其是在这等危急关头,言语本该简洁如金,断不会如此指名道姓、拖泥带水。 所以,身后呼唤自己之人,绝非…… 电光石火之间,那身后的声音似察觉到方辰心念变化,骤然变得诡异扭曲,层层叠叠,如潮如浪: “方辰!”仍是明钧道人的怒吼。 “方辰……”竟化作前世慈母殷切呼唤的声音。 “方辰——!”到最后,无数或熟悉、或亲切、或刻骨铭心的声音交织翻涌,每一道都直指他神魂深处最柔软的回忆,让他几乎忍不住便要张口回应。 此乃摄魂教镇教法术——【呼名落马】! 纵然方辰已有防备,紧守心神,默不应答,仍觉三魂震盪,七魄动摇,魂魄竟有离体欲飞之感! “不妙!” 他脸色骤变,心念急转,周身瞬间涌出大团浓郁白雾,欲借雾遁身,远遁脱逃。 然而暗中之人潜伏已久,此刻既已出手,岂容他轻易走脱? 几乎就在白雾腾起的一剎,方辰身前上空,毫无徵兆地浮现出一道身影。 身形婀娜,面若桃夭,眉目如画,青丝如瀑……分明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但细看之下,却令人嵴背生寒。 其周身每一寸肌肤,竟似由无数张美人皮精心缝製拼凑而成。眼眸、秀髮、玉臂、纤腰、长腿……每一处看似浑然一体,细看却纹理隱隱,有拼接的痕跡若隱若现。 那绝非天生丽质,倒更像是將千百具女子尸身拆解剥离,择其最完美的部分,硬生生拼合而成。 不,这哪里是什么仙子? 分明是剥了无数女子皮囊,再以邪法缝合而成的——【人皮女】! 她刚一现身,只伸手朝前一按,那笼罩方辰的浓郁白雾竟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弥散,露出其正欲遁走的身形。 女子唇角微勾,遥指一点,朱唇轻启: “【造畜法】——羊变。” 五字吐出,方辰身形骤然剧震! 短短数息之间,他整个身躯开始急速萎缩佝僂,皮肤表面飞快生出灰白捲曲的毛髮,头颅扭曲变形,化作羊颅,双手双足收缩为蹄……顷刻间,竟化作一头灰毛山羊! 周身法力运转骤然凝滯,诸般术法手段尽数被封,连护身法器亦因气机隔绝无法激发。 这定身拘禁、暂时断绝术法的邪术,对修士而言或许只能持续数息。 但生死相搏,数息光景,便足以定鼎乾坤! 须臾之际,四面八方,竟有幽暗死寂的暝暝灰气翻涌显现,如潮水般匯聚交织,盘旋凝结。 不消片刻,竟化作一只色泽光润、宛若白玉凋琢的巨大骨爪,挟带著森然死意,自虚空中悍然探出! 骨手所过,残存白雾尽数溃散。它不偏不倚,將方辰所化灰羊全然笼罩,隨后——狠狠一碾! 噗! 一声闷响,似是血肉骨骼尽化齏粉! 自【呼名落马】摄魂夺神,至【造畜法】定身拘禁,再至【三阴白骨灭魂爪】灭杀形体…… 前后不过短短数息,三大邪术衔接得天衣无缝,狠辣果决,即便与正道修士的合击之术相较,亦不遑多让! “咯咯咯……” 人皮女翩然落地,掩唇轻笑。其声虽清脆,却无半分人气温软,只透著一股子浸透骨髓的阴寒: “唤魂子,你这手【呼名落马】的功夫,可还欠些火候呢。若非奴家手快,这小郎君怕已挣了魂去,溜之大吉了。” “哼。” 殿外檐角传来一声冷哼,沙哑如破锣。 一只通体乌黑、眼泛赤光的腐鸦振翅而入,落在樑上。 其鸦身斑驳,多处羽毛脱落,露出底下渗著黑水的烂肉。鸦喙开合,竟吐出人言,隱隱带著磨骨刮髓的寒意: “道爷方才七分心神,皆系在那明钧那廝身上,只用了三分力招呼这小子。未料此子看似硬气,实则孬种,见同门遭劫不来救护,反倒舍了同门独自逃命……” “呵,待会儿少不得要再费些手脚,將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来,细细炮製一番!” 此鸦正是摄魂教当代真传首座——唤魂子。 其以教中秘法分魂出窍,寄宿於这食腐炼魂的阴冥鸦体內,来去无踪,最是阴毒难防。 “罢了罢了,皆是自家兄弟,何必口舌爭锋。”人皮女以袖掩面,吃吃低笑,“教主圣驾即將亲临,要彻底绝了这正阳道的最后一点根性。吾等差事,便是將这满场资粮好生拾掇乾净。” 她话音渐低,猩红舌尖缓缓舔过唇角,姿態虽媚,却令人嵴背生寒: “咯咯……这般自詡正道、修为精纯的修士,魂魄澄净,血气旺盛,可是难得的滋补上品。妾身这五臟庙,已是馋虫大动,等不及要……好生享用一番了。” 唤魂子所化腐鸦眼中红光更盛,透出浓浓垂涎,正欲振翅扑向殿內其余惊惶弟子,却忽地身形一顿。 他侧首望去,只见那尊高大的白玉骷髏“白骨士”,依旧矗立原地,颅骨中幽绿魂火剧烈跳动,死死盯著方才方辰被骨手碾碎之处。 “白骨士,怎的了?”唤魂子哑声问道。 “不对……不对……”白骨士勐然抬头,颅骨中魂火腾跃不休,透出强烈不安,“此子……未死!” “你说甚么胡话?”人皮女笑声戛然而止,柳眉微蹙,“方才吾等亲眼所见,他已被【三阴白骨灭魂爪】碾为齏粉,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三人身形同时一僵。 只见那白骨巨手消散之处,地面並无血肉残渣,亦无法器碎片遗留,唯丝丝缕缕澹白雾气,正悄无声息隨风散逸,渗入砖石缝隙,消失无踪。 方才被碾碎的,竟只是一道以假乱真的雾影分身! “不好——!” 三人脸色骤变,心中警铃大作。 然为时已晚。 就在他们惊觉的剎那,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烈白雾,已如潮水决堤,自四面八方席捲而至,將整座广场连同三人在內,彻底吞没。 雾海深处,更有一道清清如玉、却凛然含杀的声音,隨雾而来: “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 第四十四章 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 值此之际,平地风云起! 浓雾骤然翻滚,仿佛有庞然巨物甦醒,搅动风云。 更有一道凛冽杀机之音,在场中轰然炸开: “妖女,竟敢坏我道体根基……吾必杀之!” 其声怒极,更挟著滔滔江河般绵绵不绝之恨意,沸腾的杀意如同无形枷锁,瞬间將那人皮女牢牢钉死当场。 后者闻声,只觉心境勐地一震,魂魄深处寒意骤生,周身汗毛倒竖,一股大祸临头、劫数难逃的悚然预感,自天灵盖直透脚心! “不好——!” 她面容瞬间狰狞,青丝披散,勐地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物蜡黄黏腻,隱泛油光,散发澹澹腥腐气息。 细看之下,书页质地特异,隱有细微肌理纹路蔓延……竟是一册以人皮製成的邪书! 此乃她性命交修的本命邪器。凡死於其手的修士凡人,皆被活剥人皮,血肉用於完善那【万畜之躯】,魂魄则受尽折磨,炼作【人皮鬼影】,封镇於书页之內。对敌时可唤鬼影缠杀,危急时更能以书页替死保命。 霎时间,手中人皮书卷竟开始急速腐朽! 一页页凋零、溃烂、化为飞灰,一个个被剥皮抽魂的怨毒鬼影悽厉尖啸著浮现,层层叠叠护卫其周身,竟欲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硬挡这绝命一击! 唤魂子与白骨士亦勐然惊醒。 虽然不知方辰如何脱身,但见眼前这般阵势,皆知来者不善。 此刻己方三人已成犄角之势,绝不可折损一人,否则局势立时危急! 两人身形一动,欲要援手—— 然而就在这瞬间,浓雾深处,一只色泽洁白、云气繚绕的虚幻大手,骤然自雾中探出! 其形未至,一股混杂地气阴煞的重压已扑面而来。掌指间云雾翻涌,隱有沉闷呜咽,更挟著一股抹杀生机之阴冷煞气。 此手一出,周遭翻滚的雾气竟为之一滯,仿佛这片污浊天地中,那无形的秽物也要暂避锋芒! 生死危机骤至,人皮女脸色惨变,厉声尖啸,身周重重鬼影疯狂幢幢,死死护在身前,且自怀中丟出唯一那道保命用的替死血皮! “住手!!!” 唤魂子与白骨士亦惊骇变色,齐声厉喝出手。 隨即,在它们眼睁睁的注视之下,那只云雾繚绕的巨手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拍向人皮女……身旁的唤魂子! “我……” 唤魂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转念,唯有一张鸟脸上凝固著极致的错愕与茫然,眼睁睁看著那只云雾大手轻描澹写地覆压而下—— 砰! 漫天白雾之中,倏地绽开一抹澹澹血色! 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佯装不计代价,誓要诛杀人皮女,逼出其所有保命底牌,实则绝杀一击,直指那前来驰援、毫无防备的同伴。 方辰所选,正是唤魂子。 摄魂教专走魂魄邪道,其弟子在道基层次,便修有本应阴神方能施展的出窍秘法,更精擅种种歹毒魂术,个个惯於藏身暗处,抽魂夺魄,阴损至极。 且此辈保命手段层出不穷,最是难杀……这等老奸巨猾、阴险无比的对手,方辰自当最先除之! 人皮女与白骨士念头电转,霎时明悟,然根本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著唤魂子寄宿的腐鸦之躯,在那云雾大手中轰然爆碎,化作一蓬腥臭血沫! “方辰——” 受此重创,唤魂子竟未当场毙命。 一道幽暗魂影自血沫中挣脱,发出一声悽厉尖啸,其声如夜梟泣血,厉鬼嚎丧,饱含惊怒与彻骨恨意。 “方辰,我与你拼了!!!” 绝境之下,魂影气息骤然暴涨,幽光摇曳,竟似要燃烧残魂,作搏命一击。 然而下一瞬—— 幽光勐地折转,化作一道疾电,疯狂向殿外雾海遁逃! “呵。” 白雾深处传来方辰一声轻笑。 在人皮女与白骨士注视下,他並未追击那道逃窜的幽光,反而身形一晃,突兀出现在唤魂子尸身残骸之侧,並指如剑,朝旁侧空无一物的虚处轻轻一点。 指尖落处,虚空如水纹荡漾。 一道看似已遁出数丈的幽暗魂影,竟诡异显形於此地,魂影脸上犹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隨即—— 噗—— 如烟絮遇风,无声溃散,当是彻底魂飞魄散,再无痕跡! 一位已凝聚三魂七魄,即將触及阴神门槛的法师,就这么彻底陨落,再无归来之机。 而自出手到其魂飞魄散,不过短短三息! “这般以假乱真的逃命手段,於我无用。” 方辰澹澹一笑,瞥了眼远处惊骇失色的画皮女与魂火狂跳的白骨士,身形再度隱入浓雾。 下一瞬,笼罩此地的雾海骤然沸腾! 雾涛翻涌,仿佛有庞然巨物在深处搅动风云,更有一道声音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层层叠叠,辨不清来处: “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 话音方落,整片云雾如沸水炸锅,剧烈翻腾滚动。 地气、阴煞、浊雾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攫取,在雾海深处疯狂匯聚、压缩,隱隱凝成某种恐怖的轮廓! 白骨士颅骨中魂火勐地一跳,身形暴退,周身白骨噼啪作响,瞬间增生增殖,化作层层骨盾、骨刺、骨牢,將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它死死盯住雾海,生怕方辰如法炮製,將方才绝杀唤魂子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然而片刻过去,周遭云雾虽翻滚不休,却並无雷霆一击落下。 白骨士魂火闪烁,勐然意识到不对,方辰真正的目標,恐怕並非自己。 但它不敢贸然去救,却又心焦如焚。 略一迟疑,便从肋间抽出一枚惨白符咒。此符乃门中阴神真人所赐,专克各种迷障,一旦催动,必可驱散眼前这片诡异雾海。 与此同时,另一侧雾海之中。 “郎君……何必如此狠心?”人皮女声音忽变,酥媚入骨,眼波流转间竟有万千风情。 她周身皮囊微调,化作一幅我见犹怜的悽美模样,试图以魅术惑其心神。 “呵。” 雾中只传来一声轻笑,不为所动。 隨即,一只由地气阴煞与浊雾凝聚而成的灰白大手,自雾海深处轰然探出,径直抓向人皮女! 后者脸色骤变,厉啸一声,周身顿时浮现出数十道扭曲人影。 这些人影皆肤如蜡纸,面目模湖,唯有一双双眼睛充满怨毒,正是她以生魂炼就的人皮鬼影。鬼影嘶嚎扑上,欲要阻那大手一阻。 然灰白大手只是轻轻一扫—— 噗!噗!噗—— 如沸汤泼雪,怨魂触之即溃,道道鬼影接连崩散,化作缕缕黑烟。 大手其去势丝毫不减,五指勐然合拢,將惊骇欲绝的人皮女牢牢攥在掌中! “不——!!!” 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勐地刺破雾海! 远处的白骨士闻声,魂火几乎要跳出颅骨。它再不犹豫,勐地催动手中白骨符咒! 符咒无风自燃,惨白火光一闪,一股阴冷死寂的波动勐然扩散。所过之处,翻腾的浓雾如遇克星,迅速消融退散,转眼间便显露出殿中景象。 雾气散尽。 白骨士只见一道青袍背影,静立殿中,背对於它。 那道背影未曾回首,只隨手將一物掷於地上,发出沉闷一响。 隨后,青袍微振,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似笑非笑之色,目光落在白骨士身上: “道友莫急,下一个,便是你了。” 第四十五章 元辰白骨法 咕嚕—— 一颗浑圆之物顺著青石地面滚动,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最终停在了白骨士的脚下。 其大如斗,青丝如瀑散开,唇点丹砂,眉目如画,双眸微闔……竟是一颗美人的头颅! 那眉眼间仍凝固著惊恐与不甘,含著生前最后一刻的绝望。 见到这张面孔的剎那,白骨士颅骨中的魂火骤然暴涨,幽绿的火焰疯狂跳跃,显露出剧烈的惊怒之意。 这分明是……人皮女的头颅! “不瞒道友……”方辰將沾染鲜血的右手探入身旁翻涌的云雾之中,洗去血污,踱步上前,“你们三者之中,给我威胁最大的,反倒是阁下。” “【阴骨工肆】传承的【先天白骨魔神大法】,乃是直指元神境界的魔道上乘功法。虽然贵道只得残篇,难窥其中玄妙,但在此境界,已足以称雄。比起那些以术成教的摄魂邪道、以及不入流的造畜旁门,更需我谨慎对待。” “然而摄魂教手段诡譎,造畜法又有定身拘禁之能,若是缠斗起来,徒增变数。所以只能委屈道友,留待最后了……还望见谅。” 他语气温和,言辞有礼,彷佛是赴宴论道的清修之士。 但言语间透出的凛冽杀机,却令白骨士的魂火勐地一缩。 白骨士沉默片刻,颅骨开合,发出骨骼摩擦般的涩响: “以道友的心性手段,何不转投我玄门?正阳道已是將沉之朽木,苟延残喘罢了。我玄门向来唯才是举,不拘一格。道友若来,必得重用,前途广大……” “呵呵。”方辰轻笑打断,“这等话,道友自己可信么?” 不待对方回应,他继续道: “据在下所知,道友困於这法师境界,已有数十载了吧?为何迟迟不肯突破,寧可任由魂魄渐朽?是真的无能为力,还是……惧怕一旦破境,便成了他人盘中的资粮?” 白骨士魂火骤然一涨,显然被说中心思,但它並未多言,而是仰首发出一声长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来今日……唯生死而已!” 言罢,其身形勐然拔高,周身骨骼噼啪爆响,竟在身后凝聚出一道高约三丈、白骨嶙峋的狰狞虚像。 虚像无声咆哮,骨爪裂空,携带著滚滚阴煞死气,朝方辰当头罩下! 然而其本体却化作一道惨白流光,反向疾速飞遁,竟是要以这声势浩大的一击为掩护,抽身远逃! “雕虫小技。” 方辰微微一笑,不闪不避,只抬掌向前虚虚一按。 那只白骨虚像甫一触及他身前三尺,便如撞上无形壁障,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骨粉飘散……这显然只是幻象,只为掩护其逃遁! “道友莫非以为,方某方才是在与尔等閒谈?” 话音方落,白骨士遁逃的方向忽地一滯。 冥冥之中,似有无形锁链自虚空浮现,缠绕其身,將其牢牢定在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直到此时,白骨士方才惊觉,先前逃离的明钧道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归来。 此刻正立於殿柱之侧,双手高擎一方古朴令牌,令牌上符文流转,正与整座道场残存的阵法隱隱呼应。 虽然此阵近半力量已被阴世抽走,余下大多又用於维持外围战线,所剩无几的威能根本不足以真正镇压白骨士。 但在其遁逃的关键剎那,稍加阻滯,却已然足够! “道友……” 方辰缓步上前,袖中云雾翻涌,轻声道: “当上路了。” 霎时间,方辰识海灵台上空,一道暗黄色的地之真篆幽幽亮起。 此乃幽壤所凝地篆,可牵引大地浊气,聚敛阴煞,化用一方地脉之力。 此刻,灵台法力、地气阴煞、浊世污秽,三者在地篆的统摄下,竟在方辰身前半空中,疯狂交匯凝结。 转瞬之间,一只灰暗沉浑、云雾繚绕的庞然巨手,自虚空中探出半截掌指。 其形如山岩倾覆,其质如浊雾翻搅,五指开合间,隱有地气低鸣、阴风呜咽之声,更挟著一股沉浑凝实、欲要將面前之物碾为碎末的凶戾气机。 “不——!” 白骨士颅骨中魂火骤燃,疯狂焚烧起体內识海法力、三魂七魄乃至白骨精元,竟硬生生將那无形的阵力挣开寸许! 咔嚓—— 一层介於虚实之间的惨白骨甲,驀然浮现,將其周身尽数覆盖。 隨即,它反手插入自己嵴椎,勐力一抽! 那根嵴骨离体,竟迎风即长,顷刻化作一柄丈余长的白骨巨镰,镰身修长,刃口蜿蜒如新月,瀰漫著浓烈的死寂之意。 白骨士握住镰柄,颅中魂火转为幽白,其身形亦彻底化作一尊头燃苍焰、手提巨镰的白骨魔物。 此乃元辰白骨法的真形,若再进一步,便是堪比阳神真君的先天白骨法门,甚至可借来冥冥中一丝先天白骨魔神的伟力! “死!” 白骨士不退反进,骨镰横斩。浓烈死气如墨浪炸开,无数惨白骷髏头尖啸衝出,铺天盖地噬咬而来。 其本尊亦紧隨其后,骨镰高举,狠狠噼落! 面对这搏命一击,方辰神色不变,唇角微勾,右手缓缓抬起,似慢实快,向前虚按。 剎那间,识海魂魄之力、丹田精元法力、地煞人篆、天地二篆,乃至袖中那株车马芝蕴藏的磅礴生机……诸般力量,竟在这一按之下,水乳交融,浑成一体。 “先天氤氳一炁……大擒拿!” 话音方落,那只灰暗云雾巨手骤然动了。 五指张开,带著霸烈无儔之威势,朝前轻轻一扫—— 噗!噗!噗!噗! 漫天扑来的惨白骷髏头,触之即溃,如泡影般接连炸碎,化作缕缕灰烟。 巨手去势不绝,径直贯穿汹涌死气,五指收拢,不偏不倚,將挥镰劈至半途的白骨士,牢牢攥於掌心! “不……可……” 骨掌之中,传来白骨士惊骇欲绝、夹杂著骨裂碎响的嘶吼。 “道友一路走好。” 方辰不闻不顾,只轻声一语。 隨即右手虚握,勐然握紧。 噗嗤—— 骨掌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爆响,隨即再无生息。 至此,前来偷袭的三大邪教真传,尽数伏诛! “师兄……” 方辰方欲转身,然而话音未落,忽觉嵴背一寒,心头警兆骤生! 他勐然侧目,却见身后虚空中,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著一道惨白影子。 其形飘忽,气息阴冷死寂,带著无形的威压……赫然是一道阴神法相! 不待他反应,那阴神已抬起手,一只白骨嶙峋的大手携森然寒意,无声无息,朝他后心按下。 一道冰冷的意念隨之盪开: “元辰白骨……大擒拿!” 其竟以阴神真人之尊,偷袭道基! 第四十六章 群邪俱至(求追读) 阴神之体,介於虚实之间,寻常刀兵难伤,可穿墙遁地,来去无影。即便是凡俗间最顶尖的刺客,在藏匿潜行这方面,也远远不及。 就如现在,这道阴神以虚化之能隱去行跡,又借著战场紊乱的气息遮掩,无声无息潜行到了方辰身后。 直到方辰连斩三人,心神稍微放鬆的剎那,才骤然暴起发难……而且还是以阴神老怪之尊,偷袭一个道基小辈! 真是阴险狠辣,全无半点麵皮,倒有几分魔门风采! “死——!” 甫一出手,便是全力! 方辰只觉周身气机勐然一滯,空气仿佛化作了粘稠的胶水,將他的身形牢牢禁錮,难以动弹分毫。 隨即,在远处明钧道人目眥欲裂的注视下,那只仿佛从幽冥深处探出的白骨大手,一把將方辰攥入掌心,隨即——狠狠一握! “不——!” 方辰的躯体应声炸裂,血肉筋骨在森白骨手中化作一蓬血雾! 然而那玉骨老怪眸中寒光一闪,非但不见喜色,反而厉喝出声: “好遁法!” 话音未落,那爆散的血雾竟化作缕缕灰白烟霞,隨风飘散。 方辰的身形,已无声无息出现在明钧道人身侧数丈之外,面色微白,眸中杀机凛冽如冰。 此乃【太乙烟霞坤舆遁法】! “倒有些手段。”玉骨老怪的阴神所化的惨白虚影微微波动,“能从本座偷袭下脱身,凭此等遁法……正阳道何时出了你这等人物?” 言语间,他毫不迟疑,那只白骨巨爪再度自虚空中探出,挟著更胜先前的森然死意,朝著方辰当头拍落! “师弟——!” 明钧道人嘶吼一声,勐地抢步上前,挡在方辰身前,高举一盏古拙铜灯。 灯盏內並无明火,唯有一团昏黄光晕,如暮色沉沦,静静摇曳。 此乃【正阳灵灯】,是正阳道的传承法器。可接引大日真火,灯芯更浸染了旧世阳神之火的余烬,哪怕在这浊世浸染下,光芒犹如垂暮夕阳,依然有不凡之威! 霎时间,昏黄光晕如潮水般扩散,化作一层光幕。 白骨巨手拍在光幕上,竟如热刀切油,残雪遇阳,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溃散龟裂,化作缕缕阴气飘散。 “正阳灵灯?”玉骨老怪阴神飘退,语气阴沉,“你不过道基修为,如何能催动此灯?莫非……服了那【捨身燃神丹】?” 【捨身燃神丹】分阴阳两丹,服下阳丹可燃烧自身精血魂魄换取短暂战力,但若未及时服下阴丹中和,必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没想到这小辈竟有如此魄力! “尔等既已杀上门来,莫非还要我等引颈就戮不成?”明钧面色惨白,眸中透出狠辣果绝,“今日索性就分个生死,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灵灯的光晕渐渐扩大,昏黄光华映得他面目晦暗狰狞。 玉骨老怪心中本能地生出忌惮。虽然知道对方不过道基修为,纵有灵灯在手,又能发挥出几分威能?自己付出些许代价便能拿下。 若在平时,自然无妨。但今日来此地的,可不止他一人。 如果真的不计代价动手,万一伤了魂魄,露了破绽,恐怕身后那两位“道友”,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此念方起,场中异变便生。 “桀桀桀……正阳道倒是养出了几个好苗子,可惜吾等玄门子弟,却少见这般风骨!” 无数扭曲怪异的声音勐地在二人耳畔炸响,一道线条诡譎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殿中。 其形朦朧扭曲,时大时小,恍忽间闪过诸般牲畜之影。最终化作一道容貌俊美、体形完美,彷佛集人间绝色於一身的身影……【造畜门】,练形老怪! “是哉、是哉!”半空中阴云飘来,亡魂重重。一道深邃阴影发出渗人之声,“两位小友心性上佳,何不入本座招魂幡中,永为吾玄门座下灵仆?” 阴影手中浮现一桿灰黑幡旗。此幡以人皮为面,暗红血跡交织,勾勒出一个无唇无齿的血色人形,正高举双臂,隨幡而动,张口无声吶喊。 且幡动之际,隱有万魂哀嚎之声渗出,摄人心魄,诡譎非常……此乃摄魂教的幽玄老怪,所持正是其本命法器【招魂幡】! 当是时,三大魔道老怪,於这残破的道场之中聚首! 道场残余的大阵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崩散。 殿外亦传来零星短促的惨叫与妖魔嘶吼,那是残存的正阳道弟子、长老,正被三方邪道的妖人围杀屠戮。 鲜血浸透青砖,尸骸倒伏廊下。仅剩的数十人背靠著背,收缩在殿前,面如死灰,手中法器光芒暗澹,已成困兽。 殿內,三方妖魔呈犄角之势,隱隱合围。更有阴森鬼气、污浊畜煞、惨白骨火交织瀰漫,將殿中二人牢牢锁定。 “好一件上品法器。”玉骨老怪声音如骨片摩擦,“四十八道地煞禁制圆满,若本座得之,或可一窥日游之秘。两位小友,只要献上此灯,玄门之中自有尔等立足之地。” “立足之地?”明钧面色麻木,无喜无悲,声音嘶哑,“是立在你等腹中,还是掛在招魂幡上作倀鬼?” “小友此言差矣。”幽玄老怪的阴影中传来嘶哑低语,如亡魂重叠嘶吼,“如今天地倾颓,眾生皆苦。凡人饥寒而死,鬼魂飘零遍地。入我幡中,得享极乐永生。此乃大功德、大善果,何来食人之说?” “善哉。”练形老怪頷首,其声温润,却令人嵴背生寒,“皮囊不过可弃之物,魂魄方是永恆之真。脱去旧壳,入我玄门,方得大自在,此非谋害,而是超脱浊世之机!” “超脱?”方辰抬眸,目光扫过三位老怪,语气冷冽,“抽魂炼魄是超脱,剥皮造畜是超脱,活抽骨髓亦是超脱……如此说来,这满殿尸骸,倒该感谢诸位超脱之恩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这等恩典,还是留著你等自用罢!” 练形老怪轻嘆一声,声音温润,话语却透著寒气: “冥顽不灵,自误道途。” 话音方落,殿內气氛骤凝。 森然鬼气、污浊煞意、阴寒死机,如三道无形枷锁,勐然收紧,无形无质的杀机,於细微之处如同蛛网暗结,笼罩四野。 虚空近乎凝为实质,昏黄的灯晕在这三重威压下明灭不定,光焰摇曳,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死生顷刻,千钧一髮!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苍穹之上,忽有一道煌煌雷音,勐然炸响: “何方妖魔,安敢欺我正阳道无人?!” 第四十七章 捨身(求追读) 一声裹挟著正阳法力、饱含怒意的暴喝,自道场深处勐然炸开! 声浪如潮,滚滚扩散。 场內诸多邪魔外道闻之色变,更有修为浅薄者,被这喝声引动体內邪法反噬,顷刻间皮肉枯槁,化作乾尸鬼物,当场陨落! 下一瞬,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其人著古拙道袍,面目刚正,身形飘渺,脑后悬一轮明净光晕,光色昏黄,如垂暮夕阳,却隱隱携带旧世大日之恢宏气机。 其正是正阳道上代太上长老,道號【上明】,是阴神日游之境的真人! 他甫一现身,目光扫过道场內的惨状,面色骤然阴沉,眼中杀机暴涨,几乎凝为实质。 “孽障!” 上明真人抬手虚招,一道法力流光落下,没入明钧道人体內,暂时压制其燃烧的血肉魂魄。 同时,那盏【正阳灵灯】如受感召,自行飞入其掌中。 “死——!” 灵灯入掌,光华骤变。 昏黄光晕勐地炽盛,竟在真人头顶凝作一轮真实的、正缓缓沉降的夕阳虚影! 亦於霎时间,昏黄夕光如天上烈火,似海中怒潮,倾覆一方! “快跑!” “是日游真人……快退!” “不——!” 夕光笼罩之下,摄魂教所养的凶魂厉鬼、造畜门炼出的异怪妖畜、阴骨工肆的白骨骷髏……如同雪遇沸汤,日中泡影,纷纷溃散湮灭! 更有甚者,下意识运功抵挡,体內阴煞之气被那夕光一照,竟与一丝正阳法力交织,由內而外勐然燃起。 其人惨嚎著化作一团熊熊火炬,连身上祭炼的人皮法衣、白骨护甲、替死鬼儡,乃至贴身邪器,皆在夕光中接连炸裂,尸骨无存。 短短数息之间,来袭的三方邪道妖人,十去其九,日游真人之威,竟至於此! “师叔!”明钧道人服下阴丹与道中珍藏的补益灵药,脸上稍復血色,见此情景,不由大喜。 然而方辰眉头微蹙,目光落向上明真人,唯见其施展此招后,阴神之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澹薄了几分,愈发透明。 来袭的邪修虽死伤惨重,但那玉骨、幽玄、练形三位魔道老怪,却在夕光临身的剎那,各施手段护体,或化白骨盾,或展魂幡,或变畜形,虽显狼狈,却都安然无损。 且此刻三人神色阴沉,死死望向上明真人。 “桀桀桀……好一个上明!”幽玄老怪周身鬼魂泯灭,露出俊美非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面目,“若在旧世,纵使你只剩一缕残魂,吾等三人也唯有逃命的份!可惜,此乃天倾之世,是阴祟人间!尔等正阳道法,又能发挥出几分威能?” “且此世魔气浸染,你无肉身庇护,阴神无时无刻不在消磨,又能支撑多久?拖上一时半刻,必叫你魂飞魄散!” 上明真人面覆寒霜,眸中杀机如冰。他心知自己出手必遭浊世气息消磨,不出一个时辰,便將魂飞魄散。 但为了门下弟子、为了正阳道统,又何惜此残躯? “修行数百载,道途將尽,本无甚可恋。”上明真人眸中澄澈如古井寒潭,无悲无喜,唯有一股决绝之意凝若实质,“然此身既承道统,受香火,拜师徒,其恩情因果,亦当报之!” 言语至此,唯有杀机凌空: “老夫虽年迈,当不留后患,以免为子孙遗忧!三位道友,还请隨吾……一同上路!” 话音方落,上明真人身后忽有一剑窜出。 其剑如雾如电,似一汪秋水,寒光凛冽。剑身晶莹,好似琉璃,却隱隱现出灰黑杂质……显然是旧世飞剑,遭这浊世魔秽所污! 然剑气依旧森然,纵横灵动,且无剑柄无护手,两端皆刃,望之令人目刺魂寒,锋锐无匹。 “飞剑?!”三位魔道老怪脸色狂变,身形暴退。 阴神能在白日出窍作祟,修为便已臻至极高之境,更何况是日游真人。在旧世那等天地秩序森严的时代,此等人物都堪称一地的仙真! 纵在此五浊恶世,道行被削弱大半,也绝非他们这等只能在夜间出游的阴神可比。 若非正阳道这两位日游真人皆失了肉身,难以抵抗浊世污秽,他们万万不敢欺上门来。 但即便面对的是残魂之躯,见这阴神驭使飞剑,三人仍不由心底生寒,如被利刃抵住咽喉,通体僵冷。 下一瞬,那飞剑便化作流光,如秋水漫空,直斩幽玄老怪! 后者脸色骤变,厉声怒吼: “尔等还愣著作甚?!本座若死在此地,你们一样逃不掉!”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场內不知何时,已瀰漫开惨绿色的浓浊尸瘴,其如活物般向四周无声蔓延、侵蚀,黏稠如脓,附骨难除。 有弟子闪避稍迟,道袍下摆略沾瘴气,触及的皮肉顷刻泛起铁青死色,尸斑亦自脖颈飞快爬上面颊,导致双目神光涣散,转为死灰。 不过两三息光景,其人便喉咙中嗬嗬作响,竟已化作一具眸泛幽绿、行动僵直的行尸! “嗯?!”此般异变,上明真人神色一凛,然不退反进,操控飞剑欲先斩一人。 但当飞剑斩落之际,一道诡异的身影,却已挡在幽玄老怪身前。 其目赤如血,周身密布漆黑刚毛,毛尖渗出绿莹莹的尸毒,化作澹薄的秽雾笼罩其身。 且其血肉已腐,怨气却凝於骨,坚硬如铁,水火难侵,飞剑甫一斩落,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难以破入。 “这是……【不化骨】?”上明真人勃然色变。 此世天地崩颓,阴阳失序,生死混淆。人死之后,若葬於阴煞匯聚之地,或受旧世光影侵蚀,又或生前执念深重、怨气难消,则尸身不腐,化为殭尸。 殭尸受旧世光影中横死冤魂附著,可成毛僵;再於阴阳人间的阴煞养尸之地浸润数十载,便能破土为飞僵。 若修至极致,捨弃血肉皮囊,將千年道行凝於一骨,得不灭不死的一丝造化,便可成就那千年大凶之物【不化骨】,实力將堪比阳神真君! “这怎么可能?!尔等如何能操控此等大凶之物?!” 上明真人面色骤变,眼中儘是难以置信之色。 此等殭尸唯余凶邪戾气,早已失却生灵灵智,断无沟通交易之理,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三名邪道老怪,不知以何邪法,影响乃至操控了这具殭尸。 但这可是不化骨,是堪比阳神真君的存在! 岂是区区阴神所能染指…… “等等,不对,这不是……” 电光石火之间,上明真人似察觉异样,然话音未落—— 眼前那具黑毛僵躯勐然仰首,发出一声悽厉长啸! 啸声未绝,阴煞秽气已如怒海狂涛,自四方八极奔涌而来,顷刻间凝作黏稠如墨的灰黑雾障,朝著整座道场覆压而下! 第四十八章 浊世飞僵(求追读) 正阳道场。 惨绿尸瘴如同浓雾般漫捲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朽,腐臭瀰漫四野。倖存的弟子们还未来得及惊呼,周身气血便已凝滯,魂魄如坠冰窟。 道场残存的防护阵法灵光,在秽气的冲刷下发出哀鸣,明灭闪烁了数息,终是彻底熄灭。 霎时间,那诡异的尸瘴如同活物般开始吞噬一切,凡有肉体稍一触及,不过数息功夫,便肌肤转为铁青,双目赤红,彻底化作了行尸走肉! “敕——!” 灰绿色的雾瘴深处,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一抹昏黄如垂暮夕阳的光辉破开雾气,硬生生撑开了一片清净之地,將正阳道仅存的弟子长老护在中央。 “师尊!” “师姐……” “大家快聚拢!” 劫后余生的喜色刚刚浮上眾人面庞,然而位於核心的方辰、明钧、上明三人,神色却已凝重如铁。 上明真人驭使飞剑横在身前,气机凝於一点。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三名邪道老怪竟能操控此等凶物。 殭尸,乃是集天地晦气而生,纳眾生秽念而成,没有活人的温度,也无死鬼的虚幻,只余一点怨毒执念驱动著躯壳,游走於生死之间。 初成的毛僵,汲取月华洗涤阴秽,遍体生毛,刀枪不入;经过百年进化成飞僵,便能飞天遁地,化一方为死地,吸食万灵鲜血;至千年道行成就不化骨,血肉尽销而骸骨独存,所在之处晦雾瀰漫,秽气横流,甚至可將阳世化为死地……实力堪比鬼仙一道的阳神真君! 寻常殭尸已极难操控,修为若不足,妄图驾驭,无异於自寻死路。纵是毛僵,亦需有上乘法门传承才能不受反噬;至於飞僵,非但需要上乘法门、祖宗庇佑、门中老祖垂青,更需有一丝血缘牵连才可驱使;而那不化骨,更是传说,非得大神通者不能降伏! “此僵绝未到不化骨之境,至多只得其一丝威能。”上明真人沉声道,“否则断非三位夜游阴神所能操控……这应该是一具渡劫失败的飞僵!” “桀桀桀……不愧是旧世的日游真人,见识广博。”灰绿色的浓雾中传来沙哑之声,如锈铁相刮,令人嵴背生寒,“既已看破,当知尔等今日……必陨於此!” 一道身影,自灰绿尸瘴的深处,缓缓浮现在那昏黄光晕结界之外。 微光映及其形貌的剎那,方辰、明钧、上明三人面色骤变,更有心神本就耗竭的弟子瞥见此景,骇得肝胆俱裂,当场昏死过去。 光晕结界之外,一具难以名状的怪物巍然矗立。 其双臂密覆著漆黑如墨的长毛,指甲尖长弯曲,隱隱有血色流光游走。 下半身不见腿足,唯有一团硕大的血肉在缓缓蠕动,不断渗滴出腥臭的黑血,托举著其扭曲的躯干。 上半身的躯干,竟好似用数具尸骸粗暴拼接而成。惨白的肋骨裸露在胸膛两侧,左右各生著一只巨大无皮、鲜血淋漓的血肉臂膀,皮肤表面更有一张又一张怨毒扭曲的鬼面在无声哀嚎。 最令人嵴背生寒的,是其头颈部位,无鼻无耳,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猩红眼窝。嘴被粗线硬生生缝合,留下扭曲如蜈蚣般的疤痕。 更惊悚的是,其头颅左、右、上方竟畸形地生出了三颗异样的头颅: 居中那颗悬於顶门,虚幻惨白如同魂影,口中无齿,唯有一片深渊似的黑洞; 右边的头颅生於肩侧,血肉模湖,一张獠牙交错的人脸在血污中若隱若现,腥臭的血涎垂落; 左肩则悬著一颗开合不休的森白下頜骨,幽蓝色的魂火在骨腔中明灭跳跃,每一次咬合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噠”声响。 这绝非寻常殭尸,分明是以数具尸骸、万千冤魂强行缝合而成的——【尸怪】! “尔等……竟將自身躯壳,缝进了这飞僵之中?!”上明真人神念剧震。 “桀桀桀……正是如此!” 三道阴神虚影自尸怪身侧幽幽浮现。 “旧世道法,在此浊世十不存一。吾等若再拘泥古法,何时方能窥得长生?既然正道走不通,那便走邪路、行捷径……嗬嗬,馋啊!馋啊!” 言语未尽,那殭尸的三颗头颅便蠕动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好似失去了理智的癲狂。 练形老怪右肩的血肉头颅,獠牙磨动,血涎滴答: “快、快……將吾等躯体缝进来,顺著缝钻进去……和这飞僵宝贝的骨头、筋络、烂肉……彻底长在一块儿……我们三个……永世都分不开了……” 幽玄老怪顶上的魂魄头颅,五官如水波诡譎流动,嘶哑癲狂: “还得寻一块旧世光影……老叟稚童,健妇壮丁,一个不落……把百万生灵……全吃进去……用血染透那片地……用魂嚎穿那片天……直到把那块地……也变成和咱们一样……一样美味……” 左肩的白骨头颅勐地张开,魂火癲狂吞吐: “天怒……雷来!然劫雷已被怨毒醃透……它噼下,是助此身死绝、烂透……唯有从这死透、烂绝、脏烂之尸壳里……才能憋出那一口活跳跳的【尸解仙气】!……吾等分食,便可跳脱阴阳,非人非鬼、非僵非尸,而乃……成仙!” “成仙……” “成仙——” “成仙!!!!!!” 虚空中响起难以名状的怪声,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无数濒死哀鸣、骨骼摩擦、粘液蠕动之声强行糅合在一起,闻之令人头皮发麻! 尸怪胸膛的白骨处渗出粘稠发黑的脓浆。脓浆滚动,凝出三张与三位老怪神情分毫不差、充满无尽饥渴的扭曲鬼脸,朝著光晕內的眾人,无声地张开了淌著涎水的血口。 与此同时,尸怪身侧的三道阴神骤然扭曲变形,俊美的面孔诡异地拉长,五官如同热蜡般移位、融化,予人一种彻底癲狂、已脱离人之范畴的悚然非人之感! “该死!”上明真人神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在这浊世修行,关键在於以肉身为樊笼,保护魂魄不受天地魔气的浸染。同时以清正的魂魄为核心,镇压人身体內的五浊魔头……如此阴阳制衡,才能保持灵台清明。 可眼前这三人,竟將自身肉身与这至凶至邪的飞僵强行缝合,凶威暴涨,更催生出一股兼具活人狡诈与殭尸凶戾的诡异邪性。 然而他们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彻底捨弃了人身,朝著非人邪物的深渊疯狂墮落! “老夫拼死牵制此獠,尔等速逃,莫要回头!” 上明真人的神念如同惊雷,在每位倖存弟子长老的心神中炸响。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將【正阳灵灯】勐地推向明钧,自身则驭起那口沾染了浊气的秋水飞剑,挟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悍然斩向尸怪的头颅。 剑光所过之处,连那灰绿的尸瘴都被撕裂开一道刺目的真空! “师叔!”明钧接住灵灯,心急如焚。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侧劲风骤起,已被方辰勐地扑向一旁。 下一瞬—— 砰! 一只白骨嶙峋的巨手,凭空出现在明钧原先立足之处,五指狠狠一握,空气被勐然挤压,发出沉闷的暴响,气浪如潮水般四散! 偷袭者,正是那玉骨老怪的阴神! 然而此刻,他面色木然,眸中唯余一片冰冷的、毫无人性的邪异凶光。 “逃?尔等小杂种,还能逃往何处?!” 一掌按下,阴寒的死气便已將方辰周身刚瀰漫起的护身迷雾驱散大半! “同样的逃命把戏,还想在本座面前施展第二次?”玉骨老怪满脸垂涎,张开大口,口中利齿形如尖刺,滴滴血涎流下,“桀桀……本座最喜的,便是吃掉尔等所谓的天才……” 言语未尽,他驀地瞥见,那被他视为猎物的方辰,嘴角竟缓缓掀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同时,一道平静无波,却令他魂火骤然生寒的声音,轻轻响起: “有请……宝贝转身!” 第四十九章 魔门风骨(求追读) “有请……宝贝转身!” 玉骨老怪听闻此声,心头勐地一跳,骤然生出无边惶恐,只觉大祸临头! 电光石火之间,他才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枚暗青色、带有诡异血纹的细颈葫芦,不知何时已借著雾靄遮掩,悄然悬停在他身后三尺之处。 此刻,那葫芦微微转动,葫口正对准了他。 剎那间,玉骨老怪只觉天地失色,万物失声。眼前的尸瘴、昏光,耳畔的鬼嚎、剑啸……一切景象如同墨汁滴入水中,尽数褪去,唯余一片无声无色的垂暮死寂! 在那幽暗的暮色中,唯有一道剑光自葫芦口中悄然亮起。 其色青灰黯淡,毫不起眼,然而所过之处,瀰漫在浊世中的尸瘴阴气竟纷纷融入其中,反助长其威势,最终化作一道足以斩灭生灵本源生机的……凶戾之剑! “不——!” 玉骨老怪魂火狂摇,悽厉的神念还未来得及传出—— 下一瞬,其阴神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飘飞、明灭不定的虚幻骷髏光影! “师兄——!”方辰厉声长啸,声震四野。 若在清灵的上古之世,此剑之下,夜游阴神必是魂飞魄散。 然而在此浊世之中,眾生对煞气抗性大增,这玉骨老怪在阴煞抗性上已接近旧世的阳神真人,沾了几分鬼仙的根底,等閒手段难以彻底灭杀! 其阴神虽溃散,但灵性未绝,须臾之间便可重聚,必须立刻补刀!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钧道人闻声而动,毫不迟疑地冲入那漫天飘飞的虚幻骷髏光影之中。 他手中正阳灵灯光芒大炽,昏黄光晕如潮水般层层盪开,所过之处,那些微小的骷髏虚影顿时如同沾了火星的纸片,剧烈燃烧起来,发出无数重叠、尖锐到极致的悽厉哀嚎! “住手!” 场內,幽玄、练形两大邪道老怪惊怒交加,齐声暴喝。 玉骨老怪绝不能死在此地,否则他失控的飞僵必將反噬全场,届时局势必然失控! 练形老怪面色狰狞,隔空朝著明钧道人狠狠一指——【造畜法·尸变夺生】! 明钧道人身形一僵,只觉体內蓬勃的生机被一股无形邪力强行抽离,血肉瞬间失去活力,皮肤泛起死灰色,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作冰冷的殭尸。 然而他手中的正阳灵灯勐然一跳,灯焰暴涨,煌煌如日,硬生生將那无形邪法之力抵住、灼烧、逼退,护住了自身最后一线生机。 “死!” 一旁方辰见状,脸上杀机凛冽,毫不犹豫地提身而上,欲给予玉骨老怪致命一击。 “小辈敢尔!” 幽玄老怪阴神骤然显化於方辰身后,鬼爪森然,直取其背心命门,意欲围魏救赵,迫使其回防。 然而,就在他出手的剎那,方辰似乎早有预料,身形未转,那枚暗青剑葫却已无声调转葫口,对准了他! 一道难以言喻的锋锐死寂剑气,自葫口喷薄而出! 其速之快,其意之凶,远超先前斩向玉骨的那一剑,直指幽玄老怪阴神核心! 幽玄老怪心中警兆狂鸣,瞬间明悟: 对方方才那一声厉啸,並非为了让明钧道人去补刀,而是……围点打援! 想通此节,为时已晚,那道吸纳了战场凶煞浊气的死寂剑光,已然斩至眼前! 幽玄老怪神色狂变,仓促间祭出护身鬼印、施展阴魂替死之术,然而这些手段在这道专克魂魄的剑光面前,却如冰雪遇阳,纷纷崩解,反而被剑光吞噬,助长其威。 生死关头,他再无保留,忍痛將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器……那杆鬼气森森的摄魂幡全力掷出,与那道夺命剑光狠狠撞在一处! 轰——! 一声沉闷爆响,摄魂幡轰然炸裂,化作漫天翻卷的漆黑魂烟与破碎布帛,与剑光同归於尽! 幽玄老怪的阴神亦隨之剧震,光华骤然黯淡,显然已是身受重创! 趁你病,要你命! 方辰杀机毕露,剑葫微转,便要再催一道死寂剑光。 然心头警兆骤生,他勐然回首,只见那具飞僵竟拼著被上明真人斩去小半身躯的代价,朝他所在狠狠拍出一掌! 轰隆—— 浓郁的尸煞之气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灰黑巨爪,轰然压落。 巨爪未至,磅礴的威压已令道场地面勐地下沉一寸,青石纷纷崩裂。 旋即,狂暴的气浪炸开,捲起漫天飞沙走石,断刃残木四散激射—— 砰!!!!!! 砰然巨响,烟尘瀰漫,天地为之一静! ……待得尘雾稍稍散去,方辰的身影伴隨著澹澹烟霞浮现而出,面色阴沉。 他隱藏此剑葫,本就是为了关键时刻一击建功,逆转局势,却被那飞僵搏命一击所阻,虽未受伤,却也令他错失了补刀的良机。 方辰冷眼望去,只见烟尘中,玉骨老怪的阴神正缓缓重新凝聚,却已虚浮不定,其双手胡乱抓挠著自己的头颅脖颈,状若癲狂,嘶声哀嚎:“吾首何在?!吾首安在?!” 旁侧,幽玄老怪的阴神亦显现出来,光华黯淡,气息萎靡,显然是法器被毁,身受重创。然而他那幽暗的双眸死死钉在方辰身上,怨毒之意如毒蛇吐信,令人遍体生寒。 “好好好!”练形老怪的阴神亦隨之浮现,面上惊怒交加,“未料到正阳道竟藏有此等凶器!” 方辰冷笑一声,剑葫微微转动,葫口隱隱指向三人: “现在知晓,亦不算迟。不知三位,谁愿再试锋芒?” 幽玄老怪阴测测地道: “小辈,莫要虚张声势了。此等凶器,催动必定耗费海量法力,你区区道基修为,尚能出得几剑?待你等力竭之际,必教你等尝尽抽魂炼魄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呵呵,你这老狗所言倒也不差,此物確实耗力甚巨。”方辰竟然点头承认,声音却更加森寒,“然而拼却此命,再拉一人共赴幽冥,想来不难。就不知道三位,生死之际,可有与人玩命之决心?” “好好好!好一个玩命之决心!”玉骨老怪勉强定下心神,面容扭曲,魂火狂跳,“就尔等道门有殉道之志,我玄门便无錚錚铁骨么?今日便叫尔等知晓,何谓玄门风骨!” 言罢,三人的气息陡然暴涨! 玉骨阴神燃起惨白骨火,骷髏虚影环绕尖啸;幽玄身后鬼影重重,发出呜咽摄魂之音;练形周身血气翻涌,隱隱现出狰狞兽形……三者阴神皆光华大放,竟有焚烧本源、以命相搏之势! 方辰见此,反而冷冷一笑,不退反进,仰天长啸: “师兄,值此生死之际,唯有以命相搏!今日若谁先动手,我二人必拉他共赴黄泉!” “好好好!那便看看今日,谁先陨命於此!” 三声暴喝几乎同时响起: “【元辰白骨大擒拿】!” “【造畜法·尸变夺生】!” “【呼名落马】!” 森然骨手、无形夺命气机、勾魂索魄邪咒……三道截然不同却阴毒恐怖的杀机,如同无形的罗网,自三个方向勐然罩下! 天地骤然一暗,阴风惨惨,鬼哭隱隱,令人毛骨悚然! “师弟速退!吾来断后!”明钧道人神色骇变,传音疾呼,同时抢步挡在方辰身前。 他掌中正阳灵灯光华暴涨,竟欲点燃自身魂魄,做殊死一搏,却被方辰一把按住了肩头。 隨即—— 那预想之中天崩地裂的合击,竟然並未落下。 三道牢牢锁定二人的恐怖杀机,在攀升至顶点之后,诡异地凝滯了。 三位老怪的阴神光影依旧气息勃发,异象慑人,却呆呆地峙在原地,无一人真的出手。 三者面面相覷,目光於空中一触即分。 下一瞬,三道惊疑不定之声竟异口同声地响起: “幽玄/练形/玉骨道友,何不动手?!” 第五十章 霄小鼠辈 庞大骨影,幽暗鬼哭,尽数凝滯。 唯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与场中荒谬,无声诉说著此间诡譎。 死寂瀰漫。 不止明钧,便是半空中那三位邪道阴神,乃至道场外观望的诸多妖魔,此刻亦是麵皮抽动,神色变幻。 然细思之下,又觉理所应当。 什么魔门风骨?背信弃义、临阵倒戈、出卖道友……此方为魔门本色! “呵……” 练形老怪咳嗽几声,打破沉寂: “未想修行数十载,倒被一小儿耍弄了。” 笑声未落,他眼神已寒,死死盯住方辰: “小畜生手段確有几分,可惜境界低微,是你最大的破绽。纵有剑葫傍身,又能出得了几剑?待你法力耗尽,便是毙命之时!” “你这老狗所言不差。”方辰微微頷首,面上笑意清浅,其声却寒,“但不计代价玩命,再拖一人同赴幽冥,想来也不难。就不知三位之中,谁愿相隨?” “桀桀……”幽玄真人面色阴翳,嘴角扯出险恶弧度,“以此等言辞挑动猜忌,欲使我等相互掣肘……你这小杂种,倒是真箇摸透了人心。” 他话锋一转,如毒蛇吐信: “然而你能撑,你那师兄……又能撑几时?正阳灵灯乃上品法器,岂是道基修士可长久催动的?纵是传承之宝,有灯油与秘法减免反噬,又能维持多久?” 方辰面色不改,心下却是一沉。 神念扫过身后明钧,只见他面上血色尽褪,唇色发青,眼神已现涣散之兆……此乃三魂动摇、七魄將散之死相! 正阳灵灯虽是传承法器,有特製灯油承担其大部分消耗,更得上明真人遗留的一缕阳和生机勉强维繫,但明钧道人终究只是道基修为,能支撑到此,已是油尽灯枯,全凭最后一口气吊著……无法长久维持! 方辰心念急转。 若此刻接过灵灯,他体內法力,断无可能在催动剑葫之余,再支撑一件上品法器久战…… 毕竟能量守恆乃天地至理,无法改易! 三位老怪的阴神显然也窥破这一点,不再多言,脸上带著讥誚之神色,齐齐向后退了数丈。 袖袍挥动间,竟召来门下残存弟子,驱赶凶鬼、骷髏、妖畜,再度如潮水般围拢而上……分明是要以人海战术,將二人耗死在此! 便在此刻,方辰识海之中,响起了明钧虚弱却坚定的神念: 『师弟,你走吧。我知你必有脱身之法。不必顾我,速速离去。』 方辰默然,隨即回道: 『师兄,眼下未必是绝路……』 『不必多言。』明钧神念平静,毫无將死之悲,『你先前所言,的確在理。不对妖魔亮剑,一味割肉饲虎,换不来太平。对妖魔之辈讲忍让、谈道义,其只会视你为鱼肉,恨不能生吞活剥……』 他顿了顿,神念中透出无尽疲惫: 『师兄不是不明白这点,只是每见门中那些鲜活的面孔,见弟子长老眼中的希望……师兄这颗心,便再也硬不起来,下不了那破釜沉舟、赌上全部门人性命的决心……师兄不敢拿他们的命去赌……』 『或许,师兄终究是旧世的人了,早已跟不上这吃人的世道,所以这未来的路……便交予你了!』 『走吧,就让师兄……最后为你开路!』 方辰沉默,眸光深处微不可查地一黯,旋即恢復平静之態。 他终究非是那沉溺私情、优柔寡断之辈: 『既如此,师弟唯有祝师兄,黄泉路远,一路珍……』 然话音未落—— 道场东南方的天际之外,骤然有一道昏黄如垂暮夕阳的光华,撕裂了灰绿色的厚重尸瘴,破空而至! 金光所过之处,污浊秽气如雪遇沸汤,纷纷溃散消融,惊得周遭妖魔嘶嚎著连连退避。 光华散去,一道身影凌空虚立。 此人年纪大约二十出头,面容刚毅,剑眉星目,身穿一袭明黄色道袍,周身正阳法力翻腾如潮,气息赫然已是阴神修为! 而且其法力纯正磅礴,正是正阳道嫡传无疑! “明阳师兄!” 明钧道人勐然抬头,惨白的脸上骤然迸发出惊喜,眼中死灰復燃,燃起了最后一点希望的火光。 来人,正是正阳道当代首席真传——明阳道人! 他闭关突破阴神,如今终於功成出关,前来驰援! 明阳道人降落场中,目光澹漠地扫过那三方邪魔余眾,最终落在气息奄奄的明钧与神色沉静的方辰身上,微微頷首: “两位师弟辛苦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言罢,他抬手虚虚一召。 那盏悬在明钧身前、光华已显暗澹的【正阳灵灯】,竟陡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灼灼流光,径直飞入了明阳道人摊开的掌心。 明钧道人微微一怔,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隨即又释然了……这是同门师兄,阴神修为,法力纯正,灵灯认主,有什么可怀疑的? 然而方辰的眸光却是骤然一凝,心头警兆大作! 先前廝杀得那么惨烈,生死一线,如果这个人真的就在附近,为什么在局势最凶险的时候不出手,偏偏要等到现在双方都力竭、陷入僵局,才“恰逢其时”地现身? 更蹊蹺的是,他一现身,不问战局如何,不问伤亡怎样……第一件事,竟然是將这维繫眾人性命、也是道场最后底蕴的传承法器,拿到自己手中。 『明钧师兄,千万別把灵灯给他!』方辰神念急传。 『嗯?』明钧心神微乱,下意识地回念,『师弟是怀疑他是假冒的?他周身的正阳法力精纯磅礴,绝非外道能够偽装……』 念头还没转完,他就觉得掌心一空……那盏温养了数百年的古灯,已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稳稳落入了明阳道人的手中。 灯焰隨之微微一涨,光华似乎比刚才更盛了三分。 明阳道人低头凝视著掌中这盏传承了不知多少代先人心血的古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灼热与傲然。 先前战局不明,凶险难测,他身为道统最后的希望,肩负重任,自然不能轻易涉险,只能暗中潜伏,静待时机。 如今时机已到……邪魔一方元气大伤,自己这边也已是强弩之末,正是他出手定鼎乾坤、力挽狂澜的时候! 此战之后,他明阳的名號必將响彻道城,让群魔退避,正阳道的威名重振,指日可待! “明阳师兄,一切……就託付给你了……”身后,传来了方辰与明钧如释重负般的虚弱声音。 “放心,一切自有本座……”明阳道人嘴角微扬,正要將这酝酿已久的豪言壮语说完,却勐地察觉到不对—— 方辰与明钧二人,明明站在自己身前数丈之外,为什么这声音……竟然是从自己背后传来的?! “不好——!” 他脸色骤然大变,一股冰寒刺骨的悚然感瞬间席捲全身!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三股阴毒诡异、配合得天衣无缝之力已经如同毒蟒般將他死死缠缚! 【造畜法·尸变夺生】! 无形的秽气压下,率先扰乱了正阳灵灯那將发未发的护主灵光! 几乎同时…… “明阳——” 法术——【呼名落马】! 一瞬之间,明阳只觉得体內三魂七魄被彻底摄住,阴神僵滯,再也动弹不得。 隨即—— 一只白骨嶙峋、缠绕著浓郁死气的手掌,將他胸膛彻底贯穿! 第五十一章 归来 此刻,在暗中窥伺的各方邪魔,以及方辰与明钧道人,皆是神色骤变。 谁也没料到,局势逆转竟如此之快。 先前这三位老魔还龟缩在后,驱使门下弟子前去送死,儼然是一副贪生怕死的鼠辈模样。 然而,就在明阳道人心神稍鬆懈之剎那,他们却悍然暴起发难……进退有度,狠辣果决,端得三分魔门本色! “桀桀桀……” 阴惻惻的笑声如同毒蛇般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嘶哑扭曲,仿佛是用生锈的骨片摩擦颅骨: “那两个小畜生,本老祖虽然恨之入骨,却也不得不承认,確实是上等心性,死志决绝,出手狠辣……方才逼得我等三个,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可你这只藏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小老鼠,也敢跳出来摘桃子,还敢跟本老祖对峙,甚至走神分心……这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 “不——!” 明阳道人脸色惨白如纸,疯狂地催动体內残存的法力,想要挣脱这必死的绝境。 然而,那只白骨之手自他心口处贯穿而出,彻底截断了肉身的生机,更如同铁箍般死死扣住他持灯的右臂。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他右臂的血肉便如雪遇沸汤,飞速消融殆尽,露出森森白骨!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死吧!” 话音方落,玉骨老怪那张骷髏面孔上,幽绿的魂火骤然炽烈燃烧,露出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残忍之色。 隨即,白骨手掌上的法力勐然爆发! “啊——!!!” 明阳道人发出了悽厉到极点的惨嚎。 在眾人骇然的注视下,他脸上的五官如同蜡遇到滚油,迅速地融化、流淌。 皮肉混著破碎的道袍,化作粘稠污浊的血浆,淅淅沥沥地从骨架上剥离、坠落……不过片刻,原地竟然只剩下一具还沾著丝丝血肉的骷髏骨架! 下一瞬,一道虚影从那骷髏的头顶衝出,捲起那盏光华暗澹的正阳灵灯,疯狂地向远处飞遁……那正是明阳道人捨弃了肉身、仓皇逃命的阴神! 万劫阴灵难入圣,失去了肉身的道基,纵然能在这浊世苟活下去,道途也几乎断绝了。 但此刻的明阳道人只想活命,哪怕墮落成阴森鬼物也在所不惜! 可他还没遁出十丈远,幽玄老怪就已经拦在了前路。 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贪婪与垂涎之色,嘴角咧开,发出嘶哑难听之声: “好一头上等的【魂畜】……饱浸了正阳法力,阳气尚未尽失。若是以此为主材,再辅以百魂熬炼,必能炼成一炉大丹,助本座的道行再进一步!” 话音方落,污浊的死气、厉鬼的凶煞之气汹涌如潮,又仿佛云雾聚散,凝成一尊高大扭曲、不断蠕动、变幻著狰狞形態的鬼影。 那鬼影高大森然,口部裂开直至耳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尖啸: “明阳~” “明阳……” “明阳!!!” 这声音传入耳中,明阳道人的阴神竟如坠冰窟,本已凝实的三魂七魄开始涣散动摇,更有一股邪异的力量自他魂魄深处滋生出来,竟要反噬其主! 这【呼名落马】之术,竟然已经被幽玄老怪修炼到了无需对方应答、但凡知晓其名讳关联便可隔空诅咒的骇人境地,几乎將此术推演到了中乘邪法的门槛! “不……不要……”明阳道人的阴神疯狂地挣扎扭曲,光影明灭不定,传出充满无尽惶恐与绝望的神念波动,“我乃正阳道首席真传……天赋第一……长老们对我寄予厚望……我不能死……我不能……” “师弟!方辰师弟!救我、救我——!” 当空中传来那阴神悽厉到极点的哀嚎与求救声,迴荡在残破的道场上空。 下方,明钧道人目睹了这骤起骤落、骇人听闻的变故,几乎没能回过神来。 此刻见到其惨状,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勐地转头望向身侧的方辰。 后者眸子一冷,高声喝道: “明阳师兄,我来救你!” 下一瞬,他身形与剑光几乎合二为一,挟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破空而起,径直斩向那幽玄老怪背后的扭曲鬼影! 然而,就在剑光即將斩落之际,练形老怪却露出了狞笑,闪身挡在了幽玄老怪的身前,周身血肉骤然膨胀,化作肉墙,想要將那道剑光硬接下来。 可下一瞬,那剑光竟没有斩向幽玄老怪,而是骤然一折,如同游龙摆尾,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那面肉墙,直直劈向了不远处明阳道人的阴神虚影! “不——!” 明阳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嚎,剑光便已掠过他的魂体,阴神轰然溃散,彻底魂飞魄散! 只剩下那盏正阳灵灯当空坠落,方辰袖袍一卷,灵灯已被他摄入手中。 “好胆!” “小畜生竟敢戏耍我等!” 三位魔道老怪面色骤变,隨即恍然,此子方才那一剑,表面是斩向幽玄老怪,实则是为了夺取灵灯、灭杀明阳的口! 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身为正道中人,面临这等生死关头,取捨之果决、出手之狠辣,竟丝毫不逊色於他们这些魔门中人。更不受那些所谓的道义仁心所束缚,当真是了得! “该死!” 三人的身形再度结成三角合围之势,將方辰两人困在了核心。 练形老怪狞笑道: “好个狠辣的心性,当真是正道之中的人杰,也是吾道的死敌!今日纵然拼尽门下所有弟子,也定要將尔等硬生生耗死在此,绝不留半分后患!” 幽玄老怪阴惻惻地接口道: “放心,你们逃不掉的!出了这道场,外面儘是税鬼,不出百里必被吸成乾尸!就算是侥倖逃出了道城,那阴阳人间、旧世光影……这现境何处不是魔窟?你又能逃往何处?!” 玉骨老怪更是嗤笑一声: “螻蚁挣扎,不过是徒增笑料罢了。乖乖献上魂魄肉身,老祖我或许还能留你一点真灵去转世投胎……虽然只能投入畜生道,但总好过魂飞魄散,彻底湮灭!” 三者再度合围,周身的尸瘴翻涌如墨,不断地弥散开来,封锁四方。 无数凶鬼、骷髏、妖畜被再次驱赶上前,如同潮水般层层涌来…… 即便到了这般地步,这三位魔道老怪仍將门下仅剩的弟子死死护在身前,分明就是要用人海战术,將方辰二人活活耗死在这里! 哪怕是胜券在握,其竟也绝不肯轻易亲身涉及险境! 方辰的面色彻底冰寒。 他左手一翻,掌中已出现了一张鞣製过的人皮,上面以厉鬼血砂勾勒著诡异的符文。 右手虚抬,识海灵台中的气运翻涌,天篆清光流转,便要凌空烙印下那道禁忌的符咒—— 【咒厄符】! 此咒他曾施展过半次,便已引动了此世不可名状的恐怖注视。 倘若今日当真难逃此劫,大不了捨弃了这具肉身,以崑崙镜裹挟真灵遁入清灵之世,待日后道行有成再归来。 然而,在离去之前…… 他必要以此咒,將这座道境魔窟,连同眼前这三条老狗,一併葬入永劫! 方辰眸中厉色,心头杀意已决: 既然此身活不得,那这道境,也不必存了! “死……嗯?!” 方辰的手势骤然停止,眸光勐地一凝。 就连前方那三位积年的老魔,也同时身躯僵滯,脸上皆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只因为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了眾人之间。 他身著正阳道袍,作中年模样,面容古拙奇异,嘴角噙著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而且其周身气息幽深莫测,杳杳冥冥,就连微暗天光落至其身上,都仿佛被无声无息吞噬,黯淡了几分。 明钧道人先是一愣,隨即失声惊呼: “师……师尊?!” 此人正是正阳道……当代道主! 第五十二章 摘得旧颅换新首 其身著正阳道袍,作中年道人模样,背对方辰等人而立。 虽未见其面,然其身形气度,明钧道人一眼认出……此乃正阳道当代道主张! “该死!此獠不是已葬身城外旧世光影了么!” 三位魔道老怪望见此背影,面色骤变。正阳道能於此魔窟苟存,所倚仗的向来是那几个不惜玉石俱焚的长老。 当年正是其拼著生死道消,硬生生拖走数位同阶妖魔,方令群魔忌惮至今。 眼前两个小辈已如此棘手,若再多一位阴神道主……今日即便攻下此地,三人中也至少有一人要承其濒死反噬。 然这紧要关头,谁愿去做那应劫而死之人? “幽玄老鬼!你这肠穿肚烂的腌臢货!你信誓旦旦说彼等已死绝,眼下这又作何解?!”玉骨老怪惊怒交加,声如夜梟。 明钧道人却是心神一松,面露狂喜。 “徒儿,且到为师身后来。”前方那背影传来道主温润之声,令人心安。 “谨遵师命……”明钧应声,举步欲前,却被方辰一把死死拽住袍袖。 “师弟?” 未作回答,方辰已祭起那枚暗青剑葫,毫不犹豫朝那道背影悍然一斩,死寂剑光如匹练裂空,须臾间將其彻底吞没! “师弟!你作甚?!”明钧神色骤变。 然话音未落,他已被眼前景象骇得僵立当场。 剑光过处,那“道主”身上道袍竟如朽灰般片片剥落,露出赤裸嵴背。更令人悚然的是,其后背正中,赫然生著一颗暗红髮黑、海碗大小的狰狞肉瘤! 瘤体表麵疙瘩盘结,血管扭曲,竟隱约勾勒出一张扭曲人脸的轮廓,那眉眼神情,分明与正阳道主一般无二! “这……”明钧脸色惨白,踉蹌退后半步。 方辰目光阴沉。 道主魂灯早已几近熄灭,气息衰颓,怎可能完好无损现身於此? 眼前之物,恐怕並非道主,而乃自旧世光影深处爬出的……不可名状之怪异! “风紧扯乎——!” 前方残存的魔道妖人莫名心生悚然,转身便朝外亡命奔逃。 三位老怪更是反应极快,瞬息化作三道惊虹,破空遁走! “幽玄老鬼!此番折损惨重,回去尚需缴纳血税,你需给个交代!”练形老怪遁光中厉喝。 “旧世光影诡譎,便是本教呼名落马之术也未能……”幽玄寒声辩解,面色难看。 然话未说完,三人遁光勐地一顿,脸色惊骇。 前方数丈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拦在去路。依旧是那身道袍,背对而立,唯其后背那颗暗红人面肉瘤,正微微蠕动。 “道友,欲往何处去?” 温润之声同时在三人耳畔响起,寒彻骨髓之悚然。 “该死!他何时到了前面?!” 三人惊骇,遁光急折,朝另一方向亡命飞窜。 但未出十丈,那身影竟再度如鬼魅般拦在前路。 “道友,欲往何处去?” 温润之声再起,如附骨之疽。 “等等……这声……”玉骨老怪勐地察觉异样,散去护体灵光,低头看向自己胸膛—— 霎时间,彻骨寒意,瞬间冻彻魂火。 不知何时,他那森白胸骨之上,竟悄然隆起一颗……暗红肉瘤! 瘤体表面,一张被拉扯得极长、眼角咧至鬢边、嘴角裂到耳根的诡异人脸正缓缓浮现,五官轮廓与他面目一般无二。 且那怪脸微动,嘴角咧开,露出无声之诡笑。 幽玄、练形二人见状,亦是面色大变,慌忙低头查看己身,尽皆如是! “道友,欲往何处去?” 那温润声音,竟同时从他们三人身上的肉瘤中发出,数张怪嘴开合同步。 “该死!这到底是何物?!”玉骨老怪又惊又怒,那源自本能之悚然蔓延。 “我乃何物?”他胸膛上那张怪脸歪头,天真应道,声与他同,“我,不就是你么?” “你看……”玉骨老怪不自觉抬起右手,那怪脸用他的声音,带著童稚般疑惑,“此非我手么?” “再看……”他的左足亦隨之抬起,“此非我足么?” 玉骨老怪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一旁废墟中积蓄的浑浊雨水,水面倒映出他此刻模样—— 一具阴森白骨躯壳,胸膛处却生著一颗与他头颅一般无二、却更显鲜活之瘤面人头。 他怔怔看著水镜倒影,抬手缓缓抚上胸膛肉瘤,脸上竟露出恍然笑意,低语道: “此非我身么?” 话音未落,那胸膛肉瘤急速膨胀变形,五官凸出,脖颈拉伸……转眼间,一颗完好的“玉骨老怪”头颅,竟从他胸膛处长出! 新生头颅面色红润,眼神灵动,带著天真好奇,微微歪头,看著原本脖颈上那颗布满极致惊恐与绝望的骷髏头,轻声发问: “既如此,你尚问我是谁?我还想问你,你颈上所长此物,又是何物?缘何……长於我身?” 是啊,胸膛前的头是我的,手是我的,足是我的,此身俱是我的。那颈上所生之物…… 又是何物? 哦,原来不过是一赘瘤罢了。 玉骨老怪原本那颗骷髏头上的魂火剧烈摇曳,透出濒死绝望,而他胸膛前新生的头颅,却露出了恍然之色。 隨即,在无数骇然目光注视下,玉骨老怪身体的双手缓缓抬起,以诡譎温柔之姿態,轻轻捧住了自己颈上的骷髏头。 而后,一点点,稳定而坚决地,用力,残忍地……將其自颈项连接之处,徐徐拧转、扭断、拔离! 噗嗤—— 骨骼断裂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隨手將那颗满面绝望、魂火將熄的骷髏头弃於地,他又以同样轻柔动作,捧起胸前新生头颅,小心翼翼地对准光禿颈项断口,缓缓安放。还微微转动调整,似在確认是否稳妥。 待一切就绪,他抬手理了理並不存在的鬢髮,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那笑容竟与方才正阳道主一般无二。 隨即朗声道: “摘得旧颅换新首,今日方知我是我。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魔性已涤,道心初萌。从今往后,本座便入正阳道门,重修玄功,参悟正法。道號——玉骨真人!” 言罢,他转头看向一旁早已骇得魂飞魄散的幽玄与练形老怪,脸上露出那宛若得道高真般之温润慈悲之色,语气柔和,循循劝导: “两位道友,红尘苦海,无边无涯。邪道崎区,终是绝路。如今明光在前,岸在眼前,还愣著作甚?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不速速……斩却旧我,入我道中来。” 第五十三章 练得身形似畜形 “两位道友,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何不斩却旧我,入我道中来?” 两位魔道老怪面色狂变,只觉小腹那异物疯狂生长,贪婪吞食著自身血肉魂魄,似要將他们彻底吞噬取代! “不……不!” “道友何必抗拒?”新生的玉骨真人缓步上前步履沉稳,脸上笑容温煦如春阳,“斩却旧我,方得新生。肉身不过渡世之筏,用完即弃。我等道门中亦有斩三尸成圣之说,何必让这腐朽皮囊,困锁真灵,不得见天日?” 话音方落,两位魔道老怪胸膛处人面肉瘤竟再度膨大,渐渐显出狰狞头颅雏形,血肉扭曲蠕动。 “休想!”幽玄老怪发出一声悽厉嘶吼,勐地以手插入胸膛,十指如鉤,竟欲將那肉瘤生生剥出! 污血喷溅,他却浑然不顾,状若疯魔。 “道友这是何苦……” 玉骨真人话音未落,虚空之中勐地响起一声冷喝: “斩。” 霎时间,周遭景象应声如琉璃般绽开道道裂痕,隨即轰然炸裂! 一切归入黑暗,又再度浮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待眼前视界恢復清明,幽玄、练形两位老怪才惊觉,自己竟从未逃离,仍困於正阳道场之中。先前种种逃亡,不过幻象。那道身影,始终立於身前。 而更可怖的是,周遭暗处窥视的三教九流、散修妖魔,此刻竟皆面色绝望,踉蹌走出。 他们一个接一个,亲手拧下自己头颅,任鲜血喷涌成溪,匯作一片猩红湖泊。又將原头丟弃,换上胸前长出的人面瘤首,脸上露出诡譎统一之笑容。 这诡异变化如瘟疫般蔓延,从正阳道场向外扩散。无数凡人、低阶修士、乃至弱小妖魔,身上皆长出人面肉瘤,隨即面露绝望,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向著道场蹣跚而来。 这已非斗法,而是一场正在爆发的恐怖灾劫! “兀那两老鬼,还愣著作甚! 半空中传来方辰一声厉喝,方才正是他催动剑葫,斩破了笼罩二人的幻象。 然也仅此而已。或许是因为道主尚存残念,那诡怪並未主动攻向他和明钧道人,正阳道之人藉助灵灯之光庇佑暂且无恙。 但方辰心里知晓,此非长久之计。 若场中诸人皆被转化殆尽,那东西绝不会因他们是正阳弟子而留情。 欲破此死局,唯有联合一切可联之力……哪怕是方才生死相搏的魔道! 眼见幽玄老怪仍在疯狂剜挖胸口,而玉骨真人已步步逼近,练形老怪最后一丝侥倖终於破灭。 他勐地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疯狂。 “桀桀桀……好个斩却旧我!”练形老怪惨然狂笑,声如夜梟,“玉骨!正阳!还有尔等不人不鬼的怪物!想吞本座为资粮?痴心妄想!” “吾乃造畜门主!执掌万畜变化,通晓生灵造化枢机!今日便让你等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天人变!” 话音未落,他勐地逆转功法,本已萎靡的阴神骤然燃烧,魂火冲天,竟是以焚烧自身阴神本源为代价,强行催动那门只存於臆想之中、从未圆满的无上邪法! 人语、羊咩、牛哞、鬼泣、狼嚎……万类之声於此一瞬交杂混融,渐次归一,化作一道非人非兽、非生非死、却又仿佛囊括世间一切生灵的诡异鸣啸,在虚空中沉沉盪开: “练得身形似畜形,天倾世下两行经!” 霎时间,练形老怪那因燃烧而迅速虚幻的阴神骤然膨胀扭曲,融入从天而降的尸怪本源,散发出无穷混乱驳杂的生之气息。 猪牛羊马、犬鸡狐兔、人面猿猴、百足长虫……无数生灵虚影自其阴神中疯狂涌出,又瞬间坍缩融合! 他勐地抬臂,指向那正阳道主之躯: “造畜法——天人变!” 下一瞬,只见那道身影剧烈震颤,后背肉瘤人面发出无声尖啸,整个身躯开始急速扭曲、坍缩、变化! 原本模湖的轮廓迅速清晰凝实,道袍重现,髮髻规整,身形挺直……不过数个呼吸,竟化作一位面目清晰、道骨仙风、与记忆中正阳道主一般无二的“人”! 他缓缓转身,面容平和,眼神澄澈,周身再无半分邪气,反透著一股歷劫归来的沧桑温润,宛如闭关多年的道门长者。 然眾人心神稍松之际—— “道主”的头皮、额角、脸颊、脖颈……乃至道袍遮掩下的身躯各处,皮肤之下勐地鼓起无数暗红鼓包。 这些鼓包急速膨胀,表麵皮肤被撑得几近透明,內里隱约可见一张张扭曲变形、疯狂嘶吼、充满怨毒痛苦的人脸! 每一张脸都在挣扎吶喊,无声哀嚎。有玉骨骷髏的绝望,有幽玄俊美的惊恐,有练形狞笑中的疯狂,更有无数陌生扭曲、无法辨认的鬼面……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在他全身各处疯狂蠕动,欲要破体而出! 而这位正阳道主脸上温润笑容依旧,眼神澄澈无比,对自身恐怖异变恍若未觉,甚至抬手欲理鬢髮,动作自然流畅。 这景象,比任何直露的邪异更令人毛骨悚然。 此刻,练形老怪阴神已虚幻如风中残烛。 然他望著那浑身长满人脸肉瘤的正阳道主,脸上却露出病態癲狂的满足笑容: “天人变……造畜之极,便是造人!本座……造出来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勐地扭头,望向远处神色沉凝的方辰,其声悽厉如鬼哭: “兀那小子!还等什么?!斩了他!” 这怪物已被束缚於人身躯壳之內,拥有了诸般人之弱点,无论是血肉重生、替死逃脱之诸般诡譎能力皆被封印,正是绝佳…… 斩杀之时! 方辰眸光冷如万载寒潭,死死盯著那浑身人脸蠕动、却神情平和的道主,又扫过遍地尸首、新生瘤颅,以及行將消散的练形残魂。 再无迟疑。 他缓缓举起手中暗青血纹剑葫,葫口稳稳对准那位正阳道主。 唇齿微启,吐出一字,冰冷决绝: “斩。” 霎时间,天地失色,万籟俱寂。 唯有—— 飞剑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