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指挥使回山:师父,别打了》 第1章 《满级指挥使回山:师父,别打了!》作者:馨雨心愿【完结+番外】 文案: 【双男主·训诫·美强惨】【对外修罗·对内奶狗】【病娇师门警告】【师门训诫·年上】【朝堂江湖】 楚云霄,武力值天花板的镇武司指挥使,有两个致命的秘密: 1、他有个病娇师父和腹黑师姐,回山必挨打。 2、他被靖王萧景渊盯上了。 朝堂上,他是冷面阎王;江湖中,他是索命修罗。 可一跪在寒山崖戒堂,他就成了那个瑟瑟发抖、报数挨罚的“小七”。 靖王对他伸出橄榄枝:“跟着我,没人能再动你。” 师父却将藤条抵在他身后,声音冰冷:“敢踏出山门一步,为师就废了你。” 一边是掌控欲极强的病娇师门,一边是温柔陷阱下的滔天权谋。 第1章 回山 避雷! 训诫文,有虐身 双男主 ----- 寒山崖的雪,下了一夜。 楚云霄跪在山门外时,天刚蒙蒙亮。玄色锦缎的飞鱼服上落满了细雪,绣着的暗金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正三品镇武司指挥使的官服,足以让朝堂百官低头,江湖豪强胆寒。 可此刻,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发颤。 不是冷的,每次回山,都免不了被一顿罚…… 山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出来的是师姐谢清漪。她披着月白色斗篷,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手炉,眉眼温婉得像初春的湖水。 “小七回来了。”她声音轻柔,“跪了多久?” “三……三个时辰。”楚云霄喉结滚动。 “师父说,迟归半日,该跪六个时辰。”谢清漪走近,弯腰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但师姐心疼你,给你减了三个时辰,不过——” 她话音一转,从袖中取出一截两尺长的紫竹鞭,轻轻放在他掌心。 “该补的规矩,不能少。” 楚云霄的手指猛地收紧,竹鞭粗糙的纹路硌进掌心,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 “去戒堂吧,”谢清漪直起身,笑容依旧温婉,“师父在等你,对了,自己褪衣,刑凳已备好了。” --- 戒堂里没有炭火。 青石地面沁着寒意,楚云霄褪去飞鱼服、中衣,最后只剩一条单薄的绸裤。刑凳摆在堂中央,是惯用的那具——黑檀木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师父谢无痕坐在上首,一身素白长袍,手里正在沏茶。水汽氤氲中,他抬眼看过来,那双眼睛颜色极浅,像覆着薄冰的深潭。 “镇武司指挥使,”谢无痕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好大的官威!” 楚云霄跪地:“徒儿不敢。” “不敢?”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清脆一声响,“江南漕运案,你调动镇武司三百缇骑,围了盐帮总舵,公文呢?” “……事出紧急,未及呈报。” “事出紧急……”谢无痕重复这四个字,缓缓起身,“我教过你,凡事需留三分余地。你倒好,把漕运总督的独子打断了三根肋骨。” 他走到楚云霄面前,俯身拾起那截紫竹鞭。 “伸手” 楚云霄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竹鞭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啪! 清脆的炸响在戒堂里回荡,一道红肿的棱子瞬间浮现在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直冲脑门,楚云霄咬紧牙关,没出声。 “一,擅权!”谢无痕的声音冰冷如旧。 第二下落在同一位置,重叠的痛楚让楚云霄指尖猛地一颤。 “二,妄为!” 第三下、第四下……竹鞭精准地落在掌心最脆弱的部位,红肿迅速蔓延成一片紫胀,楚云霄的呼吸开始变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二十!”谢无痕停手,“另一只。” 右手接过同样的二十鞭时,楚云霄的牙关已经咬得发酸,他盯着自己肿胀不堪的双手,眼前忽然闪过三日前—— 也是在戒堂,他端坐主位,冷眼看着阶下犯事的镇武司百户。 “杖三十。”他当时说。 百户被拖下去时,惨叫声隔着庭院都能听见,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今位置调换。 “裤子褪了,趴上去。”谢无痕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楚云霄浑身一僵。 “师父……”他抬头,眼中闪过恳求,“徒儿知错了,能否……” “不能!”谢无痕打断他,竹鞭轻点刑凳,“你自己来,还是我让人帮你?” 最后一点侥幸熄灭,楚云霄撑起身,手指颤抖着解开绸裤系带。布料滑落时,他闭上眼,将自己俯压在冰冷的黑檀木上。 竹鞭被搁在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二指宽、半寸厚的檀木戒尺,谢无痕执尺在手,尺沿轻轻抵在楚云霄紧绷的臀峰。 “江南案只是引子。”他淡淡开口,“这三个月,你七次未按时回山复命,三次擅自动用禁术,两次受伤隐瞒不报——今日,一并清算。” 戒尺扬起,带起风声。 第一下,狠厉地抽在最丰腴处。 楚云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一道深红的尺印迅速肿起,剧烈的闷痛在皮肉下炸开,疼得他眼前发白。 “报数!” “……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第二下重叠在第一道伤痕上。 “呃——二!” 第三下、第四下……戒尺节奏稳定,每一下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痛感充分蔓延,却又在下一次呼吸的顶点落下。 楚云霄的指节攥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上。 数到三十时,身后已是一片滚烫的肿痕,谢无痕停了手。 “起来!” 楚云霄艰难地撑起身,双腿颤抖得几乎站不稳。 “去墙边,手撑墙,腿分开!”谢无痕从墙上取下那根浸过药油的藤条——楚云霄最怕的东西,柔韧,沉重,一鞭下去能肿三日。 “师父!”楚云霄终于慌了,“徒儿真的知错了,藤条……藤条太重了,明日还要进宫面圣——” “所以呢?”谢无痕看着他,“你觉得,我会留情?” 藤条在空中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 第一鞭抽在大腿后侧。 “啊——!”楚云霄的惨叫冲口而出,那不是竹鞭的刺痛,也不是戒尺的闷痛,而是一种撕裂般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一道深紫色的肿痕立刻浮现,边缘泛着血点。 “报数!” “……一……”楚云霄的声音带了哭腔,不是他想哭,是疼出来的生理泪水。 第二鞭落在臀腿交界处,那个位置最敏感,楚云霄整个人跳了起来,又因为腿软重重跪倒在地。 “站起来!”谢无痕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接下来的十鞭,楚云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趴在墙上,身后的疼痛从一片火辣渐渐麻木,又在新的一鞭落下时重新苏醒。汗水浸透了鬓发,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血印。 数到十五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崖主!京城急报!” 是寒山崖的守门弟子。 谢无痕皱眉,藤条停在半空:“说。” “镇武司副指挥使沈青,持御令到了山下,说有十万火急军情,必须立刻见楚大人!” 堂内一片死寂。 楚云霄喘息着回头,看见师父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是愤怒,也是某种更深的、冰冷的失望。 “御令……”谢无痕轻声重复,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楚云霄浑身发冷。 “我的好徒儿,”他说,“你现在,连御令都请得动了。” 藤条被缓缓放回墙上。 楚云霄刚松一口气,就听见谢无痕对门外道:“告诉沈青,楚大人正在领师门家法,让他在偏厅等——等罚够了,再谈军情。” 门外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崖主,那是御令……” “便是皇帝亲至,”谢无痕转身,从另一面墙上取下一块两寸宽、半掌厚的梨木板,“我教训自己的徒弟,也轮不到外人插嘴。” 他走回楚云霄面前,板子轻轻拍了拍那片惨不忍睹的伤痕。 “最后十下!”他说,“还学会用朝廷压师门了?” 楚云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除了疼,还有师父看他的眼神——那种彻底的、冰冷的失望。 板子扬起时,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弟子……领罚。” 板子落下时,山下的沈青正第三次询问:“楚大人何时能见我?” 守门弟子低着头:“大人……还在受罚。” 沈青望向风雪笼罩的山道,想起今早离京时,楚云霄还是那个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镇武司指挥使。 第2章 而现在,他在这座山里,只是个等着挨完打才能出来见人的——徒弟。 戒堂内的报数声,终于在第十下时微弱下去。 楚云霄趴在刑凳上,身后已是一片深紫肿烂的伤痕。他意识模糊间,听见谢无痕冷淡的声音: “今日到此为止,滚去思过室跪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起身。” 然后是师姐温柔地扶起他,为他披上外袍,在他耳边轻声道: “师弟真厉害,藤条十五,板子十下——换作旁人,早晕过去三次了。” 楚云霄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崩塌,最后的意识像风中残烛。他感觉自己被扶起,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军情……’他想说,却只吐出模糊的气音。” 第2章 思过崖 楚云霄在意识模糊间,感觉自己到了思过崖,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被什么东西一下下凿着,每凿一次,疼就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他睁开眼,看见思过室低矮的房梁。 他侧躺在硬木床铺上,上边只铺了一层薄褥,身后火辣辣地肿着,稍一动弹就牵扯出一片锐痛。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师姐。 “清醒了?”谢清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正好,把药喝了。” 楚云霄撑着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身后伤处撞在硬板上,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冒了层冷汗。 “急什么。”谢清漪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父亲说了,让你在这儿跪三个时辰思过,不过看你这模样……先喝药吧。” 药很苦,但楚云霄没皱眉头,他更在意另一件事:“沈青呢?” “还在偏厅等着……”谢清漪又舀一勺,“父亲没发话,他不敢闯,你也不用急着见。” “军情……” “军情急报,那也是朝廷的事。”谢清漪打断他,声音依旧温柔,手上喂药的动作也没停,“你现在该想的是师门的规矩,二十鞭手心,三十戒尺,十五藤条,十板子——小七,你算算,自己错了多少?” 楚云霄抿紧嘴唇。 “不说话?”谢清漪放下药碗,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膏,“那师姐帮你算,擅权是一错,妄为是二错,迟归是三错……” 她掀开薄被,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在他身后的伤痕上,药膏冰凉,楚云霄身体一颤。 “疼?”谢清漪手下动作放得更轻,“疼就记住,这些伤要养五日才能见人,这五日,你哪儿也别想去。” “五日不行!”楚云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沈青持御令来,必是边关或京城出了大事,我是镇武司指挥使,躲不了。” “所以呢?”谢清漪的手指在一条藤条痕上按了按,那里已经肿得发亮,“带着这一身伤去?让人看见寒山崖的徒弟,被师父打成这样?” 楚云霄不说话了。 药上到一半时,门外弟子来报:“师姐,沈大人说……若再见不到楚大人,他就要硬闯了。” 谢清漪轻笑一声:“让他闯!寒山崖的阵法,他破得开?” “可是……”弟子声音压低,“他说,事关北境,幽州军哗变,已围了刺史府。” 楚云霄猛地起身。 动作太急,身后的伤被狠狠一扯,他眼前一黑,抓住床沿才没倒下去。 谢清漪扶住他,眉头微皱:“幽州军归靖王节制,要急也是靖王急,你急什么?” “幽州军哗变,必是粮饷或抚恤出了问题。”楚云霄喘了口气,“去年北境战事,阵亡将士的抚恤银子,是我经手核发的。” 谢清漪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楚云霄,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手:“所以,如果银子出了问题,第一个要掉脑袋的,就是你?” “是……” “那你更不能去!”谢清漪起身,“父亲不会同意的。” “师姐!”楚云霄伸手抓住她的衣袖,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伤又是一阵剧痛,但他没松手,“让我去见沈青,只听他说完,若真是抚恤银的事……我得知道。” 谢清漪没说话,她看着楚云霄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昨天刚挨了二十竹鞭,掌心还肿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只给你半个时辰。”她最终说,“我陪你过去,半个时辰后,无论说完没说完,你都得回来继续跪着。” --- 偏厅里,沈青已经急得在原地打转。 他三十出头,是楚云霄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向来沉稳,但此刻他脸上全是汗,官服前襟都湿了一片。 门推开时,他猛地转身:“大人——” 话卡在喉咙里。 楚云霄走进来,走得慢,但背挺得很直。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很宽松,看不出身形。可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没血色,进门时扶了一下门框,动作很轻,但沈青看见了。 “坐吧。”楚云霄在首位坐下,声音平静,“说事。” 沈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幽州八百里加急,五天前,幽州左卫营三百士卒围了刺史府,要求核查阵亡将士抚恤银两。刺史张文远闭门不出,军中已有械斗,死七人,伤三十余。” 楚云霄展开密信,字迹潦草,是幽州镇武司分署的暗线所写,盖着血印。 “抚恤银……”他抬头,“多少?” “左卫营声称,去年北境阵亡二百四十七人,按律每人抚恤三十两,该发七千四百一十两。但他们只收到四千两,且成色不足,多是私铸的劣银。” “谁经的手?” “明面上是户部清吏司,但……”沈青压低声音,“去年战事紧急,大人您特批从内承运库先拨了现银,由镇武司押送,直发幽州。票据、批文、押运记录,全在咱们衙门里。” 楚云霄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陷阱……从去年他特批直拨开始,就是陷阱。 “靖王呢?”他问,“幽州军归他节制,他什么态度?” “这正是最麻烦的!”沈青额上又冒汗,“靖王三日前已离京,说是去南边巡查漕运。但咱们的人发现,他离京后往北走了。” 楚云霄闭了闭眼。 萧景渊,靖王萧景渊…… 他们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宫宴上,那人端着酒杯过来,笑得温润如玉:“楚指挥使,久仰!” 第二次在刑部大牢,他审犯人,靖王就在隔壁牢房喝茶,隔着栅栏看他用刑。 第三次……是半个月前,寒山崖下的客栈,他跪完山门下山时,看见靖王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掀开车帘,对他笑了笑:“楚大人,好巧。” 不是巧合,从来都不是。 第3章 下山 “大人,”沈青声音发紧,“现在怎么办?若是抚恤银真出了问题,朝中那些御史定会死咬不放,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押运银子的镇武司百户赵成,三日前失踪了。” 楚云霄睁开眼:“失踪?” “家里没人,衙门里也没记录,像是……跑了。” 跑不了,楚云霄想。 如果真是陷阱,赵成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找到”,然后指认他楚云霄中饱私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楚云霄听出来了——是师姐。 “半个时辰到了。”谢清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笑容温婉,“沈大人说完了吗?” 沈青立刻起身行礼:“谢姑娘。” “说完了。”楚云霄撑着扶手站起来,动作依旧很稳,但起身时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沈青,你先回京,调出去年所有相关卷宗,一份不许少。赵成的家眷控制起来,暗中查,别打草惊蛇。” “是!” 沈青匆匆离去,偏厅里只剩下师姐弟二人。 谢清漪把茶盘放下,倒了杯热茶推过来:“抚恤银?” “嗯” “你去年特批的?” “是” 谢清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小七,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自作自受。师父早说过,朝堂的事少沾,你不听。” 楚云霄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放下杯子,看向谢清漪:“师姐,求你帮我个忙……” “说” “我要下山” 谢清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师父不会准的。” “所以要请你帮忙。”楚云霄声音很低,“幽州的事我必须去,如果真是抚恤银出了问题,那些阵亡将士的家人拿不到钱,会饿死。如果……如果这是有人设局害我,那人在暗处,我在明处,也躲不过去。” “你可以躲……”谢清漪说,“寒山崖能护你,师父在,没人敢上山要人。” “然后呢?”楚云霄抬头看她,“一辈子不下山?镇武司指挥使的位置让出去?让害我的人得逞,让那些等抚恤银的孤儿寡母饿死?” 第3章 谢清漪不说话了,她看着楚云霄,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她说,“三年前也是这样,明知是陷阱,非要往里去。那次你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养了三个月才好,师父气得差点废你武功。” “我记得……” “那这次呢?”谢清漪问,“这次你准备挨几刀?” 楚云霄没回答,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后的伤因为久坐已经僵硬,一动就疼得刺骨。但他没停,一步步走到门边,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素袍,手里拿着一卷书。 谢无痕抬起眼,浅色的眸子看向他:“去哪儿?” 楚云霄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父……”他低头,“徒儿……有事禀报。” “说” 楚云霄把幽州军哗变、抚恤银、赵成失踪的事说了。说得很简略,但关键处都没漏。说完后,他伏身磕头:“此事关乎数百将士家眷生计,亦关乎镇武司清誉,徒儿请命,下山彻查。” 谢无痕没说话…… 他走到偏厅里,在楚云霄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翻开手里的书卷。那是一本《军律疏议》,翻到抚恤银那一页。 “去年北境战事,”他开口,声音平静,“你特批从内承运库拨银,是几月?” “……十月。” “十月寒露,你回山复命,我罚你在寒潭跪了一夜。”谢无痕抬眼,“记得为什么吗?” 楚云霄喉结滚动:“记得!因为……徒儿擅自调动镇武司人手,插手户部事务。” “当时我说,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脚踏两条船,迟早掉水里。”谢无痕合上书,“现在看来,我说对了。” 楚云霄伏身不动。 “你身后那伤,”谢无痕继续说,“板子十下,按寒山崖的规矩,要养五日。五日内动用内力,伤势加重,可能留下旧疾。” “徒儿……明白。” “那你还要下山?” “是” 谢无痕沉默了。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谢清漪站在一旁,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好!”谢无痕最终说。 楚云霄猛地抬头。 “我准你下山。”谢无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有两个条件。” “师父请说。” “第一,无论查出什么结果,七日之内,你必须回山。”谢无痕俯视着他,“晚一个时辰,加十鞭,晚一天,加一百。” “……是” “第二,”谢无痕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令牌,扔在他面前,“带上这个,若遇生死关头,捏碎它。” 楚云霄捡起令牌,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这是寒山崖主的信物,见令如见人。 “师父……”他声音有些哑。 “别误会!”谢无痕转身往外走,“我不是心疼你,只是我谢无痕的徒弟,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 “清漪,给他准备伤药,最好的那种。”他说,“既然要出去丢人,至少别让人看出,他连路都走不稳。” 门关上了。 楚云霄还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令。玉很凉,但攥久了,竟也生出一丝暖意。 谢清漪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听见了?七日,从现在开始算。” “嗯” “药我会给你备足,但止痛的不能多带——师父说了,疼才能让你长记性。” “好” 谢清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七,师姐再提醒你一次。这次的事,背后可能是靖王,那个人……不简单。” 楚云霄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所以更要去。”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楚云霄撑着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身后的伤都像被重新撕裂一次。但他没停,一步步走出偏厅,走过庭院,走向山门。 山门外,沈青已经备好了马。两匹,都是快马。 “大人,”沈青把缰绳递过来,“咱们先去哪儿?” 楚云霄翻身上马,动作很慢,上马时脸色白了一瞬,但终究坐上去了。 “去幽州。”他说,“先找赵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鞭扬起,落下。 马蹄踏碎山道上的积雪,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寒山崖顶,谢无痕站在崖边,看着那两骑消失在风雪里。 “爹,”谢清漪走到他身后,“您真放心?” “不放心……”谢无痕说,“但关不住的鹰,早晚要飞出去撞一次山崖。” “要是撞死了呢?” “那就说明,”谢无痕转身,雪落在他肩头,一点一点堆积,“我教出来的,终究是个废物。” 他往回走,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让暗卫跟着他。”走远时,他丢下一句话,“别让他发现,若他真要死了……带回来……” “带回活人,还是死人?” 谢无痕停住脚步,没回头。 “活的!”他说,“我要亲手打死他。” 第4章 雪夜尸 幽州的雪,和寒山崖的不一样。 寒山崖的雪是静的,落下来就堆着,一层压一层,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幽州的雪里掺着风沙,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还带着一股子牲口粪和柴火灰的味道。 楚云霄到幽州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身后伤处经过两天颠簸,从锐痛熬成了钝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肿烂的皮肉。但他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依旧挺直——这是习惯,也是必要的伪装。 沈青勒马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大人,赵成的家在东城甜水巷,但他三天前就没回过家。咱们的人暗中搜过,屋里很干净,干净得像……像特意收拾过。” “家人呢?”楚云霄问。 “妻子带着一儿一女,说是回娘家了。但娘家在百里外的柳县,咱们的人去问过,没回去。” 楚云霄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幽州城墙上插着火把,火光在风雪里跳着,像一双双摇晃的眼睛。 “先去乱葬岗。”他说。 沈青一愣:“乱葬岗?” “如果赵成死了,尸体不会留在城里。”楚云霄调转马头,“查案的人第一反应是搜查城内,凶手要是聪明,就会反着来。”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背风的山坳里。白天都没什么人敢来,夜里更是鬼气森森。雪盖不住那些胡乱堆着的坟包,有些棺材板露在外面,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楚云霄下马时,腿软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稳,从马鞍袋里取出火折子点亮。 “分开找。”他说,“新土,或者没冻硬的尸体。” 沈青应了声,举着火把往另一头走。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是怕滑,是身后的伤经不起突然的踉跄。火光照着雪地,雪下面是冻土,再下面是去秋的枯草。 他找到赵成时,火把的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脸朝下趴着,背上有雪,但不多——说明死的时间不长。楚云霄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尸体肩上的雪。 后颈处有一道伤口,很细,但深。一剑封喉,剑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颈穿出个尖。手法干净,没第二下。 楚云霄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尸体翻过来。赵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冻住了最后那点惊恐。衣服是普通的棉袍,但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色——是血,蹭上去的,还没完全干透就被冻住了。 “大人!”沈青从远处跑来,脚步声在雪地里闷响,“找到——” 话卡住了。他也看见了尸体。 楚云霄没说话。他拉开赵成的衣襟,胸口没有别的伤,但左肋下有一片淤青——是拳头打的,至少三天前的伤。他继续摸,从腰间摸出一块硬物。 是一枚铜钱。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边缘磨得锋利,正面刻着一个“漕”字,背面是波纹。 漕帮的信物。 “大人,这……”沈青的声音发紧。 楚云霄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身。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旁边半截墓碑才站稳。 “剑伤是致命伤。”他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平,“但死前被人审过。肋下这拳,打的时候用了暗劲,震伤了内脏——问话的人不想让他死太快,要慢慢折磨。” 沈青脸色白了:“那剑伤……” “是另一个人干的。”楚云霄说,“审他的人问出了想要的东西,然后来了个更干脆的,一剑了结。” 他看向手里的铜钱。漕帮。江南漕运案。三个月前他打断了漕帮少帮主三根肋骨,三个月后,漕帮的信物出现在一个失踪的镇武司百户身上。 第4章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故意摆给他看的。 “埋了。”楚云霄说,“暂时别让人知道尸体找到了。” 沈青一愣:“不报官?” “报给谁?”楚云霄看他,“幽州刺史张文远现在自身难保,衙门里谁知道是不是凶手的人?先埋了,留个记号。” 两人用佩剑在冻土上挖坑。楚云霄每一剑下去,身后的伤都像被撕开一次,冷汗混着雪水流进衣领,但他动作没停。坑挖到一半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至少三匹,走得慢,车轱辘压过雪地的声音很沉。 楚云霄停住动作,抬眼。 一辆马车停在乱葬岗外。车厢是深蓝色的锦缎,檐角挂着风灯,灯罩上有个小小的“靖”字。 车帘掀开。 萧景渊披着玄狐大氅,手里捧着暖炉,从车里探出身来。火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带笑。 “楚大人,”他说,“这么巧。” 楚云霄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靖王殿下。” 萧景渊下了车,踩着雪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从容,大氅下摆扫过雪地,没沾上半点泥污。走到楚云霄面前三步远,停下,看了眼地上的坑,又看了眼旁边的尸体。 “赵成?”他问。 “是。” “怎么死的?” “一剑封喉。” 萧景渊点点头,像在听什么寻常事。他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那道剑伤,然后直起身,看向楚云霄:“楚大人觉得,是谁干的?” 楚云霄没接话。他盯着萧景渊的眼睛,想从那片温润里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有笑意,浅浅的,像结在湖面上的一层薄冰。 “殿下怎么在这儿?”楚云霄反问。 “路过。”萧景渊笑,“听说幽州军哗变,来看看。刚到城外,就看见楚大人的马往这边来,一时好奇,跟过来瞧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云霄知道是假话。从京城到幽州,快马也要四天。萧景渊三天前离京,现在出现在这儿,说明他根本没去南边巡查漕运,一路直奔幽州。 “殿下对军务倒是上心。”楚云霄说。 “分内之事。”萧景渊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尽管他根本没碰尸体,“不过楚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你现在不该在幽州。”萧景渊把帕子收回袖中,抬眼看他,“抚恤银的案子,你是当事人,该避嫌。查案的事,该交给刑部,或者……交给我。” 楚云霄没说话。风雪吹过乱葬岗,刮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 “殿下想接手?”他终于开口。 “想。”萧景渊点头,“但楚大人若不肯让,我也没办法。不过——”他顿了顿,笑容深了点,“我可以帮你。” “条件呢?” 第5章 调查 “没有条件!”萧景渊说,“就当还我个人情。” “我欠殿下人情吗?” “现在不欠,”萧景渊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欠……”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楚云霄能闻到他身上熏香的味道,很淡,是沉香混着一点梅香,也能看见他大氅领口露出的锦缎内衬,绣着暗纹,在火光里泛着细腻的光。 “殿下知道什么?”楚云霄问。 “知道得不多,”萧景渊说,“只知道赵成死前见过三个人,一个漕帮的香主,一个幽州衙门的书吏,还有一个……”他停住,看着楚云霄,“是寒山崖的人。” 楚云霄的呼吸顿了一瞬。 “寒山崖的人,怎么会见赵成?”他声音冷下来。 “那就得问楚大人了,”萧景渊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寒山崖的人,五天前离开幽州,往南去了,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江南。” 江南,漕帮总舵就在江南。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萧景渊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里那层薄冰化开一点,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因为我觉得有趣~”他说,“楚云霄,你这个人,很有趣。” 他转身往回走,大氅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弧线,走到马车边时,他回头:“尸体最好烧了,埋在这儿,野狗会刨出来,官府的人也会找到,烧干净,线索就断了。” “断了线索,还怎么查?” “明面上的线索本来就是假的。” 萧景渊上了车,车帘放下前,最后说了一句,“真的线索,在活人嘴里。楚大人,幽州左卫营有个校尉叫陈大勇,他弟弟去年死在了北境。你可以问问他,抚恤银到底发没发,发了多少。” 马车调头,碾着雪走了。 楚云霄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灯光消失在风雪里。手里的铜钱硌得掌心发疼,身后的伤一跳一跳地烧着,但他脑子里转的只有那句话: 寒山崖的人,见了赵成。 “大人,”沈青走过来,声音发干,“现在怎么办?” 楚云霄沉默了很久。 “烧了!”他最终说,“按他说的,烧干净。” 火堆点起来时,雪下得更大了,尸体在火里噼啪作响,楚云霄站在火堆边,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沈青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楚云霄没回头。 “靖王殿下……他的话能信吗?” “只能信一半,”楚云霄说,“但有这一半就够了。” 火堆烧到后半夜才熄,楚云霄用剑把骨灰和雪土搅在一起,彻底分不清了,才收剑入鞘。 “走,我们去找陈大勇,”他说,“在天亮之前。” “现在?”沈青看了眼天色,“大人,您该歇歇了,伤……” “死不了就行,”楚云霄翻身上马,“而且我的七日之约,已经过去两天了,耽误不得。” 马鞭落下,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乱葬岗。 雪地上只留下车辙、马蹄印,和一摊焦黑的痕迹。风吹过来,很快就把这些都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左卫营在城北,但陈大勇不在营里。 沈青花了点银子,从营门口的老兵那儿打听到:陈大勇三天前就告假了,说是老娘病了,回城外的村子照顾。村子叫陈家庄,离城十里。 两人赶到陈家庄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呜呜作响。 陈大勇家在村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院子里堆着柴火,柴火堆旁边有口井。 楚云霄下马,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屋里黑着,没点灯。 他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屋里没动静。 楚云霄走进去,屋里很冷,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土炕上铺着破席子,席子上躺着个人——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 “陈大勇!”楚云霄开口。 那人没反应。 楚云霄走近,伸手去拍他的肩,手刚碰到衣服,就感觉不对——太硬了,像冻硬的木头。 他把人翻过来。 陈大勇睁着眼,瞳孔散了,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血已经凝固了,死了至少一天。 楚云霄盯着那道伤口,和赵成一样,一剑封喉。手法干净利落,是同一个人。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屋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炕桌上的油灯还摆得好好的。但炕席边上有几滴血,还没完全干透。 不是陈大勇的血,伤口在脖子上,血不会喷到那儿。 楚云霄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捻开,血里有股很淡的腥甜味,混着一点……药味。 金疮药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院子里雪地上有脚印,很乱,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 一个从院门进来,直接进了屋,另一个从屋后绕过来,在井边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楚云霄走到井边。井沿的雪上有几滴血,颜色发暗。 他探头往井里看。井很深,底下黑乎乎的,但水面漂着个东西——是个布包,蓝色的粗布,被水泡得胀起来。 “沈青。”他回头,“找绳子,捞上来。” 布包里是一本账册。牛皮纸封皮,已经被水浸透了,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楚云霄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脸色越冷。 这是去年北境抚恤银的发放记录。 但不是官府的制式账册,是私账。上面记着每笔银子的数目、经手人、发放时间,还有……扣留的比例。 二百四十七人,每人三十两,总计七千四百一十两。实际发下去的只有四千两,剩下的三千四百一十两,分了三份。 一份给了“张刺史”——幽州刺史张文远。 第5章 一份给了“赵百户”——赵成。 还有一份,给了“崖上来人”。 楚云霄盯着账册上“崖上来人”四个字,指尖发白。 这不是师姐的字迹,他反复看了三遍,确定不是——笔画太刻意,模仿了形,但没模仿到师姐字里藏锋的劲,这是栽赃! 可为什么栽赃给寒山崖? 他把账册揣回怀里,湿冷的纸页贴着胸口,沈青牵马过来:“大人,现在……” “回城!”楚云霄翻身上马,动作比之前更慢,上马时额角的汗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找张文远问清楚,这账册哪来的。” 沈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上。 第6章 江宁路上 两人回到幽州城下时,城门已闭。 城墙垛口后面站满了兵,弓弩手就位,箭镞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城门楼上,一面黑旗升起来——那是幽州刺史府的令旗,意思是“许出不许进”。 楚云霄勒马停在护城河外,抬头看着城楼。 城楼站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手里拿着卷书,正低头看着城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楚云霄认得出那身形——张文远的师爷,姓周。 “周先生。”楚云霄扬声,“请开下城门。” 周师爷放下书卷,朝城下拱了拱手:“楚大人,对不住,刺史有令,今日城门不开。” “我有急事要见张刺史。” “刺史大人抱恙,不见客。”周师爷的声音隔着城墙飘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楚大人若是为了军饷案,还请回吧,此案已移交刑部,不劳镇武司费心了。” 楚云霄盯着他:“移交刑部?谁的命令?” “朝廷的命令。”周师爷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展开,“刑部昨日行文,幽州军饷案由刑部主事陆明章亲审,镇武司上下需避嫌,楚大人,您该回京述职了。” 公文是真的,楚云霄能看见上面的朱印,是刑部尚书的印。 “张刺史呢?”他问,“我要听他亲口说。” 周师爷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楚大人,何必呢?刺史大人让我传句话给您——‘恩情已还,两不相欠’,您走吧……” 说完,他转身下了城楼。 城墙上的兵没动,箭也没撤,楚云霄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看了很久。 怀里的账册硌着伤处,一阵阵疼。 账册是假的,至少“崖上来人”那部分是假的,可谁做的假?为什么要栽赃寒山崖? “大人,”沈青低声,“硬闯不行,咱们……” 楚云霄调转马头,“去江宁府。” 沈青一愣:“现在?您的伤……” “没事……”楚云霄握紧缰绳,“账册是江南的纸,江南的墨,做假的人就在江南,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那刑部那边……” “让他们查!”楚云霄催马,“等他们查到我头上,我已经在江南了。” 两骑马踏上官道,向南奔去。 走出三里地,楚云霄回头看了一眼。 幽州城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城墙上的黑旗还在风中飘着。旗下面,那些持弓的兵像一个个黑色的钉子,钉在城墙垛口后面。 他转回头,伏低身子,忍着颠簸带来的剧痛,催马更快。 --- 城墙望楼里。 萧景渊放下茶杯,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师爷:“他信了?” “信了,”周师爷躬身,“楚大人看了公文,没起疑。” “账册呢?” “按王爷的吩咐,特意仿了寒山崖的笔迹,楚大人应该能看出是假的,但正因如此,他更会去江南查——假的栽赃,比真的证据更让人想揪出幕后之人。” 萧景渊点点头,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寒山崖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周师爷说,“但谢崖主的脾气,若是知道有人栽赃他寒山崖,不会善罢甘休。” “就是要他不善罢甘休。”萧景渊笑了,“谢无痕出手,江南那帮人才能现形,楚云霄一个人查,太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楚云霄远去的方向。两骑马已经变成两个黑点,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爷,”周师爷犹豫了一下,“楚大人身上的伤不轻,这一路奔波,万一……” “谢无痕的徒弟,没那么容易死,而且——”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递给周师爷。 “派人追上他,把这个给他,就说路边捡的,别说是谁给的。” 周师爷接过玉瓶,打开闻了闻,脸色一变:“九转回春丹?王爷,这药千金难求,您……” “他用的到,”萧景渊摆摆手,“去吧,别让他发现是咱们的人。” 周师爷躬身退下。 萧景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下来的盐。 “楚云霄,”他轻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 官道上,楚云霄已经撑到了极限。 身后的伤全裂开了,血浸透里衣,又浸透外袍,在马鞍上留下一片深色。每一次颠簸都像有刀在刮骨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停,不能停。 七日之约还剩四天,四天之内,他必须到江南,找到做假账的人,找到栽赃寒山崖的人,然后——回山,领罚…… 晚一天,一百鞭,师父说到做到。 “大人!”沈青突然喊了一声。 楚云霄抬头,看见官道前方站着一个人。 黑衣人,蒙面,手里拿着个布包,见他们来,黑衣人把布包扔在路中间,转身就掠进旁边的林子,几个起落不见了。 沈青勒马,警惕地四下张望。 楚云霄盯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用油纸裹着,系着麻绳。他下马——这次是真的站不稳了,落地时晃了一下,沈青赶紧扶住。 “小心有诈!”沈青说。 楚云霄没说话,用剑挑开布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包金疮药,药粉细腻,一看就是上品,还有一枚蜡丸,捏开蜡壳,里面是颗碧绿的药丸。 九转回春丹。 楚云霄认得这药,三年前他受重伤,师父喂过他一颗,整个江湖一年也出不了十颗,有钱都买不到。 谁送的? 他抬头看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林子很深,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大人,这药……”沈青声音发紧。 楚云霄没犹豫,把药丸吞了。 药效很快,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沿着经脉游走,背后的疼痛减轻了些,眼前的黑雾也散了点,虽然伤还在,但至少能撑到江南了。 他把金疮药揣进怀里,重新上马。 “我们走!”他说。 “大人,送药的人……” “不用管!”楚云霄催马,“现在重要的是江南。” 两骑马继续向南。 天黑时,他们到了驿站,楚云霄下马时,腿软得差点跪倒,被沈青扶进房里,褪下衣服上药时,沈青倒吸一口凉气。 背后的伤已经肿烂成一片,有些地方化了脓,渗着黄水。新裂开的伤口深可见肉,血把里衣和皮肉粘在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层皮。 楚云霄咬着布巾,一声没吭,等沈青上完药,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汗湿透了头发。 “大人,”沈青声音发颤,“明天……明天歇一天吧。” “不行!”楚云霄趴在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还剩四天,我们还有三千里路,歇一天,就得多赶三百里。” “可您这样……” “不碍事……”楚云霄闭上眼,“师父说过,只要有一口气,就得把事办完。” 沈青不说话了,他端着水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楚云霄一个人,他趴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雪声,怀里的账册还在,那四个字还在——“崖上来人” 他知道是假的…… 但……谁和寒山崖有仇?谁想借他的手,去动寒山崖? 江南,江宁府,漕帮。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但更疼的是身后那些伤,一跳一跳地烧着,像有人拿着火把在皮肉上燎。 第7章 江宁烟雨 到江宁府时,已是第七日清晨。 楚云霄趴在马背上,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勒住了缰绳。城门在晨雾里敞开着,早市刚起,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挎篮的妇人,人来人往,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江南的雪下不大,落地就化了。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条暗色的河。空气里有股水汽混着炊烟的味道,和北方的凛冽截然不同。 “大人,”沈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发虚,“到、到了……” 楚云霄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 七日奔波,三千里路,身后的伤反反复复裂开愈合,如今已经肿得麻木了。 第6章 九转回春丹吊住了命,但吊不住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扯着那片烂肉。 但他没倒下,不能倒。 今日是第七日,日落之前,他得赶回寒山崖,虽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先找地方落脚,”楚云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寒山别院……不能去。” 沈青一愣:“为何?那不是您师门……” “正因为是师门,才不能去。”楚云霄撑起身子,慢慢下马,落地时腿一软,他及时扶住马鞍,稳住了,“若师姐真在江宁,别院就是她的眼睛,我现在这样进去,等于告诉师父,我伤没好就跑出来了。” 沈青懂了,寒山崖的规矩,带伤办事是大忌,要加倍罚的。 两人牵着马,混在早市的人流里进了城。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白得吓人。有路人侧目看他,他垂下眼,拉了拉斗篷的兜帽。 他们在城南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叫“悦来居”。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楚云霄一身风尘、脸色难看,多问了一句:“客官这是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楚云霄放下银子,“要两间上房,安静点的,送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上来。” 掌柜收了钱,不再多问,让小二领着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窗外是条僻静的后巷。楚云霄一进门就卸了力,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动作很轻,但坐下时还是闷哼了一声。 沈青关上门,急声道:“大人,您先躺下,我看看伤。” 楚云霄摆摆手:“不急,你先去办件事。” “您说……” “漕帮总舵在城西龙王庙附近,你去探探风声。”楚云霄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赵成身上找到的漕帮信物,“找码头上的苦力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军饷的事,小心点,别露身份。” 沈青接过铜钱:“那您……” “我歇半个时辰。”楚云霄闭上眼。 沈青还想说什么,但见楚云霄已经靠着椅背不再开口,只好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静下来。 楚云霄睁开眼,听着窗外的市井声,卖豆腐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孩童嬉笑跑过……这些声音很平常,却让他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他伸手摸向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账册,一枚温润的白玉令牌。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崖上来人”四个字刺眼地摊开着。 虽不是师姐的字,但这模仿得太像了,像到第一眼差点骗过他——除非是见过师姐字迹、又刻意钻研过的人,否则仿不到这个程度。 谁会做这种事? 他把账册放下,拿起那枚令牌。玉质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个小小的“谢”字刻得很深,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 七日之约,今日到期。 楚云霄把令牌攥紧,攥得掌心发疼。然后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褪下外袍,再褪下里衣。 铜镜在墙边,他走过去,侧身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背上一片狼藉,藤条痕肿成了深紫色,板子打的青淤连成片,有些地方结了薄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水。 他拧了湿布巾,一点点清理伤口,布巾碰到伤处时,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清理完,他从怀里拿出那包金疮药——路上黑衣人给的。药粉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疼痛稍减。但很快,更深的灼痛感涌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扎。 他扶着墙,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辰时了。 沈青还没回来。 楚云霄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试图理清线索。账册是江南的纸墨,栽赃寒山崖的笔迹模仿得很像,赵成身上的漕帮信物,张文远说的“江南柳”——这些碎片都指向江宁。 他需要知道师姐是否真的来过。 如果师姐来过,那么: 1. 她可能知道真相,警告纸条是真的 2. 她可能也是局中人,纸条是误导 3. 她可能留下了其他线索 而判断这一点,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答案:寒山别院。 楚云霄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白玉令牌。 去别院的风险他很清楚——老仆是师父的人,任何异常都会上报。他这一身伤,瞒不过老人的眼睛。 但不去呢? 在江宁盲目地查,像无头苍蝇。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两天内查不清真相,回山也是白回——照样要挨罚,还完不成任务。 赌一把。 赌师姐确实留了线索,赌老仆不会立即上报,赌他能在消息传回寒山崖之前,找到突破口。 楚云霄站起身,穿好衣服,他深吸口气,系紧腰带——勒住伤口能少疼些,也能让身形看起来更挺直,不那么像重伤之人。 然后他推门下楼。 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下来,抬头笑道:“客官要出去?” “嗯!”楚云霄放下一小块碎银,“我弟回来,让他在这儿等。” “好嘞。” 走出客栈,楚云霄拐进后巷。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梅。他沿着巷子走到头,左转,再右转,最后停在一扇黑漆小门前。 门上没挂牌匾,但门环是青铜的,铸成梅枝形状。 寒山别院的后门。 楚云霄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两轻一重。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驼背的老仆,眼睛浑浊,看了楚云霄一眼,又看了一眼。 “找谁?”老仆声音沙哑。 “我姓楚。”楚云霄说,“从北边来。” 老仆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厢房,中间是个天井,种着棵老梅树。树上没花,只有枯枝。 老仆领着楚云霄进了正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香案,供着寒山崖的祖师牌位。 “坐,”老仆倒了杯茶,“小姐不在。” 第8章 两张纸条 楚云霄没坐:“师姐什么时候来的江宁?” “三天前。”老仆放下茶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去了哪儿?” “没说。”老仆看着他,“但留了句话给您。” 楚云霄呼吸一紧:“什么话?” 老仆从怀里摸出张纸条,递过来。纸条很小,折成方形,边缘已经磨损。楚云霄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 “江南柳,不可信。” 字迹是师姐的,这次是真的。笔画里那股藏锋的劲,别人仿不来。 楚云霄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江南柳——张文远说的,赵成那个“江南来的朋友”,姓柳。 师姐知道这个人,不仅知道,还特意警告他。 “她还说了什么?”楚云霄问。 “说您要是来了,让您立刻回山。”老仆顿了顿,“小姐的原话是:‘告诉小七,师父的脾气您知道,七日就是七日,晚一刻都不行。’” 楚云霄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师姐走的时候,神色如何?” “着急。”老仆回忆着,“像是……像是要去追什么人。老奴多问了一句,小姐只说‘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楚云霄心头一跳,寒山崖的门规,只有叛师、通敌、残害同门三种罪,才用“清理门户”这四个字。 谁犯了戒?师姐要去清理谁? 他想起账册上那四个字——“崖上来人”。假的字迹,但会不会……真的有寒山崖的人掺和了这件事? “还有件事,”老仆又说,“小姐走后的第二天,有人来过。” “谁?” “不认识,是个年轻公子,穿青衣,拿折扇,说是来赏梅的。” 老仆说,“但咱们这儿的梅花还没开,他赏什么?老奴觉得不对,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外站了会儿,笑了笑就走了。” “长什么样?” “模样挺俊,就是眼神……太利。”老仆形容着,“像刀子似的,扫人一眼,能把人看穿。” 楚云霄沉默,青衣,折扇,眼神如刀。 江南柳? “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留了……”老仆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条,“塞在门缝里的。” 这张纸条更小,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你。” 字迹潇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和账册上模仿师姐的字截然不同,和师姐警告的“江南柳”也未必是同一个人。 楚云霄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警告:“江南柳,不可信。” 第7章 一张邀约:“等你。” 该信哪个? 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一点,巳时了。 他只有半天时间了,日落之前,必须动身回山,从江宁到寒山崖,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两夜,今日已是第七日,无论如何都会迟到。 迟到一天,一百鞭。 楚云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身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现在的处境有多糟。 “楚少爷,”老仆忽然换了称呼,声音压低了些,“老奴多句嘴——您身上的伤,是崖主罚的吧?” 楚云霄睁开眼:“嗯。” “那您更该回去了。”老仆说,“崖主的规矩,您越扛,罚得越重,认个错,服个软,说不定还能轻点儿。” 楚云霄苦笑,服软?师父最恨的就是服软,错了就该罚,罚到记住为止,求饶只会罚得更狠。 但他没解释,只是站起身:“多谢,我走了。” “少爷保重!” 走出别院后门,楚云霄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两张纸条。晨光透过巷子上方的窄天,照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急。 楚云霄抬头,看见沈青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大人!不好了!” “怎么?” “漕帮出事了。”沈青喘着气,“龙王庙那边……死人了。” 楚云霄心头一凛:“谁死了?” “还不清楚,但码头上都在传,说是漕帮的账房先生,姓柳。” 沈青咽了口唾沫,“死在自己家里,一剑封喉——和赵成、陈大勇的死法,一模一样。” 楚云霄捏紧了手里的纸条。 江南柳。 死了。 --- 与此同时,江宁府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上。 萧景渊临窗而坐,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没喝,只是看着窗外江景。 江面上船只往来,白帆点点。更远处,漕帮总舵的旗杆高高立着,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侍卫悄声上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景渊听完,微微一笑:“死了?倒是干净。” “王爷,楚云霄已经到江宁了。在寒山别院露过面,现在应该知道柳账房死了。” “知道就好。”萧景渊放下茶杯,“让他查,查得越深,水越浑。” “可是……”侍卫犹豫,“柳账房一死,线索就断了,楚云霄若是查不下去,会不会真回寒山崖?” “回不去!”萧景渊说,“你忘了?今日是第七日,他无论如何赶不回去了,既然已经迟到,不如索性查个明白。” 侍卫懂了:“王爷是想……让他彻底趟进这浑水?” “不是我想,是他自己选的。”萧景渊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僻静的巷子方向,“楚云霄这个人,看着冷,骨子里却轴得很,一件事没弄明白,他不会罢休。” “那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萧景渊站起身,“该我出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缓步下楼。 走到酒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江面上金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派人去寒山崖送个信。”他轻声说,“就说楚云霄在江宁查案,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晚归几日,请谢崖主……稍安勿躁。” 侍卫领命而去。 萧景渊独自走上街头,汇入人流,青衣,折扇,温润如玉的笑。 像个寻常的江南公子。 --- 悦来居客栈里,楚云霄盯着手里的两张纸条,很久没动。 沈青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窗外传来更鼓声,午时了。 七日之约,已经到期了。 楚云霄忽然把纸条收起,站起身:“去龙王庙。” “大人?”沈青一惊,“您不回去?可是崖主那边……” “已经迟了……”楚云霄声音很平静,“迟一刻是迟,迟一天也是迟,既然要罚,不如把事情查清楚再回去。” “走!” 两人走出客栈,汇入街上的人流。 第9章 戒令到 柳账房的宅子在城西,离漕帮总舵三条街。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里头蜡烛早灭了,剩个空壳子在檐下吱呀作响。 楚云霄到的时候,衙门的仵作刚验完尸出来,正蹲在门口洗手。盆里的水泛着淡红,仵作的手指搓着皂角,搓出一手泡沫。 “谁准你们进来的?”楚云霄没下马,坐在马背上问。 仵作抬头,看见他身上的官服和腰牌,手一抖:“镇、镇武司的大人?小的不知……” “死了多久?”楚云霄打断他。 “昨、昨日夜里。戌时到子时之间。”仵作站起来,水淋了一地,“一剑封喉,伤口窄,深三寸,凶器是细剑或者软剑。屋里没打斗,应该是熟人。” 熟人。 楚云霄想起赵成,想起陈大勇。都是熟人,都一剑封喉。 “财物呢?” “没动。抽屉里的银票、柜子里的首饰,都在。”仵作压低声音,“大人,这柳先生……是漕帮管账的。他这一死,帮里怕是要乱。” 楚云霄没接话。他翻身下马——这次落地稳了些,九转回春丹的药效还在。沈青上前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在外面守着。”他说。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前院种着棵桂花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风里抖。正屋门开着,里头有股血腥味混着墨味。 柳账房趴在书桌上,脸朝着门口,眼睛还睁着。血从脖子淌下来,浸透了桌上摊开的账本。账本是蓝皮,线装,翻到中间一页,字迹工整,记着密密麻麻的进出项。 楚云霄走过去,没碰尸体,只看账本。 是漕帮去年秋冬的流水。粮食、布匹、盐铁,还有几笔没写名目的银子,数目都不小。翻到最后一页时,楚云霄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记着一笔三千两的出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初七。收款人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谢清漪。” 楚云霄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墨迹很新,不像去年的账。笔锋刻意模仿着师姐的字,但模仿得不好,尾笔收得太急。 又是栽赃。 可这次栽得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故意让他看见。 他把那半页账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环顾四周——书架上整齐,笔墨纸砚摆得端正,地上没有脚印,窗台没有痕迹。凶手很仔细,或者,凶手很熟悉这里。 走出正屋时,天阴得更沉了。风里带着湿气,要下雨了。 沈青等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大人,外头……” 外头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黑衣,佩刀,站得笔直。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漕帮的人。楚云霄认得那站姿——寒山崖的暗卫,师父身边最死忠的那批人。 他走过去,那两人单膝跪地:“少爷。” “师父让你们来的?” “是。”为首的黑衣人低头,“崖主有令,命少爷即刻回山。马车已备好,在城外。” “我要是不回呢?” 黑衣人没抬头:“崖主说了,若少爷抗命,属下等便强请。” 强请。寒山崖的规矩,先打服了,再绑回去。 楚云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就凭你们两个?” “属下等不敢。”黑衣人声音平板,“但崖主也说了,少爷身上有伤,动武伤身。若少爷执意要动手——”他顿了顿,“每过一招,回山后加十鞭。” 楚云霄的笑僵在脸上。 身后的伤忽然疼了起来,像有人在伤口上撒了把盐。他知道师父说到做到。加十鞭,二十鞭,一百鞭……他扛得住疼,但扛不住这种算法。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要查完这个案子。” “崖主说了,案子是朝廷的事,少爷是寒山崖的人。”黑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很冷,“寒山崖的规矩第一条:师命大于天。少爷忘了吗?” 没忘。怎么可能忘。 楚云霄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巷子里的风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在天边滚。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 “不行。” “半天。” “不行。” 楚云霄闭上眼睛。雨点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打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也打在他脸上,冰凉。 “少爷,”黑衣人站起来,声音放轻了些,“您已经迟了一天。崖主在戒堂等您,从昨日日落等到现在。” 戒堂。黑檀木的刑凳。竹鞭、藤条、戒尺、板子。 师父坐在上首,端着茶,眼神像冰。 楚云霄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伤疼的,是怕的。那种从小刻进骨头里的怕,一提起戒堂,一想起师父,就从脊梁骨往上爬。 第8章 “我……”他又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 巷子那头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嘚嘚嘚的,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转过巷口,停在十步外。车是普通的青篷车,但拉车的马是西域良驹,通体雪白,蹄子碗口大。车帘掀开,萧景渊探出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 “楚大人,”他微笑,“这么巧。” 楚云霄没回头。 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手按上刀柄。 萧景渊下了车,撑着伞走过来。伞面是素青色,边缘画着细密的云纹。他走到楚云霄身边,伞自然而然移过去一半,挡住了落下的雨丝。 “这两位是?”他看向黑衣人。 “家师派来的。”楚云霄说。 “哦。”萧景渊点点头,笑容不变,“寒山崖的规矩我听过一些。谢崖主是严师,教出来的徒弟也个个是人物。”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两个黑衣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你们在逼我的人。 “王爷,”为首的黑衣人拱手,“这是寒山崖的家事,还请……” “我知道是家事。”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楚大人现在也是朝廷命官,他查的案子牵涉军饷,涉及边关稳定,这就不再是家事了。” 黑衣人沉默。 雨下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雨声、风声,和四个人沉默的对峙。 萧景渊把伞又往楚云霄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很快就被雨打湿了。但他不在意,只是看着黑衣人: “这样吧,我给谢崖主写封信,说明情况,请崖主宽限几日,你们回去复命,就说楚大人是我留的——有什么不是,我担着。” 黑衣人皱眉:“王爷,这不合规矩,崖主的令,我们……”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景渊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金底龙纹,在雨里闪着暗光,“这是御赐金令,如朕亲临。我现在以靖王的身份,征调镇武司指挥使楚云霄协查军饷案。这个理由,够不够?” 令牌一出,两个黑衣人立刻跪下了。 如朕亲临!这四个字太重,重到寒山崖也扛不住。 楚云霄侧头看向萧景渊。伞下的距离很近,他能看清萧景渊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角还噙着那点笑。但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王爷,”他低声,“不必如此!” “已经如此了。”萧景渊把令牌收回去,弯腰扶起黑衣人,“两位请起,回去跟谢崖主说,楚大人是我强留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黑衣人站起来,看着楚云霄,又看看萧景渊,最后躬身:“属下告退。” 他们退进雨里,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只剩两个人,一把伞。 第10章 真相 楚云霄站着没动,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怀里揣着那半页账,账上写着师姐的名字,身后是柳账房的宅子,宅子里有具尸体,面前是萧景渊,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楚大人,”萧景渊开口,声音在雨里显得很静,“现在能跟我走了吗?” “去哪?” “避雨!”萧景渊笑,“然后,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楚云霄看着他,看了很久。雨打湿了他的鬓角,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衬得脸色更白。 最后,他点了头。 马车里很暖和,角落放着炭盆,银炭烧得正红,一点烟都没有。 座位铺着厚厚的绒毯,楚云霄坐上去时,背后的伤陷进柔软里,疼得他眉头一皱。 萧景渊看见了,但没说话,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金疮药,宫里御制的,比九转回春丹差点,但止痛效果好。” 楚云霄没接:“王爷怎么知道我……” “我怎么知道你受伤?”萧景渊替他接下去,笑容淡了些,“楚大人,你走路时左肩不敢用力,坐下时背不敢靠实,上马时腿软了一下——这些,够不够明显?” 楚云霄沉默。 “还有,”萧景渊把瓷瓶塞进他手里,“寒山崖谢崖主的规矩,天下谁不知道?你迟了一天回去,那身伤怎么来的,我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瓷瓶是温的,握在手里刚刚好,楚云霄攥紧它,指尖发白。 “王爷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案子重要。”萧景渊靠回座位,闭上眼睛,“但说实话,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 萧景渊睁开眼,看向他,车帘外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眼睛里,那层温润的假象褪了一点,露出底下真实的锐利。 “我好奇,”他说,“楚云霄,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楚云霄等着下文。 “对外,你是镇武司指挥使,冷面无情,杀人如麻。对内,你是寒山崖的徒弟,怕师父怕得跟什么似的。”萧景渊慢慢说,“这两张脸,哪张是真的?”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萧景渊笑了,“那现在这张呢?淋了雨,受了伤,被我救了,还得跟我坐一辆车——这张脸,是真的吗?” 楚云霄别开眼:“王爷说笑了。” “我没说笑……”萧景渊倾身过来,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楚云霄,我知道你在查什么,军饷案,漕帮,还有……寒山崖。” 楚云霄猛地抬眼。 “那半页账,我看过了。”萧景渊退回去,重新闭上眼睛,“柳账房死前,有人去过他那儿。另一拨人拿走了真的账册,留下了假的半页。” “谁?” “你说呢?”萧景渊反问,“谁最想栽赃谢清漪?谁最想让你以为,你师姐卷进了这件事?” 楚云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没说出口。 “江南柳,不可信!”萧景渊念出那六个字,“你师姐留的这句话,是真的。柳账房确实不可信,但他不是主谋,他只是一枚棋子,用完就扔的那种。” 马车在雨里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闷闷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楚云霄握着瓷瓶,手心里全是汗。 “王爷知道主谋是谁?” “知道!”萧景渊睁开眼,“但告诉你,你也不会信。”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萧景渊一字一顿,“是你现在最信任的人之一。” 楚云霄心里一沉。 最信任的人?师父?师姐?还是…… “是沈青!”萧景渊说。 楚云霄愣住。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萧景渊看着他,“他是你的副手,知道你的行踪,知道你在查什么。赵成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他。陈大勇死的那天,他不在你身边。柳账房的宅子,是他先找到的。” 楚云霄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是的,沈青都知道。每一次,他都在。 “证据呢?”他哑声问。 萧景渊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是沈青的字迹,写给柳账房的: “账已改妥,楚云霄已至江宁,可按计划行事。” 日期是三天前。 楚云霄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雨声、车轮声、炭火爆裂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剩下心跳,咚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 “他为什么……” “为什么?”萧景渊收起纸条,“因为你挡了路,楚大人,你太干净了,一个寒山崖出身、镇武司任职、武功又高、又油盐不进的人,对某些人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马车停了。 萧景渊掀开车帘:“到了。” 楚云霄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别院门前。门楣上没挂牌匾,但门前的石狮子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这是我在江宁的私宅。”萧景渊撑伞过来,“进去吧,雨下大了。” 楚云霄站着没动,他抬起头,看向萧景渊:“王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景渊笑了,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来,他伸手抹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擦灰尘。 “因为我喜欢你~”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雨丝,一碰就散。 楚云霄怔住了。 “不是那种喜欢,别误会!”萧景渊又补了一句,笑容深了点,“是觉得你有趣,觉得你值得我费这个心,这个答案,满意吗?” 不满意!但楚云霄没再问。 他转身,走进别院。 萧景渊跟在他身后,伞始终撑在他头顶,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湿透了,玄色的锦袍颜色深了一片,但他不在意。 进门时,楚云霄听见他低声说: “楚云霄,寒山崖你回不去了,谢崖主的脾气,你比我清楚。迟归一天,抗命一次,还跟我这个‘朝廷的人’搅在一起——这三条加起来,够你死一百次。” 第9章 楚云霄脚步一顿。 “所以,”萧景渊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留下来,帮我查案,也是在帮你自己。等案子了结了,我送你回寒山崖,亲自跟谢崖主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不回去。”萧景渊说,“解释你为什么宁可抗命,也要查到底,解释你这一身伤,这一路奔波,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云霄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萧景渊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里那层冰彻底化了,露出底下一点暖意。 “那先去上药。”他说,“你背后那些伤,再不处理,真要烂了。” 楚云霄跟着他往里走,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就疼一下。每疼一下,他就想起戒堂,想起师父,想起可能到来的惩罚…… 别院深处,一间厢房里,热水已经备好,干净的布巾叠得整齐,金疮药摆在桌上。 第11章 山雨至 沈青失踪了…… 楚云霄在萧景渊的别院里养伤。 第三日早上收到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根染血的竹鞭——寒山崖的竹鞭。 当夜,谢清漪出现在别院外,隔着雨幕看着他,轻声说:“小七,师父让你回去领罚,这一次,师姐也护不住你了。” 萧景渊站在楚云霄身后,手按在他肩上:“想去就去,但想清楚——回去,可能就出不来了。” 楚云霄握紧那根竹鞭,鞭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 楚云霄盯着竹鞭看了整夜,天快亮时,窗外雨停了,晨光漏进来,照在竹鞭暗红的血渍上——那是旧血,渗进竹纹深处,擦不掉了。 萧景渊推门进来时,看见楚云霄还穿着昨夜的湿衣,背挺得笔直地坐在椅子里,眼下一片青黑。 “一夜没睡?”萧景渊把一套干净衣裳放在桌上,“换了吧,你身上那套都馊了。” 楚云霄没动。 “怕了?”萧景渊在他对面坐下,手指点了点那根竹鞭,“寒山崖的规矩,送鞭上门,就是最后通牒,不回去,下次送来的就不是鞭子了。” “我知道……”楚云霄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还坐着?”萧景渊看着他,“谢清漪就在城外等着,你师姐亲自来‘请’,这面子够大了。” 楚云霄终于抬眼:“王爷希望我回去?” “我希望你活着!”萧景渊说,“但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直接,像把刀子,戳破了楚云霄强撑了一夜的镇定。 他后背的伤又开始疼了,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寒意——想到师父,就有一种极致的恐惧。 “我……”他开口,又停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疾不徐。 “小七,”谢清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柔柔的,“该走了。” 楚云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萧景渊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兴趣又往上冒了冒——真有意思,这么个人,杀人不眨眼的人,听到师姐的声音居然会发抖。 “进来吧。”他说。 门推开,谢清漪走进来,她换了身月白色的裙衫,外罩浅青斗篷,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白玉簪子,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个来串门的寻常姐姐。 可楚云霄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站得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师姐。”他低头。 谢清漪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指尖碰到他脖颈时,楚云霄整个人都绷紧了。 “瘦了,”谢清漪轻声说,“伤也没好好养,小七,你总是不听话。” 楚云霄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谢清漪收回手,看向桌上的竹鞭,笑意深了点:“师父让我带来的,说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拿着鞭子回去,要是不识相……”她顿了顿,“我就帮你拿。” 帮你拿——意思就是绑回去。 楚云霄伸手拿起竹鞭,竹子冰凉,血渍处微微凸起,摩挲着掌心,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现在就走?”他问。 “现在就走,”谢清漪转身,“马车在门外,师父说,日落之前,他要见到你跪在戒堂里。” 日落之前…… 从江宁到寒山崖,快马加鞭也得两天,但师姐说日落之前——意思是不眠不休,换马不换人,拼死赶路。 楚云霄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止痛的,路上吃,能撑一阵。” 楚云霄没接。 “拿着吧,”萧景渊把瓷瓶塞进他手里,声音压低了些,“楚云霄,记住一件事——你这条命得留着,我准你回去挨罚,但没准你死在那儿,明白吗?” 这话说得霸道,但楚云霄听懂了,靖王在告诉他:你有靠山,不必真的赴死。 可他心里清楚,回了寒山崖,靠山也没用,师父的规矩,天塌了也得守。 “多谢王爷!”他拱手,行的是官礼。 萧景渊笑了笑,没再说话。 楚云霄跟着谢清漪出了门,门外果然停着辆马车,拉车的两匹马都是西域良驹,毛色油亮,鼻孔喷着白气。车夫是个黑衣汉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上车吧~”谢清漪撩开车帘。 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摆着小几,几上放着茶具和点心。楚云霄坐进去时,后背的伤撞到车壁,疼得他吸了口气。 谢清漪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推过来:“喝点,暖暖身子。” 楚云霄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放下杯子,看向谢清漪:“师姐,师父……师父很生气吗?” “你说呢?”谢清漪笑,“迟归四天,抗命三次,还跟靖王搅在一起——小七,你这次真是把师父气得够呛。” “我……” “别解释!”谢清漪打断他,笑容淡了些,“解释没用,师父说了,这次不听你任何理由,只按规矩办。” 楚云霄的心沉了下去。 马车动了,驶出别院,驶上江宁城的街道。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声音闷闷的。 楚云霄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师姐,沈青他……” “死了!”谢清漪说得很平静,“三天前,在回京的路上,一剑封喉,跟赵成他们一样。” 楚云霄愣住。 “你那个副手,早就被人收买了。”谢清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靖王给你的那张字条是真的,沈青确实在给漕帮通风报信,也确实想害你。” “谁杀的?” “不知道~”谢清漪抬眼看他,“但师父说,杀得好,叛徒就该死。”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楚云霄却觉得后背发凉——师姐知道,师父也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那军饷案……”他涩声问。 “不重要了……”谢清漪放下茶杯,“师父说了,朝廷的事让朝廷自己管,你是寒山崖的人,只管寒山崖的规矩。” 这话等于判了死刑。 师父不打算听他查到的任何线索,不打算管什么军饷什么漕帮,只管他迟归、抗命、擅作主张。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车夫甩响鞭子,马匹开始加速,车身颠簸起来。 楚云霄后背的伤被颠得一阵阵疼,他咬着牙,没出声。谢清漪看见了,从座位下取出个软垫递过来:“垫着吧,路还长。” 楚云霄接过软垫,垫在身后,软垫很厚,压着伤处反而更疼,但他没拿开。 “师姐,”他低声问,“这次……师父要罚多少?” 谢清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你心里有数。”她说,“迟归一天,一百鞭,你迟了四天,四百鞭。” 楚云霄呼吸一滞。 “还有抗命三次,每次五十,一百五十鞭。”谢清漪继续数,“擅离职守,一百鞭,带伤行事,五十鞭,跟外人勾结……”她顿了顿,“这一条,师父没说数目。” 楚云霄闭上眼睛,七百鞭……光是数出来的,就已经七百鞭了。 竹鞭、藤条、戒尺、板子,七百下。 会打死人的。 “怕了?”谢清漪问。 楚云霄睁开眼,点头:“怕……” “怕就对了~”谢清漪笑,“师父就是要你怕,怕了才能记住规矩。” 第12章 罚一百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日头升高,又落下,中途换了三次马,车夫也换了两个,只有谢清漪和楚云霄一直坐在车里。 楚云霄没吃没喝,后背的伤在颠簸中裂开又结痂,结痂又裂开。绒毯上染了血,暗红一片。谢清漪看见了,但没说话,只是偶尔递过水囊让他喝两口。 第10章 第二日傍晚,马车进了山。 寒山崖的山道,楚云霄闭着眼都能走,可这次回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马车到不了山顶,最后一段路得步行。 楚云霄下车时,腿软得差点跪倒,谢清漪扶住他,手很稳。 “能走吗?”她问。 “能!”楚云霄推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山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嘎吱作响。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烧着,汗水浸透了里衣,被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谢清漪走在他身侧,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走到半山腰时,天彻底黑了。 山门前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色。守门的弟子看见他们,躬身行礼:“师姐,师兄。” 楚云霄没应,径直走过山门。 戒堂在崖顶,最后一段石阶,楚云霄走得异常艰难。身后的伤已经疼得麻木了,但心里那股恐惧越来越清晰——像张网,越收越紧。 终于,他站在了戒堂门外。 门开着,里面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映出堂中央那具黑檀木刑凳,和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竹鞭、藤条、戒尺、板子,整齐地排成一列。 谢无痕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玉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楚云霄跨过门槛,跪下。 “弟子楚云霄,拜见师父。” 声音在空荡的戒堂里回响,谢无痕没说话,只是放下书卷,缓缓起身。他走到楚云霄面前,白衣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迟了几天?”他问。 “……四天。” “抗命几次?” “三次。” “还有呢?” 楚云霄伏身:“擅离职守,带伤行事,与外人勾结……弟子知错。” 谢无痕沉默了片刻,戒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根最粗的藤条。 “褪衣!”他说。 楚云霄的手开始抖,他解外袍系带时解了三次才解开,褪下外袍,褪下中衣,最后只剩一条单薄的绸裤。山里的寒气钻进毛孔,背后的伤暴露在烛光下,惨不忍睹。 谢无痕看了一眼那些伤,眼神没有波动。 “趴上去!” 楚云霄起身,走到刑凳边,俯身趴下,黑檀木冰凉,贴着滚烫的伤处,激得他浑身一颤。 藤条扬起,带起风声。 第一下抽在臀腿交界处。 剧痛炸开,楚云霄咬紧牙关,没出声,但那一下太重了,重得他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住刑凳边缘。 “报数!”谢无痕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 第二下重叠在第一下的位置。 “呃——二!” 第三下、第四下……藤条节奏稳定,每一下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痛感充分蔓延, 楚云霄的背弓起来,又被迫压下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上,一滴,两滴。 数到二十时,身后已经肿起一片深紫色的棱子,谢无痕停了手。 “起来!”他说。 楚云霄撑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手撑墙!”谢无痕换了一根竹鞭,细长,柔韧,抽下去是一道道锐利的刺痛。 楚云霄照做,手掌贴上冰冷的墙壁时,他打了个寒颤。 竹鞭扬起,落下。 第一鞭抽在大腿后侧。 “啊——!”惨叫冲口而出,竹鞭的疼和藤条不一样,是细密的、尖锐的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报数!” “……一……”声音带了哭腔。 第二鞭落在小腿肚上,那个位置肉薄,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楚云霄的腿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数到三十时,他整个人都在抖。 身后从臀到腿,没有一寸好肉,全是交错的红肿鞭痕,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谢无痕又停了。 这次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块两寸宽的梨木板子,板子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后五十!”他说。 楚云霄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他想哭,是疼出来的。 板子扬起,落下。 第一板,狠厉地拍在最肿的伤处。 楚云霄的惨叫变了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他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撑好。 谢无痕没说话,只是等着。 等楚云霄重新摆好姿势,板子才再次落下。 第二板、第三板…… 板子的疼是钝痛,闷闷的,震进骨头里。每一下都像有锤子在砸,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数到二十时,楚云霄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烛光晃成一片,墙壁在旋转,耳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但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晕了,师父会更生气。 数到三十时,他撑不住了,手臂一软,整个人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谢无痕停了手,看着他。 楚云霄缓了缓,重新撑起来,手臂抖得厉害,但终究撑住了。 “继续……”他哑声说。 谢无痕看了他几秒,然后,板子再次扬起。 最后二十下,楚云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趴在墙上,身后的疼痛从一片火辣渐渐麻木,又在新的一板落下时重新苏醒。汗水浸透了头发,血从咬破的嘴唇滴下来,混着汗,滴在地上。 五十下终于打完。 楚云霄还撑在墙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伤肿得老高,紫黑一片,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水。他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烂肉。 谢无痕放下板子,走回上首坐下。 “跪着!”他说。 楚云霄转身,跪下。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但他跪得很直,背挺着,尽管那个姿势让身后的伤更疼。 谢无痕重新拿起书卷,翻开,不再看他。 戒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和楚云霄压抑的喘息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楚云霄跪在冰冷的地上,身后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浑身发冷。 但他没动。 师父没让起,就不能起。 这就是寒山崖的规矩。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漪端着一碗药进来。她走到楚云霄身边,蹲下身,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喝了,”她轻声说,“止痛的~” 楚云霄低头喝药,药很苦,但他没皱眉头,一口一口喝完。 谢清漪收了碗,起身要走,又停住,她回头看了楚云霄一眼,眼神很复杂,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她说,“何苦呢……” 楚云霄没说话。 谢清漪走了,戒堂里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楚云霄跪着,谢无痕看着书,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坐一跪,安静得像一幅画。 夜深了。 楚云霄的膝盖开始发麻,身后的伤疼得他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但他没动,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呼吸,让自己别晕过去。 忽然,谢无痕开口: “靖王给你的药,扔了。” 楚云霄一怔。 “寒山崖的弟子,不许用外人的东西。”谢无痕抬眼看他,“记住了?” “……记住了。” “再有下次,”谢无痕的声音很冷,“我就废了你的武功,逐你出师门。” 楚云霄伏身:“弟子不敢。” 谢无痕不再说话,重新低头看书。 楚云霄跪直身子,看着师父在烛光里的侧影,师父还是那样,冷得像山巅的雪,遥不可及。 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委屈?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师父罚他,他认了。 因为他是寒山崖的徒弟。 永远都是。 第13章 上药 天快亮时,楚云霄终于撑不住了。 跪了一夜,身后的伤从剧痛熬成钝痛,又从钝痛熬成麻木。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腰际,爬到后背,和那些肿烂的伤搅在一起,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意识开始涣散,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光晕,戒堂的墙壁扭曲变形,师父坐在上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楚云霄用力咬了下舌尖,腥甜味在嘴里漫开,勉强拉回一丝清醒。 不能晕,晕了,这夜就白跪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楚云霄听出来了——是师姐。 谢清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碗、布巾,还有一罐药膏,她先走到谢无痕面前,轻声说:“爹,天亮了,您去歇会儿吧。” 第11章 谢无痕抬眼,看向跪在堂中的楚云霄。 烛火将尽,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楚云霄惨白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身后的伤肿得骇人,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的血水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 “上药!”谢无痕说了两个字,起身离开。 戒堂门轻轻关上,现在,只剩师姐弟二人。 谢清漪端着托盘走到楚云霄身边,蹲下身,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止痛的,还能防高热。” 楚云霄低头喝药,碗沿碰到嘴唇时,他手抖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到脖颈。谢清漪伸手替他擦去,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楚云霄不自觉缩了一下。 “怕什么?”谢清漪笑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师姐又不会打你。” 楚云霄没说话,只是把药喝完,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谢清漪收了碗,把布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然后绕到楚云霄身后,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看那些伤—— 藤条抽出的紫黑色棱子交错着,竹鞭留下的细长血痕纵横其间,板子拍打的大片青淤从臀峰一直蔓延到大腿后侧,肿得发亮,皮肉紧绷得像要裂开。 “真狠……”谢清漪轻声说,“爹这次是真生气了。” 她说着,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处边缘,动作很柔,但布巾碰到破皮的地方时,楚云霄还是疼得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抠住膝盖。 “忍着点……”谢清漪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不清干净,化脓了就麻烦了,到时候还得把烂肉刮掉——那可比现在疼多了。” 楚云霄咬紧牙关,没吭声。 谢清漪慢慢擦拭,从腰际往下,一寸一寸。 温水和血痂混在一起,化开暗红的污迹,露出底下新鲜的伤口。有些地方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的嫩肉;有些地方肿得太高,一碰就渗出血珠。 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偶尔碰到特别严重的伤处,她会停下来,轻轻吹口气—— 这个动作她从小就这样,楚云霄小时候挨了打,她上药时总会轻轻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可这次,那口气吹在伤口上,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战栗,楚云霄分不清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七,”谢清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知道这次一共该罚多少吗?” 楚云霄喉咙发干:“……七百。” “嗯,七百。”谢清漪蘸了新的温水,继续擦拭,“藤条二十,竹鞭三十,板子五十——这一夜,只罚了一百,剩下的六百,师父说先欠着。” 楚云霄怔住。 “没想到吧?”谢清漪笑了,手指在一条板子痕上轻轻按了按,按得楚云霄闷哼一声。 “师父说,你身上旧伤未愈,这次又添新伤,真打满七百,你这条命就没了。寒山崖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她说着,从药罐里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药膏气味清苦,是她特制的金疮药,里头加了冰片和薄荷,敷上去先是清凉,然后才是刺痛。 “所以呀,”谢清漪把药膏在掌心揉开,慢慢敷在伤处,“这六百下先记在账上,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 她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故意在肿得最高的那道棱子上用力一压,“再慢慢还……” “呃——”楚云霄疼得弓起背,又强迫自己压下去。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眼神深了些。她继续敷药,动作放得更轻,但每一下都刚好压在伤处最疼的位置。 药膏冰凉,可她的指尖温热,一冷一热交替刺激着敏感的伤口,折磨得楚云霄呼吸都乱了。 “师姐……”他哑声开口,带着求饶的意味。 “嗯?”谢清漪应着,手上却没停,“疼了?疼就记住,下次再敢迟归,再敢抗命,再敢跟那个靖王搅在一起——” 她俯身,唇几乎贴在他耳畔,声音又轻又柔,“就不是欠着这么简单了。” 楚云霄闭上眼。 药敷完了,谢清漪用干净的布巾把多余的药膏擦去,又取出一卷细纱布,开始包扎。她包扎得很熟练,纱布缠得不松不紧,既能固定药膏,又不影响行动。 “这药每日换一次。”她一边缠纱布一边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压着睡,夜里要是疼得厉害,就吃点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楚云霄手里,“止痛散,一次半包,别多吃,伤胃。” 楚云霄握着纸包,掌心发烫。 “还有,”谢清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师父说了,养伤期间,你就在后山思过崖待着。每日辰时到戒堂跪一个时辰,其余时间自己调理,伤好之前,不准下山。” “……要养多久?” “那得看你自己。” 谢清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脸颊,把一缕湿发别到耳后,“要是乖乖听话,按时上药,不乱动,大概……半个月,要是不听话……” 她没说完,只是笑,那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可楚云霄看得后背发凉。 “我听话……”他说。 “乖~”谢清漪直起身,“那现在,能站起来吗?” 楚云霄试了试,腿跪了一夜,早就麻了,稍一动就针扎似的疼,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 谢清漪伸手扶住他,把他整个人架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身后的伤,楚云霄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慢点走~”谢清漪半扶半抱地撑着他,一步步往外走,“师姐送你去思过崖。” 第14章 养伤 思过崖在后山,是个天然的山洞,里头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山洞朝东,清晨的阳光能照进来,还算亮堂。 谢清漪把楚云霄扶到石床上,让他趴下——这个姿势能让伤处少受压迫,她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 “这是内服的药,每日三次,饭后吃。”她说着,又拿出一套干净的里衣,“身上的衣服都血糊糊的,换了,换下来的给我,我拿去洗。” 楚云霄撑着坐起来,接过衣服,谢清漪背过身去,等他换。 褪下脏衣时,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时又是一阵疼。楚云霄咬着牙,一点点把衣服剥下来,扔在一旁,然后换上干净的里衣。布料柔软,但摩擦过伤处时,还是疼得他直吸气。 “换好了?”谢清漪转身,捡起地上的脏衣,团成一团抱在怀里。 她看了眼楚云霄,他趴在石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细纱布从里衣下摆露出来一截,白得刺眼。 “小七,”她忽然说,“那个靖王……对你挺好的?” 楚云霄身体僵了一下。 “他给你送药,帮你挡师父的人,还为了你跟朝廷周旋。”谢清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他图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谢清漪笑了,“师姐教你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对你越好,图谋就越大。” 楚云霄没接话…… 谢清漪也不逼他,只是抱着脏衣走到洞口。晨光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裙衫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回头,看了楚云霄一眼。 “好好养伤。”她说,“等伤好了,师父还有事让你办。”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谢清漪转身,身影消失在洞口。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楚云霄趴在石床上,身后的伤在药效下渐渐泛起凉意,疼痛稍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七百鞭,只罚了一百,剩下的欠着。 师姐那句“等伤好了,师父还有事让你办”。 还有靖王,萧景渊。 那个说他有趣,说他值得费心,说喜欢他的人。 楚云霄把手伸到怀里,摸到那个小瓷瓶——靖王给的止痛药。师父说,寒山崖的弟子,不能用外人的东西。 他该扔了的。 可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瓷面,最终还是没有拿出来。 就留着吧,他想,万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他把瓷瓶塞回怀里,脸埋进臂弯。 太累了……身上疼,心里也乱。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 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跳得平稳。石桌上放着食盒,里头是清粥小菜,还温着。 楚云霄撑起身,背后的伤经过一天休养,肿消了些,但疼得更清晰了——那是伤口在愈合的痒痛,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肉里钻。 他慢慢挪到桌边,端起粥碗。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小菜清淡,正好下饭。他吃得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第12章 吃完后,他拿起谢清漪留下的内服药,就着温水服下,药很苦,苦得他皱眉。 该换药了。 楚云霄解开衣带,褪下里衣,露出包扎好的伤处。细纱布已经渗出血迹和药渍,他小心地一层层解开,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 纱布全部解开后,他侧身对着油灯,借光看自己的伤。 比昨天好些了,肿消了不少,破皮的地方结了薄痂,青淤的颜色也从深紫转为暗红,师姐的药果然好用。 他拿起药罐,学着谢清漪的样子,把药膏在掌心揉开,然后一点点敷在伤处。 自己上药比师姐上药更疼,因为不知道轻重,总会碰到最敏感的地方。等他勉强敷完药,重新缠好纱布,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 重新趴回石床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靖王……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楚云霄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摇摇头,想把那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有些东西,一旦想起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靖王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样子,半边肩膀湿透了,却还笑着。 想起他说“我准你回去挨罚,但没准你死在那儿”。 想起他塞过来的瓷瓶,和那句轻飘飘的“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喜欢,靖王说。 那是哪种? 楚云霄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小到大,没人对他好过。 镇武司的同僚怕他,江湖上的仇家恨他,百姓敬他畏他,但没人真正靠近他。 靖王是第一个。 可师姐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楚云霄还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看见谢清漪提着一个食篮走进来。 “醒了?”她放下食篮,走到床边,“药换了吗?” “换了。” 谢清漪掀开他衣摆看了看,点头:“还行,没偷懒。”她从食篮里取出一碗汤药,“把这个喝了,助眠的,睡好了,伤才好得快。” 楚云霄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 谢清漪坐在床边,看着他喝药,忽然说:“爹今日收到一封信。” 楚云霄动作一顿。 “靖王写的。”谢清漪笑了笑,“信里说,军饷案他已经查清了,真凶是户部一个侍郎,已经下狱,漕帮那边,他也打点好了,不会再找寒山崖的麻烦。” 楚云霄抬头:“那……” “那什么?”谢清漪接过空碗,“你以为他会提你?没有,信里一个字都没提你,只说了案子,和一句‘叨扰谢崖主,改日登门致歉’。” 楚云霄愣住。 “失望了?”谢清漪看着他,眼神深幽幽的,“小七,师姐再教你一件事——男人说的话,尤其是位高权重的男人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假的。剩下一句,也是半真半假。” 她把碗放回食篮,起身:“早点睡吧,明日辰时,记得去戒堂跪着。” 走到洞口时,她停住,回头。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对了,”她说,“爹让我告诉你——那六百鞭,等你伤好了,分期还清。” 楚云霄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六百鞭。 第15章 京城 伤养到第十五日,楚云霄能正常走动了。 背后的痂已经脱落大半,露出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一碰就疼。肿全消了,但那些鞭痕还在,深深浅浅地印在皮肤上,像一张狰狞的网。 这日辰时,他照例去戒堂跪着。 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发麻,身后的伤处被拉扯着隐隐作痛。他垂着眼,盯着青石地面的纹路,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十五天了。 门开了,谢无痕走进来。 楚云霄没抬头,只是伏身:“师父。” 谢无痕在他面前停下,白衣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沾半点灰尘。他看了楚云霄片刻,忽然开口:“能走远路了吗?” “……能。” “好!”谢无痕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靖王又来信了,邀你去京城,说军饷案还有些首尾要结。” 楚云霄盯着那封信,没动。 “怎么?”谢无痕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想去?” “……弟子不敢。” “不敢?”谢无痕俯身,捡起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念,“‘谢崖主钧鉴:军饷案虽结,然余党未尽。楚指挥使乃本案主理,需至京中核验卷宗,签字画押,事毕即返,绝不久留。’” 他念完,把信纸扔回楚云霄面前,“听听,多客气,‘绝不久留’——这是怕我把人扣着不放?” 楚云霄伏身更低:“弟子全听师父安排。” “我让你去,”谢无痕直起身,“但我有几句话……” “师父请讲!” “第一,”谢无痕盯着他,“这是公差,不是私会,你是以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去,不是以寒山崖弟子的身份,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是” “第二,六百鞭还欠着,下次回来,分期还清。”谢无痕的声音没有起伏,“另外,事办完就回来,听懂了吗?” 楚云霄:“……听懂了。” “第三,”谢无痕顿了顿,眼神深了些,“靖王那个人,心思太深,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若他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没说完,但楚云霄懂了——若靖王有过分的要求,该拒绝就拒绝,寒山崖的弟子,不是任人拿捏的。 “弟子明白!” 谢无痕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回头。 “今日就出发,”他说,“日落之前下山。” --- 楚云霄回到思过崖收拾行李时,谢清漪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坐在石床上,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镇武司指挥使的玄色官服,还有一件银狐皮的大氅。 “师姐~”楚云霄行礼。 谢清漪抬眼看他,笑了笑:“要走了?” “嗯” “过来~”谢清漪招招手。 楚云霄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谢清漪站起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绕到他身后,掀起他外袍的下摆,看了看那些已经结痂的鞭痕。 “恢复得还行~”她说,手指在一条最深的鞭痕上轻轻一按——力道不重,但刚好按在嫩肉上,楚云霄疼得绷紧了背。 “疼?”谢清漪问。 “……疼” 她放下衣摆,转回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止痛药,寒山崖的配方,比靖王给你的好,按时吃,别亏着自己。” 楚云霄握着瓷瓶,冰凉。 “还有,”谢清漪看着他,笑容温柔得有些诡异,“师父让你去,是公差,但你心里要清楚——你是寒山崖的人,永远是,跟靖王打交道,别失了分寸。” “师弟知道……” “知道就好!”谢清漪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大,“去吧,早去早回~” “……是” 他换了官服,披上大氅,银狐皮的毛又厚又软,裹在身上暖洋洋的,遮住了背后的伤。谢清漪送他下山,一路无言。 到了山门,楚云霄转身行礼:“师姐留步。” 谢清漪站着没动,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小七,京城不比寒山崖,那儿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自己……小心。” 这话说得认真,不像平时的戏谑,楚云霄怔了怔,点头:“谢师姐。” 他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谢清漪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风吹起她的裙摆,月白色的衣袂在雪地里翻飞,像只欲飞的蝶。 她站了很久,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才轻声说: “傻师弟~” 然后转身,回了山。 --- 从寒山崖到京城,快马三日。 楚云霄一路没耽搁,日夜兼程背后的伤在颠簸中又疼起来,但他没停,只是按时吃师姐给的药。药效很好,疼痛能压下去大半。 第三日黄昏,京城在望。 城墙高大巍峨,护城河结了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门守军看见他的腰牌和官服,立刻放行,连问都没问。 楚云霄牵着马走在街上,年关将近,街市热闹,卖年货的摊子挤满了路两旁,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映得满街喜庆。孩童穿着新衣在人群中追逐笑闹,炮仗声不时响起,炸开一团团白烟。 这繁华景象,和寒山崖的冷清截然不同。 楚云霄有些恍惚,短短半个月前,他还跪在戒堂里挨打,现在却走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人人见了他都要避让。 身份切换得太快,他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靖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楚云霄到府门前时,天已经黑了。府门高大,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靖王府”三个金字在灯笼光里熠熠生辉。 第13章 门房见了他,立刻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躬身道:“楚大人,王爷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楚云霄跟着管家进府,王府很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处处透着皇家气派。虽是冬日,园中仍有点缀的常青植物,假山流水也设计得精巧,显然花了心思。 管家领他到了一处暖阁前,停下脚步:“王爷在里面,楚大人请。” 楚云霄推门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萧景渊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笑了。 “楚大人,好久不见……” 第16章 招揽 楚云霄拱手:“王爷。” “坐~”萧景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路上辛苦了,喝口热茶暖暖。” 楚云霄在榻边坐下,接过萧景渊递来的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他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伤好了?”萧景渊问,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了七八成。” “那就好,”萧景渊放下棋子,看着他,“寒山崖的规矩,我略有耳闻,谢崖主……没为难你吧?” 这话问得巧妙,楚云霄沉默片刻,才说:“师父自有师父的教导方式。” 萧景渊笑了,没再追问,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军饷案确实结了,户部侍郎刘崇已经下狱,家产抄没,三日后问斩。漕帮那边,我敲打过了,他们不敢再找寒山崖的麻烦。” 楚云霄点头:“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景渊又落一子,“本就是朝廷的事,我不过顺手为之,倒是你——”他抬眼,“谢崖主肯放你出来,不容易。” 楚云霄没接话。 萧景渊也不在意,继续说:“卷宗在书房,明日我让人拿给你,核验、签字,快的话半天就能完事,不过……”他顿了顿,“你难得来一趟京城,不妨多住几日,年关将近,京城热闹,正好逛逛。” “王爷,”楚云霄放下茶杯,“师父有令,公事毕即返。” “谢崖主的规矩,我当然知道。”萧景渊笑容不变,“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一路奔波,伤还没好透,总得休养几日吧?再说,我还有些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萧景渊不答反问:“楚大人,你觉得朝廷和江湖,该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问得突然,楚云霄沉吟片刻,才说:“井水不犯河水。” “那是以前……”萧景渊摇头,“如今世道变了,江湖势力渗透朝堂,朝堂也有人把手伸进江湖,井水河水,早就混在一起了。” 楚云霄看着他,等待下文。 “镇武司是朝廷设在江湖的一把刀,”萧景渊继续说,“你这指挥使的位置,不好坐,既要听朝廷的令,又要顾师门的规矩,两头为难。” “王爷有话直说就好。” 萧景渊笑了:“好!那我就直说——楚云霄,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肃清江湖!”萧景渊一字一顿,“那些跟朝堂勾结、为非作歹的江湖势力,该清的清,该灭的灭,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又快又准的刀。” 楚云霄沉默……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萧景渊看着他,“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寒山崖的背景,宗师级的武功——这三样加起来,江湖上没人比你更合适。” “王爷太高看我了。” “我不是高看你,”萧景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我是相信谢崖主教徒弟的本事。” 楚云霄也站起来:“王爷,此事事关重大,容我考虑一下。” “当然!”萧景渊转身,笑容深了些,“不急,你先在府里住下,养好伤,考虑好了,再给我答复。” 他拍拍手,管家推门进来。 “带楚大人去西厢房,”萧景渊吩咐,“用最好的房间,一应所需,不得怠慢。” 管家躬身:“是!” 楚云霄跟着管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萧景渊忽然叫住他: “楚云霄” 楚云霄回头。 “寒山崖的惩罚,”萧景渊看着他,眼神在烛光里明暗不定,“若是挨不下去,可以来找我。” 楚云霄一怔。 “我有办法,让谢崖主免了你的罚,”萧景渊笑了笑,“当然,我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以后再说,”萧景渊摆摆手,“先去休息吧。” 楚云霄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管家领他到了西厢房,房间宽敞整洁,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床铺柔软,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壶酒。 “楚大人请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唤小的。”管家退下,关好门。 楚云霄走到桌边坐下,却没动筷子,他拿起那壶酒,倒了一杯,仰头喝下,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 萧景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合作……肃清江湖……惩罚可以免。 这些承诺太诱人,也太大,楚云霄不是三岁孩童,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靖王图谋的,绝不只是江湖清平。 可…… 想到戒堂,想到师父手里的藤条、板子、鞭子,楚云霄的手微微发颤,他闭上眼,又灌下一杯酒。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楚云霄听出来了——是萧景渊。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冒着热气。 “厨房炖了参汤,给你补补,”萧景渊把碗放在桌上,在楚云霄对面坐下,“怎么不吃饭?不合胃口?” 楚云霄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萧景渊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你瘦了不少,谢崖主养徒弟,是不是只管打,不管喂?”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但楚云霄听出了试探——靖王在试探他和师门的关系。 “师父自有分寸,”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萧景渊看着他吃,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夹点菜放进他碗里。这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楚云霄有些不自在,但没拒绝。 吃到一半,萧景渊忽然说:“楚云霄,你怕我吗?” 楚云霄筷子一顿:“王爷何出此言?” “就是问问,”萧景渊笑,“我觉得,你对我很防备,每次跟我说话,都斟酌再三,小心翼翼。” “王爷身份尊贵,臣自然该谨慎。” “不是指这个,”萧景渊摇头,“你是怕我这个人,怕我算计你,利用你,害你。” 楚云霄沉默。 “其实你不用怕,”萧景渊倾身,距离拉近了些,“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子,楚云霄看着那双眼睛,一时竟有些恍惚。 “王爷,”他听见自己说,“……你真的有办法帮我免了惩罚?” 萧景渊笑了,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有!”他说,“但我说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萧景渊没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楚云霄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留在我身边,”他说,“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楚云霄怔住。 “你可以考虑考虑,”萧景渊收回手,站起身,“不急,还有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参汤记得喝,我让人温在厨房,随时可以要。” 门轻轻关上。 楚云霄坐在原地,许久没动。 脸颊上还残留着那抹触感,温热,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他端起那碗参汤,一口一口喝完…… 第17章 夜叩门 师姐来信了…… 密信平摊在灯下,十一个字,墨迹殷红,像用血写的——“师父已知靖王招揽你,震怒!” 震怒…… 楚云霄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戒堂的画面……上一次震怒时,他挨了一百鞭,背后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好。 这一次呢? 信纸被他攥进掌心,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窗外雪下得更急了,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该走了。 楚云霄起身,解下刚披上不久的大氅,换上自己那身玄色劲装。 伤口还没好透,动作间仍有牵扯的疼痛,但他没在意。他从行囊里取出剑,系在腰间,又拿起桌上那瓶师姐给的止痛药,塞进怀里。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暖阁,安神香,柔软的床铺,靖王府确实比寒山崖舒服,靖王也确实……比师父温和。 第14章 可那又怎样? 他是寒山崖的人…… 手搭上门闩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停在门口,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楚云霄,”萧景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睡了吗?” 楚云霄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你没睡,”萧景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开门,我们聊聊。”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萧景渊站在门外,披着件墨色貂裘,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噙着笑,看不出半点深夜打扰人的歉意。 “王爷有事?”楚云霄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有,”萧景渊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这么晚了,楚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回山……” “现在?”萧景渊挑眉,“雪夜赶路,山路难行,不如等天亮,我派车马送你。” “不必了,”楚云霄侧身想从他身边走过,“我自己走。” 萧景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却正好按在楚云霄肩胛骨下方——那里有一条旧伤,是他第一次执行师门任务时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此刻被萧景渊这么一按,楚云霄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 “楚大人,”萧景渊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怕什么?怕你师父,还是……怕我?”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楚云霄能闻到萧景渊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着雪夜的冷冽,钻进鼻腔。 他垂下眼,盯着萧景渊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养尊处优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按得他动弹不得。 “王爷,”楚云霄开口,声音有些涩,“请放手。” “我若不放呢?”萧景渊笑了,手指在楚云霄肩头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衣料,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楚云霄,你在怕,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在抖。” 楚云霄咬紧牙关,他不是怕,是气的!气自己居然被这样轻易制住,气萧景渊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更气自己心底深处,居然真的有那么一丝……慌乱。 “王爷想怎样?”他问。 “我想你留下!”萧景渊收回手,退开半步,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谢崖主的规矩是规矩,朝廷的法度也是规矩。你是镇武司指挥使,公务未毕,私自离京,按律该当何罪,你比我清楚。” 楚云霄沉默。 “留下,把军饷案的卷宗核完。”萧景渊看着他,“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寒山崖,谢崖主那里,我去说。” “王爷以为,”楚云霄抬眼,眼神冷了下来,“师父会听你的?” “不听也无妨,”萧景渊笑容不变,“但至少,我能让你少挨几鞭。”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楚云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种很冷的笑,不带温度,像寒山崖顶终年不化的雪。 “王爷,”他说,“臣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说完,他绕过萧景渊,径直往外走。 这一次,萧景渊没拦他。 楚云霄穿过回廊,走过庭院,来到王府侧门,守门的侍卫认得他,躬身行礼:“楚大人要出去?” “嗯。” “雪夜路滑,大人小心。” 楚云霄点头,推门而出。 门外是条僻静的巷子,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冷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紧了紧衣襟,提气,足尖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屋顶。 夜行,是他的看家本领。 京城街巷的布局他熟记于心,此刻在屋顶上飞掠,如履平地。雪花在身侧飞舞,寒风刮过脸颊,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掠出两条街后,楚云霄忽然停下。 不对! 太安静了…… 年关将近的京城,即便是深夜,也该有打更声、犬吠声,或是哪家晚归的车马声。可此刻,整条街巷死寂一片,只有风声雪声。 楚云霄缓缓转身。 巷口处,站着三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刀身雪亮,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不是靖王府的人,也不是寒山崖的人。 楚云霄的手按上剑柄。 “楚指挥使,”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楚云霄没答话,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有人想请楚大人喝杯茶,”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还请大人赏脸。” “谁请?” “去了就知道了,”黑衣人笑了,笑声刺耳,“楚大人不会不给面子吧?” 话音未落,三道刀光同时暴起! 刀很快,刀法狠辣,是杀人的刀法,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楚云霄所有退路,显然,是专为杀人来的。 楚云霄没退。 他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巷子里仿佛亮了一下。不是剑光,是杀气——冰冷的、凝实的杀气,以楚云霄为中心骤然炸开,压得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 三个黑衣人动作同时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楚云霄动了。 他的身影在雪夜里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剑光如电,直刺为首黑衣人的咽喉,那人瞳孔骤缩,横刀格挡—— “铛!”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他惊骇欲退,却见那道剑光去势不减,轻轻一抹。 咽喉一凉。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只听见血从喉咙里喷出来的声音,噗嗤一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另外两人见状,怒吼着扑上来,刀光交织成网,罩向楚云霄周身要害。 楚云霄没躲。 他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地刺入第二人握刀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楚云霄抬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在巷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三人刀已至头顶。 楚云霄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脸颊划过,削断几缕发丝,他左手一抬,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刀落地! 楚云霄右手剑一横,剑刃抵在那人咽喉。 “谁派你来的?”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浑身发抖,却不说话。 楚云霄剑刃往前送了半分,血珠渗出。 “说!” “……江、江南……”黑衣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柳……柳家……” 柳家,江南柳! 楚云霄眼神一凛,柳账房死了,柳家却还在,看来军饷案,果然没完。 第18章 回王府 他正要再问,忽然心生警兆。 巷子两侧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十几道黑影。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十几支箭,箭镞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楚云霄松开黑衣人,足尖一点,身形疾退。 箭矢破空而来,如雨点般射向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那个被他松开的黑衣人来不及躲避,被七八支箭钉在地上,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断了气。 楚云霄退到巷子深处,背靠墙壁,箭雨停了,但屋顶上的黑影已经跃下,十几个人,将他围在中间。 “楚指挥使好身手!”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人。 青衫,折扇,面容清俊,看起来像个书生,可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在雪夜里闪着寒光。 “柳家人?”楚云霄问。 “柳家三爷,柳文轩。”书生拱手,笑容温和,“久仰楚大人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们想怎样?” “不想怎样……”柳文轩摇着折扇,“只是想请楚大人,把从柳账房那儿拿走的东西,还回来。” “什么东西?” “账册,”柳文轩笑容淡了些,“柳账房记的那本暗账,楚大人不会说,没拿吧?” 楚云霄看着他,忽然笑了:“拿了,又如何?” “那就请楚大人交出来,”柳文轩合上折扇,“否则,今夜这巷子,就是楚大人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十几个人同时上前一步。 楚云霄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背后的伤又开始疼了,刚才那一番动手,牵动了伤口,此刻火辣辣地烧着,像有人拿着烙铁在烫,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混着雪水,冰凉刺骨。 可他没退。 最近发生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也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是楚云霄,镇武司指挥使,杀手榜第一的夜影,寒山崖弟子。 不是什么人都能踩在他头上的。 第15章 “想要账册,”他抬眼,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十几个人,“自己来拿!” 话音落,他主动出击! 剑光如瀑,在雪夜里炸开,楚云霄的身影快得像鬼魅,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围上来的人虽然多,却被他一个人冲得阵脚大乱。 柳文轩站在人群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楚云霄受了伤还这么能打,更没想到,这个人拼命时的眼神,狠得像狼。 不能再拖了。 柳文轩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响。 笛声尖锐,刺破夜空。 巷子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巨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高九尺,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柄沉重的铁锤,每走一步,地面都震一下。 “铁奴,”柳文轩冷声道,“杀了他!” 巨人低吼一声,抡起铁锤,砸向楚云霄! 铁锤破空,带起呼啸的风声,这一锤若是砸实了,骨头都得碎成渣。楚云霄不敢硬接,侧身闪避,铁锤砸在地上,石板碎裂,积雪飞溅。 巨人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锤。 楚云霄在锤影间穿梭,剑光不时刺在巨人身上,却只留下一道道白痕——这人的皮肉硬得像铁,根本刺不进去。 这样下去不行。 楚云霄眼神一冷,忽然改变策略,他不再攻击巨人,而是转身,剑光直取柳文轩!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柳文轩没想到楚云霄会突然冲向他,慌忙后退,他身旁的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却被楚云霄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解决。 眨眼间,楚云霄已到柳文轩面前。 剑尖抵在柳文轩咽喉。 “让他们退下!”楚云霄说。 柳文轩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笑:“楚大人以为,杀了我,你就能走?” “试试看……”楚云霄剑刃往前送了半分。 血珠渗出。 柳文轩咬牙,抬手:“退下!” 围上来的人犹豫着后退,那个巨人也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账册不在我身上,”楚云霄说,“在靖王府,想要的话,自己去拿!” 柳文轩瞪着他:“你——” “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楚云霄继续说,“但若再有下次,柳家……就不必存在了。” 说完,他收剑,转身。 柳文轩捂着脖子,盯着他的背影,眼神阴毒,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猛地扑向楚云霄后背! 楚云霄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剑。 剑光闪过。 柳文轩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多了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 “你……”他张了张嘴,倒了下去。 楚云霄看都没看他一眼,提剑往外走。 围上来的人想拦,却被那个巨人拦住,巨人看着楚云霄,眼神复杂,最终让开了路。 楚云霄走出巷子,重新跃上屋顶。 雪还在下,他背后的伤疼得厉害,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战,虽然赢了,却耗了他大半力气。 不能再拖了,得立刻出城。 他加快速度,往城门方向掠去。 就在他掠过一条街时,下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楚云霄!” 楚云霄身形一顿,低头。 萧景渊站在街心,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素白,在雪夜里格外显眼,他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楚云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来!”他说。 楚云霄没动。 “我让你下来!”萧景渊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楚云霄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跃下屋顶,落在他面前。 “王爷怎么在这儿?”他问。 “找你……”萧景渊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那里溅了几滴血,暗红的,在玄色衣料上不太显眼,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受伤了?”萧景渊问。 “小伤,不碍事……” “小伤?”萧景渊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楚云霄,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战,惊动了京城守卫?若不是我压着,现在全城的兵都在找你。” 楚云霄抿唇。 “跟我回去!”萧景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现在这样,出不了城。” 楚云霄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手!”他冷声说。 “不放!”萧景渊看着他,眼神深沉,“楚云霄,你听好,今夜之事,我可以替你摆平,柳家的追杀,我也可以替你解决,甚至寒山崖那边,我也可以想办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但条件是,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雪越下越大,油纸伞遮不住两个人,雪花落在楚云霄肩头,很快就化成了水,浸湿了衣料。他看着萧景渊,看着那双在雪夜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人,这个位高权重的王爷,为什么非要留他? 图什么? “王爷,”他哑声开口,“臣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萧景渊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楚云霄,我给你两条路,一,跟我回去,我护着你;二,你现在就走,但从此以后,你就是朝廷钦犯,江湖的公敌。” 楚云霄瞳孔一缩。 萧景渊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是跟我走,还是……万劫不复。” 雪夜里,两人对峙。 良久,楚云霄垂下眼。 “我跟你走……” 萧景渊笑了,他松开手,却改为揽住楚云霄的肩,将他半护在怀里,伞也往他那边偏了偏。 “这就对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走吧,回去上药。” 楚云霄被他揽着,一步步往回走。 第19章 黑面虎 回到王府后又过了几天,背后的伤恢复的并不顺利。 原本在寒山崖养了半月,痂已脱落大半,嫩肉新生。可江宁到京城这一路日夜兼程的颠簸,加上那夜与柳家杀手死斗时的剧烈牵拉,几处较深的鞭痕又裂开渗血,结了新的痂。 如今,深褐色的新痂叠在浅粉色的嫩肉上,边缘发痒,是愈合的征兆,却也脆弱得很,稍大动作就可能再次崩裂。 这日清晨,萧景渊推门进来时,楚云霄正站在窗边束发。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剑。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侧脸上,眉眼冷峻,下颌线绷着,又变回了那个威仪赫赫的镇武司指挥使。 只是若是细看,便能察觉他束发时手臂抬起的弧度比平日小了些——那是避免牵扯背后伤处的下意识克制。 “能动了?”萧景渊走近,目光落在他背上。隔着衣料,仍能看出肩胛处微微的僵硬,那是新痂与衣物摩擦时的不适所致。 “嗯,”楚云霄系好发带,转身,“王爷有何吩咐?” “有事让你办!”萧景渊递过一卷案牍,“城南五十里,黑风岭,一伙山贼劫了官银,杀了押运的官兵,你去处理一下。” 楚云霄接过案牍翻开,上面记着:山贼约三十余人,头目叫“黑面虎”,使一对板斧,官银五千两,需追回,时限:三日。 “今日动身!”他说。 “带一队人马去吧,”萧景渊看着他,“你伤刚好——或者说,没好透,别逞强。” “不必!”楚云霄合上案牍,“人多动静大,我一人足矣。” 萧景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楚指挥使这是要向我证明,寒山崖教出来的徒弟,带着伤也能横扫千军?” 这话带着刺,也带着试探,楚云霄抬眼看他:“臣只是就事论事,黑风岭地形险,人多反而累赘。” “一个人去,自己小心,”萧景渊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日落之前,我要见到黑面虎的人头,和五千两官银。” “是!” 楚云霄拱手,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萧景渊叫住他: “楚云霄!” 他回头。 萧景渊端着茶杯,没看他,“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没我允许,不准死。” 楚云霄顿了顿,最终只点了下头。 --- 黑风岭地势险,山道蜿蜒,两侧是密林。楚云霄到的时候是午时,日头正烈。 他没走山道,而是从侧面的峭壁攀上去——这是寒山崖训出来的习惯,走路永远挑最难走的,因为师父说:敌人想不到的地方,才是生路。 崖顶有座寨子,木栅栏围着,里头七八间茅屋。楚云霄伏在树丛里观察,寨门口两个喽啰抱着刀打盹,院子里晾着衣服,炊烟从一间屋里冒出来。 他数了数,明面上十六人,暗处应该还有。 楚云霄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普通制钱,边缘磨得锋利,他拈起一枚,手腕一抖—— 第16章 铜钱破空,悄无声息地没入一个喽啰的咽喉,那人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另一个喽啰迷迷糊糊睁眼,还没看清,第二枚铜钱到了。 同样的一击毙命。 楚云霄从树丛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踏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寨门前,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院里的人。 “谁?!”屋里冲出来五六个汉子,手里提着刀。 楚云霄没说话,拔剑。 剑光如雪,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冲在最前头的汉子刀才举到一半,喉间已多了个血洞,他瞪着眼倒下去,到死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剑的。 剩下的人吓住了,往后退。 “黑面虎在哪儿?”楚云霄问,声音平静。 没人答话,一个胆大的忽然吹响哨子,尖锐的哨声传遍山寨。顿时,从各个屋里涌出二十多人,加上院子里的,足足三十多个,把楚云霄围在中间。 “小子,够狂啊!”一个黑脸大汉从正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两把板斧,正是黑面虎,“一个人就敢闯我黑风寨?” 楚云霄看着他:“官银在哪儿?” “官银?”黑面虎咧嘴笑,“老子花了!怎么,朝廷派你来要?就你一个?” “一个就够了。” 黑面虎大笑,笑声粗嘎:“弟兄们,听见没?他说他一个就够了!给我剁了他!” 三十多人一拥而上。 楚云霄动了。 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间穿梭,快得像鬼魅,剑每次出手,必有人倒下,不是咽喉就是心口,全是致命处,血溅起来,洒在黄土上,很快汇成一滩滩暗红。 他背后有伤,动作不敢太大,以免牵裂伤口,但即便如此,对付这些山贼也绰绰有余。寒山崖的剑法讲究快、准、狠,谢无痕教他时说过:杀人的剑,不用花哨,一剑就够了。 三十多人,不到一炷香时间,躺了一地。 楚云霄站在血泊中央,剑尖滴血,白衣染了红,脸上也溅了几点,他抬眼,看向黑面虎。 黑面虎脸色白了,握着板斧的手在抖,他忽然转身往屋里跑——官银在那儿,他想拿银子当筹码。 楚云霄没追,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掂了掂,然后掷出。 刀如流星,贯穿黑面虎后心。 大汉扑倒在地,板斧脱手,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楚云霄走过去,踢开尸体,进屋。屋里堆着十几个箱子,打开,白花花的官银码得整齐。 五千两,一两不少。 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燃屋里的油灯,然后把灯油泼在尸堆上,火苗窜起来,很快蔓延开,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这是给山下守军的信号——事成了。 楚云霄提起两个装银子的箱子,一手一个,转身下山,背后,山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第20章 断竹声 回到靖王府时,刚过申时。 萧景渊在书房等着,楚云霄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官银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黑面虎死了,山寨烧了,”他简单汇报,“银子全数追回。” 萧景渊走过来,看了看银子,又看向楚云霄。白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脸上也有血点,但眼神清明,背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重伤初愈的虚弱。 “受伤了吗?”萧景渊问。 “没有。” “一个都没伤到你?” 楚云霄顿了顿:“他们不配!” 萧景渊笑了,这次是真笑,眼里有欣赏的光:“不愧是谢无痕教出来的,行了,去洗洗,换身衣服,晚上府里设宴,给你庆功。” “不必——” “我说设宴就设宴,”萧景渊打断他,“你是为我办事立了功,我赏罚分明,去吧。” 楚云霄不再推辞,行礼退下。 沐浴更衣后,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柔软,摩擦在伤处没那么疼。头发重新束好,脸上血迹洗净,又变回了那个清冷俊朗的楚指挥使。 只是背后那些痂,在热水浸泡后有些发痒。他忍着没去挠,怕挠破了又得重新结痂。 晚宴设在花厅,不大,就一桌,除了萧景渊和楚云霄,还有靖王府的几个幕僚、将领,桌上摆满佳肴,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 萧景渊坐主位,楚云霄坐他右手边,席间众人纷纷向楚云霄敬酒,夸他少年英雄,一人踏平黑风寨。 楚云霄话少,只简单应和,酒却喝得爽快——寒山崖规矩,宴席上不能推酒,推一杯罚十鞭,他习惯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一个武将喝高了,拍着桌子说:“楚大人,听说你师从寒山崖谢崖主?谢崖主当年可是武林第一人啊!你给我们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 众人起哄。 楚云霄放下酒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诶,楚大人别谦虚!”另一人也说,“咱们都是粗人,就爱看真功夫!” 萧景渊含笑看着,没阻止。 楚云霄沉默片刻,起身:“那便献丑了。” 他走到厅中央,抽出腰间佩剑,剑身雪亮,映着烛光。他手腕一抖,剑尖挽出三朵剑花,随即身形展开,一套寒山剑法如行云流水般使出来。 剑光如练,人影如风,厅里顿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呆了。 萧景渊也看着,他不懂武功,但也看得出楚云霄的剑法精妙绝伦,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剑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确实厉害。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定力,难怪能在朝堂江湖都站稳脚跟。 只是……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背上,这么一套剑法使下来,肯定牵动了伤口,可楚云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能忍…… 正想着,忽然“啪”一声脆响。 是一个幕僚喝多了,将手里的竹筷折成了两节…… 断竹声很清脆,在安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楚云霄的剑势骤然一顿。 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没人察觉——但萧景渊看见了。 楚云霄整个人僵了一下,背脊绷直,握剑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虽然下一秒他就恢复了常态,继续把剑法使完,收势,还剑入鞘,动作流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景渊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声竹筷折断的声音,让楚云霄怕了? 萧景渊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竹鞭,竹筷。 材质一样,声音也像。 所以刚才那个声音,引起了楚云霄不好的回忆…… 萧景渊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沉了沉。 宴席继续,众人又喝了几轮,直到亥时才散,楚云霄喝了不少,但步履依旧稳,眼神也清明,他向萧景渊告辞,准备回房。 “我送你……”萧景渊起身。 “不必劳烦王爷。” “走吧!”萧景渊不由分说,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夜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廊下灯笼摇晃,在地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背上的伤,”萧景渊忽然开口,“还疼吗?” 楚云霄脚步微顿:“不疼……” “撒谎!”萧景渊侧头看他,“你使剑时,第三式的转身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牵到伤了吧?” 楚云霄沉默…… “在我这儿,不用强撑,”萧景渊说,“疼就说疼,累就说累,我不是你师父,不会因为你喊疼就罚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针,轻轻扎进楚云霄心里,他抿紧嘴唇,没接话。 走到房门口,楚云霄推门,刚要进去,萧景渊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不重,但正好按在伤处。 楚云霄身体一僵。 “王爷——” “楚云霄,”萧景渊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深不见底,“我问你,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谢无痕,你敢对他说‘不疼’吗?” 楚云霄呼吸一滞。 他不敢,别说对师父撒谎,就是在师父面前稍微掩饰伤势,都是大错。 有一次他执行任务受了内伤,回山后强撑着不说,被师姐把脉把出来了。师父罚他在寒潭跪了一天一夜,理由是:隐瞒伤势,是对自己性命不负责,更是对师门不诚。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瞒伤。 “看,你不敢!”萧景渊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所以在我这儿,你可以放松些,至少……不用时时刻刻绷着。”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事。” 说完,转身走了。 楚云霄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动,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关上门,走到铜镜前,褪下上衣。 第17章 背后的伤暴露在烛光下,结痂的地方果然裂开了几处,渗出血丝,是刚才使剑时牵裂的,他早感觉到了,只是一直忍着。 他从柜子里拿出金疮药,自己对着镜子上药,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让他皱了下眉。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是鸟儿扑棱翅膀,又像是衣袂拂过瓦片。 楚云霄眼神一凛,瞬间披上衣服,握剑冲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地上,树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个小瓷瓶,白玉的,瓶身刻着寒山崖的梅花标记。 瓶下压着一张纸条。 楚云霄拿起瓷瓶,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小七,伤未好全就逞强,该罚!瓶中是‘生肌散’,每日敷一次,记住,你的命是寒山崖的,糟蹋不得。另:利息已计,六百二十鞭,师姐记着呢。” 落款处,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楚云霄捏着纸条,指尖发凉。 师姐来过,就在刚才,就在靖王府里,她看见他使剑,看见他伤口裂开,留下了药和纸条。 而她说的“利息已计”,意思是……因为他不爱惜身体,债务又加了二十鞭。 楚云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吞没了字迹,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 六百二十鞭,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楚云霄把瓷瓶放进怀里,躺上床,闭上眼睛,却一夜无眠。 第21章 月供 次日清晨,楚云霄醒得很早。 其实他几乎没怎么睡,怀里那个白玉瓷瓶像块烙铁,烫得他胸口发慌。师姐的字条烧了,可那行“利息已计,六百二十鞭”像刻在脑子里,擦不掉。 他起身,褪下上衣,对着铜镜看背后的伤,新结的痂边缘泛红,是昨天使剑牵拉的痕迹。他拿起师姐给的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香清冽,带着寒山崖特有的冰片和雪莲的味道。 确实是生肌散,师姐亲手配的,比任何金疮药都好用。 他用指尖挖出一小块,小心涂在裂开的痂上,药膏清凉,缓解了那股刺痒,涂完后,他盯着瓷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塞回怀里。 换上官服,束发,佩剑,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冷峻威严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断竹声中僵住的人只是幻觉。 --- 辰时,楚云霄按例去镇武司衙门点卯。 他如今虽暂居靖王府,但指挥使的公务不能落下,衙门里众人见他来了,纷纷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昨日黑风岭的事已经传开了,一人踏平山寨,追回全部官银,这样的功绩和手段,足以震慑所有人。 楚云霄坐在主位上,翻看各地送来的卷宗,一上午处理了七八桩案子,批了十几份公文。期间有几个千户来禀报事务,他问话简短,决断迅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午时,他正要回府用膳,门外侍卫来报:“大人,靖王府来人,说王爷请您去京营巡视。” 楚云霄起身:“备马!” 京营在城西,占地广阔,驻扎着京城三大营的精锐,萧景渊作为亲王,有巡视督导之责。楚云霄到的时候,萧景渊已经在校场高台上坐着了,两旁站着几位将领。 “楚大人来了,”萧景渊笑着招手,“过来坐。” 楚云霄上台,在他身侧坐下,台下正在操练阵法,数千将士列队整齐,喊杀声震天。萧景渊侧头看他:“楚大人觉得如何?” “阵型严密,但变阵太慢,”楚云霄目光扫过全场,“若遇骑兵突袭,左翼会先溃。” 一旁的老将脸色微变:“楚大人,我左翼营训练有素——” “训练有素不等于能实战,”楚云霄打断他,起身走到台边,指向左翼后侧,“那里地势略低,若敌骑从此切入,配合箭雨压制,半柱香内,左翼必乱。” 他说得斩钉截铁,场上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不服,却不敢反驳,毕竟楚云霄的军功和身手摆在那里。 萧景渊笑了:“那就请楚大人指点一二。” 楚云霄也不推辞,走下高台,亲自下场调整阵型,他声音不大,但每句命令都清晰果断。将士们起初有些迟疑,但见他指挥若定,渐渐信服,依令而行。 半个时辰后,阵型调整完毕,楚云霄回到台上:“再演一遍。” 鼓声响起,阵法重演,这一次,变阵速度明显加快,左翼增加了机动兵力,后侧布置了拒马和弓手,整个阵型如活了一般,攻守兼备。 萧景渊看着,眼里欣赏之色愈浓。 巡视到申时结束,众将送萧景渊和楚云霄出营,态度比来时恭敬许多,马车等在营外,两人上车,往城内驶去。 车里宽敞,萧景渊靠坐着闭目养神,楚云霄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车窗外。 “今日表现不错,”萧景渊忽然开口,“那些老将,平日里眼高于顶,今天倒是对你服气了。” “分内之事。”楚云霄说。 “分内?”萧景渊睁开眼,看着他,“楚云霄,你为我办事,就这么理所当然?” 楚云霄沉默片刻:“王爷于臣有庇护之恩。” “只是恩情?”萧景渊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以为,这些日子相处,我们至少算……朋友。” 朋友。 这个词让楚云霄怔了怔,他这辈子,从没交过朋友,寒山崖只有师徒、师姐弟,镇武司只有上下级,江湖只有敌人或雇主。 朋友是什么? 他不知道。 “臣不敢高攀……”他垂下眼。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 马车驶入城内,行到一处僻静的街角时,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萧景渊问。 车夫的声音有些迟疑:“王爷,前面……有人拦车。” 萧景渊皱眉,掀开车帘,楚云霄也抬眼看去—— 街角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裙衫,浅青斗篷,头发松松挽着,插着白玉簪子,她手里拎着个小药箱,正笑盈盈地看着马车,像个寻常问诊的女大夫。 是谢清漪。 楚云霄的呼吸瞬间停滞。 萧景渊也认出来了,他回头看向楚云霄,只见那人脸色刷地白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楚大人,”萧景渊低声问,“需要我处理吗?” 楚云霄摇头,声音发干:“……臣自己来。” 他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很稳,但萧景渊看见,他下车的瞬间,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楚云霄走到谢清漪面前三步远,停下,躬身:“师姐。” “小七,”谢清漪笑容温柔,“师姐等你一会儿了,今日十五,你可记得?” 每月十五,是寒山崖弟子回山禀报、领罚或受检的日子,楚云霄没忘。 “……记得。” “记得就好。”谢清漪从药箱里取出一根细竹鞭,二尺长,拇指粗细,竹节打磨得光滑,“师父说了,规矩不能破,今日的份例,你是自己来,还是师姐帮你?”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在这僻静街角,依然清晰。 楚云霄的脸更白了,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师姐,”他低声说,“可否……换个地方?” “这里就很好,”谢清漪环顾四周——街角僻静,只有远处零星几个行人,无人注意这边,“既不会太招摇,也不会……太舒服。” 她往前走了一步,竹鞭轻轻点在楚云霄腰间:“褪衣!” 楚云霄闭上眼。 他知道师姐选这里已经算是“留情”了,至少不是闹市,至少没有众目睽睽。 可他依然觉得难堪…… 第22章 利息(罚) 他伸手,解开了官服系带,外袍褪下,搭在臂弯,接着是中衣的带子。 中衣褪到腰间,露出上身,背后的伤暴露在空气中,新痂旧痕交错。 谢清漪看了一眼那些伤,眼神深了深:“伤还没好全就到处跑,小七,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绕到楚云霄身后,竹鞭轻轻抵在他背心。 “一”,她数着数。 竹鞭扬起,落下。 “啪!” 清脆的炸响在街角回荡,楚云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紧,一道红肿的棱子瞬间浮现在背心。 “二”,谢清漪的声音依旧温柔。 第二鞭落在腰侧,那里肉薄,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楚云霄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第三下、第四下…… 竹鞭节奏稳定,每一下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痛感充分蔓延。楚云霄背上的红痕一道道增加,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珠。 第18章 他始终站着,背挺得笔直,没躲,没求饶,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重。 马车里,萧景渊的手紧紧攥着车帘。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楚云霄的背影,和那个女子挥鞭的动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看见竹鞭一次次落下,看见楚云霄背脊的颤抖。 他想冲下去,想制止。 可这是寒山崖的事,他若强行插手,只会让楚云霄更难做。 第五下、第六下…… 数到第十下时,楚云霄背后的伤已经肿成一片。 谢清漪停了手。 她走到楚云霄面前,看着他惨白的脸,轻声问:“疼吗?” 楚云霄嘴唇哆嗦了一下:“……疼” 谢清漪笑了,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下次乖点知道吗” “……” 楚云霄没吭声,谢清漪也没在意。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药膏,轻轻涂在那些新伤上,药膏清凉,但她的手指按在伤处时,楚云霄还是疼得浑身一颤。 涂完药,她收起瓷瓶,重新拿起竹鞭。 “继续,转身!” “师姐,够了吧……” “怎么,想讨价还价?” “师弟不敢……” 楚云霄转身,背对着她。 “手撑墙。” 街角是青砖墙壁,楚云霄走过去,双手撑在墙上。 谢清漪走到他身后,竹鞭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侧:“放松些,太紧绷了反而更疼。”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肌肉。 竹鞭扬起。 第十一下落在腰侧软肉,那个位置敏感,一鞭下去,楚云霄整个人弹了起来。 第十二下、十三下…… 接下来的十下,谢清漪专挑肉厚却敏感的地方打,每一下都让楚云霄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下都在他背上添一道新的红肿。 数到二十时,楚云霄撑在墙上的手都在抖。 谢清漪放下竹鞭,走到他面前:“好了,今日的份例完了。”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了一笔,然后把本子收好,又取出另一个瓷瓶:“这是止痛散,回去吃了,伤处别碰水,三日之内别动武。” 她把瓷瓶塞进楚云霄手里,又替他披上中衣,系好带子,动作温柔得像个体贴的姐姐。 “下月十五,师姐再来,”她笑着拍拍楚云霄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别总让师姐操心。” 说完,她提起药箱,转身走入旁边的小巷,很快消失不见。 街角恢复寂静。 楚云霄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中衣下的鞭痕隐隐透出血色,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慢慢穿好官服,系好腰带。 然后,他转身,走回马车。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景渊掀开车帘,伸手拉他上来,楚云霄的手很冰,手心全是冷汗。 马车重新启动,驶离这条街。 车里一片死寂。 楚云霄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背后的伤火辣辣地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屈辱感。即使没有众目睽睽,即使只是在僻静街角,被师姐那样惩戒,依然让他难堪至极。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楚云霄睁开眼,看向萧景渊。 靖王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很暖,暖意顺着指尖传过来,一点点化开楚云霄掌心的冰凉。 “楚云霄,”萧景渊开口,声音很沉,“刚才……那是你师姐?” 楚云霄点头。 “她为什么打你?” 楚云霄沉默。 萧景渊看着他苍白的脸,最终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 楚云霄喉咙发干,最终摇了摇头:“……谢王爷,这是师门规矩,臣……自己承担。”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很久,松开了手。 “好。”他说,“你自己承担,但如果有一天你扛不住了,我在这儿。” 楚云霄垂下眼,没说话。 马车驶回靖王府。 下车时,楚云霄动作有些迟缓,背后的伤肿得厉害,每动一下都扯着疼,萧景渊扶了他一把,这次楚云霄没推开。 两人走进府门,穿过庭院,往西厢房走。 走到半路,管家匆匆迎上来:“王爷,宫里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萧景渊皱眉:“什么事?” “说是北境军报,陛下急召。” 萧景渊看了楚云霄一眼,楚云霄拱手:“王爷请便,臣自己回房即可。” 萧景渊沉吟片刻,点头:“好,你先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他转身跟着管家走了,楚云霄独自走回西厢房,推门进去,关上门。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铜镜前,褪下官服,再褪下中衣,背后的伤在镜子里一览无余:二十道竹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叠在旧伤上,肿得发亮,渗着血丝。 师姐下手有分寸,没伤到筋骨,但皮肉之苦一点没少。 楚云霄拿起师姐给的止痛散,就着冷水服下,然后他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太累了…… 身累,心更累……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刚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师姐温柔的笑容,和那根冰冷的竹鞭。 他猛地睁开眼,喘着气。 睡不着…… 他撑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债的小本子——刚才师姐塞药时,顺手塞进他怀里的,本子很薄,上面一行行记着: “腊月十五,迟归四日,欠六百。” “正月十五,擅动伤势,加二十,欠六百二。” “正月十五,已还二十,欠六百。” 最后一行,墨迹未干。 楚云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六百鞭。 还要还三十个月…… 第23章 宫宴 伤养了三日。 楚云霄没出门,就待在靖王府西厢房,背后的鞭痕结了薄痂,不再渗血,但红肿未消,坐下时仍需小心避开伤处。他按时敷药,按时服止痛散,师姐给的药确实好用,疼是疼,但好得快。 这日午后,萧景渊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楚云霄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他侧脸上,眉目沉静,少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书卷气。 “楚大人好雅兴,”萧景渊笑着走近,“看的什么?” 楚云霄合上书,起身行礼:“不过是些兵法典籍。” 萧景渊瞥了眼书封——《武经总要》,他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三日后宫中有宴,陛下点名要你出席。” 楚云霄动作微顿:“臣……” “别推辞,”萧景渊打断他,“这次是招待北漠使臣的国宴,北漠这两年不安分,边境时有摩擦,陛下想借此次宴席,让北漠人看看我大胤的武威。” 楚云霄明白了,他是镇武司指挥使,武功高强,又是寒山崖弟子——这些在朝堂不是秘密,皇帝要他出席,是要他当个“门面”,震慑北漠使臣。 “臣遵旨!” “届时你坐我下首,”萧景渊看着他,“北漠人粗野,席间若有挑衅,不必客气。” “是!” 萧景渊又坐了会儿,说了些朝中近况,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背上的伤……好些了?” 楚云霄怔了怔,垂眼:“好些了。” “那就好,”萧景渊笑了笑,“国宴上需久坐,若是疼了,不必硬撑,找借口出去走走便是。” 说完,他推门走了。 楚云霄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动。 --- 三日后,宫宴。 华灯初上时,楚云霄随萧景渊入宫,他换上了镇武司指挥使的正式官服——玄色锦袍,绣暗金云纹,腰悬玉带,佩绣春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冷峻,一路走来,宫人纷纷避让行礼。 宴设麟德殿,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皇帝高坐御案后,两侧是后妃、皇子、亲王,再往下是文武百官,北漠使团坐在右侧客席,约十余人,为首的使臣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眼神桀骜。 楚云霄的位置在萧景渊下首,与几位武将相邻,他入座时动作很稳,但只有自己知道,后背靠上椅背的瞬间,那些薄痂被压到,刺疼让他额角微微一跳。 宴席开始,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北漠使臣果然不安分,那个络腮胡子起身,举杯向皇帝敬酒:“大胤皇帝陛下,外臣拓跋烈,代我北漠可汗敬陛下,愿两国永结盟好,边境安宁。” 皇帝举杯:“拓跋使臣有心了。” 拓跋烈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忽然笑道:“久闻大胤人才济济,武风昌盛,外臣此次南下,特带了我北漠第一勇士巴图,想与贵国武士切磋一番,以助酒兴,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第19章 殿内静了一瞬。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但国宴之上,若拒绝,显得大胤怯懦;若应战,赢了是应当,输了则颜面扫地。 皇帝面色不变,看向萧景渊:“靖王以为如何?” 萧景渊起身:“陛下,既是助兴,点到为止即可,臣推荐镇武司指挥使楚云霄——楚大人武功卓绝,正可与北漠勇士切磋。”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楚云霄。 楚云霄起身,行礼:“臣遵旨!” 拓跋烈拍了拍手,一个巨汉从使团中走出,那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胸前纹着一头苍狼,他走到殿中央,双拳对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巴图,北漠第一摔跤手,”拓跋烈得意道,“曾徒手撕碎过三头野狼。” 楚云霄解下佩刀,递给一旁的宫人,然后走到殿中,与巴图相比,他身形显得清瘦,但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无波。 “请……”他抬手。 巴图低吼一声,扑了上来,巨大的身躯带着风,双手直抓楚云霄肩膀——这是摔跤的起手式,一旦被抓住,便是角力。 楚云霄没躲。 他迎了上去,在巴图双手即将触到他肩膀的瞬间,他身形一矮,从对方腋下穿过,同时手肘后击,精准地撞在巴图肋下软肉。 “呃!”巴图吃痛,动作一滞。 楚云霄已绕到他身后,一掌拍在他后心,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却用了暗劲,巴图庞大的身躯向前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殿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巴图转过身,眼睛红了,他怒吼着再次扑来,这次不再用摔跤技巧,而是挥拳直砸,拳风呼啸,势大力沉。 楚云霄依旧没退,他侧身,避开拳头,同时探手扣住巴图手腕,一拧一带——用的是巧劲,巴图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尘埃落定。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楚云霄退开两步,拱手:“承让。” 巴图爬起来,还想再战,拓跋烈厉声喝止:“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他起身,向皇帝拱手:“楚指挥使果然名不虚传,外臣佩服。” 皇帝微笑:“使臣过誉,来人,赐酒。” 宫人奉上美酒。楚云霄接过,一饮而尽,然后退回座位。他坐下时,后背再次靠上椅背,伤处被压,疼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宴席继续,有了这一出,北漠使团安分了许多。酒过数巡,皇帝起身更衣,百官稍稍放松。 萧景渊侧头,低声问:“刚才那一拧,用的可是寒山崖的‘错骨手’?” 楚云霄点头:“是。” “漂亮!”萧景渊笑了,眼里有光,“你没用全力,若用全力,那巴图的手腕已经断了。” “国宴之上,不宜见血。” “你倒是考虑周全,”萧景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背上的伤……不碍事吧?” 楚云霄握酒杯的手紧了紧:“没事……” 萧景渊看着他,没再说话。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楚云霄背后的疼越来越清晰,薄痂被汗水浸湿,摩擦着衣料,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坐得笔直,但呼吸渐渐有些沉。 萧景渊察觉了。 “不舒服?”他问。 “没有。” “出去透透气吧,”萧景渊说,“我陪你。” 楚云霄犹豫片刻,点头,两人起身,悄然离席。 第24章 雪肌膏 走出麟德殿,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凉意,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背后的刺痛稍缓。 萧景渊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楚云霄,你对我总是这样。” 楚云霄侧头看他。 “问什么都说‘没有’‘不疼’‘无碍’,”萧景渊停下脚步,看着他,“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楚云霄怔住。 “那日街角,你师姐打你,你一声不吭。”萧景渊继续说,“今日宫宴,你明明不舒服,却强撑着,楚云霄,你把我当什么?庇护你的主子?还是……根本就是个外人?” 这话说得重了,楚云霄抿紧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把萧景渊当庇护者,当恩人,当需要效忠的上位者。但朋友?知己?他不懂这些,寒山崖二十年,师父只教他规矩、武功、忠诚,没教过他如何与人交心。 “王爷,”他低声说,“臣……不知该如何。” 萧景渊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忽然散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楚云霄的肩——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处。 “罢了,”他说,“慢慢来……”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走到一处偏殿的回廊时,楚云霄脚步忽然一顿。 萧景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廊尽头,月门处,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裙衫,浅青斗篷,手里提着个小灯笼。灯火映着她的脸,温婉秀美,正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是谢清漪。 楚云霄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渊也皱起眉,宫禁森严,谢清漪如何进来的?但转念一想,寒山崖谢无痕的女儿,轻功绝世,想潜入皇宫并非难事。 谢清漪提着灯笼走过来,步履轻盈,她先向萧景渊行了个礼:“民女谢清漪,见过靖王殿下。” 萧景渊点头:“谢姑娘怎会在宫中?” “奉家父之命,来给太医院送些药材。”谢清漪笑容得体,“正巧路过,看见小七……哦,看见楚大人,便过来打个招呼。” 她转向楚云霄,眼神温柔:“小七,伤好些了吗?” 楚云霄喉咙发干:“……好些了。” “那就好,”谢清漪走近一步,灯笼的光照在楚云霄脸上,“不过师姐看你脸色,似乎还是不太好,可是宫宴上累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楚云霄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在提醒他,伤未愈就逞强赴宴,是不听话。 “没有。”他说。 “没有就好,”谢清漪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雪肌膏’,对消红肿特别好,你回去敷上,明日应该能好大半。” 她把瓷瓶递过来,楚云霄接过,指尖冰凉。 “多谢师姐……” “跟师姐客气什么,”谢清漪又看向萧景渊,“殿下,小七自幼体弱,又不懂照顾自己,往后还请殿下多费心。” 体弱?萧景渊差点笑出声,刚才在殿上一招放倒北漠勇士的人,体弱?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谢姑娘放心,楚大人是朝廷栋梁,本王自会照拂。” “有殿下这句话,民女就安心了,”谢清漪福了福身,“那民女先告辞了,小七,记得敷药。” 她转身,提着灯笼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回廊上,又剩两人。 楚云霄握着那个瓷瓶,手心全是冷汗。 萧景渊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你师姐……经常这样‘关心’你?” 楚云霄点头。 “你怕她?”萧景渊说,“比对谢崖主还怕?” 楚云霄沉默,师父的罚,疼是疼,但干脆利落,罚完就完。师姐的“关心”却绵长无尽——打你一鞭子,给你一颗糖,糖里还掺着药,让你分不清是甜是苦。 “走吧。”萧景渊转身,“宴该散了。” 两人回到麟德殿时,宴席已近尾声,皇帝说了些场面话,便起驾回宫,百官陆续散去。 出宫的路上,萧景渊和楚云霄同乘一辆马车,车里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萧景渊忽然开口:“楚云霄,你师姐给的药,你会用吗?” 楚云霄怔了怔:“……会。” “我是说,”萧景渊看着他,“如果你不想用,可以不用,我府里有太医,有最好的金疮药。” 楚云霄垂下眼:“师姐的药……很好。” “我知道很好,”萧景渊声音沉了些,“但我想知道,你用她的药,是因为药好,还是因为……不敢不用?” 楚云霄握紧了手里的瓷瓶。 不敢不用,师姐给的东西,他从来不敢不用。有一次他伤了腿,师姐给了瓶药油,说每日揉三次,他偷懒少揉了一次,被师姐发现了。师姐没打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小七,你不信师姐的药?” 然后她拿来一盆冰水,让他把伤腿泡进去,泡了整整一个时辰。说是“活血化瘀”,但那种刺骨的冷和疼,比鞭子还难受。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怠慢师姐给的任何东西。 “王爷,”他低声说,“这是师门的事。” “又是这句话,”萧景渊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奈,“楚云霄,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现在不只是寒山崖的徒弟,你还是镇武司指挥使,是……我的人。” 第20章 我的人! 这三个字让楚云霄心头一跳。 他抬眼看向萧景渊,车厢里光线昏暗,但靖王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火。 “王爷……” “罢了,”萧景渊摆摆手,“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你都有选择,选我,或选师门,或……两个都选,但别让自己太委屈。” 楚云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马车驶回靖王府,下车时,萧景渊扶了他一把,楚云霄的手依旧冰凉。 “回去好好休息,”萧景渊说,“明日不必来衙门,养好伤再说。” “谢王爷!” 楚云霄回到西厢房,关上门,他走到桌边,点燃蜡烛,然后拿出师姐给的瓷瓶。 雪肌膏,确实是好药,敷上去清凉止痛,能加速愈合。 他褪下官服,再褪下中衣,背后的伤在烛光下暴露出来——白日宫宴久坐,有些薄痂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红肿未消,一道道鞭痕交错,看着骇人。 他挖出药膏,对着镜子,一点点涂在伤处。 药膏很凉,缓解了那股灼痛,涂完后,他重新穿上衣服,吹灭蜡烛,躺上床。 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宫宴上的北漠使臣,师姐温柔的笑容,靖王那句“我的人”。 他翻了个身,背上的伤被压到,疼得他皱眉。 楚云霄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可刚有睡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重伤,那时他才十五岁,执行师门任务时中了埋伏,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师姐给他治伤,她笑盈盈地拿着针线,说:“小七,师姐给你缝伤口,不疼的~” 然后一针一针,穿过皮肉,确实不疼,因为师姐用了麻药。 但麻药过后,那种撕裂般的疼,让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而师姐就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说:“记住了,下次不要受伤哦~” 楚云霄猛地睁开眼,喘着气。 额上全是冷汗。 他坐起身,捂着胸口,心跳如鼓。 第25章 影阁 伤养至第五日,背后的鞭痕总算平复了大半。 楚云霄独坐西厢房窗前,晨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铺在书案上,案头摊着一封密信。信纸是寻常竹纸,墨迹却为特制药墨——遇热方显,冷后便隐,不留半分痕迹。 信出自影阁。 那是他三年前暗中筹谋的势力。 寒山崖门规森严,严禁弟子私结朋党,更不许在外培植心腹,可他需要一双遍察四方的眼,一对听遍朝野的耳,一些师门不教、朝廷不给的隐秘手段。 影阁,便为此而生。阁中成员散于各地,彼此不识,只凭暗语与密信往来,阁主“夜影”的身份,除却他自己,再无第二人知晓。 信上只一行字: “北漠使团离京未返,改道南下。三月十二,于云泽城与漕帮旧部会面,疑有秘事交易。” 云泽城,江南水乡,亦是天下漕运咽喉。 楚云霄指尖轻叩桌面,指节抵着微凉的木案。宫宴之上北漠人寻衅落败,竟这般快转道江南,还寻上了漕帮残余——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淡青色的火苗舔过纸边,墨迹遇热缓缓消隐,仿佛从未在纸上存在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缓。楚云霄将信揣入怀中,抬眼时,面上已褪尽所有沉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是靖王府的侍女,端着早膳轻步入内:“楚大人,王爷吩咐,您伤势未愈,不必移步前厅,在房中用膳便好。” “王爷此刻何在?” “一早就进宫了,说是北境递了军情,需即刻面圣。” 楚云霄颔首,侍女放下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早膳清淡,一碗白粥,两碟小菜,配着几只玲珑水晶包。他吃得极慢,脑中却飞速梳理着线索:北漠、江南、漕帮,三者缠在一处,究竟藏着何等图谋? 正思忖间,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回,脚步轻软,带着他熟稔的韵律,只一听,便知来人是谁。 楚云霄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漪笑盈盈立在门口,手中拎着那只不离身的药箱,衣袂轻扬,带着淡淡的药草气。 “小七,”她缓步走入,声音温软,“师姐来给你复诊了。” 楚云霄放下筷子,起身见礼:“师姐。” 谢清漪走到桌边,扫了眼案上的早膳,微微蹙眉:“就吃这些寡淡东西?难怪伤势好得迟缓。” 她将药箱搁在凳上,从中取出一只描金小瓷罐,“师姐带了参茸粥,趁热用吧,最是补气血。” 瓷罐启封,热气氤氲,参香浓郁扑鼻,确是上等老参所制。楚云霄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粥温烫入喉,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师姐亲自送粥,必然是来探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分。 果不其然,谢清漪在他对面坐定,待他喝完粥,便径直开口:“褪衣,让师姐看看伤处。” 楚云霄放下瓷碗,沉默片刻,依言褪了外袍,又解了中衣,脊背裸露在晨光里。鞭痕已由深肿转为暗红,肿胀消了大半,可道道印痕依旧清晰,触目惊心。 谢清漪绕至他身后,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痕。她的手微凉,触到肌肤的刹那,楚云霄肩头微不可查地一颤。 “恢复得尚可,”她轻声道,指尖顿在最深的那道鞭痕上,指腹轻轻按了按,“只是此处瘀血未散,须得用药推揉开,否则滞留体内,往后逢上阴雨天,必是连绵酸疼。” 说罢,她从药箱中取了只青釉瓷瓶,倒出些许暗红色药油在掌心,双手搓至微热,便按在那道伤处,顺着伤痕肌理缓缓推揉。 药油辛辣刺鼻,一沾肌肤便腾起灼烫感,谢清漪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精准压在最疼的肌理上。楚云霄紧咬着牙,一声未吭,不过片刻,额角便渗满了冷汗。 “疼?”谢清漪轻声问。 “……些许。” 谢清漪笑了笑,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瘀血不推散,病根便落定了,师姐这是为你好。” 楚云霄闭了眼,他心知师姐所言非虚,寒山崖一众弟子中,论药理医术,无人能及谢清漪。可这般“为你好”,总让他心底恐惧——明明很痛,却还要心怀感激,半分违逆都露不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处伤处的红肿消了些许,可肌肤被搓得发烫,痛感反倒更清晰了。 谢清漪收了手,用干净布巾拭去他背上多余的药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罐:“这是新调的玉肌膏,每日早晚各敷一次,七日之内,伤痕能淡去七成。” 她将瓷罐递来,楚云霄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瓷面的冰凉,低声道:“多谢师姐。” “与师姐何须这般见外。”谢清漪收拾着药箱,忽然像是随口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他,笑容依旧温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光,“对了小七,你近日在府中,可觉出有何异样?” 楚云霄心尖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指的是?” “譬如,”谢清漪拖长了语调,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似要穿透他的神色,“是否被人暗中窥伺,或是……收到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楚云霄稳了稳呼吸,语气平淡:“没有……” 谢清漪缓缓点头,笑意淡了几分,“父亲近日得了风声,江湖上冒出个叫‘影阁’的势力,行事诡秘,专查各门各派的隐私旧事。父亲忧心有人针对寒山崖,特让我提醒你,在外行事务必谨慎,莫要沾惹上这些旁门势力。” 影阁二字入耳,楚云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垂着眼,语气恭谨:“谨记师姐叮嘱。” “好了,我走了,”谢清漪提起药箱,裙裾扫过门槛,临去前又顿住脚,回头望他,笑意深了些许,“记得按时敷药,好生用膳,下月十五,师姐再来看你。” 话音落,月白色的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楚云霄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背上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药油的辛辣与玉肌膏的清冽缠在一起,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他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尚白,眼神却沉如寒潭,背上的鞭痕在晨光里历历分明。 他打开谢清漪递来的玉肌膏,挖了一小块,对着镜中背影细细涂抹,药膏清清凉凉,缓缓压下了方才推揉的灼痛。 刚涂完药,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萧景渊。 萧景渊推门而入,面色沉郁,见他正对着镜中涂药,脚步微顿:“伤还未大好?” “已好转许多。”楚云霄放下药膏,迅速拢好中衣,“王爷可是有要事?” 萧景渊走到书案前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卷密报,拍在案上:“刚收到的消息,北漠使团离京后,并未沿官道返回北境,反倒改道南下了。” 第21章 楚云霄心下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南下?” “嗯。”萧景渊展开密卷,指尖点在纸面上,“玄机阁的眼线来报,他们已入云泽城。那处是漕运要害,虽说漕帮前年被朝廷清剿,可旧部残余仍在暗中蛰伏。北漠人千里迢迢奔往江南,绝无可能是游山玩水。” 楚云霄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一眼。 内容与影阁传来的讯息大体吻合,却更详尽:北漠使团入城后,便落脚在悦来客栈,三日之内,先后见了四拨人,其中一拨,被认出是原漕帮的三当家。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抬眼问道。 “我想让你走一趟云泽城。”萧景渊目光沉沉望着他,语气郑重,“查清北漠人的真实目的,若情势所需……可自行决断,不必留手。”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道:“臣……” “我知晓你伤势未愈。”萧景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可此事关乎北境安稳,若北漠真与江南地方势力暗地勾结,后患无穷,朝中其余人,我信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实在为难,我另派他人便是。” 楚云霄抬眸,撞进萧景渊认真的眼底,没有逼迫,只有全然的托付,他缓缓颔首:“臣去!” 萧景渊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里藏着几分复杂:“我就知道,你不会推却。”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三颗九转护心丹,遇重伤时服下,可吊住性命保一时无虞,你带在身上,以防不测。” 楚云霄接过锦囊,布料轻薄,握在手中却重逾千斤。他躬身行礼:“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景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为我办事,我自当护你周全,三日后出发,这三日,安心养伤,莫要操劳。” 言毕,推门离去。 楚云霄攥着锦囊,立在原地,背上的痛感再次漫上来。不是药油的辛辣灼痛,也非玉肌膏的清凉刺痛,而是一种沉钝的、自骨血里渗出来的疼——那是三年前那场重伤落下的旧疾,每逢劳累、遇寒,便会隐隐发作。 师姐的药,能治新伤,却医不好埋在骨里的旧患。 正如寒山崖的门规,能束住他的言行,却解不开他心底缠了多年的死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两行暗语: “云泽有变,三日后至,查悦来客栈,勿露行迹。” 写罢,他将信纸折成特制的形状,塞入一根细竹管,走到窗边,轻吹一声口哨。 一只灰鸽自屋檐掠下,稳稳落在他臂弯。他将竹管系在鸽腿上,抬手轻扬,灰鸽振翅而起,迎着晨光,往南方飞去,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楚云霄立在窗前,望着鸽影消逝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26章 又遇师姐 三日后,楚云霄抵达云泽城。 江南的雨来得缠绵,马车驶入城门时,细雨正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路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街道两旁白墙黛瓦的屋舍在水雾中朦胧,河道里乌篷船缓缓滑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 楚云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城他来过,三年前追剿一伙水匪时来过,那时也是雨季,他在城东的码头上杀了十七个人,血混着雨水流进运河,染红了一大片。 “大人,悦来客栈到了。”车夫勒马。 楚云霄走下车,他没穿官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防水的油绸披风,剑用布包裹着。 悦来客栈是云泽城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临河而建。楚云霄走进大堂时,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见来客气度不凡,忙堆笑迎上:“客官住店?” “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楚云霄放下碎银,“再送热水和饭菜上来。” “好嘞!天字三号房,临河景好又清净!”掌柜接过银子,让小二领路。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就是运河。楚云霄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景,然后关上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是师姐给的玉肌膏,临行前他检查过,确实是上好的生肌祛痕良药。他褪下上衣,对着铜镜将药膏涂在背后伤处,鞭痕已转为淡褐色,再敷几日应该就能消了。 涂完药,他重新穿好衣服,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影阁特制的东西,戴上后能略微改变面部轮廓,不细看看不出破绽。 他需要以“夜影”的身份,去会一会影阁在云泽的线人。 --- 戌时三刻,雨稍歇。 楚云霄戴着面具,从客栈后窗跃出,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云泽城的巷道错综复杂,但他记得路,三年前那场追杀,他几乎踏遍了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 城西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叫“回春堂”。铺子早已打烊,但后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楚云霄叩门,三轻两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老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进来。”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药柜,老人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阁主。” “云泽情况如何?”楚云霄坐下,声音压低。 “北漠使团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一号、二号房,共九人。为首的还是那个拓跋烈,另外八人都是护卫,身手不弱。”老人从药柜暗格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这三日见的人的名单。” 楚云霄接过,纸上列了四五个名字,除了已知的漕帮三当家,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赵四海”。 “这个赵四海是什么人?” “云泽城的地头蛇,专做私盐和走私的买卖。手下有百来号人,在码头一带势力不小。” 老人顿了顿,“昨晚他去了悦来客栈,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听见他们提到了‘兵器’和‘水路’。” 兵器,水路。 楚云霄眼神一冷,北漠缺铁矿,兵器一直是短板。江南水网密布,若走水路走私兵器北上,确实比陆路隐蔽。 “还有别的吗?” “有!”老人声音更低,“赵四海今早去了城北的‘醉月楼’,见了一个人,那人我们没看清脸,但从身形步法看……是高手。” “确定?” “至少是一流高手……”老人说,“赵四海对他很恭敬,出门时腰弯得很低。” 楚云霄沉吟,一流高手,在云泽城不多见,会是谁? “继续盯着!”他起身吩咐,“尤其是赵四海和那个神秘人,有消息,老规矩传信。” “属下遵命。” 楚云霄推门离开,雨又开始下了,他沿着巷道往回走,脚步很轻。 走到一处拐角时,他忽然停住。 有人尾随。 绝非寻常路人,是练家子——呼吸轻浅,脚步更轻,可瞒得过旁人,却绝瞒不过他的耳力。 楚云霄未曾回头,依旧缓步前行,身后之人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十丈距离,跟踪手法算得上老练,却仍漏了破绽。 他故意折进一条死巷,巷窄墙高,尽头是封死的砖墙,退无可退。 尾随者果然跟了进来。 楚云霄在巷底转身,昏暗中,只看见一道蒙着面的黑衣人影,手握利刃,周身透着杀气。 “谁派你来的?”他问。 黑衣人不发一言,挥刀直劈,刀势快狠,直取咽喉,招招致命。 楚云霄侧身避过,徒手应敌,右掌轻拍对方手腕,利刃当即脱手飞出,左掌紧随其后,重重印在黑衣人胸口。 “噗——”黑衣人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瘫靠在墙上。 楚云霄上前一步,扯落其面巾,是张三十余岁的陌生面孔,嘴角血沫不断溢出。 “谁派你来的?”他指尖抵在对方喉结,力道微沉。 黑衣人咬牙:“你……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四海?” 黑衣人瞳孔一缩。 楚云霄心中了然,松开手转身便走。黑衣人强忍伤痛欲追,可胸口重创令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夜深处。 --- 回到悦来客栈时,已近子时。 楚云霄自后窗翻入房间,脚尖刚沾地,便察觉屋内气息不对——有人先一步在此等候。 他瞬间拔剑,剑尖直指床榻方向,寒光乍现。 “小七,别紧张。”一道温柔女声缓缓响起,烛火被人点亮,光晕散开。 谢清漪端坐床边,手中拿着他半干的披风,抬眸望来,笑意温软。 楚云霄执剑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师姐……你怎会在此?” “师姐怎么在这儿?”谢清漪替他接下去,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父亲不放心你一个人南下,让我来看看。”她把茶杯推过来,“淋雨了吧?快喝点姜茶,驱驱寒。” 第22章 楚云霄收剑入鞘,接过茶杯,茶很烫,姜味浓郁,确实是驱寒的。 “师姐何时到的?” “午后便来了,”谢清漪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本想直接寻你,见你不在房内,便在此等候。”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轻柔,“小七,这般深夜,你去了何处?” 楚云霄指尖攥紧杯壁,沉声道:“出门随意走走。” “走走?”谢清漪笑了,“走走能走出一身杀气?还有……”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这里沾了血。” 楚云霄低头,果然看见肩头衣料上溅了一小点暗红,是刚才那黑衣人喷的血。 “遇到了点麻烦。”他说。 “麻烦?”谢清漪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在他背心,“伤还没好全就惹麻烦,小七,你让师姐怎么说你好?”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楚云霄背脊微僵:“师弟会小心。” “光小心可不够,”谢清漪收回手,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炉子,点上炭火,又拿出一个药罐放上去,“师姐给你煮了药,活血化瘀的,你旧伤未愈,又淋了雨,不赶紧驱寒,明天该疼了。” 药罐里很快冒出热气,带着苦涩的药味。 楚云霄看着那罐药,喉咙发干,师姐的药不是苦得刺喉,就是麻得舌头发木。而且每次喝完,身上都会发热发疼——美其名曰“药效发散”。 “师姐,”他试图推辞,“我身子无碍……” “有无碍,师姐说了算。”谢清漪打断他,笑容依旧温柔,但眼神不容拒绝,“来,把药喝了。” 药已经煮好,倒进碗里,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楚云霄接过碗,闭上眼,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搅,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剧痛如期而至…… 脊背旧伤如同被烈火灼烧,一阵强过一阵的灼痛钻骨入髓,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额角却已渗满冷汗。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旧伤瘀血,就得用药力化开。”她伸手,掌心贴在他背心,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放松,师姐帮你疏导药力。” 楚云霄闭上眼,师姐的内力很柔,像温水,一点点化开他经脉中郁结的寒气。但每经过一处旧伤,那股柔劲就会加重一分,压得伤处又疼又胀。 “这里,”谢清漪的掌心停在他左肩下方——那是三年前一道刀伤留下的旧疾,“当年那一刀,差点废了你的胳膊,师姐缝了三十七针,才给你接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你昏迷了五天,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师父……师父我错了……’,师姐守了你五天,就怕你挺不过来。” 楚云霄记得……记了三年。 “师姐……”他哑声开口。 “嗯?” “对不起。” 谢清漪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缓缓疏导:“对不起什么?” “让师姐……担心了。” 谢清漪笑了,笑声很轻:“傻小七,师姐不担心你,谁担心你?”她收回手,药力已疏导得差不多了,“好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若是还疼,师姐再给你煮一剂。” 她收拾药罐炉子,装回药箱,然后提起箱子:“师姐住在隔壁天字二号房,有事就来找我。”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了,父亲让我带句话。” 楚云霄抬眼。 “父亲说,”谢清漪看着他,眼神深了些,“让你查清楚北漠人的目的,但别把自己搭进去,寒山崖的徒弟,命比金贵。” 说完,她推门离开。 屋里恢复寂静。 楚云霄坐在床边,背后的灼痛渐渐转为酸胀。他褪下上衣,看向铜镜——背上的旧伤处皮肤泛红,是药力发散的结果。 师姐的药,向来如此——治得好皮肉伤,却也让你疼痛难忍。 他重新穿好衣服,躺上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师父让师姐来,真是只是“不放心”?还是……另有目的? 楚云霄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明天要去会一会那个赵四海。 第27章 赵府宴 次日一早,雨停了。 云泽城在晨光中醒来,河面雾气氤氲,乌篷船的橹声吱呀作响。楚云霄换上一身锦缎长衫,腰悬玉佩,扮成药材商人的模样出了门。 赵四海的府邸在城东,临水而建,朱门高墙,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楚云霄递上拜帖,门房接过看了一眼:“楚老板?请稍候。” 不多时,门房引他入内。赵府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富贵气。楚云霄跟着穿过三道月门,才到正厅。 赵四海已等在厅中。此人年约四十,身材微胖,圆脸蓄须,穿着宝蓝色绸衫,手上戴着三枚玉扳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楚老板,稀客稀客!”他起身拱手,声音洪亮,“听掌柜说您是做药材生意的?从京城来?” “正是。”楚云霄还礼,“在下楚明,在京城经营几家药铺。此次南下,想采办些江南特有的药材。” “好说好说!”赵四海示意上茶,“云泽城别的没有,药材倒是丰富。楚老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两人落座,侍女奉上茶点。赵四海很健谈,从药材行情聊到南北差异,又从生意经聊到风土人情。楚云霄话不多,但句句都能接上,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显得既懂行又不张扬。 茶过两巡,赵四海话锋一转:“楚老板这次来云泽,只为了药材?” 楚云霄放下茶盏:“主要是药材,不过若有机会,也想看看别的生意。” “哦?”赵四海眼睛亮了,“楚老板还对什么生意感兴趣?” “什么都行,”楚云霄说得轻描淡写,“只要能赚钱,赵爷在云泽手眼通天,若有门路,不妨指点一二。” 赵四海哈哈一笑,拍着肚子:“楚老板爽快!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生意,风险不小,楚老板胆子够大吗?” “风险与收益向来成正比,”楚云霄抬眼看他,“赵爷说的是什么生意?” 赵四海没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府中的荷花池,此时荷叶田田,几朵早开的荷花在晨风中摇曳。 “楚老板看这池子。”他指着池水,“表面平静,底下可养着不少东西。有些鱼,只能养在暗处,见不得光。但养好了,一条能顶十条。” 楚云霄走到窗边,看着池水:“赵爷的意思是……” “我手里有批货。”赵四海转身,盯着他,“从南边来的,要往北边送,货不多,但很‘重’,需要个稳妥的渠道,和……可靠的人。” “有多重?” “重到一般人扛不起,”赵四海笑了,“但楚老板若能扛,利润……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五千两?还是五万两? 楚云霄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货在哪儿?” “不急……”赵四海拍拍他的肩,“楚老板初来乍到,总得让我看看您的‘分量’。这样,今晚我在府中设宴,请几位朋友作陪。楚老板若能让我那几位朋友‘满意’,这生意,咱们再详谈。” 这是要试探他的底细了,楚云霄面色不变:“恭敬不如从命。” --- 楚云霄回到悦来客栈时,在楼梯口遇见正要下楼的谢清漪,她手里提着药箱,像是要出门。 “小七回来了?”谢清漪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这一身……去谈生意了?” “嗯。”楚云霄侧身让路。 谢清漪却没急着走,而是走近一步,鼻尖微动:“你身上……有‘沉水香’的味道。”她抬眼看他,笑容温婉,“云泽城用得起这种香的,不超过五户人家,其中最爱用此香的,是城东赵府的赵四海。” 楚云霄心头一凛,沉水香是顶级香料,气味极淡,常人难以察觉,但师姐的嗅觉自幼异于常人,能辨百草千香。 “师姐好灵的鼻子。” “行医之人,总得有些本事。”谢清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袖边缘,“这里还沾了赵府特有的‘金丝绒’线头——他们府上地毯用的料子。” 她收回手,眼神深了些:“小七,赵四海这人不简单,他在云泽经营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师弟明白。” 谢清漪拍拍他的肩膀,提起药箱,“师姐出去采办些药材,晚些回来,你晚上若要去赵府赴宴……”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心散’,能防迷药幻术,赴宴前服一包。” 楚云霄接过瓷瓶:“谢师姐。” 谢清漪笑了笑,转身下楼。 --- 戌时,赵府宴开。 楚云霄按时赴宴,他换了身月白色锦袍,腰悬玉佩,手中未持武器——剑留在客栈,但袖中藏了影阁特制的钢针和短刃,赵四海亲自在府门迎接,引他入内。 第23章 宴设在花园水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相连,水榭中已坐了四五人,见赵四海带人进来,纷纷起身。 “诸位,这位便是京城来的楚老板。”赵四海介绍,“楚老板,这几位都是云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员外、李掌柜、王镖头,还有这位……”他指向坐在主位右侧的一个青衣人,“这位是云泽新任的城防司校尉,周明周大人。” 楚云霄一一见礼。那张员外是个胖老头,笑得像个弥勒佛;李掌柜精瘦,眼神精明;王镖头身材魁梧,手上老茧很厚,是练家子;周校尉三十来岁,坐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但真正让楚云霄在意的,是站在水榭角落阴影里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家丁服饰,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楚云霄能感觉到,那人呼吸极轻,气息绵长,是个内家高手。 而且,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阴寒的气息。 幽冥谷的人? 楚云霄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含笑,与众人寒暄。 酒菜上桌,推杯换盏。赵四海很会活跃气氛,席间笑声不断。几轮酒下来,张员外已有些醉意,拉着楚云霄大谈药材行情;李掌柜则不住打听京城物价;王镖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问得很刁钻,显然在试探楚云霄的底细。 只有周校尉和那个家丁,一直沉默。 酒过三巡,赵四海忽然拍手:“光喝酒没意思,来人,上‘助兴’的!” 几个家丁抬上来三个木箱,打开,第一个箱子里是金银珠宝,第二个是古董字画,第三个……是兵器。 刀剑弓弩,寒光闪闪。 “楚老板,”赵四海笑着看向他,“您说您什么都敢做,那您看看,这些货……值不值得做?” 楚云霄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木箱前。他先看了金银珠宝,点点头;又看了古董字画,评了几句;最后停在兵器箱前,拿起一把弯刀。 刀是北漠制式,刀身弧度特殊,刀柄缠着牛皮。他屈指轻弹刀身,嗡鸣声清越。 “好刀!”他说。 “自然是好刀,”赵四海也起身,走到他身边,“北漠精铁打造,削铁如泥,这样的刀,楚老板能运多少?” 楚云霄放下刀,转身看他:“赵爷想运多少?” “先运五百把,”赵四海伸出五根手指,“走水路,到北境,路上关卡,我打点;船和人,楚老板出,利润,五五开。” 楚云霄沉吟片刻:“风险太大。” “所以利润才高,”赵四海笑了,“楚老板若不敢,就当赵某没说。” “不是不敢,”楚云霄摇头,“是觉得……少了。” 赵四海一愣:“少了?” “五百把刀,走一趟水路,利润再高也有限。”楚云霄看着他的眼睛,“赵爷既然有门路,何不做笔大的?比如……军械。” 水榭里瞬间安静。 张员外和李掌柜脸色变了,王镖头握紧了酒杯,周校尉抬眼,眼神锐利,只有那个家丁,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四海盯着楚云霄,看了很久,忽然大笑:“楚老板果然不是寻常生意人!好!有胆识!不过……”他笑容一收,“军械生意,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楚老板有什么‘本钱’,让赵某相信您?” 楚云霄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一条蟠龙,背面是个“玄”字。 “玄机阁!”周校尉脸色变了,“你是靖王的人?” “靖王的生意,也是生意,”楚云霄收回令牌,“赵爷觉得,这‘本钱’够不够?” 赵四海盯着那块令牌,眼中闪过贪婪、警惕、犹豫,最终化为笑容:“够!当然够!有靖王做靠山,这生意,做得!” 他重新举杯:“来,为我们的合作,干!” 众人举杯,楚云霄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那个家丁——那人依旧低着头,但楚云霄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 宴席继续,气氛更热络了。赵四海已经开始规划路线、计算利润,张员外和李掌柜也凑上来想分一杯羹。王镖头主动请缨押运,周校尉则表示城防司可以“行个方便”。 楚云霄含笑应和,心里却越来越沉。 幽冥谷的人在场,说明他们与赵四海有勾结。而赵四海敢在他面前暴露兵器生意,要么是蠢,要么……是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云泽。 宴至亥时才散,楚云霄告辞,赵四海亲自送他出府。 “楚老板,”在府门前,赵四海压低声音,“三日后,货到码头,到时候,咱们详谈细节。” “好!” 第28章 幽离 楚云霄转身离开,走出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他拐进一条暗巷。 巷子很黑,只有远处灯笼的微光,他走到巷子深处,停下。 “出来吧!”他说。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正是赵府宴上那个家丁,此刻他已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睛细长,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楚指挥使,”那人开口,声音嘶哑,“久仰大名~” “幽冥谷的人?”楚云霄问。 “幽离……”那人报上名字,“幽冥谷少主。” 楚云霄袖中滑出三枚钢针,夹在指缝:“幽冥谷与北漠勾结,意欲何为?” “勾结?”幽离笑了,笑声刺耳,“楚指挥使说错了,不是勾结,是……合作,北漠要兵器,我们要……寒山崖。” 楚云霄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谢无痕在昆仑之巅重伤我父亲,夺走我幽冥谷镇谷之宝‘幽冥令’。”幽离缓缓道,“这二十年,幽冥谷封谷不出,不是怕了,是在等。等一个机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向前一步,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楚指挥使,你是谢无痕最得意的徒弟。你说,如果我用你换‘幽冥令’,你师父……会不会答应?” 话音未落,幽离动了。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虚影,直扑楚云霄,指尖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楚云霄没退,他手腕一抖,三枚钢针破空射出,直取幽离双目和咽喉。同时足尖一点,身形疾退,拉开距离。 幽离衣袖一挥,钢针被扫落,他攻势不减,双手齐出,指缝间夹着三枚泛着幽光的细针。 楚云霄从袖中滑出短刃,刃长七寸,寒光凛冽,他侧身避开细针,短刃反手划向幽离手腕。 “叮!”幽离指尖弹开短刃,另一只手直掏楚云霄心口。 两人在窄巷中交手,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幽离的招式诡谲阴毒,专攻要害;楚云霄的短刃则凌厉精准,守中带攻。 十招过后,幽离忽然后退,衣袖一挥,一片幽蓝色粉末洒出。 毒粉! 楚云霄屏息急退,但仍有少许吸入,顿时,眼前景物开始扭曲,耳中嗡鸣,四肢发软。 幻毒! 他咬牙,从怀中取出师姐给的清心散,倒入口中,药粉辛辣,直冲脑门,眼前的扭曲渐渐平复。 幽离见状,冷笑一声,再次扑上,这次他双手齐出,十指如钩,指尖幽蓝更深。 楚云霄眼神一冷,不再保留,他身形一闪,避开攻势,同时短刃脱手飞出,直射幽离咽喉。幽离侧头避过,却见楚云霄已近在咫尺,一掌印在他左肩。 这一掌用了七成内力,掌风刚猛,带着寒山崖特有的冰寒之气。 “噗!”幽离喷出一口血,倒退五步,左肩塌陷,显然肩骨已碎。 他盯着楚云霄,眼中闪过惊骇——这人的武功,比情报中说的还要高。 “今日留你一命。”楚云霄接住飞回的短刃,声音冰冷,“回去告诉幽无夜,寒山崖的东西,他拿不走,再敢伸手,下次断的就不是肩膀了。” 幽离咬牙,转身掠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楚云霄站在原地,等气息平复,才缓缓走出暗巷。 幻毒的余威还在,眼前景物仍有轻微晃动,他扶着墙,深吸几口气,才继续往客栈走。 快到悦来客栈时,他忽然停住。 客栈门口,谢清漪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她温婉的脸,她看着楚云霄,笑容温柔: “小七,这么晚才回来,又跟人动手了?” 楚云霄心头一紧,他走上前,躬身:“师姐。” 谢清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衣襟——那里沾了一点幽蓝色的毒粉。 “幽冥谷的‘幻心散’,”她轻声道,“中毒了?” “……不小心吸入了一点。” “一点也是毒。”谢清漪拉起他的手,往客栈里走,“跟师姐来,这毒得解,拖久了伤神。” 楚云霄跟着她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门关上,谢清漪点亮所有蜡烛,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几个瓷瓶,还有一小盆清水。 第24章 “坐下,褪衣。”她说,“毒入经脉,得用针导出来。” 楚云霄坐下,褪去上衣,背后,昨晚敷药的地方还有些微红。 谢清漪洗净手,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一针扎在他后颈大椎穴。 刺痛传来,楚云霄身体一颤。 “这毒会让人产生幻象。”谢清漪声音很轻,手下却稳,“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神智错乱,你吸了多少?” “不太多……” 她又扎下一针,“幽冥谷用毒,从来不留余地。” 她一针一针地扎,每扎一针,都有一股阴寒之气被逼出,顺着针尾化作白雾消散。楚云霄的额头渗出冷汗,眼前又开始晃动。 扎到第七针时,谢清漪忽然开口: “今晚见的,是幽冥谷的人?” “……是幽冥谷少谷主幽离。” “他说了什么?” 楚云霄沉默片刻,如实说了。 谢清漪听完,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冷了:“幽冥谷……果然贼心不死。”她扎下第八针,“父亲当年夺‘幽冥令’,是为天下武林除害,那东西若在他们手里,不知要死多少人。” 第九针扎下,楚云霄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谢清漪扶住他,手指在他几处穴位连点,最后第十针扎入百会穴。 “噗——”楚云霄喷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泛着幽蓝的光,很快消散。 谢清漪收针,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血,又喂他服下一颗药丸:“好了,毒逼出来了,但这几天你会虚弱些,别再用内力。” 楚云霄喘着气,眼前景物终于恢复正常,他穿上衣服,起身。 谢清漪收拾针具,抬眼看他:“小七,幽冥谷既然已现身,云泽这趟水就更浑了,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要,”楚云霄说,“北漠与幽冥谷勾结,所图非小,必须查清。” 谢清漪看了他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师父给你的那枚玉令,带在身上吗?” 楚云霄从怀中取出白玉令牌——那是师父在江宁时给他的,说生死关头可捏碎求救。 “带着就好,”谢清漪说,“若遇生死危机,别犹豫,父亲……会亲自来。” 楚云霄握紧令牌,喉咙发紧:“……师弟明白。” 谢清漪起身,吹灭蜡烛,“睡吧,好好休息。” 第29章 戒律临 毒解后的第二日,楚云霄醒得很迟。 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撑着坐起身,背后被针扎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内息也有些滞涩——是昨日逼毒的后遗症。 师姐说过,这几日不能用内力。 他下床,走到铜镜前褪去上衣。背后的鞭痕已转为浅褐色,再敷几日药应当就能消退。但左肩下方那道三年前的旧伤,却因昨日运功而微微发红,像一道新添的印记。 他重新穿好衣服,推开窗。云泽城的晨雾已散,运河上船只往来,码头的喧嚣声远远传来。 今日是二月十三。 距离十五,还有两日。 每月十五,是寒山崖弟子回山禀报、领罚或受检的日子。他在外办事,可暂时免去回山之责,但规矩仍在——需在十五当日,向师门传信禀报近况。 楚云霄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却迟迟未落笔。 该报什么?报北漠与赵四海勾结?报幽冥谷少主现身?还是报他昨夜与幽离交手,险些中毒身亡? 哪一条,都会让师父皱眉。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叩门声。 “楚大人,有您的信。”是客栈小二的声音。 楚云霄开门接过。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无落款,但封口处的火漆印让他眼神一凝——是影阁的暗记。 关上门,他用指甲挑开火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货已抵码头,非兵器,乃活人。北漠掳边民三百,欲贩海外。今夜子时,赵四海亲验。” 活人。 楚云霄捏紧信纸,指节泛白。三百边民,被掳离故土,要卖到海外为奴。赵四海敢做这种买卖,背后绝不止北漠一方势力。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灰烬飘落。 必须阻止。 但师姐叮嘱不能用内力,幽离虽伤却未必离开云泽,赵四海府上还有那个神秘的护卫……孤身前往,风险太大。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鸟雀振翅,又像衣袂拂过瓦片。 楚云霄眼神一凛,瞬间掠到窗边,推窗看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檐下啄食。 是错觉? 他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个小竹筒,拇指粗细,筒身刻着一道浅浅的梅花印。 寒山崖的传信筒。 楚云霄拿起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端正刚劲的字迹: “见字如晤:云泽事杂,恐汝独力难支,今遣汝四师兄林烬前往,协查此案,林烬执掌戒律,规矩所至,望汝谨守,勿违。” 落款处,画着一柄小小的戒尺。 是师父的亲笔。 楚云霄盯着那柄戒尺图样,后背忽然泛起一股凉意。 四师兄林烬。 寒山崖戒律堂执掌者,所有弟子的刑责皆由他审定执行,唯有几位关门弟子的重罚,偶尔由师父亲自执刑——比如他。 四师兄为人……一丝不苟。 楚云霄还记得七岁那年,他因练剑时偷懒少挥了一百次,被四师兄发现。那天下午,他被带到戒律堂,趴在长凳上,挨了二十下戒尺。四师兄打得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臀峰最厚处,不重,但极准。打完后的三天,他坐下时都得小心翼翼。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练功上偷懒。 而现在,四师兄要来云泽。 纸条在掌心被攥紧,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将竹筒和纸条一同烧掉。 灰烬落进香炉,他转身走到门边,推门而出。 得去码头看看,在四师兄到之前。 --- 云泽码头很大,沿河而建,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楚云霄换了身粗布衣裳,戴上斗笠,混在搬运工中进了码头。 影阁的情报很准。码头西侧第三座仓库外,守着七八个劲装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仓库门紧闭,但从门缝里能听见隐约的啜泣声。 是那些被掳的边民。 楚云霄压了压斗笠,转身走进旁边的茶棚,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观察。 不多时,几辆马车驶来。赵四海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那个精瘦的李掌柜,还有……周校尉。 周校尉换了便服,但腰板挺直,步履沉稳,一眼就能看出是行伍出身。他与赵四海低声交谈,时不时看向仓库,神色严肃。 楚云霄端起茶碗,遮住半张脸。 周校尉也参与此事?城防司校尉,朝廷命官,竟与人口贩子勾结? 正想着,仓库门开了。几个汉子押着十几个人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手脚戴着镣铐,眼神麻木绝望。 赵四海走上前,像看货物般打量一番,点点头。李掌柜拿出账本记录,周校尉则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楚云霄放下茶碗,指尖微凉。 光天化日,码头之上,朝廷命官竟公然验看“货物”。 这云泽城,烂到根了。 他起身,扔下几个铜板,转身离开。走出一段,回头再看——仓库门已重新关上,赵四海等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今夜子时,他们会来提货。 三百人,要运上船,需要时间,子时开始装船,天亮前必须离港。这是唯一的机会。 楚云霄加快脚步,回到客栈。 刚推开房门,他就僵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师姐,不是客栈小二,而是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身深灰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身。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峰如刀,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腰间挂着一块乌木令牌,上刻“戒律”二字。 四师兄,林烬。 “小七,”林烬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许久不见。” 楚云霄躬身,动作规整:“四师兄。” 林烬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楚云霄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这是寒山崖弟子见戒律执掌者的标准姿势。 林烬打量他片刻:“伤好了?” “……好了七成。” “七成。”林烬重复,指尖在桌上轻叩,“那就是没好全。没好全就与人动手,还中了毒,小七,你入师门二十年,规矩学到哪去了?” 楚云霄垂下眼:“弟子知错。” 第25章 “知错?”林烬笑了,笑意很淡,没什么温度,“你每次都说知错,每次都不改。”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腊月十五,迟归四日,欠六百鞭。正月十五,擅动伤势,加二十鞭。二月十三,未愈动用内力,再犯门规——按律,该当何责?” 第30章 四师兄林烬 楚云霄喉咙发干:“师弟……愿领责罚……” “责罚自然要领,”林烬合上册子,“但今日我来,不是为这个。”他抬眼,目光如炬,“师父命我协查云泽案,你把知道的,都说清楚。” 楚云霄沉默片刻,将北漠使团、赵四海、兵器交易、幽冥谷现身之事一一禀报。只隐去了影阁的存在,和昨夜与幽离交手的细节。 林烬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今夜子时,赵四海会来码头提‘货’?” “是。” “三百边民?” “是。” 林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景:“小七,你可知道,这件事若办砸了,会是什么后果?” 楚云霄也起身:“师弟明白,但……” “但你想救那些人。”林烬转身,盯着他,“你想孤身闯码头,劫人,毁船,对不对?” 楚云霄抿唇不语。 “愚蠢!”林烬摇头,“你伤未愈,对方有备而来,还有幽冥谷的人暗中窥伺,你去,不是救人,是送死。” “可若不去——” “若不去,那些人就会被卖到海外,生不如死。”林烬接过话,“所以要去,但不能像你这样去。” 他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开:“码头地形我看过,西侧仓库临水,只有一条路进出,赵四海若运人上船,必走这条路。” 指尖在地图上一点:“这里,是仓库后墙。墙高三丈,砖石老旧,有几处破损。从此处潜入,可避开正面守卫。” 又一点:“仓库内分三区,前区守卫,中区关人,后区堆放杂物,子时换岗,有半炷香的空隙。” 楚云霄看着地图,心中震动——四师兄刚到云泽,竟已将码头摸得如此清楚。 “四师兄的意思是……” “今夜子时,我与你同去。”林烬收起地图,“我引开正面守卫,你从后墙潜入,开锁放人。记住,你的任务是开锁,不是杀人。锁开之后,带人从后门走,那里我已安排船只接应。” “那师兄你——” “我自有分寸,”林烬打断他,眼神冷冽,“但在此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他走到楚云霄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柄乌木戒尺。 戒尺长两尺,宽两寸,乌沉沉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握柄处刻着寒山崖的纹章。 “二月十三,未愈动用内力,违师门第三十七条门规。”林烬的声音很平,像在宣读文书,“按律,当受戒尺二十,以儆效尤。” 楚云霄身体一僵。 “褪衣!”林烬说。 楚云霄闭了闭眼,伸手解开腰带,褪下外裤,只留一条单薄的绸裤。然后转身,双手撑在桌沿,背对着林烬。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不知做过多少次。 林烬走到他身后,戒尺轻轻抵在他臀峰。 “今日这二十下,是提醒。”他说,“提醒你记住,无论在外是什么身份,你首先是寒山崖的弟子,弟子的本分,是守规矩,惜性命,不逞强。” 戒尺扬起,落下。 第一下,精准地拍在臀峰正中。 “呃——”楚云霄咬住下唇,戒尺的疼与藤条不同,是沉闷的钝痛,一下下震进肉里,不破皮,却肿得快。 第二下重叠在第一下的位置。 肿痛叠加,楚云霄的腿开始发颤。 “报数!”林烬说。 “……二” 第三下、第四下…… 林烬打得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戒尺与皮肉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规律地回响,混着楚云霄压抑的喘息。 数到十下时,绸裤下的皮肤已肿起一指高,泛着深红色。 林烬停了手。 “转过来。”他说。 楚云霄转身,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 林烬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知道” “说说看” 楚云霄喉咙滚动:“未愈动用内力,不顾己身,违了门规。” “还有呢?” “还有……擅自行动,未禀师门。” “还有” 楚云霄垂下眼:“我……心存侥幸,以为能瞒过去。” 林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小七,你以为把事情扛下来,就是担当吗?你以为受了罚,就能弥补过错?”他抬起戒尺,轻轻点了点楚云霄的左肩,“这里的旧伤,怎么来的?” 楚云霄怔住。 “三年前,你为救一个孩子,孤身闯入匪寨,左肩挨了一刀。”林烬的声音很轻,“回山后,师父罚你在寒潭跪了三天,不是罚你救人,是罚你不懂权衡——你若死了,那个孩子也活不成。” 戒尺抬起,又落下。 第十一下,打在左臀侧。 楚云霄闷哼一声,腿软得险些跪倒。 “今日这二十下,是要你记住。”林烬的声音依旧平稳,“救人没错,但送死是愚蠢,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第十二下、十三下…… 接下来的十下,林烬换了位置,专打臀腿交界和大腿后侧,那里肉薄,每一下都疼得钻心。 楚云霄撑着桌沿的手指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吱响,却始终没求饶。 数到二十时,他整个人都在抖,背后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林烬收起戒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药,敷上,消肿止痛。” 楚云霄接过,指尖冰凉。 “今夜子时,码头见。”林烬转身走向门口,“记住,你的任务是开锁,别的,交给我。” 他推门离开。 楚云霄站在原地,许久没动……身后的肿痛火辣辣地烧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处。他走到铜镜前,褪下绸裤。 镜中,臀腿上一片深红肿胀,戒尺印子交错重叠,有些地方已泛起紫砂。 他挖出药膏,一点点敷上。药膏清凉,缓解了灼痛,但心里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四师兄来了,今夜的行动,多了助力,也多了变数。 更重要的是——四师兄知道他受伤,知道他擅自动用内力,知道他……不听话。 这些,都会记在戒律堂的册子上。 等回山之后,一并清算。 第31章 陷阱 子时的云泽码头静得诡异。 白日里喧嚣的货船都熄了灯,只有几盏风灯在栈桥上摇晃,投下昏黄破碎的光。运河水面漆黑,偶尔有鱼跃起,溅起细碎水声。 楚云霄伏在仓库后墙的阴影里,一身夜行衣几乎融进夜色。身后的伤还在疼,戒尺留下的肿痛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牵拉感,但他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 四师兄林烬在他身侧三步外,同样黑衣蒙面,只有腰间乌木令牌被仔细收起。他朝楚云霄打了个手势——三息后行动。 楚云霄点头。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整。 林烬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向前方仓库正门。几乎同时,正面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守卫被解决了。 就是现在。 楚云霄提气纵身,脚尖在墙砖破损处一点,轻飘飘翻上三丈高墙。动作时臀腿伤处一阵抽痛,他咬紧牙关,无声落地。 仓库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 他屏息凝神,内力缓缓流转——四师兄的药膏确有奇效,此刻运功虽仍有滞涩,但已无大碍。耳力全开,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运河的水声。 太安静了。 三百人被关押,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声响? 楚云霄心中一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火光映亮前方——仓库中区空空荡荡,只有几堆干草散落在地,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却不见半个人影。 中计了。 他转身就要撤,脚下却忽然一空。 “咔嚓——” 木板断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楚云霄反应极快,提气欲跃,却感觉脚踝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猛地向下拉扯! 陷阱! 他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光一闪斩向脚下——是铁链,拇指粗细,末端连着机簧。一剑斩下,火花四溅,铁链只留下一道白痕。 与此同时,仓库四周突然亮起火把。 十几道黑影从暗处现身,将楚云霄团团围住。这些人一身灰衣,面戴鬼脸面具,气息阴冷——是幽冥谷的人。 “楚指挥使,恭候多时了。” 一个声音从仓库二楼传来。楚云霄抬头,看见幽离斜倚在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笑意盈盈。 第26章 “那三百边民呢?”楚云霄冷冷问,手中软剑微垂,剑尖却蓄着力。 “边民?”幽离轻笑,“哪有什么边民。不过是从附近村里雇来的几十个乞丐,扮了扮样子,今日晌午就散了。”他起身,慢慢走下楼梯,“我们要钓的鱼,从头到尾只有一条——寒山崖,楚云霄。” 楚云霄眼神一凛:“四师兄呢?” “你那位戒律堂的师兄?”幽离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住,“功夫确实不错,正面八个守卫,他用了七招。可惜啊,鬼面长老亲自招待他,现在应该……已经躺下了。” 话音未落,仓库正门“砰”一声被撞开。 林烬踉跄跌入,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半边身子。他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拄地,抬头看向楚云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小七……走……这是陷阱……”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 楚云霄要冲过去,脚下铁链却猛地收紧,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幽离笑着摇头:“师兄弟情深,真是感人。可惜,今晚你们谁都走不了。”他拍了拍手,“鬼面长老,请。” 一个黑袍老者缓步走进仓库。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尖还在滴血——林烬的血。 “寒山崖戒律堂执掌,不过如此。”鬼面的声音嘶哑难听,“三十招就败了。” 林烬撑着想站起,却又跌跪下去,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楚云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走!” 楚云霄没走。 他深吸一口气,软剑抬起,指向幽离:“放他走,我留下。” “你有资格谈条件?”幽离挑眉。 “有!”楚云霄手腕一翻,剑尖忽然转向自己左颈,“我若死在这里,寒山崖会倾全崖之力追杀幽冥谷,你们封谷二十年才养出这点元气,经得起我师父一剑吗?” 仓库内静了一瞬。 鬼面长老冷哼一声:“小子,威胁我?” “这是交易,”楚云霄声音平静,“我活着,你们可以用我换‘幽冥令’,我死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还要面对我师父的怒火,这笔账,谷主算得清。” 幽离眯起眼,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谢无痕把你当宝贝。”他挥挥手,“给林执掌止血,送出去。” 两个灰衣人上前,粗鲁地给林烬肩伤撒上药粉,用布条草草包扎,然后架起他就往外拖。 林烬挣扎着回头,眼神里全是血丝:“小七——!” 楚云霄对他轻轻摇头。 放心,我死不了…… 仓库门重新关上,隔绝了林烬的声音。 幽离走到楚云霄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现在,该谈谈我们的事了。”他凑近,声音压低,“‘幽冥令’在哪儿?” “不知道。” “啪——” 一记耳光抽在楚云霄脸上,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 “再说一遍!”幽离微笑。 楚云霄舔了舔嘴角的血,抬眼看他:“师父从没告诉过我‘幽冥令’的事,你抓错人了。” “抓错?”幽离松开手,退后两步,“不,没抓错,谢无痕最疼的就是你,你出事,他一定会来。”他转身吩咐,“绑起来,带走。” 铁链松开,换成牛筋绳,楚云霄被反剪双手捆紧,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架住他。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他问。 “一个好地方……”幽离回头看他,眼神玩味,“到了你就知道。” 一行人从仓库后门离开,上了停在运河边的一艘小船。船不大,舱内点着灯,布置简陋。楚云霄被推坐在角落,幽离坐在他对面,鬼面长老守在舱门口。 船桨划水,船身轻晃,驶入运河主道。 楚云霄暗中运功试探,牛筋绳浸过油,越挣越紧,他放弃硬来,闭目调息,保存体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船靠岸了。 不是码头,而是一处荒废的渔村。几间破败的茅屋散落在河滩上,杂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 楚云霄被带进最大的一间茅屋。屋内点着油灯,正中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盆清水,一块白布,还有……一根藤条。 不是寒山崖那种特制的训诫藤条,而是普通的荆条,拇指粗细,表面粗糙带刺。 幽离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地上:“跪下。” 楚云霄站着没动。 鬼面长老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楚云霄闷哼一声跪倒,伤处撞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问,你答,”幽离拿起藤条,在手中轻轻敲打,“答得好,少受点皮肉之苦,答不好……”他笑了笑,“这根荆条比不上你们寒山崖的刑具,但抽在身上,滋味也不差。” 楚云霄抬头看他:“我说了,我不知道‘幽冥令’在哪儿。” “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幽离身体前倾,“寒山崖的武功秘籍,谢无痕的弱点,戒律堂的布置——随便什么,说点有用的。” “无可奉告!” 藤条破空抽下,落在楚云霄背上。 “呃……”荆条带刺,一下便划破夜行衣,在皮肉上留下一条渗血的痕,楚云霄身体一颤,咬牙忍住。 “硬气,有点意思……”幽离点头,“我就喜欢硬气的。”他站起身,走到楚云霄身侧,“听说你们寒山崖规矩森严,那么戒尺、藤条、板子……都尝过吧?你说说,是师门的刑具疼,还是我这根荆条疼?” 楚云霄不答。 又是一鞭,抽在同一位置,伤口叠加,血渗得更快。 “说话!”幽离的声音冷下来。 楚云霄喘息着,声音沙哑:“无可奉告……” 幽离蹲下身,用藤条抬起他下巴,“我的耐心有限……” 楚云霄抬眼看他,眼里有幽离看不懂的东西,“呸!” 幽离愣了一瞬,转而愤怒,他站起身,挥手又是三鞭。 “啪!啪!啪!” 这三下用了内力,楚云霄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浸透黑衣。他额头抵地,肩背剧烈起伏,却没发出一声痛呼。 “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几时。”幽离把藤条扔给鬼面长老,“鬼面,你来,别打死,留口气。” 鬼面接过藤条,走到楚云霄身后。 他没有幽离那么多话,抬手就打。 “咻——啪!” “咻——啪!” 荆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在茅屋里单调地重复。到二十下时,楚云霄背上已经没一块好肉,火辣辣地疼成一片,他意识开始模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数到三十下时,鬼面停了手。 楚云霄趴在地上,呼吸微弱,背上的衣服碎成布条,混着血粘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处,疼得他浑身发抖。 幽离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他:“还活着?” 楚云霄没反应。 “泼醒!”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楚云霄猛地一颤,呛咳着醒来,伤口浸了盐水,疼得他眼前发黑。 “现在肯说了吗?”幽离蹲下,看着他惨白的脸,“寒山崖的轻功心法,第一句口诀是什么?” 楚云霄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去你……娘的……” 幽离脸色一沉。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这是‘焚心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五脏如焚,痛不欲生,你若不说,我就喂你吃下去。” 楚云霄闭上眼睛。 就在幽离捏开他嘴,要将药丸塞进去时,茅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幽冥谷少主,好大的威风。” 声音温婉柔和,却让幽离浑身一僵。 茅屋门被推开,一个青衣女子缓步走进来。她约莫二十八九岁,容颜清丽,眉眼温婉,手中提着一个药箱,像极了出诊的大夫。 可幽离和鬼面看到她,却如临大敌。 “谢……清漪?”幽离后退一步。 谢清漪没看他,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楚云霄身上。看见他背上伤痕时,她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师姐不是说过吗?”她走到楚云霄身边,蹲下身,指尖轻触他颈侧脉搏,“伤没好全,不要逞强。” 楚云霄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师姐熟悉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睡吧……”谢清漪柔声说,“剩下的,师姐来处理。” 她指尖在楚云霄后颈轻轻一按,楚云霄便彻底昏了过去。 谢清漪这才起身,看向幽离和鬼面,她脸上还带着温婉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两位,动我寒山崖的人,问过我没有?” 第32章 温柔刀 茅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幽离盯着谢清漪,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强撑着笑起来:“谢师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第27章 “东南风,带着血腥味。”谢清漪声音依旧温婉,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青瓷瓶,旁若无人地开始处理楚云霄背上的伤口,“我师弟的血味,我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鬼面长老握紧弯刀,沉声道:“谢清漪,这里不是你寒山崖。” “确实不是……不过,”谢清漪蘸了药水,轻轻擦拭楚云霄背上最深的一道鞭痕,“若是在寒山崖,你们现在已经躺下了。” “你!”鬼面欲动。 幽离抬手拦住,他盯着谢清漪的动作,忽然笑了:“谢师姐,你一个人,我们两个人,你觉得你能带他走?” 谢清漪没抬头,继续处理伤口:“幽少主,你猜猜,我进门之前,在外面等了多久?” 幽离脸色微变。 “你们说的话,做的事,我都听见了,看见了。”谢清漪终于抬眸,那双温婉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包括你说‘焚心丹’时,鬼面长老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第三枚暗器囊的动作。” 鬼面的手僵在腰间。 “我若想杀人,你们现在已经死了三次。”谢清漪收起药瓶,从箱中取出一卷干净绷带,“但今晚我不想杀人,我只想带我师弟走。” 幽离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不让呢?” “那你试试!”谢清漪终于站起身,她个子不高,站在幽离面前甚至还矮半头,可气势却压得整个茅屋都安静下来,“幽冥谷封谷二十年,才养出你这么个少主,你若死在这里,幽无夜会不会直接气死?” 这话太毒,幽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谢清漪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弯下腰,将昏迷的楚云霄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这动作做得很吃力——楚云霄虽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可她动作稳当,没有一丝颤抖。 “对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提醒一句,鬼面长老肩上那道旧伤,每逢阴雨天还会疼吧?三年前北漠‘赤蝎’的毒,不好解。” 鬼面浑身一震。 谢清漪笑了笑:“我若没看错,你最近运功时气海穴会隐隐作痛,那是余毒未清,渗入经脉了,再拖半年,武功会废三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寒山崖有解药。若想要,三天后子时,云泽城南十里亭,用‘幽冥谷在朝中的暗桩名单’来换。” 说完,她撑着重伤的楚云霄,一步步走出茅屋。 门外月光清冷,河滩上芦苇随风轻摇。 幽离和鬼面站在原地,竟真的没敢追出去。 许久,鬼面嘶声道:“少主,就这么放他们走?” 幽离盯着门外黑暗,拳头攥紧又松开:“她说得对,我们杀不了她……”他转身,一拳砸在桌上,“谢清漪……寒山崖这一代,怎么尽出怪物!” --- 谢清漪没有走远。 她带着楚云霄沿河滩走了半里,拐进另一间更破败的茅屋。这屋子连门都没有,里面堆着些干草,显然荒废更久。 但角落里铺着一块干净油布,布上放着水囊、药箱和几件换洗衣物——她显然早有准备。 谢清漪将楚云霄小心放在油布上,让他趴卧,借着窗外月光,她重新检查他背上的伤。 荆条抽出的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混着沙土和干涸的血迹,最深的几道已经见了骨。 “小七啊小七……”谢清漪轻叹一声,指尖拂过他额前汗湿的发,“总是不听话。”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几个瓷瓶,还有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 先清创。 谢清漪用清水浸湿布巾,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轻,可昏迷中的楚云霄还是疼得浑身一颤,眉头紧皱。 “忍一忍,”谢清漪声音温柔,手下却不停,“不清干净,会化脓。” 她用小刀小心剔去嵌进皮肉的沙粒和碎布,每一下都精准避开血管,这是个极耗心神的活,她却做得从容不迫,仿佛在绣花。 清完创,她从瓷瓶中倒出淡绿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皮肉的瞬间,楚云霄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药会疼,但能止血生肌。”谢清漪按住他肩膀,不让他乱动,“疼就疼点,总比留疤强。” 她说着,手上动作加快,将药粉仔细铺满每一道伤口,楚云霄的身体绷得死紧,冷汗一层层冒出来,浸透了里衣。 上完药,谢清漪又取出银针。 “接下来是通脉。”她捻起一根三寸长的细针,在烛火上燎过,“你强行运功,经脉有损,不疏通,以后会落下病根。” 针尖刺入楚云霄后颈大椎穴。 楚云霄浑身一震,意识在剧痛中挣扎着醒来。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师姐温婉的侧脸,和她手中寒光闪闪的银针。 “师姐……”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醒了?”谢清漪手下不停,又刺入第二针,“正好,省得我跟你解释。” 针入风门穴。 一股灼热的刺痛从穴位炸开,顺着经脉蔓延,楚云霄闷哼一声,手指抠进身下的干草。 “疼?”谢清漪问。 “……疼。” 第三针落下,“疼,说明经脉还通着,若是不疼,你这身功夫就废了一半。” 她说话的语气和师父责罚时完全不同——师父是冰冷的陈述,她是温柔的告知,可楚云霄听着,后背的寒毛却一根根立了起来。 第四针、第五针…… 谢清漪在楚云霄背上扎了十八针,每一针都刺在不同穴位。有的针带来灼痛,有的带来酸麻,有的像有蚂蚁在骨髓里爬。楚云霄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再出声。 最后一针落下,谢清漪指尖在针尾轻轻一弹。 十八根银针同时震颤。 “呃啊——!”楚云霄终于忍不住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眼前发黑,差点又昏过去。 谢清漪按住他:“别动,马上就好……” 第33章 连救两人 银针震颤持续了约莫十息,渐渐停下。谢清漪一根根起针,每起一根,楚云霄就感觉那股针扎般的刺痛减轻一分。 十八针起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谢清漪收起银针,用布巾擦去他脸上的汗:“好了,经脉通了,接下来半个月别动内力,每天按时敷药,伤能好七成。” 楚云霄趴着喘气,半天才缓过来:“……多谢师姐。” “谢什么,”谢清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糕点,“你欠我的账,又添一笔。” 楚云霄苦笑。 “吃吧,补充体力。”谢清漪将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吃完休息两个时辰,天亮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楚云霄就着她的手吃下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血腥气。他咽下去,低声问:“四师兄……怎么样了?” “林烬?”谢清漪自己也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肩伤很重,但死不了,我进城时感应到他的气息,在城南那家‘悦来客栈’,已经给他留了药,这会儿应该醒了。” 楚云霄松了口气。 “倒是你,”谢清漪吃完糕点,拍拍手上的碎屑,“父亲让我带话给你。” 楚云霄身体一僵。 “他说——”谢清漪模仿着谢无痕清冷的语调,“‘伤愈之后,自己回山,那六百鞭,一鞭都不会少。’” “……” “师姐……” “嗯?”谢清漪歪头看他。 “……能否到时,和师父说说情……” 谢清漪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背上未受伤的地方,“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下次做事前先想想,值不值。”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楚云霄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他低声应道:“师弟记住了。” 谢清漪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时辰天亮,你睡会儿,我守着。” 楚云霄确实累极了,重伤加上银针通脉的消耗,让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闭上眼,意识很快模糊。 朦胧中,他感觉师姐走到他身边,替他盖上一件外衣。 然后听见她极轻的叹息:“总是不让人省心……”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就沉入了黑暗。 --- 天快亮时,楚云霄被推醒。 谢清漪已经收拾好东西,药箱背在肩上,手里拿着水囊:“走了,幽冥谷的人可能会搜过来。” 楚云霄撑着想站起,背上伤口被牵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慢点,”谢清漪扶住他,递过一根削好的木棍当拐杖,“用这个。” 两人离开茅屋,沿河滩往上游走,谢清漪显然熟悉这一带地形,专挑隐蔽的小路,避开可能有人烟的地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蒙蒙亮。前方出现一片竹林,林中有间竹屋,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第28章 “到了,”谢清漪推开竹屋的门,“这是我几年前来云泽时建的落脚处,没人知道。” 竹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角落里甚至有个小灶台。 谢清漪让楚云霄趴到床上,重新给他换药。这次用的是另一种乳白色药膏,敷上去清凉舒适,疼痛大减。 “这药能止痛,但会让人嗜睡。”谢清漪边说边包扎,“你睡一觉,我去城里看看林烬,再打听打听消息。” 楚云霄确实困得厉害,药膏的清凉感蔓延开来,眼皮又开始打架:“师姐……小心……” “知道了~”谢清漪给他盖好薄被,转身出门。 竹门轻轻关上。 楚云霄盯着屋顶的竹篾,意识渐渐涣散,六百鞭…… 他苦笑一声,闭上眼睛。 这回,真的逃不掉了。 --- 云泽城内,悦来客栈。 林烬确实醒了。 他靠在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谢清漪的字迹:“一日三次,忌动武。” 门被轻轻推开。 谢清漪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微微点头:“气色不错。” 林烬挣扎着想坐直:“小七呢?” “已经安全,”谢清漪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他,“你呢,伤怎么样?” “死不了……”林烬接过水,喝了一口,“昨夜……是我大意了,鬼面那一刀,本该躲开的。” “鬼面是幽冥谷三大长老之首,你能从他手下逃出来,已经很不错了。”谢清漪在床边坐下,搭上他腕脉,“内息紊乱,经脉有损,至少卧床十天。” 林烬苦笑:“十天?云泽的案子……” “案子有别人查。”谢清漪收回手,“我已经传信给大师兄,让他派人接手,你和楚云霄,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伤。” 林烬沉默片刻,低声道:“小七的伤……重吗?” “背上全是鞭痕,最深几道见了骨。”谢清漪语气平静,“不过我已经处理过了,养半个月能好,倒是你——”她看向林烬,“师父若知道你带着小七中陷阱,会怎么罚你?” 林烬脸色更白了几分。 “戒律堂执掌,带队失误,致师弟重伤。”谢清漪缓缓道,“按门规,该领八十藤条,禁闭三月。” “……我知道……”林烬垂下眼。 “知道就好,”谢清漪起身,“这几天安心养伤,别的事别管,小七那边我会照看。”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昨夜幽冥谷的人提到‘焚心丹’,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烬摇头:“只听说过名字,据说是幽冥谷秘制的毒药,服后十二个时辰内五脏如焚,痛不欲生。” 谢清漪若有所思:“他们想喂小七吃这个……是想逼问‘幽冥令’的下落?” “应该是……” “有意思,”谢清漪笑了笑,“看来幽冥谷这次出山,图谋不小。” 她推门离开,留下林烬一个人靠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许久,他低声自语:“小七……对不住……师兄没用……” --- 三天后子时,云泽城南十里亭外,月色如霜。 谢清漪独立亭中,夜风拂过她青色的衣袂,手中瓷瓶在月光下泛着微润的光泽。她看着三个灰衣人走近,看着他们面具下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神色未变。 “谷主有令——”为首之人开口,声音像砂石磨过铁器,“解药我们要,你的命,也要。” 谢清漪轻轻笑了一声。 “幽无夜派你们来,没告诉你们一件事吗?” 三人脚步一顿。 “寒山崖谢清漪,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她将瓷瓶收回袖中,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了三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解药在这儿。我的命,也在这儿。”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婉:“就怕你们拿不走。” 灰衣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三道黑影如鬼魅扑向亭中,谢清漪足尖轻点,身形如飞絮后掠三丈。她没拔针,而是从腰间解下一只青玉小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个灰衣人扑到一半,忽然身形一滞。为首之人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细密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毒——!”他嘶声道。 “不是毒,”谢清漪将铃铛收回腰间,声音温柔,“是引子,你们身上带的‘焚心丹’,有麝香、血竭、川乌三味,我这铃铛里封了蝉蜕、薄荷、冰片磨的粉,遇麝香则化,入血则行。” 她看着三人踉跄后退,笑容温婉:“别运功,越运气血行得越快。半个时辰内赶回谷里,让幽无夜给你们解,能保住武功。” “你——!” “回去告诉你们谷主,”谢清漪收起笑容,眸光清冷,“寒山崖的人,他动不了!” 她转身,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掠入夜色,眨眼不见踪影。 三个灰衣人跪倒在地,手背上的红疹已蔓延至小臂。 十里亭外,只剩满地月华。 第34章 探病之人 竹屋里,楚云霄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睡了很久,梦里全是幽离挥动荆条的画面。醒来时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昏黄暧昧。 脚步声停在门外。 楚云霄撑起身,手边没有兵器,他下意识绷紧背脊,压低了声音:“谁?” 门被推开。 暮光里站着一个人,玄色常服,腰悬玉佩,手里提着个三层红漆食盒。看见楚云霄趴在床上狼狈戒备的样子,那人眉头微蹙。 “楚指挥使,病了也不知道遣人知会本王一声?” 萧景渊。 楚云霄怔了一瞬,随即想拉被子遮住自己——动作太急,牵动背上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萧景渊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颈侧露出的绷带边缘,“你躺好……” 楚云霄僵住。 他不习惯以这种姿态面对任何人,尤其是靖王。在镇武司,他是冷面无情的指挥使,在朝堂,他与靖王平起平坐,从无半点弱势。 可现在他趴在破竹屋的旧床上,背上缠满绷带,连起身行礼都做不到。 “……王爷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尽量稳住。 “本王在云泽查案,听说你被幽冥谷的人伏击。”萧景渊在床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玄机阁的探子说看见谢清漪带你出城,一路摸过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云霄知道云泽城郊这么大,要“摸过来”得费多少工夫。 “多谢王爷记挂。”楚云霄垂下眼,“臣无大碍。” “无大碍?”萧景渊的视线落在他背上,隔着薄被,依稀能看出缠满绷带的轮廓,“你四师兄林烬肩骨开裂,吊着一只胳膊还在客栈躺着,你躺在这儿连起身都难,这叫无大碍?” 楚云霄抿唇,没接话。 萧景渊看着他,暮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楚云霄侧脸上,那张平日冷峻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还有未干的冷汗。 他顿了顿,没再追问。 “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萧景渊起身,打开食盒,一层层取出碗碟,“荷叶鸡、清炒茭白、素烩三菇,还有一盅党参乌鸡汤。”他将碗筷摆好,环顾四周,“你这屋里连个热灶都没有?” 楚云霄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菜,喉咙发紧。 “……谢王爷。” “不必客气,”萧景渊将筷子搁在碗边,“吃吧。” 楚云霄没动。 他趴着,这个姿势根本没法吃饭。 萧景渊也发现了,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将楚云霄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肩上,动作不算温柔,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背,没碰到伤口。 “快吃吧,”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本王没伺候过人,手酸。” 楚云霄愣住,只见靖王竟亲自夹了饭菜递到他嘴边…… 他靠在靖王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体温,那是一种陌生的触感——不是寒山崖师长的威严,不是同僚的客套,是另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他低声道,“臣自己来。” “你手上有伤。”萧景渊没松手。 楚云霄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浅淡的红痕——昨夜被牛筋绳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他不再说话,只是张嘴,一口口吃着。 荷叶鸡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鸡汤温热,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萧景渊没再开口,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继续喂饭。 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响。 第29章 吃完了,萧景渊将他放回床上,依旧是趴卧的姿势。他收拾碗碟时,目光掠过桌角放着的药瓶和换下的染血绷带,没有问。 楚云霄看着他动作,忽然开口:“王爷不问问臣,幽冥谷为何伏击臣?” 萧景渊手一顿。 “你想说,自然会说。”他将碗碟收回食盒,“不想说,本王问也没用。” 他转过身,看着楚云霄:“况且,你楚指挥使身上秘密不少,本王若桩桩件件都追根究底,你这官还当不当了?” 这话说得淡,楚云霄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垂下眼:“臣没有秘密。” “没有?”萧景渊走回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那你说说,你背后那些新旧交叠的伤,都是怎么来的?” 楚云霄瞳孔微缩。 萧景渊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上次宫宴时楚云霄手上的淤痕,这次颈侧露出的绷带,还有他偶尔动作牵拉时一闪而过的隐忍神色。 他不是傻子。 “臣……”楚云霄喉咙滚动,“练武受的伤。” “练武。”萧景渊重复,声音听不出情绪,“那腊月十五你从城外回来,走路姿势不对,也是练武伤的?” 楚云霄没说话。 萧景渊看了他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在床头:“玄机阁的伤药,太医院配的,止血生肌,比外面药铺的好些。” 楚云霄看着那瓷瓶,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多谢王爷。” “说了不必谢,”萧景渊提起食盒,“本王明日还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楚云霄” “……臣在” “若有人动你——”萧景渊没回头,声音很轻,“你可以告诉本王。” 门开了,暮光涌进来,照在他颀长的背影上,他迈步出去,竹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屋里重新暗下来。 --- 夜里,谢清漪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楚云霄还没睡。听见脚步声,他撑起身:“师姐。” “醒了?”谢清漪放下药箱,借着烛光打量他,“吃过东西?” “……靖王来过。” 谢清漪挑眉,没追问,只“嗯”了一声。她净了手,揭开楚云霄背上绷带,检查伤口。荆条鞭痕边缘已经开始收口,红肿消退了些。 “恢复得不错。”她换上新药,“再养五六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师姐,”楚云霄趴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幽冥谷那边……” “我去过了,”谢清漪将用过的绷带收起,“幽无夜派了三个废物来取我性命,我给他们下了点绊子,让带话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小七,这次的事,没完。” 楚云霄没说话。 “你查的那个案子——北漠使团、兵器、人口贩卖,背后都有幽冥谷的影子。”谢清漪洗净手,在床边坐下,“他们出山了,而且图谋不小,你一个人在云泽,太危险。” “弟子有镇武司的人。” “你这次带了几个?”谢清漪看着他。 楚云霄沉默。 他这次来云泽,本就是为追查赵四海而来,怕打草惊蛇,只带了两个亲信。昨夜行动前,他让那两人去盯着运河下游的船闸,至今未归。 “没人手,还敢孤身闯陷阱。”谢清漪摇头,“小七,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 楚云霄垂下眼:“师弟知错……” “知错?”谢清漪轻轻笑了,声音却淡下来,“你每次都说知错。” 这话四师兄也说过,楚云霄没敢抬头。 谢清漪没再训他,她起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匣子。 “师父传信来了。” 楚云霄浑身一紧。 “他已经动身来云泽。”谢清漪打开匣子,取出一张短笺,上面只有两行字——她念出来:“‘四弟子伤重,七弟子擅行,俱是戒律废弛之故。吾亲至,一应责罚,待伤愈后并算。’” 她念完,将短笺收好,看着楚云霄:“怕吗?” 楚云霄没回答,但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节节泛白。 谢清漪将檀木匣放进药箱,声音放轻了些:“还有三日到十五,师父到云泽,最快也要四日。” 她顿了顿:“小七,这四日,你好好养伤。” 楚云霄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他低声道:“好……” 第35章 师兄的规矩 楚云霄醒来时,窗外刚透进一丝阳光。 他趴了一夜,半边身子麻得没了知觉,试着撑起身——背上的伤已经不像前两日那样火烧火燎,师姐的药确有奇效。 谢清漪不在,她昨夜后来说了什么,他迷迷糊糊没听清,只记得她说要进城取些药材,让他别乱跑。 楚云霄没想乱跑,他只是想下床倒杯水,脚尖刚触到地面,竹门被人一把推开。 他抬头,愣住。 门口站着的人一身玄青短褐,袖口紧束,腰间悬着柄无鞘重剑。剑身阔三指,通体乌黑,被旧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却仍压得那人身形微沉。 来人是寒山崖周通,谢无痕的关门弟子中排行第六位,不善言语,武痴。 六师兄周通站在门框里,逆着晨光,看不清表情。 楚云霄扶着床沿,忘了站起来。 “……六师兄” 周通没应,他走进来,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楚云霄心口。他绕过床尾,在楚云霄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楚云霄今年二十四,周通二十六,可周通往那儿一站,他就像回到八岁,在练武场上怎么也劈不出那式剑招时,六师兄就这么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看了他半个时辰。 周通开口,声音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趴回去!” 楚云霄没动。 周通伸出手——单手托住楚云霄臂弯,轻轻一带,将人重新按回床上,动作意外地稳。 “伤没好,别乱动。”他说。 楚云霄趴着,脸埋进枕头,闷声道:“六师兄怎么来了。” “师父命我先到。” 楚云霄肩膀一紧。 周通没看他,自顾自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放在床头:“参汤,趁热喝。” 楚云霄偏过头,看着那只皮囊。皮囊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旧痕——他认得这个。 十年前他第一次下山办差,受了伤不敢回山,六师兄找到他时,带的也是这只皮囊,装的是同一种参汤。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皮囊,周通忽然开口。 “你这次,办得很差。” 楚云霄手一顿。 “逾期不归,独闯陷阱……”周通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战报,“幽冥谷掳你,若非二师姐赶到,此刻你已横尸荒野。” 他顿了顿。 “寒山崖的脸,被你丢尽了。” 楚云霄攥紧皮囊,指节泛白。 周通看着他,良久,问:“还有多少鞭?” 楚云霄喉咙滚动:“……六百。” “加上这遭,该过八百了。” “……” 周通没再说话,他拉过床边的竹凳坐下,从腰间抽出那柄重剑,开始解剑上的旧布条,一圈,两圈,三圈——布条在他指间缓缓滑落。 楚云霄盯着他的动作,脊背一寸寸绷紧。 他不怕四师兄。 四师兄执掌戒律,打便是打,罚便是罚,一板一眼,从不多言。他受过四师兄无数回责罚,从未有过恐惧——那是规矩,他认。 可六师兄不同。 六师兄从不管戒律堂的事,师父罚他,四师兄打他,六师兄从不出言劝阻,也从不在事后嘘寒问暖,他只是—— 楚云霄七岁那年,在寒潭边练轻功,跌进水里,呛了半死。六师兄路过,把他捞起来,拧干他的衣服,一言不发送他回房。 第二天,楚云霄腿上的罚跪淤伤还没消,六师兄推门进来,扔给他一只皮囊,然后在他床边站了一炷香时间,走了。 楚云霄捧着皮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是师门历练,手刃一个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回山后他三天没睡好,夜里反复梦见那张扭曲的脸。 第四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后山崖边,六师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他身侧坐下,没问他为什么半夜不睡,也没问他杀人的感觉。 他们就那么坐着,从子时坐到寅时。 天快亮时,周通起身,说了四个字:“该回去了。” 楚云霄跟着他回了房,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枕边放着一块新打的护身铁符,巴掌大,刻着拙劣的辟邪纹路。 那是六师兄送的…… 六师兄从不管他,也从不为他破例。 可六师兄现在来了。 布条解完了,周通将重剑搁在膝上,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细麻布,开始擦拭剑身。 第30章 屋里很静,只有布擦过铁器的沙沙声。 楚云霄趴着,看着他一下一下擦拭的动作,心跳得很快。 “六师兄,”他低声开口,“师父……说什么了?” 周通手下一顿。 “师父说,”他声音很平,“等他来了,亲自料理你。” 楚云霄没应。 周通将剑翻面,继续擦:“他还说,我若心软,便不必回山。” 楚云霄撑起身,看着周通的侧脸,晨光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没什么表情,可擦剑的动作慢了下来。 “六师兄,你……” “趴好!”周通没看他。 楚云霄趴着没动。 周通放下剑,转过脸,四目相对。 周通看了他很久,那双一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压得很深,几乎看不见。 然后周通站起身。 他没拿剑,也没拿刑具,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条常年系着的旧布腰带,对折,握在手中。 楚云霄瞳孔微缩。 “六师兄——” “趴好!”周通重复,声音更沉。 楚云霄僵住…… 周通不再说,他伸出左手,按住楚云霄肩胛,将人稳稳压在床上。力道不重,却如铁钳——六师兄武功在寒山崖弟子中排名第二,仅次于大师兄。 楚云霄挣不开,他也没敢挣。 “伤在背上,”周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腰带只打腿。” 话音落,布带落下。 “啪!” 不重,比起四师兄的戒尺,这一下轻得多,连红印都不会留,但楚云霄浑身一震,咬住了下唇。 周通没问“知道错了吗”,没问“记住了吗”,他只是一下一下打着,布带落在臀腿交界处,稳而沉。 屋里只有布带抽打皮肉的声音,闷而钝。 打了十下,周通停手。 楚云霄趴在床上,呼吸乱了,却没出声。 周通将腰带系回腰间,坐回竹凳,拿起剑继续擦。 “疼吗?”他问。 楚云霄沉默片刻:“……不疼” 周通没看他,“只是给你提个醒” 他将剑翻面,擦拭另一侧剑刃。 “师父的规矩,是师父的,四师兄的规矩,是戒律堂的。”他顿了顿,“我的规矩,只有一条。” 楚云霄抬头看他,周通擦剑的动作停了。 “别把自己作死!”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云霄喉咙发紧,半晌,低声道:“……知道了” 周通“嗯”了一声,继续擦剑。 --- 日头渐高时,谢清漪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看见周通坐在床边擦剑,楚云霄趴在床上喝参汤,挑了挑眉。 “六师弟来得倒快。” 周通收起剑,起身:“师父命我先至,四师兄在城中,伤已无碍。” “看见了,”谢清漪放下药箱,“刚从悦来客栈过来,林烬能下床了,非要去找赵四海的罪证,被我点了穴,躺着呢。” 周通点头,没多问。 谢清漪走到床边,搭上楚云霄腕脉,片刻,松开:“气血比昨日好,再过三日,能下地走动。”她看了周通一眼,“你打的?” 周通:“十下。” “太轻,”谢清漪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他这性子,十下记不住。” 周通没应。 谢清漪从药箱取出几包新配的药材,一一归置,她动作从容,嘴上没停:“师父明日傍晚到云泽。” 楚云霄端着皮囊的手一僵。 “林烬伤重不能行刑,四师弟那份责罚,师父多半会免了,至于你——”她回头看了楚云霄一眼,“自己盘算吧。” 楚云霄没说话。 周通站起身,将重剑悬回腰间。 “我去城中。”他走到门口,停步,没回头,“夜里来换你。” 门开了又阖。 屋里只剩楚云霄和谢清漪。 谢清漪将药材分好,放进药箱底层,她动作很轻,慢条斯理,像在整理一件精细的绣品。 楚云霄望着屋顶,忽然开口。 “师姐” “嗯” “师父……会怎么罚。” 谢清漪手下一顿。 她直起身,看着楚云霄,晨光从窗棂筛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眉眼依然温婉。 “小七,”她说,“你问错问题了。” 楚云霄偏过头。 “该问的不是怎么罚,”谢清漪声音很轻,“是罚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药箱。 “六百鞭,打完了,你还是寒山崖的弟子,他还是你师父,然后呢?” 楚云霄没答。 谢清漪将最后一包药材放好,阖上药箱。 “你二十四岁了,也当了寒山崖二十年的弟子,这几日再好好想想。”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竹窗。 窗外竹林深深,晨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 “师父明日到,”她说,“该了的事,总要了了。” --- 傍晚时分,萧景渊果然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谢清漪正在给楚云霄换药,两人同时抬头,六道目光撞在一处。 谢清漪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将绷带缠好,拍了拍楚云霄肩头:“换完了。” 她站起身,拎起药箱,从萧景渊身侧经过,微微颔首:“王爷自便。” 门关上了。 萧景渊站在门口,手中仍是那只红漆食盒。 楚云霄趴在床上,背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脸上还带着换药时疼出的冷汗。他想撑起身行礼,被萧景渊抬手止住。 “别动,躺着吧。” 萧景渊走近,将食盒放在床边,目光扫过床头那只磨旧了的皮囊。 “今日有人来过?” 楚云霄顿了顿:“……是六师兄。” 萧景渊没追问,他打开食盒,照旧一层层取出饭菜,今日是清蒸鲈鱼、炒时蔬、冬瓜盅,还有一盅鸽子汤。 他盛好汤,递到楚云霄手边。 楚云霄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萧景渊在床边坐下,看着楚云霄苍白的侧脸,沉默片刻。 “听说,你师父要来云泽?” 楚云霄手一顿,萧景渊继续问,“他来做什么?” 楚云霄没答。 萧景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也没再问,只是将盛鱼的碟子往楚云霄手边推了推。 “鱼刺剔过了。” 楚云霄低头,碟中那瓣鱼肉果然干干净净,一根细刺也无。 他喉间一涩,将汤盅放下。 “王爷,”他声音很低,“臣的事,王爷不必——” “本王愿意。”萧景渊打断他。 楚云霄抬眼。 萧景渊没看他,正用筷子将另一瓣鱼肉的刺仔细挑出。烛光里,他的侧脸沉静,看不出情绪。 “你的事,本王不过问,可本王愿意来。”他将挑好的鱼肉放进楚云霄碗里,“你不必承情,也不必回报。”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本王做事,凭自己高兴。” 屋里很静,楚云霄看着碗里那瓣鱼肉,半晌,低声道:“谢王爷。” 萧景渊“嗯”了一声。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楚云霄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慢慢将鱼肉和米饭咽下去。 萧景渊就在一旁静静陪着,一言不发,只看着他吃,待楚云霄吃完,萧景渊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楚云霄依旧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间,只露出一只眼睛,正望着他。 烛火将熄未熄,昏光摇曳,萧景渊立在那一线微光里,轻声开口: “明日,本王还来。” 第36章 收官之局 翌日清晨,楚云霄醒得很早。 窗纸刚泛出青白,竹屋外便有鸟雀啁啾。他微微一动,背上的伤已不像前几日那般稍动便牵扯着疼——师姐说过,今日可以试着下地走动。 他撑着身子起身,慢慢挪到床边。 周通正坐在窗边,重剑横搁在膝头,不知是守了一夜,还是根本未曾合眼。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要什么?” “水……”楚云霄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倦意。 周通起身,从桌上倒了半碗凉茶,递到他手边。 楚云霄接过,慢慢饮下。茶水冰凉,带着陈年的微苦,却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瓷碗,开口道:“六师兄,云泽的事,今日该了结了。” 周通看着他,没有应声,只静静等他说下去。 楚云霄抬眼,晨光里,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赵四海今夜要运第二批‘货’,我收到消息,三艘船子时离港,走漕运水道。” 周通沉默片刻:“你伤还没好。” “不用我动手,”楚云霄道,“人手已经到了……” 第31章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乌色令牌,正面刻着镇武司虎纹,背面一道不起眼的划痕——那是他离京前与属下定下的暗记。 “我的人昨日已潜入云泽,在城西待命,一共十二人,个个都是跟了我三年的旧部。”他将令牌放回枕下,“只差一个能正面挡住鬼面的人。” 他抬眼看向周通。 周通没有说话。 窗外鸟雀声渐密,晨光一寸寸挪进竹屋,落在周通肩头。 “几时动手?”他终于开口。 “子时,码头。”楚云霄道,“在此之前,烦劳六师兄去一趟悦来客栈,把四师兄的穴道解了——是师姐点的,我解不开。” 周通起身,走到门口。 “辰时回来,”他说,“等着我。” 门开了又阖。 楚云霄坐在床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还有许多事要安排:镇武司人手如何布防,靖王那边需不需要知会,截下赵四海后人赃并获,如何拟写奏报,如何牵扯出幽冥谷又不打草惊蛇…… 一桩桩,一件件,他在心里默默列清。 可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一个念头,像沉在水底的顽石。 师父今日便到……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 辰时三刻,周通回来了。 同他一道来的还有四师兄林烬,左肩依旧缠着绷带,胳膊吊在胸前,脸色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小七。”林烬进门,目光落在他身上。 楚云霄撑着桌沿站起身:“四师兄。” 林烬上下打量他一番,没问伤势,也未斥责,只径直道:“你布的局,我替你看过了,漕运水道有三处可设伏,城西那十二人,你打算如何排布?” 楚云霄微微一怔——他本以为,四师兄会先问罪。 林烬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事有轻重,你的过错,回山再算,今日先帮你把朝廷的事了结。” 楚云霄垂眼:“是,多谢师兄。” 他走到桌边,周通已将云泽水系图铺在案上。楚云霄俯身,指尖点在码头位置。 “赵四海前次失手,此番必定加倍戒备。今夜三船同发,明为运货,实则虚实相间——一艘是真,两艘是饵。” 林烬点头:“哪艘是真?” 楚云霄指尖移向地图右侧:“漕运水道往东三十里,有一片芦苇荡,水道收窄,大船难行。赵四海若想尽快出海,必在此处换小船驳运。” 他顿了顿:“那里没有守卫,因为赵四海以为,无人知晓那条旧河道。” 林烬看着他:“你如何得知?” 楚云霄没有解释。 林烬也未追问,只看了他一眼,便将疑问按下。 “所以你要在芦苇荡截人?”周通开口。 “是……”楚云霄指尖点在那片细密的芦苇标记上,“镇武司十二人,分三组:六人伏于芦苇荡,待货船换驳时登船拿人;四人守在河道出口,以防漏网;两人——” 他看向林烬:“随四师兄进城,请周校尉‘喝茶’。” 林烬挑眉。 “周校尉是城防司的人,赵四海的靠山,拿住他,赵四海在云泽便没了依仗。”楚云霄语气平淡,“他不是主谋,只是个被银子蒙了心的武官。四师兄不必动武,只需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林烬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楚云霄又转向周通。 “六师兄只需做一件事——子时一刻,赵四海的船离港时,正面拦住幽冥谷的人。”他望着周通,“鬼面若来,烦六师兄替我挡他一炷香。” 周通握着重剑的手微微一紧。 “一炷香够不够?”他问。 楚云霄唇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近乎是一抹笑意:“够了~” 周通点头:“那就好。” 他不问楚云霄要做什么,他清楚,这个七师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林烬看着地图,忽然开口:“靖王那边,你知会了没有?” 楚云霄一顿:“还未。” 林烬抬眼看他:“他是玄机阁主,云泽的事,瞒不过他。” “不是要瞒他,”楚云霄道,“只是今夜不必让他涉险。” 林烬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 --- 午后,谢清漪从城中回来,带回了师父的消息。 “师父戌时前后到。”她将一味味药材放进药箱,语气平淡,“四师弟、六师弟,你们一个时辰后去城门口迎接。” 林烬应下,周通点头。 谢清漪转向楚云霄,看着他苍白的面色。 “你躺着。” 楚云霄没有应声。 谢清漪眯起眼:“今夜的事,你自己该有分寸,我不拦你。”她顿了顿,“但若伤上加伤,师父明日罚你,没人替你求情。” 楚云霄垂眼:“师弟知道。” 谢清漪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放在楚云霄手边。 “这是续骨膏,比你之前用的更好。”她顿了顿,“若有万一,记得用。” 楚云霄握紧瓷瓶,低声道:“多谢师姐。” 谢清漪没有再多言,拎起药箱转身离去。 第37章 赵四海归案 戌时,云泽城西门。 暮色四合,城门即将落锁,最后一批出城的人流中,两骑快马逆光疾驰而来。 林烬与周通并肩立在城门外,见那两道身影由远及近,二人同时单膝跪地。 “师父。” 谢无痕勒住缰绳。 他一身霜白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墨发高束,面容冷峻如刀削斧裁。已是四十五岁的年纪,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沧桑,唯有一身冰雪般的清冽。 他垂眸望着跪地的两名弟子,并未叫起。 “楚云霄呢?” 林烬垂首低声回道:“七师弟……在城中养伤。” “养伤……”谢无痕重复这二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分毫情绪。 紧随他身后下马的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青衣男子,面容温润,眉眼含笑,宛若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林烬未受伤的手臂。 “四师弟,伤势可好些了?” 林烬微微垂首:“劳三师兄记挂,已无大碍。” 谢无忧点点头,笑意依旧温煦:“那就好。” 他又转向周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六师弟,一路辛苦了。” 周通未曾言语,只是略一颔首。 谢无痕不再多问,提缰策马,缓缓入城。 谢无忧跟在他身侧,行至半途回头看了林烬一眼,面上笑意未改,眼底却有一丝异样飞快掠过。 “四师弟,今夜城中怕是不太平。”他轻声道,“师父的意思,我们先落脚歇息,不必急着去见七师弟。”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如常。 “反正明日,有的是时间。” --- 子时将至,云泽码头。 今夜无月,运河水面漆黑如墨,三艘货船静静泊在栈桥边,船身吃水极深,桅杆上的风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赵四海立在船头,不住回头张望,李掌柜搓着双手,小声催促:“东家,潮水快退了,该开船了。” “再等等……”赵四海声音发紧,“周校尉还没到。” “周校尉方才传话来,说城防司今夜有要务……”李掌柜压低声音,“依小的看,他是怕了,不敢来了。” 赵四海脸色铁青,沉默半晌,咬牙喝道:“开船!” 第一艘货船缓缓离岸,第二艘紧随其后,第三艘刚解下缆绳,栈桥尽头忽然亮起成片火把。 火光如龙,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镇武司办案——”一道冷厉的喝声划破夜空,“停船!所有人跪下!” 赵四海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拼命回头,朝着暗处嘶声呼喊:“大人!大人救我!” 暗处,三道灰影缓缓现身。 鬼面长老摘下兜帽,青铜鬼面在火光映照下狰狞可怖,他瞥了赵四海一眼,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将死的蝼蚁。 “废物!” 他转身,直面十余道疾掠而来的黑影,弯刀骤然出鞘。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顿住了。 一人自火光中缓步走出,身形高大,手中一柄重剑裹着旧布条,剑尖拖地,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锐响。 鬼面脚步猛地一滞。 “寒山崖周通,”他嘶声喝道,“你不够格,叫谢无痕来!” 周通一言不发。 他缓缓提起重剑,扯下缠在剑身上的布条。 布条飘然落地,火光映出剑身全貌——通体乌黑,三尺九寸,剑刃暗沉无光。 那正是寒山崖历代执剑人所持的佩剑——破军。 鬼面瞳孔骤然收缩。 周通举剑,平平斩出。 第32章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繁复变化,唯有简简单单一剑。 剑风扫过,青石地面裂开三尺长痕。 鬼面急忙疾退三步,弯刀横挡在前,虎口瞬间震裂。 他低头望着刀身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你当年,是第十。” 周通淡淡开口:“现在第二了。” 他踏前一步,乌黑剑光再次亮起。 --- 与此同时,芦苇荡。 货船换驳之处,镇武司十二名高手如鬼魅般自暗处扑出,赵四海的护卫仓促迎战,不过半炷香工夫便溃不成军。 船舱之内,三百名边民被锁在底舱,挤作一团如同货物般层层叠叠。舱门被一脚踹开时,所有人都抱头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奉镇武司指挥使楚大人令——”一名校尉朗声宣告,“尔等自由了!” 船舱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那哽咽仿佛会传染,片刻之间,整间底舱都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悦来客栈雅间。 周校尉望着林烬摆在面前的账册,脸色青白交加。册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着他这三年收受赵四海的每一两银子、每一匹绸缎、每一樽金佛。 林烬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开茶沫。 “周校尉,朝廷赈灾粮饷你都敢贪,这三百边民的命案,你担得起吗?” 周校尉嘴唇发颤,半晌,猛地起身跪倒在地。 “我……我愿意指证赵四海!” 林烬放下茶盏,只吐出一个字: “好。” --- 子时三刻,楚云霄独自立在码头最高处。 身后是冲天火光、一片混乱与兵刃交击之声,身前是茫茫运河,三艘货船尽数被截停,边民正被逐一搀扶上岸。 夜风寒凉,灌入领口,带着河水的腥气。背上的伤口微微发痒,正是愈合的征兆。他垂眸望着眼前的一切,面上无半分表情。 周通那一剑的破空声他听见了,镇武司的信号他看见了,芦苇荡传来得手的消息,他也尽数知晓。 可他始终没有动。 伤势未愈,师姐再三叮嘱,今夜他的任务是“指挥”,而非“动手”。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站在战场之外,只旁观,不参战。 原来这般置身事外,是这样一种滋味。 他想起六师兄今早说的话——“别把自己作死”。 楚云霄轻轻吸了一口气。 码头下,一名镇武司校尉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人,赵四海已抓获,三百边民全部解救,无一人伤亡!” 楚云霄颔首:“押下去,明日押解回京。” “是!” 校尉领命欲走,楚云霄忽然叫住他。 “今夜辛苦了,”他轻声道,“吩咐大家,回去歇息吧。” 校尉愣了一瞬,随即重重抱拳:“为大人效力,不辛苦!” 说罢转身跑远。 楚云霄立在原地,望着那名校尉的背影汇入火把光晕之中。 他忽然发觉,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向来都是如此——领命、执行、复命,从不多问一句。 就像他在师父面前一样。 他抿紧双唇,将心头泛起的念头强行压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来人在他身侧站定,未曾开口,只是将一件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 楚云霄偏过头。 萧景渊望着河面,声音平淡:“夜里风大,伤没好,别站着吹风。” 楚云霄攥紧大氅边缘,低声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本王说过,想来便来。”萧景渊顿了顿,“今夜这事,你办得很好。” 楚云霄默然不语。 萧景渊侧过脸,静静看着他。 火光映在楚云霄脸上,为他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睫毛低垂,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翳。 萧景渊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听说你师父到了?” 楚云霄的肩背微不可查地一僵。 “……是。” 萧景渊没有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望着河面星星点点的渔火。 “明日,本王还来。”他说。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楚云霄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多谢”,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嗯。” --- 四更天,楚云霄回到竹屋,屋内未点灯,房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脚步骤然顿住——窗边坐着一个人。 霜白劲装,玄色大氅,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 是谢无痕。 谢无痕抬眼看来。 烛火未燃,唯有月光自窗棂筛落,将那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映得宛若覆了一层霜雪。 他没有问楚云霄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今夜做了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教养了二十年的弟子,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看着他肩上那件不属于寒山崖的大氅。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冷得像浸了深冬寒潭: “过来” 楚云霄双膝一弯,径直跪地。 他伏在那里,不辩解,不求饶,甚至不曾抬头。 谢无痕望着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明日辰时,自领戒尺。” 楚云霄俯首叩地: “是”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灰,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第38章 戒尺十四 辰时刚到。 楚云霄直挺挺地跪在竹屋正中,背脊如松,纹丝不动。 他身后是一张简朴竹床,身前摆着一张矮竹几,中央静静搁着一柄乌木戒尺——是师父谢无痕特意留下的。 竹屋门扉大开。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云霄垂着眼帘,静静等候,只见一双玄色云纹靴,稳稳停在了自己面前。 “抬头” 清冷低沉的嗓音落下,楚云霄依言缓缓抬头。 谢无痕立在他身前,逆光而立,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随他而来的还有两人:三师兄谢无忧,六师兄周通。 “你四师兄伤势未愈,清漪在一旁照料,今日便只有我们三人在此。”谢无痕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楚云霄俯身叩首,声音恭敬:“弟子楚云霄,恭迎师父。” 谢无痕并未叫他起身。 他缓步走到矮几旁,拿起那柄乌木戒尺。戒尺在指间轻转一圈,乌木质地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泛着沉敛的暗光。 “你入我门下这二十年,前前后后,挨过多少戒尺?” 楚云霄微微一怔,低声回道:“弟子……记不清了。” “我记着……”谢无痕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一共三百七十六下,其中一百八十七下,是我亲自动的手。” 他将戒尺轻放回几上,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楚云霄身上:“今日再添十四,便凑足三百九十整。” 楚云霄喉结轻轻滚动,垂首不语。 谢无忧见状,上前半步,温声开口:“师父,七师弟背上旧伤尚未痊愈,这戒尺……怕是受不住。” “你要替他求情?”谢无痕侧眸看他。 谢无忧连忙温和一笑,轻轻摇头:“徒儿不敢,只是七师弟回京复命在即,朝堂之上皆是人精,若手上带伤,难免被人看出端倪,徒生事端。” 谢无痕静静看了他片刻,未置可否。 谢无忧心知师父心意已决,当即恭顺地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谢无痕重新看向楚云霄,语气不容置喙:“手伸出来。” 楚云霄依言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平举至胸前。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本能——掌心朝上,十指并拢,稳如磐石,不抖,不缩,不避。 谢无痕再次拿起戒尺,尺身微凉,轻轻抵在他的掌心。 “昨夜缉拿赵四海、营救边民一事,你自己觉得,办得如何?” 楚云霄沉默一瞬,据实回道:“赵四海已落网,三百边民尽数获救,镇武司弟兄无一人阵亡,仅两人轻伤。” “我问的不是战果。”谢无痕冷声打断,“我问的是,你自己,做得如何。” 楚云霄抿紧双唇,一时无言。 谢无痕等了数息,未见他答话,戒尺骤然扬起。 “啪!” 第一下落左掌。 清脆的声响在竹屋里骤然回荡,楚云霄呼吸猛地一紧,掌心皮肤瞬间泛红。这一记力道拿捏得极准,不重不轻,恰好让他痛感清晰,却又不伤筋骨。 “你布局周密,”谢无痕一边落尺,一边沉声开口,“懂得调遣自己的心腹,懂得让周通正面阻拦鬼面,懂得派林烬擒获周校尉。” “啪!”第二下。 第33章 “第三处伏兵选在芦苇荡,虚实相济,算准赵四海必走水路逃窜,眼光不差。” “啪!”第三下。 “镇武司十二人分作三组,各司其职,进退有度,终至无一伤亡,调度尚可。” “啪!”第四下。 楚云霄掌心渐渐发麻,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又被他强行绷直,纹丝不动。 谢无痕停手,目光冷而深:“可你终究漏算了最关键的一人。” 楚云霄抬眸,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你漏算的,是你自己。” 楚云霄骤然一怔。 “你让你六师兄挡鬼面,让四师兄拿周校尉,让镇武司弟兄围堵芦苇荡。”谢无痕一字一顿,语气渐冷,“那你自己呢?楚云霄,你身在何处?” 楚云霄低声辩解:“弟子背上有伤,师姐叮嘱不可动用内力,故而……” “你倒是听话,”谢无痕再次打断,语气听不出褒贬,“清漪让你勿动武,你便乖乖不动;那她平日里让你莫要逞强、莫要以身犯险,你怎么从未听过?” 楚云霄语塞,紧紧抿住了唇。 谢无痕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以为昨夜这一局,谁最危险?” 楚云霄略一思索,回道:“鬼面武功诡异,当属最险。” “错!” 谢无痕将戒尺尖端,轻轻点在楚云霄的额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最危险的人,是你。”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 “幽冥谷此番布局,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楚云霄,赵四海不过是一枚引你入局的饵,周校尉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谢无痕收回戒尺,语气冷冽,“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站在码头高处,便以为这样就是运筹帷幄了?” 他顿了顿,字字如刀:“你有没有想过,若鬼面不恋战,舍弃周通直奔码头取你性命?若赵四海留有后手,暗处藏着幽冥谷第二批死士?若那三百边民之中,混有伺机刺杀你的刺客?” 楚云霄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谢无痕眼中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深寒:“你把自己当成执棋之人,却忘了,你才是整盘棋里,最显眼、最致命的那一枚主棋。” 戒尺再次扬起。 “第五下,罚你忘了自己是谁。” “啪!” “第六下,罚你算尽天下人,唯独不算你自己。” “啪!” “啪!” 楚云霄的掌心早已红得发紫,高高肿起半指,他呼吸急促,却依旧咬牙忍着。 门边的周通,握着重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垂下眼,一言不发。 谢无忧立在一旁,唇边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转瞬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 谢无痕落下第八戒尺。 “啪!” “这一下,是要你记清楚——你是寒山崖的弟子,不是大靖朝廷的冷血官吏。” “啪!”第九下。 “啪!”第十下。 …… 直到第十四下完毕…… 楚云霄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掌心肿如馒头,颜色深紫,几处薄嫩之处已渗出血珠,刺痛钻心。 谢无痕放下戒尺,声音沉肃:“今日这十四下,是要你牢牢记住。记住自己的根在寒山崖,记住师门规矩,更记住——你不只是朝堂上孤身杀伐的镇武司指挥使,你还是我谢无痕的徒弟。” 他看着楚云霄惨白的侧脸,语气稍稍放软了几分:“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 楚云霄跪在原地,双手依旧平举,浑身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剧痛难忍,还是心中翻涌难平。 许久,他声音微哑,郑重叩首:“弟子……记住了。” 谢无痕看了他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药瓶,轻轻放在矮几上:“让清漪给你上药,好生休养。” “是。”楚云霄再次叩首。 “朝廷之事,你自行处置,但有一事,你需记牢。”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下月初三,武林大会于栖霞山庄召开,你以寒山崖弟子的身份,前往赴会。” 楚云霄猛地抬眸,眼中带着诧异。 “幽冥谷此番公然出山,必有所图谋。”谢无痕目光锐利,“你去查探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楚云霄收敛心神,垂首领命:“弟子遵命。” 谢无痕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周通身侧时,脚步微顿,淡淡开口:“你今日做得很好。” 周通微微一怔,随即抱拳躬身:“谢师父。” 谢无痕迈步走出竹屋,身影没入竹林间。 谢无忧紧随其后,临行前回头望了楚云霄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楚云霄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竹屋内,只剩下楚云霄与周通两人。 周通迈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两只肿得通红的手,浓眉紧紧皱起,语气生硬:“还能动吗?” 楚云霄试着轻轻蜷了蜷手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周通没再多说,弯腰拿起矮几上的青瓷药瓶,直接塞进他怀里:“自己去找师姐上药,我去码头再查探一番。” 话音落,人已大步走出竹屋。 楚云霄依旧跪在原地,低头看着怀中冰凉的瓷瓶。他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昨夜的画面——码头高处,萧景渊轻轻为他披上大氅的那只手,温暖而安稳。 --- 午后,靖王萧景渊登门。 他推门而入时,楚云霄正趴在竹床上,两只手浸在一盆冰凉的药汤里,谢清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瓷勺,正往汤中添入淡绿色药粉。 “这是消肿镇痛的灵药,泡够半个时辰,肿痛便能消去大半。”她轻声道。 萧景渊立在门口,目光落在楚云霄那两只肿如发面馒头的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问伤从何来,只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递了过去。 “京中送来的,圣旨。” 楚云霄挣扎着想起身行礼,被谢清漪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她抬眼看向萧景渊,语气自然,“王爷应该不介意他趴着接旨吧?” 萧景渊将绢帛直接塞到她手中,淡淡道:“不必多礼,走个过场罢了,赵四海一案办得干净利落,圣上龙颜大悦,赏银千两,玉如意一对,云锦十匹。” 谢清漪展开绢帛扫了一眼,忍不住挑眉:“哟,还升了半级?从三品指挥使?” “虚衔而已,”萧景渊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但俸禄是实打实涨了。” 他顿了顿,径直问道:“手上的伤,几日能痊愈?” 楚云霄尚未开口,谢清漪已抢先回道:“消肿容易,但三日内不能握笔、不能提重物。” 萧景渊微微颔首,语气沉稳:“那就再留三日,本王恰好要在云泽处理玄机阁的事务,三日后,与你一同回京。” 楚云霄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说完,萧景渊起身走向门口,木门轻轻合上。 谢清漪看着紧闭的门扉,又转头看向趴在床上的楚云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小七,这位靖王殿下,对你可是上心的很。” 第39章 归途立威 三日后,云泽城北官道。 楚云霄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日慢了半分。手上的肿虽已消去,握缰绳时掌心仍微微发紧,那是皮肉正在慢慢愈合的征兆。 谢清漪立在路边,递来一只青布包袱。 “一日换一次药,内服的药丸早晚各一粒。”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楚云霄接过包袱,系在马鞍之后。 “多谢师姐” 谢清漪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不远处正与云泽知府说话的萧景渊,唇角微微一扬。 “路上当心,”她道,“下月武林大会,莫要忘了。” 楚云霄颔首:“记住了。” 官道之上,十二名镇武司校尉早已列队待命,押解赵四海的囚车在前,装载赏赐的箱笼在后,队伍整肃严明。 萧景渊策马而来,在楚云霄身侧勒住缰绳。 “走吧,”他开口,“天黑之前,需赶到梧城。” 队伍启程。 楚云霄回头望了一眼,谢清漪仍立在路边,青衣被风掀起一角,朝他轻轻摆了摆手。随即转身,消失在官道旁的人群之中。 --- 队伍行出二十里,楚云霄忽然勒住马缰。 前方岔路口的茶棚外,蹲着一名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手里捧着一碗粗茶。他望见楚云霄,放下茶碗,伸手往怀中摸去。 萧景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认识?” 楚云霄摇头:“不认识。” 他翻身下马,走进茶棚。 那汉子站起身,朝他咧嘴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塞进他手里,转身便走,混入路边人群,眨眼便没了踪影。 第34章 楚云霄低头看向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月初,栖霞。 他将纸条攥入掌心,内力微吐,纸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队伍继续前行。 --- 夜里,驿站中,楚云霄刚换完药,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是他带来的校尉,姓陈,已跟随他三年。 楚云霄拉开门:“说。” 陈校尉压低声音:“大人,今日路上递纸条的那人,属下好像见过。” 楚云霄眼神一凝:“在哪儿?” “去年,在京城。”陈校尉道,“当时属下在城西巡逻,看见那人与……与玄机阁的人说话。” 楚云霄沉默片刻。 “看清楚了?” 陈校尉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敢十成断定,但那人的侧脸……的确很像。” 楚云霄颔首:“知道了,此事切勿声张。” 陈校尉抱拳:“是。” 房门关上。 楚云霄立在窗边,望着隔壁依旧亮着的灯火。 玄机阁的人……靖王的人。 纸条上只写着“月初,栖霞”,正是武林大会的时间与地点。师门的消息,怎会从玄机阁的人手中递出? 还是说,那人本就是寒山崖安插在玄机阁的暗桩? 他无从知晓。 --- 次日清晨,队伍刚出梧城,便遇上了麻烦。 官道中央,跪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男女,头磕得砰砰作响。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披头散发,声嘶力竭。 “青天大老爷——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被山贼抢光了盘缠,俺家男人还被打断了腿——求老爷救命啊——” 驿卒上前驱赶,那些人却跪在地上死活不肯动,哭声震天。 萧景渊勒住马,眉头微蹙。 楚云霄扫了那些“难民”一眼,忽然开口:“拿下。” 两名镇武司校尉应声上前,一把按住那妇人,妇人尖声挣扎,哭声瞬间化作怒骂。 “你们要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当官的欺负老百姓了——” 楚云霄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 “你男人腿断了,人在哪儿?” 妇人一怔,随即指向路边草丛:“在……在那儿躺着呢。” 楚云霄望去,草丛里果然躺着一个男人,蜷缩成一团,腿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住那人的膝盖。 地上的男人浑身一僵。 楚云霄手上微微用力。 那人猛地弹起,一脚踹向楚云霄面门! 楚云霄侧身避开,反手一掌劈在他膝弯。那人惨叫着倒地,腿上的布条散开——哪里有半点伤,皮肉完好无损。 官道上跪着的“难民”脸色骤变,有人从怀中抽出短刀,有人自腰后摸出匕首。 楚云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十二个人,七把刀,五把匕首。”他语气平淡,“山贼假扮难民劫囚,伎俩太过老套。” 为首的妇人早已没了哭喊,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楚云霄指了指她的头发:“逃难之人,披头散发不假,但你发根处,有梳子压过的痕迹,是今早刚梳过头,临时打散的。” 妇人咬牙切齿:“动手!” 十二人同时扑了上来。 楚云霄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下一刻,十二柄绣春刀齐齐出鞘。 半炷香后,十二个“难民”尽数趴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镇武司校尉仅有两人挂了轻伤,并无大碍。 楚云霄走到那妇人面前,垂眸看她。 “谁派你来的?” 妇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楚云霄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陈校尉。” “属下在。” “这些人意图劫囚,按大胤律,当如何处置?” 陈校尉毫不犹豫:“斩立决!” 趴在地上的“难民”们浑身一颤。 楚云霄没有回头:“拖到路边,砍了。” “是!” 刀光乍起。 “我说——”那妇人尖声哭喊,“我说!是赵家的管家——他出五百两银子,让我们在路上劫囚——” 楚云霄转过身。 “赵家的管家,人在何处?” 妇人拼命摇头:“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他给了银子就走了——只说事成之后,在梧城东门外接头——” 楚云霄看着她,沉默不语。 妇人被他看得浑身发软,瘫在地上不住磕头。 楚云霄收回目光:“绑起来,一并押着,到梧城东门外,看看是否有人接头。” “是!” 队伍重新上路。 萧景渊策马过来,与他并肩而行。 “你方才真打算砍了他们?” 楚云霄看了他一眼:“假的,镇武司行刑,需先画押、录供、呈报刑部,哪有在路边直接处斩的道理。” 萧景渊挑眉:“可他们信了。” 楚云霄没有答话。 萧景渊望着他,忽然笑了:“楚云霄,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 楚云霄未接话,只是伸手按了按掌心——方才动手时牵动了旧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 三日后,京城。 队伍从东门入城时,已是午后。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百姓,赵四海的囚车在前开道,镇武司旗帜迎风招展。 楚云霄骑在马上,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百姓们在一旁小声议论。 “那就是镇武司的楚指挥使?” “可不就是他,听说赵四海就是他亲手抓的。” “这般年轻?” “听说武功极高,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楚云霄充耳不闻。 只是在经过王府街巷时,余光轻轻扫了一眼——靖王府的大门,紧闭着。 萧景渊一早就离了队伍,说是先行入宫面圣,让他押解人犯先去刑部交差,晚间再一同进宫领赏。 交差十分顺利,刑部尚书亲自出来迎接,握着楚云霄的手赞不绝口,一口一个“少年英才”“国之栋梁”。 楚云霄面上从容应对,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赵家那位管家,终究没有在梧城东门外出现。 那十二个“难民”被押送官府,反复审讯,只招出收了五百两银子,其余一概不知。 背后之人,藏得极深。 楚云霄从刑部出来时,天色已黑。 他翻身上马,正要返回镇武司,一名小太监忽然从街角跑出来,尖着嗓子喊道:“楚大人——圣上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楚云霄微怔。 这个时辰,宣他入宫? 他跟着小太监穿过午门,走过漫长宫道,最终停在御书房外。 小太监轻轻推开门:“楚大人,请。” 楚云霄迈步而入,一眼便看见萧景渊立在御案之侧,正朝他微微颔首。 御案之后,大胤天子放下朱笔,抬眼看来。 “楚爱卿,你来得正好。” 天子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卷密信。 “朕刚收到消息——栖霞山庄,有人欲借武林大会之机,行刺当朝官员。” 楚云霄瞳孔微缩。 “朕命你,”天子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以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前往武林大会,将逆贼尽数揪出。” 楚云霄单膝跪地。 “臣领旨。” 他垂着眼眸,心中暗道—— 两件事,撞一起了…… 第40章 躲不过的人 楚云霄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出了午门,陈校尉早已牵着马在旁等候,见他出来立刻上前。 “大人,是回府,还是去镇武司?” 楚云霄翻身上马,沉声道:“回府。” 他得静下心好好思量一番——圣上那道密旨,和师父交代的任务,两件事皆指向栖霞山庄,目的却截然不同。 圣上要捉拿刺客,是明面上的差事;师父要追查幽冥谷,是暗中的嘱托。 一明一暗,一在台前,一在幕后,。 他一路沉吟不语,骏马疾驰,不多时便已行至指挥使府门前。 门房老吴快步迎上,接过马缰,压低声音禀道:“大人,府里来了位客人。” 楚云霄脚步骤然一顿。 “何人?” 老吴摇了摇头:“属下不识,对方自称是大人的同门,姓谢。” 楚云霄脸色瞬间一变。 他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姓谢的同门…… 绝不可能是师父,师父若来,断不会只让门房通传;也不是四师兄与六师兄,二人本就不姓谢;更不是师姐,师姐向来都是寻机偶遇,从不会这般登门等候。 第35章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三师兄,谢无忧。 楚云霄立在府门口,望着院内透出的灯火,竟生出转身就走的念头。 他骤然想起年少刚入师门的那些岁月。三师兄永远挂着一副温和笑脸,可那笑意之下,总藏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练剑之时,他会“不小心”绊得自己摔一跤,再伸手扶起,拍去他身上尘土,笑着叮嘱:“小七,仔细些。” 师父考校功课之际,他会“无意”提及自己昨日偷懒少练了半个时辰,转头又替他求情:“小七年纪尚小,师父莫要重罚。” 等他受完责罚,三师兄又会端着伤药过来,一边为他上药,一边轻叹:“小七,三师兄都是为了你好。” 那些年,他所受的责罚,大半都是三师兄这般“无意”促成的。 可他偏偏拿不出半分证据。 三师兄永远笑意温软、温润如玉,在师父面前处处维护于他。即便他说出三师兄的不是,也从无一人肯信。 后来他渐渐长大,武功日渐精进,三师兄那些小伎俩再也伤不到他,可心底那份难言的不适感,却早已刻进骨血里。 每次与三师兄独处,他都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而今,三师兄竟在他府中等着。 楚云霄站在门外,脑中飞速盘算——能不能走?就说镇武司有紧急公务,连夜出城便是…… “吱呀”一声,府门从内被人推开。 谢无忧立在门内,一身青衫曳地,笑容温润如水。 “七师弟,回来了?”他侧身让开道路,“我已等你许久了。” 楚云霄僵立不动。 谢无忧望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怎么,不认得三师兄了?” 楚云霄喉间微微发涩,勉强开口:“三师兄怎会来了京城?” “师父命我前来。”谢无忧语气随意,“武林大会一事,有些细节需当面与你交代。”他顿了顿,挑眉问道,“怎么,不欢迎?” 楚云霄心知自己已是避无可避,终是抬步跨进了府门。 --- 正厅内烛火通明,桌上摆着茶盏,还有一碟未曾动过的点心,看得出谢无忧已等候多时。 楚云霄在主位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轻搁膝头——这是寒山崖弟子面见师兄的标准坐姿。 谢无忧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你这府邸倒是雅致。”他随口说道,“朝廷三品指挥使的俸禄,够用吗?” 楚云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他在等三师兄亮出今日真正的来意。 谢无忧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七,你从云泽回京那日,路上遭遇劫囚之人了?” 楚云霄点头。 “那些人是何方势力所派,可查清了?” “……尚未。” 谢无忧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可知,那些人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楚云霄抬眸看向他。 “是赵四海的性命,还是赵四海口中的秘密?”谢无忧声音放得更轻,“小七,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实则从未了结。” 楚云霄沉默不语。 谢无忧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师父让我问你一句话。”他缓缓开口,“栖霞山庄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楚云霄抬眼回道:“师弟打算提前几日动身,先至山庄附近暗中探查——” “我问的不是这个,”谢无忧径直打断他,“圣上那道密旨,与师父交代的任务,你打算如何两全?” 楚云霄瞳孔骤然微缩。 三师兄怎会知晓密旨一事? 御书房之内,当时只有圣上、靖王与他三人,绝无第四人在场。 谢无忧看着他骤变的神色,轻笑一声:“小七,你在朝为官,便以为朝堂之事,只有朝堂之人能知晓?玄机阁之中,本就有寒山崖的人。” 楚云霄紧紧抿住双唇,一言不发。 谢无忧微微俯身,与他平视。 “两件差事撞在一处,你打算如何查下去?”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知师父有何吩咐?” “师父说——”谢无忧直起身,“若朝廷有命,你便专心经办圣上的差遣,幽冥谷一事,他会另派他人接手。” 楚云霄微微一怔。 “另派他人?” 谢无忧点头:“六师弟明日便抵京城,与你一同前往栖霞山庄。” 六师兄周通。 听闻此言,楚云霄心底竟悄然松了口气。 “师父还说……”谢无忧继续看着他,“让你切勿双线并行,以免自乱阵脚。” 楚云霄垂眸:“师弟谨记。” 谢无忧微微颔首,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柄戒尺。 那并非寒山崖戒律堂所用的乌木戒尺,而是一柄竹制的,比寻常戒尺更窄更薄,瞧着像是常年随身佩戴的物件。 楚云霄脸色微变。 “三师兄——” “别动,”谢无忧声音依旧温和,“我话还未说完。” 他握着戒尺,在掌心轻轻敲击了两下。 “小七,你躲了我多少年?” 楚云霄缄默不语。 “自你十三岁起,在寒山崖见我便避着走。”谢无忧缓缓道,“如今你二十四岁,常年在朝办差,回山的次数寥寥无几,我们已有多久未曾单独相处了?” 楚云霄依旧沉默。 谢无忧又上前一步。 “方才在门口,你是不是又想转身逃走?” “……没有。” “小七,你怕三师兄?” 楚云霄抿紧唇,不肯作答。 谢无忧望着他,笑意盈盈,语气却骤然沉了几分:“跪下!” 寒山崖规矩,师兄训诫,命师弟下跪,师弟不可违抗。楚云霄此刻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转身逃走的胜算——师兄的轻功未必追得上他,只是这般做,回山后必定又要被记过,实在不划算。 谢无忧看着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只觉好笑,捉弄这位七师弟,向来是他最大的乐趣。 “再问你一遍,跪不跪?”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身子伏低!” 楚云霄望着那柄竹戒尺,喉间发紧。 他又想起年少时,三师兄也是这般,笑着罚他。责罚并不算重,可每一下都磨得他心神不宁,边打还边问:“小七,师兄是在帮你,勉励你修身自省。” 他从不敢拒绝。 只因三师兄总会笑着添一句:“不够吗?那便再加十下。” 第一下,落在臀侧。 “啪” 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晰的痛感。 楚云霄纹丝不动。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谢无忧打得极慢,每一下都等他缓过痛感,才缓缓落下一记。 “啪” 第四下。 楚云霄始终一声不吭。 “啪” 第五下。 他手指紧紧攥拳,又缓缓松开。 “啪” 第六下。 谢无忧收起戒尺。 “起来吧,”他将戒尺重新系回腰间,看着他,“小七,三师兄是为你好。” 楚云霄没有吱声,这句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话术,他已经听了整整十余年。 谢无忧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他忽然驻足。 “对了,六师弟明日午时抵达京城。”他道,“你们二人一同动身前往栖霞山庄。” 话音落,府门轻启,他迈步离去。 --- 次日一早,楚云霄便前往了靖王府。 萧景渊正在用早膳,见他前来,命人添了一副碗筷。 “来得这般早,有事?” 楚云霄在他对面落座。 “臣准备启程,赶往栖霞山庄。” 萧景渊夹了一筷菜肴,咽下后才放下筷子:“本王也要去栖霞山庄,追查一人——玄机阁的暗桩,在那里失踪了。” “本王后日动身,”他看向楚云霄,“你呢?” “明日,”楚云霄道,“等六师兄抵达京城,我二人一同前往。” 萧景渊抬眸看他。 “六师兄?”他略一思索,便记起了人,“周通?”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对那人印象颇深,云泽一役曾见过一面,话极少,背上背着一柄重剑,立在那里便如一座沉稳山岳。 “他陪你同去?” 楚云霄没有多言:“是师父的安排。” 萧景渊微微颔首,转眸望向窗外:“那便栖霞见,遇上了,相互搭把手;遇不上,各办各的差。” 他忽然话锋一转:“昨晚,你三师兄去找你了?” 楚云霄并不意外,靖王的眼线本就遍布大胤京城,更何况是指挥使府中的动静。 第36章 “是,三师兄前来,告知师门相关事宜。” “你怕他?”萧景渊目光微沉,“他打你了?” 楚云霄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不必急着否认。”萧景渊淡淡道,“你方才落座时,身形明显顿了一下。” “算不上怕,只是……浑身不自在。”楚云霄低声道,“三师兄与其他师兄不同,我看不透他。” “下次你三师兄再寻你,可来靖王府暂住。” 楚云霄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谢王爷体恤。” 言毕,楚云霄起身告辞。 --- 楚云霄离去后,萧景渊在窗边立了许久。 他想起云泽城外那间竹屋,楚云霄趴在榻上,背上缠满绷带的模样;想起他听见“师父”二字时,瞬间绷紧的肩背。 寒山崖。 谢无痕。 还有那个笑容温润的三师兄,谢无忧。 萧景渊收回目光,缓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密册。 那是玄机阁三年前的密报,册上仅有一行字—— 寒山崖三弟子谢无忧,其人温润如玉,心机深沉,绝非善类。 第41章 师兄补的规矩 午时三刻,周通到了。 他背着那柄裹满旧布条的重剑,立在指挥使府门口,像一棵挪了地方的老树,沉稳得纹丝不动。门房老吴上前想帮他拎行李,他只摆了摆手,自己提着那只磨得发亮的皮囊,迈步往里走。 楚云霄迎了出来,见了他拱手行礼:“六师兄。” 周通微微点头,算作回应,跟着楚云霄穿过前院,走进正厅。 楚云霄吩咐人上茶,周通却没碰,只静静坐着,重剑斜靠在椅边,占了不小一方地方。 “明日动身?”他开口问道。 “嗯。”楚云霄应道,“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六师兄在此歇息一晚,明早我们便出发。” 周通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衣裳脱了。” 楚云霄一怔。 周通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看看伤。” 楚云霄喉结微动,站着没动。 周通也不再多言,就那样静静望着他。 几息僵持,楚云霄先移开了目光,缓缓解开外袍,褪下中衣,转过身去。 背上的荆条鞭痕已结了淡粉色的痂,横七竖八交错着,最深的几道尚未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淡红。 周通看了许久。 楚云霄背对着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不轻不重,却让人无处遁形。 “师姐给的药,按时换了?” “嗯。” “今日换过没有?” “……还没。” 周通站起身,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一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清凉凉的药香立刻漫了开来。 “趴下。”他说。 楚云霄依言伏在椅上,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间。 周通的手很稳,指腹带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将药膏一点点轻轻抹在他背上。触到那些仍发红的伤口边缘时,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按了一下。 楚云霄轻轻吸了口气。 “疼?” “……有点。” 周通没再说话,继续为他上药。涂完药膏,他从怀里取出一柄戒尺。 不是谢无忧那柄随身的竹戒尺,而是寒山崖戒律堂的乌木戒尺,巴掌宽、两尺长,边缘磨得光滑温润。 楚云霄余光瞥见,身子微微一僵。 周通将戒尺轻放在桌上。 “伤好之前,不许动武。” 楚云霄撑起身,拉好中衣:“师弟知道。” 周通看着他系衣带的动作,忽然开口问道:“三师兄为何打你?” 楚云霄手上的动作一顿。 为何?他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总躲着三师兄吧。 周通静静看着他,随即拿起桌上的戒尺,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给你补几条规矩。” “师兄,有话不妨直说,师弟定会谨记……”楚云霄试图开口推脱,他知道,六师兄极少动怒罚人,一旦动手,便是真的动了气。 周通目光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你从云泽回来,给师门写过书信吗?” 楚云霄抿紧唇。 “……没有。”周通替他答了,又问,“四师兄伤重,你写信问过安吗?” “……没有。” “师父离开云泽,你去送行了吗?” 楚云霄沉默不语。 周通的目光,让他瞬间想起年少练剑偷懒被抓时的模样,不凶,不冷,却叫人半点不敢动弹。 “你在外面是朝廷命官,威风八面。”周通声音平淡,“可在师门眼里,你永远是小七,该守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 他握着戒尺,轻点了点椅面。 “趴回去。” 楚云霄走过去,再次伏下身。 周通走到他身侧。 “十下,”他说,“补你这一个月未写的信、未问的安、未送的行。” 第一下落下。 “啪。” 力道不重,比三师兄那几下还要轻些。楚云霄心里清楚,六师兄打人从不会下重手,却一下一下,都像刻进骨头里。 “一,四师兄的伤。” 第二下。 “啪” “二,师父的交代。” 第三下。 “啪” “三,你自己的命。” 楚云霄紧紧咬住下唇。 周通每打一记,便报出一个缘由,那些道理他全都认,可从六师兄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比挨打更让他难受。 第四下。 “啪” “四,瞒着师门。” 第五下。 “啪” “五,逞强。” 第六下。 “啪” “六,不把自己当回事。” 打到第七下,楚云霄眼眶微微发酸,他把脸埋得更深,不愿让周通看见分毫。 第八下。 “啪” “八,记吃不记打。” 第九下。 “啪” “九,好了伤疤忘了疼。” 第十下。 “啪” “十——”周通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是寒山崖的弟子。” 他收起戒尺,系回腰间。 楚云霄趴在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周通倒了一碗凉茶,放在他手边:“喝。” 楚云霄撑起身,端起茶碗,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周通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力道温和,像小时候那般。 “歇着吧。”他说,“明早还要赶路。” 说完,他拎起皮囊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 “小七。” 楚云霄抬头望去。 周通没有回头。 “三师兄当年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你受的委屈,我也知道。” 门被推开。 “可你现在,不是小孩子了。” 门轻轻合上。 楚云霄坐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还残留着茶碗的余温。 次日一早,两人启程出发。 楚云霄带了两名镇武司校尉,周通则只背着他那柄重剑。五匹马出了京城南门,沿官道往栖霞山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周通话极少,楚云霄也沉默寡言。两名校尉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家大人今日脸色本就难看,那位背重剑的汉子更是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们,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正午时分,一行人在路边茶棚歇脚。楚云霄要了两碗茶、一碟馒头,周通就着茶水啃馒头,一口一个,吃得极快。 楚云霄刚咬下一口馒头,余光瞥见周通的手忽然一顿。 他顺着周通的目光望去——官道上,三骑快马自北边疾驰而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第42章 幽冥谷截杀 周通放下馒头,手悄然按在了重剑剑柄上。 三骑渐渐靠近,忽然勒马减速,停在茶棚外。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令牌。他翻身下马,对着楚云霄拱手行礼:“楚大人,王爷命属下前来传话。” 楚云霄认出这是靖王府的人。 “讲” 汉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王爷昨夜已离京,走的另一条路。特令属下转告大人——栖霞山庄外,有人在等你们。” 楚云霄眉头微蹙:“什么人?” “属下不知,”汉子摇头,“王爷只说,大人到了自然便知。” 他退后一步,再次拱手,翻身上马,带着另外两人疾驰而去。 周通看着三骑消失在官道尽头,转回头看向楚云霄:“靖王?” 楚云霄点头。 周通沉默片刻,淡淡道:“他对你,挺不一般。” 第37章 楚云霄没有接话,两人重新上马,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一座名叫柳溪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两三家客栈。楚云霄挑了间看起来最干净的,定了两间上房,两名校尉住后院,他与周通住在二楼。 晚饭后,楚云霄回房准备换药。刚解开衣裳,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谁?” “我。” 是周通的声音。 楚云霄拉开房门,周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进去。” 楚云霄侧身让他进屋,周通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瓶伤药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趴下。” 楚云霄本想说自己可以换,可对上周通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伏在床上。 周通解开他背上旧的绷带,仔细看了看伤口。结痂的地方有些发痒,被他指尖轻轻一碰,痒意更甚。 “快好了。”周通道,“再换两回药,痂就能自行脱落。” 他动作麻利地上药、缠绷带,楚云霄趴在床上,忽然轻声开口:“六师兄。” “嗯” “师父让你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周通的手微微一顿。 “有” 楚云霄静静等着下文。 周通继续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实的结。 “师父让我看着你,”他说,“别让你出事。” 楚云霄沉默下来。 周通收拾好药瓶,站起身。 “还有,”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师父说,这次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他只管收尸。” 房门轻轻关上。 楚云霄趴在床上,望着那扇门,心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收尸…… 师父说话,向来这么不中听。 可不知为何,他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竟悄悄松了几分。 夜里,楚云霄睡得极浅。 刚过子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他瞬间睁开眼,手已摸向枕下的短刀。 隔壁传来周通的一声轻咳——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有情况,勿动。 楚云霄屏息凝神,窗外有风鸣、有虫响,还有几道极轻的脚步声,绝不止一人。 他缓缓起身,贴靠在墙边。 客栈外,十几道黑影正悄然逼近。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内力缓缓运转周身——背上的伤已不影响动手,最多不过扯裂几道血痂。 他握紧短刀,正准备破窗而出,后院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那十几道黑影身形一顿,立刻四散开来,有人低喝一声:“中计了——撤!” 可已经晚了。 后院冲出十余名劲装汉子,手持刀剑,将黑影团团围住。兵刃相撞的脆响、闷哼与惨叫声,在寂静夜色里闷闷传开。 楚云霄推开窗,纵身跃上屋顶。 火光之中,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劲装,负手而立,站在人群之后,像冷眼旁观一场戏。 萧景渊抬起头,恰好与他目光相撞,微微一笑:“楚指挥使,好巧。” 楚云霄纵身跃下屋顶,落在他面前:“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渊指了指地上已被制服的黑影:“本王抄近路,正巧撞见这些人鬼鬼祟祟跟着你们,顺手替你们料理了。” 楚云霄看向那些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一身灰衣,戴着鬼面面具。 是幽冥谷的人。 周通不知何时也已下楼,站在楚云霄身侧,望着那些面具,眉头微微一皱。 萧景渊看了看周通,又看向楚云霄,笑道:“周六侠,又见面了。” 周通微微点头,算作回礼。 楚云霄忽然问道:“王爷带了多少人?” 萧景渊指向那十余名劲装汉子:“就这些,玄机阁的人,够用了。” 他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轻轻一转:“伤好了?” 楚云霄一怔。 萧景渊没等他回答,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歇息,本王来审这些人。”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向楚云霄:“明日一同上路?” 楚云霄沉默一息,应道:“……好。” 萧景渊笑了笑,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周通站在楚云霄身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他不太对。” 楚云霄看向他。 周通没有多做解释,转身走回了客栈。 楚云霄立在原地,望着萧景渊消失的方向,心头泛起一丝疑惑。 不太对? 哪里不对? 他想了片刻,毫无头绪,只得转身回房。 次日一早,队伍骤然扩大了三倍。 楚云霄的两名校尉,加上萧景渊带来的十余名玄机阁护卫,二十多人浩浩荡荡踏上路途。 萧景渊策马与楚云霄并肩而行,周通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昨晚那些幽冥谷的人,招了。”萧景渊率先开口。 楚云霄侧耳倾听。 “他们奉命在路上截杀你。”萧景渊道,“活的死的都行,能带回最好。” 楚云霄没有说话。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在云泽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幽冥谷如此记恨?” 楚云霄略一思索,答道:“赵四海那桩案子,背后牵扯幽冥谷,我坏了他们的事,自然被记恨。” 萧景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行一段路,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放低了些:“栖霞山庄那边,本王的人查到一条消息。” 楚云霄看向他。 “此次武林大会,幽冥谷少主幽离,会亲自前来。”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 “他来做什么?” “不清楚。”萧景渊道,“但能让这位少主亲自出马的,绝不是小事。” 他顿了顿,看着楚云霄叮嘱道:“你务必小心,他的幻术,极难对付。” 楚云霄点头应下。 第43章 藏经阁交手 栖霞山脚,早已是人流如织。 武林大会明日便要正式开启,山脚下几处镇子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各门各派的江湖人。 楚云霄一行人抵达时,天色已近黄昏。 萧景渊勒住马缰,望着前方堵得寸步难行的长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人比预想中还要多。”他沉声道,“本王已遣人提前打前站,在前方归雁客栈定下了独院,你们直接过去便是。” 楚云霄微微颔首。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夜里多加小心,幽冥谷的人既然敢在路上截杀你,未必不会在山脚动手。” 楚云霄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点了下头。 萧景渊不再多言,带着随从拐进另一条街巷,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周通策马上前,与楚云霄并肩而行。 “他说得没错,”周通低声道,“今晚别睡得太沉。” 楚云霄应了一声,二人带着两名校尉,挤过拥挤的人潮,顺利找到了归雁客栈,客栈规模不大,后院却有两间清净的厢房,正好落脚。 楚云霄安排两名校尉住前院,自己与周通同住后院,两间厢房相邻,遇事也好相互照应。 晚饭后,楚云霄在房内自行换药。 背上的伤口已愈合得七七八八,血痂脱落大半,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周通白日里替他换药时说过,再有两日,伤势便能彻底痊愈。 他刚系好衣襟,门外便传来了轻叩声。 是周通的声音:“有人找你。” 楚云霄拉开房门。 周通侧身让开,身后站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灰衣汉子,相貌普通至极,丢进人群里便再难寻出。 汉子对着楚云霄拱手行礼,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划痕。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 是影阁的人。 “进来。”他沉声道。 灰衣汉子迈步进门,周通守在门外,随手将门合上。 汉子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主,有紧急消息。” 楚云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 “幽冥谷的人今夜便会动手。”汉子低声回禀,“目标并非阁主,而是栖霞山庄的藏经阁。” 楚云霄眉梢微挑:“藏经阁里藏了什么?” “属下不知,”汉子答道,“但幽离亲至,定于今夜子时,从山庄东侧动手。” 楚云霄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带了多少人?” “二十人,分三路行事,一路佯攻正门,一路截断后山退路,余下一路直取藏经阁。” 楚云霄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汉子抱拳起身,刚要离去,忽然又顿住脚步。 “阁主,”他再度压低声音,“还有一事。” 第38章 “讲” “靖王的人,也在暗中探查藏经阁。”汉子道,“他的人今早便进了山庄,至今未曾出来。” 楚云霄眸色一沉。 灰衣汉子躬身退出房门,转瞬便融入沉沉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楚云霄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心绪微沉。 靖王的人进了山庄,至今未出。 萧景渊下午还特意叮嘱他夜里小心,自己的探子却困在了山庄之内。 他忽然想起萧景渊提过,玄机阁安插在栖霞山庄的一枚暗桩,前不久突然失踪了。 莫非,就是此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周通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 楚云霄转过身,将影阁传来的消息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周通听完,沉默片刻,抬眼问道:“你去不去?” 楚云霄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去,但不是现在。” 他望向窗外夜色:“离子时尚早,先看看靖王那边作何打算。” --- 戌时三刻,萧景渊只身前来。 身后未带一兵一卒,进门时见周通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佩剑,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走进了楚云霄的房间。 楚云霄正端着茶盏静坐,见他进来,随手放下茶杯。 “王爷来得正好。” 萧景渊在他对面落座:“你找本王?” 楚云霄抬眸看他:“王爷的人,今早进了栖霞山庄?” 萧景渊眼神微变:“你如何得知?” 楚云霄没有回答,只淡淡道:“至今未曾出来。” 萧景渊沉默一瞬,沉声问道:“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楚云霄,你身上的秘密,倒是不少。” 楚云霄没有接话。 萧景渊也不再追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本王那名探子,是玄机阁在江湖上最得力的人手。”他缓缓开口,“他在栖霞山庄潜伏了三个月,查到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此次武林大会,有人想借机对朝廷下手。” 楚云霄抬眼。 萧景渊转过身,看向他:“他们的目标,是镇守边疆的几位将军。” 楚云霄眉头骤然紧锁:“他们打算如何动手?” “下毒……”萧景渊道,“栖霞山庄庄主与一位边军将军素有旧交,此次大会特意请了那位将军前来作证。只需在酒中下毒,让人死在栖霞山,朝廷与江湖的仇怨,便会彻底结死。” 楚云霄陷入沉默。 萧景渊走回桌旁坐下:“本王的探子,前天传出消息,说已查到下毒之人的身份,自那之后……”他话音微顿,“便彻底断了音讯。” 他看向楚云霄:“你的人说,他还在山庄里?”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今夜,必须进山庄一趟。” “不必,”楚云霄开口,“今夜,自会有人替我们先进去。” 萧景渊面露疑惑。 楚云霄随即将影阁探得的消息和盘托出——幽冥谷将于今夜子时偷袭藏经阁。 萧景渊听完,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幽冥谷。” “他们掺和此事,意欲何为?” 楚云霄摇了摇头,无从知晓。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的人,消息从何而来?” 楚云霄依旧沉默,没有作答。 萧景渊等了片刻,见他不愿多说,便笑了笑,不再追问。 “好,那我们便等。”他道,“等幽冥谷的人先动手,我们再趁机入庄。” --- 子时。 栖霞山庄东侧围墙外,二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逼近。 楚云霄与周通伏在五十丈外的大树枝头,静静看着那些黑影翻墙入内。 萧景渊守在树下,他不会武功,楚云霄特意让他留在原地接应。 “进去了。”周通低声道。 楚云霄望着黑影消失在墙内,静静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轻轻拉了拉周通的衣袖。 “走” 二人悄无声息地跃下大树,身形起落间,已翻过院墙,落入庄内。 山庄内灯火稀疏,巡逻的护卫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方才那批黑影早已不见踪迹,只在东侧院墙下,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楚云霄与周通循着脚印追去,穿过一道月亮门,一座两层小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楼前倒着两名护卫,早已没了气息。 此处,正是藏经阁。 楚云霄抬手示意周通停下,自己贴紧墙壁,凝神细听楼内动静。 隐约有极轻的打斗声传来,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他绕到楼后,纵身从窗户翻入。 楼内一片狼藉,书架倾倒一地,经卷散落得到处都是。七八名灰衣人正围攻着一名浑身浴血的年轻男子,那人手持短刀,身上至少中了三刀,却依旧死死守在楼梯口,寸步不让,不许任何人上楼。 楚云霄一眼便认出了他——正是萧景渊此前给他看过的画像之人,玄机阁的探子。 他一掌拍开拦路的灰衣人,身形掠至年轻男子身侧。 那人浑身一僵,短刀瞬间横在胸前,满眼戒备。 “自己人,”楚云霄低声道,“靖王命我来救你。” 年轻男子眼神微动,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楚云霄伸手一把将他扶住。 那群灰衣人见有人增援,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猛烈。周通从后方杀来,重剑横扫,三名灰衣人当即被震飞出去。 楚云霄护着年轻男子向外撤退,刚退至门口,脚步却骤然一顿。 门外,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是幽离。 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楚指挥使,我们又见面了。” 楚云霄握紧手中短刀,神色冷厉。 幽离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他搀扶的年轻男子身上,缓缓开口:“这个人,你带不走。” 楚云霄一言不发,将重伤的探子往身后推了推。 幽离轻笑一声,轻轻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楚云霄只觉眼前一花。 周遭景物开始疯狂扭曲,皎洁的月光染成刺目的血色,地面起伏不定,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 是幻术! 楚云霄狠狠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提刀直扑幽离,刀锋刺入的却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 幽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飘来,带着戏谑:“楚指挥使,你武功再高,也破不了我的幻术。” 楚云霄闭紧双眼,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眼前的幻象虽稍稍模糊,却依旧无法彻底散去。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按在了他的肩头,力道沉稳而熟悉。 周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闭眼,别看。” 楚云霄依言闭上双眼。 周通收回手,提着重剑,一步一步稳稳走向幽离。 “幻术,对我无用。” 幽离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寒山崖周通。”他微微颔首,“我知晓你,一介武痴,心无杂念,幻术确实奈何不了你。” 他缓缓后退一步:“可你今日,带不走两个人。”幽离抬手指了指楚云霄,又指了指他怀中的探子,“你只能选一个。” “护着他,这名探子必死;护着探子,楚指挥使便要挨我几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选择带走谁呢?” 周通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楚云霄睁开眼,望着六师兄的背影,心中已然清楚他会作何选择。 六师兄向来如此,从不会让师弟受半分伤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怀中的年轻男子推向周通。 “带他走!” 周通回头看他。 楚云霄目光平静,语气笃定:“我扛得住。” 周通望着他,沉默一息,随即抱起重伤的探子,转身便走。 幽离并未阻拦。 他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笑意愈发深邃。 “楚指挥使,现在——” 幽离缓缓抬起手,语气带着森然的玩味,“轮到你了。” 第44章 幽离vs楚云霄 周通的身影,转瞬消失在藏经阁外的夜色中。 楚云霄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幽离。 月光如水,幽离一身白衣立在原地,宛若一只收翅的白鹤,面上虽挂着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 “楚指挥使,”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云泽一别,我可是惦记你许久了。” 楚云霄沉默不语。 他心知肚明,幽离在等什么——等幻术彻底吞噬他的神智,眼前扭曲的幻象虽比刚才淡了些,却如附骨之疽,始终挥之不去。 第39章 “你比上次弱了,”幽离歪着头打量他,语气轻佻,“怎么,背上的伤还没痊愈?” 楚云霄攥紧手中短刀,内力在经脉中急速运转,背上刚结的血痂崩开数道裂痕,温热的鲜血正顺着脊背缓缓滑落。 但这点疼痛,他还扛得住。 “云泽那一次,”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用毒,这一次,改用幻术。” 幽离笑了起来。 “你总算看出来了,”他上前一步,“上次是我轻敌,以为你翻不起什么风浪,结果——”他抬起左手,轻轻转动肩头,“我这肩骨,足足养了月余才痊愈。” 楚云霄冷冷看着他。 “这次不一样。”幽离语气渐冷,“我从一开始便布下了幻术,你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周遭的幻象骤然变得浓烈。 血色月光化作滔天血浪,从四面八方向楚云霄碾压而来;地面轰然裂开,无数枯骨手臂从缝隙中探出,死死抓向他的脚踝。 楚云霄牙关紧咬,将内力催至极致。 护体真气所及之处,幻象如同烟雾般散开,可散后又立刻重聚,无穷无尽,根本无法彻底根除。 “你内力再强,又能撑到何时?”幽离的声音飘忽不定,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炷香?还是半个时辰?” 楚云霄没有应声。 他在等,等幽离主动靠近。 幽离果然缓步走近,绕着楚云霄徐徐踱步,眼神如同在打量困在笼中的野兽。 “你可知晓?”他缓缓说道,“我父亲与谢无痕本就是死对头,二十年前,谢无痕在昆仑之巅夺走我幽冥谷镇谷之宝,害得我父亲卧床养伤十年。” 他骤然停步,目光死死盯住楚云霄:“我杀不了谢无痕,但你——”他嘴角勾起一抹狠戾,“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杀了你,比杀了他本人,更能让他痛不欲生。” 楚云霄抬眼,语气淡漠:“你杀不了我。” 幽离眉梢一挑。 就在此时,楚云霄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却让幽离心头猛地一沉。 “你说了这么多,”楚云霄目光锐利如刀,“不过是因为你的幻术,根本困不住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震开周身内力。 漫天幻象瞬间炸裂,血浪、枯骨、地裂……尽数碎作点点光尘,消散无踪。 幽离脸色骤变,急忙疾退三步。 可楚云霄早已动了。 他并未拔刀,径直合身撞向幽离,一掌狠狠按在对方左肩——正是上次被他震碎的旧伤之处。 幽离闷哼一声,左肩剧痛传来,半个身子瞬间麻木。 但他并未退避,右手猛地一翻,一柄短刀直刺楚云霄小腹。 楚云霄侧身堪堪避开,刀锋擦过腰侧,划破衣料,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两人错身分开,相距三丈而立。 幽离捂着左肩,面色惨白:“你——你是故意的!” 楚云霄低头瞥了一眼腰侧的血痕,再抬眼时,眼神冷冽:“你的幻术,需配合呼吸催动,你话越多,破绽便越大。” 幽离死死盯着他,目光阴鸷刺骨。 楚云霄提刀上前,一步一步缓缓逼近:“云泽那次,我中毒在先,才让你逃脱,这一次,你没机会了。” 幽离忽然狂笑起来。 “楚云霄,你以为我只有幻术可用?”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枚信号弹,猛地拉响。 一道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开。 楚云霄脚步骤然一顿。 幽离望着他,笑容狰狞可怖:“我的人即刻便到,你孤身一人,能杀得了几个?” 话音刚落,藏经阁四周便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足足三十名灰衣人从暗处涌出,将楚云霄团团围在中央。 楚云霄驻足不动,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杀手。 三十人,个个手持利刃,训练有素,一看便是幽冥谷的死士。 他握紧短刀,深深吸了一口气。 背上伤口血流不止,腰侧刀伤虽浅,却也皮肉破损;内力已然消耗过半,幻术残留的眩晕感还在脑海中隐隐作祟。 可他手中的刀,依旧握得极稳。 幽离退到灰衣人身后,捂着受伤的左肩,冷笑出声:“楚指挥使,今晚——” 他的话未能说完。 一道黑影骤然从墙外掠入,落在他身后。 重剑横扫而出,三名灰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周通站定在楚云霄身侧,重剑拄地,衣衫染满鲜血——却并非他自己的血。 “人已经送到靖王手上了。”他开口道。 楚云霄看向他。 周通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的血痕上,眉头微蹙:“伤了?” “无碍,小伤。”楚云霄答道。 周通微微颔首,重新提起重剑:“那就一起杀出去。” 幽离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有想到,周通会回来得如此之快——从这里到山庄外,往返至少需要一炷香,可周通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拦住他们!”他厉声喝道,“一个都不许放走!” 三十名灰衣人同时扑杀而上。 楚云霄与周通背靠背伫立,刀光剑影齐出。 楚云霄的短刀快如闪电,招招致命;周通的重剑势大力沉,横扫千军。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宛若一台收割性命的利刃,灰衣人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 幽离站在后方,看着手下死伤殆尽,脸色越来越白。 他猛地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药粉尽数吞入口中。 楚云霄余光瞥见,心头一紧:“六师兄,小心!” 第45章 王爷上药 话音未落,幽离周身骤然爆发出一团浓黑毒雾。 黑雾飞速扩散,转瞬便笼罩了整片空地。一股刺鼻的腥甜气味钻入鼻腔,楚云霄只觉头脑一阵发晕,眼前景物再度开始扭曲。 又是毒。 他死死屏住呼吸,疯狂运转内力压制,可那股眩晕感却如潮水般涌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通的境况更糟——他内力虽浑厚,却素来不擅应对毒雾,身形晃了晃,手中重剑险些脱手。 幽离的笑声从黑雾深处传来,得意又阴狠:“楚云霄,你内力再强,又能扛多久?我这‘蚀心散’,只需吸入一口,便足够你昏沉半个时辰!” 楚云霄狠狠咬破舌尖,凭借尖锐的剧痛维持清醒。 他提刀循着笑声摸去,一刀刺出,却只刺中了空气。 笑声从另一侧飘来:“你抓不到我的,在这雾里,我才是主宰。” 楚云霄停下脚步。 他闭上双眼,不再依赖双眼视物,只凝神以耳辨位。 笑声在左前方。 他一刀刺出,依旧落空。 笑声又移到右后方。 再刺,还是空。 嘲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数个幽离在同时讥讽他。 楚云霄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他忽然想起六师兄方才的话——幻术,对我没用。 六师兄能破幻术,是因为心无杂念。 那他呢?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再度闭上双眼。 他不再去想幽离的位置,不再去想如何破雾,只静静伫立,任由内力按照师父所教的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周遭的嘲笑声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黑雾依旧弥漫,可他却已浑然不觉。 耳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左侧三步之外,有一道呼吸。 轻浅,且急促。 楚云霄骤然睁眼,一刀直刺而出。 刀锋入肉的闷响清晰传来。 黑雾瞬间散去。 幽离低头,看着刺穿自己左肩的短刀——还是同一个位置,还是那只旧伤之肩。刀尖从后背穿透而出,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下。 他艰难抬头,望着楚云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 楚云霄缓缓抽出短刀。 幽离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楚云霄低头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幻术,不过是蒙蔽双眼的把戏,我闭眼不看,你便骗不了我。” 幽离死死按住流血的肩膀,浑身不住颤抖。 楚云霄提刀上前,刀尖直指他的咽喉:“你刚才说,杀了我会让我师父心痛,那你猜猜,我杀了你,你父亲会不会痛?” 幽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通走上前来,站在楚云霄身侧,目光平淡得如同看着一块顽石:“杀了?” 楚云霄沉默一瞬,缓缓收回刀:“带回去,活的,比死的值钱。” 周通点头,伸手一把将幽离拎起,如同拎起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雏鸡。 第40章 幽离疯狂挣扎,嘶声嘶吼:“楚云霄——你会后悔的!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 楚云霄置若罔闻。 他转身,朝着藏经阁外走去。 行至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腰侧伤口还在渗血,背上血痂崩开数处,内力几乎耗尽,脑海中幻术残留的眩晕依旧未消。 他推开房门,步入夜色之中。 身后,周通拎着幽离,一步一步紧随其后。 远处,栖霞山庄的晨钟缓缓敲响。 天,快要亮了。 楚云霄回到归雁客栈时,萧景渊正立在院中静候。 那名浑身是血的探子已然安顿妥当,数名玄机阁弟子在屋内进进出出,悉心照料。 萧景渊瞥见楚云霄腰侧的血痕,眉头微蹙:“受伤了?” “没事。”楚云霄答道。 萧景渊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周通拎着幽离,如同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这位是?” 楚云霄淡淡道:“幽冥谷少主,幽离。” 萧景渊眉梢轻挑。 他缓步走到幽离面前,低头俯视。 幽离抬眼,面色虽惨白,眼神却依旧阴狠:“你就是靖王?你给我等着,我父亲——” 话未说完,萧景渊抬手一掌,精准劈在他后颈。 幽离双眼一翻,当即昏死过去。 萧景渊收回手,对身旁的玄机阁护卫吩咐道:“绑紧了,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死了。” “是!” 萧景渊转回身,看向楚云霄:“你擒住他,幽冥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霄点头:“我知道。” 萧景渊望着他,忽然开口:“还撑得住吗?” 楚云霄没有作答。 萧景渊也不再多问,转身朝屋内走去:“进来换药,本王带了金疮药。” 楚云霄驻足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周通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来看守这小子。”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迈步跟着萧景渊进了屋。 屋内灯火温和,萧景渊已取出药箱,正在翻找药物。 楚云霄在桌边坐下,缓缓解开衣襟。 腰侧伤口不算深,却皮肉翻卷,看上去颇为骇人;背上旧伤崩裂,鲜血早已浸透中衣,染红了大片布料。 萧景渊拿着药瓶走近,看到他背上的伤,动作微微一顿:“新伤,还是旧伤?” “旧伤……”楚云霄道。 萧景渊不再多问,坐下为他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骨的疼痛让楚云霄身躯微僵。 萧景渊的动作顿住:“疼?” 楚云霄摇了摇头。 萧景渊继续上药,屋内一片安静,唯有药瓶偶尔相碰的轻响。 上好药,他拿起绷带,一圈一圈仔细缠绕,力度适中,不紧不松。 缠至最后一圈时,他忽然开口:“楚云霄。” “嗯?” 萧景渊的手微微一顿:“下次,多带点人手,我的人你也可以借用。” 楚云霄:“好,谢王爷。” 萧景渊打好绳结,站起身:“好了。” 楚云霄拉上衣衫,起身站定,望着萧景渊,忽然问道:“王爷会武功?” 萧景渊挑眉:“怎么,觉得我方才那一下,力道很准?”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轻笑一声:“本王不会武功,但打过的人,不少。” 第46章 控制惩罚梅花针 天光大亮。 楚云霄从屋里出来时,腰侧的伤已经包扎妥当,背上的血痂也不再渗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恶战不曾发生过。 周通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重剑横在膝前。见他出来,抬眼看了看。 “幽离关在后院柴房。”周通道,“靖王的人看着。” 楚云霄点头。 周通顿了顿,又道:“三师兄来了。” 楚云霄脚步一顿。 “在哪儿?” “前厅。”周通说,“刚到,说要见你。”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抬脚往前院走。 穿过月亮门,他看见谢无忧正站在前厅廊下,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萧景渊站在他对面,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见楚云霄过来,同时转头。 萧景渊的目光在楚云霄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谢无忧笑着迎上来。 “小七,听说你昨晚又立功了。”他伸手在楚云霄肩上拍了拍,“抓住了幽离那小子,师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楚云霄静静看着他。 谢无忧笑意温和,目光却在他身上慢慢扫过。 “伤得重不重?” “不重……” “那就好,”谢无忧点点头,“正好,师父有话让我带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楚云霄。 楚云霄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两行字—— “幽冥谷必来要人,你只需盯紧刺客,幽离之事,自有旁人处理,若再擅自涉险,后果自负。” 楚云霄看完,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谢无忧看着他,笑道:“师父的意思,你明白?” 楚云霄点头。 谢无忧没再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托在掌心。 “还有一件事。”他说,“小七,你在云泽和昨晚的事,师父知道了。” 楚云霄眼神微凝。 谢无忧看着他,笑意淡了些。 “师父说,你这次虽然抓住了幽离,但擅自涉险、不顾自身安危的毛病,还是没改。”他顿了顿,“师父让我问你——你是现在领二十戒尺,还是——” 他打开锦囊,里面露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幽寒光。 “还是受这梅花针。” 楚云霄瞳孔微缩。 谢无忧拈起一根针,对着阳光轻轻转动。针身极细,长不过寸许,针尖处有一道极浅的血槽。 “梅花针入体,伤口只会留下一个红点,像朵梅花。”他说,“施针者可内力催动,中针者方圆三丈内经脉如针刺,疼痛难忍。不解的话,三日一发作,七日一加重,直到施针者亲自取出。” 他看着楚云霄,笑容依旧温润。 “当然,你也可以选戒尺,二十下,打完就算。” 楚云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景渊在旁忽然开口:“本王倒是头一回听说,寒山崖还有这种规矩。” 谢无忧看向他,笑意不变:“王爷有所不知,这是师门内部的事,不便对外人道。” 萧景渊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楚云霄一眼。 楚云霄沉默着。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二十戒尺,以三师兄的手法,打完他至少半天不能好好走路。可今日武林大会开幕,他必须进场,必须盯着刺客。 梅花针…… 他看向谢无忧手中那根针。 中了梅花针,行动无碍,可从此受制于人,三师兄随时可以让他痛不欲生。 这是惩罚,更是控制。 谢无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轻声道:“小七,三师兄是为你好,你选哪种?”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 “梅花针……” 谢无忧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确定?” 楚云霄点头。 谢无忧笑了笑,将锦囊收起,只留一根针在指间。 “那就进屋吧,”他说,“这东西,不宜在人前施。” 楚云霄转身往里走。 萧景渊忽然开口:“楚云霄!” 楚云霄停步,回头。 萧景渊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确定?” 楚云霄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谢无忧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两人。 谢无忧指了指椅子:“坐。” 楚云霄坐下,背脊挺直。 谢无忧走到他身侧,拈着那根针。 “衣裳解开,左肩。” 楚云霄解开衣领,露出左肩。 谢无忧用指尖按了按他肩胛骨下方一处穴位,点了点头。 “梅花针入此穴,平时无碍,但只要我以内力催动,你左肩至后心这一片,就会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他说,“三日不解,疼痛会蔓延到整条左臂,七日不解,经脉受损,武功会废三成。” 他顿了顿。 “当然,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动它,等事情了结,我自会替你取出。” 楚云霄没说话。 谢无忧拈起针,对准那处穴位。 “会有点疼,”他说,“忍一忍。” 针尖刺入皮肉。 楚云霄身体一僵,那针极细,入体时几乎感觉不到痛,可随着谢无忧指尖轻捻,一股酸麻感从那一点迅速扩散开来,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 片刻后,谢无忧松开手,针已经全部没入,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边缘渗出一丝血痕,慢慢晕开,竟真的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第41章 “好了,”谢无忧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在那红点上,“这药能让你伤口愈合更快,外面看不出来。” 楚云霄拉上衣衫,站起身。 他看着谢无忧,忽然问:“三师兄,这是师父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谢无忧笑意微顿。 “当然是师父的意思……”他说,“怎么,不信?” 楚云霄默不作声。 谢无忧看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你从小就不信我。”他说,“可我做这些,真是为你好。” 他将锦囊收回腰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幽离的事,你不用管了,今日午时,会有人来接他走。” 楚云霄皱眉:“谁?” “师父的人,”谢无忧说,“你别过问。” 门开了,他迈步出去。 楚云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 他伸手按了按左肩,那处红点已经不疼了,可他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 楚云霄从屋里出来时,萧景渊还站在廊下。 看见他,萧景渊走过来,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 “没事吧?” 楚云霄摇头。 萧景渊没再问,只是道:“武林大会巳时开始,本王的人查到,那个要下毒的人,可能会在午宴时动手。” 楚云霄抬眼:“目标是谁?” “边军张将军。”萧景渊说,“他今日会到场,坐主宾席。”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选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 “师门的东西。” 萧景渊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往外走,周通跟在后面,重剑悬腰,目光在楚云霄左肩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 栖霞山庄,演武场。 巳时正,武林大会正式开幕。 演武场上搭起高台,台上摆着十几把太师椅。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依次落座。台下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上千人。 楚云霄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高台。 主宾席上,一个五十来岁、虎背熊腰的将军端坐不动,正是边军张将军。 他身旁站着几个亲兵,个个虎视眈眈。 楚云霄收回视线,慢慢往人群里移动。 周通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三丈距离,一前一后。 忽然,一个灰衣人从人群中挤过来,与楚云霄擦肩而过,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楚云霄不动声色,将纸条攥进掌心。 走到僻静处,他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 “午时,酒。” 第47章 午宴之上,毒藏酒中 纸条在掌心被攥成紧实的一团,楚云霄内力微吐,纸团瞬间化作齑粉。 他抬眼望向高台,张将军正与身旁的栖霞山庄庄主谈笑风生,浑然不知杀机已悄然锁定自己。 “午时,酒。” 密语犹在耳畔,动手的时机与方式已然明了——午宴之上,毒藏酒中。 楚云霄转身朝人群外走去,周通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二人穿过喧闹的演武场,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径。 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周通才压低声音,沉声问道:“查到了?” 楚云霄微微颔首:“午宴,酒里动手。” 周通沉默一瞬,粗粝的手掌攥了攥腰间的剑柄,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要告知靖王吗?” “嗯。” 楚云霄只应了一个字,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风掠过衣摆,带着几分迫在眉睫的紧迫。两人并肩疾行,朝着归雁客栈的方向赶去,一路无话。 行至半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玄机阁护卫迎面快步走来,见到楚云霄当即驻足,躬身抱拳行礼:“楚大人,王爷请您过府一叙。” 楚云霄脚步猛地一顿,眉峰微挑,心中略感意外:“他在何处?” “前方临街茶楼,二楼雅间。”护卫语气恭敬。 楚云霄随护卫前往,茶楼距演武场不远,门口立着两名便装护卫,见是他,当即侧身让行。 登楼而上,萧景渊正临窗而坐,手中端着茶盏,静静望着楼下往来人群,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 “坐。” 楚云霄在他对面落座,周通则守在楼梯口,寸步不离。 萧景渊放下茶盏,转眸看向他。 “查到了?” “午宴酒中有毒,目标是张将军。”楚云霄沉声回道,目光坦然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隐瞒。 萧景渊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本王也已查清,下毒之人是栖霞山庄的厨子,江湖人称‘无影’的杀手,三年前销声匿迹,原来藏在此处做了三年伙夫。” 楚云霄抬眸看他,心中微惊,靖王的消息竟比他这专职探查的指挥使还要快上几分。 萧景渊重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本王的人已经盯住他了,午时之前,此人必会消失。” 楚云霄眉头微蹙:“王爷打算直接动手?” “不然呢?”萧景渊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等他将毒下入酒中,再人赃并获?” 楚云霄一时无言。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楚指挥使,你莫非觉得,本王该按朝廷规矩,先抓人、再审讯、再定罪?” 楚云霄未发一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萧景渊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随风散去:“这是江湖,朝廷的规矩在这里,行不通。” “本王做事,只求结果。” 楚云霄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忽然生出一丝陌生之感。 在云泽时,他是提着食盒前来探病的温润王爷;柳溪镇外,他是带人截杀幽冥谷追兵的可靠靠山。可此刻,他站在窗前,轻描淡写地说着“消失”二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平淡得令人心颤。 楚云霄站起身:“王爷打算如何做?” 萧景渊回身看他,眸中笑意浅淡:“你不必管,只需盯紧张将军,午宴之时,坐在他身侧即可。” 楚云霄微怔。 萧景渊走回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他面前:“镇武司指挥使,保护朝廷命官,名正言顺。你守在那里,即便有人察觉异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云霄看着令牌,并未去拿:“王爷的人呢?” 萧景渊笑意微深:“本王的人,另有要务。” 他并未细说究竟是何事,楚云霄也不再多问,伸手拿起令牌,收入怀中。 “午时之前,臣必到。” 说罢,他转身下楼。 走出茶楼,楚云霄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棂,萧景渊依旧立在窗边,不知在低头看着什么。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午时三刻,栖霞山庄宴客厅。 二十桌宴席依次排开,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与少年英杰按序落座。张将军居于主宾之位,左侧是栖霞山庄庄主,右侧的席位空无一人。 楚云霄缓步走来,在空位上坐下。 张将军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你是何人?” 楚云霄亮出令牌:“镇武司指挥使,奉命保护将军。” 张将军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桌盏轻颤,他拍了拍腰间佩刀,满脸豪迈:“老夫征战三十年,刀山火海都闯过,何曾需要旁人保护?小娃娃,回去回禀圣上,老夫无需人护! 楚云霄岿然不动,坐姿端正,语气恭敬却坚定:“圣上之命,臣不敢违。” 张将军瞪了他一眼,见他执意不走,只得冷哼一声,不再驱赶。 佳肴陆续上桌,酒壶也一一摆好,皆是栖霞山庄自酿的霞光醉,传闻此酒后劲极烈。 楚云霄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端菜倒酒的仆役,视线最终落在一名灰衣人身上——那人捧着酒壶,正朝着主宾席走来。 他始终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可走路的姿态却让楚云霄眼神一凝。脚步又快又稳,满满一壶酒端在手中,竟一滴未洒,绝非寻常仆役能有的定力。 楚云霄的手,悄然按在了桌下的短刀之上。 灰衣人越走越近,在主宾席前停步,缓缓抬头。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容,三十余岁,眉眼低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丝毫不像做了三年伙夫的人。 他端起酒壶,朝张将军面前的酒盏中倒酒,酒液倾泻而下,醇香四溢。 楚云霄按兵不动,呼吸微敛,他在等,等对方露出真正的破绽。 灰衣人倒完酒,退后半步,垂手静立。 张将军端起酒盏,送至唇边,就要仰头饮下—— “将军且慢。” 楚云霄骤然开口。 张将军持盏的手猛地一顿,怒目圆睁,看向他:“小子,你又要作甚?” 第42章 楚云霄起身,走到灰衣人面前,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对方:“这酒,你先饮一口。” 灰衣人面色不变,微微垂首,语气谦卑:“大人说笑了,小人身份卑贱,怎配饮用将军的御赐美酒。” 楚云霄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镇武司独有的威压:“让你喝你就喝!” 他抬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空盏,“当”的一声放在对方面前,字字铿锵:“倒酒。” 灰衣人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未动分毫。 宴客厅内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处。 灰衣人忽然笑了,脸上的恭敬尽数褪去,只剩一抹阴冷的笑意:“楚指挥使,眼力倒是不错。”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直刺楚云霄心口! 第48章 靖王会武? 楚云霄侧身闪避,一掌狠狠拍在他胸口。 灰衣人倒飞出去,撞翻一桌宴席,爬起来便朝后逃去。 “拿下!”楚云霄厉声喝道。 守在门外的镇武司校尉应声冲入,可那人早已撞开后窗,纵身跃出。 楚云霄正要追出,忽然听见张将军一声闷哼。 他心头一紧,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张将军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捂着喉咙,身体摇摇欲坠,面前的酒盏摔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地,浸透青砖。 楚云霄瞳孔骤缩,疾步上前,指尖如飞,连点张将军心脉、膻中几处大穴,强行锁住体内溃散的气息。 “酒里……有毒……”张将军气息微弱,艰难开口。 楚云霄低头看向地上的酒液,又望向那人逃去的方向,心头骤紧,一股悔意瞬间涌上心头。 他明明亲眼看着对方未曾碰过酒盏,未曾近身,为何将军会中毒? 刹那间,他想起方才那人倒酒的动作——快得近乎残影。 那酒壶,必定藏着双层机关…… 楚云霄咬牙,对周通道:“六师兄,追!留活口!” 周通重重点头,提着重剑,纵身从后窗跃出,追着黑影而去。 楚云霄扶着张将军,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其体内,死死护住他的心脉。 宴客厅内一片混乱,栖霞山庄庄主面色铁青,厉声下令封锁山庄,各门各派之人议论纷纷,胆小者早已伺机溜出。 楚云霄无暇顾及周遭乱象,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只知道,圣上交予的重任,他办砸了。 堂堂朝廷重将,竟在他这位镇武司指挥使的眼皮底下,中了剧毒。 --- 茶楼雅间。 萧景渊立在窗边,望着山下栖霞山庄的方向。 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王爷。” 萧景渊未曾回头,语气平淡:“说。” “那厨子已死,并非我方人手所为,有人抢先下了手。” 萧景渊骤然转身,眸中寒光一闪:“何人?” 黑衣人摇头,额头渗出细汗:“属下无能,看不清面目,那人武功极高,一击得手便没了踪迹,属下只来得及从他身上夺回此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双手奉上。 萧景渊接过,拔开瓶塞轻嗅,瓶中之药无色无味。他盖好瓶塞,收入袖中:“楚云霄那边如何?” “张将军中毒,楚大人正在全力施救,情况危急。” 萧景渊眉头微蹙:“中毒?他不是已经拦下那人?” “那厨子倒酒时动了手脚,楚大人拦住了人,却没防住酒中机关。” 萧景渊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 黑衣人瞬间消失。 萧景渊重新望向栖霞山庄,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楚云霄啊楚云霄,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 剑身细长,通体乌黑,毫无光泽。 握剑在手的一瞬,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随即推开窗,纵身跃出。 --- 楚云霄正全力为张将军运功逼毒。 毒素入体不深,以他的内力,足以逼出,只是需要些许时间。 宴客厅已被清空,栖霞山庄庄主亲自带人守在门外,严禁任何人出入。 楚云霄额角渗出细汗,内力持续不断地输出,张将军的脸色渐渐好转,青紫的唇色褪去,转为苍白。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楚云霄抬眼,只见一名黑衣人立在门口,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如同冬夜寒星。 楚云霄不敢动弹——此刻正是逼毒的关键时机,一旦松手,便前功尽弃。 黑衣人缓步走近,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楚云霄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冷冽如刀。 黑衣人忽然抬手,楚云霄周身紧绷,以为他要发难,可对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解药,”黑衣人哑声开口,显然是刻意变声,“给他服下,一炷香便可痊愈。” 楚云霄盯着瓷瓶,并未动作。 黑衣人轻笑一声:“不信?” 他拿起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自己先吞服一粒,再将瓷瓶推回楚云霄面前。 楚云霄凝视他片刻,伸手拿起瓷瓶,倒出药丸,喂入张将军口中。 黑衣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 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楚云霄。” 楚云霄抬眼。 黑衣人未曾回头,声音清冷传来:“下次,除了留神人,还得留神身边事物。” 说罢,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廊间。 楚云霄立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心绪翻涌。 张将军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恢复如常,解药,是真的。 那人分明是专程来救人的,可为何要蒙面伪装? 他忽然想起萧景渊此前的话——“本王的人,有别的事。” 目光不自觉投向茶楼的方向,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会是靖王的人吗? 不多时,周通回来了。 他浑身染血,却并非自己的血。 “人追上了。”周通喘着气,“死了。” 楚云霄皱眉:“何人所杀?” “我赶到时,他已经断气,一刀毙命,正中要害,手法干净利落,绝不是普通江湖人所为。”周通沉声道。 楚云霄沉默不语。 厨子死了,下毒者死了,所有线索,尽数中断。 他看向桌上的小瓷瓶,耳畔再次响起黑衣人临走前的话。 那人精准地知道他方才的疏漏。 他只盯着倒酒的人,却忽略了那壶藏着机关的酒。酒壶内设双层机关,第一层是倒出的毒酒,第二层是壶嘴暗藏的剧毒,倒酒之际,毒素早已沾在盏沿之上。 楚云霄深吸了口气,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圣上交托的重任,他险些彻底办砸,若不是那黑衣人送来解药,张将军已然殒命。 周通看着他自责的模样,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小七。” 楚云霄抬眸。 周通的目光沉如深潭,一字一句道:“那个黑衣人,我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了……” 楚云霄心头一紧:“他是谁?” 周通顿了顿,沉声道:“靖王。” 第49章 梅花针发作 周通的话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楚云霄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有动。 张将军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解药起效了。 楚云霄守到后半夜,军医、亲兵陆续赶来,栖霞山庄庄主也亲自登门赔罪,张将军刚一睁眼,开口便问:“那小子呢?” 楚云霄立在床边,拱手抱拳:“下官在~” 张将军瞪着他看了半晌,猛地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娘的,老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他粗声粗气地道,“回头定要请你喝顿好酒。” 楚云霄未接话,只淡淡道:“谢将军,将军无恙就好,下官先行告退。” 和六师兄一起走出栖霞山庄后,楚云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那句话—— “靖王。” 黑衣人那一刀毙命的干脆利落,那双冷得像寒星的眼睛…… 是他。 萧景渊。 那个在云泽提着食盒探病的人,那个说“本王愿意”的人,那个一直说自己不会武功的人。 楚云霄闭了闭眼。 他没问周通“你确定吗”,因为他知道六师兄从不妄言。 “小七。”周通看着他。 楚云霄睁开眼。 “这事烂在肚子里。”他说。 周通点头。 --- 楚云霄回到归雁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玄机阁的护卫一个不见,连那两个镇武司校尉也不知去向。 萧景渊站在廊下,负手而立,像是在等他。 第43章 楚云霄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 两人对视。 楚云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温润平和,和夜里的冰冷判若两人,可他知道,那是同一双眼睛。 萧景渊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张将军没事了?” “没事了。” “那就好,”萧景渊点点头,“本王的人查到,那个厨子叫‘无影’,三年前被一个神秘人收买,潜伏在栖霞山,他背后还有人。” 楚云霄没接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 萧景渊忽然道:“你看本王做什么?” 楚云霄收回视线。 “没什么……”他说,“王爷今晚没出去?” 萧景渊笑了。 “没有,”他说,“本王一直在这儿,等你消息。” 楚云霄没再问。 两人心照不宣。 --- 屋里刚点上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通推门进来。 “幽冥谷的人来了。” 楚云霄站起身。 周通道:“来了十几个,为首的是个老头,自称幽冥谷长老,姓秦。” 萧景渊挑眉:“来要人的?” 楚云霄点头,往外走。 周通拦住他。 “三师兄让你别管,”他说,“他来处理。” 楚云霄脚步一顿。 三师兄谢无忧……他下意识按了按左肩那处梅花印。 周通看着他,没说话。 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谢无忧,老夫亲自来要人,你们寒山崖总该给个说法!” 谢无忧的笑声随之响起:“秦长老说笑了,人是我们抓的,凭什么给你?” 楚云霄站在门内,听着外面的对话。 秦长老:“幽离是我幽冥谷少主,你们扣着他,是想和幽冥谷开战?” 谢无忧:“开战?你们封谷二十年,还剩下多少战力?” 秦长老冷笑:“谢无忧,你别太狂,老夫今天来,是给谢无痕面子,识相的,把人交出来。” 谢无忧:“交人可以,拿东西来换。” 秦长老:“什么东西?” 谢无忧:“三个月前,你们的人在临渊城劫走的那批货,还有,告诉我谁指使的你们刺杀张将军。” 外面沉默了一息。 秦长老的声音变得阴沉:“谢无忧,胃口太大,小心撑死。” 谢无忧笑道:“撑不撑死,不劳秦长老操心,你回去问问你们谷主,这两样,换他儿子一条命,值不值。” 又是一阵沉默。 秦长老:“好,老夫回去禀报,可你们若敢动少主一根汗毛——” 谢无忧打断他:“放心,我们寒山崖,不虐待俘虏。” 楚云霄听着,忽然觉得左肩那处微微一跳。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动了一下。 他脸色微变。 周通注意到他的表情:“怎么了?” 楚云霄摇头,正要说话,那跳动忽然变成刺痛。 像一根针,从里面往外扎。 楚云霄闷哼一声,手按上左肩。 周通上前一步:“小七?” 刺痛越来越剧烈,像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从肩胛骨往下蔓延,到后心,到整条左臂。 楚云霄脸色煞白,额头冷汗瞬间冒出来。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萧景渊见他不对,快步过来:“怎么了?” 楚云霄说不出话。 屋外,谢无忧的声音还在继续:“秦长老慢走,不送。” 刺痛达到顶峰,仿若万千细针同时刺入皮肉,顺着经脉窜遍后背、左臂,直钻心口。楚云霄闷哼一声,膝头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萧景渊一把扶住他。 周通盯着他左肩,忽然伸手拉开他衣领。 那朵梅花印正泛着诡异的红色,像活过来一样,血丝从红点向四周扩散,爬满了整个肩胛。 周通眼神一凝,萧景渊也看见了。 “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楚云霄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那股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针扎、是火烧、是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快撑不住了…… 身体一软,差点倒下,萧景渊将他整个人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楚云霄!”萧景渊的声音沉下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谢无忧走进来,看着屋里这一幕,笑了笑。 “小七,疼吗?” 楚云霄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冷汗。 “三师兄,小七他……”周通上前想说什么,被谢无忧阻止。 “六师弟,”谢无忧语气温和,“师门惩戒,你莫要掺和。” 周通僵在原地,握着重剑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没再动。 谢无忧走近,低头看着他,“小七,你可知师父为何让我用梅花针?” 楚云霄喘着粗气,没有应答。 谢无忧抬手,轻轻拭去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因为你总是不长记性。”他缓缓道,“在云泽是如此,到了栖霞还是这般,师父让你别管的事,你偏要插手;师父让你莫要涉险,你偏要往前冲。” 他缓缓站起身。 “这针发作一次,便疼够一炷香,疼过这一回,你总能记住了。” 楚云霄喘着气,没说话。 谢无忧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次是轻的,让你长长记性。”他伸手,在楚云霄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刺痛瞬间加剧,楚云霄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 萧景渊眼神一冷,抬手就要挡开谢无忧的手。 谢无忧却自己收回了手。 他看着萧景渊,笑意温和。 “王爷心疼了?” 萧景渊没说话,只是将楚云霄护得更紧了些。 谢无忧站起身。 “半个时辰后,痛会自己消。”他说,“小七,下次再不听话,就不是一个时辰的事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对了,幽离的事解决了,秦长老会拿东西来换人,这几天你们别插手。” 门在他身后关上。 楚云霄靠在萧景渊身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那股痛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钝的折磨。 萧景渊低头看他。 “你们寒山崖,”他慢慢说,“手段真够狠的。” 楚云霄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习惯了……”他说。 萧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将楚云霄整个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周通默默立在门口…… 楚云霄想说什么,萧景渊按住他。 “别动!”他说,“躺好。” 楚云霄没再动。 那股痛还在持续,一阵一阵的,像潮水般涌来,他闭着眼,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 萧景渊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过了很久,楚云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痛还在,但已经能忍住了。 他睁开眼,对上萧景渊的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 萧景渊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楚云霄一怔。 萧景渊的掌心很热,拇指按在他脉门上。 “脉很乱……”他说,“这针,什么时候能取出来?” 楚云霄摇头。 “不知道,”他说,“三师兄说了算。” 萧景渊眼神微沉。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楚云霄的手腕,没有松开。 楚云霄也没抽回。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摇曳。 半个时辰后,那股痛终于完全消退了。 楚云霄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萧景渊松开他的手腕,起身倒了杯茶,递给他。 楚云霄接过,一口喝完。 “谢谢王爷。”他说。 萧景渊看着他。 “你那个三师兄,”他慢慢说,“不简单。”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没再评价,只是道:“刺客的事,还没完,厨子死了,可他背后的人还在,本王会继续查。” 楚云霄看着他。 “臣也是……” 萧景渊点点头,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萧景渊站起身。 “你歇着,”他说,“明日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楚云霄。” “嗯?” 萧景渊没回头。 “今晚那个黑衣人,”他说,“你就当没见过。” 第50章 五师兄 楚云霄醒转时,天早已大亮。 阳光穿过窗棂,在地上铺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他微微一动,左肩那处梅花印记已不再刺痛,只剩一丝淡淡的酸胀,像是久压之后的麻木。 第44章 他撑身坐起,一眼便看见床边搁着一碗粥,还腾着温热的白气。 萧景渊不在房里。 周通坐在门边的椅子上,重剑斜靠在手边,正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醒了。” 楚云霄点点头,端起粥碗抿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熬得软烂,里头还掺了些切碎的肉末,香气很足。 周通看着他喝粥,忽然开口:“五师兄来了。” 楚云霄握碗的手猛地一顿。 “五师兄?他怎么会来栖霞?” “一早便到了,”周通语气平淡,“进门就直奔前厅,和靖王坐着说话,看样子已经聊了一阵子。” “在哪儿?” “前厅。”周通抬眼,“和靖王说话。” 楚云霄立刻放下碗,随手披上外衣便快步往外走。 五师兄沈煜,是寒山崖管钱的人。一年到头在外奔波,寒山崖九成的进项都经他手。此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江湖上三教九流没人不给他面子,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可唯独对楚云霄,他是掏心掏肺的好。 小时候楚云霄犯错受罚,三师兄总在师父面前“无意”提及,四师兄板着脸秉公执行,只有五师兄,会偷偷往他房里塞一包点心,再揣上几两银子。 “小七,别怕,五师兄有钱,想吃什么尽管买。” 那是楚云霄在寒山崖二十四年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他快步穿过回廊,踏进前厅。 厅里坐着两人。萧景渊端坐主位,指尖轻捏着茶盏。客位上坐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一身宝蓝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眉眼带笑,活脱脱一副富家公子模样。 沈煜一见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身快步迎上。 “小七!” 他抬手一巴掌拍在楚云霄肩上,力道不轻。 “瘦了!朝廷的饭就这么难吃?”他上下打量着楚云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脸色也差,是不是又挨罚了?还是在宫里当差受了委屈?” 楚云霄没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煜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拿着!五师兄刚谈成一笔大买卖,这是给你的零花,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楚云霄低头看了眼荷包,分量沉得很,少说也有几十两。 “五师兄,我在朝中俸禄够用,不必这般破费。” “别我我我的,跟五师兄还客气这个?”沈煜直接打断他,“你那点俸禄够干什么?请同僚喝顿酒就空了,平日里打点上下哪样不用钱?拿着,别跟五师兄见外。” 楚云霄攥着荷包,终究没再推辞。 萧景渊在一旁看着,忽然轻笑一声:“沈五侠对师弟,出手倒是阔绰,且这般疼爱,甚是少见。” 沈煜转头看向他,脸上笑意不减:“王爷见笑了,小七是我们寒山崖最小的师弟,从小一众人都“疼”他,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他在“疼”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飞快扫过楚云霄的脸……萧景渊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沈煜转回头,拉着楚云霄坐下,压低了声音:“三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幽离的事谈妥了。幽冥谷拿那批货和刺客的幕后主使换人,三师兄亲自去办交接,这几天不在栖霞,你这边暂且安心。” “我知道了。”楚云霄轻轻点头。 沈煜看着他,忽然抬手,在他左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楚云霄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沈煜的手很快收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疼吗?是不是还没好利索?”他问。 楚云霄摇了摇头:“不碍事,已经好多了。” 沈煜盯着他看了一息,又重新笑起来:“不疼就好,五师兄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笔生意要谈,谈完就走,大概待个两三天,正好能陪你吃几顿饭。”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楚云霄手中。 “这是五千两,你留着,朝廷里那些事,处处都要花钱,身边多备着点总没错。” 楚云霄捏着那张银票,喉间微微发紧。 “五师兄,这数目太大了,我不能要。” “多什么多,”沈煜拍了拍他的手,“五师兄赚的钱,本来就是给你们花的。你六师兄是个武痴,给他钱都不要,成天只知道练剑;四师兄更不必说,整天板着脸,给钱他还嫌烦;三师兄……” 他顿了顿,笑了笑,“三师兄自己有钱,用不着我操心,就你最让我放心不下,拿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我约了人谈生意,不能迟到,晚上回来一起吃饭,我带壶好酒。”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楚云霄。 “小七” “嗯?” 沈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沉了几分:“梅花针的事,我听说了,三师兄有他的道理,可那东西不好受,伤根基,你……自己当心,别硬扛。” “谢师兄关心,我知道。”楚云霄默默点头。 沈煜又看了他片刻,才转身离去。 --- 沈煜走后,楚云霄坐在前厅,指尖捏着那张五千两的银票,久久未动。 萧景渊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你这位五师兄,待你是真心不错,这般护着你,江湖上可不多见。” 楚云霄点了点头:“五师兄一直都如此。” 萧景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他在江湖上名气不小,玄机阁的卷宗里写着,沈煜经商手段一流,人脉极广,三教九流,没有他搭不上的线,黑白两道都会给他几分薄面。” 楚云霄抬眼看向他:“王爷查过寒山崖的人?” 萧景渊放下茶盏:“本王只是好奇,你们寒山崖,一个管钱,一个管戒律,一个管外事,一个痴迷练武,再加你这个在朝廷为官的。谢无痕收这么多徒弟,个个都有专长,到底想做什么?”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道:“师父的心思深不可测,他的事,臣从不过问,也不敢问。” 萧景渊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楚云霄开口:“本王的人查到一件事——那个厨子背后的人,和幽冥谷不是一路。” 楚云霄猛地抬眼:“不是一路?那他为何要对张将军下手?” 萧景渊回头看他:“幽冥谷想杀张将军,这是真的。但那个厨子,被收买的时间,比幽冥谷出山还要早。也就是说,有人早在幽冥谷动手之前,就已经布了这步棋。”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收买他的人,用的是宫里的东西。” “宫里?”楚云霄眼神一凝,“您是说,此事牵扯到宫中之人?” 萧景渊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青玉扳指,玉质温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楚云霄接过扳指,对着光细看。 那印记他认得——是内务府的标记,只有宫中御用之物才会刻上。 “这东西,臣见过。”他开口。 萧景渊眉梢微挑:“哦?你见过?是在何处?何人佩戴?” 楚云霄沉默一息,吐出一个名字:“兵部侍郎,周延。去年臣在御前当值,亲眼见他戴过这枚扳指。” 这时,周通从外面快步进来,脸色沉得厉害,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出事了!” 第51章 五师兄遇险 楚云霄立刻站起身,心头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通看了看他,又看向萧景渊:“有人盯上五师兄了。” 楚云霄眉头瞬间拧紧:“什么人?何时的事?” “我刚才在后山看见,三个黑衣人,蒙着面,身手不弱,一路跟着五师兄的车队往东去了,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楚云霄二话不说,提刀便往外冲。 萧景渊伸手拦住他。 “你去哪儿?这般贸然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五师兄有危险,我不能不管!”楚云霄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 萧景渊没有松手:“用你镇武司的人,还是本王的人?你孤身前去,救不了他,反而会陷进去。” 楚云霄沉默一瞬:“此事是寒山崖的私事,臣自己去即可,不劳王爷费心。”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松开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不回来,本王亲自去,哪怕把东郊翻遍,也会把你们找回来。” 楚云霄点头:“多谢王爷!”,然后转身疾步离去,周通立刻跟上。 两人出了客栈,一路往东疾追。 追出四五里地,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倒在车下,早已没了气息,车帘掀开,车厢里空空如也。 楚云霄的心猛地一沉。 周通蹲下身,查看车夫的伤口:“一刀毙命,伤口干净利落,是高手所为,绝非普通江湖混混。” 第45章 楚云霄环顾四周,忽然听见远处林间传来打斗之声,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格外清晰。 “在那边!” 两人循声飞奔而去。 林子里,三个黑衣人正围堵一人,那人一身宝蓝锦袍,手中握一柄短刀,衣上溅了不少血迹,却依旧咬牙撑着,招式丝毫不乱。 正是沈煜。 楚云霄提刀直冲上前,一刀劈向离得最近的黑衣人。 那人闪身避开,反手一刀直刺楚云霄心口。楚云霄侧身躲过,一刀划在他肋下。 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周通也已赶到,重剑横扫而出,余下两名黑衣人同时被震退数步,气息明显乱了。 沈煜看见两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小七,六师弟,来得正好,再晚一步,五师兄可就要吃亏了。” 三名黑衣人见局势不利,对视一眼,转身便逃,身法极快。 楚云霄正要去追,沈煜出声叫住他。 “别追了,穷寇莫追,先回去。”他捂着肋下,脸色微微发白。 楚云霄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眉头紧锁:“五师兄,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不严重?” 沈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慌什么,不是我的血,是他们的。这帮人本事不大,下手倒是狠,可惜还伤不到我。” 他拍了拍身上的锦袍,上面虽血迹斑斑,身上却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楚云霄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周通收剑上前:“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你下手?” 沈煜摇了摇头:“不清楚,半路杀出来的,二话不说就动手,招招致命。要不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打架打得多,今天还真栽了。” 他看着楚云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行啊小七,身手长进了不少,来得够快,五师兄没白疼你。” 楚云霄没有躲,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 沈煜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周通:“六师弟,去前面镇上买几匹马,车夫死了,马车用不了了,咱们骑马回去更快。” 周通接过银子,点头离去。 沈煜揽着楚云霄的肩,往官道方向走:“走,先回去,吓了一跳吧?五师兄请你喝酒,压压惊。” 楚云霄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五师兄,你真的知道那些人是谁吗?别瞒着我。” 沈煜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笑了:“知道,但这事你别管,五师兄自己能处理。” 他看向楚云霄,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小七,你在外面当官不容易,身在朝堂步步惊心,别掺和五师兄这些江湖烂事,免得引火烧身。” “可你是我师兄,我不能看着你出事。”楚云霄低声道。 沈煜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五师兄心里有数,走了,回去喝酒。” --- 回到客栈时,萧景渊正站在院子里。 看见两人平安归来,他的目光在沈煜身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回楚云霄脸上:“没事?” 楚云霄摇了摇头:“没事,劳王爷挂心了。” 萧景渊颔首,转身回了屋。 沈煜望着他的背影,凑到楚云霄耳边压低声音:“这位王爷,气场太强,心思也深,不简单,你跟他相处,多加小心。” 楚云霄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煜笑了笑,也没再多问。 入夜,沈煜果然摆了酒。 酒是他路上买的栖霞本地佳酿,说是后劲不大,香气却格外醇厚。周通滴酒不沾,只坐在一旁吃菜,楚云霄陪着沈煜喝了几杯,浑身都暖烘烘的。 沈煜酒喝得多了,话也多了起来。 “小七,你知道五师兄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吗?真不只是为了谈生意。” 楚云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是受三师兄所托,来传句话的。” 沈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师父让我来看着你,三师兄那梅花针,私自对你用刑,师父并不知晓,若是师父知道,绝不会容他这般放肆。” 楚云霄猛地一怔,握着酒杯的手都顿住了:“师父……真的不知道?” 沈煜叹了口气:“三师兄有他自己的心思,行事向来独断,师父未必全都清楚。可五师兄知道,你这些年,在寒山崖受了不少委屈,在朝中又步步艰难,没人真正护着你。” 他看着楚云霄,眼底满是心疼:“小七,五师兄没本事,打不过三师兄,也管不了寒山崖的事,但五师兄有钱,有钱就能给你撑腰。”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楚云霄手里:“拿着,要是不想在寒山崖待了,不想在朝中做官了,就自己出去闯,去哪里都行,五师兄养你,一辈子都养得起。” 楚云霄捏着那张银票,喉间堵得厉害,眼眶微微发热:“五师兄……我……” “别说话,喝酒。”沈煜打断他,举起了酒杯,眼底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真心,“什么都别说,有五师兄在,你就不用受委屈。” 楚云霄也端起杯子,指尖微微发颤。 “五师兄,敬你!” “哈哈好,干!” 第52章 王爷:你说呢 酒喝到半夜,沈煜话渐渐多了起来。 楚云霄静静听着,听他讲这些年跑生意的门道,说何处丝绸价低,哪里茶叶好销,又笑骂哪个镖局镖头蠢笨,被他坑了三回还傻乎乎替他数钱。话语里裹着醉意,也藏着真心的笑意。 周通早早就回了房,他本就不饮酒,更不爱听这些市井闲话。 楚云霄陪着一杯接一杯,那酒性子温和,喝了许多也只是微醺。 沈煜说着说着,忽然停了口,盯着楚云霄看了许久。 “小七。” “嗯?” 沈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笑起来好看,怎么总绷着脸?” 楚云霄微微一怔。 沈煜叹了口气,收回手。 “小时候多爱笑,摔一跤爬起来还乐呵,后来就再也不笑了。” 楚云霄沉默不语。 沈煜放下酒杯,目光沉沉看着他。 “三师兄的事,我都知道……师父不知道,四师兄也不知道,可我清楚。” 楚云霄猛地抬眼。 沈煜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涩意:“五师兄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准的。谢无忧那人,面上温温和和,心里藏着多少算计,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小七,你防着他点。” 楚云霄点了点头。 沈煜又给自己满了一杯,一饮而尽,起身拍了拍楚云霄的肩:“不喝了,明日还要谈生意。” 说罢便朝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小七。” “嗯?” 沈煜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那个靖王,对你,不一样。” 楚云霄望着他的背影,没作声。 沈煜摆了摆手,推门进了屋。 翌日,楚云霄醒得很晚。 昨夜的酒后劲上来,脑袋昏沉。他洗漱完毕出门,院子里安安静静,周通不在,萧景渊也不见踪影。 楚云霄皱了皱眉,迈步往前院走去。 刚穿过月亮门,一名玄机阁护卫便快步迎了上来。 “楚大人,王爷留了话,请您在客栈等候,他午时之前必定回来。” “王爷去了何处?”楚云霄问道。 护卫躬身摇头:“属下不知。” 楚云霄不再多问,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那护卫站在原地,眼神闪躲,分明有话想说。 楚云霄折返回去,站在他面前,只吐出一个字:“说。” 护卫犹豫片刻,压低声音:“王爷昨夜出去过,子时动身,寅时才回,回来时,身上带着血腥气。” 楚云霄眸色一沉。 护卫抱了抱拳,匆匆退下。 他独自立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出神。 子时到寅时,整整两个时辰,血腥气……他究竟去了哪里? 午时一到,萧景渊准时归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手中提着一只食盒,看见院中的楚云霄,抬手扬了扬。 “栖霞城最有名的烧鸡,刚出锅的。” 楚云霄抬眸看着他。 萧景渊走近,将食盒递到他手里:“怎么,不饿?” 楚云霄接过食盒,开门见山:“王爷昨夜出去了?” 萧景渊挑眉:“护卫告诉你的?” 楚云霄点头。 他轻笑一声,语气淡然:“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楚云霄定定看着他,目光直白。 萧景渊也坦然回望,没有半分闪躲:“怎么,本王连出门散步都不行?” 楚云霄没再追问。 两人对视数息,萧景渊先移开目光:“进屋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46章 他转身进屋,背影挺直,步履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没有再问,有些事,不必说破。 下午,沈煜谈完生意回来,满脸喜色,一进门就喊:“小七,五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 楚云霄迎出门,便见沈煜抱着一只木匣子,笑得像捡了千金。 “什么东西?” 沈煜把匣子往他手里一塞。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深褐鲨鱼皮,刀柄嵌着一块暖玉,拔刀出鞘,刀刃雪亮如霜,透着凛冽寒气。 楚云霄微微一怔。 沈煜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北边来的宝贝,削铁如泥,五师兄花了大价钱,特意给你留的。” 楚云霄握刀在手,分量轻巧,握感极顺。 “五师兄,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沈煜拍了拍他的肩,“你整日在刀口上讨生活,没把好刀怎么行?”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屑:“比你们镇武司发的那些破兵器强上百倍。” 楚云霄握着刀,心头一热,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煜摆了摆手:“别啰嗦,收着就是。”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驻足:“对了,周延那人,你离他远点。” 楚云霄抬眼,沈煜却没再多解释,径直进了房间。 傍晚,萧景渊又不见了。 楚云霄在院里站了片刻,莫名转身朝后山走去。他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里有个念头,想去昨夜那人待过的地方看看。 后山不大,一片密林,一条小溪。楚云霄沿着溪水往上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猛地顿住。 溪边的青石上,留有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石缝里、草丛中,处处可见。 楚云霄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顺着溪水往下游延伸,他循着痕迹走了三十丈,灌木丛里,赫然藏着一具尸体。 黑衣蒙面,与前日袭击沈煜的杀手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查验,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刀口薄而快,干净利落。 再往前走,第二具、第三具,全是同样的死法,一字排开藏在灌木丛中,若不是顺着血迹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楚云霄立在原地,看着三具尸体。 前日偷袭沈煜的杀手,全都死在了这里。 是谁下的手? 他想起萧景渊昨夜消失的两个时辰,以及护卫口中的“血腥气”…… 楚云霄转身往回走,走出林子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站在山脚,望着归雁客栈的方向,心头一片纷乱。 那个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靖王吗? 又或者,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楚云霄回到客栈时,萧景渊正站在院子里等他。 见他归来,萧景渊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去哪儿了?” “后山。”楚云霄如实答道。 萧景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去做什么。 楚云霄看着他,平静开口:“那三个人,死了。” 萧景渊神色未变,仿若无事:“什么人?” 楚云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萧景渊忽然笑了:“楚云霄,你想问什么?” 楚云霄沉默一息,低声道:“臣什么也不想问,只是告知王爷一声。” 萧景渊望着他,眼神深了几分,缓缓应道:“好,本王知道了。” 说罢,转身进了屋。 楚云霄独自站在院中,夜色渐浓,四下寂静,只剩他一人。 夜里,楚云霄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左肩的梅花针印记隐隐发痒,不疼,却扰人心神。他翻了个身,望着屋顶出神,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谁?” “我。” 是萧景渊的声音。 楚云霄起身开门,萧景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壶酒。 “睡不着,喝一杯?” 楚云霄侧身让他进屋。 两人在桌边落座,萧景渊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楚云霄端起,浅啜一口。 沉默蔓延,片刻后,萧景渊忽然开口。 “那三个人,是本王杀的。” 楚云霄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萧景渊看着他:“你不问为什么?” 楚云霄放下酒杯,语气平淡:“王爷杀人,自有王爷的道理。” 萧景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失笑:“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让人摸不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缓缓开口:“那三人是冲你五师兄去的,本王查过,他们背后的人,与周延有关。” 楚云霄眉头微蹙。 “周延要杀沈煜,是因为沈煜手里握着他见不得光的账本。”萧景渊声音低沉,“那本子里,记着他这些年贪墨的军饷,还有私通北边小国的证据。” “你五师兄此番来栖霞,明着是谈生意,实则是要把账本交给御史台的人。” 萧景渊看着他,目光坦荡:“本王替你解决了那三人,你五师兄,安全了。” 楚云霄望着他,终于问出了口:“王爷为何要做这些?” 萧景渊持杯的手一顿,目光深深落在他脸上,反问道:“你说呢?” 楚云霄没有回答…… 两人对视良久,萧景渊忽然笑了笑,移开视线:“喝酒。” 他举起酒杯,楚云霄也随之抬手。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53章 师门公道 酒喝完时,天已快亮。 楚云霄送走萧景渊,躺回床上,只睡了一个时辰。再睁眼,窗外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隐约传来人声。 他推门出去,正撞见沈煜在收拾行李。 “五师兄?” 沈煜回头,朝他笑了笑。 “生意谈妥了,该走了。”他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走上前拍了拍楚云霄的肩,“五师兄还有几笔账要收,等忙完了,再来看你。” 楚云霄盯着他手里的包袱。 “这么急?” “急什么,做生意本就是这般,今日在此,明日便在别处。”沈煜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拿着,别省着。” 楚云霄低头一看,又是一千两。 “五师兄……” “别多说了,”沈煜打断他,“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拎起包袱,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却忽然顿住脚步。 “小七。” “嗯?” 沈煜没有回头。 “那个靖王,对你是真心的。”他淡淡道,“五师兄看人一向准,信我。” 说罢,他迈步踏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楚云霄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午时,周通也接到了师门传信,命他即刻回山。戒堂有事,四师兄一人忙不过来。 周通将信收好,走到楚云霄面前。 “我走了。” 楚云霄轻轻点了点头。 周通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自己当心!” 楚云霄微微一怔,周通已转身离去。 傍晚,萧景渊寻了过来。 “本王查到一件事。”他开口,“周延背后,还有人。” 楚云霄抬眼看向他。 萧景渊目光沉沉:“只是那人藏得极深,一时半会儿挖不出来。”他顿了顿,“圣上召见,本王必须回京。” 楚云霄依旧只是点头。 萧景渊望着他,忽然问:“你呢?” 楚云霄沉默一瞬,“臣要回山。” 萧景渊眸色微变。 “寒山崖?” “嗯。” 萧景渊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立在院中,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萧景渊忽然开口:“那梅花针——” 楚云霄径直打断:“臣自己处理。” 萧景渊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几分情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颔首。 “好。” --- 楚云霄第二日一早就动身了。 从栖霞到寒山崖,快马三日路程。他独自一人,一骑轻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第三日傍晚,寒山崖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座山,他再熟悉不过,山门前的石阶,他曾无数次跪行;戒堂的青石地,他曾无数次伏跪;后山的寒潭,他曾无数次浸泡。 他牵着马,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山门大开着。 守门的弟子见了他,连忙抱拳行礼:“七师兄。” 楚云霄颔首,将马缰递过去,迈步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正殿,他停在了戒律堂门口。 堂门敞开,里面早已有人。 谢无痕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封信;谢清漪立在他身侧,神色淡淡;谢无忧跪在堂中,背脊挺得笔直,却始终低着头。 第47章 楚云霄脚步微顿。 谢无痕抬眼,目光落在门口。 “进来。” 楚云霄迈步入内,走到谢无忧身侧,双膝跪地。 “弟子叩见师父。” 谢无痕没有叫他起身,只将手中的信放在桌上,看向谢无忧。 “这梅花针,是你用在小七身上的?” 谢无忧垂着头:“是。” 谢无痕沉默片刻。 “谁准你用的?” 谢无忧闭口不答。 谢无痕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梅花针,是寒山崖禁物。”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三十年前,你师叔祖凭此针控制弟子,险些令寒山崖分崩离析。自那以后,崖规明令——梅花针,须得崖主亲准,方可动用。” 他低头看着谢无忧:“你不知道?” 谢无忧抿紧唇:“弟子知道。” 谢无痕微微颔首:“知道,还敢用?”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藤条。 那藤条比寻常的更粗几分,通体乌黑,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楚云霄认得这根藤条——师父极少动用,总共只用过三次,每一次受罚之人,都要卧床半月方能起身。 谢无忧脸色骤然发白:“师父——” 谢无痕恍若未闻,走回他面前。 “自己说,该当何罪?” 谢无忧跪在地上,喉结滚动:“弟子……愿领五十藤条。” 谢无痕看着他:“五十?” 谢无忧咬牙:“八十。” 谢无痕依旧不语。 谢无忧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发颤:“一……一百。” 谢无痕这才点了点头:“趴下。” 谢无忧俯身伏在地上…… 谢无痕扬起藤条。 “咻——啪!” 第一下狠狠抽在背上,谢无忧浑身一颤,闷哼出声。衣料瞬间裂开,一道鲜红的血痕渗了出来。 楚云霄跪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 藤条落下,血痕即刻浮现,声响沉闷,每一下都实打实打在骨肉里,痛得钻心。 “咻——啪!” 第二下。 谢无忧的背猛地弓起,又死死压了下去。 “咻——啪!” 第三下。 血痕越来越密,衣裳碎成布条,黏在渗血的伤口上。 谢无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一下接着一下,抖得厉害。 楚云霄看着,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受罚的模样。 也是这般趴着,这般忍着,这般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只是他,远没有三师兄这般能忍。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谢无忧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哼,像困兽濒死的哀鸣。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他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藤条抽落,溅起的血珠,落在楚云霄的膝前。 第十下。 谢无忧浑身一软,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谢无痕停手:“多少了?” 谢无忧声音发颤:“十……十下。” 谢无痕颔首:“继续。” 藤条再次扬起。 “咻——啪!” 第十一下。 “啊……”,谢无忧终于失声痛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双手攥起青筋。 楚云霄跪在原地,手心攥满了冷汗。 这个人用梅花针罚他,让他痛足了一个时辰。可此刻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背,听着他一声声隐忍中的呼喊,楚云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十下。 “呃……”,谢无忧已经喊不出声,只趴在那里不住发抖,每一次藤条落下,身体便剧烈抽搐一下。 谢清漪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谢无痕的手。 “父亲,”她轻声道,“再打下去,他撑不住了。” 谢无痕看向她。 谢清漪没有松手:“剩下的,改日再罚,先让他记住今日的教训。” 谢无痕沉默片刻,收回了藤条。 “二十。”他沉声道,“还有八十,记着,伤好之后自行来领。” 谢无忧趴在地上,说不出话,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无痕转向楚云霄:“你,过来。” 楚云霄起身,走到他面前。 谢无痕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 “衣裳脱了。” 楚云霄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那朵梅花印记还在,颜色淡了些许,却依旧清晰。 谢无痕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印记上。 楚云霄浑身一僵。 师父的手指冰凉,触在皮肤上,像一块寒冰。 “疼不疼?” 楚云霄摇了摇头。 谢无痕看着他:“说实话!” 楚云霄沉默一瞬:“发作的时候疼,平时不疼。” 谢无痕微微颔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来,里面摆着一排银针,比梅花针更粗,也更长。 “梅花针入体,需以内力逼出。”他道,“会有些疼,忍着。” 楚云霄点了点头。 谢无痕拈起一根银针,对准梅花印中心,缓缓刺入。 楚云霄身体猛地一僵。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麻意,从针尖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整个左肩。麻意渐转酸,酸又转胀,胀到极致,骤然化作尖锐的刺痛。 楚云霄死死咬紧牙关。 谢无痕手指轻捻银针,内力顺着针尖,一点点探入皮肉。 那朵梅花印渐渐变色,从淡红转深红,再由深红变紫黑。皮肤之下,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一点点向上顶。 谢无痕松开这根针,又拈起第二根,刺在梅花印边缘。 同样的感觉,痛感却更加强烈。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楚云霄额头上布满冷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剧痛比针发之时还要烈上十倍,仿若有人拿着利刃,在他骨肉里生生剜割。 他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无痕的手稳如磐石,一根一根刺入,不急不缓。 刺到第七根时,梅花印中心忽然破开一个小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 谢无痕眼疾手快,用白帕接住黑血。 血中,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静静浮在上面。 楚云霄看着那根针,眼前微微发黑,身子晃了晃。 谢无痕伸手扶住他:“好了。” 他一根一根拔出银针,每拔一根,楚云霄便忍不住抖一下。 拔完最后一根,楚云霄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谢无痕按住他:“坐下。” 楚云霄跌坐在椅上,大口喘着气。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可那股终日压在心头的滞涩感,终于烟消云散。 谢无痕用白帕按在他伤口上:“三日不动武,七日不沾水。” 楚云霄颔首应下。 谢无痕起身,走回主位坐下。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谢无忧,又看了看坐于椅上的楚云霄,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看向谢无忧:“你私用禁物,罚一百藤条,余下的八十,伤愈之后自行来戒堂领。” 谢无忧叩首:“弟子领罚。” 谢无痕站起身:“都下去吧。” 谢清漪上前扶起谢无忧,他几乎站不稳,全靠她撑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挪。 楚云霄也站起身,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谢无痕忽然开口叫住他。 “小七。” 楚云霄回头。 谢无痕看着他,目光深邃:“梅花针一事,是为师疏忽,往后,再无人敢动你。” 楚云霄一怔。 谢无痕已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信,继续翻看。 楚云霄立在门口,望着师父清冷的背影,许久,才低声道:“谢师父。” 第54章 每月十五 二月十五,寅时将尽。 天色仍浸在浓墨般的暗蓝里,寒山崖戒堂前的青石场,早已立满了人影。 楚云霄肃立在队伍最前列,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内门弟子,再往后,近百名外门弟子黑压压列成数排,偌大的场地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每月十五,是寒山崖弟子归山回禀、接受门规检视的日子。 外门弟子由各自主管的师兄或长老核验,而内门弟子——确切来说,是崖主谢无痕座下的七名关门弟子,需直接由他亲自审验。 楚云霄抬眼,望向戒堂紧闭的木门,指节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大师兄陆羽立在他身侧,一身玄色长袍熨帖齐整,面容沉静如水,眼底无波,无人能窥知他心中所思。 二师姐谢清漪站在右侧,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襦衫,眉眼温婉柔和,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的模样,反倒让楚云霄后背莫名发紧,心尖悬起一丝不安。 四师兄林烬立在另一侧,肩伤早已痊愈,面色冷硬如石,腰间悬着的戒尺泛着冷光,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第48章 六师兄周通站在最边缘,惯用的重剑并未带在身边,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肃模样,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三师兄谢无忧今日并未现身——几日前挨的二十藤条,至今仍让他下不了床,五师兄沈煜远在外地办事,也未能归山。 楚云霄收回目光,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绪微乱。 左肩梅花针留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下一枚极淡的红点,不凑近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师父曾叮嘱七日不可沾水,他掐着日子算过,今日恰好是第七天。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止不住地紧张。 每月十五的审验,寒山崖上下,无一人能轻松对待。 就在这时,戒堂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谢无痕一袭素白霜袍,步履沉稳地缓步走出。他身后跟着两名执事弟子,一人手捧簿册,一人端着青漆托盘,盘内静静摆放着几样刑具——藤条、戒尺、竹鞭,每一样都透着冰冷的惩戒之意。 楚云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心头一紧。 谢无痕行至石阶前,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众人,声线清冷无波:“开始。” 大师兄陆羽第一个上前。他在外是打理寒山崖大小事务的大管家,可在师父面前,依旧要恭恭敬敬跪地,回禀这一月来的所有琐事。 “本月崖中一切安稳。北边药材铺新到一批货,五师弟来信言明,此番可赚三成利钱。西院屋顶修缮耗费二百两白银,账目已悉数登记在册。四师弟肩伤已愈,三师弟……” 陆羽话音微顿,略一沉吟,才继续道:“三师弟仍在养伤。” 谢无痕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下一个。” 陆羽起身,躬身退至一旁。 谢清漪上前屈膝跪下,声线温婉轻柔,细细回禀这一月来医治的弟子、消耗的药材,以及新调配的药方,语速不急不缓,语气平和得如同寻常闲谈。 谢无痕听完,依旧只是轻点了下头。 谢清漪起身退下,路过楚云霄身侧时,侧头朝他温婉一笑。 那笑容看似柔和无害,却让楚云霄后背瞬间绷紧…… 紧接着,林烬上前跪地,言简意赅地禀报戒律堂本月的处置结果:七名外门弟子触犯门规,该罚的罚,该禁足的禁足,短短三两句便交代完毕,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谢无痕点头。 林烬起身退下。 周通上前跪下,素来寡言的他,只说了三句话:练剑,练剑,还是练剑。 谢无痕看着他,淡淡开口:“没了?” 周通皱着眉思索片刻,老老实实回道:“没了。” 谢无痕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人。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快步上前跪地,声音沉稳:“弟子楚云霄,叩见师父。” 谢无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 楚云霄拣选这一月的要事一一回禀——云泽一案、栖霞刺客、幽冥谷异动,语速飞快,字字凝练,无半句赘言。 谢无痕听完,并未立刻发话。 场中瞬间陷入死寂,连风掠过青石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楚云霄跪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身后内门弟子们投来的目光,更能察觉到谢清漪那似笑非笑、意味不明的注视,脊背绷得笔直,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良久,谢无痕才缓缓开口。 “云泽之事,你擒下赵四海,救下三百边民,办得尚可。” 楚云霄垂首:“谢师父夸赞。” “栖霞之事,”谢无痕语气微顿,“张将军身中奇毒,你将人救回,可刺客毙命,线索就此中断。” 楚云霄抿紧唇瓣,心头一沉:“是弟子失职。” 谢无痕并未接话,转而看向身侧手捧簿册的执事弟子,淡淡问道:“他的账,还剩多少?” 那执事弟子连忙翻开簿册,朗声念道:“七师兄原欠六百鞭。云泽一案擅动内力、独闯陷阱,加罚四十鞭;栖霞之行涉险,中梅花针三日隐瞒不报,再加四十鞭,总计六百八十鞭。” 楚云霄垂着头,身形未动,心底却已凉了半截。 谢无痕听完,微微颔首:“今日先验功夫,起。” 楚云霄依言起身,跟着谢无痕向演武场走去,身后的内门弟子们也纷纷跟上——他们的审验,需等七师兄结束之后再依次进行。 演武场上,木人、石锁、箭靶早已摆放妥当。 谢无痕站在场边,沉声吩咐:“先走一套剑。” 楚云霄接过弟子递来的长剑,再度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稳稳起势。 刹那间,剑光流转如寒星,身形迅捷似疾风,一套寒山剑法使得行云流水,招招利落。收剑而立时,他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吃力。 谢无痕依旧未发一言,只淡淡吐出二字:“内功。” 楚云霄盘膝坐于地上,闭目运起内力。精纯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就在此时,谢无痕忽然开口:“停。” 楚云霄骤然睁眼。 谢无痕缓步走到他身后,掌心轻轻按在他的后心之处。 楚云霄浑身一僵,只觉师父的指尖冰凉刺骨,触到肌肤的瞬间,他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谢无痕的手在他后心按了片刻,方才缓缓收回。 “你左肩经脉,仍有滞涩之感。”他声线平淡,“梅花针之伤隐瞒三日,终究是损了几分根基。” 楚云霄垂首认错:“弟子知错。” 谢无痕看着他,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知错?你每次,都是这般说。” 他转身走回场边,扬声道:“其余人,按序审验。” 内门弟子们依次上前,演武场上剑风阵阵,内力运转之声不绝于耳。谢无痕逐一审视,偶尔开口点拨两句,话语简短,从不多言。 待最后一人审验完毕,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朝阳破云而出,洒下淡淡金光。 谢无痕站在场边,目光扫过面前一众弟子,沉声道:“今日验功,六人合格,三人不合格。” 楚云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不合格者,出列!” 第55章 不合格者罚 三道身影缓步走出,除了楚云霄,另外两人皆是入室三年的内门弟子,一姓赵,一姓钱,二人面色早已发白,垂着头不敢抬头。 谢无痕的目光先落在楚云霄身上:“小七,你左肩经脉受损,并非你的过错。可你明知经脉有伤,方才运功时却强撑着运转三个周天,妄图瞒过审验,此为第一错。” 楚云霄垂首,无言辩驳。 “自栖霞归山,梅花针之伤隐瞒三日不报,此为第二错。”谢无痕语气渐冷,“两错并罚,二十藤条。” 楚云霄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微哑:“弟子领罚。” 谢无痕转而看向另外两人,眉头微蹙:“你们二人,内力不进反退,剑法生疏懈怠,这一月究竟在做什么?” 赵姓弟子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弟子……弟子这月染病卧床数日……” 钱姓弟子连忙附和:“弟子也是……” 谢无痕未发一言,林烬却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师父,他们二人本月偷懒怠工,每日练功时辰不足,弟子亲眼所见。”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辩解之力。 谢无痕微微颔首:“一人二十藤条,林烬执刑。” 林烬沉声应道:“是!” 执刑的是四师兄林烬,他出手向来干脆利落,从无半分留情。 演武场边摆着三条长凳,楚云霄与另外两名弟子依次趴伏上去,双手紧紧攥住凳沿。 楚云霄侧脸贴着微凉的凳面,余光瞥见身旁的赵姓弟子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显然怕到了极致。 藤条破空的锐响骤然响起。 “啪!” 一声脆响,那弟子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烬执刑极稳,藤条落下又快又准,每一下都抽在同一处,力道分毫不差。那弟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到第十下时,哭声已经哽咽不成调。 楚云霄没有转头去看,只死死盯着地面青石板的纹路,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二十下,很快就会过去。 “啪!” 第一记藤条狠狠落在楚云霄身上。 他牙关紧咬,闷哼一声,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四师兄的藤条他再熟悉不过,那力道、那落点,与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责罚,分毫不差。 “啪!”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身旁赵姓弟子的哭声断断续续,楚云霄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在这里挨藤条的模样——同样的长凳,同样的位置,同样是四师兄执刑,那时候他还小,疼得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第49章 后来年岁渐长,便再也没哭过了。 “啪!” 第四下。 “啪!” 第五下。 “啪!” 第六下。 数到第十下时,楚云霄额头已布满细密的冷汗,藤条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灼烧着,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皮肉下燃烧,疼得他指尖发麻。 “啪!” 第十一下。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却依旧死死趴稳,分毫未动。 “啪!” 第十二下。 “啪!” 第十三下。 “啪!” 第十四下。 林烬的手腕稳如泰山,每一记藤条都落得精准至极,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就是疼。 “啪!” 第十五下。 楚云霄牙关咬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啪!” 第十六下。 “啪!” 第十七下。 “啪!” 第十八下。 “啪!” 第十九下。 “啪!” 第二十下。 林烬稳稳收手,声线冷硬:“起。” 楚云霄撑着发软的手臂,艰难地从长凳上起身,双腿微微打颤,却还是强撑着站稳,脊背依旧挺直。 旁边两名弟子被人搀扶着起身,一个痛哭失声,一个低声抽泣,狼狈不堪。 楚云霄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谢无痕面前,屈膝跪地:“弟子领罚完毕。” 谢无痕看着他,淡淡问道:“记住了?” 楚云霄垂首,声音沉稳:“弟子记住了。” 谢无痕未再多言,袍袖一拂,转身径直离去。 --- 众弟子检视已毕,三三两两陆续散去。 楚云霄忍着身后灼痛,刚要抬步回自己的居所,身后便传来谢清漪温软的声音:“小七,跟我来。” “师姐,我没事,能自己回去。”他强撑着开口,想轻轻推拒。 谢清漪脚步一顿,回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有事没事,我比你清楚,要我过去扶你吗?” 楚云霄一噎,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只得认命地轻叹了一声,乖乖跟了上去。 谢清漪走在前方,步子不急不缓,衣袂轻飘。楚云霄跟在身后,每走一步,臀腿的伤处便被狠狠牵动,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蹙紧眉头,脚步微微踉跄。 “很疼?”谢清漪没有回头,声音温婉如常。 楚云霄咬着牙,低声回道:“……还好。” 谢清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还好……” 她推开药室的木门,侧身让楚云霄进去。 药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桌上瓶瓶罐罐错落摆放,角落里置着一只硕大的浴桶,桶内热水蒸腾,水面浮着一层褐色的药材,热气氤氲,药香更浓。 谢清漪抬手指了指浴桶,笑意温婉:“脱了衣裳,泡进去。” 楚云霄望着桶中翻滚的药汤,心头莫名发毛,迟疑着开口:“师姐,这药……” “新配的方子。”谢清漪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活血化瘀,专治藤条伤,效果最好。” 楚云霄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只觉后背的伤处更疼了,却不敢违抗,只能慢慢褪下衣裳,小心翼翼地跨进浴桶。 滚烫的药汤没过腰腹,漫过臀腿,将那二十道狰狞的藤条印尽数淹没。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颤。 那并非单纯的疼痛,而是刺骨的麻、尖锐的刺,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伤口,又有万千蚂蚁在皮肉下疯狂啃噬。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桶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清漪在桶边坐下,托着腮静静看着他,眉眼弯弯:“小七,你这表情,倒是有趣得很。” 楚云霄疼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大口喘着气,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药汤里。 那麻刺之感越来越烈,顺着伤口往骨髓深处钻,疼得他几乎窒息。 谢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认真:“知道这药为何这般疼吗?” 楚云霄艰难地摇了摇头。 谢清漪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却带着教训:“因为你每次挨了罚,都不肯好好休养。上药敷衍,休息不够,好了伤疤忘了疼。这药疼,就是要让你牢牢记住——挨了罚,就得乖乖养伤,不然下次,只会更疼。” 楚云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谢清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泡够半个时辰,出来我给你上药。”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桶中的楚云霄,笑容依旧温婉,话语却让他心头一凉。 “对了,小七。” 楚云霄艰难地抬眼望去。 谢清漪轻轻一笑:“那六百八十鞭,父亲说先记着,等三师兄伤好了,咱们一起算。”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将药室的门轻轻合上。 楚云霄靠在桶沿上,闭紧双眼,大口喘着气,心底只剩一片无奈与苦涩。 第56章 师姐的药 半个时辰,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楚云霄趴在桶沿上,额头抵着手臂,整个人泡在药汤里。那股针扎般的刺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灼烧感,从伤口往深处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里爬。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可那药汤实在太难熬了,每过一刻钟,谢清漪就进来往桶里加一瓢新熬的药汁,温度更高,药性更烈,加一次他就浑身抖一次。 “师姐……”他声音发颤,“还要多久?” 谢清漪站在桶边,手里拿着个竹制的计时漏,看了看。 “还有一刻钟,”她笑眯眯地说,“小七,你数着点儿,漏完这一格就好了。” 楚云霄看着那个计时漏,里面的沙子流得比蜗牛还慢。 他咽了咽口水。 “师姐,这药……能不能少泡一会儿?” 谢清漪挑眉。 “少泡一会儿?”她歪头看他,语气轻快,“行啊,那下次挨打,你就多挨十下。” 楚云霄不说话了。 谢清漪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乖,再忍忍,泡完这桶,你那些藤条印三天就能消肿,要是泡不够,七天都好不了。” 楚云霄趴着没动。 谢清漪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按在他后颈上。 楚云霄浑身一僵。 谢清漪的指尖很凉,按在皮肤上,像冰块。 “小七,”她轻声说,“你这儿怎么这么硬?” 楚云霄没说话。 谢清漪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揉着,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放松点,”她说,“师姐又不会吃了你。” 楚云霄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些。 谢清漪继续揉着,从后颈揉到肩膀,从肩膀揉到脊背。她的手法很专业,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又酸又麻,让那股灼烧感都减轻了些。 楚云霄被揉得有些迷糊,眼皮开始发沉。 “师姐……” “嗯?” “你真好。” 谢清漪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小七,你这话,”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会儿再说。” 楚云霄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忽然离开,计时漏里的沙子也刚好流完。 “时间到了,”谢清漪拍拍他肩膀,“出来吧。” 楚云霄撑着桶沿站起来,浑身发软,他跨出浴桶,站在那里,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谢清漪递过一块干布。 “擦干,趴那边床上去。” 楚云霄接过布,慢慢擦着,擦到后面的时候,手够不着,动作有些笨拙。 谢清漪看着,叹了口气。 “转过去。” 楚云霄乖乖转身。 谢清漪接过布,动作麻利地把他背上的水珠擦干,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床。 “趴下。” 楚云霄趴到床上,脸侧着,能看见谢清漪在药柜前翻找。她取出几个瓷瓶,打开闻了闻,又放回去,再换几个。 楚云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越来越毛。 “师姐,”他小声问,“还要上药吗?” 谢清漪回头看他。 “不上药,你泡这半天药汤,是图好玩吗?” 楚云霄咽了咽口水。 “那个……刚才那个药汤,不是已经……” “那是活血化瘀的。”谢清漪走回来,手里稳稳拿着三只瓷瓶,“这个是生肌的,这个是止痛的,至于这个——”她顿了顿,笑意更深,“这个,是让你长记性的。” 楚云霄盯着那只最小的瓷瓶,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长记性的……是什么?” 第50章 谢清漪笑笑,只是在他床边坐下。 “趴好。” 楚云霄乖乖趴好。 谢清漪打开第一个瓷瓶,倒出一些乳白色的药膏,涂在他伤口上。 那药膏凉凉的,涂上去很舒服,楚云霄松了口气。 谢清漪涂得很仔细,一边涂一边轻轻按摩,让药膏渗进去。那手法很轻柔,比药汤舒服多了。 楚云霄慢慢放松下来。 第一个瓷瓶涂完,谢清漪打开第二个。 这个药膏是淡绿色的,涂上去有股清凉的薄荷味,也是凉的,也很舒服。 楚云霄彻底放松了。 “师姐,”他闷声说,“这个药不疼。” 谢清漪没说话。 她涂完第二个,打开第三个瓷瓶——那个最小的。 楚云霄余光看见,心里一紧。 “师姐,这个……” “别动。” 谢清漪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涂在他伤口上。 刚开始是凉的。 然后—— 楚云霄浑身一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啊——疼——!” 那股疼不是藤条那种疼,也不是药汤那种疼。是刺,是扎,是无数根细针在伤口上跳舞。从皮肤表面往里钻,钻到肉里,钻到骨头里,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清漪一只手按在他腰上,把他按回床上。 “别动,越动越疼。” 楚云霄咬着牙,浑身绷紧。可那股疼太剧烈了,他绷不住,身体一下一下地抖。 “师姐……”他声音发颤,“这个……这个太疼了……” 谢清漪没停手,继续涂着。 “知道疼就好。”她语气温柔,“这药是师父传下来的,专门给那些不听话的弟子用。涂一次,能让你记住三个月。” 楚云霄喘着气,眼眶发酸。 “我……我听话……” 谢清漪笑了。 “你听话?”她一边涂一边说,“你听话,会在云泽一个人闯陷阱?你听话,会在栖霞被人下梅花针?你听话,会瞒着师门三天?” 楚云霄说不出话。 那股疼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他抓着床单,指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谢清漪涂完最后一处,把瓷瓶盖上。 “好了,忍一忍,一炷香就好。” 楚云霄趴在那儿,大口喘气。 谢清漪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额头上全是汗,睫毛湿了,黏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还在抖。 谢清漪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 “小七。” 楚云霄没动。 谢清漪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知道师姐为什么这么对你吗?” 楚云霄闷声说:“……因为我不听话。” “错!”谢清漪说,“因为你是最小的那个。” 楚云霄怔了怔。 谢清漪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师兄们打你骂你,是因为你是师弟,师姐治你,也是因为你是师弟。”她顿了顿,“但是小七,师姐疼你,你知道吗?” 楚云霄看着她,眼眶有些酸。 “……知道。” 谢清漪笑了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乖~” 那股疼还在继续,可楚云霄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炷香的时间,慢慢过去。 谢清漪看了看计时漏,拍拍他。 “好了,可以起来了。” 楚云霄撑起身,浑身发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些藤条印已经消了很多,红肿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浅红色的痕迹。 谢清漪递过一件干净的中衣。 “穿上,回去睡一觉,明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楚云霄接过中衣,慢慢穿上。 他站起身,看着谢清漪。 “师姐。” “嗯?” “谢谢。” 谢清漪笑了。 “谢什么?”她说,“下次再不听话,还有更疼的。” 楚云霄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师姐。” “又怎么了?” 楚云霄没回头。 “那个长记性的药,”他顿了顿,“还有吗?” 谢清漪挑眉。 “怎么?还想用?”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 “不是,”他说,“就是问问……” 他推门出去。 谢清漪站在药室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她忽然笑了。 “小七啊小七,”她自言自语,“你到底想什么呢?” 第57章 后山授艺 楚云霄是被周通叫醒的。 “师父让你去后山……”周通站在门口,话音一落便转身走了。 楚云霄愣了一瞬,翻身下床,背上的伤已经不疼了,师姐的药虽说折腾人,效果却是实打实的好。 他简单洗漱一番,披了外袍便往后山去。 寒山崖的后山是一片密林,林中有块空地,是谢无痕平日练功的地方。寻常弟子不得靠近,唯有几位关门弟子,偶尔会被召来此处单独受教。 楚云霄赶到时,谢无痕已经在了。 他一身霜白劲装,负手而立,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两只乌铁环,一根细竹鞭,还有一柄未开刃的木剑。 “过来!”谢无痕没有回头。 楚云霄走上前,在他身前三步外站定。 谢无痕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很淡,却让楚云霄后颈发紧。二十多年了,他始终没法在师父这般目光下保持从容。 “伤好了?” “回师父,已经好了。” 谢无痕微微颔首,拿起那两只铁环。 “伸手。” 楚云霄伸出双手,谢无痕将铁环往他手腕上一扣。 铁环触肤的刹那,楚云霄脸色骤变。 太重了…… 一只少说也有三十斤,两只便是整整六十斤。更可怕的是,铁环一戴上,他体内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运转得滞涩无比。 “这是重力环。”谢无痕开口,“戴上它,内力会被压制五成,你大师兄戴过,六师兄也戴过。” 楚云霄试着运功,原本顺畅流转的内力,果真如同被堵死的河流,只能缓缓挪动。 谢无痕又拿起那根竹鞭。 “你左肩经脉受损,虽说梅花针已取出残损,但要恢复如初,必须将那处经脉彻底打通。”他道,“今日我教你一套掌法,只传你一人。” 楚云霄一怔。 只传一人? 谢无痕没有多做解释,径直走到空地中央。 “这套掌法名‘破云’,共三十六式。以气驭掌,以掌破敌。你内力被压,正好逼你用巧劲,而非一味靠蛮力。” 话音落,他摆开架势,一掌轻推而出。 楚云霄只觉眼前一花,谢无痕的身影已飘出三丈开外。掌风扫过,三丈外的树干上,赫然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没有动用内力? 不对,是有内力,却少得可怜,师父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竟能打出这般效果。 “看清楚了吗?”谢无痕回到原地。 楚云霄点头。 “第一式,起手。” 楚云霄依样摆开架势,照着方才所见的模样一掌推出。 手腕上的重力环猛地一沉,他身形一晃,掌力瞬间偏了三寸。 “啪!” 竹鞭精准抽在他左臂上。 不重,却疼得钻心。 楚云霄咬牙忍住。 “再来!”谢无痕道。 第二式,竹鞭再落。 第三式,依旧是鞭响。 谢无痕的竹鞭像是长了眼睛,每一下都抽在他出错的地方——左臂偏了抽左臂,右腿慢了抽右腿,腰腹没沉下去便抽腰。 楚云霄额头渗出冷汗,不是疼的,是急的。 他习武二十年,从未这般狼狈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招式,在重力环的压制下,竟全都不听使唤。 打到第十式,谢无痕停了手。 “过来!” 楚云霄缓步上前。 谢无痕抬手,一掌按在他胸口。 一股浩瀚浑厚的内力骤然涌入体内,楚云霄心头巨震——他早已踏入宗师之境,可在师父面前,却如同溪流遇见汪洋,渺小得不值一提。 “感受这股力……”谢无痕沉声道,“内力并非越多越好,而是看如何运用。” 那股内力在他经脉中缓缓绕行一周,最终停留在左肩旧伤处,一股温热缓缓散开,像是有一只手在轻轻揉按。 楚云霄闭着眼,牢牢记住这份触感与力道。 片刻后,谢无痕收回手掌。 “继续……” 楚云霄睁眼,回到场中。 第十四式,第十五式,第十六式…… 第51章 竹鞭依旧在落,可他渐渐摸到了门道。手腕上的重力环不再是累赘,反倒成了一种提醒——提醒他每一招都要取巧,不可硬拼。 打到第二十式时,谢无痕的竹鞭,终于没有再落下。 楚云霄收招立定,大口喘着气。 谢无痕看着他,微微颔首:“比我预想的要快些。” 楚云霄心头一松。 “但这只是开始,”谢无痕拿起那柄木剑,“掌法学完,再学剑。” 楚云霄望着那柄木剑,心底暗暗叫苦…… 两个时辰后,楚云霄瘫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手腕上的重力环依旧戴着,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已耗尽。全身上下,但凡能挨打的地方,都被竹鞭抽了个遍,左臂伤得最重,肿起了一圈。 谢无痕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 “起来!” 楚云霄挣扎着撑起身子,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谢无痕的目光依旧平淡:“这套掌法与剑法,是你独有的,等你不用重力环,也能随心使出,才算真正练成了‘破云’。” 楚云霄喘着气,躬身应道:“是。” “谢师父。” 谢无痕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 “重力环戴满三日,三日后再取下。” 楚云霄望着他的背影,沉声应道:“弟子遵命。” 谢无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楚云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两只黑漆漆的铁环。一只三十斤,压制五成内力,一戴就是三天。 他试着抬了抬手,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 只能慢慢往回走。 刚走出林子,迎面便撞见一人。 谢清漪立在山道上,手里拎着药箱,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楚云霄脚步一顿:“师姐……” 谢清漪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肿起的左臂,又扫过他满身红痕,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又折腾你了?” 楚云霄沉默不语。 谢清漪伸手,在他左臂上轻轻按了按。 楚云霄疼得猛地一哆嗦。 “肿了……”谢清漪道,“跟我走。” 楚云霄却没动。 谢清漪看向他:“怎么,不想去?” 楚云霄咽了口唾沫:“师姐,我……我自己回去上药就成……” 谢清漪笑了:“你自己上药?后背的伤,你够得着?” 楚云霄一时语塞。 谢清漪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别磨蹭。” 楚云霄被她半拉半拽着往前走,心里直发慌。 “师姐,今日……还用泡药汤吗?” “用~” “那……用那个长记性的药吗?” 谢清漪侧过头看他,笑得温温柔柔:“你说呢?” 楚云霄腿一软。 “师姐,我今日很听话的,师父打我时我都没躲……” “嗯,那是应该的。” “我掌法也学得很认真……” “嗯。” “我……” 谢清漪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他。 楚云霄对上她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小七,”谢清漪轻声道,“你怕什么?” 楚云霄垂眸不语。 谢清漪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师姐又不会吃了你。” 说罢,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楚云霄跟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逃不了,躲不开。 推开药室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角落里的浴桶早已备好,热气腾腾,水面浮着一层药材。 谢清漪指了指浴桶:“脱了,进去。” 楚云霄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谢清漪回头看他:“又怎么了?”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师姐,能不能……少泡一会儿?” 谢清漪挑眉,走上前,在他肿起的左臂上轻轻一弹。 楚云霄疼得直接跳了起来。 “你这模样,少泡一会儿,明日能消肿?”谢清漪道。 楚云霄揉着胳膊,不再吭声。 谢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小七,你在外面不是挺厉害的吗?镇武司指挥使,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怎么一到师姐这儿,就怂成这样?” 楚云霄脸颊微热:“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楚云霄答不上来。 谢清漪笑出声:“行了,别磨蹭了,脱衣服进去泡,泡完我给你上药,那个长记性的药,今日可以少用点。” 楚云霄眼睛一亮:“真的?” 谢清漪点头:“真的。” 楚云霄三两下褪了衣裳,跨进浴桶。 药汤没过身体,熟悉的刺痛瞬间涌来,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谢清漪在桶边坐下,托着腮看他:“小七。” “嗯?” “父亲今日教了你什么?” 楚云霄想了想,答道:“一套掌法,一套剑法,叫‘破云’。” 谢清漪眉梢微挑,轻声重复一遍:“破云?”随即笑了笑,“父亲对你,的确不一样。” 楚云霄看向她:“师姐,这套掌法……大师兄他们学过吗?” 谢清漪摇了摇头:“从未听过,应当是父亲自己的秘传。” 楚云霄陷入沉默。 谢清漪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别多想,父亲教你,是为你好,好好学便是。” 楚云霄点头应下。 半个时辰后,他从浴桶里出来,浑身发软。 谢清漪让他趴在床上,开始为他上药。 第一个瓷瓶,乳白色药膏,涂上去冰凉舒适。 第二个瓷瓶,淡绿色,带着薄荷清香,也很舒服。 第三个瓷瓶——最小的那一只。 楚云霄身体猛地一僵。 谢清漪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笑了:“别怕,今日只涂一点点。” 她倒出几滴透明药液,轻轻涂在他肿起的左臂上。 刺痛瞬间袭来,楚云霄闷哼一声。 但确实只有一点点,且只涂在左臂,其他地方敷上凉药,舒服了许多。 他暗暗松了口气。 谢清漪涂完药,盖好瓷瓶,坐在床边看着他:“小七。” “嗯?” “知道今日为何只给你涂一点点吗?” 楚云霄摇头。 谢清漪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湿发:“因为今日你听话,这是师姐奖你的。” 楚云霄怔怔地看着她。 谢清漪笑了笑,站起身:“好了,穿好衣服回去吧,明日还要继续练。” 第58章 后山试掌·下山辞行 三日后,后山空地上。 楚云霄抬手摘下腕间的重力环,轻轻活动了几下手腕,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稍一用力便要凌空而起。 三丈之外,谢无痕负手静立,衣袂无风自动。 “来。” 他只吐出一个字,清冷淡漠。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稳稳摆开掌架。 破云掌第一式顺势推出。 凌厉掌风扫过,三丈外一株小树的枝叶骤然剧烈震颤,簌簌作响。楚云霄自己都怔了怔——这威力,竟比三日前强横了一倍不止。 谢无痕不言,只微微侧身避让。 楚云霄心领神会,第二式紧随其后,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招一式连贯而出,三十六式尽数打完,方才收掌立定。他气息微喘,眼底却亮得惊人,满是少年人的锐气。 谢无痕望着他,淡淡颔首。 “有进步。” 楚云霄心头一松,刚要松气,便听师父冷声道: “但只是皮毛,真正的破云掌,讲究心随意动,意到掌至,你还差得远。” 话音落,谢无痕抬手轻拍,一掌凌空拍出。 楚云霄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浩瀚磅礴的掌力骤然扑面袭来。他下意识想躲,可那掌力快得匪夷所思,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掌力在他面前三尺之处骤然顿住,随即无声消散。 楚云霄僵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股掌力之恐怖,他心知肚明——若师父真要伤他,他连半分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谢无痕缓缓收回手。 “看清楚了吗?” 楚云霄先是点头,随即又茫然摇头。 谢无痕目光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资质尚可,但缺的是时间,这套掌法,勤修十年,可入一流高手之列;苦修二十年,方能踏足宗师境。” 楚云霄垂首躬身:“弟子谨记。” 谢无痕转身欲走,楚云霄忽然出声唤住他。 “师父。” 谢无痕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第52章 “弟子有事禀报。” 谢无痕缓缓转身,垂眸看向他,声线无波:“说。” 楚云霄沉默一息,沉声道:“弟子需下山一趟。” 谢无痕未置可否。 “朝廷那边有要务,需弟子回京处置,另外……栖霞山一案,尚未了结。” 谢无痕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幽沉难测:“就这些?” 楚云霄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就这些……” 谢无痕没有再追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下山可以,但有三件事,你务必记牢。” 楚云霄俯首静听。 “第一,不许在外受伤,若真负伤,即刻回山寻你师姐医治,胆敢隐瞒不报,后果自负。” 楚云霄沉声应是。 “第二,不可独断专行,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即刻回山求助,寒山崖,是你的后盾,我们寒山崖的人,不惧任何人或事。” 楚云霄再度颔首。 “第三——”谢无痕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可与朝廷中人过于亲近。” 楚云霄心尖猛地一跳。 “你是寒山崖的弟子,不是朝廷的鹰犬走狗。那些王爷、将军,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楚云霄垂着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弟子记住了。” 谢无痕微微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楚云霄抬头。 谢无痕目光冷冽而深邃:“你欠下的六百八十鞭,可还记得?” 楚云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微哑:“记着。” 谢无痕轻嗯一声:“此次下山,若再添新账,回山一并清算。” 楚云霄俯身叩首:“弟子谨记在心。” 谢无痕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密林深处,那道霜白的身影很快被层层树影吞没。 楚云霄依旧跪在原地,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许久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回到居所,楚云霄反手关上房门。 他俯身从床底暗格中摸出一只拇指粗细的竹筒,拔开塞子,里面卷着一卷细如发丝的纸条。 这是昨夜影阁暗线秘密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九个字:北境有变,需阁主亲临。 楚云霄盯着那九个字,眉头微蹙。 北境近来本就不太平,周边几个小国蠢蠢欲动,影阁安插在北边的暗桩接连传回消息,称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暗中串联勾结,想借着武林大会后的混乱局面伺机作乱。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可如何脱身、何时启程、下山后又如何向师门交代,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素纸在火苗中蜷曲、燃烧,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指尖刚将灰烬扫进香炉,门外便传来轻叩声。 “小七。” 是六师兄周通的声音。 楚云霄敛去神色,起身开门。 周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面色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寡淡无波。 “听说你要下山?” 楚云霄点头。 周通将食盒递到他手中,只道:“路上吃。” 楚云霄接过食盒,望着六师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刚要开口,便被周通打断。 “自己当心……” 话音落,周通转身便走,背影利落干脆。 楚云霄立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头微暖。 傍晚时分,楚云霄前往药室辞行。 谢清漪正坐在案前捣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未抬:“要走了?” 楚云霄应声点头。 谢清漪放下药杵,转过身看向他,目光清柔,却让楚云霄莫名有些局促。 “师姐……” “过来。” 楚云霄依言上前。 谢清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之上,指尖微凉。 片刻后,她收回手,淡淡道:“伤已痊愈,内力也稳了,师父那套破云掌,你练得不错。” 楚云霄刚要应声,谢清漪忽然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楚云霄当场怔住,一时竟忘了反应。 谢清漪弯眼笑了笑:“瘦了,下山多吃些。” 楚云霄耳尖微热,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清漪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只瓷瓶,一股脑塞进他怀里,一一叮嘱:“这是金疮药,这是解毒丸,这是续骨膏,在外不比山上,都备着。” 楚云霄抱着满怀的药瓶,喉间微微发紧:“师姐,太多了……” “多什么多,”谢清漪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在外受了伤,又没人在你身边照料,自己仔细些。” 她顿了顿,望着他,声音放轻:“小七,在外别逞强,遇上事,传信回来,师姐去接你。” 楚云霄心头一软,忽然想起幼时。 那时他每每受罚挨打,师姐也是这般,一边为他上药,一边轻声哄着“别怕,师姐在”。 一晃二十年,她依旧如此。 他低下头,声音微哑:“知道了。” 谢清漪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去吧。” 楚云霄抱着药瓶转身向外走,行至门口,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师姐,谢谢。” 谢清漪笑了,声音清浅:“回来再谢。” 次日清晨,楚云霄牵马走出寒山崖山门。 行至山脚,他忽然勒住缰绳。 路边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是萧景渊。 他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见楚云霄到来,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楚指挥使,好巧。” 楚云霄抬眸看他,又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问:“王爷怎会在此?” 萧景渊缓步上前,牵过系在树后的马匹,翻身上马:“本王恰好路过,听闻你要回京,顺路同行。” 楚云霄望着他,神色沉静。 萧景渊回视着他,目光坦荡:“怎么,不欢迎?” 楚云霄沉默一息,侧身让道:“王爷请。” 二人并骑而行,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行出数里,楚云霄忽然开口:“王爷如何得知,臣今日下山?” 萧景渊侧过头看他,笑意温和:“本王在寒山崖外,等了三日。” 楚云霄微怔。 “那日栖霞山一别,本王便派人守在山外。”萧景渊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官道,“你何时下山,本王便何时来接。” 楚云霄默然不语。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萧景渊忽然开口问道:“你那位三师兄,伤势还未痊愈?”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轻笑一声:“你们寒山崖,倒是比本王想象中,更有意思,也更复杂。” 楚云霄抬眸看他:“王爷想说什么?” 萧景渊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感慨罢了。” 第59章 镇武司 两日后,京城。 楚云霄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门。离京时还是初春,回来时已是三月末。城门口进出的人流如织,守城的士兵见他,慌忙行礼。 萧景渊策马缓步上前,与他并立在城门之下。 “先回镇武司,还是先进宫面圣?” 楚云霄垂眸略一思忖,语气沉稳:“先回镇武司,栖霞一案的卷宗尚需整理妥当,圣上若是问及,臣也好有凭据回话。” 萧景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本王先行入宫复命。”他顿了顿,补充道,“晚间若是得空,本王在王府备下薄酒,为你接风。” 楚云霄抬眸看向他,尚未开口,萧景渊已笑着扬鞭,打马汇入城中人流,身影很快便被熙攘的人群淹没。 楚云霄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夹马腹,策马朝着镇武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 镇武司衙门。 门口值守的守卫远远望见楚云霄的身影,先是愣怔一瞬,随即猛地回过神,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大人!” 楚云霄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守卫,步履未停,径直往里走。 “起来吧,这半个月,衙内可有要事?” 守卫连忙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地禀报:“北城接连出了两起命案,案情棘手,刑部那边一直压着,专等大人回来定夺;南边漕运的账册昨日刚送到,已经放在大人的案头;还有……” “捡最要紧的说!”楚云霄语气淡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守卫咽了咽口水,连忙收敛话语:“是!兵部侍郎周延周大人,派人来过三次,每一次都说是有要事,务必等大人回府相见。” 楚云霄的脚步骤然一顿。 周延。 兵部侍郎,也是栖霞案中那枚玉扳指的主人。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推开正堂大门,迈步而入。 镇武司正堂内,十几名校尉正在当值处理公务,见他推门而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大人!” 第53章 楚云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径直走到主位案后坐下。 “陈校尉。” 一名三十岁上下、身形硬朗的汉子立刻出列,拱手道:“属下在。” “栖霞一案的卷宗,拿来。” “是!”陈校尉快步走到一侧的书柜前,取出一叠整理齐整的卷宗,双手恭敬呈上。 楚云霄接过卷宗,缓缓翻开,里面记录得十分详尽:涉案厨子的身份、验尸死因、三名黑衣人的尸身情况,还有那枚玉扳指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都记录在册。他一边翻阅,一边沉声发问:“那三名黑衣人,身份查清了吗?” 陈校尉微微摇头:“回大人,尚未查清。三人身上无任何门派标记,所用兵器也是江湖上最常见的款式,无从追查。仵作验尸后说,杀人者刀法极快,一刀直取要害,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江湖武夫。” 楚云霄的目光落在验尸报告上那一道刀口描述上——刀口极薄、出刀极快、利落无滞。 这刀法,他不久前才见过。 他合上卷宗,抬眼问道:“周延那边,可有说找我所为何事?” 陈校尉立刻压低声音:“并未明说,但属下暗中打探到,周大人近来举止十分反常,兵部的公务疏于打理,反倒整日往城外跑,行踪诡秘。” 楚云霄眸色微沉:“城外何处?” “只说是城外的私庄,具体是哪一座,属下尚未查到。” 楚云霄微微颔首:“继续盯紧,切勿打草惊蛇。” “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镇武司的演武场,几名校尉正在挥刀练功,春日暖阳洒在他们身上,刀光起落,飒飒生风。 楚云霄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陈校尉。” “属下在!” “备马,”他声音平静,“去刑部。” --- 刑部大牢。 阴湿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楚云霄迈步走入时,值守的狱卒正蹲在角落吃饭,一见是他,慌忙扔下碗筷,连滚带爬地起身行礼:“楚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楚云霄未曾理会,径直往里走:“赵四海关在何处?” 狱卒连忙小跑着跟上:“回大人,在地字三号单间牢房!” 楚云霄走到地字三号房前,停下脚步。牢房内光线昏暗,霉味混杂着尘土味,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不过半月未见,赵四海已然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满脸杂乱的胡茬,神情憔悴不堪。 可在看清楚云霄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疯了一般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音嘶哑激动:“楚大人!楚大人您可算来了!我招,我什么都招!” 楚云霄垂眸,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开门见山:“你背后的人,除了幽冥谷,还有谁?” “是……兵部侍郎周延……” “周延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四海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知道!我全知道!周延他……他背后还有人,是北边的人!”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息冷了几分:“北边何处?” 赵四海咽了咽口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是……是北漠的人!” --- 从刑部大牢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楚云霄立在刑部门口,望着街上次第亮起的灯火,心头微沉。 北漠。 又是北漠。 云泽一案,背后藏着北漠的影子;栖霞那个厨子,牵扯的也是北漠;如今连兵部侍郎周延,竟也与北漠暗中勾连。 他忽然想起此前影阁送来的那条密报——北境有变,需阁主亲临。 看来,这一趟北境,他是非去不可了。 他翻身上马,正欲调转马头回指挥使府,街角忽然快步走出一个身着青衫的小太监,躬身行礼,声音急促:“楚大人!圣上口谕,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楚云霄微微一怔。 这个时辰,圣上竟突然传召? 他没有多问,翻身下马,跟着小太监径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 楚云霄推门而入时,萧景渊已然站在御案旁,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御案之后,大胤天子放下手中奏折,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楚爱卿,栖霞一案的始末,靖王已经尽数禀明于朕,你办得很好。” 楚云霄单膝跪地,沉声道:“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圣上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微沉:“朕今夜传你前来,是有一事。”他拿起案上一封密封的密信,“北边刚刚传来急报,北漠几小国近来蠢蠢欲动,暗中串联,朕打算派一名心腹之人前往北境探查。” 圣上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你可愿前往?” 楚云霄垂首拱手,语气坚定:“臣愿往。” 圣上满意点头:“好,明日早朝,朕便正式下旨。”他顿了顿,叮嘱道,“北境局势纷乱,暗流涌动,路上务必小心。” “臣遵旨,谢陛下关怀。”楚云霄叩首领命。 --- 从御书房退出,萧景渊缓步跟在他身侧。 “本王也去……” 楚云霄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男子。 萧景渊轻笑一声,语气随意:“玄机阁在北境安插了不少眼线,本王正好过去一趟,查查底细。”他挑了挑眉,“怎么,不欢迎?” 楚云霄沉默片刻,并未作答,师父的叮嘱还在脑海里回想……不可与朝中之人过于亲近,楚云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靖王。 两人并肩走出皇宫宫门,夜空澄澈,月色如水,洒在长长的宫道上,清辉遍地。 萧景渊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他:“楚云霄。” “嗯?” 楚云霄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北边比栖霞凶险百倍。”萧景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要小心……” 楚云霄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萧景渊已翻身上马,扬鞭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楚云霄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而后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回府。 --- 寒山崖,后山断崖。 谢无痕负手立于崖边,衣袂被山风轻轻拂动。 身后夜色中,一道黑衣人无声无息闪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崖主,七公子已平安抵达京城。” 谢无痕未曾回头,目光望着远方的夜色,淡淡开口:“与谁同行?” “回崖主,是靖王萧景渊,两人一路同行,今日一同进的宫。” 谢无痕沉默一瞬,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靖王……” 黑衣人继续禀报:“七公子明日要启程去北漠,圣上派的差事。” 谢无痕转过身,“北漠?” “是,北境近来局势动荡,几小国暗中勾结,背后隐约有幽冥谷的手笔。” 谢无痕点点头。 “你带几个人,跟着他。”他说,“别让他发现。” 黑衣人抱拳。 “是。”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谢无痕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低声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为师省点心。” 第60章 北行遇袭 三日后,北境官道。 队伍已行了三日,过了宁远府,再往北便是漠北地界。沿途愈见荒凉,官道两侧尽是光秃秃的山梁,偶有几棵歪脖子枯树立在路旁。 楚云霄策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余人——十名镇武司校尉、十名玄机阁护卫,另有两辆马车装载着辎重。 萧景渊在他右侧,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一身玄色劲装,倒真像个行走江湖的世家公子。 “还有几日能到?”萧景渊开口问道。 “照眼下脚程,再走五日便至。”楚云霄望着前方,“前头是青石峡,过了峡口,便是漠北道。” 萧景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队伍继续前行。 午时前后,一行人驶入青石峡。 峡口极窄,两侧山壁陡峭,仅容两马并行。楚云霄勒住缰绳,抬眼打量着两侧高耸的山壁。 “陈校尉。” “属下在!” “派两人先行探路。” 陈校尉抱拳领命,点了两名校尉,策马往峡内探去。 萧景渊看向他:“怎么,疑心有埋伏?” 楚云霄未答,只是死死盯着两侧山壁。 片刻后,两名校尉从峡内折返,躬身抱拳道:“大人,峡内并无异常。” 楚云霄颔首:“走!” 队伍依次鱼贯而入。 峡道漫长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蹄声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格外清晰。 行至半途,楚云霄忽然猛地勒马。 萧景渊侧目:“怎么了?” 第54章 楚云霄没有应声,目光骤然投向左侧山壁——只见几块碎石正从崖上滚落。 “有埋伏!” 话音未落,两侧山壁上骤然涌出无数人影,箭矢如雨,自高处倾泻而下。 “举盾!” 镇武司校尉训练有素,瞬间举起随身小盾护住自身与身旁之人,可箭势太过密集,仍有几人中箭落马。 楚云霄当即拔刀,刀光如雪,将射向自己与萧景渊的箭矢尽数劈落。 萧景渊端坐马上,脸色微白,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却始终未曾出鞘。 “王爷,下马!”楚云霄翻身落地,一把将萧景渊拽下马背,护着他退至山壁之下躲避。 头顶,箭雨依旧不绝。 “杀——!” 山壁上的黑衣人纷纷跃下,手持刀剑,疯一般朝众人扑来。 楚云霄眼神一冷:“结阵,迎敌!” 二十余人迅速结成圆阵,将萧景渊牢牢护在中央。楚云霄提刀率先迎上,一刀便劈翻了冲在最前的黑衣人。 刀光闪烁,血溅三尺。 来袭的黑衣人身手不弱,人数更是多达四五十人,分作几路,疯狂冲撞着防御圆阵。 一名镇武司校尉被砍中肩膀,惨叫着倒地;另一名玄机阁护卫遭两人夹击,胸口被一剑刺穿,当场毙命。 楚云霄咬牙催动内力,刀光如匹练横扫,瞬斩三人。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杀一人,便有两人补上。 “大人!顶不住了!”陈校尉浑身浴血,嘶声大喊。 楚云霄回头望了一眼阵中的萧景渊。 他立在圆心,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他在忍…… 楚云霄心知他为何隐忍…… 深吸一口气,楚云霄转身径直朝着敌方首领冲去—— 擒贼先擒王,唯有斩首,方能破局。 敌方首领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手持双刀,见楚云霄冲来,冷笑一声,挥刀迎上。 双刀对单刀,两人瞬息间便交手十余招。楚云霄心急如焚,只求速战速决,可对方武功极高,一时竟难以拿下。 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人忽然从侧面突袭,直扑萧景渊。 “王爷!” 两名玄机阁护卫拼死阻拦,可那黑衣人武功更胜一筹,一刀一个,将二人当场劈翻。 紧接着,一刀径直砍向萧景渊。 萧景渊未躲。 他手按剑柄,眼神冷如寒冰,却依旧没有拔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掠至。 楚云霄挡在萧景渊身前,用左臂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嗤——” 刀锋划过,左臂立时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楚云霄闷哼一声,右手反手一刀,刺穿了那黑衣人的喉咙。 敌方首领趁此空隙,一刀朝他后背劈来—— 楚云霄旋身挥刀格开,借力退回到萧景渊身边。 “王爷,退后!” 萧景渊望着他血流不止的左臂,眼神微变:“你——” “没事,”楚云霄咬牙撕下一截衣袍,草草缠住伤口,“皮外伤。” 他转身,便要再次冲上前。 萧景渊忽然伸手按住了他。 楚云霄回头。 萧景渊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目光深沉,带着几分楚云霄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此刻,峡口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人马疾驰而来,为首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手持一柄开山斧,厉声大喝:“谁敢在我青石峡撒野!” 黑衣人一见来人,脸色骤变:“是熊霸天!撤!” 众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瞬便消失在峡谷深处。 楚云霄提刀站在原地,望着黑衣人远去的背影,腿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左臂的伤口仍在流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萧景渊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楚云霄!” 楚云霄抬眼,脸色苍白,却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皮外伤……” 萧景渊不语,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 “别动!”萧景渊的声音沉得吓人。 他低头盯着那道伤口,眸色冷若寒冰:“这叫皮外伤?” 楚云霄默然无言。 --- 那支人马的首领熊霸天走上前来,抱了抱拳:“在下青石峡熊霸天,方才听见动静,特带人前来查看,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陈校尉上前交涉几句,说明身份后,熊霸天点了点头:“原来是朝廷的人,那帮人近来常在这一带出没,专劫过往客商,今日算你们运气好。” 他看了看楚云霄的伤势,皱起眉:“这伤得赶紧处置,前头十里便是黑石镇,镇上有大夫。” 萧景渊道了谢,命人扶起楚云霄,重整队伍。 清点伤亡,两人战死,两人重伤,四人轻伤。 楚云霄望着地上的伤者与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大人,”陈校尉上前,满脸愧疚,“属下失职。” 楚云霄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大意了。” 他看向萧景渊,低声道:“让王爷受惊了。” 萧景渊只是看着他,并未开口。 ---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黑石镇。 寻了一家客栈安顿,萧景渊立刻派人请来镇上的大夫,为楚云霄处理伤口。 大夫诊看后说,刀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安心静养一月便可痊愈,随即开了药方,留下几包药粉便离开了。 萧景渊亲自为楚云霄换药。 他动作极轻,可药粉撒上伤口的刹那,楚云霄还是疼得一抖。 萧景渊手上一顿:“疼吗?” 楚云霄摇了摇头。 萧景渊望着他:“方才,你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刀?” 楚云霄沉默一瞬,沉声道:“王爷不会武功,护驾是臣的本分。” 萧景渊不再多言,继续为他包扎,一圈一圈,缠得细致稳妥。 扎好最后一个结,他缓缓开口:“你这伤,要写信回师门告知吗?” 楚云霄摇头:“小伤,不必。” 萧景渊盯着他:“你确定?” 楚云霄颔首:“确定。” --- 入夜,楚云霄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 左臂依旧隐隐作痛,可他并未放在心上,比这重上十倍的伤他都受过,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师父的叮嘱,他字字都记着: “不可在外轻易负伤。” “不可隐瞒伤情不报。” 可这算什么?不过是皮外伤罢了,养几日便能痊愈,何必兴师动众传信回去,让师父师姐白白担心。 他翻了个身,闭上双眼。 窗外,夜风轻拂,悄无声息。 --- 寒山崖,后山。 谢无痕负手而立,身前跪着一名黑衣人。 “说。” 黑衣人躬身抱拳:“回崖主,七公子北行途中遇袭,左臂负伤。” 谢无痕眼神微凝:“伤势如何?” “刀伤,深可见骨,所幸未伤及经脉,大夫说静养一月便可痊愈。” 谢无痕沉默片刻:“他可有传信回来?” 黑衣人摇头:“未曾,七公子说,只是小伤,不必上报。” 谢无痕不再言语,转身望向远方沉沉夜幕下的山峦。 月光洒在他脸上,冷得如覆寒霜。 “知道了,退下吧。” 黑衣人应声,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无痕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清漪缓步走来,立在他身侧。 “父亲,小七又受伤了?” 谢无痕未答。 谢清漪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又不肯报信,是吗?” 谢无痕点头。 谢清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带半分温度,反倒让人脊背发寒。 “小七……”她轻声呢喃,“又不听话了。” 她转身,径直往山下走去。 “我去收拾东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好好‘治治’小师弟。” 谢无痕没拦她…… 第61章 师姐的冷脸 翌日清晨,楚云霄刚醒,左臂的伤口便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他低头瞥了一眼,绷带边缘已渗出一小片暗红——昨夜熟睡时不小心压到了伤处。他蹙了蹙眉,抬手将绷带重新缠紧,随手披上外袍便下了楼。 楼下,萧景渊早已起身,正临窗独坐饮茶。见他下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的左臂上。 “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楚云霄在他对面落座,随口搭了一句,“王爷倒是起得早。” 萧景渊没接话,只抬手给他斟了杯热茶。 “今日还要赶路?” “赶。”楚云霄接过茶杯,指尖微顿,“此事耽误不得。” 第55章 萧景渊轻轻颔首。 两人沉默着喝完茶,刚要起身,客栈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清晨的日光顺着门洞涌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来人一身月白劲装,腰间悬着药箱,乌黑长发只简单束在脑后,利落又清隽。 楚云霄手里的茶杯险些脱手。 师姐?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清漪缓步走进客栈,目光越过几张空桌,径直落在楚云霄身上。 下一刻,她弯唇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往日里温婉的模样,可楚云霄后背的汗毛却瞬间竖了起来——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一双眸子冷得像寒潭碎冰。 楚云霄下意识地站起身。 “师姐……” 谢清漪走到他面前站定,一言不发,只是上下打量着他。从头扫到脚,从脸落至左臂,最终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渗血的绷带上。 “手伸出来。”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楚云霄连忙伸出右手。 谢清漪抬手轻轻一拍,直接拍开了他的手。 “那只。” 楚云霄身子一僵,缓缓抬起了受伤的左臂。 谢清漪指尖轻捻,一圈圈解开绷带,动作看着极轻,可每拆一圈,楚云霄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绷带尽数拆去,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眼前。虽上过药,边缘却依旧红肿发烫,最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见翻起的嫩肉,触目惊心。 谢清漪盯着那道伤,沉默了许久。 楚云霄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萧景渊起身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谢姑娘,他这伤——” 谢清漪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萧景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爷,”谢清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师弟受伤,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要管。王爷若无他事,可否暂且回避?” 萧景渊看了看她,又看向楚云霄。 楚云霄飞快地朝他递了个眼色——别掺和,先离开。 萧景渊沉默一瞬,点了点头,转身转上了楼。 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清漪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道伤口上。 “深可见骨,”她淡淡开口,“好好养,一个月能痊愈。” 楚云霄低低应了一声。 谢清漪抬眼望着他:“你下山之时,师父是如何叮嘱你的?” 楚云霄喉间一紧,声音微哑:“不可在外轻易受伤。” “还有呢?” “不可隐瞒伤情。” 谢清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带着压迫:“那你告诉我,这道伤,你打算瞒到何时再报?” 楚云霄垂眸,一言不发。 谢清漪等了片刻,没等到半句回应。 她从腰间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微凉的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 凉意漫开,楚云霄刚松了口气,下一秒,谢清漪的指尖忽然按在了伤口最疼的边缘。 力道不算重,却精准地戳在了痛处。 “嘶……”楚云霄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师姐……” 谢清漪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上药。她的手法专业利落,每一下却都刻意按在最敏感的痛处。等药上完,楚云霄的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谢清漪重新为他缠好绷带,抬眼直视着他:“小七,你今年多大了?” 楚云霄一怔,茫然答道:“二十四。” “二十四岁了,”谢清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还要师姐手把手教你,什么是师门规矩吗?” 楚云霄立刻低下头:“师弟知错。” 谢清漪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语气冷得没有半分余地:“跪下。” 楚云霄猛地一怔,抬头望向她。 眼前的师姐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冰冷,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师姐……” “跪下!” 谢清漪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楚云霄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慢慢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坚硬冰冷,膝盖磕在上面生疼,可他一动也不敢动。 谢清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何连夜赶过来吗?” 楚云霄摇了摇头。 谢清漪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冷锐如刀:“因为你受伤不报,影卫传信回山时,父亲是什么脸色,你知道吗?” 楚云霄依旧沉默。 谢清漪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总觉得是小伤,不必上报,将师门规矩置于何地?你今日瞒一道小伤,明日瞒一道重伤,习惯了隐瞒,迟早会把自己的命都瞒进去。” 楚云霄垂着眼,声音更低:“师弟知错。” “知错?”谢清漪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却比沉默更让人发慌,“你哪次不是知错?”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在这里跪半个时辰,好好想清楚。” 楚云霄跪在原地,望着她清冷的背影,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高。 第62章 师姐靖王对峙 半个时辰后,谢清漪才让他起身。 楚云霄撑着地面站起,双腿早已发麻发软,他悄悄揉了揉膝盖,半句怨言也不敢说。 谢清漪脸色稍缓,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楚云霄依言走近。 谢清漪从药箱里取出几只瓷瓶,一一摆在桌上:“这是我新配的药,比你之前用的效果好上数倍,每日换药一次。”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跟你们同行一段,等你伤好些再回山。” 楚云霄一愣:“师姐,你……” “怎么?”谢清漪抬眼睨他,“不欢迎?” 楚云霄连忙摇头。 “去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出发。”她丢下一句,“让那位王爷也一并准备好。” --- 队伍再度上路时,多了谢清漪一人。 她骑马行在楚云霄身侧,萧景渊则在另一边,三人并辔而行,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萧景渊看了看谢清漪,又看向楚云霄,忽然开口:“谢姑娘好轻功,从寒山崖到此处,寻常人要走五日,姑娘竟只用了两日。” 谢清漪侧过脸,淡淡瞥他一眼:“王爷对寒山崖的事,倒是了解得很。” 萧景渊轻笑一声:“本王曾见过姑娘,印象颇深。” 谢清漪微微颔首,并未再接话。 行出一段路,她忽然主动开口:“王爷此番前往北漠,是朝廷的差事?” 萧景渊点头:“是。” “王爷的护卫呢?”谢清漪扫了一眼身后寥寥无几的玄机阁护卫,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就只带了这些人?” 萧景渊挑眉笑道:“本王出门,向来轻车简从。” 谢清漪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片刻后才收回视线,冷声道:“王爷倒是轻车简从,可苦了我师弟,事事都要为你操心。” 萧景渊沉默一瞬,正色道:“谢姑娘说得是,此番云霄舍身相护,这份恩情,本王记在心里。” 谢清漪没再言语。 傍晚扎营歇息,谢清漪将楚云霄叫到僻静处。 “那个靖王,”她沉声道,“你离他远一点。” 楚云霄一怔:“师姐,他是当朝靖王,我……” “我知道他是谁,”谢清漪直接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楚云霄一时语塞。 谢清漪盯着他,认真追问:“小七,你跟师姐说实话,他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楚云霄连忙摇头:“没有,王爷他只是……” “只是什么?”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谢清漪看了他半晌,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顶:“算了,反正有师姐在,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楚云霄抬头望着她。 月光洒在她侧脸,柔和温婉,与白日里冷着脸逼他下跪的师姐,判若两人,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谢清漪收回手,轻声道:“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楚云霄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谢清漪看着他的背影道,“等你伤好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楚云霄后背一紧,脚步加快,一头钻进了帐篷。 谢清漪站在月光下,望着那顶帐篷,又转头看向远处萧景渊的营帐,轻轻哼了一声。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护犊的冷意:“想抢我师弟?门都没有。” --- 夜色渐深,营地里只剩下零星的灯火。 萧景渊处理完手头的文书,掀帘走出帐篷,一眼就看见不远处那道月白身影。 谢清漪并未入睡,正立在楚云霄的帐篷外,不知站了多久。 第56章 他缓步走过去,声音放轻:“谢姑娘还未歇息?” 谢清漪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王爷不也一样。” “放心不下,”萧景渊目光落在帐篷上,语气平静,“云霄伤未愈,本王理当多照看几分。” “照看?”谢清漪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爷的照看,险些把我师弟的一条胳膊都赔进去。” 萧景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当日之事,是本王疏忽,并非有意连累。” “有意无意,结果都一样。”谢清漪转过身,直面着他,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爷身份尊贵,身边高手如云,却偏偏要轻车简从,将自身置于险境。旁人趋吉避凶尚且不及,唯独王爷,偏爱以身犯险。”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只是王爷要冒险,大可自己去,不必拉着我师弟一道。” 萧景渊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谢姑娘倒是将云霄护得滴水不漏。” “他是我师弟,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谢清漪抬眼,目光锐利如刃,“我不护着他,难道要等着旁人把他伤得遍体鳞伤,再来事后补救?” “旁人?”萧景渊重复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谢姑娘是在说本王?” “王爷心里清楚!”谢清漪没有否认,“小七性子沉稳,却最重情义,别人对他稍好一分,他便能以十分相报。可有些情义,他受不起,王爷,也给不得。” 萧景渊眸色微深:“谢姑娘这话,未免管得太宽了。” “师门之内,师弟的安危性情,我自然管得。”谢清漪不退半步,声音轻却坚定,“北漠一行,危机四伏,王爷若真念及他几分,便离他远些——莫要等到最后,害了他,也误了自己。”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萧景渊,转身轻轻掀开楚云霄帐篷的一角,确认里面人睡得安稳,才缓缓放下帘布。 自始至终,她都像在守护一件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珍宝。 萧景渊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清冷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夜风掠过,带来一丝淡淡的药香。 他低声轻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晚了……” 帐篷内,楚云霄其实并未熟睡。 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心绪纷乱如麻。 第63章 荒原伏杀 队伍离开黑石镇的第三天,踏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天苍苍,野茫茫,狂风卷着砂砾,呼啸着刮过大地,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早已没有像样的官道,只剩一道隐约的马车辙印,在枯黄的荒草间蜿蜒向北,望不到尽头。 谢清漪策马守在楚云霄左侧,目光却时不时往右侧的萧景渊身上扫去。 这三天,她没给过这位王爷半分好脸色。 “王爷。”她忽然开口。 萧景渊缓缓侧过脸:“谢姑娘有何指教?” 谢清漪弯了弯唇角,笑得温婉,语气却半点不客气: “指教不敢当。只是好奇,王爷身为皇室贵胄,身边怎么连一支像样的护卫都没有?上次青石峡遇袭,便死了两人、重伤四个,这一回若再遭埋伏,王爷还打算让我师弟替你挡几刀?” 萧景渊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意: “姑娘护弟心切,本王明白。你放心,这一路,本王自有准备。” 谢清漪挑眉:“哦?什么准备?” 萧景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谢清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三里之外,隐约矗立着一座关隘,城楼上旗帜迎风舒展。 “那是平北关。”萧景渊淡淡道,“守关的刘将军,与本王有旧。过了此关,便入北漠道,沿途皆有驻军接应,安全得多。” 谢清漪微微颔首,刚要说话,却见楚云霄忽然勒住了马缰。 “小七?” 楚云霄没有应声,目光紧锁前方。 官道两侧,是两座光秃秃的山丘,乱石嶙峋,寸草不生。穿谷而过的风呜呜作响,像极了某种野兽的低嚎。 “不对劲。”他沉声道。 萧景渊与谢清漪同时看向他。 楚云霄抬手指向左首山丘之巅:“你们看那里的鸟。”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山巅上空,几只孤鸟低空盘旋,焦躁不安,却迟迟不肯落下。 常年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人都懂—— 鸟不肯落,只因山下藏着人。 “下面有人。” 楚云霄话音刚落,两侧山丘顶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轰隆隆砸落! “散开!快散开——!” 队伍瞬间大乱。 巨石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坑洼遍地。两辆马车当场被砸得粉碎,拉车的马匹惨嘶着倒在血泊之中。 漫天烟尘里,无数黑衣人从山丘之后杀出,刀光凛冽,直扑而来。 楚云霄瞬间拔刀出鞘,横身挡在萧景渊身前,声线紧绷: “王爷,退后!” 谢清漪翻身下马,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起,瞬间冲出三丈开外。 她的轻功天下一绝,身在半空,衣袂翻飞,如同飞鸟投林,径直落入黑衣人阵中。 手腕轻翻,一把淡青色粉末骤然洒出。 最前排的三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捂住脸滚倒在地,浑身抽搐。 “有毒!都屏住呼吸!” 黑衣人阵脚一乱,立刻分散包抄,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杀而来。 谢清漪身形飘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黑衣人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每掠过一处,便洒出一把毒粉,便有一人惨叫倒地。 可她内力本就不算顶尖,连毙十数人之后,气息渐渐乱了,身法也慢了几分。 就在这时,两道灰袍人影从暗处骤然掠出,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谢清漪侧身险险避开左方一掌,右方一拳已狠狠砸向她后心。 她仓促回身,双掌相交,“砰”的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脸色瞬间一白。 那两人稳稳落在她面前。 一瘦高,一矮胖,皆戴着狰狞的鬼脸面具。 “幽冥谷长老?”谢清漪声音微沉。 瘦高长老轻笑一声:“谢姑娘好眼力。久闻寒山崖二小姐,轻功绝世,用毒无双,今日总算领教了。” 矮胖长老冷哼一声,语气轻蔑: “内力却不过如此。今日,你就留在这里吧。” 两人同时出手。 一个猛攻上盘,一个直打下盘,招式狠辣,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清漪咬牙迎战,轻功依旧快绝,可每次要抬手洒毒,便被对方死死逼住,根本腾不出手。 十招没过,她胸口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师姐——!” 楚云霄目眦欲裂,提刀便要冲过去,却被十几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刀光连闪,三人当场毙命,可更多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 左臂本就未愈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绷带,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念头——救师姐。 破云掌。 楚云霄弃刀,双掌猛然推出。 这一掌,他倾尽了全力。 三丈之外,五名黑衣人如同被重锤砸中,齐齐倒飞出去,胸口凹陷,落地便没了声息。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 萧景渊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后,玄机阁护卫与镇武司校尉拼死抵抗,已有七八人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个个带伤,仍在咬牙死战。 他看向战圈中的楚云霄。 少年浑身浴血,左臂伤口血流不止,却依旧一刀一掌,悍不畏死,杀得双眼通红。 萧景渊的手,一点点收紧剑柄。 只要他拔剑,这些人,他随手可灭。 可一旦拔剑,二十多年的隐忍、伪装、筹谋,便会一朝尽毁。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战圈之中,楚云霄又连斩三人,终于拼尽全力冲到谢清漪身边。 她已被两名长老逼到山壁之下,嘴角染血,气息散乱。 一见他冲来,谢清漪厉声喝道: “走!别管我!你快走——!” 楚云霄恍若未闻,一掌径直拍向那瘦高长老。 长老冷笑一声,挥掌硬接。 双掌相撞,气浪炸开。楚云霄退了一步,那长老也身形一晃。 “破云掌?”长老盯着他,眼神阴鸷,“谢无痕连这门功夫都传给你了?” 楚云霄不答,第二掌紧随其后。 长老不敢硬接,慌忙闪身避让,可掌风太过刚猛,迎面扫来,他脸上的鬼脸面具“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露了出来。 第57章 “找死!” 长老怒极,全力一掌轰向楚云霄。 楚云霄提掌迎上。 双掌相接的刹那,左臂伤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经脉被强行催动,彻底撑不住了。 他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矮胖长老抓住空隙,一掌狠狠拍向他后心。 谢清漪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死死挡在楚云霄身后。 那一掌,结结实实砸在她背上。 “噗——” 谢清漪鲜血狂喷,软软倒在楚云霄怀里。 “师姐!” 楚云霄浑身一震,抱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黑衣人趁机合围,冰冷的刀剑齐齐指向他。 瘦长长老缓步走近,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胜利者的玩味: “楚云霄,我们少主,等你很久了。” 他一挥手:“带走。” 楚云霄想要挣扎,可怀里的谢清漪气息微弱,生死未卜,他不敢动,更不能动。 两名黑衣人上前,铁腕一扣,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楚云霄抬眼,目光冰冷地盯着那长老: “放了我师姐。” 长老嗤笑一声:“放心,我们只要活的你。她,还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冷喝:“撤!”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押着楚云霄,转眼便消失在荒原尽头。 萧景渊依旧站在原地,手按剑柄,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忍了二十多年,今日,差一点,就破功了。 身后,谢清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望着楚云霄离去的方向,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小七……小七……” 她踉跄着要追,刚迈出一步,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 萧景渊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 谢清漪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救他……” “求你……救他……” 萧景渊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本王会的。” “你放心。” 他缓缓抬头,望向楚云霄被掳走的北方。 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散尽,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第64章 敌营刑讯 楚云霄被拖进那座废弃关隘时,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 关隘扼守在两山夹缝之间,残破不堪,唯有几间石屋尚算完好。院中燃着一堆篝火,三四十名黑衣人散立各处,见他被押入,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楚云霄被径直推进了最深处那间石屋。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焰在风中摇曳。一人背门而立,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是幽离。 他一身白衣,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冷得刺骨,叫人脊背发寒。 “楚指挥使,”他语调慢悠悠的,“又见面了。” 楚云霄一言不发。 押送他的两名黑衣人将他强行按跪在地,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幽离缓步走近,垂眸打量着他。 “伤得不轻啊,”他的目光落在楚云霄左臂渗血的绷带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听说,你又替那位靖王挡了一刀?” 楚云霄抬眼,冷冷看向他。 “你想怎样?” 幽离笑了。 “我想怎样?”他蹲下身,与楚云霄平视,眸底寒意毕露,“你用剑刺穿我左肩,让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你说,我想怎样?” 他忽然伸手,在楚云霄左臂的旧伤上重重一按。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紧,牙关紧咬,半点声息都未曾溢出。 幽离收回手,缓缓站起。 “我找你来,只两件事。”他开口,“第一,说出幽冥令的下落。第二,叛出寒山崖,与我合作。” 楚云霄看着他,字字清晰。 “做梦!” 幽离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走到门边,从墙上取下一根藤条。 那藤条比寻常的更粗,通体乌黑,竟与寒山崖戒堂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楚云霄眸色骤然一沉。 幽离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浓。 “认得?我特意让人照着你们寒山崖的刑具仿的。”他走回楚云霄面前,藤条在掌心轻轻敲击,“听说你在师门,没少受这个?今日,便让你重温一回。” 他绕到楚云霄身后。 “第一下,还你刺我左肩之账。” 藤条破空而来,狠狠抽在背脊之上。 “啪——” 楚云霄身躯猛地一震,往前踉跄半分,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下。” “啪——” “第三下。” “啪——” 幽离一鞭一数,鞭鞭都落在同一处。这藤条比寒山崖的更粗更硬,抽在身上如烈火灼烧,皮肉之下似有烈焰翻涌。 打到第十鞭,楚云霄背上的衣料早已崩裂,露出底下红肿不堪的肌肤。 幽离停手,走回他面前。 “疼吗?” 楚云霄垂眸,不应不答。 幽离轻笑一声,自怀中摸出一柄短刀。 刀身薄而狭长,灯火之下,寒芒流转。 “你刺我两刀,我该还你多少刀?”他用刀尖轻轻挑起楚云霄的下巴,“你说个数。” 楚云霄抬眼,目光冷锐如刀。 “一万刀,”他声音微哑,却字字铿锵,“你砍得动吗?” 幽离被他逗笑。 “哼,看你嘴硬到几时。” 他收刀的刹那,忽然反手一划,刀刃直划楚云霄左臂旧伤。 皮肉裂开,鲜血瞬间涌出。楚云霄闷哼一声,本就重伤的左臂又添新创。 幽离看着那道新鲜血痕,眼里闪过一丝病态的狂热。 “这一刀,还你云泽那一剑。” 又是一刀,落在右臂。 “这一刀,还你栖霞那一剑。” 第三刀,斜划胸口。 “这一刀,罚你出言不逊。” 楚云霄低下头,粗重喘息,鲜血自三处伤口不断渗出,早已染红大半衣襟。 幽离将染血的短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幽冥令,在哪?” 楚云霄缓缓抬眼。 “不知道。” 幽离眼神骤然一冷,手腕一送,刀尖直直刺入楚云霄左肩…… “啊……”,楚云霄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身躯剧烈颤抖。 幽离握着刀柄,指节微微用力,缓缓一转。 “说,在哪?” 楚云霄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滑落,却依旧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知——道。” 幽离猛地拔刀,鲜血喷涌而出。 他看着楚云霄惨白如纸的脸,忽然又笑了。 “有意思,”他将短刀丢给身旁黑衣人,“换鞭子。” 黑衣人立刻递上一根长鞭。 幽离接过,后退两步。 “你知道这鞭子是什么做的?”他语气平淡,却叫人不寒而栗,“牛皮之中编了铁丝,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他扬手,长鞭凌空一甩,重重落在楚云霄身上。 “啪——!” 楚云霄浑身剧烈一颤,衣料瞬间撕裂,一道深可见血的痕迹自肩斜划至腰侧。 “幽冥令在哪?” “不知道。” “啪——!”第二鞭。 “不知道。” “啪——!”第三鞭。 楚云霄背上早已一片血肉模糊,他强撑着跪立,浑身不住发抖,却始终没有松口。 第十鞭落下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径直栽倒在地。 幽离走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死了?” 楚云霄一动不动。 幽离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他站起身,语气淡漠,“泼醒。”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刺骨寒意激得楚云霄猛地一颤,艰难睁开眼。 幽离垂眸看着他。 “楚云霄,你的骨头确实够硬。”他道,“可你越硬,我越有兴致。” 他自怀中取出一根长针。 针长近半尺,比寻常缝衣针粗上数倍,针尖寒光闪烁。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幽离将长针在他眼前缓缓晃动,“刺进骨缝里的滋味,你尝过吗?” 楚云霄盯着那根长针,素来沉稳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恐惧。 幽离看得清清楚楚,笑意越发愉悦。 “怕了?”他蹲下身,针尖稳稳抵在楚云霄左肩伤口之上,“说,幽冥令在哪。” 楚云霄牙关紧咬,沉默如石。 幽离手腕微沉,长针缓缓刺入。 第58章 “呃……”,楚云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身躯不受控制地抽搐。长针穿透皮肉,直直抵上骨缝,再一点点碾过—— “啊——!” 凄厉的痛哼在狭小石屋内回荡。 幽离停手,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 “说吗?” 楚云霄大口喘着气,嘴唇不住颤抖,却依旧拼尽最后力气,一字一顿: “不……知……道。” 幽离眼神一寒,长针又刺入一分。 惨叫声再次撕裂寂静。 --- 平北关,将军府。 萧景渊端坐厅中,手边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分毫未动。 一名黑衣人无声无息现身身后,单膝跪地。 “王爷,查到了,指挥使被关在北行五十里外的废弃关隘,是幽冥谷的人,看守约三十余众,其中有两位长老。” 萧景渊没有回头。 “咱们能动的人,有多少。” 黑衣人低声道:“北境这边,可调动二十人,皆是精锐。” 萧景渊微微颔首。 “够用了……”他起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半个时辰后出发。” 黑衣人一怔。 “王爷要亲自前往?” 萧景渊缓缓回头。 那一眼,寒如冰封。 黑衣人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是。” 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景渊立在厅中,望向窗外那轮孤月。 “楚云霄。”他低声自语,“你给本王撑住……” --- 寒山崖,戒堂。 谢无痕端坐主位,指尖捏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七公子被幽冥谷所掳,关押北境废弃关隘。看守三十余人,内有两位长老,属下不便轻动,恐打草惊蛇,请崖主定夺。 谢无痕阅毕,将信轻轻放在案上。 他抬眼,声音平静无波。 “陆羽。” 大师兄陆羽应声出列,抱拳躬身。 “弟子在。” “带周通,前往北境。”谢无痕吩咐,“把小七带回来。” 陆羽躬身应是。 “是。” 他转身欲走,谢无痕忽然开口叫住。 “等等。” 陆羽驻足。 谢无痕望向他,目光深不可测。 “若小七伤了,一个不留!” “是!” 他与周通连夜下山,马蹄声踏碎夜色,渐行渐远。 谢无痕立在戒堂门口,望着远方沉沉山峦,夜色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 废弃关隘,石屋。 幽离终于停了手。 楚云霄趴倒在地,浑身浴血,早已昏死三次,又被强行泼醒三次。 那根长针还插在左肩骨缝之中,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幽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今日便到此为止,”他淡淡开口,“明日,咱们继续。” 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对了,忘了告诉你,”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你那位清漪师姐,中了我幽冥谷长老一掌,如今生死未卜。你那位靖王,手上不过一群残兵,自顾不暇。” 他推门而出。 “没有人会来救你。” 木门重重关上。 楚云霄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浑身每一寸都在剧痛,痛得他恨不得就此死去。 可他不能死……师父师姐还在等他回去…… 还有那个人…… 他缓缓闭上眼,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第65章 大师兄的武力值 平北关将军府。 谢清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大夫刚诊过脉,说她内腑受了重创,必须静养,至少半个月不能提气运功。 她一睁眼,开口第一句便是:“小七呢?” 守在床边的萧景渊沉默了一瞬。 “本王已经派人去了,你安心养伤。” 谢清漪死死盯着他,即便虚弱不堪,眼神依旧锋利逼人:“你的人够吗?幽冥谷那两个长老,武功不弱。” 萧景渊没有应声。 谢清漪挣扎着想坐起身,一动便扯到背上的伤,忍不住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床榻。 “我没事……”她喘着气,“你去……快去救小七……” 萧景渊缓缓站起身。 “本王亲自去。”他沉声道,“你躺着,别乱动。”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谢清漪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 “靖王。” 萧景渊驻足。 谢清漪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刺骨:“小七若有半点差池,我寒山崖,绝不会放过任何人。” 萧景渊没有回头,只淡淡应道:“本王知道。” 话音落,他推门而出。 --- 北境,废弃关隘。 夜色浓重,乌云遮月,四下一片漆黑。 关隘外的山坡上,二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伏着。为首的正是萧景渊,一身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冰的眼睛。 身后一名黑衣人压低声音禀道:“王爷,人已全部到位,何时动手?” 萧景渊正盯着下方关隘,目光骤然一凝。 关隘东侧,两道黑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逼近,身形迅捷得不像凡人。 不等岗哨反应,那两道黑影已然掠过外围守卫,守门的两个幽冥谷弟子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掌一个拍晕在地。 一人径直冲向正院,另一人则直奔后院关押人质的石屋。 “谁?!” 后院四名守卫刚举起刀,一柄重剑已横扫而来。 剑光一闪,四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再无动静。 周通提着染血的重剑,大步朝石屋走去。 与此同时,正院内惨叫声四起。 那道高大黑影已经踏入院中,三四十名幽冥谷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瘦高长老与矮胖长老从正屋冲出,看清来人时,脸色骤变。 “陆羽?!” 陆羽立在原地,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沉静无波,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众人,只淡淡问了一句:“我师弟在哪儿?” 瘦高长老冷笑一声:“陆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独闯我幽冥谷——” 话音未落,陆羽动了。 无人看清他的身法,只觉眼前一花,人已欺至瘦高长老面前,一掌径直拍出。 瘦长长老魂飞魄散,双掌齐出拼命抵挡。 双掌相撞的刹那,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倒飞三丈开外,直接撞塌了一堵土墙。 矮胖长老吓得面无人色,转身就逃。 陆羽没有追,只是抬手,隔空一掌挥出。 三丈之外,矮胖长老后背中掌,重重扑倒在地,大口呕血。 陆羽收回手,冷眸扫过剩余的弟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一个不留。” 山坡上,萧景渊将下方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微变。 身后黑衣人低声问道:“王爷,是寒山崖的人?” 萧景渊点头。 “撤!”他淡淡下令,“不必我们动手了。” 黑衣人一愣,随即应声跟上。 萧景渊转身,身影很快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 --- 石屋大门被一脚踹开。 周通冲了进来,借着门外透入的火光,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的人。 他瞬间僵在原地。 楚云霄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是血,衣衫早已被打得碎裂成条,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左臂旧刀伤崩裂,旁侧又添数道新伤;右臂两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胸口那一道从锁骨直划到肋下,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背上更是惨不忍睹,密密麻麻的鞭痕与藤条血印纵横交错,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最吓人的是左肩,一根半尺长的钢针深深扎入,只露出一小截尾端,周围皮肉肿得发黑,血水混着脓液不断往外渗。 周通握剑的手不住发抖。 他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楚云霄的鼻息。 还有气。 楚云霄在混沌中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含糊地呢喃:“……我不知道……” 周通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小七,是我。” 楚云霄浑身一颤,艰难地掀开眼皮。 火光之中,那张脸熟悉得让他鼻尖一酸。 “六……六师兄……” 周通点头,示意他别乱动。 楚云霄嘴唇微动,刚想开口,便牵扯到伤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周通轻轻按住他:“别说话。” 他伸手握住那根钢针,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拔出。 第59章 楚云霄惨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周通迅速拿出随身伤药撒在伤口上,撕下自己衣摆,利落为他包扎好。 外面的惨叫声,早已彻底平息。 陆羽迈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上的楚云霄身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素来沉稳从容的面容,此刻冷得像万年寒冰。 他走上前蹲下。 楚云霄看见他,眼神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小声唤道:“大……大师兄……” 陆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开他脸上沾着血污的乱发,目光缓缓扫过他身上每一道伤口。 左臂、右臂、胸口、后背、左肩…… 每多看一处,他眼底的寒意便重一分。 看完之后,他抬眼,声音平静无波:“还有谁?” 楚云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艰难地开口:“幽……幽离……跑了……那两个长老……” 陆羽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走回门口。 院子里,三四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无一生还。 那两个长老趴在地上,一息尚存,却只剩苟延残喘。 陆羽缓步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们。 瘦长长老咳着血,嘶声威胁:“陆羽……你等着……谷主不会放过你们寒山崖的……” 陆羽一言不发,抬手一掌,拍在他头顶。 瘦长长老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他又走向矮胖长老。 矮胖长老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别……别杀我……我知道幽离去了哪儿……他往北边逃了……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全都告诉你们——” 陆羽脚步一顿。 矮胖长老以为有活路,话音还未落下,陆羽一掌已然拍下。 声音戛然而止。 陆羽收回手,看向周通:“带小七出来。” 周通弯腰抱起楚云霄,走出门外。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浑身无力,意识半昏半醒,看着满地狼藉与两具长老的尸体,嘴唇轻轻动了动。 “大师兄……师姐呢?” 陆羽看着他:“在平北关养伤。” 楚云霄眼睛微微亮了几分:“她……她没事?” 陆羽点头。 楚云霄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声音发颤:“师父……师父是不是知道了?” 陆羽看着他,淡淡回了一句:“你说呢?” 楚云霄脸色瞬间一白。 他想起下山前师父的反复叮嘱,想起师门规矩…… 身受重伤、还被敌人擒住…… 他越想越慌,不敢再往下想。 “大师兄……”他声音抖得厉害,“师父是不是很生气?” 陆羽沉默。 楚云霄急得挣扎着想起身,一动便扯到浑身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大师兄,我……我能不能晚点回山?先把北漠的差事办完……” 陆羽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这样子,还能办差?” 楚云霄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是伤的模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通抱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疼的,是怕的。 周通抬眼看向陆羽。 陆羽沉默片刻,走上前,手掌轻轻落在楚云霄的头顶。 那只手温暖而安稳。 “先养伤。”他低声道,“别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楚云霄抬头望着他。 陆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和。 “大师兄……” “嗯?” 楚云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陆羽收回手:“走吧,回去。” 周通抱着楚云霄,跟在陆羽身后,一步步走出关隘。 夜空之上,乌云散去,月光倾泻而下。 楚云霄靠在周通怀里,忽然想起一事,轻声开口:“大师兄。” “嗯?” “靖王……靖王他们……” 陆羽脚步微顿:“他没事,他的人也在外面。” 楚云霄彻底放下心。 沉默片刻,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师兄。” “嗯?” “我们……能不能先不回山……” 陆羽低头看他。 楚云霄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我随便说说。” 第66章 师姐……疼 天快亮时,陆羽和周通带着楚云霄进了平北关。 城门刚开,守城士兵认出是昨夜出城的几人,不敢阻拦。周通抱着楚云霄,大步穿过街道,直奔将军府。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一路昏昏沉沉,偶尔清醒几分,便小声问:“到了吗?” 周通每次都只答:“快了。” 等到他第三次开口,周通没应声,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楚云霄心头一紧,抬头望去——将军府的大门,赫然就在眼前。 他浑身一僵。 “六师兄……”声音发颤,“师姐在里面?” 周通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云霄又看向陆羽。 陆羽走在前头,步伐沉稳,连头都没回。 他心里更慌了。 想说“先放我下来”,可话还没出口,周通已经抱着他跨进了大门。 穿过前院,进了后宅,周通在一间房门前停住。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咳。 楚云霄一听便知是师姐的声音,整个人瞬间软了半截。 “六师兄……我……我自己走……” 周通没理他,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谢清漪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听见动静,她抬眼看来。 目光落在周通怀里那人身上时,指尖猛地一顿。 楚云霄浑身是血,衣衫碎成布条,底下密密麻麻的伤痕触目惊心:左臂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右臂两道刀伤仍在渗血,胸口那一刀更是深可见骨。最惨的是左肩,肿得老高,包扎布下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谢清漪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一片死寂。 楚云霄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师姐……” 谢清漪没说话,轻轻放下药碗,掀开被子下床。她自己也伤得不轻,每走一步都微微蹙眉。 她走到周通面前,低头看着楚云霄。 看了很久。 楚云霄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声音越来越小:“师姐,我……” “闭嘴!” 谢清漪的声音很轻,却让楚云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她转身取过药箱,重新走回床边:“把他放床上。” 周通将楚云霄轻轻放在床上,让他趴着。 谢清漪坐下,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绷带。 楚云霄疼得一颤,却不敢作声。 绷带一圈圈解开,底下的伤尽数露了出来:左臂旧伤彻底崩开,旁边又添三道新刀伤,皮肉翻卷;右臂两道刀伤虽浅,却也狰狞;胸口那一刀从锁骨斜划至肋下,刚结了层薄血痂,稍一动便又渗出血来。背上更是不必说,鞭痕藤印纵横交错,没一块好肉。 最重的还是左肩,毒针虽已拔出,伤口却已化脓发黑,周围肿得老高。 谢清漪看着那些伤,手指顿住。 楚云霄趴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后背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 屋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陆羽和周通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许久,谢清漪才开口。 “小七。” 楚云霄浑身一抖。 “师……师姐……” “你下山时,师父怎么说的?” 他喉咙发紧:“不可……在外受伤……” “还有呢?” “不可……隐瞒伤情……” 谢清漪轻轻点头。 “那你告诉我,”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做到了哪一条?” 楚云霄低下头,不敢言语。 谢清漪不再多问,打开药箱,取出几只瓷瓶,开始处理伤口。 先处理左臂,烈酒浇上的瞬间,楚云霄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出声。 清洗、撒药、重新包扎。 然后是右臂、胸口、后背…… 每一处,她都用烈酒彻底清过,动作又快又稳,没有半分犹豫。 楚云霄疼得眼前发黑,硬撑着不敢叫,偷偷看向陆羽和周通,眼神里满是求救。 陆羽望着窗外,仿佛外头有什么绝世风景值得细看。 周通盯着地面,好像地砖上能开出花来。 楚云霄彻底绝望。 处理到左肩时,谢清漪顿了一下。 “这伤是谁弄的?” “幽离……他用的钢针……” 谢清漪没再说话,拿起小刀,一点点剔去化脓的腐肉。 第60章 楚云霄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啊——师姐——疼——” 谢清漪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疼了?”声音依旧平静,“被人围打时,怎么不知道疼?” 楚云霄不敢回话,只趴在床上发抖。 她手上动作未停,利落剔净腐肉,撒上药粉,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楚云霄趴在床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许久,谢清漪转过身。 “小七。” “在……” 她走回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眼底有微光闪动。 “小七,”她轻声道,“那两个长老打我时,我一点都不怕,可听说你被他们抓走,我怕了……” 楚云霄喉咙一紧。 “师姐……”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谢清漪轻叹,“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每次受伤、每次挨罚,都是我给你治,可这次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你要是死了,师姐怎么办?” 楚云霄鼻子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清漪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行了,别哭。”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 谢清漪笑了笑:“收拾一下,准备回山,我的伤,也得回去治。” 楚云霄脸色一白:“回……回山?” 谢清漪看着他:“怎么,不想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谢清漪不再看他,转向陆羽:“大师兄,备车吧,我和小七一辆。” 陆羽点头转身,周通也跟着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 楚云霄趴在床上,望着谢清漪收拾东西的背影,小声问:“师姐,师父会不会很生气?” 谢清漪头也没回:“你说呢?” 楚云霄乖乖闭了嘴。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驶出平北关。 车内铺着厚褥,楚云霄趴在上面,谢清漪靠在一旁闭目养神。车外,陆羽和周通骑马随行。 一路无话。 楚云霄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师姐方才的话,想着师父会如何罚他,想着那六百八十鞭——不对,现在恐怕只多不少。 他轻轻叹了口气。 谢清漪睁开眼:“叹什么气?” “没什么……” “怕被罚?” 楚云霄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谢清漪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他趴着没动,许久忽然轻声开口:“师姐。” “嗯?” “你伤怎么样了?” 谢清漪笑了笑:“内伤,养养就好,不碍事。” “小七,回去之后,好好认错。”她轻声叮嘱,“父亲虽严,却不是不讲道理。” “我知道。”楚云霄点头。 谢清漪看着他,不再多言。 马车一路向南。 --- 寒山崖,戒堂。 谢无痕坐在主位上,指尖捏着一封密信。 影卫跪在下方,将北境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禀明。 谢无痕听完,沉默许久。 “伤得如何?” “回崖主,七公子左臂旧伤崩裂,添三道新刀伤;右臂刀伤一处;胸口刀伤一处;后背鞭伤、藤伤无数;最重为左肩,被幽离以毒针刺入骨缝,骨裂化脓。二小姐已先行处理妥当,性命无碍,但需静养至少两月。” 谢无痕微微颔首:“幽离呢?” “已逃脱,大公子斩杀对方两位长老,其余幽冥谷弟子,无一留活口。” 谢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寒山崖依旧清冷孤绝。 “下去吧。” 影卫瞬间隐入黑暗。 谢无痕立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山峦,低声自语: “小七,这次,为师要怎么罚你?” --- 三日后,马车驶入寒山崖地界。 楚云霄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那座熟悉的山门,浑身瞬间僵住。 谢清漪睁开眼:“到了?” 她看了看他紧绷的模样,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走吧。” 马车停在山门外。 周通掀开车帘,将楚云霄抱下车。 他站在地上,抬头望着那长长石阶,腿竟有些发软。 陆羽走至身旁:“走吧,师父在戒堂等着。”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谢清漪与周通默默随行。 前方,戒堂大门敞开。 谢无痕立在门口,一身霜白长袍,负手而立。 他望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身影,目光冷得像深冬寒潭。 楚云霄走到他面前,双膝重重跪地。 “弟子楚云霄,叩见师父。” 谢无痕垂眸看着他。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而沉: “小七,你这次,让为师很失望。” 楚云霄浑身一颤,额头紧紧抵在地面,不敢抬头。 身后,谢清漪和周通立在一旁,静立无声。 第67章 三师兄的探望 戒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楚云霄直挺挺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连这点疼都顾不上了。 谢无痕就立在他面前,负手而立,身姿如松。 既不叫他起身,也不发一语。 那沉默重如泰山,一寸寸压在楚云霄心头,几乎要将他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师父淡漠的声音才终于落下: “抬头。” 楚云霄依言缓缓抬首。 谢无痕垂眸看他,目光自他脸上的伤痕缓缓下移,掠过缠满绷带的左臂、右臂,再到胸口,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伤成这样,”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还能跪得笔直,倒是出乎为师意料。” 楚云霄喉间一紧,声音发哑: “弟子……弟子知错。” 谢无痕轻轻颔首,重复了那两个字,尾音里却带着一丝冷意: “知错。” “你每回都说知错,可每一次下山,依旧把为师的话当成耳旁风。” 楚云霄垂着眼,不敢接话。 谢无痕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圈圈慢慢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戒堂里格外清晰。 “不可在外逞强受伤。”他一字一顿,“你左臂旧伤崩裂,又添三道新刀伤;右臂两道,胸口一道,后背鞭痕、藤伤更是不计其数。”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不可隐瞒伤情。”他继续道,“你重伤归来,非但不主动禀报,还打算继续往北追查。” 楚云霄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石板里。 谢无痕在他身后站定,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针: “小七,你告诉为师——你这一次,究竟犯了多少条门规?”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无痕等了片刻,没听见应答,又缓步走回他面前。 “前次六百八十鞭尚未清算,再加今日这笔账,你自己说,该加多少?” 楚云霄再度以额触地,声音微颤: “弟子……任凭师父责罚。” 谢无痕静静望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带半分温度,反而让人遍体生寒。 “责罚?”他轻嗤,“你这身伤,还能挨几下?” 楚云霄噤声不语。 谢无痕转身,缓步走回主位落座,语气淡得像水: “伤好之前,禁足在自己房中,不许出门,不许见客。” 楚云霄重重叩首: “是。” 谢无痕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添一句: “至于责罚——”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等你伤愈,为师再与你慢慢清算。” 楚云霄浑身一僵,心瞬间沉了下去。 谢无痕挥了挥手: “下去吧。” 楚云霄撑着地面勉强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对着谢无痕深深一礼,才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楚云霄被周通半扶半搀着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寒山崖东侧一间不大的小屋,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他自小长在这里,一砖一缝,都熟得不能再熟。 周通小心将他扶到床上趴着,叮嘱道: “我去拿药。” 楚云霄点了点头。 周通转身离去,屋内瞬间只剩下他一人。 他静静趴着,盯着地面,脑中一片纷乱。师父那句“等伤好了再算”,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日夜悬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第61章 楚云霄以为是周通去而复返,随口道: “六师兄,这么快——” 话音未落,他骤然僵住。 门口立着的并非周通。 一袭青衫,眉目温润,笑意浅浅。 是谢无忧。 楚云霄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三……三师兄……” 谢无忧缓步走入,反手将门阖上,一步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向趴在床上的他。 那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缠满绷带的身躯,掠过他苍白失血的脸,最终定格在他眼底。 “小七,”他声音轻柔,“听说你这次,伤得不轻。” 楚云霄喉头发紧,勉强应道: “还……还好……” “还好?”谢无忧低笑一声,那笑容温润如玉,落在楚云霄眼里,却只让他后背发寒。 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按在楚云霄左臂的绷带上,微微一压。 楚云霄疼得猛地一颤,却不敢躲闪分毫。 谢无忧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笑意更深: “疼?” 楚云霄点了点头。 谢无忧收回手,语气轻得像叹息: “疼啊……可惜,这疼,却不是我给的。” 他凝视着楚云霄,眼底有什么情绪在暗涌: “小七,你可知,三师兄听说你被人擒住时,心里在想什么?” 楚云霄摇了摇头。 谢无忧忽然俯身,凑近他耳畔。 楚云霄下意识想往后缩,肩头却被他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我在想,”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一个秘不可宣的心事,“你被他们打的时候,有没有哭?” 楚云霄一怔,一时竟忘了反应。 谢无忧看着他茫然失措的神情,低低笑了: “没哭?”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那真是可惜了——我一直想看看,你哭起来,是什么模样。” 楚云霄浑身僵冷,如坠冰窖。 “小时候,你倒哭过几回,”谢无忧慢悠悠回忆着,“每回都是被我罚哭的。那时候你才多大一点,一哭,眼睛红,鼻子也红,看着可怜得很。”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楚云霄紧绷的侧脸: “如今长大了,倒是不哭了。” 楚云霄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谢无忧抬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极轻,看似亲昵,却让楚云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七,”他轻声道,“你知道吗,三师兄有时候,真想把你关起来,哪儿也不让你去。”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 谢无忧看着他惊惶的模样,忽而笑了: “逗你的,别怕。” 楚云霄依旧沉默。 谢无忧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步,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 “你这次出事,师父很生气,师姐也动了怒。大师兄连夜赶去救你,六师弟也跟着去了。” 他停在窗边,回头望向床上的人,笑意浅浅: “只有三师兄,只能在这里干等,什么也做不了。” 楚云霄抬眼看向他。 谢无忧轻笑一声: “小七,你说,三师兄是不是很没用?” 楚云霄连忙摇头。 谢无忧重新走回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更柔: “小七,下次再遇上危险,记得传信给三师兄。” 楚云霄一怔。 “三师兄在外面,多少也有些自己的人手,”他淡淡道,“虽比不上师父的影卫,可救你,应当还是够的。” 楚云霄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无忧抬手,在他发顶上轻轻揉了揉,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别告诉师父哦,这是咱们两个人的秘密。” 楚云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无忧收回手,站起身: “好了,你安心养伤。” 他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头又看了楚云霄一眼。 那一眼,让楚云霄浑身发冷。 “小七。” “……在。” 谢无忧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话语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等伤好了,记得来找三师兄。” “三师兄,有份礼物要送你。” 说罢,他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楚云霄趴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 周通推门进来时,见他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皱眉: “怎么了?” 楚云霄回过神,勉强摇了摇头: “没什么……” 周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将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楚云霄望着他,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六师兄。” “嗯?” “三师兄他……”楚云霄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周通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神色凝重: “他来找过你了?” 楚云霄点了点头。 周通沉默片刻,只郑重叮嘱了一句: “离他远点……” 楚云霄在心底苦笑。 他又何尝不想离远一点,可有些人,越是想躲,越是避不开。 --- 谢无忧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隔绝了一切声响。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楚云霄那间小屋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小七啊小七,”他轻声呢喃,“这一次回来,你就别想再离开我的视线了。” “梅花针,你已经尝过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病态的期待, “下次,三师兄让你尝尝,别的滋味。” 第68章 三师兄夜访 夜深,万籁俱寂。 楚云霄僵趴在床上,目光怔怔望着窗外那片清冷月光,半点睡意也无。 身上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师姐方才换上的新药本含安神之效,可他心绪翻涌,越是强迫自己静下来,脑子越是清醒。 白日里谢无忧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冷意的细针,死死扎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三师兄有个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礼物? 他不敢想,一想便浑身发寒。 他下意识想翻个身,动作稍大便猛地扯动伤处,尖锐的疼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楚云霄咬紧枕角,闷声忍着,直到那阵剧痛缓缓褪去,才敢松开口,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窗棂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像夜风拂过木格,又像……有人在窗外试探。 楚云霄浑身骤然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屏住。 他缓缓转过头。 不知何时,窗子已被推开半扇,皎洁月光毫无遮挡地涌进屋内,铺了一地冷白。一道青衫人影立在窗前,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静谧得如同鬼魅。 是谢无忧。 他没发出半点声响,纵身轻跃便入了屋,反手将窗扇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风声。 楚云霄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三……三师兄……” 谢无忧缓缓转过身,指尖竖在唇间,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别出声,吵醒了旁人,就不好了。” 他缓步走到床边,自然地坐下,月光斜斜洒在他半边脸颊,映得那抹笑意温润如玉,可藏在暗处的另半张脸,却笼着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阴翳,眼神深冷得吓人。 “睡不着?”他轻声问,语气柔得像在哄孩童。 楚云霄先是点头,又慌忙摇头,整个人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 谢无忧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发飘,却让人心头发毛。他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楚云霄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楚云霄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有点发热,”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师姐的药到底太温和,压不住你骨子里的伤。” 楚云霄抿紧唇,一言不发。 谢无忧收回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身上层层缠绕的绷带上,眼神微微沉了沉。 “白天人多,没看仔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夜里过来,再替你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去解楚云霄左臂的绷带。 楚云霄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肩膀却被他轻轻按住,那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强势。 “别动!”谢无忧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冷意,“三师兄看看你的伤,又不会吃了你。” 绷带一圈圈松开,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月光下,虽上过药,边缘依旧红肿发烫,看着触目惊心。 谢无忧盯着那道伤口,眉峰微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冷厉: “幽离那个废物,下手也不知轻重,好好的人,被他伤成这样。” 第62章 他伸出指尖,极轻地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 楚云霄疼得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谢无忧看着他强忍痛楚、脸色发白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满足又玩味。 “疼?” 楚云霄颤抖着点头。 谢无忧收回手指,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刺骨: “疼点也好,只可惜,不是我亲自动的手。下次再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师兄便让你疼得更彻底些。” 楚云霄:“……”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羊脂玉瓶,拔下木塞,倒出些许晶莹剔透的药膏,指尖轻轻捻着。 “这是三师兄自己制的药,比师姐的管用,也不会那么疼。” 他动作极轻地将药膏敷在伤口上,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压下了灼痛。楚云霄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放松半分。 谢无忧细细为他涂完药,又重新缠好绷带,指尖力道轻柔得诡异,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又必须牢牢攥在手里的珍宝。 可包扎完,他并没有走。 就那样坐在床边,垂眸静静看着楚云霄,目光沉沉,看得人头皮发麻。 “小七,”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白天三师兄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楚云霄连忙点头。 谢无忧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三师兄再问你一次——下次再遇上危险,会第一时间传信给三师兄吗?” 楚云霄张了张嘴,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应,更不敢拒。 谢无忧也不催,就那样耐心等着,目光一寸寸缠在他身上,安静得让人窒息。 许久没等到回答,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拨开楚云霄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指尖擦过他的肌肤,带着刺骨的凉。 楚云霄浑身瞬间僵硬。 “小七,”谢无忧的声音更柔了,柔得近乎诡异,“三师兄对你,好不好?” 楚云霄拼命点头。 “那就好,”谢无忧轻声道,笑意加深,“三师兄从小到大都对你很好,从来没亏待过你,对不对?” 楚云霄再次点头,不敢有半分迟疑。 谢无忧盯着他慌乱闪躲的眼睛,语气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偏执: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喜欢三师兄。每次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楚云霄心头一紧,慌忙辩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没……没有……” “有没有都没关系。”谢无忧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三师兄不介意,你不喜欢,我可以慢慢教你喜欢。” 他忽然俯下身,一点点靠近。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缩,可身后便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只能被逼着僵在原地。 谢无忧的脸停在离他不足一尺的地方,呼吸轻浅地拂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小七,”他声音轻得如同呼吸,一字一顿,“今晚三师兄跟你说的所有话,别告诉任何人。” 楚云霄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谢无忧看着他受惊的模样,笑意更浓,眼底却一片冰寒: “尤其是师父,还有大师兄、师姐、六师弟……谁都不能说。” 楚云霄想开口,却被他沉沉的目光死死压住,连嘴唇都张不开。 谢无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堵住了他所有声音。 “嘘——别急着回答,听我把话说完。” 他缓缓收回手,坐直身子,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让楚云霄心惊肉跳的秘密: “三师兄在外面的那些人手、那些势力,师父不知道,师姐不知道,这屋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楚云霄,眼神带着掌控一切的阴鸷与笃定: “现在,这个秘密,也是你的了。” 楚云霄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别怕……”谢无忧轻声安抚,指尖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亲昵,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三师兄不会害你,只是……” 他语气微沉,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的伤口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病态的心疼: “你身上这些伤,三师兄看着,心里不舒服,以后,三师兄护着你,不让别人再伤你分毫。” “但你要听话。”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 楚云霄不敢反抗,颤抖着点头。 谢无忧这才满意地笑了,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夜风裹挟着初春的寒意灌进来,吹得他青衫翻飞。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楚云霄一眼,那眼神温柔又阴鸷,让人逃不脱。 “好好养伤。”他轻声道,“伤一好,立刻来找三师兄,那件给你准备的礼物,还等着你呢。”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只留下轻轻合上的窗扇。 楚云霄趴在床上,再也撑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在抖,肩在抖,连呼吸都是乱的。 谢无忧温柔的语气、玩味的笑意、深不见底的眼神、那句句藏着威胁的话语……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心脏狂跳不止。 许久许久,才勉强平复下翻涌的恐惧。 第69章 戒堂四罚 一个月后。 楚云霄立在铜镜前,缓缓解开衣襟,垂眸打量着身上的伤。 皮肉之伤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双臂与胸口的刀伤,结了层淡粉的新疤,后背的鞭痕也褪成了浅白。唯有左肩依旧缠着绷带——骨裂之伤愈合缓慢,师姐说,至少还得静养一月。 他试着轻抬左臂,钝痛依旧蔓延,却已不碍日常行动,只是不能运内力、动拳脚。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紧跟着是大师兄陆羽沉稳的嗓音:“七师弟,师父召你去戒堂。” 楚云霄内心猛地一紧,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他拢好外袍,推门而出。 陆羽立在廊下,目光扫过他左肩的绷带,顿了一瞬,淡淡开口:“伤怎么样?” “还好。”楚云霄低声应道。 陆羽颔首,没再多言,转身迈步前行。楚云霄垂眸跟在身后,一步步朝戒堂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踏准每一步,可今日,双腿却重如灌铅。 戒堂的木门虚掩着,敞着一道缝。楚云霄抬步迈入,一眼便望见了端坐主位的师父谢无痕。师父身前,立着三师兄谢无忧、四师兄林烬、六师兄周通——四位师兄,竟都在。 楚云霄敛去所有心绪,上前一步,屈膝跪在堂中,垂首行礼:“弟子楚云霄,叩见师父。” 谢无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线平淡无波:“伤好了?” “皮肉伤已愈,左肩骨裂,还需再养一月。”楚云霄垂着头,如实回禀。 谢无痕微微颔首,语气骤然沉了几分:“既如此,便只算你皮肉能挨的。你欠下的账,再加此次北境之过,数目多少,你心里清楚。” “弟子清楚。”楚云霄喉间发紧,低声应道。 谢无痕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冷冽:“今日,为师不亲自动手,由你四位师兄分别执刑,每人五十,共计二百。余下的,等你左肩痊愈再算。” 楚云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弟子领罚。” 谢无痕转头看向身侧四人,语气不容置喙:“不许心软,开始!” 言罢,他转身拂袖离去,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戒堂内,只剩五人。 楚云霄跪在原地,心狂跳如擂鼓,耳膜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最先上前的是四师兄林烬,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戒尺,是戒律堂专用的刑具,纹理坚硬,分量十足。 “起来,趴到长凳上。”林烬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楚云霄撑着地面起身,踉跄着走到长凳旁,俯身趴好。 林烬立在他身侧,冷声道:“五十戒尺,你自己数。” 第一记戒尺狠狠落下,“啪”的一声脆响,钝痛瞬间炸开,楚云霄忍不住闷哼一声。 林烬手腕极稳,戒尺落得又快又准,每一下都精准砸在臀峰正中,力道分毫不差。 “一” “二” “三” 楚云霄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数着,戒尺的疼不破皮,却如重锤般一遍遍震进皮肉里,不过数下,被打的地方便迅速肿了起来。 数到二十,他的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攥着凳沿的手指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林烬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戒尺依旧稳准落下。 第63章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 五十下打完,林烬收了戒尺:“换人!” 楚云霄趴在长凳上,凳面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三师兄谢无忧缓步走上前,手中握着一根通体乌黑的藤条,楚云霄瞥见那藤条,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谢无忧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现在他身后,指尖轻转藤条,在掌心轻轻敲击着,声音温润如玉石,却让楚云霄脊背发寒:“小七,三师兄打你,你怕不怕?” 楚云霄沉默一瞬,声音微哑:“……怕。” 谢无忧低笑一声。 话音落,藤条骤然破空而出,“啪”地抽在已然肿起的地方,剧痛比方才的戒尺更甚,楚云霄浑身猛地一颤,牙齿几乎要嵌进唇肉里。 “一” “啪——” “二” 谢无忧打得极慢,每一下都等楚云霄勉强缓过那阵剧痛,才落下新的一记,可落点刁钻至极,次次都叠在原先的肿痕上,疼得人浑身发麻。 不过十下,臀上便肿起一指多高的红痕,触目惊心。 谢无忧停步,俯身看了眼那道肿痕,轻声赞了句:“不错……” 随即走回原位,藤条再次扬起。 二十下,楚云霄的牙关开始打颤;三十下,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四十下,他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意识都开始模糊。 第四十九下落下,谢无忧收了藤条,缓步走到楚云霄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满是冷汗、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指尖轻轻在他脸颊上划过,声音轻得像耳语:“记住这感觉……” 他起身退回原位,第五十记藤条狠狠落下。 楚云霄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险些从长凳上滑下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好了,下一个。”谢无忧收了藤条,语气平淡。 第三个上前的是六师兄周通,手中握着一根细竹鞭,比藤条软些,也细些。楚云霄看着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周通不言不语,竹鞭直接落下。 “啪!” 这一下虽不如谢无忧的藤条重,却偏偏抽在肿痕的边缘,尖锐的疼钻心刺骨,楚云霄又是一抖。 “一” “二” “三” 周通一边打,一边平静地数着数,声音无波无澜。打到二十下时,楚云霄忽然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自己攥着凳沿的手,紧紧握住。 他低头一看,是周通。 周通一手稳稳握着他的手,传递来温热的力道,另一手依旧挥着竹鞭,目光未曾偏移半分。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险些落下泪来。 四十下打完,周通松开手,低声道:“还有十下。” 楚云霄咬着唇点头。 最后十下,周通换了位置,竹鞭落在大腿后侧,那里皮肉薄,骨头近,每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气,浑身抽搐。 五十下打完,周通收了竹鞭。 最后上前的是大师兄陆羽。 他手中空空如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楚云霄。楚云霄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陆羽上前一步,沉声道:“还有五十。” 楚云霄默默趴在长凳上等着,陆羽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布帕,递到他唇边:“咬着。” 楚云霄接过布帕,死死咬在齿间。 陆羽转身,拿起旁边搁着的刑板——那板子巴掌宽、两尺长,比乌木戒尺厚上数倍,分量极沉。楚云霄瞥见那刑板,瞳孔骤然收缩,心底升起一阵惧意。 陆羽立在他身侧,声音低沉:“五十板子,我打得不快,但每一下,都要你记牢。” 刑板重重落下,“砰”的一声闷响,力道直透皮肉,砸得楚云霄浑身剧烈一震,死死咬住布帕,才没发出痛呼。 这疼与戒尺、藤条、竹鞭都不同,是沉钝的、砸进骨血里的痛,每一下都像要砸碎筋骨。 陆羽打得极慢,每一下都等他缓过气再落,可刑板太重,十下便让他浑身发抖,二十下眼前阵阵发黑,三十下时,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布帕几乎要被他咬碎。 陆羽的手顿了一瞬,低头看了眼脸色惨白的楚云霄,终究还是继续落下刑板。 四十下打完,楚云霄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趴在凳上没了动静。 陆羽上前,轻轻取下他嘴里的布帕,探了探鼻息,沉声道:“晕了。” 谢无忧缓步走过来,扫了一眼昏死的楚云霄,淡淡道:“还有十下。” 陆羽沉默片刻,沉声说:“等他醒。” 周通立刻端来一盆冷水,拧了块冷布巾,敷在楚云霄后颈。 刺骨的凉意激得楚云霄猛地一颤,骤然睁开眼,意识混沌中,看见四位师兄都围在身旁。 陆羽蹲下身,看着他:“还有十下,撑得住吗?” 楚云霄虚弱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倔强。 陆羽起身走回原位,刑板再次落下。 最后十下,每一下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楚云霄浑身冷汗淋漓,意识几度涣散,却终究咬着牙撑了下来。 最后一板落下,陆羽扔开刑板,上前稳稳扶起软成一滩泥的楚云霄。楚云霄靠在他怀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纸,眼眶通红,却自始至终,没掉一滴泪。 “行了,结束了。”陆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 厚重的戒堂门被推开,谢无痕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楚云霄狼狈不堪的模样上,神色沉冷,只留下一句:“记住这次教训。” 楚云霄虚弱地点了点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谢无痕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陆羽扶着浑身脱力的楚云霄,缓步往外走。经过谢无忧身侧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楚云霄未受伤的右肩,三师兄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小七,伤好了,来找三师兄。” 楚云霄浑身一僵,谢无忧却已收回手,笑着转身离去。 戒堂内,只剩陆羽与楚云霄两人。 陆羽垂眸看着怀中虚弱不堪的人,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第70章 大师兄的要求 楚云霄是被陆羽半扶半架着走出戒堂的。 每走一步,身后那一片就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稳一些,可腿软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栽倒。 陆羽的手稳稳托着他,一言不发。 走下戒堂前的石阶,往东一拐,是通往药庐的路。 楚云霄脚步顿住。 “大师兄……”他声音发虚,“这是去……” “药庐。”陆羽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楚云霄被带着踉跄了两步,急道:“我……我回自己房间就行……” 陆羽停下脚步。 他侧过脸,看着楚云霄。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楚云霄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你走得回去?”陆羽问。 楚云霄张了张嘴。 陆羽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 楚云霄被他拖着,心里直发慌。 “大师兄,师姐她……她肯定在忙……要不我自己……” “不忙。” “那……那这点伤不用麻烦师姐……” “用。” “我……” 陆羽再次停下。 这一次,他转过身,正对着楚云霄。 “小七。”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你身上的伤,是四样刑具轮流打的。板子留下的淤伤,不及时处理,半个月都消不下去。藤条和戒尺的肿痕,不敷药,明天你连坐都坐不起来。” 他看着楚云霄的眼睛。 “你是想自己扛着,扛出毛病来,然后多养一个月?” 楚云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陆羽等了两息,转身继续走。 楚云霄不敢再说话了。 --- 药庐到了。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郁的药香。 陆羽推门进去。 谢清漪正坐在桌边捣药,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从他苍白的脸扫到微微颤抖的腿,最后定在他身后那处——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趴那边床上去。”她说。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陆羽没给他缩的机会,直接把他带到床边,按着肩膀让他趴下。 楚云霄趴在那儿,脸埋在手臂里,不敢看谢清漪。 谢清漪放下药杵,端着几样东西走过来。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楚云霄的裤子。 楚云霄浑身一僵。 “师姐……” “别动。” 谢清漪的动作很轻,可每一下都让他心惊胆战。 裤子褪下,露出后面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第64章 板子打的淤伤又深又重,从腰下一直蔓延到大腿中段,一片青紫交加,有些地方已经肿得发亮。藤条的肿痕叠在板子印上,一道道红得发紫。戒尺打的印记虽然浅些,却也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谢清漪看着那些伤,手顿了顿。 屋里很静。 楚云霄趴着,大气不敢出。 过了几息,谢清漪开口。 “大师兄,你先去忙吧,这儿有我。” 陆羽点点头,转身要走。 楚云霄急了。 “大师兄——” 陆羽停住,回头看他。 楚云霄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求援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羽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清漪拿起一只瓷瓶,倒出一些褐色的药膏,涂在楚云霄伤处。 那药膏凉凉的,涂上去很舒服。楚云霄刚松了口气,谢清漪的手指忽然按了下去。 “啊——!” 楚云霄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弹起,被谢清漪一只手按回去。 “别动,”她的声音很平静,“淤伤得揉开,不然好不了。” 她继续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按在最疼的地方。 楚云霄咬着手臂,眼泪都快下来了。 “师姐……轻点……轻点……” 谢清漪没理他,继续揉。 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片青紫终于褪了些,变成深红。谢清漪换了个瓷瓶,倒出另一种药膏,细细涂了一层。 “好了,”她拍拍楚云霄的背,“翻过来。” 楚云霄一愣。 “翻……翻过来?” 谢清漪看着他。 “前面的伤,不用上药?” 楚云霄这才想起,自己前胸还有一道刀伤,虽然结了疤,但也得换药。 他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 谢清漪解开他胸前的衣裳,露出那道从锁骨拉到肋下的刀疤。疤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恢复得不错。”她重新上药、包扎,“再养半个月,这道疤就能全好。” 楚云霄松了口气。 谢清漪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这几天别坐着,趴着或者侧躺都行。每天来药庐换药,早晚各一次。” 楚云霄脸都白了。 “每……每天?” 谢清漪看着他。 “怎么?不想来?” 楚云霄张了张嘴,小声说:“我自己换就行……” 谢清漪笑了。 那笑容温婉极了,可楚云霄后背直发凉。 “你自己换?”她走过来,伸手在他额上点了点,“你够得着后面吗?” 楚云霄不说话了。 谢清漪收回手。 “行了,大师兄在外面等你,让他送你回去。” 楚云霄撑着坐起来,慢慢穿好裤子,每动一下,后面就疼得他直抽气。 穿好了,他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谢清漪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明天早点来~” --- 楚云霄推门出去,陆羽果然站在外面。 见他出来,陆羽上前扶住他。 两人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楚云霄忽然开口。 “大师兄。” “嗯。” “我什么时候能下山?” 陆羽脚步顿了顿。 “伤好了再说。” 楚云霄心里一沉。 “那……那得多久?” 陆羽看着他。 “左肩骨裂,至少还得养一个月。后面的伤,二师妹说也得半个月。”他顿了顿,“加起来,一个月以后再说吧。” 楚云霄急了。 “大师兄,朝廷那边还有事——” “朝廷的事,有靖王。”陆羽打断他,“你的伤没好之前,不许下山。” 楚云霄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陆羽继续往前走。 “从明天开始,”他说,“你每天来药庐换完药,到我那儿去一趟。” 楚云霄一愣。 “去您那儿做什么?” 陆羽没答。 --- 第二天,楚云霄终于知道答案了。 换完药,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师兄的院子。 陆羽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楚云霄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下,尽量不让后面压着。 陆羽从书案上拿起一叠纸,递给他。 楚云霄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内功心法,字迹端正,密密麻麻。 “这是《寒山心法》第三卷。”陆羽说,“你之前只练到第二卷。这一卷,本该半年后再教你。” 他看着楚云霄。 “但你这次伤得太重,内力损耗不小。二师妹说,养伤期间不能练武,但可以练心法。心法练好了,伤好了之后,内力恢复得更快。” 楚云霄点头。 陆羽继续道:“这卷心法,你自己抄一遍。” 楚云霄愣住了。 “抄……抄一遍?” 陆羽点头。 “抄的时候,用心看,用心记。抄完三十遍,差不多就熟了。” 楚云霄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十遍?” 陆羽看着他。 “怎么?嫌少?” 楚云霄张了张嘴。 “不是……可是大师兄,我……我手上有伤……” 陆羽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确实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但活动自如,握笔完全没问题。 “能写字……”陆羽说。 楚云霄还想挣扎。 “那……那能不能找人帮忙……” “不能!” “我抄得慢……” “慢没关系,按时交就行。”陆羽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张纸,“交不完,不许下山。” 楚云霄彻底绝望了。 他低头看着那厚厚一叠心法,又看看自己那双还能用的手,欲哭无泪。 陆羽站起身。 “今天就先抄第一遍。”他说,“案上有笔墨,抄完放桌上,我酉时回来检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小七。” 楚云霄抬头。 陆羽没回头。 “让你抄心法,不是罚你。”他说,“是想让你静下来,你这些年,跑得太快了。” 他推门出去。 楚云霄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很久,他拿起那叠心法,又看看桌上的笔墨。 叹了口气,慢慢磨墨。 提笔,开始抄。 一个字,一行,一页。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酸。 抄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可他一想到陆羽那句“交不完不许下山”,又咬着牙继续抄。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 酉时,陆羽推门进来。 楚云霄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抄好的第一遍心法,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陆羽走过去,拿起那叠纸,一页页翻看。 看完,他低头看着楚云霄的睡脸。 那张脸还很苍白,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陆羽伸手,轻轻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走到门边,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 陆羽看了他一眼,轻轻推门出去。 “好好睡。”他低声说。 第71章 你是我的 楚云霄从大师兄院子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身后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细针扎进皮肉里,他只得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缓慢地往自己的住处挪。 行至半途,路过那片幽深竹林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暗处探出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得不容反抗,硬生生将他拖进了竹林深处。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拼命挣扎,可左肩骨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内力半点都提不起来,孱弱的反抗在对方手里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挣不开分毫。 “嘘——” 一道熟悉得让他浑身发僵的声音,贴着耳畔轻轻响起,温软的语调里,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捂住嘴的手缓缓松开,楚云霄被人强行转了个身,后背重重抵在粗糙的竹干上,硌得生疼。 清冷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碎碎地洒下来,恰好照亮眼前那张温润如玉、眉眼清俊的脸。 是谢无忧。 楚云霄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三……三师兄……”他声音发颤。 谢无忧缓缓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压在唇瓣上,眼尾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小声点,这么晚了,若是被旁人看见我们在这儿,总归是不好的。” 第65章 楚云霄死死抿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无忧垂眸,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扫过他微微发颤、几乎站不稳的腿,最终定格在他盛满惶恐的眼眸上。 “从大师兄那儿出来的?”他轻声问道。 楚云霄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笑声清浅,却听得楚云霄后背发凉。 “大师兄让你抄心法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楚云霄的额头上一点,动作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十遍,对不对?” 楚云霄又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他。 谢无忧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叮嘱寻常琐事:“那你可得好好抄,大师兄的话,这山上没人敢不听。” 话音落,他往前轻轻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楚云霄的脸上。 楚云霄下意识地往后缩,可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竹干,退无可退,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谢无忧的阴影之下。 谢无忧看着他惊慌躲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沉沉的占有欲在翻涌。 “小七,”他放软了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你躲什么?” 楚云霄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半晌才挤出两个颤抖的字:“没……没有……” 谢无忧抬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乱发,动作轻柔,可楚云霄却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今日在戒堂,”谢无忧缓缓开口,“三师兄打你的那五十下,疼吗?” 楚云霄点头,疼,怎么会不疼…… 谢无忧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残忍至极:“疼就好,疼了才能记住。”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目光死死锁住楚云霄泛红的眼,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说说,你记住什么了?” 楚云霄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恐惧,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谢无忧等了片刻,没等到半分回答,眼底的温柔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偏执。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稳稳按在楚云霄左肩那处尚未愈合的骨裂伤口上,微微用力。 “唔——” 楚云霄疼得浑身剧烈一颤,牙齿死死咬着唇,才没让痛呼溢出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谢无忧盯着他痛苦隐忍的模样,眼底有疯狂的暗潮在涌动,那是一种看着猎物挣扎时,极致愉悦的疯癫。 “小七,”他贴着楚云霄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个秘而不宣的邪念,“你知道吗?三师兄打你的时候,看着你疼,看着你抖,看着你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哭出声——三师兄心里,高兴得很。” 楚云霄瞳孔猛地收缩,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谢无忧又凑得更近了些,唇瓣几乎擦过他的耳廓,语气里的偏执与占有欲溢满而出:“你越怕,三师兄,就越高兴……” 楚云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吞噬。 谢无忧缓缓后退一步,欣赏着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病态的满足。 “怕了?” 楚云霄双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谢无忧伸出手,指背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轻轻触碰,动作带着哄骗的温柔,语气却冷得刺骨:“别怕,三师兄不会害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话音骤然一顿,方才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声音冰冷,一字一顿,砸在楚云霄的心口上。 “你—是—我—的!” 楚云霄浑身巨震,如遭重击,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谢无忧看着他震惊到极致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疯狂:“记住了?” 楚云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无忧耐心等了两息,见他不答,眼底的冷意更甚,再次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楚云霄左肩的伤口上,用力一按。 “嗯——” 楚云霄疼得闷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谢无忧看着他含泪的眼眸,看着那里面盛满的恐惧与水光,嘴角勾起一抹愉悦而偏执的笑,再次追问:“记住没?” 楚云霄再也承受不住,拼命点头,只想让这令人窒息的折磨快点结束。 谢无忧这才缓缓松开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吐出一个字:“乖。” “回去吧。”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竹林更深处,墨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沉沉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云霄瘫软地靠在竹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衫上,冰冷刺骨。 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抬手狠狠擦去,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一步一步艰难地往自己的房间挪去。 --- 戒堂后厅。 陆羽推门而入时,谢无痕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背影清冷孤绝。 “师父。”陆羽躬身行礼。 谢无痕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说。” 陆羽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敬开口:“小七那边的伤,弟子已经安排妥当,由二师妹亲自盯着换药,弟子也让他每日抄写心法,静心养性,收敛心性。” 谢无痕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陆羽沉默了一瞬,斟酌着语气,再次开口:“师父,还有一件事。” 谢无痕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讲。” 陆羽抬眼,神色略带凝重:“三师弟近日,私下找过小七数次。” 谢无痕眼底微光微动,语气依旧平淡:“几次?” “至少三次……”陆羽沉声回道,“便是今夜,小七从弟子院中离开后,又在竹林被三师弟截住了。” 谢无痕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 陆羽继续道:“弟子观之,三师弟对小七……态度太过逾矩了。” 谢无痕看着他,淡淡问道:“如何逾矩?” 陆羽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三师弟看小七的眼神,极为异样,绝非寻常师兄弟之情,小七每次见了他,都怕得浑身发颤,连话都不敢说。” 谢无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无忧这孩子,从小便对小七,与旁人不同。” 陆羽眉头微蹙,忍不住上前一步:“师父,要不弟子……” “不必!”谢无痕径直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羽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无痕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的夜色,背影清冷:“只要无忧不触犯崖规,便由着他去。” 陆羽心中一急,忍不住开口:“可是师父,小七他……” “小七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谢无痕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在山上时,尚知敬畏,懂守规矩,可一离了山,便将所有戒律抛诸脑后,受伤隐瞒,遇险独闯,独断专行,肆意妄为。”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让他怕一怕,懂得收敛,并非坏事。” 陆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无言以对。 谢无痕继续道:“无忧自有分寸,他不会真的伤了小七。” 陆羽沉默片刻,躬身抱拳:“弟子明白了。” 谢无痕微微颔首:“下去吧。” 陆羽转身欲走,谢无痕忽然开口叫住他:“等等……” 陆羽驻足回身。 谢无痕看着他,清冷的眼底多了一丝细微的叮嘱:“小七那边,你多盯着些,莫让无忧做得太过。” “是!”陆羽郑重抱拳应下。 推门离去,厅内瞬间只剩下谢无痕一人。 他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神情平淡如常,看不出半分情绪,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 --- 楚云霄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后背重重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一般。 身后的伤、左肩的痛,密密麻麻地折磨着他,可远比身体之痛更让他崩溃的,是谢无忧方才那些偏执疯狂的话语,一字一句,刻在他的心上。 “你是我的……”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鼻尖一酸,眼眶再次泛红。 他抬手狠狠擦去眼角的湿意,死死咬着牙,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就真的成了那个人掌中的猎物。 第66章 可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拔不出,抹不掉,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地上坐了许久,才撑着剧痛的身体,艰难地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床边,俯身趴下。 他死死盯着地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谢无忧那张温柔又疯批的笑脸,那双盛满占有欲的眼睛。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心底滋生——他想下山,想立刻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山,想去京城,想去见那个能让他心安的人。 可他清楚地知道,不行。 伤未痊愈,门规森严,他根本不能下山。 他绝望地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无处宣泄。 第72章 三师兄:陪你下山 二十日光阴转瞬即逝。 楚云霄站在大师兄院子里,把厚厚一叠抄好的心法放在书案上。 “大师兄,三十遍,都抄完了。” 陆羽拿起那叠纸,一页页翻看。字迹从第一遍的生涩到后面的流畅,虽然还有些潦草,但工工整整,没有涂改。 他看完,轻轻将纸叠好,微微颔首:“不错。” 楚云霄暗暗松了口气。 陆羽放下心法,抬眸看他,“伤呢?” 楚云霄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左臂:“师姐说,骨裂已经长合了,内力可以慢慢调养恢复,但不能一下子练太狠。” 陆羽站起身,“那就从今日开始。” 楚云霄一怔,“开始什么?” 陆羽走到他面前,“内力恢复,不是躺着静养就能好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过来,我亲自带你练。” 楚云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卯……卯时?” 那是天刚蒙蒙亮的时辰(大概凌晨五点)。 陆羽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嫌早?” 楚云霄连忙摇头,慌忙解释:“不是……大师兄,您事务繁忙,不必亲自费心——” “我说了算。” 陆羽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楚云霄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尽数咽了回去。 陆羽转身走到院中开阔处站定。 “过来!” 楚云霄乖乖走过去。 陆羽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他腕脉之上,闭目片刻便松开了手。 “内力仅剩三成,”他报出结果,语气笃定,“今日先恢复至四成,明日五成,十日之内,必须恢复到七成。” 楚云霄点头应下。 陆羽后退一步,目光沉静:“用破云掌第一式,打我。” 楚云霄彻底愣住,瞳孔微缩:“打……打您?” 陆羽眉峰微挑:“怎么,不敢?” 楚云霄咬了咬牙,不再多言,摆开架势,一掌推出。 掌风才刚扬起,陆羽只随手一挥,一股柔和却刚劲的气劲便迎面撞来,直接将他震得连退三步。 楚云霄踉跄着稳住身形,左臂阵阵发麻。 陆羽看着他,语气无波:“再来!”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再度提气出掌。 依旧是刚一发力,便被轻描淡写震退。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一出手便被震开,每一次都震得手臂酸麻无力,气力一点点被抽干。 打到第二十次时,楚云霄再也撑不住,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陆羽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楚云霄喘着气,摇了摇头。 陆羽伸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在他左肩旧伤处。 “你怕扯动它,”他一语道破,“每次发力,此处都刻意收着劲,不敢放开。” 楚云霄沉默不语。 陆羽收回手,目光坚定:“骨裂已经痊愈,你越是忌惮,它越是难以彻底恢复。” 他再度后退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再来,这一次,用全力。” 楚云霄咬紧牙关,将所有顾虑尽数抛开,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缓缓运转,左臂不再刻意收敛,猛地一掌轰然推出! 这一掌掌风呼啸,力道十足,直取陆羽胸口。 陆羽不闪不避,抬手一掌迎上。 双掌相撞的一瞬,气劲轻响,楚云霄被震得接连倒退两步才站稳,而陆羽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可楚云霄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喜:“我……我只退了两步?” 陆羽微微颔首:“有进步。” 楚云霄刚咧开嘴想笑,便听见陆羽毫不留情的两个字:“再来!”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一脸苦色。 --- 一个时辰的高强度训练结束,楚云霄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羽立在他身侧,垂眸吩咐:“明日卯时,莫要迟到。” 楚云霄有气无力地轻点了下头。 陆羽转身欲回房,脚步却忽然顿住。 “小七。” 楚云霄抬头看他。 陆羽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如松:“你下山一事,师父已经准了。” 楚云霄眼睛一亮,“真的?” 陆羽微微颔首:“三五日之后,待你内力恢复至七成,便可动身。” 楚云霄瞬间忘了疲惫,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躬身一礼,“多谢大师兄!” 陆羽没有应声,推门走进了内室。 楚云霄立在原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即将下山的喜悦。 可这份欢喜,仅仅维持了短短一瞬。 一道青衫身影,慢悠悠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是谢无忧。 他依旧一袭青衫,面容温润,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 “小七,听说你要下山了?” 楚云霄后背骤然一紧,刚刚的欣喜瞬间消散。 “是……三师兄。”他低声应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忧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轻轻扫过他的左臂,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左肩旧伤处轻轻一按。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谢无忧看着他这般反应,唇角笑意更深,语气温柔:“别怕。” “三师兄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楚云霄抬眼看向他,心头隐隐升起不安。 谢无忧微微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三师兄已经同师父请命,这次,陪你一同下山。”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微微发白:“什……什么?” 谢无忧直起身,缓缓后退一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脸上惊惶失措的神情,笑意温雅:“怎么,不高兴?”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谢无忧忽然抬起手,指腹在他脸颊上轻轻触碰,动作亲昵却带着一丝强势:“三师兄一路护着你,不好吗?” 楚云霄喉咙发紧,心头慌得厉害,勉强开口:“三师兄,我……我一个人便可以……” 谢无忧轻笑一声,轻轻摇头:“一个人?” “你上次独自下山,险些死在北境之外。”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楚云霄的眼睛,“这一次,有三师兄跟着,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那语气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可楚云霄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颤声问道:“师父……师父同意了?” 谢无忧从容点头:“自然同意了。” 楚云霄的心,直直往下沉去。 --- 时间回到谢无忧找小七之前。 戒堂后厅之内,气氛沉静肃穆。 谢无忧垂手立在谢无痕面前,身姿恭谨,神色平静。 “师父,弟子恳请随行,护小七下山。” 谢无痕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言简意赅:“理由。” 谢无忧缓缓抬起头,语气诚恳:“小七上次在北境遭遇不测,险些丧命。此次下山,不仅有朝廷事务牵扯,幽冥谷的人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武功虽不及大师兄,可一手暗器尚可自保,亦能护小七周全。” 谢无痕沉默不语,目光深邃难测。 谢无忧等了一会儿,索性主动开口:“弟子知道,师父在担心什么。” 谢无痕抬眸,眼神微锐:“担心什么?” 谢无忧呼吸微滞,沉默一息,才低声道:“担心弟子对小七……逾矩了。” 谢无痕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那你,逾矩了吗?” 谢无忧缓缓垂下眼帘,声音沉稳:“弟子有分寸。” 谢无痕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忧,你跟小七的事,为师一直看在眼里。” 谢无忧垂首,一言不发。 第67章 谢无痕声音微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对他不一样,为师知道,但你要记住——他是你师弟,是宗门中人,不是你的所有物。” 谢无忧肩头微不可查地一僵,低声应道:“弟子明白。” 谢无痕看着他,神色稍缓:“明白就好。” 他转身走回座位,淡淡吩咐:“去吧,一路护好他。” 谢无忧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暗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弟子遵命!” 他转身正要离去,谢无痕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带着一丝冷冽的威压。 “等等!” 谢无忧脚步一顿,立在原地。 谢无痕望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刺骨,让人后背生寒:“若让为师知道,你借机欺负他……” “后果,你清楚。” 谢无忧沉默片刻,声音恭敬无波:“弟子不敢。” 说罢,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廊下。 --- 楚云霄独坐自己房中,怔怔望着窗棂出神,心头乱作一团。 三师兄要跟着下山。 三师兄要一路跟着他。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竹林深处的那些话语,那双温柔却带着占有欲的眼睛,还有那些让他浑身发僵、心跳失控的触碰…… 他猛地站起身,想立刻去找师父,亲口说自己不需要三师兄保护,一个人便可。 可念头刚起,便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没用的。 师父一旦定下的事,从无更改的可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道温柔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七。”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是谢无忧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惧意,缓缓起身,伸手拉开了房门。 谢无忧立在门口,手中拎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唇角噙着温和的笑,径直迈步走了进来。 “三师兄给你带了些点心,补补身子,过几日也好顺利下山。”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楚云霄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一动未动。 谢无忧回头看向他,“怎么,不合胃口?” 楚云霄这才缓步走过去,默默在桌边坐下。 谢无忧在他对面落座,拿起茶壶,缓缓倒了两杯热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小七,”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闲适,“这次下山,咱们不必急于返程,多在外逗留些日子。” 楚云霄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警惕。 谢无忧笑了笑,“三师兄带你去几个好地方,保证你喜欢。” 楚云霄抿紧唇,没有应声。 谢无忧放下茶杯,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楚云霄的手猛地一抖,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往回缩。 谢无忧将他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深,温柔安抚:“别怕,三师兄不会害你。” 楚云霄将手放在桌下,轻声说:“三师兄,我累了。” 谢无忧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好生歇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扉上,却忽然顿住。 “小七。” 楚云霄抬头望去。 谢无忧没有回头,背影温和,声音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下山之后,咱们……慢慢聊。” 第73章 逃不掉 清晨,寒山崖山门外。 楚云霄牵着马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山门。晨雾未散,漫山石阶湿漉漉的,风里裹着草木与露水的清冽气息,凉丝丝地贴在脸上。 谢无忧就立在他身侧,同样牵着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 “舍不得?” 楚云霄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没有。” 谢无忧低笑一声,利落翻身上马。 “那就走吧。” 两骑并肩下山,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得得声,渐行渐远,最终隐入晨雾之中。 下山的路走了两个时辰,过了山脚小镇,踏上平坦官道。楚云霄一路沉默,谢无忧也不多言,只偶尔侧首看他一眼,笑意始终挂在唇边,却不真切。 午时前后,两人在一处岔路口勒马停下。 楚云霄望着前方笔直官道,又瞥了眼一旁隐入林间的小径,心头念头急转。 “三师兄,”他忽然开口,语气尽量自然,“我去方便一下。” “那边林子里便可。”谢无忧抬了抬下巴,指向道旁一片密林。 楚云霄点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他手中,快步钻进树林。 深入十几步,他悄悄回头——谢无忧正背对着他,望向远方天际,似是无心留意。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力一提,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掠出。 内力虽只恢复七成,可他根基犹在,轻功依旧利落。只要穿过这片林子,绕到官道另一侧藏身,等谢无忧走远,他便能彻底脱身—— 他跑得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左肩旧伤隐隐作痛,他也全然不顾。 约莫一炷香工夫,林子将近,前方已透出天光,正是另一条小路。 楚云霄心头一喜,正要加速冲出—— 一道青影自树梢翩然落下,稳稳拦在他面前。 是谢无忧。 依旧是那身清雅青衫,脸上笑意不变。 “小七,”他声音轻缓,像平常闲谈,“跑什么?”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硬生生刹住脚步。 谢无忧缓步走近。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两步,后背重重抵在粗糙树干上,退无可退。 谢无忧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掌心轻轻按在他左肩——那处骨裂刚愈、最是脆弱的地方。 剧痛瞬间窜遍全身,楚云霄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谢无忧望着他骤然发白的脸,笑意更深。 “内力都没恢复完全,也敢跑?”他微微俯身,气息几乎拂在他耳畔,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楚云霄喉咙发紧,舌尖发涩。 “三师兄,我……” 谢无忧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他唇上,止住他下文。 “嘘——” 他直起身,自腰间解下一条细鞭。 鞭身极细,比寻常藤条还要柔韧,通体乌黑,泛着冷光,不知是用何种兽皮所制。 楚云霄脸色瞬间变了。 “三师兄……” 谢无忧将软鞭在指间轻轻绕了一圈,语气平淡。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楚云霄摇头,心跳如鼓。 “这是蛇骨鞭。”谢无忧轻笑,“打在身上,不伤皮肉,却痛入骨髓,是我特意让人做的。” 他目光落在楚云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 “本来不想用的,可你,不听话……” 楚云霄心头一慌,下意识便要再逃,肩膀却被谢无忧稳稳按住。 “别动!”男子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动一下,便多加一鞭。” 楚云霄浑身僵住,再不敢妄动分毫。 谢无忧后退一步,垂眸看着他。 “十鞭。”他淡淡道,“让你记住,别想着逃。” 第一鞭落下。 “啪——” 声响极轻,细鞭破空,却疼得楚云霄猛地一颤。 不是戒尺的闷痛,也不是藤条的钝痛,更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皮肉,直刺骨髓,酸麻与剧痛缠在一起,钻心蚀骨。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第二鞭。 第三鞭。 第四鞭。 谢无忧打得不快,可落点刁钻,左臂、右臂、腰侧……轮番落下,不留半分喘息。 每一记,都疼得他浑身发抖。 第七鞭落下时,楚云霄眼眶已经泛红。 第八鞭,他双腿发软,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第九鞭,他背靠树干,大口喘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不肯让它落下。 谢无忧走上前,缓缓蹲下身,抬眸望着他。 那双眼睛素来温润如玉,此刻深处却燃着一点近乎偏执的火。 “哭了?” 楚云霄用力摇头,睫毛剧烈颤抖。 谢无忧抬手,指尖轻轻拭过他眼角,沾走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将那指尖凑到唇边,轻轻一舔。 楚云霄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 谢无忧望着他惊惶的模样,笑意温柔,又危险。 “真甜。” 他站起身,垂眸看他。 “还有一鞭。” 第十鞭,狠狠落下。 楚云霄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浑身脱力,大口喘息。 第68章 谢无忧收起蛇骨鞭,弯腰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 “好了,”他语气柔得像在哄孩童,“不打了。” 楚云霄下意识靠在他身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谢无忧低头,指尖在他脸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柔,却字字刺骨。 “下次再敢跑,”他轻声道,“就不是十下了。” 楚云霄咬紧唇,一声不吭。 谢无忧笑了笑,半扶半揽着他,往林外走去。 “走了,还要赶路。” 回到岔路口,谢无忧将楚云霄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 “还能骑吗?” 楚云霄微微点头。 两骑再度并肩,沿着北侧官道前行。 一路之上,楚云霄始终沉默,脊背绷得笔直,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皮下深处的疼。 谢无忧偶尔侧首看他一眼,唇角笑意淡淡,却一路未再说话。 行出二十余里,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前方小镇隐约可见,几家客栈已经挑起灯笼,昏黄灯火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谢无忧抬指一点。 “今晚住那里。” 两人下马进店,谢无忧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楚云霄站在自己房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扉,身后便传来谢无忧的声音。 “小七。” 他脚步一顿。 谢无忧走近,伸手,在他腰侧轻轻一按——正是那道最疼的鞭痕。 楚云霄疼得猛地一颤,倒抽一口冷气。 谢无忧望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笑意浅浅。 “疼吗?” 楚云霄点头,不敢看他。 谢无忧收回手,语气平淡。 “下次不许再跑了~”他轻笑了下,“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说罢,他转身推门,走进隔壁房间,木门轻轻合上。 楚云霄推开自己的房门。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桌上热茶尚温。 他坐在床边,指尖微颤,慢慢解开衣襟。 灯下,十道淡红鞭痕清晰可见,细细长长,像被烙铁烫过一般,藏在皮肉之下,一碰便钻心地疼。 他轻轻碰了一下,疼得倒抽冷气,连忙收回手,重新拢好衣裳。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昏暗屋顶。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谢无忧的笑,他的眼,他贴在耳畔的那句—— “下次再跑,就不是十下了。” 第74章 再逃再抓 楚云霄这一夜,压根没合眼。 背上的鞭痕还在火辣辣地疼,稍一翻身便牵扯着皮肉,钻心的难受。可比起皮肉之苦,更让他辗转难安的,是谢无忧那句冷沉沉的话——下次再跑,就不是十下了。 他睁着眼瞪着屋顶,耳朵却一刻不停地留意着隔壁的动静。谢无忧那间房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彻底熄灭。 天快蒙蒙亮时,楚云霄猛地坐起身。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乖乖跟他走。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麻利地穿好衣裳,悄悄推开窗缝往外瞧——天色尚未亮透,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楚云霄翻身跃出窗外,落地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绕到后院马棚,两匹马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里头。他牵出自己的坐骑,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悄塞到了守棚人的手里。 那人本就睡得昏昏沉沉,接过银子嘟囔了两句,倒头又睡死过去。 楚云霄利落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踏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出了后院。 他不敢走官道,专拣偏僻的小路往东疾驰。打算等天彻底亮了,再绕个大弯折向北,只要赶到下一个镇子,换匹马、换身衣裳,谢无忧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别想再找到他。 心里这般盘算着,他手中的缰绳越收越紧,马儿也越跑越快。 狂奔半个时辰,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前方出现一处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向北。楚云霄勒住马缰,指尖微顿,片刻便下定了决心。 往北。 他一抖缰绳,打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又跑了半个时辰,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光洒了一路。 楚云霄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都跑出这么远了,总该追不上了吧? 他缓缓放慢马速,想让马儿歇口气。 可就在这一瞬,前方路中央,竟直直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唇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狠狠勒住马缰! 受惊的马儿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险些将他直接掀翻在地。 谢无忧缓步朝他走来。 楚云霄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催马再逃,可马儿受了惊,只顾着在原地慌乱打转,根本不听使唤。 谢无忧走到马前,抬手一把握住缰绳。 方才还狂躁不安的马儿,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温顺得像头羔羊。 谢无忧抬眼望向马背上的楚云霄,笑容依旧温润如水。 “小七,”他声音轻缓,“又跑?” 楚云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师兄,我……” 谢无忧不等他说完,伸手一拽,直接将他从马背上狠狠扯了下来。 楚云霄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路边的树干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谢无忧欺身逼近,一只手攥住他的两只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将他的双手死死按在头顶的树干上。 “三师兄——” 楚云霄慌得声音发颤。 谢无忧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钉死在树上,半分动弹不得。他微微俯身,脸庞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楚云霄的脸颊。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呼吸,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三师兄等了你一夜?” 楚云霄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心脏狂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忘了。 谢无忧眼底那平日温润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后背瞬间发凉的幽暗与偏执。 “寅时你就翻窗跑了。”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可怕,“三师兄在后院等了你一炷香,你没回来。”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所以三师兄只好先走一步,在这儿等你。” 楚云霄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谢无忧看着他吓得发白的脸,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你以为,你跑得掉?” 他低下头,缓缓凑近楚云霄的脖颈。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僵,汗毛倒竖。 下一秒,锁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谢无忧竟直接咬了下去。 不是轻碰,不是厮磨,是发狠地啃咬,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要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啊——!” 楚云霄疼得惨叫出声,拼命挣扎,可双手被牢牢按在树上,半点都挣不脱。 谢无忧咬了许久,才缓缓松开。 楚云霄的锁骨上,立刻留下一个极深的牙印,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一点点晕染开,染红了素色的衣领。 剧痛直冲眼眶,楚云霄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 谢无忧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又缓缓舔了舔自己唇角沾到的血珠,语气轻佻又残忍。 “真甜。” 楚云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惊惧到极致的模样,忽然伸出手,指尖捏住他腰间最软的那片肉。 那地方本就娇嫩,他却指尖用力,狠狠一拧。 “唔——!” 楚云霄又是一声痛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谢无忧拧着那片软肉,还在慢慢转动指尖。 “疼吗?”他轻声问。 楚云霄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谢无忧这才松了手,楚云霄腰间的皮肉已经红得发紫,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他抬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楚云霄泛红的脸颊,动作温柔,话语却淬着冰。 “小七,”他慢声道,“你越跑,三师兄越高兴。” 楚云霄抬眼望着他,满眼都是恐惧与无措。 谢无忧再次凑近,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你跑一次,三师兄就罚一次,你跑十次,三师兄就罚十次,你跑一辈子——” 他顿了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楚云霄毛骨悚然。 “三师兄就罚你一辈子。” 楚云霄浑身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谢无忧终于后退一步,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也解开了他头顶被锁住的手腕。 “走吧。”他淡淡道,“还得赶路。”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利落上马。 楚云霄依旧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第69章 谢无忧回头看他,眉梢微挑。 “怎么?还想跑?” 楚云霄慌忙用力摇头。 谢无忧这才笑了,笑意温和,却让他不敢有半分违抗。 “那就上马。” 楚云霄垂着眼,一步步挪回自己的马边,麻木地翻身上马。 两人并骑而行,一路向北。 走出很远很远,楚云霄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锁骨。 那个深深的牙印还在渗血,指尖轻轻一碰,便疼得他浑身一颤。 身旁的谢无忧恰好侧过脸,将他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 “疼吗?”他问。 楚云霄抿紧唇,一言不发。 谢无忧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路,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疼就记住。” “你是我的。” 楚云霄死死攥住手中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都掐进了掌心。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75章 驯服 二人一路继续北上。 楚云霄骑在马上,全程沉默不语。锁骨上的牙印依旧疼得厉害,火烧火燎般灼着,衣衫轻轻一蹭,便是钻心的刺痛。 他竭力将身子往另一侧偏,可马背狭小,无论如何躲,都避不开那股尖锐的疼。 谢无忧策马与他并行,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 每一次目光落过来,唇角都噙着一抹浅笑。 那笑容看着温润无害,却让楚云霄后背阵阵发凉,心头发紧。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间简陋茶棚。棚子不大,摆着几张条凳,几个往来客商正坐在里头歇脚。 谢无忧轻轻勒住马缰。 “歇歇吧。” 两人翻身下马,走进茶棚。 谢无忧要了两碗热茶,一碟盐花生。楚云霄在他对面落座,垂着眼帘,死死盯着面前粗糙的茶碗,一言不发。 谢无忧端起茶碗,浅抿一口,忽然轻声唤他: “小七。” 楚云霄猛地抬头。 谢无忧望着他,笑意温和:“你锁骨上那个印子,还疼吗?” 楚云霄沉默点头,不敢多言。 谢无忧放下茶碗,抬手朝他伸来。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一缩,身子几乎贴到了身后的梁柱。 谢无忧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没了半分温度。 “过来!” 楚云霄僵着不动。 谢无忧静静等了两息,脸上笑容未改,眸色却骤然冷了一瞬。 那一丝寒意被楚云霄精准捕捉,他心头一颤,只得慢慢往前挪了挪。 谢无忧的手轻轻落在他的领口,指尖微挑,缓缓拨开衣襟。 深紫色的牙印赫然露在眼前,周围一圈皮肉红肿发烫,边缘微微翻起,看着触目惊心。 谢无忧垂眸盯着那处印记,伸出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 谢无忧望着他瑟缩的模样,眸底暗火隐隐翻涌,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占有欲: “真好看。”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碗,慢悠悠又饮了一口。 楚云霄垂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邻桌客商的谈笑声飘过来,说着北边的生意,聊着路上的见闻,那些喧嚣隔着一层雾,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谢无忧放下茶碗,起身道:“走吧。” 二人再次上马,沉默地继续向北而行。 ---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街贯穿首尾,街边只有两家客栈。谢无忧挑了间看着干净整洁的,进店要了两间上房。 楚云霄站在自己的房门口,指尖刚碰到门板,身后忽然传来谢无忧的声音。 “小七。” 楚云霄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谢无忧缓步走到他面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温和。 “今晚,”他放轻了声音,“三师兄跟你一起住。” 楚云霄脸色瞬间一白。 “三师兄……” 谢无忧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他的唇上,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嘘——”他低声道,“别怕,三师兄只是看着你。” 他凝视着楚云霄慌乱的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怕你再跑。” 楚云霄喉咙发紧,干涩地开口:“我不跑了……” 谢无忧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嘲讽:“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径直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楚云霄僵在门口,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挪不动。 谢无忧回头看他,语气淡淡:“进来!” 楚云霄只得慢慢抬脚,走进屋内。 房间里,只摆着一张床。 谢无忧在床边坐下,抬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楚云霄依言走过去,僵硬地坐在他身旁,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谢无忧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 楚云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谢无忧察觉到他的紧绷,低低笑了一声:“别怕,三师兄又不打你。” 他的手掌隔着衣衫,在楚云霄腰间慢慢摩挲,指尖恰好按在之前被拧过的软肉上。 那处本就还在疼,被他轻轻一按,楚云霄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又怕又不敢逃的模样,眸中光亮愈盛,声音低沉而蛊惑: “小七,你知道吗,三师兄最喜欢看你这个样子。” 楚云霄咬紧唇,一声不吭。 谢无忧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 “又怕,又不敢躲,明明想跑,却又跑不掉。” 楚云霄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谢无忧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细微的颤抖,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认真打量着他的脸。 少年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谢无忧伸出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指尖一片干燥。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怎么不哭呢?” 楚云霄依旧沉默,垂着眼不肯看他。 谢无忧忽然笑了,语气轻缓,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没关系,三师兄有的是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 楚云霄坐在床边,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昏黄的灯光洒在谢无忧身上,将那道身影衬得温润如玉,可只有楚云霄知道,那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偏执而疯狂的心思。 谢无忧饮完茶,转过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回床边,径直躺下,又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楚云霄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慢慢躺了下去,身体拼命往床沿缩,想离他远一些。 可刚躺下,谢无忧便伸手一揽,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 楚云霄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谢无忧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清浅而平稳。 “小七。” “……嗯。” “你知道吗,”谢无忧的声音从头顶缓缓传来,带着一丝遥远的轻哑,“三师兄小时候,也想过跑。” 楚云霄猛地一怔,抬头看向他。 谢无忧却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语气平淡地回忆:“师父收养我的时候,我八岁,从前的事,全都记不清了。” “那时候我也不听话,总想着逃,跑一次,被抓回来,就罚一次;跑十次,便罚十次。”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后来,就不跑了。” 楚云霄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谢无忧低下头,与他四目相对,眸色深邃如寒潭:“你知道为什么不跑了吗?” 楚云霄轻轻摇头。 谢无忧笑了,笑容温和,却字字冰冷: “因为三师兄发现,跑不掉。” 他盯着楚云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也跑不掉。” 楚云霄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几分。 谢无忧收回目光,将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睡吧。”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冰凉。 楚云霄睁着眼,望着黑暗里模糊的轮廓,久久无法入眠。 直到后半夜,才疲惫地闭上眼。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梦里反反复复,全都是谢无忧那双含笑却冰冷的眼睛。 第76章 北漠重逢 楚云霄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仍被谢无忧紧紧搂在怀里,那只手不轻不重搭在他腰间,恰好按在昨日被拧过的软肉上。他一动不敢动,只敢屏息盯着近在咫尺的脸——谢无忧熟睡时眉目温润,全然没了昨夜的压迫感,像换了一个人。 第70章 他小心翼翼抬起谢无忧的手,想往床沿挪开些。 可刚一动,那只手骤然收紧。 楚云霄浑身一僵。 谢无忧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醒的慵懒,望着他轻轻一笑:“醒了?” 楚云霄僵硬地点头。 谢无忧坐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语气平淡:“起来吧,今日还要赶路。”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用了早饭。谢无忧付过银两,二人再度上马,一路向北。 行了两个时辰,楚云霄只觉锁骨上的牙印疼得愈发厉害,布料每蹭一下,都像细针在扎,火辣辣地蔓延开。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伤处。 这一幕恰好被谢无忧看在眼里。 “疼?” 楚云霄低低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谢无忧当即勒住马缰。 “下来,三师兄给你上药。” 楚云霄一怔,连忙推辞:“不用,我……” 话未说完,便撞上谢无忧平静无波的目光。 他瞬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翻身下马。 谢无忧也跟着落地,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指了指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坐那儿。” 楚云霄依言坐下,谢无忧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牙印早已转为深紫发黑,四周红肿未消,边缘甚至磨破了皮,正渗着淡淡的黄水,看着触目惊心。 谢无忧眉头微蹙:“发炎了。” 他打开瓷瓶,倒出些许透明药膏。药膏闻着并无异味,可一触碰到皮肤,楚云霄便控制不住地浑身发颤——那痛感尖锐刺骨,远比想象中更烈。 谢无忧的指尖覆在牙印上,缓缓将药膏涂匀。 楚云霄死死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绷得发颤。 谢无忧低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这是三师兄亲手配的药,消肿最好,只是痛感重些。” 他动作依旧轻柔,可每一下触碰,都让楚云霄疼得发抖。 药膏涂完,谢无忧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只瓷瓶。 楚云霄看见那瓶子,脸色瞬间一白。 “三师兄,这是……” “你师姐配的,长记性的药。”谢无忧轻轻晃了晃瓷瓶,笑意温和,“出门前,我特意找她要的。”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缩。 谢无忧伸手一按,稳稳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他声音依旧轻缓,“你跑了两次,总该长点记性。” “三师兄,我不跑了……别……”楚云霄声音发紧,带着哀求。 谢无忧笑了笑,语气里没半分信任:“你说的话,三师兄不太敢信。” 他拔开瓶塞,倒出几滴透明液体,直接涂在牙印之上。 液体沾肤的刹那,楚云霄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身体猛地弹起,又被谢无忧强行按回石头上。 “呃啊……” 那是一种极致的痛—— 像是烈火灼烧,又像是利刃剜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伤口里,疯狂搅动。 楚云霄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往下淌。 “三师兄——疼——太疼了——” 谢无忧望着他泪流满面、疼到发抖的模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燃起,带着近乎痴迷的专注。他抬手,轻轻拭去楚云霄脸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哭出来了?真好。” 楚云霄疼得浑身抽搐,躲不开,逃不掉,只能任由那剧痛一波波席卷全身。 谢无忧就蹲在他面前,静静欣赏着他失控的模样,一言不发。 许久,剧痛才缓缓褪去。 楚云霄瘫靠在大石上,大口喘着气,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谢无忧抬手,在他脸颊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满意:“记住了?” 楚云霄虚弱地点头。 谢无忧收起瓷瓶,笑意如常:“走吧。” 三日之后,两人踏入北漠地界。 天愈冷,风愈烈,沿途愈发荒凉。官道两侧尽是光秃秃的山梁,偶尔才见到几株歪歪扭扭的枯树,满目萧瑟。 楚云霄裹紧身上的大氅,沉默地骑马前行。 那药这三日里又换过两次,每一次都是撕心裂肺的疼,每一次他都哭到崩溃。 谢无忧似乎格外偏爱他落泪的模样,只要他一哭,那人眼底的光便亮得吓人。 楚云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座雄伟关隘——那是北漠第一道屏障,平北关。 过了此关,便是真正的北漠荒原。 谢无忧抬手指向关口:“今夜在关内歇着,明日再走。” 二人策马入关,寻了间客栈落脚。 刚下马,楚云霄猛地一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客栈门口,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劲装挺拔,负手而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萧景渊。 “王爷——” 楚云霄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又猛地顿住。 谢无忧站在他身侧,望向萧景渊,脸上笑容依旧温润:“靖王殿下,好巧。” 萧景渊的目光从楚云霄苍白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他锁骨处——即便衣领遮掩,也能看出那一块微微隆起的痕迹,牙印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眸色微冷,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谢三侠,确实巧。” 萧景渊迈步上前,停在楚云霄面前,声音温和平稳:“楚指挥使,伤好了?” 楚云霄连忙点头。 萧景渊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掌心温暖,与谢无忧的冰冷截然不同。 楚云霄鼻尖一酸。 谢无忧看着那只落在楚云霄肩上的手,眼尾微微眯起,语气平淡地开口:“王爷,小七的伤还未痊愈,劳烦您下手轻些。” 萧景渊收回手,看向谢无忧,笑意不变:“谢三侠对师弟,倒是尽心。” 谢无忧坦然点头:“应该的。”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中无声地翻涌着暗流,针锋相对。 楚云霄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心跳得飞快。 客栈掌柜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萧景渊收回目光:“住店,三间上房。” 谢无忧却在此时开口,语气轻松:“两间便够了,我与小七住一间。” 萧景渊看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本王与楚指挥使有公务要谈,谢三侠独自一间,更为方便。” 谢无忧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楚云霄站在中间,手心早已冒汗。 掌柜左右看了看,苦着脸赔笑:“三位客官,对不住对不住,小店……小店就只剩两间上房了。” 萧景渊眼神微沉。 掌柜吓得后背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是真的只剩两间……” 谢无忧忽然笑了,看向萧景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既然如此,那就两间。王爷若是不介意,便与小七一屋?” 萧景渊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本王正有此意。” 谢无忧盯着他片刻,笑意重新漫上眉眼,转头看向楚云霄,语气轻缓:“也好。小七,晚上好好与王爷谈公务。” 说罢,他转身走进客栈。 楚云霄站在原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萧景渊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温和:“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并肩走入客栈。 楼梯上,谢无忧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目光落在萧景渊的背影上,冷得如同北漠的寒冰。 晚饭后,楚云霄与萧景渊进了客房。 房门一关,萧景渊便直接开口:“衣裳脱了。” 楚云霄一怔。 萧景渊看着他,目光沉静:“你锁骨上的印子,本王要看。” 楚云霄脸色微白,却没有反抗,慢慢解开衣襟,将那道深可见形的牙印暴露出来。三日过去,伤口已然结痂,可齿痕深刻,依旧狰狞。 萧景渊盯着那印记,沉默许久,声音冷了几分:“他弄的?” 楚云霄低低点头。 萧景渊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结痂的边缘。 轻微的触碰,仍让楚云霄疼得一颤。 萧景渊立刻收回手,目光扫过他全身:“还有别处吗?” 楚云霄沉默一瞬,缓缓卷起衣袖。 腰间青紫的掐痕、手臂上未消的鞭伤,一一展露在萧景渊眼前。 萧景渊一一看过,脸色愈沉。 “他想干什么?” 楚云霄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萧景渊盯着他,目光深邃:“楚云霄,你跟本王说实话——你怕他吗?” 楚云霄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萧景渊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呼啸。 第71章 “本王的人查到,幽离近日也在北漠。”他声音低沉,“你此行,务必小心。” 楚云霄点头应下。 萧景渊转过身,再度看向他,语气郑重:“还有,你那位三师兄……离他远点。” 楚云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臣……离不远。” 萧景渊看着他狼狈又无助的模样,眸色微动:“那就让本王来。” 楚云霄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萧景渊走回他面前,目光坚定:“从今日起,你跟着本王。” 一句话,让楚云霄的心脏狠狠漏跳一拍。 “王爷……” 萧景渊抬手,稳稳按在他肩上,力道安稳而可靠:“别怕,有本王在。”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暖得让人安心。 楚云霄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声音微哑:“多谢王爷。” 萧景渊收回手:“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楚云霄躺上床,却见萧景渊在一旁椅子上坐下,丝毫没有就寝的意思。 他忍不住开口:“王爷不睡?” 萧景渊摇头,语气平静:“本王守着你。” 楚云霄喉咙一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默。 他闭上眼,这一夜,前所未有的安稳沉眠。 隔壁客房。 谢无忧立在窗前,望着天边孤冷的月色,久久未动。 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茶水冰冷。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靖王……”他低声呢喃,“有意思。” 掌心微微用力,瓷杯应声碎裂。 碎片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缓缓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第77章 第一次反抗 楚云霄醒时,天光已然大亮。 他缓缓睁开眼,触到身上厚重的暖意——昨夜分明只盖了一床薄被,此刻竟叠着两床。床边静坐着一道身影,背对着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 是萧景渊。 他竟一夜未眠。 楚云霄撑着身子坐起,被子顺势滑落到腰间。他低头一瞥,整个人骤然怔住:锁骨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牙印,已被人重新上药,细布包扎得整整齐齐;腰侧那片青紫瘀伤,也抹上了清凉的药膏,凉意缓缓渗进肌肤。 “王爷……” 他轻声开口,萧景渊应声转过身。 “醒了?” 男人起身走到桌边,执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楚云霄伸手接过,水温恰好入口,不烫不凉。 “多谢王爷。” 萧景渊微微颔首,在床边落座。 “昨夜本王已派人去查,”他沉声道,“幽离确在北漠境内,具体方位虽未锁定,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楚云霄捧着茶杯,抬眸静静望着他。 萧景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位三师兄,昨夜在隔壁檐下站了一整夜。” 楚云霄指尖猛地一颤,杯中的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萧景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他究竟想做什么?” 楚云霄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萧景渊没有再追问,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木窗。 凛冽的北漠寒风瞬间呼啸而入,刺骨的冷意席卷了整间屋子。 “今日,”他背对着楚云霄,声音被风吹得微冷,“你跟在本王身边。” 楚云霄依旧望着他的背影。 萧景渊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必理会。” “本王来应付。” 早饭设在楼下大堂。 楚云霄挨着萧景渊坐下,对面便是谢无忧。三人同坐一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谢无忧执筷,夹了一块肉放进楚云霄碗中,语气温润如常:“小七,多吃些。” 楚云霄盯着碗里的菜,指尖微紧,没有动筷。 萧景渊亦随手夹了一筷菜,轻轻放在他碗边,淡淡道:“这个也可口。” 顷刻间,楚云霄的碗里便堆了两块肉。 谢无忧抬眼看向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王爷对我这位师弟,倒是格外上心。” 萧景渊回以一笑,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应当的。” 谢无忧缓缓放下筷子,神色淡了几分:“可王爷终究是外人,小七的事,终归该由我们师门内部处置。” “外人?”萧景渊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抬眸看向他,“本王与楚指挥使同朝为官,共事日久,何来外人一说?”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淡去一瞬:“王爷说笑了。小七是寒山崖的弟子,这一点,永远改不了。” “改不了?”萧景渊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落在谢无忧身上,“谢三侠,你师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寒山崖私有的物件。” 谢无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锋芒碰撞,几乎要凝固。楚云霄坐在两人中间,手心早已沁出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用罢早饭,萧景渊率先起身。 “走,”他看向楚云霄,“本王带你去见一个人。” 楚云霄应声站起。 一旁的谢无忧也紧跟着起身,拦在前方:“王爷,小七该跟我走。” 萧景渊抬眸看他:“谢三侠有事?” 谢无忧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保护师弟,是做师兄的本分。” “保护?”萧景渊的目光淡淡扫过楚云霄锁骨处包扎的布巾,语气微冷,“谢三侠的保护之法,倒是别致得很。”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他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楚云霄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小七,跟我走。” 楚云霄浑身一僵,下意识抬眼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上前一步,稳稳挡在他身前,周身气压骤冷:“谢三侠,放开他。” 谢无忧望着他,眼底往日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阴鸷。 “王爷,”他声音轻缓,却带着威胁,“这是我寒山崖的家事,您还是少管为妙。” 萧景渊寸步不让:“本王若非要管呢?” 谢无忧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他松开楚云霄的手腕,缓缓后退一步。 “好。”他抬眼看向楚云霄,语气轻飘飘的,“那王爷便看看,小七到底愿不愿意跟我走。” “小七,过来。” 楚云霄钉在原地,半步未动。 “过来。”谢无忧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冷,带着二十多年刻入骨髓的威压。 楚云霄的腿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走过去——那是二十年来顺从本能的驱使,三师兄的话,他从来不敢不听。 可望着身前替他挡下一切的背影,他的脚又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开。 萧景渊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半分凌厉,只有温和的安抚。 “别怕。”他轻声说,“有本王在。”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与慌乱,抬眼看向谢无忧,声音虽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三师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我跟王爷有事要办。” 谢无忧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死死盯着楚云霄,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你说什么?” 楚云霄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我跟王爷有事。” 谢无忧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目光如利刃般,一刀刀刮在楚云霄身上。 “小七,”他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楚云霄用力点了点头。 谢无忧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还要狰狞。 “好,好得很。”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楚云霄的胳膊。 楚云霄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手格挡。 手臂相撞的闷响响起,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谢无忧彻底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楚云霄,眼底满是震惊。 “你敢跟我动手?” 楚云霄自己也懵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竟然……对三师兄动了手。 萧景渊立刻上前一步,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北漠的寒冰:“谢三侠,你再动他一下试试。” 谢无忧看了看萧景渊,又看了看他身后浑身发颤的楚云霄,忽然放声一笑,笑声阴森可怖。 “好,好一个楚云霄。” 他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骤然顿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小七,你记住今天。” 第72章 话音落,他猛地推开门,木门被狠狠摔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楚云霄依旧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脚冰凉。 萧景渊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轻声道:“没事了。” 楚云霄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王爷,我……” 萧景渊抬手,在他微微颤抖的肩上轻轻按了按,语气笃定而温和:“你做得对。” 楚云霄低下头,鼻尖发酸。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心底深处的恐惧。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生出一股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一道禁锢了他二十多年的枷锁,在刚刚那一瞬间,被生生打破了一道缝隙。 客栈外,街角处。 谢无忧立在风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客栈门。 身后,一道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堂主。” 谢无忧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幽离在哪儿?” “回堂主,北行五十里,一处废弃矿场之中。” 谢无忧微微颔首,冷声道:“传令下去,盯紧靖王萧景渊,一举一动,尽数上报。” “是!”黑衣人抱拳领命,转瞬消失在巷口。 谢无忧缓缓抬头,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唇角慢慢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小七,”他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你以为找了个人护着,就能逃得掉?” 他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踏入呼啸的北风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身后,客栈的门,依旧紧紧关着。 客栈内。 萧景渊给楚云霄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喝点暖暖身子。” 楚云霄伸手接过,双手紧紧捧着茶杯,小口慢慢饮下,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稍稍平复了慌乱的心跳。 萧景渊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方才那一挡,你用了几分力?” 楚云霄定了定神,回想片刻:“三成。” 萧景渊微微颔首,赞许道:“不错。” 楚云霄抬眸看向他,眼底依旧带着不安:“王爷,三师兄他……” 萧景渊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他是你师兄,本王不便过多干涉。但他若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冷厉:“本王不介意让他明白,有些人,不是他能动的。” 楚云霄望着他,眼眶再次一热,连忙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王爷。” 第78章 夜斗 夜深了。 楚云霄睡得很沉,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加上萧景渊在身边的安全感,让他难得睡得踏实。 萧景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楚云霄脸上,那张脸苍白,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萧景渊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忽然,他眼神一凝。 窗外有动静。 极轻,像夜风掠过,又像——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月色清冷,街上空无一人。 萧景渊目光扫过对面的屋顶,唇角微微勾起。 他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楚云霄,轻轻推门出去。 --- 客栈外,北街尽头。 萧景渊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既然来了,”他淡淡开口,“何必躲躲藏藏。” 一道黑影从暗处掠出,落在他面前三丈外。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温润不再,只有冷。 萧景渊看着他,笑了。 “谢三侠,”他说,“穿成这样,是想要刺杀本王吗?” 黑衣人眼神微动。 “你怎么知道是我?” 萧景渊没答,只是负手站在那里。 “本王猜的。”他说。 谢无忧沉默了一息,伸手扯下蒙面巾。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温润,可眼睛里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 “靖王殿下,”他开口,“好眼力。” 萧景渊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谢无忧笑了笑。 “不做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殿下凭什么让小七那么依赖。” 萧景渊没说话。 谢无忧往前迈了一步。 “听说殿下不会武功,”他说,“可今晚这架势,不像啊。” 萧景渊依旧没动。 谢无忧忽然抬手,三枚暗器脱手而出——两点寒星直奔萧景渊双目,另一枚直取咽喉! 萧景渊侧身,避过两枚,抬手一弹,第三枚暗器被他指尖弹飞,钉进旁边的树干。 谢无忧眼神一凛。 “果然。”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闪,扑向萧景渊。 两人瞬间交手。 谢无忧的武功在师兄弟中不算顶尖,但暗器绝世,近身缠斗也极有章法。他出手狠辣,招招直奔要害—— 可萧景渊更快。 他身形飘忽,如鬼魅般在谢无忧的攻势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致命。 交手二十招,谢无忧的暗器用了十七种,没有一招沾到萧景渊的衣角。 交手三十招,萧景渊一掌拍在他左肩。 谢无忧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脸色发白。 他盯着萧景渊,眼神变了。 “你到底是谁?” 萧景渊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温润的笑容依旧。 “本王是谁,谢三侠不知道?” 谢无忧咬牙。 他忽然抬手,袖中飞出密密麻麻的暗器,如暴雨般罩向萧景渊—— 萧景渊不退反进,身形在暗器雨中穿梭,竟无一枚沾身。 下一瞬,他已经到了谢无忧面前。 一掌拍出。 谢无忧双掌齐迎,却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大树上。 他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 萧景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谢三侠,”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本王与小七的事,轮不到你管。” 谢无忧抬起头,嘴角带着血,却笑了。 “殿下,”他喘着气,“你藏得真深。” 萧景渊看着他。 “彼此彼此。” 谢无忧撑着树干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今日领教了。”他说,“改日再会。”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 谢无忧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痛。 萧景渊那一掌,至少断了他两根肋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对掌的时候,他的暗器其实有一枚沾到了萧景渊的衣角。 只是沾到,没能刺进去。 那个人太快了。 谢无忧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 “靖王……”他低声说,“有意思。”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那是他手下杀手组织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杀”字。 他对着令牌低声道:“通知所有人,北漠据点集合。” 令牌那边传来一声轻应。 谢无忧收起令牌,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小七,”他轻声说,“三师兄不会放手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翌日清晨。 楚云霄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 他坐起身,看见萧景渊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王爷?” 萧景渊抬起头,笑了笑。 “醒了?” 楚云霄点头,看了看四周。 “三师兄呢?” 萧景渊放下书。 “不知道。”他说,“早上本王让人去看过,他已经走了。” 楚云霄愣住了。 “走了?” 萧景渊点头。 “留了张纸条。”他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楚云霄。 楚云霄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七,三师兄有些事要处理,你先跟靖王走,办完事再来找你——三师兄” 楚云霄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可随即又有些不安。 三师兄就这么走了? 他看向萧景渊。 “王爷,三师兄他……” 萧景渊摇摇头。 “本王不知道,”他说,“可能真有事吧……” 楚云霄没再追问。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说不上来。 萧景渊站起身。 第73章 “收拾一下,”他说,“今天还要赶路。” 楚云霄点头,把纸条收好。 两人下楼,吃过早饭,上马继续往北。 走出镇子,楚云霄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北漠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 北漠某处,隐秘据点。 谢无忧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旁边站着一个灰衣人,正在给他换药。 “堂主,伤得不轻。”灰衣人说,“肋骨断了两根,至少要养一个月。” 谢无忧没说话。 他看着屋顶,眼神幽深。 “查到了吗?” 灰衣人点头。 “靖王的底细,咱们的人一直在查,他确实从小被当作不会武功的皇子养大,身边一直带着护卫。”他顿了顿,“可昨晚的事说明,那些都是假的。” 谢无忧冷笑一声。 “二十六年,”他说,“藏得真够深的。” 灰衣人犹豫了一下。 “堂主,要不要把这个消息散出去?”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 “散出去做什么?”他说,“让别人也知道?” 灰衣人低下头。 谢无忧收回视线。 “这个消息,烂在肚子里。”他说,“靖王的武功,只有我知道。” 灰衣人抱拳。 “是。” 谢无忧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一战,那飘忽的身影,那精准的一掌。 还有那句——“本王与小七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睁开眼,嘴角慢慢勾起。 “轮不到我管?”他轻声说,“那就走着瞧……” 第79章 北漠王庭 三日之后,北漠王庭。 漫天风沙卷地而来,刮得人连睁眼都难。楚云霄与萧景渊领着十余护卫,立在王庭外的戈壁荒滩上,眼前便是那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巨大帐篷——北漠王族专属的议事大帐。 帐帘猛地一掀,一道身着北漠劲装的中年汉子迈步而出。他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络腮胡遮去半张面容,唯有一双眼锋锐如刀,扫过来时带着草原男儿独有的悍气。 “靖王殿下。”他开口,带着几分生硬的卷舌,却礼数周全,“久仰大名。” 萧景渊负手立于风沙中,唇角微扬,笑意从容。 “北漠三王子,不必多礼。” 三王子的目光淡淡扫过楚云霄,最终定格在他腰间那块沉甸甸的镇武司令牌上,眉梢轻轻一挑。 “这位,便是大胤镇武司楚指挥使?”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楚云霄上前一步,抬手抱拳,礼数不卑不亢。 “三王子。” 三王子侧身让开道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帐内风小,里边说话。” 二人紧随其步入帐。 帐中铺着厚厚的羊绒毛毡,脚下绵软无声,中央火盆炭火正旺,暖意瞬间驱散了一身风沙寒气。 两侧坐了数名北漠将领,个个腰挎弯刀,神情肃穆。主位之上,端坐一名五十上下的男子,头戴金冠,面容威严,一双鹰眼扫视下来,自带压迫感——正是北漠王。 萧景渊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行礼。 “北漠王。” 北漠王淡淡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靖王不远万里,亲赴我北漠王庭,不知所为何事?” 萧景渊在他对面席地坐下,神色平静无波。 “本王今日前来,只为一事。”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帐,“兵部侍郎,周延。” 北漠王眼底几不可查地一动,随即轻笑一声。 “周延?那是你们大胤朝堂的官员,与我北漠,有何干系?” 萧景渊自袖中缓缓取出一封密封信函,轻轻放在二人之间的矮木桌上。 “这封信,是周延写给贵国的密信。”他抬眼,目光直视北漠王,“上面所盖,正是贵国王族印信。” 北漠王垂眸看向那封信,脸色骤然微变。 萧景渊不紧不慢,继续开口:“周延暗中勾结北漠,意图谋反。他向贵国献上大胤边境守军布防图,换取北漠出兵相助。事成之后,承诺割让三州之地,作为酬谢。” 帐内瞬间死寂一片,连火盆里木柴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北漠王盯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下一瞬,他忽然放声一笑。 “靖王。”他看向萧景渊,语气深沉,“你胆子,倒是不小。” 萧景渊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变。 “本王胆子不大,只是敢说真话。” 北漠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孤身一人,只带十几名护卫,便敢闯我北漠王庭,说这番话?”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威胁,“就不怕,本王把你永远留在这儿?” 萧景渊亦缓缓站起,与他平视。 四目相对,锋芒暗涌。 萧景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笑意。 “北漠王,您不会。” 北漠王眯起鹰眼,寒意渐生。 “为何?” 萧景渊自怀中又取出一封密函,指尖轻轻一弹。 “因为这封密信,本王早已派人,送到了贵国大王子手中。” 北漠王脸色骤然大变。 萧景渊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大王子觊觎王位已久,这封信,足够他师出有名,挥兵逼宫。本王的人,此刻便在他帐中。若是一个时辰之内,本王未能走出这座王庭——” 他话未说完,可其中深意,已是不言而喻。 北漠王盯着他,眼神变幻不定,怒、惊、疑、恨,交织翻涌。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萧景渊的肩膀。 “好!好一个靖王!”他赞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说罢,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落座。 “周延之事,本王可以如实告诉你。”他沉声道,“此人确实派过人来,献上了边军布防图,但本王,并未答应。” 萧景渊微微挑眉。 “哦?为何?” 北漠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二人。 “因为他背后,还有人……” 楚云霄心头猛地一跳。 北漠王的视线,径直落在了他身上。 “那个人,并非大胤朝堂中人。”他一字一句道,“而是江湖势力。” 楚云霄与萧景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是谁?”萧景渊沉声追问。 北漠王却摇了摇头。 “本王不知其姓名。”他道,“但周延的手下提过,此人势力滔天,武功深不可测,就连幽冥谷,也要让他三分薄面。” 幽冥谷。 又是这个名字。 楚云霄五指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北漠王看着他,语气忽然放缓,带了几分提醒。 “楚指挥使,”他道,“本王劝你一句——此事,别再查下去了,那个人,你惹不起。” 楚云霄猛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枪。 “多谢北漠王好意提醒,”他声音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但此案,我会彻查到底。” 北漠王望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好,有骨气!”他点头,“那就祝你好运。” 说罢,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 “来人,送客!” 第80章 幕后之人 二人走出王庭时,天色已然全黑。 狂风依旧呼啸,卷着沙砾拍打在帐篷上,猎猎作响。楚云霄沉默地走在萧景渊身侧,一路无话,直到走出数步,才终于开口。 “王爷,您觉得,周延背后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萧景渊摇了摇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暂无头绪……”他道,“但能让幽冥谷都礼让三分的角色,整个江湖,不超过五人。” “寒山崖主……”萧景渊看着他,目光定定。 “我师父?” 楚云霄立刻摇头,语气笃定:“师父绝不会做这种通敌叛国之事。” “好,本王信你……”萧景渊颔首,“如此一来,便只剩三人。” 楚云霄心头一紧:“谁?” 萧景渊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可曾听过,暗影?” 暗影二字入耳,楚云霄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江湖中最神秘、最诡异的组织,比幽冥谷还要隐秘百倍。无人知晓其首领身份,无人知晓其据点所在,只知他们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暗杀、窃密、构陷、叛国,只要出价够高,无所不接。 “王爷怀疑,是暗影所为?” 萧景渊缓缓点头。 “周延那封密信上的印信,本王早已找人验过。”他声音压低,“并非北漠王族真品,而是伪造。” 第74章 楚云霄一怔,满脸错愕。 “伪造的?” “不错。”萧景渊道,“有人在借北漠之手,除掉周延这颗弃子,同时,故意挑起大胤与北漠的战火。” 楚云霄脑中飞速运转,无数线索瞬间串联。 “那个人……是想让大胤内乱,趁乱下手?” “正是。” 二人沉默地走在风沙中,夜色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片刻后,楚云霄抬头问道:“王爷,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萧景渊目光一厉,语气果决。 “即刻回京!”他道,“周延这条线,是时候收网了。” 楚云霄重重点头。 二人翻身上马,护卫紧随其后,一队人马迅速没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后,北漠王庭的点点灯火,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沙尽头。 --- 五日之后,京城。 刑部大牢深处,阴暗潮湿。 周延蜷缩在牢房角落,头发散乱如草,脸上沾满污垢,早已没了往日朝堂高官的半分气度。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艰难地抬起头。 楚云霄立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 周延一见是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光亮,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死死抓住栏杆。 “楚指挥使!楚指挥使您可算来了!”他声嘶力竭地哭喊,“我招!我什么都招!求您饶我一命!” 楚云霄纹丝不动,眼神冷冽。 周延急得语无伦次:“是有人指使我的!是有人逼我的!那个人……那个人命令我联络北漠,交出布防图,让我……让我背叛朝廷!我都是被逼的!” “是谁指使你?”楚云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 周延张了张嘴,喉咙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云霄冷冷看着他:“说不出来?” 周延拼命点头,泪水混着污垢流下:“他……他从来不肯见我,只派信使传信……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 楚云霄转身,便要离去。 周延瞬间慌了神,拼命摇晃着栅栏。 “楚指挥使!我还有话说!我知道他的信使是谁!” 楚云霄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周延大口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个女人……约莫二十多岁,声音极好听,武功高得吓人!她每次来见我,脸上都戴着一张面具……” “什么面具?”楚云霄追问。 周延拼命回想,声音发颤:“像……像是一朵花……”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 周延继续道:“她左手手背上,还有一道伤疤,像是被烈火灼烧过——”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瞪大双眼,脖子僵硬地后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楚云霄脸色骤变,一脚踹开牢门冲了进去。 周延倒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嘴角不断涌出黑紫色的血沫。 楚云霄立刻伸手,想封住他心脉逼毒—— 却已经晚了。 周延圆睁着双目,身体一僵,彻底没了气息。 楚云霄缓缓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神色沉冷。 脚步声响起,萧景渊从牢外走入,目光落在地上的周延身上。 “死了?” 楚云霄微微颔首。 萧景渊蹲下身,指尖轻触周延唇角,又看了看他的牙关,随即起身。 “是牙间藏毒。”他淡淡道,“早被人下了死手,一到关键时刻,便会毒发身亡。” 楚云霄沉默不语。 萧景渊看向他,目光微凝:“刚才他说的那个女人,你认识?” 楚云霄沉默一息,缓缓摇头。 “不认识。”他道,“但那张面具,臣曾经见过。” 萧景渊挑眉:“在何处?” 楚云霄抬眼,一字一顿。 “幽冥谷外围……” --- 北漠,一处隐秘据点。 谢无忧斜躺在床上,胸口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尚有几分苍白。 一名灰衣人快步走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堂主,周延死了。” 谢无忧缓缓睁开眼,眸中无波。 “怎么死的?” “毒杀,”灰衣人道,“他刚要供出信使的身份,便当场毒发身亡。” 谢无忧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暗影的人,做事向来干净利落,倒也是意料之中。” 灰衣人抬头,小心翼翼问道:“堂主,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谢无忧撑着床沿慢慢坐起,牵动了胸口伤口,忍不住微微蹙眉。 “小七与靖王,已经回京了?” “是,七公子与靖王一行人,已于今日抵达京城。” 谢无忧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让他们查,”他淡淡道,“查得越深越好。” 灰衣人一愣,面露不解:“堂主的意思是……” 谢无忧抬眸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暗影想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他轻声道,“那我们,便遂了他们的意,让这把刀,杀得更痛快些。”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窗外,北漠的狂风依旧在呼啸不止。 “传我命令!”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咱们安插的人手,死死盯住靖王与小七,必要之时——” 他顿了顿,眸色微深。 “暗中帮他们一把。” 灰衣人立刻抱拳躬身:“属下遵命!”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谢无忧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轻声低喃。 “小七,”他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宠溺,“三师兄,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的。”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萧景渊,”他望着京城的方向,轻声道,“咱们走着瞧。” 第81章 寒山崖的动作 寒山崖,谢无痕住处。 谢无痕端坐主位,指尖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烛火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明明灭灭,瞧不出半分喜怒。 陆羽立在旁边,垂手敛眉,静候吩咐。 “师父。” 谢无痕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小七那边,有消息了。” 陆羽眉峰微不可查地一动。 谢无痕将密信递过去,陆羽上前接过,展开信纸快速浏览。信上将北漠一行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周延暴毙、暗影浮出水面,还有…… 他的目光骤然顿住。 “三师弟与靖王交过手?” 谢无痕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无忧受了伤,断了两根肋骨。” 陆羽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二字:“靖王……” 谢无痕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崖外沉沉夜色。 “他藏了二十六年,心思之深,比我预想的还要可怕。” 陆羽抬眼看向他的背影:“师父,要不要……” 话未说完,便被谢无痕抬手打断。 “不必!”他语气笃定,“他若真想对小七不利,不必等到今日,既然没动,便有他自己的打算。” 陆羽躬身应是。 谢无痕转过身,目光沉定:“陆羽,你与清漪下山一趟。” 陆羽:“请师父吩咐。” “暗影一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谢无痕道,“楚云霄孤身留在京城,我不放心。” 陆羽抱拳:“弟子明白。” “还有无忧那边,”谢无痕补充道,“你顺路去看看他的伤势,若他伤愈,视情况可敲打一下,别让他太过分……” “是。” 陆羽转身欲退,谢无痕忽然开口叫住他。 “等等!” 陆羽驻足回身。 谢无痕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沉稳: “告诉楚云霄,伤既已痊愈,该还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陆羽心头微沉,垂首应道:“弟子一定带到……” 说罢,推门退出戒堂。 堂内只剩谢无痕一人,他立在窗前,望着浓如墨染的夜色,低声轻喃: “暗影……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 药庐内。 谢清漪正低头收拾药材,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与药包,香气清苦弥漫满屋。陆羽推门而入时,她头也未抬。 “大师兄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 陆羽走到她身侧,语气平静:“师妹,师父让我们即刻下山。” 谢清漪指尖一顿,抬眸看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小七出事了?” “暂时无碍……”陆羽摇头,“但暗影的人浮出水面了。” “暗影?”谢清漪柳眉微蹙。 “兵部侍郎周延已死,临死前供出暗影的信使……”陆羽低声道,“是名女子,戴花面饰,左手有烧伤疤痕。” 第75章 谢清漪眸色一沉:“花面具……是幽冥谷的人吗?” “尚不可知,”陆羽道,“师父命我们下山协助小七彻查。” 谢清漪不再多问,手上收拾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忽然又想起一事,抬头问道:“三师弟呢?我听说他也伤了?” 陆羽点头:“是靖王下的手。” 谢清漪动作骤然停住,满脸讶异:“靖王?他不是向来不通武功吗?” 陆羽沉默一瞬,淡淡吐出二字:“假的……” 谢清漪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眼底多了几分玩味:“有意思,藏了二十六年,是何图谋?而且还对小七那么好……” 陆羽看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谢清漪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只是唇角笑意更深,“只是觉得,咱们小七这人缘,当真是……” 她话未说完,陆羽也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收拾妥当,推门走出药庐时,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谢清漪回头望了一眼药庐的方向,轻声笑道:“大师兄,你说小七此刻在做什么?” 陆羽想了想,语气平淡:“应当在睡觉吧。” 谢清漪莞尔:“那就让他多睡会儿,等咱们到了京城,他可就睡不踏实了。” 陆羽侧眸看她,只见少女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伤好了,也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 北漠,隐秘据点。 谢无忧靠坐在床头,脸色尚带几分苍白,面前三名灰衣探子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 “堂主,查到了。” 谢无忧缓缓抬眼,声音轻淡:“说!” “暗影近日动作频繁,大批人手潜入京城,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 谢无忧眸色微冷:“找什么?” “属下不知……”灰衣人低头回道,“但咱们的人发现,他们从七公子回京那日起,便一直在暗处尾随盯梢。” “盯着小七?” 谢无忧语气平静,可眼底骤然升起的寒意,让三名灰衣人齐齐低下头去。 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温润如玉,却令人不寒而栗。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暗影竟敢对我的人有所图谋……”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北漠的狂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传信给京城暗桩,”他声音冷了几分,“死死盯住暗影众人,若他们敢动小七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杀!一个不留!” 灰衣人躬身抱拳:“是!” “还有,”谢无忧转过身,目光锐利,“靖王那边继续盯紧,他的武功来路,给我查清楚。” 领头的灰衣人面露难色,迟疑道:“堂主,靖王的底细……极难探查。” 谢无忧眉梢微挑:“不好查?” “他的过往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一般。”灰衣人低声回禀,“咱们的人查了整整半月,半分线索都未寻得……” 谢无忧沉默片刻,忽然又笑了,笑意里多了几分兴味。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淡淡挥手:“查不到便罢了,盯紧他的动向即可。” “是!” 三人躬身退去。 屋内重归安静,谢无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低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偏执: “小七,三师兄很快就会来找你,等着我……” 第82章 师兄师姐来了 京城,镇武司衙内。 楚云霄忽然打了个喷嚏,鼻尖微微发痒。 一旁正翻阅卷宗的萧景渊抬眸看来,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关切:“着凉了?” 楚云霄揉了揉鼻子,摇头笑道:“没有,许是被人在背后念叨了。” 萧景渊轻笑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查阅文书。楚云霄也收回心思,翻开面前积满灰尘的旧档——这是镇武司封存十余年的暗影密档,上面记满了暗杀、窃密、通敌的劣迹,可从头到尾,都查不到半点幕后主使的痕迹。 他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索性合上卷宗,抬手揉着眉心。 萧景渊再度抬眼:“累了?” 楚云霄点头叹气:“这些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天,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暗影若是轻易可查,便不配叫暗影了。”萧景渊起身走到他身侧,随手拿起一份旧档翻了两页。 楚云霄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王爷。” “嗯?”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 萧景渊动作一顿,抬眸与他对视:“为何这般问?” “方才您提起三师兄时,那眼神不对。”楚云霄直言,“不像是寻常看待江湖人的目光。” 萧景渊沉默一瞬,忽然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楚云霄,你有时候,倒是敏锐得很。” 楚云霄静静望着他,没有追问。 萧景渊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语气平静却笃定:“本王确实有事瞒你,但还没到时候……” 楚云霄微微一怔。 “等到该说的那日。”萧景渊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深意,“本王定会告诉你。” 楚云霄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臣等王爷主动告知。” 萧景渊唇角微扬:“继续查吧,暗影一事,牵扯甚广,没那么简单。” 楚云霄重新拿起卷宗,低头翻阅。窗外残阳缓缓西沉,将京城的屋檐染成一片暖金,喧嚣了一日的京城,即将沉入夜色。 --- 三日后,京城南门。 两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至,在城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守城士兵上前盘查,为首的男子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士兵只瞥了一眼,脸色骤变,慌忙躬身退到两侧,不敢再多问一句。 两骑从容入城。 马上二人,一人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一人身姿窈窕、眉眼温婉。 正是陆羽与谢清漪。 谢清漪望着街道两旁车水马龙的繁华盛景,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轻声低喃:“小七,师姐来了。” 陆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提缰绳,策马向前。两人身影很快汇入人流,消失在街巷尽头。 城门口的士兵兀自心惊,低声议论。 “刚才那是何人?那块令牌……” “别多问!”另一人压低声音,神色敬畏,“那是寒山崖的人,咱们惹不起……” 不远处的街角,一名灰衣人静静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片刻后转身,悄无声息没入幽深巷弄。 --- 北漠,隐秘据点。 谢无忧正自行换药,绷带缠上胸口时,仍忍不住蹙了蹙眉,一名灰衣人快步闯入,单膝跪地。 “堂主,急报!” 谢无忧抬眸:“讲。” “寒山崖陆羽和谢清漪已奉师命下山,此刻……已入京城。” 谢无忧缠绷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大师兄和二师姐?师父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笼罩整片戈壁。 “传信京城暗桩,”他吩咐道,“盯紧二人行踪,尤其看好我二师姐谢清漪……” 灰衣人一愣:“为何?” “她轻功天下顶尖,用毒更是一绝。”谢无忧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她若想动手,没人拦得住。” “属下明白!” 灰衣人躬身退下。 谢无忧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京城所在的方向,轻声自语:“大师兄,二师姐,你们是想把小七带回山吗?”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那可不行!” 他转身走到桌旁,伸手握住搁在案上的长剑,指尖轻轻拂过剑鞘。 “小七,三师兄很快就来。” --- 京城,指挥使府邸。 楚云霄刚从镇武司回府,推门踏入正厅,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厅内椅上,赫然坐着两个人。 大师兄陆羽与二师姐谢清漪。 楚云霄腿肚子瞬间发软,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大……大师兄?师、师姐?” 谢清漪缓缓起身,笑意温婉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小七,许久不见,想师姐了吗?” 楚云霄望着她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连点头:“想……想了……” 谢清漪满意颔首,指尖一翻,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之上。 楚云霄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谢清漪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笑意依旧温柔:“伤已经痊愈了,内力恢复得也不错。” 楚云霄刚松一口气,便见她笑容更深,语气甜软,却让他头皮发麻: 第76章 “所以,也该好好‘整治整治’了。” 楚云霄脸色一白,慌忙转头看向陆羽,眼神里写满求救。 陆羽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放下茶杯,这才缓缓起身。 “清漪,别吓他!” 谢清漪回头看了一眼大师兄,暂且收回手。 陆羽走到楚云霄面前,神色沉静:“小七,师父命我们下山,一是协助你追查暗影,二是……” 他顿了顿,楚云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师父让我转告你——伤既已好,该还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楚云霄脸色瞬间更白了。 陆羽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平淡:“安心查案,等此事了结,便随我们一同回山。” 楚云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谢清漪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字字扎心: “来,先让师姐看看你的伤,别怕,师姐下手会轻一点的……” 楚云霄望着她温婉无害的笑容,后背冷汗再一次浸湿了内衫。 第83章 师姐…真不用 楚云霄僵在原地,望着谢清漪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后背冷汗一层叠一层地往外冒。 “师姐,”他声音干涩得厉害,“天色不早了,您和大师兄一路赶路辛苦,不如先歇息片刻?我这就让人去备客房——” “不急,”谢清漪轻轻打断他,笑意未减,“师姐先给你看看伤。”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伤都已经好了,真的,师姐您方才也把过脉了——” 谢清漪往前踏近一步。 “外伤是好了,那内伤呢?”她语气轻柔,目光却带着不容推拒的认真,“筋脉呢?气血呢?” 楚云霄又退一步,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慌忙看向陆羽。 陆羽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轻飘飘落在窗外,仿佛院外的景致是什么绝世奇景,半点不打算插手。 楚云霄心底瞬间一片绝望。 谢清漪缓步走到他面前,素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只手温软轻柔,却让楚云霄浑身肌肉绷得死紧。 “小七,”她轻声唤道,“乖~” 楚云霄抬眼望着她,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清漪弯了弯唇角,笑意温软:“师姐只是想帮你治疗。” 话音刚落,她手上微微用力,将楚云霄按坐在椅上,指尖利落三两下便解开了他的衣襟。 楚云霄赤裸着上身僵坐原地,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一览无余。 左肩那道牙印早已结痂脱落,只余下一圈浅淡的印痕;腰间的青紫褪成了淡淡的鹅黄色,手臂上的鞭痕也只剩几道浅红印子。 谢清漪指尖轻轻抚过每一处伤痕,逐一按过。 “这个好了。”她按了按他的左肩。 “这个也好了。”又按了按他的腰侧。 指尖停在楚云霄后腰一处陈旧伤疤上,她轻声问:“这一处,怎么来的?” 楚云霄愣了愣,才低声回道:“去年追一名逃犯,不慎摔的。” 谢清漪点点头,轻笑一声:“摔成这样?倒是摔得挺有章法。” 楚云霄垂着眼,不敢接话。 谢清漪检查完毕,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瓶。 楚云霄一见那瓶子,脸色微变:“师姐,这是……” “活血化瘀的药膏,”谢清漪轻轻晃了晃瓶身,“你身上还有些淤肿未散,涂两日便好了。” 楚云霄盯着那只瓷瓶,心头猛地松了口气——这药他再熟悉不过,药性温和,重点是不疼。 谢清漪取了药膏,轻轻抹在他后腰那处旧伤上,指腹缓缓揉按。 静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小七,肩上那道牙印,是谁弄的?” 楚云霄浑身骤然一僵。 谢清漪的手也停在了原处。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楚云霄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吐出三个字:“三师兄。” 谢清漪眼底的温软冷了一瞬,却没再多言,只继续垂眸替他揉着伤处。 按揉完毕,她替楚云霄拢好衣裳,站起身。 “好了,”她轻声道,“明日再涂一次,便彻底痊愈了。” 楚云霄垂着头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谢清漪望着他低垂的发顶,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七。” 楚云霄茫然抬头。 谢清漪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道:“以后他再敢欺负你,只管告诉师姐。” 楚云霄一时怔住,竟忘了反应。 谢清漪收回手,转身收拾药箱:“大师兄,你陪小七说说话,我去看看客房收拾得如何了。” 说罢,她拎起药箱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陆羽与楚云霄二人。 陆羽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过来坐。” 楚云霄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默默坐下。 陆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道牙印,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山的第二天。”楚云霄声音压得很低。 陆羽颔首,又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伤?” 楚云霄犹豫了一瞬,轻轻卷起衣袖,又露出腰间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 陆羽望着那片暗沉的瘀痕,眼神微微沉了下来:“他拧的?” 楚云霄点了点头。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许久,陆羽才沉声道:“小七,你该知道,三师弟对你,向来不一样。” 楚云霄轻轻嗯了一声。 陆羽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但你可知,他这次伤得极重。” 楚云霄猛地一怔:“三师兄伤了?” “断了两根肋骨。”陆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郁,“在靖王手上受的伤。”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靖王?” 陆羽挑眉:“你不知道?” 楚云霄慌忙摇头。 陆羽顿了一息,才缓缓道:“靖王会武功,且修为不低,三师弟主动去试探他,被打成了重伤。” 楚云霄脑中瞬间乱作一团。 靖王会武功,他是知道的。 可三师兄为何要去找靖王? 他猛地想起那晚三师兄留下的字条——“有些事要处理”。 原来,是去找靖王了。 “为什么?”他失声问道。 陆羽望着他,目光平静:“你说呢?” 楚云霄心口一紧,瞬间明白了。 是因为他。 三师兄去找靖王,全是为了他。 他低下头,指尖攥紧衣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羽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别多想,此事师父已经知晓了。” 楚云霄猛地抬头:“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靖王若真想伤你,早已动手,他迟迟未动,必有缘由。”陆羽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三师弟那边,师父并未多言。” 楚云霄再度沉默下来。 陆羽看着他,语气郑重:“小七,师父让我和你师姐,带你回山。” 楚云霄心下一紧:“可案子还没查完……” “查完再回便是,”陆羽直接打断他,“但查案期间,我与你师姐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楚云霄望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陆羽站起身:“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 说罢,他推门走了出去。 楚云霄独自坐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中反复回荡着陆羽的话。 三师兄受伤了。 是靖王打的。 师父全都知道了。 他要回山了…… 一阵莫名的头疼涌上来,他躺倒在床上,怔怔望着屋顶。 窗外月色缓缓移动,夜风吹动窗棂,他辗转许久,才终于沉沉睡去。 隔壁房间,谢清漪与陆羽并肩立在窗边。 “大师兄,”谢清漪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你觉得三师弟到底想做什么?” 陆羽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五个字:“他想要小七。” 谢清漪眼神骤然一冷:“他敢!” “他已经敢了……”陆羽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 谢清漪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陆羽继续道:“师父让我们前来,一来是追查暗影之事,二来,便是看好小七。” 谢清漪点头:“我明白。” 陆羽又叮嘱:“还有,别让三师弟再靠近小七。” 谢清漪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他若敢再来招惹小七,我便让他尝尝我新配的药是什么滋味。” 陆羽不再多言。 窗外夜风簌簌拂过,两道身影立在窗前,沉默许久,久久未动。 第84章 大师兄的压制(一) 第77章 三日后,皇宫御书房内。 楚云霄与萧景渊并肩立在御案之前,将北漠一行的始末,一字不落地禀明圣上。大胤天子端坐案后,指节轻叩桌面,眉头拧得极紧。 “暗影……”他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线沉冷,“朕登基二十余载,素来知晓江湖上藏着这么个组织,却万万没料到,他们竟胆大至此,勾结朝臣,妄图谋反。” 萧景渊微微欠身:“皇兄,周延虽已伏诛,可暗影的信使仍在逃。那女子常戴花面面具,左手留有疤痕,若能将她擒获,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余党。” 圣上目光一转,落向楚云霄。 “楚爱卿,镇武司可有眉目?” 楚云霄当即抱拳躬身:“回圣上,臣已命人在京畿各处布控严查,只是暗影行事诡秘至极,一时半刻尚难寻得确凿线索。” 圣上颔首,语气不容置喙:“朕给你三个月期限,务必将此案彻查到底,连根拔起。”他稍一停顿,又看向萧景渊,“靖王,玄机阁即日起全力配合镇武司,不得有误。” 萧景渊躬身领命:“臣遵旨。” 二人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将宫墙染得一片金红。 萧景渊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楚云霄,忽然开口:“你师兄师姐已到京城,为何不告知本王?” 楚云霄一怔,面露诧异:“王爷如何知晓?” 萧景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笃定:“若连这点消息都探不到,玄机阁岂不是徒有虚名?” 楚云霄沉默片刻,如实答道:“他们此番入京,是奉了师父之命,协助追查暗影一案。” 萧景渊微微点头:“如此甚好,有寒山崖的人相助,本王也能安心几分。” 楚云霄抬眼望着他,欲言又止:“王爷……您与三师兄他……” 萧景渊抬手打断,目光微沉:“那是本王与他之间的事,你不必过问。” 楚云霄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触及他眼底不容置喙的神色,终究还是闭了嘴。一路无言,二人径直走出了皇宫大门。 --- 指挥使府内。 楚云霄刚推门而入,便见谢清漪安坐厅中,指尖轻捏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见他归来,谢清漪抬眸扫了一眼:“回来了?圣上那边如何吩咐?” 楚云霄将御书房内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于她。 谢清漪听罢,轻轻放下茶盏,忽而弯唇一笑:“暗影的事,我与你大师兄自会帮你一同追查,对了,府里还有人在等你。” 楚云霄一愣:“是谁?” 谢清漪朝门外轻轻努了努嘴。 楚云霄循声转头,一道身影缓步从门外走入——一袭素雅青衫,面容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谢无忧。 看清来人的刹那,楚云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三……三师兄……”他声音发紧,浑身都僵住了。 谢无忧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小七,才几日不见,可想三师兄了?” 楚云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谢无忧望着他这般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深。 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侧伸来,稳稳扣住了谢无忧的手腕。 谢无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陆羽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三师弟,伤势痊愈了?” 谢无忧缓缓抽回手,语气淡了几分:“劳大师兄挂心,已无大碍。” 陆羽微微颔首:“痊愈便好,正巧,我有几句话要与你单独说。” 谢无忧抬眸看他:“大师兄请讲。” 陆羽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三个字:“跟我来。” 谢无忧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僵立的楚云霄,那眼神冷得让楚云霄后背一凉。片刻后,他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 城外,一处僻静无人的山坡。 陆羽负手立于坡上,背对着谢无忧,周身气息冷寂。 谢无忧停在他身后三丈开外,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淡去。 “大师兄,有什么话,非得寻到这荒僻之处说?” 陆羽缓缓转过身。 “有些话,”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不适合让小七听见。” 谢无忧抬眼:“究竟是什么话?” 陆羽迈步,一步步朝他走近。 “三师弟,”他目光沉沉,“你对小七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 谢无忧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陆羽在他三步之外站定,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牙印,拧伤,还有那些逾矩的言语——你究竟是将他当作师弟,还是任由你摆布的玩物?” 谢无忧沉默一瞬,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师兄,这是我与小七之间的私事。” “小七的事,便是寒山崖的事。”陆羽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谢无忧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大师兄究竟想如何?” 陆羽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谢无忧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起手式,是寒山崖的掌法! “大师兄,你——” 第85章 大师兄的压制(二) 话音未落,陆羽已然动了。 那一掌快如疾风,谢无忧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仓促双臂交叉,奋力格挡。 “砰——” 一声闷响,谢无忧被震得接连倒退五步,双臂发麻,气血翻涌。 他猛地抬头,看向纹丝不动的陆羽。 “三师弟,”陆羽神色淡漠,“使出你的暗器来。” 谢无忧咬牙,手腕猛地一翻,三枚寒星暗器破空而出,分上中下三路直取陆羽要害,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余地。 陆羽却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穿梭于暗器之间,瞬息便欺至谢无忧面前,又是一掌直拍而出。 谢无忧慌忙侧身闪避,袖中再度飞出十余枚细刃暗器,如暴雨般朝陆羽罩去。 陆羽凌空一掌拍出,雄浑掌风骤然激荡,漫天暗器竟被硬生生震得倒飞而回。 谢无忧大惊失色,急忙狼狈躲闪,脸颊还是被自己的暗器划开一道血口。 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温热的血。 陆羽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语气平淡:“还有吗?” 谢无忧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 四目相对之际,陆羽再次抬手。 这一次,谢无忧看得真切——陆羽施展的掌法,威力带动了周身三米范围内的空气,形成了一股旋风,气势骇人。 谢无忧牙关一咬,拼尽全身内力,挥掌硬迎上去。 双掌轰然相撞。 谢无忧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树上,一口鲜血当场喷了出来。 陆羽收掌,缓步走到他面前。 谢无忧单膝跪地,抬头望着他,脸色惨白。 陆羽垂眸,目光平静却冷厉:“三师弟,你的暗器,你的内力,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谢无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没有说话。 陆羽继续开口,字字如冰:“小七是师父亲传的弟子,也是我护着的师弟,你若再敢对他有半分逾矩——”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下一次,便不是吐一口血这么简单了。” 谢无忧望着他,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容沾着血,显得几分狰狞扭曲。 “大师兄,”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打我一顿,能改变什么?” 陆羽冷眼看着他。 谢无忧撑着树干,勉强站起身,抹了把嘴角的血:“我是喜欢小七,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陆羽眼神骤冷:“他是你的师弟。” “我知道,”谢无忧抬眼,目光执拗,“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你可以打我,也可以杀我。”他喘着气,笑得决绝,“但你永远阻止不了我。” 陆羽沉默一瞬,忽然抬手,一掌重重拍在谢无忧胸口。 谢无忧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再度踉跄跪地。 陆羽垂眸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一掌,是我替小七打的。” 谢无忧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再也说不出话。 陆羽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想清楚了,再回来。” 谢无忧跪在原地,望着陆羽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直到夜色渐浓,他才撑着身子,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山坡暗处,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谢清漪站到陆羽身侧,望着谢无忧消失的方向,轻轻开口:“大师兄,你下手,未免重了些。” 陆羽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谢清漪忽然弯唇一笑:“不过,我喜欢。” 陆羽淡淡瞥了她一眼。 谢清漪收起笑意,神色认真了几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 第78章 陆羽沉默片刻,沉声道:“他是真的喜欢小七,可那份喜欢,偏了道,也错了分寸。” 谢清漪微微颔首,又问:“师父可知晓此事?” “不知……”陆羽摇头,“但纸包不住火,师父迟早会知道。” 谢清漪沉吟片刻:“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陆羽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先专心追查暗影一案,三师弟的事,等回山之后,再做定论。” 谢清漪点头应下,二人并肩转身,踏着夜色往京城方向走去。 --- 指挥使府,内室。 楚云霄独坐屋中,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自看着三师兄跟着大师兄出门后,一颗心便始终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片刻不得安宁。 不多时,谢清漪推门走了进来。 楚云霄立刻抬眼,语气带着急切:“师姐,大师兄和三师兄呢?他们没事吧?” 谢清漪走到他身旁坐下,语气轻缓:“你大师兄送了你三师兄一程,别担心,无事。” 楚云霄望着她,欲言又止:“师姐,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谢清漪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小七,有些事,你不必知道得太清楚。” 楚云霄垂下眼睫,不再多问,心底却越发慌乱。 谢清漪看着他不安的模样,轻叹一声,决定不再瞒他:“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知晓。” 楚云霄茫然抬头。 谢清漪的目光深邃而认真:“你三师兄喜欢你,不是寻常师兄弟间的那种喜欢。” 楚云霄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谢清漪看着他呆愣的模样,无奈轻叹:“你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楚云霄机械地摇着头,脑中一片空白。 谢清漪柔声道:“罢了,横竖你大师兄已经教训过他了,他往后,应当不敢再过分越界。” 楚云霄缓缓低下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过往画面——竹林里暧昧的话语,过于亲近的触碰,那双总是黏在他身上的、灼热得反常的眼神。 原来,不是他多想。 “师姐,”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措,“我……我该怎么办?” 谢清漪伸出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 楚云霄浑身一僵,片刻后,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谢清漪温柔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带着十足的安全感:“小七,别怕,有师姐在,有大师兄在,还有师父在,这世上,谁也不能强迫你,谁也不能伤你半分。” 楚云霄埋在她怀中,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 窗外,一轮圆月缓缓爬上夜空,清辉洒进窗棂,将一室不安,渐渐抚平。 第86章 幽冥谷的目的 三日后,指挥使府书房。 楚云霄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卷宗堆得老高,可关于暗影的线索依旧寥寥无几,那个戴花面具的女子,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渊缓步走了进来。 楚云霄闻声抬眼。 “王爷?” 萧景渊在他对面落座,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搁在桌面上。 “玄机阁刚送来的,”他声音低沉,“与北漠有关。” 楚云霄立刻拿起信,指尖飞快扫过纸上字迹,脸色骤然一变。 “这……” 萧景渊微微颔首,语气凝重:“幽冥谷与北漠的牵扯,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记载着幽冥谷与北漠王族的秘密往来——并非三王子,也非北漠王,而是那位素来不受宠、却牢牢握着兵权的北漠大王子。 “三个月前,”萧景渊缓缓开口,“幽冥谷的人曾秘密会晤大王子,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往边境大肆增兵。” 楚云霄眉头紧蹙:“他是想造反?” 萧景渊摇了摇头:“不是造反,他是想借幽冥谷的势力,夺取北漠王位。” 楚云霄沉默片刻,又追问道:“那周延呢?他在这盘棋里,又算什么角色?” 萧景渊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周延不过是一枚弃子,幽冥谷真正的目的,是借周延之手搅乱大胤朝局,只要大胤内乱,北漠便能趁机出兵南下。” 楚云霄脑中飞速运转,猛地想起一事:“所以……暗影的那个女人?” 萧景渊点头,语气笃定:“暗影与幽冥谷,要么本就是一伙,要么,是暗影在利用幽冥谷。” 楚云霄将信放回案上,身子向后靠向椅背,心头沉甸甸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景渊刚要开口,书房门再次被推开。 谢清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陆羽。 她瞥见屋内的萧景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转瞬便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婉笑意。 “王爷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靖王府。” 萧景渊起身,微微颔首致意:“谢姑娘,陆大侠。” 谢清漪走到楚云霄身侧,视线自然落在桌上的密信上:“这是什么?” 楚云霄顺手将信递了过去。 谢清漪阅毕,转手递给陆羽。 陆羽匆匆扫过几行,眉头瞬间拧起,低声沉叹:“幽冥谷……野心倒是不小。” 谢清漪抬眼望向萧景渊,直截了当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萧景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本王已派人暗中盯住北漠大王子,他若敢轻举妄动,玄机阁的人绝不会让他踏出边境一步。” 谢清漪点头应下:“寒山崖这边,会死死盯住幽冥谷的动向。” 萧景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谢姑娘,本王有一事想问。” 谢清漪挑眉:“王爷请讲。” “幽冥谷与寒山崖宿怨已久,”萧景渊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会不会影响此次联手查案?” 谢清漪轻笑一声,目光坦荡:“王爷放心,寒山崖行事,向来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废公。” 萧景渊这才颔首:“那就好。”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无声地掠过一丝较劲的张力。 楚云霄夹在中间,莫名觉得书房里的气压都低了几分,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陆羽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王爷,听闻您曾与我三师弟交过手?” 萧景渊转眸看向他:“是。” 陆羽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三师弟的武功,在寒山崖并不算顶尖,王爷能将他打伤,身手定然极高。” 萧景渊浅笑道:“陆大侠想说什么?” 陆羽直视着他,目光沉稳:“没什么,只是想提醒王爷一句——小七是寒山崖的人。” 萧景渊眸色微顿。 陆羽继续道:“他对王爷心存好感,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寒山崖的规矩,王爷想必也清楚。” 萧景渊沉默一瞬,缓缓开口:“本王知道,不可与朝堂之人过从甚密。” 陆羽点头:“师父的教诲,小七不敢不听。” 萧景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陆大侠的意思,本王明白。只是本王做事,向来只凭本心。” 陆羽不再多言,两人再度无声对视。 谢清漪在旁轻轻一笑,出声打圆场:“好了,案子还没查清,别先在这里闹起内讧。” 她转头看向萧景渊,笑意温婉,语气却带着几分护犊的凌厉:“王爷,小七是我们寒山崖从小疼到大的师弟,他对您倾心,我们不拦着,可您若是敢负他——” 她顿了顿,眼底笑意未减,寒意却悄然而生:“我新配的几味药,正好缺个试药的人。” 萧景渊看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眼神温柔而坚定:“谢姑娘尽管放心,本王绝不会。” 谢清漪这才满意点头:“那就好。” 她说完,伸手一把拉住楚云霄的胳膊,往外便走:“小七,跟我来,该换药了。” 楚云霄被她半拖半拉地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望了萧景渊一眼。 萧景渊正对他浅笑,眉眼温润,如玉似月。 房门轻轻合上。 --- 北漠,大王子营帐。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身材魁梧的北漠大王子端坐主位,端着酒碗大口痛饮,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尽显粗犷。 帐帘被人掀开,一道黑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玄衣,脸上覆着半张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唇角,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大王子放下酒碗,抬眼打量他:“幽少主,伤痊愈了?” 幽离走到矮几旁坐下,语气从容:“劳大王子挂心,已无大碍。” 大王子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上次承诺,助我夺取王位,可三个月过去,半点动静都没有,你的话还算不算数?” 幽离轻笑一声,气定神闲:“大王子不必心急。北漠王年事已高,三王子纨绔不成器,二王子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您的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第79章 大王子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幽离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大王子接过拆开,匆匆阅毕,脸色骤然一变。 “这……” 幽离微微颔首,语气带着蛊惑:“大胤那边,已经乱了。周延已死,朝廷正全力追查暗影,等他们查案胶着之时,我们再从中添一把火——”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大胤内乱,北漠便可挥师南下,您亲率大军立下战功,到那时,王位之位,舍您其谁?” 大王子盯着手中的信,沉默良久,终于抬眼:“幽少主,你想要什么?” 幽离唇角笑意加深:“我要的很简单——寒山崖的楚云霄。” 大王子挑眉:“你是说那个指挥使?” 幽离点头,声音冷了几分:“他欠我的,我要亲自讨回来。” 大王子略一思忖,当即拍板:“好,成交!” 幽离起身,微微颔首:“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说罢,他转身走出营帐。 帐外,北漠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沙尘。 幽离立于沉沉夜色之中,抬眸望向大胤京城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楚云霄,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第87章 大师兄的试探 翌日清晨,楚云霄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浅金。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昨夜师姐那番话在心头绕了半宿,扰得他几乎没合眼。 推门出去,院中已站了三人。 陆羽负手立在那棵老槐树下,神色沉静。谢清漪坐在廊下,手中轻轻捣着药。萧景渊则立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劲装,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楚云霄一时怔住。 “王爷?您怎么来得这么早……” 萧景渊目光落定在他身上,笑意微深,扬了扬手中食盒:“本王来送早膳,刚出炉的蟹黄包,还有银丝细面。” 话音刚落,楚云霄的肚子便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 他耳根微热,下意识别开眼。 谢清漪抬眸,目光先在萧景渊身上一转,又落回那只精致食盒上,淡淡开口:“王爷有心了。” 她放下药杵起身,上前接过食盒,轻轻掀开。 “蟹黄包,银丝面,还有一碟酱菜。”她抬眼看向萧景渊,语气听不出喜怒,“都是小七爱吃的。” 萧景渊笑意温和:“本王记得云霄的喜好。” 谢清漪望着他,眸色微深:“王爷记性真好。” 萧景渊只笑不语。 这时陆羽转过身,缓步走来:“王爷,借一步说话。” “陆大侠请。” 两人一前一后,迈步出了院子。 楚云霄下意识要跟上去,手腕却被谢清漪一把拉住。 “吃你的早饭。”她语气不容置疑,“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 楚云霄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师姐,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城外僻静河畔,流水潺潺。 陆羽负手而立,望着河面不语,萧景渊立在他身侧,亦是沉默。 风吹过水面,良久,陆羽才缓缓开口。 “王爷的武功,师承何处?” 萧景渊侧眸看他:“陆大侠问这个做什么?” “小七是我看着长大的,”陆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他的事,便是寒山崖的事。” 萧景渊微微颔首:“本王明白。” “那王爷也该明白,”陆羽终于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想靠近小七,得过寒山崖这一关。” 萧景渊与他对视,不闪不避:“陆大侠的意思是?” 陆羽抬手,语气干脆:“打一场。” “现在?” “现在。” 陆羽后退数步,气息一沉,已然拉开架势。 萧景渊沉默一瞬,亦随之退后,两人相隔三丈而立。 “王爷不必留手,”陆羽道,“我想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萧景渊轻笑一声:“那陆大侠小心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动身。 陆羽一掌横拍而出,掌风如浪,直逼萧景渊心口,萧景渊侧身闪避,反手一掌迎上。 双掌相撞,一声沉闷巨响,两人各退三步。 陆羽眸色微凝:“好内力。” 萧景渊不言,再度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再无半分保留。 掌风交错,劲气四荡,河面被劲气激得水花飞溅。两人身形快如残影,瞬息间已交手二十余招。 陆羽越打越是心惊——萧景渊的内力浑厚,招式精妙,竟隐隐压他一头。 他没有退。 三十招,四十招,五十招…… 陆羽忽然收掌,后退三步。 萧景渊也随之停手,两人气息都微微有些急促。 陆羽望着他,目光深如寒潭:“王爷的武功,江湖之上,足以排进前三。” 萧景渊淡淡一笑:“陆大侠过奖。” “不是过奖,”陆羽摇头,“是实话,这般武功,却隐忍二十六年,王爷的耐心,令人佩服。” 萧景渊看着他:“陆大侠想说什么?” “我只想问王爷一句。” “请讲~” 陆羽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对小七,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 萧景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沉默了许久。 “陆大侠,”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却稳,“本王这辈子,从未对谁上过心。” 陆羽静静听着。 “第一次见他,是在寒山崖山下,”萧景渊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他跪在山门前,浑身是伤,却跪得笔直。”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当日画面,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时候本王便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在云泽,在栖霞,在北漠……”萧景渊转过身,重新看向陆羽,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本王看着他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硬撑,一次次把所有人推开,独自扛下一切。” 他直视着陆羽的眼睛,语气沉定:“本王不敢说什么是真心,但本王知道——见不得他疼,见不得他委屈,见不得他被任何人欺负。” 陆羽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够了……”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寒山崖的规矩,你清楚。” “嗯,不可与朝廷之人过近。”萧景渊应声。 “可小七的性子,你也清楚。”陆羽轻叹一声,“在山上乖巧听话,一下山便由着性子闯。师父的话他听,可该犯的错,一次也没少。” 他抬眼看向萧景渊:“王爷若真心待他,往后,便多担待些。” 萧景渊眸色微动:“陆大侠这是……认可本王了?” “不是认可,”陆羽摇头,语气郑重,“是观察一下你这个人,今日这一战,我看见了你的武功,也看见了你的心意,可真心与否,要看往后你如何做……” “本王明白。” 陆羽转身往回走,行至几步,忽然驻足。 “王爷。” 萧景渊抬眸。 陆羽没有回头,声音轻却沉:“小七自幼无父无母,四岁便被师父带上山,他嘴上从不说,心里却最怕被人丢下。” 他猛地回身,目光锐利如刃:“若有一日,王爷觉得他烦了、腻了——别伤他,送他回山,便可。” 萧景渊望着他,眸色深深,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陆大侠放心,不会有那一日。” 陆羽深深看了他许久,终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萧景渊立在河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河风微凉,拂过衣袂。 他忽然低低一笑,轻声自语:“寒山崖的人,倒也不是冷酷无情……” --- 指挥使府院内。 楚云霄用完早膳,整个人坐立难安,一会儿起身踱步,一会儿又坐回原位,目光频频往院门口瞟。 谢清漪坐在廊下,慢条斯理捣着药,看他这般模样,终是开口:“小七,你屁股上长刺了?” 楚云霄讪讪坐下,小声试探:“师姐,大师兄和王爷他们……” “他们没事,”谢清漪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大师兄有分寸。” 楚云霄不敢再多问。 谢清漪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轻笑:“怎么,担心那位王爷?” 楚云霄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没有……” 谢清漪放下药杵,走到他身旁坐下,声音放轻:“小七,跟师姐说实话——你喜欢他吗?” 楚云霄一怔,猛地抬头。 师姐的目光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清明。 他沉默许久,耳根泛红,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80章 谢清漪望着他局促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傻小子,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楚云霄抬眼,声音微哑:“师姐,您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谢清漪挑眉。 “您和大师兄……不是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他,是一回事。”谢清漪笑了笑,语气柔软却坚定,“你喜欢他,是另一回事,师姐只在乎,他对你好不好。”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师姐……” “行了,别煽情……”谢清漪又揉了揉他的头,抬眼望向门口,“他们回来了。” 楚云霄连忙抬头,只见陆羽与萧景渊一前一后,走进院中。 两人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那场较量的痕迹。 楚云霄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景渊走到他面前,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语气温和:“吃过了?” 楚云霄点点头。 “那就好,”萧景渊微微一笑,转身向陆羽与谢清漪拱手,“陆大侠,谢姑娘,本王先告辞,明日再来。” 陆羽微微颔首。 谢清漪笑意温婉:“王爷慢走。” 萧景渊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楚云霄一眼,才转身离去。 楚云霄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心头一阵空落,又一阵发烫。 陆羽走到他身边,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小七。” 楚云霄回头。 陆羽看着他,神色依旧平淡,语气却松了几分:“那个王爷……还行。” 楚云霄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羽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进屋。 楚云霄茫然看向谢清漪。 谢清漪望着他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傻小子,你大师兄这是松口了。” 楚云霄张了张嘴,心中百感交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清漪走近,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不过,他若敢负你——”她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师姐的药,还等着他呢。” 楚云霄看着师姐温柔又危险的笑容,后背莫名一凉。 可心底深处,却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第88章 小七去哪了 靖王离去后,楚云霄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 谢清漪早已回了房,陆羽也进了书房,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和那棵静静伫立的老槐树。 他仰头望着树梢,心绪纷乱如麻。 大师兄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还行”,从他口中说出来,分量远比任何夸赞都要重。 正怔怔出神,院角忽然掠过一丝极轻极细的响动。 那声音轻得像风拂落叶,又像鸟雀振翅,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身形一晃,已掠至墙边。 墙角阴影处,静静躺着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筒,筒身刻着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那是影阁独有的暗记。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才弯腰将竹筒拾起。 回到自己屋内,他反手关紧房门,拔开竹筒塞子,里面卷着一张细窄纸条。 展开一看,只有短短几行字: 幽冥谷与暗影联手,目标锁定阁主。半月内必有所动。北漠来人已入京,藏于城东废弃宅院,速查——影十三 楚云霄看完,指尖一捻,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而上,纸卷迅速蜷曲、碳化,片刻便化为一撮飞灰。 幽冥谷与暗影,真的联手了。 而他们的目标,是他。 他立在烛前,眉心紧蹙,思绪飞速运转。 城东废弃宅院,北漠的人…… 若是此刻便去告诉大师兄与师姐,他们必定会执意同往,万一惊动了对方,让那群人趁机逃脱,线索便彻底断了。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 自己去。 速去速回,最多两个时辰,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片刻后,他换好一身玄色夜行衣,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城东的废弃宅院并不难找。 那片宅子原是富商别院,多年前遭了一场大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自此荒废。四周人烟稀少,正是藏人的绝佳之地。 楚云霄伏在对面屋顶,屏息凝神,望着宅院内透出的几点微弱灯火。 院中隐约有三道人影晃动,衣着打扮,分明是北漠人士。 他运起内力,凝神细听。 “……大王子有令,此番务必拿下楚云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影那边的人呢?怎么还没到?” “说是中途有事耽搁,让我们先在此盯守。” “盯守?连人影子都没见着,盯什么?” “少废话,让你盯你便盯,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楚云霄眸色一沉。 北漠大王子。 果然是他。 他正欲再靠近几分,探听更多内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又有三人来了。 领头的是一名女子,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唇瓣,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腕间一道浅疤若隐若现。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周延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提及的那个女人——暗影的信使。 那女子径直走入院中,与几名北漠人低声交谈,距离太远,话音模糊,一句也听不真切。 楚云霄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众人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心中微动,打算再往前挪一寸—— 就在此时,那女子忽然毫无征兆地抬头,目光直直投向他藏身的屋顶。 楚云霄心头猛地一紧,瞬间伏低身体,连呼吸都屏住。 女子静静望了数息,才缓缓转身,推门进了屋。 楚云霄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蛰伏在屋顶,一动不动地守着。 这一等,便从深夜,等到了天光大亮。 楚云霄赶回指挥使府时,已是次日傍晚。 他从后院翻墙而入,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朝自己房间挪去,只想先悄悄换身衣服,再慢慢解释。 可刚走到房门口,木门竟“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拉开。 谢清漪立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那眼神不怒不恼,却让楚云霄后背瞬间发凉,心直直沉了下去。 “师姐……”他声音干涩,下意识低下头。 谢清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侧身,让出一条路。 楚云霄抬眼往里一瞥,心更是凉了半截。 陆羽正坐在屋内椅上,手中端着一盏凉茶,茶水早已凉透,杯沿凝着一层冷雾。 他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大师兄……师姐,我……” “进来!”陆羽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楚云霄硬着头皮走进去,僵立在屋子中央,垂着头,不敢抬眼。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窗外的天光。 陆羽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什么时候出去的?” 楚云霄喉头发紧,声音细若蚊蚋:“昨……昨晚……” “昨晚什么时辰?” “子时……” “现在什么时辰?” 楚云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羽替他答了,语气平静得可怕:“酉时三刻,差两个时辰,便是整整两天两夜。” 楚云霄把头垂得更低,指尖死死攥着衣摆。 陆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出门之前,可有告诉我们半句?” 楚云霄轻轻摇头。 “去了何处?”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城东……一座废弃宅院……” “去做什么?” “查案。” 陆羽盯着他:“查到了什么?” 楚云霄不敢隐瞒,将昨夜在屋顶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陆羽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查到幽冥谷与暗影联手,目标是你;查到北漠大王子的人已潜入京城;查到那名戴面具的暗影信使,也现身了。” 楚云霄点了点头。 陆羽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呢?” 楚云霄一怔,茫然抬头:“然后……然后我就回来了……” “然后你就回来了……”陆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两天两夜,杳无音信,不传音,不报信,不告知任何人你去了哪里?” 楚云霄急忙想辩解:“大师兄,我……” “我问你,”陆羽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若那女子当真发现了你,以你一人之力,能对付几个?” 第81章 楚云霄哑口无言。 “若他们早设下埋伏,引你自投罗网,”陆羽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楚云霄垂下头,满心愧疚。 陆羽望着他,缓缓开口:“小七,下山之时,师父是如何嘱咐你的?” 楚云霄喉咙发紧,声音带着颤:“不可……独断专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即刻回山求助……” 陆羽微微颔首:“你做到了吗?” 楚云霄闭上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羽后退一步,语气平静却坚定:“过来趴下,二十藤条!” 第89章 又挨罚了 楚云霄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抬眼看向谢清漪,目光里带着一丝求助。 可谢清漪立在一旁,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要替他求情的意思。 他又看向紧闭的房门,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脑海里忽然闪过靖王的身影——靖王府离此不远,只要跑出府,穿过两条街…… 念头一起,他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骤然向后掠,手腕一翻便要去推房门,动作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可陆羽比他更快。 只听衣袂微响,陆羽身形一晃已拦在他身前,手腕轻翻扣住他小臂,指尖微微用力一拧,力道不大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楚云霄只觉整条胳膊一麻,力气瞬间散了,踉跄着被拽回原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还敢逃?”陆羽声音冷了几分。 楚云霄挣了两下,挣不开那看似轻缓的钳制,脸颊涨得通红,又慌又倔,却再也不敢动。 陆羽松开手,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小七,你这独来独往、遇事硬扛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谢清漪缓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温柔地望着他:“小七,你知道我和你大师兄,真正生气的是什么吗?” 楚云霄茫然抬眼,撞进她温和的眼底。 谢清漪伸出手指,轻轻在他额头上点了点:“不是气你去查案,是气你一声不吭,一个人面对所有危险。” 楚云霄喉间发紧:“师姐,我……” 谢清漪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别说了。” 她站起身,看向陆羽,轻轻点头。 陆羽沉声道:“趴到床沿去。” 楚云霄不敢再犟,一步步走到床边,俯身趴稳,双臂撑在床板上,腰背不自觉绷成一条直线。 陆羽从一旁取过藤条,柔韧的藤条在空中轻轻一甩,带起细微风声。 楚云霄后背肌肉猛地一紧,指节死死攥住床沿,指腹泛白。 “二十下,自己数清楚。” “啪——” 第一记藤条落下,力道沉而稳,皮肉瞬间泛起一阵尖锐的热辣。 楚云霄浑身一僵,闷哼一声,牙关紧咬:“一。”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处附近,疼意层层叠加,灼烧感顺着脊背往上窜。 “二。” 他呼吸微促,却依旧绷着身体,不敢有半分躲闪。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藤条起落有序,声声清脆。楚云霄下颌紧绷,唇瓣被他咬得微微发白,每一次落下都让他脊背一颤,却始终趴得笔直,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下…… 第十下落下,他后腰已经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十一、十二、十三…… 疼意越来越清晰,火烧火燎地漫开,他呼吸渐渐乱了,却依旧咬着牙,一个数一个数地报得清晰。 第十五下,他整条后背都绷得发僵,双腿不自觉微微并拢,指尖几乎要将床沿抠出痕迹。 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 “呃嗯……”他眼前微微发花,却依旧强撑着,压下了到嘴边的叫喊。 “啪——” 第二十下落下。 藤条声戛然而止。 楚云霄趴在床沿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火辣辣的疼一阵阵翻涌,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他闭着眼忍着后背一阵一阵的抽痛。 待他喘息平复了以后,陆羽开口: “起来!” 楚云霄撑着手臂慢慢起身,后背一动便牵扯出钝痛,他脸色微微发白,垂首而立。 陆羽看着他:“记住了?” “记住了……”楚云霄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 “下次再敢擅自离府、孤身涉险,绝不轻饶。” “是,师弟谨记。” 谢清漪走上前,轻轻扶了他一把,示意他趴回床上,柔声说: “趴好,上药。” 楚云霄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师姐,我自己……” “你自己?”谢清漪挑了挑眉,指尖已经沾了药膏,“你胳膊能转到后背?还是想让你大师兄来给你上药?” 楚云霄顿时不敢吭声了。 谢清漪的指尖落在他脊背上,药膏清凉,触到红肿的皮肉却像撒了把盐。楚云霄浑身一颤,攥着枕角的手骤然收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疼?” 谢清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像是随口一问。 楚云霄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哦,不疼啊……”谢清漪应了一声,指尖却往那处最红的地方按了按,“那这里呢?” “……!” 楚云霄闷哼一声,额头抵着手背,肩膀都在抖。他死死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痛呼咽回去,只从齿缝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疼就说,”谢清漪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放轻,“在我面前逞什么强?” 楚云霄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他不敢说。 他太了解师姐了——这位平日里待他最温柔的二师姐,若是真恼了,有的是法子让他长记性…… 比如现在,明明可以绕过最疼的地方先上别的处,她偏要从最重的伤处开始下手,一寸一寸地揉开,让他把这份疼从头到尾、一点不落地受个明白。 药膏在她指尖化开,凉意与灼痛交织在一起,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后背上细细密密地扎。楚云霄把枕巾咬得变了形,脖颈间青筋隐隐浮现,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枕头。 “疼……”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哑又闷,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 谢清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根在他背上作乱的手指停了下来,转而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他被汗浸湿的发顶。 “知道疼就好。” 她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楚云霄趴着没动,只觉得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重新沾了药膏,继续在他后背上游走。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小七。” “……嗯。” “往后遇事,还一个人往前冲吗?” 楚云霄沉默了一瞬,闷声道:“不了……” “说话算话?” “……算。” 谢清漪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药膏一点点揉开,那些火烧火燎的疼渐渐被清凉压下去,只剩下一片酸胀的钝痛。楚云霄绷紧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趴在床上,连眼皮都在打架。 谢清漪将最后一点药膏涂匀,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时又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睡吧……” 楚云霄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谢清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个趴在床上的背影上。他呼吸渐渐平稳,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枕边还洇着一点没干的汗渍。 她轻手轻脚带上门。 陆羽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庭中的月色,听见动静侧过脸来:“睡了?” “嗯,”谢清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疼狠了,药上到一半就困得不行。” 陆羽没说话,只望着那轮渐渐升高的圆月。 谢清漪也抬起头。 月光清凌凌的,洒了满院,夜风里有隐隐的花香。 “大师兄。” “嗯?” “你说,他这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陆羽沉默片刻,声音淡淡的:“改不了了。” “他是小七……” 谢清漪弯了弯唇角,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是啊…… 他是小七…… 第90章 三师兄的夜访 夜已深,寒山崖的风卷着几分清寒,掠过窗棂。 楚云霄僵硬地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谢清漪给的伤药确实奇效,原先二十藤条抽在身上的火辣灼痛,渐渐沉成一片钝重的胀疼,死死缠在皮肉之下。可他依旧不敢翻身,哪怕只是稍稍挪动,牵扯到伤处,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只能死死咬着牙忍耐。 第82章 他睁着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清冷的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而亮的白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忽然,那道月光轻轻颤了一下。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刻,窗户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翻入屋内,落地无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手猛地探向枕下,指尖已经触到了短刀冰冷的刀柄—— “嘘。” 一声轻得像羽毛的低唤,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那人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一袭素雅青衫,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是谢无忧。 楚云霄伸在枕下的手,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三……三师兄……”他声音干涩,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谢无忧缓步走到床边,垂眸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被迫趴着的姿势,落在他身后伤处,最后才沉沉落回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疼吗?”他轻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楚云霄心头一紧。 楚云霄喉咙发紧,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两个字:“……还好。” 谢无忧低笑一声,在床边轻轻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毫无预兆地,轻轻按在了楚云霄后腰——那正是方才被藤条抽得最重、最疼的地方。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颤,疼得几乎要缩起来,却硬生生忍住,不敢躲,也不敢动。 谢无忧看着他强忍痛楚、微微发白的侧脸,眼底深处的光,悄然暗了几分。 “大师兄打的?”他又问。 楚云霄僵硬地点了点头。 谢无忧的手没有移开,就那样不轻不重地按着,力道恰好压在最疼的位置,每一分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痛楚。 “打了多少?” “二十。” 谢无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二十藤条……大师兄下手,还是这么有分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危险:“若是换作我打,你此刻,早就哭出来了。” 楚云霄趴在床上,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谢无忧的手指缓缓移动,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沿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藤条印痕,一路轻轻按揉过去。 每落下一处,楚云霄便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冷汗悄然浸湿了额发。 待他收回手,才淡淡开口:“师姐已经给你上过药了?” 楚云霄再次点头。 下一秒,一只小巧的白瓷瓶被轻轻放在床头。 “这是三师兄自己炼的药,”谢无忧声音温和,“比师姐那瓶效力更强,明日你自己换上。” 楚云霄望着那只瓷瓶,却没敢伸手去接,心里莫名发慌。 谢无忧见状,低低笑了:“怎么?怕三师兄害你?” 楚云霄连忙摇头。 谢无忧抬手,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可楚云霄后背却莫名窜起一阵寒意,浑身都绷得更紧。 “小七,”谢无忧缓缓开口,语气沉了下来,“三师兄今夜过来,是有话要同你说。” 楚云霄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谢无忧的眼神很深,深不见底:“暗影与幽冥谷暗中联手的事,我知道了。” 楚云霄猛地一怔。 “他们……盯上你了。” 楚云霄抿紧唇,没有说话。 “你可知是为何?”谢无忧问。 他茫然摇头。 谢无忧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冷意:“因为你,坏了他们三次好事。云泽、栖霞、北漠,哪一次不是你从中作梗,破了他们的布局?” 他伸出手,指尖在楚云霄微凉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动作亲昵,却让人心头发紧:“他们想抓你,想折磨你,更想拿你,来威胁整个寒山崖。” 楚云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厉,转瞬即逝。 谢无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不怕吗?” 楚云霄依旧沉默。 “不怕就好。”谢无忧轻轻点头,语气却骤然一软,“可三师兄,怕。” 楚云霄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他。 谢无忧望着他惊愕的模样,眼底笑意温柔得近乎蛊惑:“三师兄怕你出事,怕你被他们抓走,怕你受尽折磨,更怕——” 他忽然俯身,凑近楚云霄耳畔,气息轻拂。 “怕你就这么死了。” 楚云霄心脏猛地一跳,竟漏了一拍,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谢无忧缓缓直起身,重新看着他:“所以今夜,我是来告诉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轻轻放在楚云霄手边。 令牌通体漆黑,质地冰冷,上面刻着一个凌厉入骨的“杀”字,触目惊心。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七杀堂……”谢无忧替他轻声答道,“是我的人……” 楚云霄怔怔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乱了。 那个温润如玉、永远笑意浅浅的三师兄,竟有这样一方杀伐狠厉的势力? “很意外?”谢无忧笑得风轻云淡。 楚云霄机械地点头。 谢无忧又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三师兄告诉过你,在外面我有点自己的势力。七杀堂虽比不上暗影根基深厚,但护你一人,足够了。” 他站起身,语气郑重:“这块令牌你收好。若真遇上生死危机,去找任意一家当铺,只说‘七杀令’三字,自然会有人出手帮你。” 楚云霄望着那块漆黑令牌,又看向谢无忧,声音发颤:“三师兄,你……” 谢无忧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压在他唇上,止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唇瓣的刹那,楚云霄浑身一僵。 “嘘——”谢无忧眸色微深,轻声叮嘱,“此事,不可对外人言说半句。”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推开窗,深夜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动他青衫衣袂。 他回头,深深看了床上的楚云霄一眼。 那目光复杂、深沉,又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占有,让楚云霄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小七,”谢无忧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心上,“三师兄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楚云霄屏住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无忧却笑了,笑意里裹着彻骨的冷意与决绝:“所以,谁若想动你——” “三师兄,便杀谁!” 话音落,他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窗户被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楚云霄依旧趴在床上,目光死死落在那块乌黑的七杀令上。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将令牌攥入掌心。 令牌极沉,冰冷刺骨,那个“杀”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是在无声预示着什么。 他握紧,又缓缓松开,心头乱作一团。 窗外,月影缓缓移动,夜色更深,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树影之下,另一道黑影静静伫立,将方才屋内的一切,尽数听在耳中。 指尖,悄然扣紧了腰间的长剑。 第91章 萧景渊的布局 夜风拂过枝头,叶叶摩挲,发出细碎声响。 树影浓处,一道黑影静立如石,几乎融进沉沉夜色,唯有指尖攥紧剑柄的力道,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情绪。萧景渊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窗,眸色深暗如潭。 谢无忧,七杀堂。 他早该有所察觉。 那个面上温润谦和的人,每次望向楚云霄的目光,都裹着一抹灼人的异样,绝非寻常师兄弟该有的情愫。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自己看向楚云霄时,亦是这般炽热,只是他的热藏在克制里,而谢无忧眼底的火,底下燃着彻骨的疯魔。 萧景渊在树下立了许久,直到窗内灯火彻底熄灭,才悄然后退,身形隐入夜色之中。 --- 靖王府书房内,灯烛燃至夜半,烛泪堆凝了小半盏。 萧景渊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密信卷册,目光却始终未落在纸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听到的只言片语。 “三师兄在外,有自己的势力。” 七杀堂,江湖顶尖杀手组织,与暗影势同水火,位列前三。 “遇了危险,找当铺说‘七杀令’。” 谢无忧竟将这般底牌袒露给楚云霄,是真心庇护,还是另怀心思? 还有那句戳心的话——“三师兄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萧景渊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自云泽初见,他便看透了谢无忧看楚云霄的心思,栖霞同行、北漠一路,那目光愈发不加遮掩。可直到昨夜,他才真正认清,那从不是简单的倾慕,是偏执的占有,是病态的控制,是“谁敢动你,我便杀谁”的疯狂。 第83章 思绪沉凝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掠至身前,单膝跪地:“王爷。” 萧景渊抬眸:“查到了?” “是,七杀堂近半年的动向,属下已整理成册。”黑衣人怀中取出薄册,双手奉上。 萧景渊接过缓缓翻阅,页页看过,眉头越锁越紧。 七杀堂这半年接下的单子,大半都绕着同一个人——楚云霄。 并非取其性命,而是护他周全。数次有人买凶刺杀楚云霄,七杀堂接了委托,却从不出手,反倒暗中清理了所有行刺之人,让楚云霄次次化险为夷。 萧景渊抬眼:“买凶之人是谁?” “查到三家,两家是楚大人在云泽、栖霞结下的江湖旧怨,还有一家……是暗影。” 萧景渊眸色骤冷。 “暗影接了幽冥谷的单子,目标直指楚大人,可每次动手前,行刺之人要么莫名失踪,要么当场暴毙,属下断定,是七杀堂在暗中拦截。” 萧景渊沉默良久,心底只剩一个名字:谢无忧。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小七,可这份护佑里,藏了多少偏执的私心,无人知晓。 “还有一事。”黑衣人再度开口。 萧景渊抬眸示意。 “谢无忧昨夜去指挥使府前,先去了城东。” “城东?”萧景渊目光微顿。 “是,城东一处废弃宅院,藏着北漠大王子的手下,还有暗影的女信使。” 萧景渊眯起眼,谢无忧去那里,意欲何为? “他做了什么?” “在院外守了一个时辰,未曾动手,离开前,往院中丢了一物。” “何物?” 黑衣人取出一枚乌黑暗器呈上,暗器上刻着极小的“杀”字。 萧景渊望着暗器,忽然轻笑一声。 “他是在警告。” 黑衣人面露疑惑。 萧景渊将暗器轻放案上:“七杀堂信物留在此地,便是告知众人,他在盯着,他护着的人,旁人动不得。” 黑衣人默然颔首。 萧景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轮西斜。 “传令玄机阁,分三班值守,盯紧指挥使府。” 黑衣人抱拳领命:“是!” “另外,”萧景渊转身,眸色幽深,“城东那伙人,暂且留着。” 黑衣人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留着他们当饵,饵在,幕后的鱼才会现身。” 黑衣人恍然大悟,躬身退下,身影再次没入夜色。 萧景渊立在窗前,望着漫漫长夜。 谢无忧有七杀堂,他有玄机阁,只是他布的局,远比谢无忧深远。 那些觊觎楚云霄的人,他早已洞悉,迟迟未动,不过是在等幕后主使悉数浮出水面。暗影、幽冥谷、北漠大王子……自以为藏于暗处,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他只差一个一网打尽的时机。 可昨夜谢无忧的搅局,成了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萧景渊轻叹一声,低声自语:“楚云霄,你身边的人,怎个个都这般麻烦。” 他回身坐回案前,重新翻看七杀堂密册,阅毕提笔,在白纸上写下:盯紧谢无忧,必要时可拦。 折好纸条塞入小竹筒,推开窗轻吹口哨,一只黑鸟俯冲而至,落于他腕间。他将竹筒系在鸟腿上,抬手放飞,黑鸟振翅,转瞬消失在夜空。 萧景渊望着黑影远去的方向,低声呢喃:“谢无忧,最好别做得太过分。” --- 次日清晨,指挥使府。 楚云霄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后腰仍有钝痛,却比昨夜舒缓不少,师姐的伤药,药效向来极佳。坐起身时,他瞥见床头放着一只小竹筒,眸光一凝,伸手拿起拔开塞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迹利落:城东之人尚在,勿动,饵在,鱼方来——玄机阁。 楚云霄盯着字迹怔了片刻,便知是萧景渊所为,他连城东的隐秘都一清二楚,留着那些人,用意不言而喻。他将纸条凑到烛火旁,燃成灰烬。 洗漱完毕推门而出,院中谢清漪正晾晒药材。 见他出来,谢清漪抬眼扫了扫:“醒了?” 楚云霄点头应声。 谢清漪走上前,指尖在他后腰轻轻一按,楚云霄疼得浑身一僵。 “还疼?”她问道。 “嗯。” 谢清漪收回手,叮嘱道:“再静养两日便好,这几日安分些,少动少跑,尤其是夜里,别再擅自外出。” 她直视着楚云霄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话里的提醒意味十足。 楚云霄心尖一跳,刚想开口,谢清漪已转身继续打理药材,不再多言。 他立在原地,心头纷乱不已。 第92章 风雨欲来 城东,废弃宅院。 幽暗的屋内,几道人影围坐在一张破桌前。桌上一盏油灯昏昏燃着,火苗轻轻跳动,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主位上坐着一名女子,半张面具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半张脸。她左手垂在身侧,一道狰狞疤痕从手腕一路没入袖中,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目。 她是暗影信使,代号——夜莺。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她开口,嗓音沙哑低沉,“主人已经同意动手。” 对面坐着三名北漠人,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络腮胡沉声问道:“何时动手?” 夜莺抬眼看向他。 “三日后,楚云霄会前往城西军营巡查,那是他唯一的空档。” 络腮胡眉头一蹙。 “军营?他身边带了多少护卫?” “镇武司亲卫,最多二十人,”夜莺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还有寒山崖的那两个人。” 络腮胡脸色骤然一变。 “谢清漪和陆羽?” 夜莺微微颔首。 “这两人,不好对付。” 络腮胡沉默一瞬,沉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夜莺自怀中取出一张纸,缓缓摊在破桌上。 那是一幅地形图,清晰标注着城西军营的布局,以及周边街巷、民舍的位置。 “这里,”她指尖点在图中一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两侧皆是民宅,巷道狭窄,最多只能并行两骑。” 她抬眸,目光落回络腮胡脸上。 “我们便在此处设伏,幽冥谷的人负责引开陆羽与谢清漪,你们的人,负责拿下楚云霄。” 络腮胡盯着地形图,眉头拧得更紧。 “引开陆羽?那两人,一个是寒山崖弟子中武功第一,一个轻功冠绝天下,幽冥谷的人,能引开他们?” 夜莺忽然轻笑一声。 “幽冥谷少主亲自出手,够不够?” 络腮胡一怔。 “幽离?” 夜莺点头。 络腮胡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够了。” 他站起身。 “好,就定在三日后。” 夜莺也随之起身。 “记住,要活的。” 络腮胡抬眼望她:“谷主要活口,我们明白。” 夜莺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谷主,”她声音冷了几分,“是我们的主人。” 络腮胡眼神骤然一凝。 “你们主人?他要楚云霄做什么?” 夜莺没有回答。 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没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 三日后,北漠边境。 天色阴沉得吓人,乌云低低压在天际,狂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打在人脸上,生疼。 边关守将陈广立在城墙上,目光紧锁着远处黑压压一片的骑兵。 那是北漠大王子的人马。 整整三万,就驻扎在边境线外十里之处。 “将军,”身旁副将压低声音,“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陈广没有说话,目光依旧凝在远方。 那些骑兵虽未越境,却在不断集结、操练,分明是——公然示威。 “报——!” 一名斥候飞奔冲上城墙,单膝跪地。 “将军!北漠大王子派人送来战书!” 陈广脸色一变,伸手接过战书,快速扫过一眼。 看完,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副将连忙凑近:“将军,战书上写了什么?” 陈广攥紧手中战书,一字一顿,声音发沉:“他说,三日内,大胤若不割让北境三州,他们便挥兵南下!”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疯了不成?” 陈广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京城!” --- 京城,皇宫御书房。 大胤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那份北漠战书,脸色铁青。 “好一个北漠大王子,”他咬牙,字字冷厉,“好大的胆子!” 萧景渊立在一旁,神色平静。 第84章 “皇兄,北漠敢如此放肆,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皇帝抬眼看向他:“你是说幽冥谷?” 萧景渊点头。 “还有暗影,”他沉声补充,“臣弟查到消息,这两方已然联手,目的便是挑起北漠与大胤的战火。” 天子沉默片刻。 “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萧景渊略一思索,开口:“乱!大胤一乱,他们才能从中渔利。” 天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内花开正盛,他却无心欣赏。 “传朕旨意,”他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调北境大军压至边境,命陈广紧盯防线,北漠若敢越雷池一步,即刻打回去!” 萧景渊抱拳躬身:“臣弟遵旨。” 皇帝看着他,又道:“另外,命楚云霄尽快查清暗影底细,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萧景渊颔首:“臣弟明白。” 他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暗。 立在宫门口,他望向西方—— 那里,是城西军营的方向,楚云霄今日本该前往巡查。 一丝莫名的不安,忽然攀上心头。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 “王爷。” 萧景渊压低声音:“去城西,看看楚大人是否已抵达。” 黑衣人抱拳领命,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萧景渊立在原地,望着西方天际。 乌云,正一点点聚拢过来。 风雨欲来。 --- 城西,窄巷。 楚云霄策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名镇武司亲卫。 这条巷子极窄,两侧是民宅高墙,最多只能并行两骑。他来过无数次,每次前往城西军营,都会走这条路。 可今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日这个时辰,巷中总有行人往来,偶有犬吠鸡鸣,可今日,四下死寂一片,连一丝声响都无。 他猛地勒住缰绳。 “停!” 身后二十骑齐齐停稳。 陈校尉上前一步:“大人,出什么事了?” 楚云霄没有答话,目光死死盯着巷口前方。 巷子尽头,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黑衣,半截面具遮眉,只露出冷白的下颌。左手垂落,腕间一道长疤直入袖中—— 是暗影的人。 楚云霄眼神一冷。 “退!” 话音未落,两侧高墙之上骤然翻出无数黑衣人,箭矢如雨,朝着巷中倾泻而下。 “有埋伏——!” 镇武司亲卫瞬间举盾格挡,可箭雨太过密集,仍有数人中箭落马。 楚云霄拔刀出鞘,刀光如雪,劈飞射向自己的箭矢。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自人群中疾冲而出,直扑陆羽与谢清漪。 那是两名灰袍老者,面带鬼面,气息阴寒刺骨——正是幽冥谷长老。 陆羽一掌迎上,与老者硬拼一记,两人各退三步。老者借势倒飞上墙,转身便逃。 陆羽看了楚云霄一眼,提气追了上去。 谢清漪那边亦是如此,另一名老者一招即退,故意引着她朝反方向奔去。 谢清漪欲追,又不放心地回头望向楚云霄。 楚云霄朝她高声道:“师姐,追!” 谢清漪咬了咬牙,终是提身追了出去。 窄巷之中,只剩下楚云霄与二十名亲卫,以及从墙上跃下的数十名黑衣人。 对方人数,足足三十有余。 楚云霄握紧刀柄,沉喝:“结阵,杀出去!” 他策马直冲巷口。 暗影那名女子,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刀光闪过,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 楚云霄的战马冲到巷口,距那女子只剩三丈之遥—— 女子忽然抬手。 一团白色粉末迎面撒来。 楚云霄立刻屏息,可战马却吸入粉末,前蹄一软,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他翻身落地,顺势一滚,堪堪避开两把刺来的长刀。 可粉末仍弥漫在空气中,他双眼刺痛,视线渐渐模糊。 他咬牙,凭着直觉挥刀乱斩。 刀光再起,又一名黑衣人倒下。 可对方人数太多,杀退一人,便有两人补上;斩倒两个,便围上来四个。 他左臂中刀,右腿也被划开一道血口。 气力渐渐不支,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眼前,黑影仍在步步逼近。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死寂。 “上来者,杀。” 围攻的黑衣人齐齐一顿,愣住了。 巷口处,一道黑影缓步走入。 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往日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彻骨的寒意。 他抬手一挥,十余枚暗器破空而出。 围在楚云霄身边的黑衣人瞬间倒下七八人,余下的惊恐后退,不敢再上前。 那人走到楚云霄身旁,低头看向他。 楚云霄抬眼望去,眼睛的刺痛还未消退,但他听出了他的声音。 月光之下,眼前模糊的人影走进他,他浑身一僵。 “三……三师兄……” 谢无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他扶起。 他望向那些仍在迟疑的黑衣人,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冷得让所有人后背发毛。 “回去告诉你们主人,”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寒,“楚云霄,是我的人。” 他扶着楚云霄,一步一步走出窄巷。 身后,一众黑衣人无一人敢追。 第93章 笼中人 楚云霄被谢无忧半扶半拽地往外走,双眼涩痛得厉害,视线层层模糊,意识也如浮絮般涣散,栽倒昏迷的前一瞬,身子便被谢无忧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谢无忧早遣了七杀堂的杀手沿路设卡,将所有尾随追踪的人尽数拦下。 …… 楚云霄是被颠簸的剧痛疼醒的。 他艰难掀开眼,周遭一片漆黑,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缚在身后,整个人被横搁在马背上。马蹄每一次落地,身上新添的伤口便狠狠撞在马鞍棱角上,疼得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料,喉间只挤出细碎的闷哼。 他拼尽全力想挣扎,四肢却软得毫无力气,体内残留的迷粉仍在作祟,内力像被厚重的泥垢堵死,一点都提不起来。 马停了。 有人把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扛在肩上。走了一段路,那人推开门,将他放下。 眼前骤然亮了起来,这是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与两把椅子,窗棂被木板死死封死,唯有桌上一盏油灯跳着微弱的火苗,晃得人影忽明忽暗。 楚云霄抬眼,便撞进谢无忧的目光里,那目光缠腻又偏执,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谢无忧蹲下身,指尖勾住他嘴里的布团,轻轻扯了出来。 楚云霄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三师兄……你……” 谢无忧竖指抵在他唇上,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唇瓣,温声制止:“嘘,别说话。” 他伸手揽住楚云霄的腰,半扶半抱地将他拽起,按坐在木椅上。楚云霄垂眸看向手腕,捆着的是韧性极强的牛筋绳,越是挣扎,勒得便越紧,皮肉早已被勒出红痕。 “三师兄,你到底要做什么?”楚云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无忧在他对面落座,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掠过他脸颊的擦伤,停在左臂渗血的刀伤,又落在右腿划破的裤脚处,语气轻得像叹息:“伤得不轻。” “放了我!”楚云霄抬眼盯着他,语气带着恳求。 谢无忧勾唇轻笑,面容依旧温润如玉,可眼底的疯狂却让楚云霄浑身发僵:“放了你?放你去找谁?” 不等楚云霄应声,他便俯身凑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泛红的脸颊,带着亲昵的摩挲:“是去找靖王,还是寻大师兄?小七,你该知道,三师兄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楚云霄瞳孔猛地一缩,心头骤慌。 谢无忧看着他惊惧的模样,笑意更浓,起身绕到他身后。楚云霄听见身后传来翻找的声响,紧接着是金属相撞的冷脆声,他慌忙回头,便见谢无忧手中握着一副细锁链,链身通体乌黑,每一环仅小指粗细,却泛着慑人的幽冷寒光。 “三师兄……你想干什么?”楚云霄的声音发颤。 谢无忧未语,蹲下身将锁链扣在他脚踝,“咔哒”一声脆响,锁芯死死咬合,楚云霄浑身瞬间僵硬。 他旋即起身走到楚云霄面前,又取来一副同款锁链,牢牢锁在他手腕处,锁链的另一端,尽数拴在墙面嵌死的铁环上,半分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楚云霄垂眸盯着腕间与踝上的锁链,再抬眼时,撞进谢无忧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第85章 谢无忧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哑缱绻:“小七,你可知,三师兄为何偏偏喜欢你?” 楚云霄紧抿着唇,不肯答话,心跳狂跳。 “因为你怕的时候,模样最是动人。”谢无忧盯着他泛红的眼尾,指尖缓缓滑过他的脸颊,带着贪恋的触碰。 良久,谢无忧才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药膏,伸手撩开楚云霄左臂的衣料,将药膏轻轻涂在刀伤上。 药膏触肤冰凉,可片刻后,伤口便泛起阵阵麻意,楚云霄心头一沉,立刻察觉不对:“这药……” “这是封内力的药。”谢无忧笑眼弯弯,指尖还沾着药膏,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涂了这个,七日之内,你用不了武功。” 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 谢无忧收了瓷瓶,再次蹲下身与他平视,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语气带着病态的温柔:“小七,三师兄不会伤你,只想让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大师兄会来找我的。”楚云霄艰涩开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谢无忧覆在他脸上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他正被幽冥谷的人拖着,那两个长老虽打不过他,但跑得快。等他追来,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了。” “靖王也不会放弃找我。”楚云霄又道。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提及靖王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戾,他屈指弹了弹楚云霄的额头:“别想了,这儿是七杀堂的秘密据点,除了我,没人知道。” 说罢,他起身走向门边,临出门前回头望了楚云霄一眼,那目光黏腻又偏执,裹着化不开的占有欲:“好好待着,三师兄明日再来看你。” 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云霄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 他试着运功,内力纹丝不动,锁链稍一晃动,就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三师兄真的疯了…… ---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次被推开。 谢无忧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进来,径直走到楚云霄面前蹲下,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唇边:“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 楚云霄偏过头,不肯理会。 谢无忧也不恼,笑着舀起一勺粥自己先咽下,晃了晃手中的碗:“怎么,怕三师兄下毒?你看,无事。” 他再次舀粥凑到楚云霄嘴边,楚云霄犹豫片刻,终究张嘴咽了下去。粥熬得软烂绵密,温度刚刚好,谢无忧一勺一勺耐心喂着,指尖偶尔会擦过他的唇角,带着刻意的亲昵。 喂完粥,谢无忧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抚过楚云霄的鬓发,缓缓开口:“小七,你知道吗,三师兄幼时,也曾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师父收养前,我被人掳走囚禁,日夜受折磨,分不清昼夜晨昏,那段日子,我忘不了……所以从见到你的那时起,我就想把你留在身边,锁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我后来才理解,那是喜欢,是想把你占为己有的心思。” 他脸上闪过阴鸷的偏执,手掌紧紧贴在楚云霄的脸颊上,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楚云霄喉咙发紧,沉声开口:“三师兄,你这样做,是错的。” 谢无忧的手骤然顿住,重复着他的话,语气带着嘲讽:“错?哪里错了?” “我是你师弟。”楚云霄抬眼直视他,目光坚定。 “师弟又如何?”谢无忧嗤笑一声,猛地凑近,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脸上,“师父、大师兄、靖王,世间所有人的话,三师兄都不在乎,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便够了。” 他伸手捏住楚云霄的下巴,强迫他仰头看着自己,指腹用力摩挲着他的唇瓣,带着强势的触碰。 楚云霄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谢无忧看着他惊惧紧绷的模样,忽然笑了,松开手后退半步,指尖擦过他的眼角,触到一片干燥,轻叹一声:“怎么还是不哭呢?” 他盯着楚云霄倔强的眉眼看了许久,终是起身:“不哭也无妨,三师兄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走到门边,他再度回头,那目光让楚云霄后背发寒:“好好休息,明天见。” --- 次日,谢无忧如约而至,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与寒山崖戒堂中惩戒弟子的藤条别无二致。楚云霄看清那物件,脸色瞬间苍白。 谢无忧走到他面前蹲下,指尖把玩着藤条,轻轻折了折,语气温柔却诡异:“小七,今日三师兄陪你玩个游戏,猜猜,三师兄会不会打你?” “你会。”楚云霄一字一顿,“因为你就爱看我疼的样子。” 谢无忧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在狭小的屋里回荡,裹着极致的疯狂:“小七,你果然最懂三师兄。”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手腕扬起,藤条带着破空声落下。 “啪!” 第一记藤鞭抽在楚云霄背上,他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向前倾去。谢无忧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眼底的光芒愈发灼热。 “啪!”“啪!” 藤鞭接连落下,谢无忧打得不急不缓,每一次都等楚云霄缓过那阵剧痛,才挥出下一记,可每一下都用足了力道,疼得楚云霄浑身发颤。 十鞭过后,楚云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十五鞭,他再也忍不住,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二十鞭落定,他眼眶通红,水光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泪落下。 谢无忧收了藤条,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指尖擦过他的眼角,沾下一滴滚落的泪珠,凑到唇边轻轻舔舐,语气满足:“真甜。” 楚云霄浑身发抖,满眼都是惊惧。 谢无忧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楚云霄被锁链束缚着,根本无从挣扎,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中。 谢无忧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紧紧圈着他的腰,声音温柔:“小七,别怕,三师兄不会真的伤你,只是想让你,永远记住这一刻。”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浑身绷得没有一丝暖意,心底的寒意与背上的灼痛交织,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许久,谢无忧才松开他,起身走向门口,回头丢下一句“明天见”,便合上了木门。 楚云霄独自坐在椅子上,怔怔盯着紧闭的门板,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心底翻涌的绝望与酸涩,远比皮肉之苦更让他难熬。 第94章 追和逃 京城,靖王府。 萧景渊立在书房正中,周身寒气沉凝。 身前,十二名黑衣人齐齐跪地,脊背绷得笔直——那是他麾下全部精锐,玄机阁最顶尖的探子,亦是他暗中豢养多年的死士。 “查到了吗?” 他开口,声线平静得近乎刺骨,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空气都随之紧绷。 为首的灰衣人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回王爷,那处据点早已空无一人。谢无忧昨夜便带人转移,此刻去向不明。” 萧景渊指节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三日。 楚云霄已经失踪整整三日。 三昼三夜,他未曾合眼,眼底布满细密血丝,却连片刻的倦怠都不敢有。 谢无忧……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再睁眼时,漆黑眸底只剩冰封的戾色。 “来人!” 又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 萧景渊自怀中摸出一块墨色令牌,指腹摩挲过上面繁复的暗纹,随手掷出。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稳稳落在黑衣人面前。 “调隐侍。” 黑衣人猛地一怔,抬头时难掩惊愕:“王爷,隐侍乃是……” “我知道。”萧景渊淡淡打断,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即刻调出。” 黑衣人迟疑一瞬,终是俯身叩首:“属下遵命!” 待下人退去,书房重归死寂。 萧景渊行至窗边,望着外头沉沉压下的夜色,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窗沿。 大胤十三州,处处都布下了他的眼线,天罗地网层层铺开,可谢无忧却如同人间蒸发,半分踪迹都未曾留下。 --- 城外三十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趁着夜色疾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车厢内,楚云霄蜷缩在角落。 手脚上的铁链冰冷沉重,每动一下都磨得皮肉发疼,口中塞着布团,双眼亦被黑布牢牢蒙住。 他早已分不清昼夜,只在接连不断的颠簸中,模糊意识到自己被辗转换了两处地方,每一处都待不过一日,便又被匆匆带走。 三师兄这是在躲人。 或者说,是在躲避那个能翻遍天下的人。 马车猛地一颠,骤然停住。 车门被人粗暴拉开,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了下去。 蒙眼的黑布被狠狠扯下,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楚云霄下意识眯起眼,缓了许久才看清眼前景象。 第86章 是一处码头。 运河水面波光粼粼,岸边停着几艘罩着油布的大船,下人正扛着箱笼匆忙往来,器物碰撞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喧闹无比。 可当楚云霄看清那些箱笼上的封条与远行装束时,心猛地一沉。 那是远行走海路的行头。 三师兄是要带他离开大胤。 “小七。” 温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云霄猛地回头,看见谢无忧立在三步之外,一袭青衫温润如玉,眉眼含笑,与这喧闹粗粝的码头格格不入。 他缓步走近,指尖抬起,在楚云霄脸颊轻轻一拍,力道轻得近乎亲昵,却让人心头发寒。 “别怕。”谢无忧声音柔缓,“三师兄带你去个好地方。” 楚云霄抬眼望着他,喉间发涩:“去哪儿?” 谢无忧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海外,三师兄买下了一座孤岛,我们去一个……无人能寻到的地方。”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 谢无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深,伸手直接揽住他的腰,转身便往船上带。 楚云霄下意识挣扎,可体内内力早已被封,身上铁链沉重如铁,几番挣动,不过是徒劳。 他被半推半拽地弄上船,紧接着便被人狠狠扔进一间狭小阴暗的船舱。 “哐当——” 木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脆刺耳,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 楚云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外头船工的号子、河水拍击船身的哗啦声,以及船体缓缓启动时的轻微晃动。 船,开了。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堵着的闷意却丝毫未散。 --- 寒山崖,戒堂。 谢无痕端坐主位,指尖捏着一封薄薄密信,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脸色沉得吓人。 陆羽跪在下方,谢清漪立在一旁,二人皆是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 七公子被三公子带走,下落不明,疑已离京,去向未知。 谢无痕将信捏在手中,沉默许久,久到堂内气氛几乎凝固,才终于抬眼,声音冷得像冰:“影卫。” 一道黑影无声自柱后闪现,单膝跪地:“在!” “全力追查谢无忧下落。”谢无痕目光未动,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影转瞬即逝。 谢无痕这才看向陆羽,淡淡开口:“起来。” 陆羽起身,垂首抱拳,声音沉哑:“师父。” “你先前追的那个人,身份查清了?” 陆羽咬牙:“是幽冥谷的人,弟子追出五十里才将其拿下,他已招供——是暗影与幽冥谷联手设局,故意引开弟子与师妹,好让暗影的人趁机掳走小七。”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可我们万万没想到,最终得手的,却是三师弟。” 谢无痕眸色骤然冷了一瞬,周身气压骤沉。 谢清漪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声音轻颤:“父亲,无忧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谢无痕抬手,淡淡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寒山崖林木清寂,风景依旧,可他的心却从未如此纷乱过。 楚云霄。 那个当年从血泊里被他亲手抱回来的孩子。 那个他养了二十年、骂了二十年、罚了二十年,却始终未曾告知其身世的孩子。 谢无忧……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决绝。 “传令所有影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不计代价,三日之内,我要知道他们的下落。” --- 运河之上,船行一日一夜。 楚云霄蜷缩在舱房角落,不吃不喝,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无忧缓步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 他在楚云霄面前蹲下身,将粥碗递到他面前:“吃点东西。” 楚云霄一动不动,连眼神都未动一下。 谢无忧看着他死寂般的模样,轻笑一声,放下粥碗,伸手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目光温软,却裹着化不开的偏执,让楚云霄后背莫名发寒。 “小七,”谢无忧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玩味,“你可知,三师兄最喜你这副模样?” 楚云霄静静望着他,不躲不避。 谢无忧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语气低柔:“又倔,又怕。想反抗,却又半点反抗不得。” 他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楚云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每次见你这样,三师兄便想——好好蹂躏你……” 他松开手,重新端起粥碗,眼底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来,吃点。不然,待会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楚云霄哑声开口,嗓音干涩得厉害:“三师兄,你会后悔的。” 谢无忧持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重复着他的话:“后悔?” 他放下粥碗,指尖再次抬起,在楚云霄脸颊轻拍了拍,动作亲昵,语气却冷得刺骨:“小七,三师兄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楚云霄望着他。 谢无忧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温柔,又恐怖。 “后悔没早点把你关起来。” 他丢下一句话,推门离去。 “咔嗒。” 门锁再次落定。 楚云霄坐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指节攥得发白,掌心全是冷汗。 船仍在前行,水声滔滔,无边无际。 他不知将要去往何方,不知前路是生是死。 但他心底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一定会有人来救他…… --- 京城,靖王府。 萧景渊站在铺满地图的长案前,目光死死钉在运河一线,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所有陆路要道皆已封锁,全城戒严,一无所获。 那么只剩下一条可能——水路。 “来人。” 黑衣人应声而至,单膝跪地:“王爷。” 萧景渊抬指,指向地图上连绵的水域,声音冷冽如刀:“严查所有码头,三日内出航的所有船只,尤其是向东、往出海口方向的,一个不漏。” “是!” 黑衣人躬身退下。 萧景渊缓缓转身,望向窗外。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夜色。 他望着东方,漆黑眸底翻涌着隐忍与急切。 楚云霄…… 等我…… 第95章 海上囚笼 船在河道上又漂了一夜。 楚云霄缩在舱角,手腕脚踝的铁链早已磨破皮肉,血痂粘在铁环上,稍一挪动便是钻心的疼。三日里他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谢无忧每次端来的粥,他只勉强咽几口便偏过头,不是存心绝食,是满心堵得咽不下。 舱门忽然被推开。 谢无忧走了进来,手里并未像往常一样端着食盒。 楚云霄抬眼望他,心猛地一沉。 谢无忧在他面前蹲下身,窗外漏进的月色落在他脸上,眉眼依旧温润,眼底翻涌的偏执却叫楚云霄脊背发寒。 “小七,”他声音放得极轻,“再过一夜,船就出海了。” 楚云霄定定望着他,一言不发。 谢无忧抬手,指尖轻柔拨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指腹蹭过他发烫的额角。 “一出海,便再没人能寻到你的踪迹,”他唇角勾起浅笑,“三师兄的岛,连师父都不知道。” 楚云霄喉间发紧,艰涩开口:“三师兄,你疯了。” 谢无忧坦然点头,语气平静得诡异:“是,我疯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扣住楚云霄后颈,不由分说将人拉近。 楚云霄来不及挣扎,唇瓣便被轻轻覆住。那吻浅淡如蝶翼点水,却让他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谢无忧稍作松开,望着他眼底骤起的惊恐,笑意更深。 “怕了?” 楚云霄紧闭双唇,不肯应声。 谢无忧再度俯身,这一吻落在他紧闭的眼睫上,顺着脸颊缓缓下移,掠过嘴角、下颌,最终停在颈侧。楚云霄拼命向后缩,后背抵着冰冷舱壁,再无半分退路。 谢无忧直起身,目光牢牢锁着他,声音低沉:“小七,你该知道,从小到大,三师兄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他伸手,缓缓解开楚云霄的衣领。 楚云霄浑身一颤,失声惊呼:“三师兄——!” 谢无忧抬手捂住他的嘴,指腹按住他微凉的唇,轻声安抚:“嘘,别出声,惊动了旁人,对你我都不好。” 第87章 他俯身,吻落在楚云霄锁骨处,那里还留着往日浅淡的牙印疤痕。 楚云霄紧绷的情绪终于崩裂,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谢无忧察觉到脸颊旁的湿意,抬眸望着他落泪的模样,眼底光芒愈亮。他伸指轻轻拭去那滴泪珠,凑到唇边轻舔,语气带着几分餍足:“真甜。” 楚云霄浑身发抖,满眼惊惧地望着他。 谢无忧忽而轻笑,面容温润如玉,眼神里的疯狂却让人胆寒。 “小七,你是我的。” 他再次俯身靠近——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剧烈摇晃,外侧传来杂乱的呼喊与碰撞声。 谢无忧脸色骤变,骤然起身。 舱外传来手下慌乱的喊声:“堂主,有船追上来了,是快船,直冲着咱们来的!” 谢无忧快步推开舱门出去,沉声喝问:“来了几艘?” “一艘……不对,是两艘,前方还有一艘堵截!” 楚云霄蜷缩在舱内,心却骤然一跳。 有人来了。 —— 京城王府内。 萧景渊立在书房中央,身前单膝跪着一名隐侍。 “王爷,查明踪迹,谢无忧所乘船只沿内河向东疾驰,正向外海驶去。” 萧景渊眸色一凛,周身气压骤冷:“向东,可是奔着出海口去?” 隐侍点头:“是,按船速推算,再有一天一夜,船就会出海。” 萧景渊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声线冷厉:“备马,追!” --- 一日前,寒山崖影卫传信,谢无忧的船只一路向东,直奔外海,陆羽与谢清漪当即启程追赶。 河道之上,一艘快船正劈波全速前行。 陆羽立在船头,夜风掀动衣袍,谢清漪站在他身侧,神色焦灼。 “大师兄,还来得及吗?” 陆羽未发一言,目光沉沉望着前方夜色,指尖紧紧攥着腰间剑柄。 身后一名影卫悄无声息现身,躬身禀报:“大公子,崖主已亲自动身,令我等先行拖住谢无忧,崖主片刻便至。” 陆羽眸色微动,沉声应道:“知晓了。” —— 舱内,楚云霄依旧缩在角落,衣领凌乱散开,锁骨处添了数道清晰红痕。他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谢无忧去而复返,在他面前坐下,静静望着他:“小七,你恨三师兄吗?” 楚云霄沉默不语。 等不到回应,谢无忧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入目是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唇瓣也被自己咬得泛白。 谢无忧眸色暗了暗,轻声哄劝:“别哭了,三师兄心疼你。” 楚云霄忽然抬眼,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坚定:“三师兄,你迟早会后悔的。” 谢无忧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缓缓凑近,鼻尖几乎抵上他的:“后悔?我这一辈子,只悔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偏执的缱绻:“后悔没有早点要了你……”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 谢无忧望着他震惊的模样,笑意更浓,伸手便要去解他腰间束带——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外侧的厮杀与呼喊声愈发清晰。 谢无忧脸色彻底沉下,起身再度冲出舱外。 —— 河道之上,三艘快船呈合围之势,将谢无忧的船牢牢困在中央。 谢无忧立在船头,望着围拢而来的船只,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前方那艘快船上。 那人一身霜白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墨发随风扬起,正是谢无痕。 谢无忧脸色一白,失声低唤:“师父……” 谢无痕足尖点水,身形如惊鸿掠至他面前,周身寒气慑人。 “无忧。” 谢无忧下意识后退一步,慌乱开口:“师父,弟子……” 谢无痕不待他说完,抬手便是一掌。 谢无忧根本无从躲闪,身形倒飞出去,撞碎舱门重重摔在甲板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起身。 谢无痕缓步走近,垂眸冷视:“楚云霄在哪?” 谢无忧抬眼望着他,忽而扯出一抹带血的笑,神色癫狂:“师父,你尽管打我、杀我,可小七……” 他喘着粗气,字字清晰:“我心悦他。” 谢无痕眼底寒意更甚,扬手又是一掌落下。 谢无忧再度呕血,趴在甲板上,再无力起身。 陆羽与谢清漪从两侧快船掠上甲板,径直冲入船舱。 片刻后,谢清漪扶着浑身发软的楚云霄走了出来。他衣衫凌乱,锁骨处的红痕在月色下格外刺眼,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谢清漪看见那些痕迹,双目瞬间泛红,指尖已夹起银针便要上前:“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陆羽伸手死死按住她,低声劝阻:“清漪,有师父在。” 谢清漪咬牙强忍,浑身气得颤抖不止。 楚云霄靠在师姐怀中,浑身脱力,抬眼望向谢无痕。 眼底含着泪,裹着惧,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谢无痕对上他的目光,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闷痛难忍。 他迈步上前,伸手将楚云霄揽入怀中。 楚云霄骤然怔住。 二十年师徒相伴,师父从未有过半分亲近的举动。 头顶传来谢无痕低沉而安稳的声音,轻缓却有力:“别怕。” 楚云霄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汹涌而出,双手紧紧抓着谢无痕的衣襟,身子不住颤抖。 谢无痕抱着他,静立许久才缓缓松开,转身看向甲板上奄奄一息的谢无忧。 月色下,谢无忧那张温润的面容沾满血迹,嘴角却依旧挂着偏执的笑。 谢无痕走到他面前,垂眸冷声道:“无忧,自今日起,逐你出寒山崖,你不再是我门下弟子。”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眼:“师父……” 谢无痕不再多言,一掌落在他心口,谢无忧呕出一口鲜血,当即昏死过去。 谢无痕转身走回楚云霄身边,沉声道:“我们回山!” 第96章 回归禁足 船行运河,悠悠两个时辰方至半途。 楚云霄斜倚舱壁,身上裹着谢清漪亲手披来的大氅,暖意裹着布料漫开,锁骨处的伤痕早已被她敷上药膏掩去痕迹,可肌肤上残留的触碰感,却像附骨的温痒,挥之不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节不受控地发颤。 谢清漪坐在身侧,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温声唤:“小七。” 楚云霄抬眸撞进她平静的眼眸,只听她缓缓道:“都过去了。” 他沉默一瞬,轻轻点头,手依旧在抖,却再没垂眼去看,只是攥紧了拳,将那股惶然压在心底。 舱外脚步声渐近,陆羽推门而入,沉声道:“前面靠岸了,靖王在岸上等着。” 楚云霄眸色微顿,谢清漪扫了他一眼,转而看向陆羽:“父亲知晓?” 陆羽颔首:“师父吩咐了,让他见。” 谢清漪眉峰微挑,未再多言,起身伸手扶着楚云霄起身,轻声叮嘱:“去吧,别耽搁太久。” 楚云霄迈步走出船舱,船身正缓缓抵着岸沿泊稳。 岸上,一道玄色劲装身影负手而立,眉目温润如玉,正是靖王萧景渊。 待船身停稳,楚云霄纵身跃上岸,萧景渊的目光自他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他脖颈处那抹遮不尽的淡红上,眼底寒芒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如常,开口问道:“伤得重吗?” “皮外伤,不碍事。”楚云霄摇了摇头。 萧景渊颔首,两人相对无言,风卷过岸边草木,静得只剩船桨拨水的余响。 片刻后,萧景渊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楚云霄浑身骤然僵住,萧景渊的下巴抵在他颈侧,手臂收得极紧,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没事就好。” 靠在那方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楚云霄颤抖许久的手,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良久,萧景渊松开他,直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谢无忧跑了。” 楚云霄一怔,萧景渊继续道:“七杀堂的人趁乱将他救走,本王的人追出五十里,依旧没能追上。” 楚云霄:“……” 萧景渊等了片刻,看他没有回应的意思,继续问:“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楚云霄略一思忖,答道:“回山养伤。” 萧景渊沉默片刻:“需要本王相助吗?” 楚云霄抬眸看他:“王爷顾好自身事宜便好,北漠与幽冥谷,皆是棘手之事。” “本王早已部署妥当。”萧景渊眸中闪过锐光,“不出半月,北漠大王子便会知晓,动我大胤子民,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楚云霄望着他,忽的开口:“王爷麾下究竟隐藏了多少势力?” 萧景渊勾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莫测:“你猜。” 第88章 “臣先回了,王爷保重。” “好,本王在京城等你。” 楚云霄转身迈步回船,萧景渊立在岸边,望着船身缓缓驶离,直至消失在河道尽头。 萧景渊转身往回走,随手一挥,身后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现身,单膝跪地:“王爷。” “传令,北漠之事,即刻动手!”萧景渊步履未停,冷声道。 “是!”黑衣人抱拳领命,转瞬隐入暗处。 --- 三日后,寒山崖戒堂。 楚云霄跪于堂中青石地面,谢无痕端坐主位,陆羽与谢清漪垂手立在堂下,气氛沉凝。 谢无痕目光冷冽扫过他,开口问道:“伤势养得如何?” “回师父,皮肉之伤已无大碍。”楚云霄垂首应道。 “很好,”谢无痕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楚云霄,你可知为师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私自下山行动,遇事隐瞒不报,以致身陷险境身负重伤,触犯门规。” “还有呢?”谢无痕语气更冷。 楚云霄思忖片刻,又道:“弟子……被三师兄掳走。” “掳走?”谢无痕眸中寒意骤盛,厉声斥道,“你内力被封,锁链加身,岂是掳走那般简单?” 楚云霄垂眸不语,谢无痕盯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错在自身太弱!你武功根基不浅,却心性单纯,轻易信人,下山便失了分寸。” 楚云霄头垂得更低,谢无痕转身走回主位,沉声道:“罚你禁足一月,在此期间,不许下山,不许见客。” “弟子领命。”楚云霄叩首行礼。 “至于此前欠下的门规责罚,”谢无痕顿了顿,“待你禁足期满,一并清算。” 楚云霄后背一紧,沉声应道:“弟子明白。” 谢无痕挥了挥手:“退下吧。” 楚云霄起身退出戒堂,堂门合上,谢清漪快步跟了出来。 “小七。” 楚云霄回头,谢清漪走上前,递来一只瓷瓶:“每晚按时换药,莫要忘了。” “多谢师姐。”楚云霄接过瓷瓶,谢清漪忽的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楚云霄一时怔住,只见她收回手,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暖意:“活着回来,便好。” 说罢,谢清漪转身离去,楚云霄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才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 七日后,北漠边境。 三万北漠大军列阵压境,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边关守将陈广立在城墙之上,脸色铁青,身旁副将急声道:“将军,北漠此番是真要开战?” 陈广紧攥腰间佩刀,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黑压压的骑兵,未发一言。 瞬息之间,北漠大军后方骤然大乱,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撕裂长空。 陈广瞳孔骤缩,副将惊声高呼:“将军!有一股势力从后方杀进来了!” 只见火光之中,无数黑衣人自四方杀出,刀光凛冽,势如破竹,北漠大军瞬间溃不成军,士卒四散奔逃。 陈广望着眼前乱象,猛地想起数日前靖王送来的密信,信上仅八字:三日内,北漠必退。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这位靖王,究竟暗藏了多少底牌? 京城靖王府书房,烛火摇曳。 萧景渊指尖捏着一封密信,信上寥寥数字:北漠大王子撤军,重伤遁逃。 他看完信,随手将其置于烛火之上,看着信纸蜷曲燃成灰烬,旋即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轻声呢喃:“小七,北漠这边的事,本王解决了。” 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期许:“你那边,何时能下山?” --- 寒山崖,楚云霄的院落内。 楚云霄趴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窗棂,禁足不过七日,他早已被憋得心绪烦躁。 院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谢清漪前来送药,头也未抬,嘟囔道:“师姐,今日药膏能不能少涂些……” 话音未落,他便察觉不对,抬眼望去,门口立着的并非谢清漪,而是大师兄陆羽。 陆羽走进屋内,在床边落座,唤道:“小七。” “大师兄,何事?”楚云霄坐起身。 陆羽沉默片刻,沉声道:“三师弟有消息了。” 楚云霄心猛地一沉,陆羽续道:“他此刻身在北漠,与幽冥谷之人勾结一处。” 楚云霄眸色凝沉,默然不语。 陆羽看着他,郑重叮嘱:“小七,切记,日后再遇谢无忧,不要心慈手软。” “知道了。”楚云霄点头。 陆羽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忽的顿住,背对着他道:“小七,师父虽常罚你,可心中最疼惜的,始终是你。” 说罢,陆羽推门离去。 ----- (作者留言:求关注、求好评、求用爱发电~) (读者留言:……大家随意发挥) 第97章 寒潭训练 禁足第九日,楚云霄被谢无痕唤去了后山。 立在那块熟悉的空地上,望着师父负手而立的背影,他心头莫名发紧。 谢无痕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伤好了?” 楚云霄颔首:“皮肉之伤,已无大碍。” 谢无痕淡淡应了一声:“那就开始。” 楚云霄一怔:“师父,开始什么?” 谢无痕未答,只抬手指向一旁山道:“往上走。” 楚云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通往寒潭的路,脸色瞬间一变。 寒潭乃寒山崖禁地,潭水冰寒刺骨,寻常人半炷香都难撑,唯有犯了重错的核心弟子,才会被罚入潭思过。上一回踏足,还是三年前,他在潭中泡足两个时辰,出来时浑身冻得青紫,卧床三日才缓过劲来。 “师父……” 谢无痕看着他,语气平淡:“怎么,怕了?” 楚云霄咬牙:“弟子不怕。” “跟上。” --- 寒潭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周怪石嶙峋。潭水泛着诡异的墨绿,寒气袅袅升腾,立在岸边便觉冷意钻骨。 谢无痕驻足潭边,沉声道:“脱了衣裳,下去!” “师父,为何……” “你的内力,还差得远……”谢无痕转眸看他,“此次被谢无忧掳走,你连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可知缘由?” 楚云霄默然不语。 “内力不够深厚精纯,遇上封内力的药物,便束手无策。”谢无痕直视着他,“从今日起,每日来寒潭泡两个时辰,何时能在潭内顺利运功一周天,何时才算过关。” 楚云霄面色更白。 在寒潭这般刺骨冰水中运功,莫说流转周天,能稳住身形不打颤已是不易。 “师父,能不能换一种……” “下去!”谢无痕语气不容置喙。 楚云霄咬了咬牙,依言褪去外袍、中衣,最后只剩一条单裤。他站在潭边深吸一口气,缓缓踏入水中。 脚尖刚触碰到水面,刺骨寒意便顺着脚底直冲四肢百骸,他牙关紧咬,一步步往潭心走去。 冰水漫过膝头、大腿、腰腹,直至胸口,牙齿已控制不住地打颤;待水没至肩头,只余一颗头颅露在外面,楚云霄浑身哆嗦,嘴唇冻得发紫。 谢无痕立在岸边,冷声道:“运功。” 楚云霄闭眼凝神,试图调动丹田内力,可内力仿佛被寒气冻僵,半点提不起来。一次,两次,三次,尽数失败。 谢无痕眉峰微沉,从旁拾过一根细竹鞭,缓步走到潭边。 楚云霄瞧见那根竹鞭,心下一紧。 “运功。” 楚云霄咬牙再试,依旧毫无进展。 “啪!” 竹鞭破空抽来,狠狠抽在他裸露的肩头。皮肉受击的灼痛骤然炸开,与冰水钻骨的寒意狠狠绞缠,像万千冰针裹着烈火同时扎进肉里,楚云霄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剧烈一颤,指尖因用力攥紧而泛白。 “再试。” 楚云霄屏气凝神,又一次催动内力,这一次内力总算微动,可刚流转至胸口,便被寒气冲得溃散。 “啪!” 又是一下抽过来,精准抽在同一肩头,旧痕叠新伤,两道鲜红鞭痕瞬间隆起,血珠自破皮处渗出,转瞬被冰水冲散。刺骨的痛与寒交织着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要沉进潭底。 谢无痕的声音冷得如同潭水:“你上次被人掳走,是因为弱。弱,便会任人摆布、任人操控……” 楚云霄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唇齿间泛起铁锈味。 “你想一辈子这般任人宰割?” 楚云霄不语,闭紧双眼,拼尽全身意志凝聚丹田内力。寒意依旧刺骨,他不再强行抗衡,只顺着那股冷意,缓缓引导内力周身流转—— 一周天,成了。 他睁开眼,望向岸边。 谢无痕望着他,眸中一丝情绪转瞬即逝,淡淡开口:“上来吧!” 第89章 楚云霄踉跄着爬上岸,浑身冻得发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谢无痕走上前,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身上,不等他反应,已转身离去。 “明日照旧,两个时辰。” 楚云霄裹着带着余温的大氅,立在原地望着师父的背影,良久,才缓步下山。 --- 京城,靖王府。 萧景渊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五个黑衣人。 这是他在京城能调动的所有直属于自己势力的头目——玄机阁的副统领,隐侍的队长,还有三个潜伏在京城各处的暗桩头子。 “北漠那边,怎么样了?” 为首的玄机阁副统领上前一步。 “回王爷,大王子重伤逃遁,三万人马折损过半。北漠王已经下令,一个月内不许任何人再提南下的事。” 萧景渊点点头。 “幽冥谷呢?” 隐侍队长道:“幽冥谷的人撤回了老巢。但属下查到,他们和暗影的人还在联络,似乎在谋划别的事。” 萧景渊看着他。 “什么事?” 隐侍队长犹豫了一下。 “他们在查一个人。” 萧景渊挑眉。 “谁?” 隐侍队长摇头。 “不知道,但查的方向,是二十年前——前朝的事。” 萧景渊眼神微凝。 前朝? 二十年前,大胤推翻前朝,皇室全灭。那场血案,他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先皇登基后,把所有关于前朝的记载都销毁了。 现在幽冥谷在查前朝的事—— 他们想干什么? “继续盯着,”他说,“有什么消息,立刻报。” “是!” 五人退下。 萧景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他想起楚云霄,不知道他在山上怎么样了…… --- 寒山崖,楚云霄院中。 楚云霄趴在床榻上,谢清漪正为他肩头的鞭伤上药。鞭痕已转为深赤,周遭泛着青紫,药膏触碰到伤口,他便忍不住轻颤一下。 “疼了?” 楚云霄点头。 谢清漪轻叹:“父亲下手,还是这么狠……” 楚云霄默然。 谢清漪收上药瓶,忽然开口:“小七,你可知父亲为何突然这般逼你练功?” 楚云霄沉吟片刻:“因为我太弱吧……” “不止于此,”谢清漪摇了摇头,看着他道,“他是怕了,那日在船上,你被人扶出来时,父亲的脸色,我从未见过那般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他怕失去你,才这般严苛,只想让你变强,强到无人能轻易伤你。” 楚云霄喉间微哽,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谢清漪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行了,睡吧,明日还要继续去寒潭呢。” 她行至门口,脚步顿住,未回头又道:“小七,靖王在山下的动向,父亲全都知晓……” 楚云霄心里一紧,下意识追问:“师父知道什么?” “他最近调动麾下势力,重创了北漠大王子。” “父亲让我转告你,需分清公私界限,你看不透萧景渊的真实心性与行事手段,切莫对他交付过多心思,免得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楚云霄:“……” ----- (解释一下:番茄版本更新后,最新章节的段评和作者说看不到了,留言我就先发正文下了哈) (作者留言:求求求关注、五星书评、用爱发电(右下角)) (读者留言: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第98章 谢无痕的过往(一) 夜已深,万籁俱寂。 谢无痕独自坐在后山崖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此刻竟有几分落寞。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踏在枯草上,细碎而安稳。 谢无痕没有回头,连肩背的弧度都未曾动一下。 “父亲。” 谢清漪缓步走到他身侧,没有多言,只是挨着他静静坐下,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两人就这般并肩望着夜色,许久都未发一言。 终是谢清漪先打破了寂静,声音很轻。 “父亲,小七今日在寒潭,撑了整整两个时辰。” 谢无痕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谢清漪侧过头,定定看着他清冷的侧脸,轻声补了一句:“您一直站在暗处看着,从未离开。” 谢无痕沉默不语。 谢清漪沉默一息,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望向他:“父亲,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谢无痕这才缓缓侧过脸,月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谢清漪微微垂眸,犹豫片刻,终是抬眼直视着他,语气认真:“小七的身世……他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谢无痕的眼神骤然微凝,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谢清漪没有退缩,继续轻声道:“您对他,和对我们都不一样。不是寻常的偏心,是……另一种感觉。”她顿了顿,“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什么至宝一般。” 谢无痕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月光依旧温柔地覆在他脸上,那张常年淡漠无波的面容下,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冲撞,那是他压抑了二十余年的心事……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二十五年前,我二十岁。” 谢清漪屏息凝神,静静望着他,不敢打断。 “那时候我初入江湖,年轻气盛,总觉得凭一身武艺,便可天下无敌。”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岁月,落回了二十五年前的江南,“那年春天,我去了余杭。” --- 二十五年前,江南余杭。 三月的上湖,总被濛濛烟雨笼罩,细雨如丝,晕开一湖碧波,断桥之上,水汽氤氲。 谢无痕立在桥心,一袭青衫被微风拂动,负手而立。彼时二十岁的他,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锐气锋芒,武功已在江湖年轻一辈中崭露头角,正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年纪。 细雨落在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望着湖水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女子清脆的呼喊。 “让开让开——!” 一匹惊马直冲断桥而来,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瞬间打湿了他的青衫衣摆。 谢无痕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斥责,马背上的女子已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又稳稳落定。 她回头看来,眉眼弯弯,满是歉意。 “抱歉抱歉,马受了惊,冲撞了公子。”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身利落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英气勃勃,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却毫不在意,只笑着朝他抱了抱拳,爽利大方。 谢无痕竟一时怔住,忘了言语。 那姑娘见他呆立不动,也不多扰,轻笑一声,扬鞭打马,转瞬便消失在江南的雨幕里。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飒爽的背影远去,心头竟莫名空了一块。后来他才知晓,那个冒失又明媚的姑娘,名叫楚轻柔,是京城尚书府的嫡千金。 --- “后来呢?”谢清漪轻声追问,眼底满是动容。 谢无痕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崖边的青石,声音缓了几分:“后来,我又遇见了她。” 自那断桥一遇后的一个月里,他们在上湖边偶遇三次,茶楼相逢两次,连灵隐寺上香,都撞见了三回。 起初谢无痕只当是巧合,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那些所谓的偶遇,从不是天意,全是她的刻意为之。 灵隐寺的香火气缭绕中,楚轻柔歪着头看他,笑得狡黠:“你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每次都看见我,还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谢无痕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低声道:“我以为……你是尚书府的千金,身份悬殊,不便相交。” 楚轻柔挑眉,语气坦荡:“尚书家的小姐又如何?就不能交朋友了?” 谢无痕无言以对,只是静静看着她。 楚轻柔忽然凑近几分,目光直白地落在他脸上,笑意盈盈:“谢无痕,我早听过你的名字,江湖年轻一辈第一人,武功高,长得还好看。”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如今见了真人,比我听说的还要好看。” 谢无痕耳尖骤然发烫,二十年来心如止水的心,在这一刻乱了节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脸红,窘迫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 那三个月,是谢无痕此生最肆意快活的时光。 楚轻柔带着他逛遍余杭的大街小巷,尝遍街头巷尾的小吃点心,烟火气裹着江南的温柔,填满了他的江湖岁月。 第90章 他带着她掠上屋顶赏月,策马在郊外旷野狂奔,风在耳边呼啸,她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眉眼间的英气,比月色还要动人。 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两人并肩坐在屋顶,楚轻柔望着天边的圆月,轻声呢喃:“谢无痕,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做个仗剑天涯的女侠,闯荡江湖,快意恩仇。” 她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委屈:“可我爹总说,女孩子家,不该想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谢无痕望着她,声音温柔:“那你自己,想吗?” 楚轻柔歪头想了想,重重点头:“想!”她顿了顿,话音轻了下去,“可我更想——”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谢无痕等了许久,她都没有再往下说。 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更想和你在一起…… 第99章 谢无痕的过往(二) 那年秋天,一道圣旨猝不及防地落在楚家。 宫中选秀,楚府嫡女必须参选,无一人可推脱。 楚轻柔匆匆来找他时,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泪痕,素来明亮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 “谢无痕,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谢无痕看着她心碎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几乎没有犹豫,沉声道:“我带你走!现在就走,去江湖,去天涯海角,去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楚轻柔望着他,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可她却拼命摇着头。 “不行的……我爹会被株连,我娘也活不成。” 谢无痕僵在原地,所有的冲动与勇气,在家族性命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楚轻柔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泪的湿意:“谢无痕,你等我,等我从宫里出来,我一定去找你,再也不分开。” 谢无痕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节泛白,一字一句,郑重承诺:“好,我等你!”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 她被选中了,一朝入宫,成了前朝皇帝的妃嫔。 那句承诺,终究是食言了。 --- 谢清漪听得眼眶泛红,鼻尖酸涩,轻声唤道:“父亲……” 谢无痕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夜色,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她进宫之后,我浑浑噩噩,离开了江南,四处漂泊。也就是那一年,我收养了你。”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儿,眼底带着一丝怅然:“你知道为何是你吗?” 谢清漪轻轻摇头,满心错愕。 “因为你幼时的神态,像极了她。” 谢清漪心头一震,怔怔说不出话。 谢无痕继续道:“第二年,我又收养了无忧。他那时才七八岁,流浪街头,差点饿死在巷口,我把他带回寒山崖,给他取名无忧。”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希望,他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必像我这般,困在执念里……” 谢清漪沉默不语,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无痕移开视线,再度沉入回忆:“后来,她在宫里诞下了一个皇子,我得知消息时,已是一年之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是没想过闯宫去找她,可她是帝王妃嫔,我是江湖布衣,我一旦出现,只会害了她,害了整个楚家。” 谢无痕紧紧攥起拳头,指骨泛白,青筋微凸,压抑了多年的悔恨几乎要溢出来。 “再后来——”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大胤的铁骑,破了京城……” --- 二十年前,前朝覆灭,皇城倾覆。 谢无痕听闻消息时,人尚在北漠,那一刻,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疯了一般日夜兼程往京城赶。 可终究,还是晚了…… 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早已沦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尸横遍野,血腥味与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红着眼,疯了一般在尸骸中翻找,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一处隐秘的暗室里,找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四岁孩童。 孩子身边,放着一封已经被尘土染脏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是楚轻柔最后的绝笔: “无痕亲启: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再也没办法去找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求你一件事——带走我的孩子。 他叫云霄,今年四岁,我不知道大胤的军队什么时候会来,只能把他藏起来,赌一把。 赌你会来。 我知道你会来的。 二十年前在江南,你说过,只要我需要你,无论多远你都会来。 我一直记得。 云霄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带他走,远离京城,远离朝廷,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不要告诉他身世,不要让他报仇,不要让他卷入任何纷争。 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护他一世周全,平安无忧。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楚轻柔 绝笔” 谢无痕抱着那个瘦弱的孩子,跪在冰冷的废墟里,压抑了数年的眼泪终于决堤,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他把孩子带回寒山崖,收为第七位弟子,取名楚云霄。 他对楚云霄格外严苛,甚至近乎苛刻,动辄责罚,从无半分好脸色。 只因为—— 他是她唯一留下的孩子…… --- 谢清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望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声音哽咽:“父亲……” 谢无痕转过头,看向女儿,月光下,素来清冷的眼眸,竟也蒙着一层水光。 “清漪,”他声音沙哑,“云霄,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谢清漪连忙摇头,想要安慰:“您没有……” “我有。”谢无痕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懊悔,“我对他太狠了,从小打,从小骂,从未给过他一句温言,一张好脸。我总以为,逼他变强,他就能护住自己,可那日在船上,他浑身是伤地走出来时……” 他的声音骤然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谢清漪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想要给他一丝慰藉。 谢无痕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吐露了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我怕,我怕护不住他,我怕我会失去他……” 那是他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守护的、唯一的念想。 谢清漪望着他疲惫的模样,沉默许久,轻声问道:“父亲,小七……他知道这些事吗?” 谢无痕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希望他知道。” 谢清漪一愣,不解追问:“为什么?” 谢无痕望着远处山庄的灯火,眼神温柔而决绝:“一旦知道,他便会心生恨意,恨那个逼死他母亲的朝代,恨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人。” 他转头看向女儿,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不想他活在仇恨里,不想他步我的后尘。我只愿他平安,安稳,无忧无虑。” 谢清漪彻底沉默,心中百感交集。 许久,她轻轻靠在父亲的肩头,声音轻软:“父亲,您太累了。” 谢无痕沉默,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夜风吹散满身的疲惫。 --- 与此同时,山下楚云霄的小院里。 少年刚从寒潭回来,浑身尚带着水汽,他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棂上的月光,心绪莫名有些不宁。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起身,快步推开木窗。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院门口,身姿挺拔,气度矜贵。 是萧景渊。 楚云霄瞬间愣住,脱口而出:“王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景渊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随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弯腰放在院门口的石桌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没入浓浓的夜色里,转瞬消失不见。 楚云霄站在窗前,愣了许久,才迈步走出屋子,拿起石桌上的那封信。 指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迹,遒劲有力,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 “本王想你了。” 楚云霄盯着那短短五个字,脸颊微微发烫,忽然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第100章 流言四起 京城,靖王府。 萧景渊立在书房正中,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大胤十三州的势力分布,幽冥谷、暗影,以及江湖上大大小小门派的据点,都用不同颜色的朱砂与墨汁圈点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第91章 北漠的战事刚刚告一段落,可幽冥谷与暗影的动向,却越来越诡异。 两支势力几乎在同一时间撤得干干净净,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般。 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常,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紧。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慌乱。 “王爷,急报!” 萧景渊缓缓转过身。 一身黑衣的隐侍快步闯入,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 “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沉压全场的威严。 隐侍猛地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涩开口: “江湖上……全传开了……” “传出什么了?”萧景渊神色一凝。 “江湖上都在传,说寒山崖收养了前朝皇子,暗中积蓄力量,意在谋反。” 萧景渊眼神骤然一冷,周身气压瞬间冷了几分。 “你说什么?” “三天前,消息从江南一路传到中原,再从中原扩散到北地,现在整个江湖都在议论。” 隐侍语速极快,“他们说,谢无痕二十年前救下前朝遗孤,藏在寒山崖一手养大,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举旗复辟前朝……” 萧景渊指节微微一紧,拳头无声攥起。 “谁传出去的?” “是幽冥谷和暗影的人联手安排的,”暗卫沉声道,“他们联系了至少七八个小门小派,同一时间、同一口径四处散播。属下的人追查过,每一处州府、每一座城镇,他们都安插了人手,一传十、十传百,根本拦不住。” 萧景渊沉默一息,目光冷得能结冰。 “他们口中的前朝皇子——是谁?” 隐侍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 “是楚云霄,楚大人。” 萧景渊周身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证据呢?” 他只吐出三个字。 隐侍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实证,可是王爷,流言从来不需要证据。他们说楚大人年纪与前朝遗子吻合,又是谢无痕从小养大,仅凭这两点,就足够让天下人相信了。” 萧景渊缓缓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 幽冥谷。 暗影。 他们最近的调查…… 那一切就说的通了,幽冥谷和暗影在查前朝的事,他们都想抓楚云霄,虽然可能只查到了一星半点,没有实证,但仅凭猜测,再加上添油加醋,就足够编造出这一套半真半假的流言。 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才最致命。 “圣上那边呢?”他忽然问。 “消息已经入宫。”暗卫回道,“据说圣上震怒,当场召了内阁重臣议事。” 萧景渊缓缓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 皇宫,御书房。 大胤天子萧景琰端坐御案之后,脸色铁青,周身气压沉得让人不敢呼吸。 下方跪着三名内阁大臣,以及禁军副统领,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说!”天子开口,声音冷硬,“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禁军副统领周靖额头贴地,恭声回禀: “回圣上,流言由幽冥谷与暗影联手散布,臣已派人全力查证。他们声称,寒山崖秘密收养的前朝皇子,正是如今的镇武司指挥使——楚云霄。” 皇帝眯起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楚云霄?” “是,”周靖道,“楚大人是谢无痕座下第七弟子,自幼在寒山崖长大,身世不明。流言称,他乃是前朝嫔妃楚轻柔所生,二十年前城破之日,被谢无痕暗中救走。” 萧景琰沉默许久。 楚轻柔。 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前朝嫔妃,兵部尚书楚家之女,当年大胤攻破皇宫,她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如果……她当年真的留下一个儿子。 “谢无痕呢?”萧景琰忽然开口,“他对此事,有何说法?” “寒山崖至今未有任何回应。”周靖低声道,“但属下另外查到,谢无痕年轻时,与楚轻柔曾有一段旧情。” 萧景琰眼神更冷了一分。 旧情…… 谢无痕救下旧情人的孩子,隐于深山,抚养成人—— 这流言,越听越像是真的。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沉沉天色。 “传朕旨意,”他一字一顿,“召镇武司指挥使楚云霄,即刻回京述职!” 周靖猛地一怔,抬头道:“圣上,这……”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怎么?”他淡淡开口,“朕亲手提拔的镇武司指挥使,回京述职,难道不该?” 周靖心头一寒,立刻俯首:“臣……遵旨。” 他躬身退下。 萧景琰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御花园。 花木繁盛,可他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楚云霄…… 那个他一手提拔、信任有加的年轻人。 那个行事果决、从不多言的臣子。 如果……流言是真的。 他缓缓攥紧了手。 --- 寒山崖,后山寒潭。 楚云霄刚从寒潭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肌肤冻得青白,止不住地发抖。 他在冰寒刺骨的潭水里泡了两个半时辰,强行运功三周天才敢上岸,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谢无痕负手立在岸边,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有进步!” 楚云霄裹紧身上的大氅,大口喘着气,气息仍然不稳:“谢师父。” 谢无痕微微颔首:“明天继续。” 他转身正要离开,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羽快步奔来,神色凝重。 “师父!有紧急情况……” 谢无痕停下脚步。 陆羽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谢无痕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楚云霄站在不远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清清楚楚看见了师父那一瞬间的神情。 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在谢无痕脸上见过的凝重与冷沉。 谢无痕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让楚云霄心猛地一沉。 “云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跟我来……” 第101章 楚云霄的身世 谢无痕居所。 大门紧闭,屋内只剩下谢无痕与楚云霄两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楚云霄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师父从未这样单独将他带入自己的住所,更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谢无痕坐在主位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云霄,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楚云霄一怔,茫然抬头:“弟子……不知道。” 他从小就是孤儿,是师父将他带上寒山崖,一手养大。 谢无痕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旧信,缓缓递到他面前。 楚云霄双手接过,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信纸边角磨得发毛,墨色浅淡,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娟秀与温柔,每一笔都藏着跨越二十年的重量。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往下看。 目光落在“无痕亲启”四字上,心口已是猛地一紧。 再看到“他叫云霄”,指节骤然收紧,信纸被攥出浅浅褶皱。 等到“求你带他走,护他一世安稳”映入眼底,鼻尖猛地发酸,眼眶瞬间热得发烫。 而最后那五个字——“楚轻柔绝笔”,直直撞进心底,他再也撑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墨迹。 他猛地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 “师父……这是我娘写的?” 谢无痕没有回避,轻轻点了点头。 楚云霄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她是怎么死的?” 谢无痕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 “二十年前,大胤攻破皇宫,她死在乱军之中。” 楚云霄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而下。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母亲。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父无母,是被遗弃的孩子,是师父好心收留。 原来他有娘。 原来他的娘,在临死之前,还在拼尽全力护着他。 谢无痕看着他颤抖的模样,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云霄……” 楚云霄抬头,泪眼朦胧。 谢无痕看着他,目光深而沉: “现在,江湖上已经传遍了——说你是前朝遗落的皇子,寒山崖私藏逆嗣,意图谋反。” 楚云霄整个人都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第92章 “什么?” “流言是幽冥谷和暗影放出来的。”谢无痕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如今,连圣上也已经知道了。” 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开口: “师父,弟子没有——弟子从没有过这种心思!” “我知道!”谢无痕打断他,语气坚定,“我知道你没有!” 他凝视着楚云霄的眼睛: “可是,朝廷不知道,天下人,也不知道。” 楚云霄僵跪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谢无痕转身走回座位,沉声道: “从今日起,你不许下山!” “安心留在寒山崖,等风头过去。” 楚云霄抬头,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师父,那朝廷那边……” 谢无痕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外边的事,为师来处理。” --- 京城,靖王府。 萧景渊立在书房中,下方跪着五名黑衣暗卫。 “都查清楚了?” 为首的灰衣人低头拱手:“回王爷,全都查清了。流言最初从江南一带散开,由幽冥谷与暗影的人一手策划,他们买通了七八个小门小派,又收买了几十处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同一时间开口,口径一模一样。” 萧景渊微微颔首:“圣上那边,有何动作?” “圣上已经下旨,召楚大人即刻回京述职。” 萧景渊眼神一冷:“述职?” “是,”灰衣人低声道,“明面上是例行述职,实际上……是试探。” 萧景渊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寒山崖呢?有何动静?” “暂无公开回应,”灰衣人回道,“但属下查到,谢无痕已经下令,寒山崖全面封山,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萧景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他想起楚云霄的脸。 想起他年少时跪在山门前,倔强不肯低头的模样。 想起他受伤时,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不哭一声的样子。 如今,整个江湖都在议论他,朝廷在猜忌他…… “传令下去。”萧景渊忽然开口,声音冷定,“玄机阁所有人手,全力追查流言源头,找到实证,直接呈给圣上。” 灰衣人抱拳:“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 萧景渊回头。 “幽冥谷的人,近期似乎在暗中联系七杀堂。” 萧景渊眼神微变:“七杀堂?” “是谢无忧的人。”灰衣人点头,“属下查到,谢无忧旧伤已愈,正在暗中集结人手,动作十分隐秘。” 萧景渊沉默…… 谢无忧。 那个行事疯癫、不计后果的人。 他伤好了,又想做什么? “盯好幽冥谷和七杀堂,有任何异状立刻来报!” “是!属下领命。” --- 寒山崖,楚云霄院落。 楚云霄坐在床沿,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封旧信。 他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不要告诉他身世。” “不要让他报仇。” 他闭上眼,心头一片酸涩。 娘…… 您一生所求,只是想让我平安一世,我从来不知道,我也有娘惦记……我好想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七。” 是谢清漪的声音。 楚云霄连忙将信收好,飞快擦去眼角的湿痕,稳了稳声音:“师姐,进来吧。” 谢清漪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 她一眼就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喝药。” 楚云霄接过,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药汤微苦,入喉却暖。 谢清漪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小七。” 楚云霄抬头。 谢清漪轻轻一笑,语气认真: “不管你是谁,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都是我师弟。” 楚云霄鼻尖一酸,险些又红了眼。 “师姐……” 谢清漪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别怕,”她轻声道,“有师姐在……” 第102章 圣旨来了 寒山崖山门外,云雾漫过层层石阶,将半座山门都笼在缥缈白气里。 禁军副统领周镜立在最下一级石阶上,身后二十名禁军按刀肃立,鸦雀无声。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指节微微用力——那是当今皇上的圣旨。 他已在这里站了整整一炷香。 山门紧闭,纹丝不动,别说迎旨之人,连个出来探看通报的弟子都没有。 周镜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朗声道:“禁军副统领周镜,奉旨前来,请镇武司指挥使楚云霄接旨!” 山门前唯有风声掠过,无人应答。 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又扬声重复一遍。 依旧是死寂。 身后的禁军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神色间多有不耐。周镜抬手一压,正要第三次开口,厚重的山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一人缓步走出。 霜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外罩一件玄色大氅,眉眼清绝如雪山寒玉,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意。 正是寒山崖主,谢无痕。 他负手立在阶前,目光淡淡落在周镜身上,明明无半分戾气,却让周镜后背骤然一凉,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圣旨?”谢无痕开口,声音清冷却不高,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 周镜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行礼:“奉圣上旨意,召镇武司指挥使楚云霄回京述职,此乃圣旨,请楚大人出来接旨。” 谢无痕纹丝不动。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周镜,眼神无波无澜。 “楚云霄在闭关。”他淡淡道,“接不了旨。” 周镜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崖主,这可是圣旨——” “我知道。”谢无痕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起伏,“我说了,他在闭关。” 周镜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谢崖主,您这是抗旨!”他一字一顿,压着心头的惊怒。 谢无痕望着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抗旨?” 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却辨不清是笑还是冷讽。 “我寒山崖,自立山门之日起,便不受朝廷管辖。”他缓缓开口,“楚云霄是我寒山崖弟子,在寒山崖山门内朝廷就管不着。” 周镜攥紧了手中圣旨,明黄绢帛被捏出几道褶皱。 “谢崖主,楚大人乃是圣上亲封的镇武司指挥使,正三品朝廷命官!圣上召他回京述职,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回去!” 谢无痕不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周镜。 那目光沉静如渊,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周镜只觉得自己像一头被顶尖凶兽锁定的猎物,动弹不得,连辩驳的勇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两人僵持许久,山风卷着云雾掠过,寒意刺骨。 周镜终究是先松了劲,深吸一口气,勉强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这便回京复命。谢崖主今日所言,在下会一字不差的转告给圣上。” 说完,他转身一挥手,带着二十名禁军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 谢无痕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 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山门深处。 阴影里,楚云霄静静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谢无痕缓步走过去。 “都听见了?” 楚云霄轻轻点头,声音微哑。 谢无痕凝视着他,目光难得带上一丝浅淡的温度:“在想什么?” 楚云霄沉默一息,没有隐瞒。 他低声道,“弟子只是担心,连累师父,连累整个师门……” 谢无痕抬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按了按。 “寒山崖,不怕连累。” 他转身,抬步向山上走去。 走了数步,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云霄。” 楚云霄猛地抬头。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谢无痕的声音随风飘来,清冷却坚定,“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你分毫!” 说完,他的身影没入云雾之中。 楚云霄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 京城皇宫,御书房内烛火明亮。 靖王萧景渊垂首立在御案之前,看着坐在上边的大胤皇帝萧景琰。 御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奏折,无一例外,全是弹劾楚云霄的——参他身世不明、来路诡秘,参他私通寒山崖、拥兵自重,更有甚者,直指他意图谋反,罪该万死。 第93章 端坐御座之上的萧景琰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景渊身上。 “靖王,你怎么看?” 萧景渊沉默片刻,沉声道:“臣弟以为,外界传言都是些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萧景琰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足为信?那谢无痕年轻时,与楚轻柔的那段旧情,也是流言?” 萧景渊抬眸,直视着皇兄:“旧情是旧情,谋反是谋反。无凭无据,怎能随意定罪?” 皇帝缓缓点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那周镜刚传回的消息呢?”他声音沉了下来,“谢无痕当众抗旨,强行扣下楚云霄——这,算不算证据?” 萧景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谢无痕竟会如此直接,丝毫不给朝廷留半分颜面。 那皇兄……又会如何决断? 皇帝盯着他,目光深不可测:“靖王,你可知内阁大臣们是何说辞?” 萧景渊默然。 皇帝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冷得像冰:“他们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萧景渊指节骤然收紧,掌心沁出冷汗。 “皇兄的意思是?” 萧景琰看着他,眸色幽深:“朕还没决定。”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抬眼道:“皇兄,能否给臣弟一些时间?” 萧景琰微讶:“哦?你想怎么做?” “臣弟会去查清楚,”萧景渊语气坚定,“必定给皇兄一个交代。”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靖王,你对那个楚云霄,倒是上心得很。” 萧景渊没有接话,只是垂首静立。 大胤皇帝萧景琰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去吧,尽快查,否则朕便按内阁之意处置。” “臣弟,遵旨。” 第103章 三方反应 靖王府深处,书房门窗紧闭,守卫撤至百丈之外,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萧景渊立在一副巨大的疆域舆图前,身后,三人恭敬而立。 玄机阁正副统领,还有一位始终垂首、从未在外人面前现身的灰衣老者——那是他已故师父临终前留给他的底牌,二十年未曾动用一次。 “王爷,时间太紧张了。”玄机阁统领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寒山崖那边尚无回音,暗影与幽冥谷又在暗中串联勾结,我们……” 萧景渊抬手,淡淡打断他。 “我知道。”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眼神冷冽而果决。 “所以,你们分头行动。” 他指向玄机阁统领:“你,即刻前往寒山崖,面见谢无痕,告诉他,我要与他联手。” 玄机阁统领猛地一怔,抬头惊道:“王爷?联手?联手……做什么?” 萧景渊目光如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若天下人,容不下楚云霄——” “那我就让天下人,全都闭嘴!” 书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玄机阁统领脸色发白,浑身一颤:“王爷,您这是要……” 萧景渊没有回答,转而看向灰衣老者。 “孙伯,师父当年留下的那批死士,如今身在何处?” 灰衣老者声音沙哑沉稳:“分布大胤十三州,隐于市井,随时可动。” 萧景渊微微颔首:“很好,传令下去,召唤全部隐侍,让他们全部待命。” 灰衣老者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王爷,您……想清楚了?” 萧景渊沉默一息,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想清楚了……” 老者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一揖就退下了。 萧景渊又看向余下一人:“务必死死盯住暗影与幽冥谷,他们若想趁乱发难,即刻来报。” “是!”两人齐声应道。 当面前的几人依次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萧景渊转过身,重新望向墙上的舆图。 图上,大胤十三州疆域辽阔,连成一片锦绣江山。 “大乱将至,要变天了……” --- 幽冥谷深处,密室阴冷潮湿,烛火昏黄摇曳。 幽无夜端坐主位,黑袍裹身,面容阴鸷。 他面前立着两人。 一人是暗影派来的使者,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 另一人是谢无忧。 伤势早已痊愈,一身青衫温润,面容俊秀如玉,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戾气与偏执,却让人不敢直视。 “消息已经全部放出去了。”暗影使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朝廷那边,内阁众臣联名弹劾楚云霄,言辞激烈。圣上虽未下死旨,但态度已然松动。” 幽无夜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扶手:“寒山崖那边如何?” “回谷主,谢无痕当众抗旨,强行将楚云霄扣在山中。如今朝廷与寒山崖,已是剑拔弩张。” 幽无夜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阴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好。”他低声道,“让他们斗,斗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 他看向谢无忧,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谢堂主,你那边,准备好了?” 谢无忧唇角勾起一抹温雅的笑,眼底却毫无温度:“七杀堂所有人马,已全部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幽无夜眯起眼:“你确定?楚云霄,可是你亲师弟。” 谢无忧笑容更深,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蚀骨的执念:“师弟?” 他缓缓抬眼,望向幽无夜:“谷主,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师弟。” 幽无夜眸色一沉:“那你想要什么?” 谢无忧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想要他!” 幽无夜先是一怔,随即放声低笑:“好!事成之后,楚云霄,归你。” 谢无忧缓缓起身,拱手一礼:“一言为定。”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青衫身影消失在黑暗走廊尽头。 幽无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忌惮。 “这个人。”他低声自语,“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危险。” 暗影使者躬身道:“但他,对我们有用。” 幽无夜没有说话,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传令下去——三天后,动手。” “是!” --- 寒山崖后山,寒潭边水雾缭绕,潭水呈深墨绿色,寒冽刺骨。 楚云霄立在潭边,已经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谢清漪缓步走来,停在他身侧,一身粉裙在白雾中格外显眼。 “在想什么?”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楚云霄沉默许久,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师姐,你说……我是不是,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谢清漪眼神骤然一冷。 不等他反应,抬手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后脑勺上。 楚云霄被打得往前一个踉跄,捂着脑袋回头,一脸茫然:“师姐,你干嘛?” 谢清漪瞪着他,又气又心疼:“你说什么混账话?” 楚云霄一时愣住。 谢清漪伸手,直接揪住他的耳朵,微微用力:“你娘拼了性命把你藏起来,父亲养了你整整二十年,师兄师姐疼你护你二十年——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楚云霄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师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谢清漪这才松开手。 他揉着发红的耳朵,低着头不敢再说。 谢清漪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放柔:“小七。” “不管你是谁,身上背负着什么,你都是我谢清漪的师弟,记住了?” 楚云霄鼻尖一酸,用力点头。 “行了,回去吧。”谢清漪收回手,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明天还要早起练功,不许偷懒。” 她转身,身影轻快地消失在林间。 楚云霄独自立在寒潭边,望着师姐离去的方向,许久,他缓缓低下头,伸手按在胸口,怀中那封旧信贴着心口,带着淡淡的温度。 “娘……” 他在心里轻声说。 “你放心,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第104章 靖王的过去 深夜,靖王府后院。 月光如水,泼洒在空地上,将萧景渊的影子拉得颀长,融进了深处的阴影里。 四周很静,只有他沉稳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萧景渊抬手,轻击三下。 三掌,三声。 掌声未落,夜幕中忽然窜出二十道黑影。他们身着灰布寻常衣裳,面容淹没在人海中,可站在那里,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如孤山般沉凝、如雄鹰般锐利的气息。 萧景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二十年了,他与这些人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心里清楚,他们从未离开过。 第94章 人群外,一位须发斑白的灰衣老者缓步走出。六旬年纪,背却挺直如松,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依旧清亮有神,。 他走到萧景渊面前,微微躬身。 “公子。” “孙伯,起来。” 孙伯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混合着欣慰与几分沧桑的感慨。 “公子,我们等了二十年……” 萧景渊微微一笑。 “时机到了。” 孙伯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老主人没有看错你,”他说,“他说公子总有一天会准备好的。”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 “孙伯,”他开口,“师父他……还活着吗?” 孙伯摇头。 “不知道。”他说,“老主人二十年前把公子托付给我们,就再也没回来过。” 萧景渊低下头,记忆瞬间翻涌。 --- 二十年前,云州城外。 六岁的萧景渊蜷缩在马车残骸的缝隙里,浑身被鲜血浸透,那不是他的血。 一刻钟前,车厢里还暖意融融。母妃笑着说,要带他去看云州漫山遍野的桃花,比京城的开得更盛。 然后,箭雨就如蝗虫般倾泻而下。 侍卫们前赴后继,尸体堆积如山,却终究挡不住密密麻麻的刺客。母妃将他死死护在怀里,脊背中了数箭,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耳边只剩下母妃微弱的声音:“渊儿,别怕……” 随后,那具温暖的身体软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萧景渊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刺客的脚步声在残骸上踏过,搜寻的声音越来越近。 “王妃死了,那小崽子呢?”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刀刃的寒光似乎已映在眼前,他闭上眼,静静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一声闷响突兀响起,紧接着是接连的倒地声与惨叫。 他睁眼一看。 一位灰衣老者立在面前,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刺客的尸体。 老者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孩子,别怕。” 萧景渊泪眼朦胧,抬头问道:“你是谁?” 老者笑了笑,目光温和。 “我叫云中客。”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尸体,语气平淡,“路过而已。” “你杀了他们?” 云中客点头,语气冷冽。 “他们该死!”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他抹掉脸上的血与泪,一字一顿地提出请求。 “你能教我杀人吗?” 云中客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要报仇。”萧景渊看着母妃冰冷的尸体,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我要杀了所有害她的人。” --- 那之后,萧景渊便跟着云中客走了。 苍莽山的雪,落了又化;落霞谷的风,吹了又停。他们走过无定河畔的荒村,也踏过东海边的孤岛。 云中客教他剑法,教他谋略,更教他如何在绝境中隐忍蛰伏。 “你如今的仇人,是当今天子。”云中客看着他,语气严肃,“你打得过吗?” 萧景渊摇头。 “打不过,便等。”云中客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强大到能与他抗衡的那一天。” “要等多久?” 云中客望向远方,沉吟片刻。 “不知,”他道,“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或许……一辈子。” 萧景渊握紧了拳头,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云中客看着他,轻声安慰:“别怕,师父陪你等。” 十四年。 这十四年,云中客如父如师。他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也为他留下了三千隐侍——那是他走遍天下收的弟子与死士,个个以一敌十,深藏于大胤各地。 十四年后,云中客说他要走了。 萧景渊跪在师父面前,眼中满是不舍。 “师父,弟子何时才能再见您?” 云中客微微一笑,转身望向茫茫云海。 “该见之时,自然能见。” 话音未落,他已走进茫茫云海。 再也没有回来…… --- 萧景渊从回忆中抽离,目光落在眼前的二十人身上。 这,只是三千隐侍的冰山一角。 孙伯,乃是云中客的大弟子,亦是如今隐侍的首领。二十年来,他带着众人分散于十三州,暗中积蓄力量,只为等候萧景渊一声令下。 “孙伯。”萧景渊开口,声音冷静,“江南那边,动手了吗?” “半个时辰前收到密报。”孙伯低声回禀,“幽冥谷勾结七大门派,同时在永州、平江、宣城三地作乱。杀官、劫狱、放火,声势闹得很大。” 萧景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想趁乱逼朝廷,对寒山崖出手。” 孙伯看着他,静待指令。 “公子打算怎么办?” 萧景渊转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十三州山川地貌尽收眼底,永州、平江、宣城三地,已被他用朱砂圈出,红得刺眼。 “传令下去。”他声音沉稳,不容置疑,“隐侍分三路,即刻潜入这三地。待幽冥谷的人闹够了,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是!” “另外,”萧景渊继续道,“命弟兄们整备待命,三天后——”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随时听我号令。” 孙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公子,想清楚了?” 萧景渊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想清楚了。” 孙伯不再多言,转身带众人隐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景渊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月光照在脸上,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 他脑海中闪过母妃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闪过师父云中客离去的背影,更闪过小七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母妃。”他低声自语,“再等几天。” 他转身走回书房。 案几上,放着一封刚送达的密信。 他拆开,只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寒山崖,已同意合作。” 萧景渊将信凑近烛火,看着那行字在火焰中卷曲,变成灰烬…… 第105章 同时出手 永州城,子时三刻。 火光冲天。 三条街同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哭喊声震天。一群黑衣人手持刀剑,见人就砍,见铺子就砸。 “杀——!” “烧——!” 守城的官兵被堵在军营里,外面围着上百个黑衣人,冲不出去。 城西的衙门已经被攻破,知县被杀,首级挂在旗杆上。 城东的粮仓燃起大火,今年的秋粮全完了。 城南的富户区更是惨烈,十几户人家被灭门,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 永州知府站在城墙上,看着满城的火光,脸色惨白。 “完了……全完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杀出一队人马。 那些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可出手却快得惊人。刀光闪过,一个又一个黑衣人倒下。 “什么人——!” 灰衣人不答,只管杀。 不到半个时辰,围攻军营的上百个黑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城西,另一队灰衣人杀入衙门,把那些正忙着抢东西的黑衣人堵在里面。 城东,灰衣人扑向粮仓,拼命救火。 城南,灰衣人追着那些灭门的凶手,一个不留。 天亮时,永州城的火终于灭了。 知府站在城墙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又看看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灰衣人,一头雾水。 “他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 平江城,同样的夜晚。 宣城,同样的夜晚。 三座城池,三处战场,三批灰衣人。 一夜之间,幽冥谷联合的七大门派死伤过半,元气大伤。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第三天。 --- 京城,靖王府。 萧景渊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孙伯。 “公子,江南那边,咱们的人已经撤出来了。” 萧景渊点头。 “伤亡如何?” 孙伯道:“轻伤二十三人,重伤五人,无人阵亡。” 萧景渊松了口气。 “好。” 孙伯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景渊察觉到他的异样。 “怎么了?” 孙伯道:“公子,这次的事,有点怪。” 萧景渊挑眉。 “怪?” 第95章 孙伯点头。 “咱们动手之前,有人先动了。” 萧景渊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孙伯道:“永州那边,咱们本来打算子时三刻动手。可咱们到的时候,那七个门派的人已经被杀了一批——死的都是领头的。” 他顿了顿。 “平江和宣城也一样。有人提前把他们的首领干掉了,剩下的群龙无首,咱们收拾起来轻松多了。”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 “查到是谁了吗?” 孙伯摇头。 “没留下任何痕迹。杀人者武功极高,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萧景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可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有人帮他。 是谁? 谢无痕? 不对,寒山崖的影卫虽然厉害,但风格不同。影卫杀人,喜欢用掌,不喜欢用刀。 那会是谁? “继续查!”他说,“一定要查出来。” 孙伯抱拳。 “是。” --- 寒山崖,后山。 楚云霄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捏着一只小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江南事已毕,请阁主放心——影十三” 他看完,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三年前,他创立影阁。 没有人知道。 师父不知道,师兄师姐不知道,靖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刀。 现在看来,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 江南的事,他帮上了忙。 虽然人出不去,但影阁可以。 接下来—— 他收回思绪,转身往回走。 --- 京城,皇宫御书房。 大胤天子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三份急报——永州、平江、宣城,一夜之间同时大乱,又一夜间平息。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的禁军副统领周镜。 “查清楚了吗?” 周镜低头。 “回圣上,查清楚了,作乱的是幽冥谷联合的七个门派,意图挑起朝廷和寒山崖的争斗。” 萧景琰眯起眼。 “那平息的人呢?” 周镜摇头。 “不知道,那些人穿灰布衣裳,没有标识,出手狠辣,来去无踪。臣查了三天,查不到任何线索。”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可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楚云霄。 寒山崖。 幽冥谷。 暗影。 还有那些突然出现的灰衣人——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靖王那边呢?”他问,“他这几天在干什么?” 周镜道:“靖王一直在府里,没有出门。”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他。 “没有出门?” 周镜点头。 “臣派人盯着,靖王每天只在院子里走走,连客都不见。”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 “继续盯着。”他说,“还有,把调查的重点放在那些灰衣人身上。朕要知道,他们是谁的人。” 周镜抱拳。 “是。” 他退下。 萧景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皇弟,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 靖王府,后院。 萧景渊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身后脚步声响起。 他睁开眼,转过身。 孙伯站在他面前,脸色有些凝重。 “公子,查到了。” 萧景渊看着他。 “谁?” 孙伯道:“影阁。” 萧景渊愣住了。 “影阁?” 孙伯点头。 “江湖上三大情报组织之一,和玄机阁、寒山崖暗卫齐名。他们从不参与江湖争斗,只做情报买卖。可这次,他们破例了。”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 “影阁的主人是谁?” 孙伯摇头。 “不知道,影阁的阁主,从来没有人见过。只知道代号叫‘夜影’,是江湖杀手榜第一。” 萧景渊的瞳孔微缩。 夜影。 他听过这个名字。 江湖上传言,夜影杀人,从不失手。可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男是女。 楚云霄—— 他忽然想起楚云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有时候冷得像冰,有时候又软得像水。 会是他吗? “公子?”孙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萧景渊回过神。 “继续查,”他说,“一定要查出影阁阁主的身份。” 孙伯点头。 “是。” --- 寒山崖,楚云霄的院子。 夜深了。 楚云霄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思绪纷乱。 突然,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翻身坐起,手按在枕下的短刀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小竹筒滚进来。 他捡起竹筒,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江南事已查清,谢无忧暗中相助——影十三” 楚云霄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三师兄? 他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他不是和幽冥谷合作了吗? 怎么会…… 第106章 孤身入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楚云霄毫无睡意,睁着眼躺在榻上,心绪不宁。 窗外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异响,细不可闻。 楚云霄眼神骤然一凝,翻身起身,快步推开木窗。 一只灰羽信鸽稳稳落在窗台上,细腿上绑着一截小小的青竹管。 他伸手取下竹筒,信鸽扑棱着翅膀,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撬开竹筒,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只写着两行小字—— “明日午时,第二道圣旨将至寒山崖。圣意已决,强召回京,抗旨以谋逆论,速决——影十三” 楚云霄盯着那两行字,指节微微发颤,指尖几乎要将纸条捏皱。 强召。 抗旨,便是谋反。 师父早已抗过一次圣旨,若是再违逆一次,寒山崖便等于公然与朝廷撕破脸面,成了天下公敌。 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等的就是这一刻——逼寒山崖与朝廷兵戎相见,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压下,只剩一片平静。 他走到桌边,缓缓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信纸之上,却久久未落。 该写些什么? 写“弟子不孝,就此拜别”? 还是写“师父珍重,弟子此去,望勿挂念”? 楚云霄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放下了笔。 算了,不写了…… 他转身打开木柜,取出一套玄色夜行衣换上,腰间别好短刃,又将母亲留下的那封信贴身藏入怀中,紧贴心口。 推开门,清冷的月光洒了满身。 楚云霄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他住了整整二十年的房间,眸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涩意。 下一瞬,他不再留恋,转身大步踏入无边夜色之中。 后山小径狭窄,两旁古木参天,密林幽深。 楚云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每一步都精准踏在青石之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这条路他自小走到大,就算闭着眼,也绝不会走错。 再有一炷香的功夫,便能下山了—— 前方林间,立着一道人影。 楚云霄脚步猛地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人堵在小路正中,手中提着一柄沉甸甸的重剑,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冷硬,面无波澜。 是周通。 “六师兄……”楚云霄低声唤了一句。 周通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云霄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直到停在他面前。 周通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拦路的石像。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六师兄,让开。” 周通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回去。” 楚云霄轻轻摇头:“我不能回。” 周通目光沉沉看着他:“师父会生气。” 楚云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知道,可我必须走。” 周通沉默一瞬,手腕一翻,将重剑收回剑鞘,随即侧身让开了去路。 “你走吧……” 楚云霄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通抬眼,又重复了一遍:“走!” 第96章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六师兄……” 周通别开眼,不再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别让师父抓到。” 楚云霄咬紧牙关,朝他郑重抱了抱拳,再不犹豫,提气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周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久久未动。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数步,他脚步微顿,低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喃喃自语: “影卫已经去禀报了……小七,你最好跑快点。” --- 戒堂之内,气氛肃杀。 谢无痕端坐主位,下方跪着一名影卫。 “崖主,七公子从后山小路下山了,六公子曾出面阻拦,却并未动手,将人放走了。” 谢无痕眸色骤然冷了一瞬,声音无波:“周通?” 影卫点头。 谢无痕沉默片刻,淡淡下令:“传令下去,全力追回楚云霄,影卫封锁所有出山要道。” “是!”影卫抱拳领命,起身便要退下。 “等等。” 谢无痕忽然开口叫住他。 影卫立刻驻足。 谢无痕抬眸,目光冷冽:“若他反抗,不必留手,直接教训。”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绑,也要给我绑回来。” “属下明白!” 山脚下。 楚云霄刚冲出山口,前方骤然窜出七八个黑影,皆是寒山崖巡山弟子。 领头那人一见是他,当场愣住:“七师兄?您怎么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楚云霄已然出手,一掌快如闪电拍在他颈侧。 那弟子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其余弟子大惊,纷纷挥剑围上。 楚云霄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出手快准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七八人尽数倒在地上,或昏或痛呼不止。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转身便狂奔而去。 身后立刻响起慌乱的呼喊:“七师兄跑了!快追!” 楚云霄头也不回,提气全速奔逃,将喊声远远甩在身后。 --- 寅时三刻,寒山崖山门外。 禁军副统领周镜带着二十名禁军策马疾驰而至。 这一次他天未亮便动身了,赶在午时之前抵达了寒山崖。 他翻身下马,望着紧闭的厚重山门,正要扬声通传,山门竟毫无预兆地敞开。 谢无痕负手立在门内,衣袂无风自动。 周镜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抱拳道:“谢崖主,在下奉旨前来……” 话未说完,便被谢无痕淡淡打断:“进来搜吧。” 周镜彻底愣住:“嗯?” 谢无痕抬眸看他:“你不是要找人?进来搜便是。” 周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一次前来,他连山门都未能踏入半步,今日竟如此轻易放行? 他来不及细想,一挥手,带着禁军进入了山门。 众人搜遍了每一座院落、每一间房舍、每一条小路,连角落都未曾放过。 没有。 楚云霄踪迹全无。 周镜站在楚云霄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整洁的床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快步走出房间,回到谢无痕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崖主,楚大人人呢?” 谢无痕淡淡瞥他:“方才不是已让你搜遍全崖了?” 周镜咬牙:“他不在!” 谢无痕颔首,语气平静:“那便是不在。” 周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谢崖主,楚云霄身为朝廷命官,陛下下旨召他回京,他擅自离山,已是抗旨!” 谢无痕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昨夜离山,本座并不知情。寒山崖的人,也正在寻他。周大人若是寻到他,还望及时告知。” 周镜紧握双拳,指节泛白。 他看得出来,谢无痕没有说谎——楚云霄是真的不在。 可如此回去,他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他最终咬了咬牙,抱拳道:“好!在下这便回京复命,告辞!” 说罢,转身带着禁军匆匆离去。 谢无痕立在山门前,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蜿蜒山路尽头,眸色深不可测。 --- 京城,御书房。 周镜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浑身紧绷。 大胤天子萧景琰端坐御案之后,脸色铁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不在?”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朕亲封的镇武司指挥使,不在寒山崖?” 周镜浑身发颤,不敢抬头:“臣……臣已搜遍寒山崖上下,未寻到楚大人踪迹,谢无痕称,他昨夜便已离山。” 萧景琰眯起双眼,眸底寒光乍现:“离山?去了何处?” “臣……不知。” 御书房内陷入死寂,沉默得令人窒息。 许久,萧景琰缓缓起身,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彻骨的冷意。 “传朕旨意:楚云霄擅离职守,抗旨不遵,即日起革去镇武司指挥使之职,全境通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镜浑身一震,连忙叩首:“臣……遵旨!” --- 靖王府。 萧景渊立在书房之中,指尖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纸上字迹清晰—— “楚云霄昨夜离山,下落不明,陛下已下旨全境通缉。” 他眉头微蹙,指尖微微用力。 片刻后,他对着暗处轻声下令:“传令隐侍,寻到他,暗中保护,不得有误。”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 --- 荒山野道。 楚云霄背靠一块巨石,大口喘着粗气。 他已狂奔整夜,连翻三座大山,体力几乎耗尽。 天色将亮,微光破晓,他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藏身。 他撑着石头站起身,正要继续前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楚云霄脸色一变,立刻闪身躲进路边的灌木丛中。 十余骑快马快速从山道上疾驰而过,骑士皆是禁军装束,声音远远传来。 “快!陛下有令,全境通缉楚云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马蹄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安静。 楚云霄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望着禁军离去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 通缉。 全大胤通缉。 这下,是真的成了朝廷钦犯了。 他转身正要迈步,目光一凝—— 前方路中央,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那人一袭青衫,眉眼温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三师兄……” 谢无忧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颊、沾满尘土的衣摆,最终定格在他泛红的眼底,声音轻缓柔和。 “小七,”他轻声道,“三师兄,等你很久了……” 楚云霄下意识后退一步,心神紧绷。 谢无忧却站在原地,分毫未动。 “三师兄,你……” 谢无忧轻轻打断他,笑意温和:“别怕,三师兄不是来抓你的。” 楚云霄一怔,满脸错愕。 谢无忧轻笑一声:“三师兄是来帮你的。” 他朝楚云霄伸出手,月光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看上去温柔无害。 楚云霄看着那只手,又抬眼望向他的眼睛。 “为什么?”楚云霄沉声问。 谢无忧微微歪头,似是认真想了想,随即轻声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啊。” 楚云霄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反应,忍不住低笑出声,收回了手:“逗你的,走吧,再耽搁片刻,追兵就真的赶来了,跟我走,我保证无人能找到你” 他转身,朝着深山密林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楚云霄: “怎么?不信三师兄?” 楚云霄沉默一瞬,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茫茫晨雾与山林之中。 第107章 约法三章 晨雾渐浓。 楚云霄沉默地跟在谢无忧身后,一前一后穿行在山林间。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间依山而建的木屋。 屋子不大,屋顶覆着厚实的茅草,墙面上爬满青褐藤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此处还有人居住。 谢无忧推开门,侧身让开半步。 “到了。” 楚云霄立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上一次被带走时的锁链、苦涩的药、那些令他浑身发颤的触碰,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谢无忧回头,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戒备与惧意,低低笑了一声。 第97章 “怎么,不敢进来?” 楚云霄抿唇不语。 谢无忧缓步走回他面前,抬手,轻轻拂上他的脸。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僵,却强忍着没有躲闪,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谢无忧望着他紧绷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几分,语气放得更轻: “小七,三师兄答应你,这次不用锁链,也不用药。” 楚云霄缓缓抬眼,看向他。 谢无忧收回手,语气平静: “但你也要答应三师兄几件事。” “你说。”楚云霄的声音微哑。 谢无忧转身走进木屋,楚云霄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备好的干粮与水囊,看得出来是早早就收拾妥当的。谢无忧在桌边坐下,抬眼示意他坐对面。 楚云霄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那是寒山崖弟子面见师兄时的标准姿态。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恪守礼数的模样,笑意淡了几分: “还当我是师兄?” 楚云霄依旧沉默。 谢无忧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 “小七,三师兄与你约法三章。” 楚云霄抬眸望他。 谢无忧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不会再用药与锁链束缚你,但你不可擅自离开。要出门,必须告诉我去处与时辰。” 楚云霄点头。 “第二,外面的事,我可以替你打听,但你不许单独行动,尤其——不许去见靖王。” 话音落下,楚云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谢无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怎么,还惦记着他?” 楚云霄别开眼,没有接话。 谢无忧也不逼问,静了两息,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既住在此处,便要守这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楚云霄抬眼。 “晚膳前必须回来,出门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还有——”谢无忧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压迫,“做错事,要受罚。” 楚云霄的后背骤然一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谢无忧看得心头微动,笑意更深: “放心,三师兄不轻易打你,除非你犯了大错。”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应下: “好。” 谢无忧有些意外地挑眉: “这么痛快?” “三师兄,我跟你来,自有打算。”楚云霄抬眸,目光清明。 谢无忧点点头,语气平淡却洞悉一切: “我知道,你想借七杀堂藏身,想暗中联络外面的人,我都清楚。”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雾气: “可你知道,我为何还肯留你在身边?” 楚云霄摇头。 谢无忧回身,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执念与近乎疯狂的温柔: “小七,三师兄不要你一辈子,只要这段日子,你留在我身边。” 他牢牢锁住楚云霄的眼睛,一字一顿: “可以吗?” 楚云霄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心头微颤,终是轻轻点了头: “可以。” 谢无忧终于笑了,起身拂了拂衣摆: “那就这么定了。” --- 第一日,相安无事。 楚云霄在木屋里收拾行囊,熟悉周遭环境,安静得很。谢无忧外出了两个时辰,回来时带回了干粮,也带回了外界的消息。 “朝廷的通缉令已传遍天下,你的画像,到处都是。” 楚云霄垂眸,无波无澜。 “靖王也在找你,他的人分作三路,北、西、南三面搜寻。” 楚云霄心里轻轻一动。 谢无忧将他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眸色暗了暗,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开心了?” 楚云霄摇头,没有说话。 谢无忧笑了笑,也不再多言。 --- 第二日,楚云霄提出出门查看地形。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叮嘱: “两个时辰,准时回来。” 楚云霄点头应下,转身步入山林。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他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竹筒,对着筒口低声嘱咐几句,将竹筒系在一只灰鸽腿上,抬手一送。灰鸽振翅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两个时辰一到,楚云霄准时回到木屋。 谢无忧正坐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慢条斯理地削去上面的枝丫。见他归来,只抬眼扫了一下: “还算准时。” 楚云霄颔首,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根光滑柔韧的藤条上,后背莫名一紧。 “三师兄,这是……” “防身用的。”谢无忧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林中有野兽,备着有用。” 楚云霄不再多问,默默走进屋内。 -- 第三日深夜,楚云霄被极轻的推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手迅速按向枕下的短刀,抬眼望去——月光从门外淌进来,谢无忧立在光影里,身影清瘦却带着压迫感。 他推门走进来,径直在床边坐下。 “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楚云霄压下心慌。 “你手下的影阁,动作不小。” 楚云霄的心骤然一紧。 谢无忧看着他紧绷的神色,缓缓道: “江南的事,是你的人做的,没错吧?” 楚云霄沉默片刻,抬眼: “三师兄如何知晓?” “七杀堂与影阁打过数次交道,你们的杀人手法,我认得。”谢无忧语气平静,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别怕,三师兄不问你影阁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我只问你一句——你的人,还能用吗?” “三师兄想做什么?”楚云霄警觉。 “暗影的人在查你,查到了你母亲的旧事,也查到了你与谢无痕的关系。他们想抓你,借你的身份复国。” 谢无忧的目光锐利如刀,“幽冥谷的人也在找你,幽离那小子,一心想把你抓回去折磨。” 他看着楚云霄骤然冷下来的眼神,轻声道: “你如今只有两条路——继续躲,或是打回去。” 楚云霄沉默许久,指尖缓缓收紧: “三师兄想主动出击?” “想。”谢无忧毫不犹豫。 “为何?” 谢无忧忽然抬手,指腹极轻地抚过楚云霄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阴狠和偏执: “因为他们想动你,动你的人,都得死!” 楚云霄心头一震,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疯狂让他后背发凉。 良久,他低声应道: “好,我陪你。” --- 第四日,楚云霄再次出门。 这一次,他回来得晚了些——足足两个半时辰。 推开木屋院门时,谢无忧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根早已削好的藤条,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地面。看见楚云霄的那一刻,他抬眼,目光平静,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楚云霄脚步一顿,心头微沉: “三师兄,我……” 谢无忧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冷意: “说好两个时辰,你超了。” “路上遇到了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谢无忧步步走近。 楚云霄抿紧唇,无法作答。 “不能说?” 楚云霄点头。 谢无忧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楚云霄后背愈发紧绷。 “小七,我们有言在先,做错事,要受罚。” 楚云霄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藤条上,喉结微微滚动。 “三师兄,我……” 谢无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止住了他的话: “嘘,别辩解。” 他转身走进屋内,声音淡淡传来: “进来。”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抗拒,抬脚跟了进去。 谢无忧抬手指了指床沿: “趴下。” 楚云霄立在原地,没有动。 谢无忧的目光沉了几分: “怎么,想反悔?” 楚云霄挣扎了片刻,还是缓步走了过去,顺从地俯身趴在床上。 谢无忧站在他身侧,藤条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冷静而清晰: “十下,规矩是——不许动,不许出声,动了或出声,重来。” 楚云霄咬紧牙关,闷声应道: “好。” 第一记藤条落下,清脆的“啪”一声划破屋内的寂静。 第98章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瞬间绷紧,指节攥得发白,牙关死死咬着,硬生生将所有痛呼咽了回去。 第二下、第三下…… 藤条落下的节奏不快,每一击都力道均匀,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尖锐而清晰。楚云霄死死攥着床板,指节泛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一动不动,连一丝闷哼都不肯泄出。 第四、第五、第六下—— 痛感层层叠加,灼烧感越来越烈,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意,鼻尖微微发酸,却依旧硬挺着,不让半分软弱显露。 第七、第八、第九下——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床板上。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可他依旧咬着唇,唇瓣几乎被咬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第十记落下,清脆的声响过后,楚云霄再也撑不住,浑身一软,闷哼声从齿间漏出,脑袋无力地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 “出声了,重来!”,身后传来谢无忧冷淡的声音 楚云霄浑身一僵,软软求饶:“三师兄,不要……” “好,第一次暂且饶过你。”谢无忧收了藤条,身子伏低在楚云霄耳旁: “下次,三师兄可就不会手软了,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手臂,慢慢直起身,双腿仍有些发软。 谢无忧抬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拭过——指尖一片干燥。 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就不哭呢?” 楚云霄垂着眼,不说话,呼吸微促。 谢无忧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语气软了下来: “行了,去吃点东西。” 说完,他转身走出木屋,将空间留给了楚云霄。 第108章 今天守规矩 深山木屋,第五日。 楚云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鸟鸣啾啾,晨雾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坐起身,后背还隐隐有些疼——昨晚那十下虽然不重,但藤条留下的痕迹总要两三天才能消。 谢无忧不在。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只能隐约看见木屋前那块空地上,一个人影正在练功。 青衫飘动,招式连绵,正是寒山崖的“流云掌”。 楚云霄看了一会儿,转身洗漱。 等他收拾好推门出去,谢无忧已经收功,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只烤好的野兔。 “醒了?”他头也不回,“过来吃。” 楚云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谢无忧撕下一只兔腿递给他,楚云霄接过,慢慢吃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无忧主动开口:“今天有什么打算?” 楚云霄想了想,“想去附近看看。”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去多久?” “两个时辰。” 谢无忧点点头,“去吧,”他说,“记得准时回来。” 楚云霄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三师兄。”谢无忧抬头。 楚云霄看着他,“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谢无忧笑了,“问了你会说吗?” 楚云霄沉默。 谢无忧收回视线,继续吃兔肉。 楚云霄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他转身走进山林。 --- 走了约莫一刻钟,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楚云霄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筒。 他把竹筒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三声——两短一长。 片刻后,一只灰鸽从林中飞落,停在他肩上。 楚云霄解下鸽腿上的小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 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禀阁主: 朝廷方面,通缉令已遍布十三州。靖王明面上派了三路人马搜寻,暗地里另有四路人马,皆着便装,动向不明。 寒山崖方面,谢无痕已派人下山,分三路往南搜寻。 幽冥谷方面,幽无夜召集各路人马,目标指向江南。幽离已离开幽冥谷,去向不明。 暗影方面,近日动作频繁,疑似已查得阁主身世线索。暗影主人亲自出山,正往江南方向移动。 七杀堂方面,谢无忧近日行踪隐秘,属下等无法深入探查。但据可靠消息,七杀堂已与幽冥谷中断合作,原因不明。 另:靖王身边隐侍近日频繁调动,似有大事将谋,详情待查。 ——影十三” 楚云霄看完,将纸条用内力化为灰烬。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皱。 各方都在动。 靖王在找他,寒山崖在找他,幽冥谷和暗影也在找他。 而三师兄—— 他中断了和幽冥谷的合作。 为什么?为了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在另一张纸条上飞快写了几行字—— “盯紧暗影和幽冥谷,尤其注意幽离动向。靖王那边,继续查隐侍调动的原因。寒山崖的人若找到附近,暗中引导避开。影十三,江南设联络点,随时待命。” 他把纸条绑在灰鸽腿上,抬手一送。 灰鸽振翅,消失在密林上空。 楚云霄看着它飞远,转身往回走。 一个时辰后,他回到木屋。 谢无忧还坐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根新的藤条,正在削上面的枝丫。 看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早了一个时辰。”他说。 楚云霄点头。 “没什么发现,就回来了。” 谢无忧笑了笑,没再问。 他继续削藤条,削得很仔细,把每一处毛刺都刮干净。 楚云霄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后背又有些发紧。 “三师兄,这又是……” “旧的你用过了。”谢无忧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可怕,“下次再犯错,换这根新的试试。” 楚云霄沉默着没说话。 谢无忧削完藤条,起身拍了拍衣摆:“进来,有东西给你看。” 楚云霄跟着他进屋。 屋内,谢无忧从床底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书信,还有几张泛黄的舆图。 “七杀堂查到的。”他递过书信,“暗影这些年的勾当。” 楚云霄展开信,越看眉头越紧。信上记载的,全是暗影挑动江湖纷争、勾结权贵、贩卖情报、买凶杀人的罪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目的——乱,让天下大乱。 “他们想复辟前朝。”谢无忧的声音冷了下来。 楚云霄放下信,指尖冰凉:“他们找我,也是为了这个?” 谢无忧点头。 “你是前朝皇子,正统血脉。”谢无忧直视他,“抓了你,便能打着你的旗号起兵。”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可你觉得,事成之后,他们会让你当皇帝吗?” 楚云霄缓缓摇头:“不会。” “聪明。”谢无忧收了书信,“他们只会把你当傀儡,真正掌权的,是暗影主人。” 楚云霄沉默。 “所以,你不能让他们抓到。” “我知道。”楚云霄点头,心头沉甸甸的。 谢无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知道就好,去歇着吧。” 楚云霄刚要转身,却又顿住,声音发哑:“三师兄,你……为什么帮我?” 谢无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眸色温润,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小七,”他说,“你猜。” --- 傍晚,谢无忧出门了。 他说要去处理一些事,大概半夜才能回来。 楚云霄一个人待在木屋里,点着油灯,翻看那些信。 忽然,窗户轻轻响了一声,他眼神一凝,手按上腰间的短刀。 一只灰鸽落在窗台上,他走过去,解下竹筒,里面是影十三的回信—— “禀阁主: 靖王隐侍调动,目标已查明——他们正在暗中集结,方向指向京城。疑似靖王欲有大动作,请阁主定夺。 寒山崖陆羽已带人进入江南地界,离阁主藏身处不足百里,是否需要引导避开?请指示。 暗影主人已抵达江陵府,随行三十余人,戒备森严。幽离亦在附近出现,似与暗影有联络。 另:属下查到一条重要线索——二十年前,靖王母妃遇刺一事,与当今圣上有关,详情待查。 ——影十三” 楚云霄看着最后那行字,瞳孔微缩。 靖王母妃遇刺,与圣上有关? 他想起萧景渊那双眼睛,有时温润如玉,有时却又冷得像冰,他以为那是天生的,原来,那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深。 --- 半夜,谢无忧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时,楚云霄还没睡。 “怎么不睡?”谢无忧问。 楚云霄看着他。 第99章 “三师兄,”他开口,“靖王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无忧挑了挑眉,“怎么忽然问这个?”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我的人查到他母妃的死,和圣上有关。” 谢无忧的眼神微动,“哦?你那个影阁,查到了?” 楚云霄看着他,“你知道这个事情?” 谢无忧点头。 “我让七杀堂的人查过。”他说,“二十年前,靖王母妃遇刺,表面上是江湖人所为,实际上——是当今皇帝萧景琰买凶。” 他看着楚云霄的眼睛。 “所以,你以为靖王为什么装不会武功装二十年?” 楚云霄没说话。 谢无忧走到他面前,蹲下。 “小七,”他轻声说,“你那位靖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楚云霄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谢无忧笑了笑,“我想说,”他伸手,在楚云霄脸上轻轻拍了拍,“你身边这些人,没一个简单的。” 他站起身,吹灭油灯:“睡吧,明日还有事。 楚云霄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谢无忧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一夜无眠。 --- 翌日清晨,楚云霄醒来时,谢无忧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出去办事,傍晚回来,别乱跑——无忧” 他看完,把纸条放下,起身洗漱,吃了点干粮。 然后他推门出去,走进山林。 今天,他要去见一个人。 而山林深处,一道青衫身影隐于树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削好的藤条,眸色沉沉。 随即,这道身影一闪而过,悄然跟了上去。 第109章 遭遇影卫回来晚了 楚云霄走进山林,一路往南。 他要去见影十三。 昨天那封信里,影十三说在三十里外的青溪镇设了联络点,需要当面确认一些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停住脚步。 前面有动静。 他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屏息凝神。 三个黑衣人从林中穿行而过,步伐轻盈,气息沉稳——是高手。 他们的衣裳上,绣着一道极淡的山形暗纹——寒山崖影卫。 楚云霄心里一紧。 师父的人,找过来了! 他伏低身形,等那三人走远,才继续往前,可走了不到半里,又有两个影卫出现。 他躲得更小心了,这一带,至少有三队影卫在搜索。 楚云霄心里盘算着路线,选了一条最隐蔽的小径,绕开搜索圈,往青溪镇方向潜行。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了镇子,可镇子外面,也守着影卫。 他咬牙隐忍,只能暂且蛰伏等待。 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影卫换岗的间隙,他趁机闪身,悄无声息溜进了镇中。 青溪镇不大,一条主街直通镇尾,他径直走到头,在街尾找到那家“老陈杂货铺”,推门而入。 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眯着眼打盹。 楚云霄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老汉睁开眼,看着他,“客官要什么?” 楚云霄道:“要三两青茶,二两陈皮。”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瞬,“青茶是今年的新茶吗?” 楚云霄道:“去年的,今年的还没晒好。” 老汉点点头,站起身,“后院说话。” 楚云霄跟着他穿过柜台,从后门出去,进了一间小屋。 屋里已经等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锐利——影十三。 他起身行礼,“阁主。” 楚云霄摆手,“长话短说,外面什么情况?” 影十三道:“寒山崖陆羽已带人进入江南地界,离这儿不足百里。影卫分了三路,正在这一带搜索。估计不出三日,就会搜到那深山附近。” 楚云霄皱眉,“靖王那边呢?” 影十三道:“靖王的隐侍分四路,也进了江南,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阁主,而是——” 他顿了顿,“暗影主人。” 楚云霄眼神一凝,“暗影主人在哪儿?” 影十三道:“江陵府,他身边有三十多个高手,戒备森严,靖王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似乎在等什么。”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还有呢?” 影十三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这是今早收到的密报,暗影的人也在找阁主,他们似乎查到了什么,正在往这边靠近。” 楚云霄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信上写着,暗影的人已经掌握了他在江南藏身的线索,正分三路包抄过来。 他把信还给影十三,“烧掉。” 影十三接过,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楚云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过了午时,他出来两个多时辰了。 “我得回去了。”他说,“你继续盯紧局势,有事即刻传信。” 影十三抱拳,“是!” 楚云霄自后门离开,循原路折返。 ---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凶险,影卫比来时多了数倍…… 他躲躲藏藏,绕了好大一圈,还是在一处山坳里被堵住了。 五个影卫同时出现,将他围在中间。 “七公子,”为首那人开口,“崖主有令,请您随我们回去。” 楚云霄握紧腰间的短刀,冷声道:“让开!” 那人摇了摇头,“公子莫要为难属下。” 楚云霄不再说话。 拔刀出鞘,快如闪电。 刀光一闪,两名影卫被震得连连后退。余下三人立刻补位,配合默契,招式连绵不绝,招招锁死他的退路。 楚云霄不想伤人,可也不想被抓。 他边打边退,朝着密林深处撤去。 一名影卫的掌风擦过他左臂,衣衫撕裂,一道血痕立刻浮现,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他咬牙强忍,反手一刀逼退对方,终于在一处陡坡前抓住空隙,纵身跃了下去。 影卫们追到坡边,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 楚云霄一瘸一拐地回到木屋时,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门前的空地上。 谢无忧坐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新削好的藤条。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温润的笑容让楚云霄后背莫名发凉。 “回来了?” 楚云霄僵在原地,气息微喘。 “三师兄,我——” 谢无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 “嘘——” 他站起身,走过来。 月光下,他看见楚云霄左臂上的伤——衣裳破了,露出一道血痕。 他眼底的温和瞬间暗了几分。 “谁伤的你?” 楚云霄摇了摇头,“没事,只是皮外伤。” 谢无忧伸手,在他伤口上轻轻按了按。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 谢无忧收回手,语气平淡,“进来。” 说罢,他转身走进木屋。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进去。 谢无忧在桌边坐下,抬手指了指床边,“趴下。” 楚云霄未动,急声道:“三师兄,我遇上影卫了,他们……” “我知道。”谢无忧淡淡打断他,“我都看见了。” 楚云霄一怔。 谢无忧抬眸看向他:“从你出门那一刻起,我便跟在你身后。”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 “你……” 谢无忧轻笑一声:“看着你躲影卫,看着你进镇子,看着你受伤,看着你一路跑回来。” 楚云霄喉间发紧,涩声问道:“那你为何不出手相助?” 谢无忧静静望着他,声音轻缓:“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按时回来。” 楚云霄一时无言。 谢无忧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出去了三个时辰。”他轻声道,“超了一个时辰。” 楚云霄低下头:“我遇上影卫……” “我知道。”谢无忧语气不变,“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伸手,轻轻抬起楚云霄的下巴。 楚云霄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让他后背阵阵发寒。 “小七,”谢无忧声音放得更柔,“我们说好的,做错事,便要受罚。” 楚云霄喉结滚动:“三师兄……” 谢无忧再次竖起手指,轻抵在他唇上:“嘘,别说话。” 他收回手,重复道:“趴下。” 楚云霄沉默片刻,终是缓步走到床边,俯身趴下。 谢无忧立在床边,手中藤条轻轻敲击着掌心。 “二十下。”他道,“规矩照旧——不许动,不许出声。动了或是喊了,便从头再来。” 楚云霄攥紧双拳,沉声道:“好。” 第一鞭落下。 第100章 “啪!” 楚云霄浑身一僵,死死咬住牙关。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每一鞭都落在同一处,灼痛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 打到第十下,楚云霄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纹丝不动,半声未吭。 第十一下,第十二下,第十三下…… 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眸中打转,却硬是强忍着不肯落下。 第十四下,第十五下…… 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深陷进床单。 第十六鞭落下——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终究还是破了音。 谢无忧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垂眸看着伏在床上的人,淡淡开口:“出声了。” 楚云霄心下一沉。 谢无忧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重来。” 楚云霄勉强抬起头,声音发颤:“三师兄……” 谢无忧手中藤条一抬,轻轻抵在他下巴上,逼他抬脸。 望着楚云霄泛红的眼眶,他眼底的笑意愈深,光芒也愈亮。 “叫三师兄?”他轻声诱哄,“换个叫法。” 楚云霄一怔。 谢无忧俯身,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叫无忧,叫了,便少打十下。” 楚云霄望着他,月光穿窗而入,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可那双眼里翻涌的情绪,却让他浑身发烫,心跳失序。 他喉间微动,艰涩地吐出两个字:“无……无忧……” 谢无忧眉眼弯起,那抹笑,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乖。”他柔声道,“继续。” 他后退一步,藤条再次扬起。 这一次,只剩十下。 每一下都落得极慢,极稳,力道却分毫未减。 楚云霄趴在床上,咬紧牙关,再未发出一丝声响。 打到第八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床褥上。 第十下落下,他浑身一软,瘫在床上大口喘息。 谢无忧收了藤条,蹲下身来到他面前。 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疼吗?” 楚云霄点了点头。 谢无忧望着他,忽然俯身,在他泛红的眼角轻轻一吻。 楚云霄浑身骤然僵住。 谢无忧微微后退,目光深深锁住他的眼,沉声道:“小七,你知道吗?你哭的时候,最好看。” 楚云霄望着他,心跳加速,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谢无忧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了。”他站起身,“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边。 谢无忧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随手抛给他:“自己上药。” 楚云霄接住瓷瓶,犹豫片刻,轻声唤道:“三师兄……” 谢无忧回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云霄骤然想起方才的吻与那句低语,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改口:“没……没事。” 谢无忧低笑出声。 那笑容依旧温润如玉,可眼底的情愫,却让他心跳愈发失控。 第110章 幽会靖王 两天后的早上。 楚云霄左臂的伤早已结痂,后背的鞭痕也褪成了淡红浅印。他趴在木床上,指尖无意识抠着老旧的床板,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影十三昨夜传来的消息—— “靖王已秘密南下,目标江陵府,三日后途经青溪镇。” 靖王来了。 他要来江南了。 楚云霄猛地翻身,脊背抵在冰冷的床沿,指节攥得泛白,想见他…… 想知道他为何踏足江南,想摸清他暗中谋划的棋局,更想知道——他心底是否有自己的位置。 可三师兄那边…… 他眼底翻涌着片刻的挣扎,最终化作决绝。 去! 小心些,速去速回。 他利落起身,整理了身上的素色中衣,同时刻意拢了拢衣襟和袖口。 谢无忧不在屋中,他每日清晨便出门处置七杀堂的事务,往往要到午时才会归来。 楚云霄轻推开门,山林间的晨雾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隐入了连绵的绿意里。 青溪镇,老陈杂货铺。 后院的石桌上摆着半盏凉茶,影十三负手立在廊下,见楚云霄现身,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阁主,靖王今夜即将抵达,落脚点在镇东张家老宅,随行仅数名亲随。” 楚云霄点头,目光扫过院中空旷的角落:“能见到他吗?” “属下已安排妥当。”影十三垂首道,“戌时三刻,靖王会独自前往后院,您可从后门潜入,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 楚云霄指尖轻叩廊柱,沉吟片刻:“一炷香,足够了。” 影十三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楚云霄察觉了,淡淡开口:“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阁主,您身上……有伤?”影十三的目光落在他微僵的肩背处。 楚云霄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后背,那处鞭痕虽淡,却仍能触到浅浅的凹凸感,“小伤,无碍。” 影十三不再多言,只是眼底的担忧更甚。 楚云霄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日头,日影已过中天:“我酉时再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没入了街巷的阴影里。 --- 戌时三刻,张家老宅后院。 楚云霄足尖一点,身形敏捷地翻墙而入,稳稳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随后轻跃至地面。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声,唯有正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纸上映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缓步走近,指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背对着他,腰间玉佩悬垂,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萧景渊缓缓转身。 那张脸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风尘后的沉敛,那双眼眸望过来时,楚云霄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跟着滞住。 “来了。”萧景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眼前的人。 楚云霄喉结滚动,轻轻点头,目光胶着在他身上,移不开。 萧景渊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楚云霄脸颊上方半寸处,似是犹豫了片刻,才轻轻落下,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 “瘦了。” 两个字,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让楚云霄的喉咙发紧,鼻尖微微发酸,“王爷为何亲自到江南来?” 萧景渊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声音依旧轻柔:“找你。” 楚云霄猛地一怔,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脸颊瞬间泛起热意,“王爷此举太过危险……” “危险?”萧景渊低笑一声,指尖滑过他的下颌线,“你孤身一人在江南,才是真的危险。”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楚云霄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微微蜷缩。 萧景渊的手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停在他的肩头,指腹轻轻按了按。 “伤在何处?” 楚云霄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过是小伤,王爷不必挂怀。” “本王的人汇报说,你遇到了寒山崖影卫,受了伤。”萧景渊的目光落在他腰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楚云霄摇头,试图遮掩:“真的没事……” 萧景渊的手往下移,指尖勾住他的衣摆,轻轻一撩。月光下,那片淡红色的鞭痕若隐若现,像一道浅浅的朱砂印。 萧景渊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指腹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力道极轻,却让楚云霄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了一般。 “谁打的?” 楚云霄垂眸,沉默着不肯开口。 萧景渊的指尖还停留在那处,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疼吗?” 楚云霄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疼。” 萧景渊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楚云霄整个人被圈在他的怀抱里,鼻尖撞在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 楚云霄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楚云霄。”萧景渊的下巴抵在他的颈侧,声音裹着浓浓的缱绻,在他耳边低低响起。 “嗯……”楚云霄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靠在他怀里,贪恋着这久违的温暖。 他想,就这样待一辈子,也好。 可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是影十三的示警信号。 楚云霄猛地回神,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王爷,我得走了。” 萧景渊却不肯松手,下巴蹭了蹭他的脖颈:“再待一会儿。” “不行!”楚云霄挣开他的怀抱,眼底带着急切,“有人在等我回去。” 第101章 萧景渊的眼神微凝,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谢无忧?” 楚云霄点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景渊沉默了一瞬,喉间的话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忽然伸手,扣住楚云霄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覆了上来。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却瞬间点燃了楚云霄周身的温度。他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萧景渊松开他,指腹擦过他泛红的唇瓣,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去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王会在江南留些时日,想见本王,传消息即可。” 楚云霄望着他,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只能用力点头,转身翻窗而出。 夜风微凉,可楚云霄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一路奔出很远,才扶着老槐树停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他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唇瓣,那处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烫得惊人…… 第111章 求你别打… 楚云霄回到木屋时,已近子时。 远远望去,木屋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道青衫身影,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楚云霄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在原地。 三师兄谢无忧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缓步走了过去。 谢无忧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冷得像冰,让楚云霄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回来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层层的压迫感,楚云霄低头,小声应道:“嗯。” 谢无忧起身,青衫扫过石阶,一步步走近。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楚云霄的唇上,触感温热。 楚云霄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伸手扣住了手腕。 “见过他了?”谢无忧的指尖在他唇上缓缓摩挲,眼神越来越暗,像沉了底的寒潭。 楚云霄的喉咙发紧,唇瓣微颤:“三师兄……” “看来是见过。”谢无忧替他答了,他的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让楚云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进来!” 他转身走进木屋,语气不容拒绝。 楚云霄跟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 谢无忧在桌边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抬眼看向楚云霄,语气冷硬:“趴下。” 楚云霄站在原地,迟迟未有动作,“三师兄,我……” “你答应过我什么?”谢无忧打断他,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出门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去哪需如实禀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楚云霄。 楚云霄垂眸,沉默着低下了头。 谢无忧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怒意:“你做到了吗?” “我……”楚云霄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解。 谢无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小七,”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三师兄如果不罚你,你是不是就敢跟别人跑了?” 楚云霄的眼眶一热,急忙摇头:“三师兄,我没有……” “没有?”谢无忧的指尖在他唇上又按了按,眼神沉沉,“这里,他碰过吗?” 楚云霄的脸颊瞬间滚烫,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偏过头去。 谢无忧看着他的反应,眼底的暗潮翻涌得更厉害。他松开手,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根藤条,藤条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带着陈旧的木质气息。 楚云霄看着那根藤条,恐惧瞬间窜上心底,声音带着哀求:“三师兄……” 谢无忧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语气冷硬:“三十下,规矩照旧。” 楚云霄咬着唇,指尖攥紧了衣角,最终还是低头认错:“三师兄,我错了。” “错在何处?”谢无忧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楚云霄垂眸,声音细微:“不该瞒着三师兄出门,不该逾时不归,不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无忧,眼底满是慌乱,“不该去见靖王。” 谢无忧的眼神微动,却没有松口:“还有呢……” 楚云霄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不该……让他碰。” 谢无忧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他伸手,再次抬起楚云霄的下巴,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蛊惑般的温柔:“小七,你知道三师兄为何生气吗?” 楚云霄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出门,不是因为你超时未归。”谢无忧的指尖滑过他的脸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占有欲,“是因为你心里有他……” 楚云霄的身体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沉默着说不出话。 谢无忧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罢了,”他收回手,转身走进内屋,“趴下。” 楚云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怯意:“三师兄,能不能……少打几下?” 谢无忧回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求我?” 楚云霄的脸颊滚烫,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求你了……” 谢无忧眼底的笑意更深,他走过来,在楚云霄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温柔:“乖,二十下,不许再讨价还价。” 楚云霄连忙点头,转身走到床边,缓缓趴下。 谢无忧站在床边,握着藤条,深吸一口气,扬了起来。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木屋里炸开,楚云霄浑身一紧,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啪!啪!啪!” 藤条接连落下,一下比一下重。楚云霄数着,数到第十下时,后背的灼痛感越来越强烈,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将布料攥得皱成一团。 数到第十八下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第十九下—— “唔……” 楚云霄终究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谢无忧的手顿住了,低头看着他颤抖的后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还是强压了下去,语气带着笑意:“出声了。” 楚云霄的身体一僵,心里一沉,声音带着哭腔:“三师兄……” 谢无忧收回藤条,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算了,最后一下。” “啪!” 第二十下落下,楚云霄浑身一软,趴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滑落下来,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无忧放下藤条,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眼泪,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疼吗?” 楚云霄趴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轻轻点了点头。 谢无忧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浓浓的警告:“下次再去见他,就不是二十下了。” 楚云霄浑身一僵,后背的灼痛感一波又一波袭来,他急忙抬起头,看向谢无忧,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谢无忧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浓浓的占有欲,“乖~” 第112章 陷阱你也去? 楚云霄醒来时,日头已透过窗纸,斑驳地洒在了地板上。 他试着动了动,身后传来阵阵抽痛,却比昨夜破晓时舒缓了不少。谢无忧那二十下虽狠辣,却还是收着劲的,没有伤的很重。 谢无忧的位置早已空了。 他撑起身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出门办事,午后便回,安分待着,莫要四处走动——无忧” 楚云霄指尖摩挲着那张纸,昨夜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还有藤条落在皮肉上的脆响…… 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起身去洗漱。 刚啃完两口干粮,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鸟鸣。 他眼神骤变,猛地推开窗棂。 窗台上,一只灰鸽正昂首梳理羽毛,腿上绑着个细小的竹筒。 解下竹筒,里头裹着一张卷边的纸条,墨迹尚新,是影十三的笔迹—— “急报:幽冥谷与暗影使者昨夜于废寺密谈,已达成共识。目标:寒山崖沈煜,计划三日内动手,以此逼阁主现身。沈煜目前所在位置:江陵府城外沈家老宅,请阁主定夺。” 楚云霄的瞳孔瞬间收缩。 五师兄沈煜。 那个总笑眯眯地给他塞银票,嘴里念叨着“小七别怕,五师兄有钱”的师兄—— 他们竟然要对他下手。 他攥紧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行! 必须去救五师兄,哪怕明知是个陷阱…… 第102章 可三师兄那边…… 他瞥了眼桌上那张“午后回来”的字条,此时才是巳时。 牙关一咬,他推门冲了出去。 --- 楚云霄一路向南,足尖点地,轻功全力施展,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青溪镇。 老陈杂货铺的后院,影十三早已等候在那里。 “阁主。” 楚云霄顾不上喘息,直截了当地问:“消息属实?” 影十三点头,语气沉重:“属下亲眼所见,幽冥谷少主幽离与暗影使者昨夜在江陵城外废寺会面,今日清晨,暗影的人手便已动身,往沈家老宅方向去了。” 楚云霄眉头紧锁。 “五师兄他知道吗?” 影十三摇头:“属下已派人去通报,但沈五侠身边仅有几个护卫,恐怕难挡强敌。” 楚云霄沉默片刻,又问:“靖王呢?” 影十三道:“靖王尚在青溪镇,昨夜密谈之事,他应该还未察觉。” 楚云霄心中一定。 “帮我传句话给靖王……”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就说,楚云霄需要他的帮助。” 影十三抱拳应道:“是。” 楚云霄转身欲走,影十三却叫住了他。 “阁主,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楚云霄回望他,眼神决绝。 “直入江陵,救人要紧。” 影十三脸色瞬间变了,语气急切:“阁主万万不可!江陵如今布防严密,您这一去,必定会陷入对方布下的陷阱,凶险万分啊!” 楚云霄缓缓点头:“我知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开房门,身影转瞬便消失在晨光之中。 --- 楚云霄并未直接赶往江陵。 他返回了三师兄那处木屋。 谢无忧还没回来。 他坐在床边,大脑飞速运转,幽冥谷与暗影要抓五师兄,归根结底是想逼他出面。五师兄武功虽不高,却人脉繁杂,朋友众多,短时间内或许暂无性命之虞。 可他赌不起。 万一五师兄有个闪失……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短刀、银两、几块干硬的面饼,一一收入包裹。 包袱刚系好,房门突然被推开。 谢无忧站在门口,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包袱上,那眼神冷得像冰。 “你要去哪儿?” 楚云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三师兄,我……” 谢无忧几步走近,一把夺过包袱,重重扔回床上。 下一秒,大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人强行拽至面前。 “说!” 楚云霄被迫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跳加速。 “五师兄出事了,”他喘着气,“幽冥谷和暗影要抓他。” 谢无忧的眼神微微一动。 “沈煜?” 楚云霄拼命点头:“所以我得去救他。” 谢无忧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你知道这可能是陷阱吗?” “知道……” “知道还去?” 楚云霄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五师兄平时里对我特别照顾,于我有恩,我不能见死不救。” 谢无忧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后退半步。 “你打算怎么救?” “先去江陵探查情况,若来得及,便将五师兄悄悄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谢无忧轻轻点头,语气却带着一针见血的锐利:“然后呢?” 楚云霄一怔。 “然后,”谢无忧替他说完,字字诛心,“你会被他们发现,被他们追杀,最后被擒,沈煜安然无恙,你却可能会陷入敌人之手。” 他俯身,与楚云霄平视,目光沉沉。 “值得吗?” 楚云霄喉间哽咽,片刻后,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字。 “值!”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你啊……”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那根藤条。 楚云霄脸色骤变。 “三师兄——” 谢无忧走回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小七,”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三师兄可以让你去。” 楚云霄愣住了。 “但你要答应三师兄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楚云霄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谢无忧松开手,将藤条轻轻放到他掌心。 楚云霄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藤条,手足无措。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笑了。 “拿着,”他轻声道,“下次再犯错,自己动手。” 话音刚落,他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推开门前,侧过身继续道。 “我陪你去!” 楚云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三师兄……” 谢无忧回望他,目光深邃,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说完,谢无忧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楚云霄站在原地,握着那根藤条,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第113章 围杀五师兄 江陵城外,沈家老宅。 日头西斜,将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沈煜坐在厅中,手里拿着一封封口泥漆未干的信函,眉头缓缓蹙起。 信是半个时辰前到的,由一个陌生小厮转交,信封上未留只字,仅画了一道极淡的划痕——那是江湖中影阁的暗记。 他拆开信,上面只有几行字: “幽冥谷与暗影已联手,目标五侠,三日内动手,速避——影” 沈煜看完,随手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影阁。 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从不参与江湖争斗,只做情报买卖,他们怎么会给他送信? 除非…… 他心头微动,眸色骤沉。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推门而入,面色凝重:“五爷,外头不对劲,巷口跟后巷都多了些生面孔,一直徘徊不去。” 沈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灰布窗帘一角。 巷子口立着两个灰衣人,面容普通,站姿却稳如磐石。那是练家子才有的沉敛气息,绝非普通家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覆着一层寒霜。 这么快就动手了。 “五爷,是否要即刻转移?”护卫紧握着腰间刀柄。 “急什么。”沈煜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我沈煜在道上混了这些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走到案前,打开柜子,取出一叠银票塞进怀中,随即抽出佩刀擦拭干净。 “让兄弟们备好家伙,待会儿怕是要见血了。” 护卫抱拳领命,刚退至门口,后窗忽然传来轻响。 沈煜身形一晃,手已按上刀柄。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窗而入,那人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普通,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落地无声,气息深不可测。 “什么人?”沈煜冷喝一声,短刀已然出鞘半寸。 那人不慌不忙抱拳,声音低沉:“五侠别慌,自己人。”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亮了一下。 令牌上“七杀堂”三个古篆字苍劲有力。 沈煜瞳孔微缩,握刀的手松了松。 “我们堂主派我前来接应。”那人道,“楚公子与我家堂主正在赶来,请五侠先撑一阵。” 沈煜愣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两道身影。 楚公子……是小七?他怎么会和谢无忧在一起?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沉声问道:“外面来了多少人?” “幽冥谷与暗影门徒加起来大概三十余人,他们还在等人,估计天黑前会动手。” 沈煜挑眉,随即朗笑一声:“三十个?我沈煜的人虽不多,但也绝非软柿子。” 那人目光扫过院中,沉声道:“五侠有把握吗?” 沈煜走到门口,推开厚重的木门。 二十名护卫手持兵器,已集结列阵,刀光映着残阳,寒气逼人。这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忠心不二。 他转过身,看着来人:“你们堂主和楚公子多久能到?” “最快一个时辰。” 沈煜颔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笃定:“好,一个时辰,我撑得住。” 夜色如墨,逐渐吞噬了最后一丝余晖。 沈家老宅外,那些徘徊的灰衣人越聚越多。巷子口、后巷、屋顶,暗处尽是闪烁的寒光,杀气弥漫。 沈煜立在院中,手握短刀。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乍现:“来了。” 话音未落,外面骤然响起一阵破风之声,紧接着喊杀声震天动地。 无数灰衣人如潮水般涌入,翻墙、撞门、刀光霍霍。 “杀!” 护卫们应声迎上,刀剑碰撞出火花,惨叫声与兵器交击声混杂一片。 第103章 沈煜未动,只是冷眼旁观。 待那人冲到近前,他忽然嗤笑一声:“就这点人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银票,往天上一撒。那些灰衣人一愣,下意识去看那些飘落的银票,动作瞬间迟滞。 就在这一瞬间,沈煜动了! 沈煜身形如鬼魅般闪出,短刀快如闪电,精准刺入一人咽喉。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倒下。 拔刀,再刺! 他武功并非顶尖,胜在快、准、狠。转瞬之间,三名灰衣人已倒在血泊之中。 但对方人多势众,如飞蛾扑火般源源不断。 一名灰衣人趁机从背后袭来,钢刀狠狠砍在他左臂。 沈煜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袖,却反手一刀刺入那人小腹,刀刃没入半截。 身边的护卫们接连倒下,更多的黑衣人涌上来,他咬着牙,拼死抵挡。 就在他气力将尽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灰衣人动作一滞,纷纷回头。 黑暗中,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杀出,为首那人一袭青衫,面容温润,可出手却狠辣至极。 谢无忧! 他双手连扬,暗器如暴雨般倾泻,一个又一个灰衣人惨叫着倒下。 在他身后,楚云霄提刀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浑身浴血的沈煜。 “五师兄!” 他快步冲至身前,伸手扶住踉跄的沈煜。 沈煜靠在他臂弯,喘着粗气,咧嘴一笑:“小七,你来了。” 楚云霄看着他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心头一紧:“五师兄,我带你走。” “不急。”沈煜推开他,目光投向混战中心,“先把这帮杂碎收拾干净。” 楚云霄抬眼望去。 谢无忧带着七杀堂弟子,正以雷霆之势收割全场。暗器飞舞,刀光闪烁,不过半炷香功夫,灰衣人已死伤过半。 幸存者见势不妙,仓皇逃窜。 谢无忧并未追赶,他缓步走到楚云霄身侧,低头查看沈煜的伤势。 “伤得如何?” 沈煜抬眼,眼神复杂:“三师兄,你怎么会和小七在一起?” 谢无忧淡淡一笑:“说来话长,先治伤。”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瓷瓶,抛给楚云霄。 楚云霄接过,打开塞子,将金色药粉尽数洒在沈煜伤口上。 钻心的剧痛让沈煜浑身一抽,额角青筋暴起,却始终未曾出声。 他盯着楚云霄握药瓶的手,忽然问道:“小七,影阁是否与你有关?” 楚云霄动作一顿,眼神闪烁。 “方才送信的,是影阁的人。”沈煜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楚云霄沉默片刻,沉声道:“五师兄,此事回头再议。” 沈煜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他与谢无忧交叠的身影,意味深长:“好,回头再说。” 院外,谢无忧的手下正迅速打扫战场,掩埋尸体,冲刷血迹。 楚云霄扶着沈煜站起身。 沈煜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楚云霄,目光暧昧不明:“小七,你跟三师兄……” 楚云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略显窘迫:“五师兄,你别瞎想……” 沈煜朗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五师兄不瞎想。” 他抬头望向远处夜色,眉头微挑。 隐约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无忧走至楚云霄身侧,目光冷冽:“靖王的人,到了。” 楚云霄心头微震。 沈煜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人马疾驰而至,在宅院门口骤然停住。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温润儒雅,气质矜贵沉稳。 萧景渊。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楚云霄身上,深邃如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谢无忧下意识站到楚云霄身前,与他遥遥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无形的硝烟在两人间弥漫。 沈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底兴味盎然。 “修罗场啊……”他低声自语,“有点意思。” 楚云霄立在原地,心跳的很快。 夜风吹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心神不宁。 第114章 修罗场 夜风吹过沈家老宅,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尘土,在空气里久久未散。 萧景渊立在院门口,一身玄色劲装被月光浸得泛着冷冽的光。他的视线穿过满地狼藉,掠过谢无忧,直直落在楚云霄身上。 那目光沉得吓人,仿佛要将人生生吸进去。 楚云霄与他对视的刹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谢无忧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身前,恰好遮住了萧景渊的视线。 “谢三侠。”萧景渊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好巧。” 谢无忧弯了弯唇角,笑容依旧温润:“王爷来得倒是快,怎么,玄机阁的消息,比七杀堂还要灵通?” “本王的人,本就一直在江南。”萧景渊的目光再次越过谢无忧,看向楚云霄,眸色微微一沉,“本王接到消息,就立刻带人来支援沈五侠,只是没想到,被你抢了先。” 谢无忧侧身半寸,又一次稳稳挡住他的目光。 “那我要替五师弟谢谢王爷了。”他语气平静,“但此间事已了,王爷请回吧。” 萧景渊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他不再理会谢无忧,径直朝着楚云霄走去。 谢无忧抬手,轻轻拦在了他身前。 “王爷,请留步。” “本王要见的人,还没人能拦得住。” 萧景渊停下脚步,低头瞥了眼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再抬眼时,目光与谢无忧狠狠撞在一起。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锋,如同利刃相击,迸出无形的火星。 “谢三侠。”萧景渊声音依旧平稳,“本王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我要见楚云霄,让开!” 谢无忧笑意不改:“小七累了,需要歇息。王爷有什么事,改日再谈便是。” 萧景渊盯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改日?” “本王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谢三侠一句改日,就打发了?” 谢无忧微微挑眉:“王爷是奉旨南下,还是私下来的?” 萧景渊没有回答。 谢无忧轻笑一声:“若是私下来,就别摆王爷的架子,在这江南地界,还轮不到你我说了算。” “江南再大,也大不过皇权。”萧景渊语气淡淡,却字字刺骨,“谢三侠,别逼我动手。” 萧景渊的眼神更冷了。 他抬手,轻轻拨开了谢无忧的手臂。 谢无忧没有再拦,只是看着他越过自己,一步步走向楚云霄。 楚云霄站在原地,望着萧景渊越走越近,心跳愈发急促。 萧景渊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他的袖口——那里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是方才扶沈煜时不小心蹭上的。 “受伤了?” 楚云霄摇了摇头:“没有,不是我的血。” 萧景渊点头,而后忽然伸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楚云霄浑身一僵。 萧景渊的拇指轻轻按在他手腕脉搏上,片刻后便松了手。 “内力未乱,还好。” 楚云霄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谢无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王爷,握着别人的师弟不放,未免不太合适吧?” 萧景渊没有回头:“本王握的是楚云霄,不是你的师弟,况且,本王没记错的话,谢三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他是我护着的人。”谢无忧的声音轻缓,却带着刺骨寒意,“王爷再不放,休怪我不客气。” 谢无忧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迈步走到楚云霄的另一侧站定。 一左一右,两人将楚云霄死死夹在中间。 廊柱旁,沈煜捂着伤口靠在那里,看得饶有兴致,低声咂嘴:“啧啧,这场面,可真是难得一见。” 楚云霄立在中间,左边是谢无忧温润却藏锋的目光,右边是萧景渊平静却灼热的视线,楚云霄被两道眼神牢牢锁住,浑身都不自在。 他想抽回被萧景渊攥着的手,对方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想往后退半步,谢无忧的手已然搭上了他的肩头。 “小七。”谢无忧声音放轻,语气里带着只有楚云霄能听懂的威胁意味,“你累了吧,三师兄带你回去休息。” 楚云霄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萧景渊定定看着他:“楚云霄,本王有话要跟你说。” 谢无忧放在他肩头的手微微收紧:“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萧景渊全然不理会谢无忧,只盯着楚云霄:“你跟他走,还是跟本王走?” 第104章 楚云霄一下子愣住了。 谢无忧也看着他,两人都在等他一个答案。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沈煜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窒息的沉默:“那个……你们能不能先把我这个伤员安置一下?还在流血呢。” …… 没人搭理他。 沈煜耸耸肩,自顾自挪到一旁坐下,继续看戏。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回了被萧景渊握着的手。 萧景渊的眸色暗了一瞬。 他又侧身,轻轻拂开了谢无忧搭在肩上的手。 谢无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楚云霄后退一步,站到两人正中间,与他们都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他先看向萧景渊:“王爷,五师兄的伤急需处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随即又转向谢无忧:“三师兄,今晚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谢无忧挑了挑眉。 楚云霄继续道:“王爷远道而来,三师兄若是不放心,不妨一同留下。但别在此地对峙争论,暗影和幽冥谷的人还没撤干净,他们正巴不得看我们内斗呢。”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无奈地笑了,眼底带着几分宠溺:“小七,你什么时候学会和稀泥了?” 楚云霄没有接话。 萧景渊望着他,眸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淡淡开口:“好,听你的。” 谢无忧也摊了摊手:“行吧。” 旁边的沈煜又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小七可以啊,两边都不得罪。” 五师兄这句嘀咕,清清楚楚的飘进楚云霄耳里,他耳尖瞬间微微发烫。 第115章 小七的选择 沈家老宅偏厅内,灯烛燃起,暖黄的光铺满了不大的屋子。沈煜靠在软榻上,任由楚云霄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萧景渊立在窗边,负手望着庭院,背影冷寂。 谢无忧坐在另一侧,手里不知何时捏了一根细竹签,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剔着指甲。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包扎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煜看看萧景渊,又看看谢无忧,忽然开口打破沉默:“王爷。” 萧景渊缓缓回头。 沈煜咧嘴一笑,眼底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您这次南下,是冲着暗影来的,还是冲着小七来的?” 萧景渊看着他:“有区别吗?” “当然有。”沈煜点头,“若是冲着暗影,咱们便是盟友;若是冲着小七——”他顿了顿,瞥了眼谢无忧,“三师兄怕是不会答应。” 谢无忧没有抬头,手中的竹签却微微一顿。 萧景渊沉默片刻,沉声道:“本王来此,是为查一件事——二十年前,本王母妃遇刺一案。” 楚云霄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萧景渊继续说:“当年,暗影的人参与了刺杀,本王要找到证据。” 谢无忧这才抬起头:“所以,你查暗影,是为了报仇?” 萧景渊直视着他:“是。” 谢无忧笑了:“巧了,我查暗影,是为了小七。” 他看向楚云霄,语气坚定:“他们要抓他,我不会让。” 萧景渊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了楚云霄身上。 两人视线再度相撞。 沈煜轻咳一声,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其实吧,咱们目标都一样——除掉暗影。王爷要报仇,三师兄要护小七,小七要自保,咱们完全可以联手。” 他看向萧景渊:“王爷觉得呢?” 萧景渊沉默一瞬:“本王不需要联手。” 沈煜挑眉:“不需要?方才那些灰衣人,若不是三师兄的人出手,小七冲进来救我的时候,能全身而退吗?” 萧景渊默然不语。 沈煜又道:“王爷手下人马虽多,可暗影如今和幽冥谷联手,咱们单独对上,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联手,至少不吃亏。” 萧景渊看向谢无忧。 谢无忧摊手:“我没意见,只要小七安全。” 萧景渊又看向楚云霄。 楚云霄与他对视,心跳又是一乱,轻声道:“王爷,五师兄说得对。” 萧景渊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 沈煜一拍大腿,喜道:“成了!” 他转身便往外走:“我去安排人送信回寒山崖,告知师父这边的情况,你们慢慢聊。”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楚云霄,眼神意味深长:“小七,五师兄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罢,推门离去。 屋内,只剩下楚云霄、萧景渊和谢无忧三人。 楚云霄站在中间,左右两道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刚要开口,萧景渊和谢无忧却同时打断了他。 “你跟本王走。” “小七,跟我回去。” 楚云霄彻底愣住了。 两人再次对视,目光交锋,气氛瞬间紧绷。 楚云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先看向谢无忧:“三师兄,我得跟王爷谈一谈。” 谢无忧的眸色一沉。 楚云霄连忙补充:“谈完我就回去,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忘。” 谢无忧沉默片刻,终是苦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好。给你两个时辰,超时了,你知道后果。” 楚云霄点了点头。 谢无忧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房门被轻轻合上。 --- 屋内,终于只剩下楚云霄和萧景渊两人。 萧景渊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拂开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楚云霄脸颊发烫,低声道:“王爷……” 萧景渊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瘦了,也黑了。” 楚云霄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景渊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轻声问道:“方才,你选他,还是选本王?” 楚云霄一怔。 萧景渊盯着他的眼睛:“你站在中间,两边都不靠近,本王想知道,若是必须选一个,你会选谁?” 楚云霄心跳加速,抬眼与他对视:“王爷,我没有选任何人,我选的,是不让你们打起来。” 他语气认真,“王爷对我很好,三师兄也在帮我,我不想你们因为我……” 话未说完,萧景渊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实,没有半分平日的冷硬。 “楚云霄,”他轻声道,“你有时候,真叫人拿你没办法。”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楚云霄轻轻揽进了怀里。 楚云霄浑身僵住。 萧景渊的下巴抵在他的颈侧,手臂缓缓收紧,将他抱得很紧。 “本王不逼你选。”他低声道,“但你要记住—— 本王在等你。” 楚云霄靠在他怀中,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这一声轻应,像是落在心尖上的羽毛。 萧景渊微微松开他,低头,目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再下移,停在他泛红的唇瓣。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下一瞬,他微微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落在楚云霄的唇上。 很轻,很浅,一碰即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温柔。 楚云霄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耳尖、脸颊、脖颈,一路烧得滚烫。 萧景渊看着他失神的模样,眸色深暗,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声音低哑: “这是……本王的利息。” 楚云霄怔怔望着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不止。 --- 院外的老槐树下,谢无忧负手而立,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沈煜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问道:“三师兄,你真放心让小七跟他独处?” 谢无忧没有说话。 沈煜又道:“以你的性子,能忍得住?” 谢无忧弯了弯唇角,笑容依旧温润,可眼底的寒意却让沈煜后背一凉。 “不忍又能如何?逼急了,小七反而会离我更远。” 他抬眼,望着偏厅那扇透出暖光的窗,语气慢而坚定: “慢慢来,我有的是时间。” 沈煜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暗暗替楚云霄捏了把汗。 被这样两个势均力敌、又都执念极深的人盯上,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摇了摇头,转身默默离开了。 老槐树下,谢无忧依旧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窗,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第116章 联手行动 半个时辰过去,偏厅里的气氛依旧凝滞微妙。 萧景渊端坐主位左侧,手边的茶水早已凉透。谢无忧占着右侧席位,指尖那根竹签不知何时换成一柄短刀,正慢悠悠地在指缝间翻转把玩。 第105章 楚云霄夹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张舆图,竭力做出凝神细看的模样,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煜推门而入,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仍泛着苍白,精神却已好了不少。他扫了一眼屋内剑拔弩张的格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说,”他径直走到楚云霄身旁坐下,“你们这阵仗,是三堂会审,还是分赃大会?” 无人理会他。 沈煜耸耸肩,自顾自拎起茶壶倒了杯茶。 萧景渊率先打破沉默。 “暗影主人此刻就在江陵府,身边随行三十七人。其中十二名是顶尖高手,余下之人,修为也都在二流以上。”他抬眼看向谢无忧,“你的人,查到的消息如何?” 谢无忧指尖的短刀骤然一顿,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七杀堂查到的,与你不符。”他淡淡开口,“暗影主人身边,绝不止三十七人。他暗中另调了二十名死士,悉数藏在江陵城外。” 萧景渊眸色微沉。 “你确定?” 谢无忧轻笑一声。 “王爷信不过我?” 萧景渊未作应答。 沈煜适时插了一句:“消息来源可靠吗?” 谢无忧淡淡瞥他一眼。 “七杀堂折了三个人,才换回来的消息。” 沈煜当即闭了嘴。 楚云霄这才抬起头。 “暗影主人亲自出山,图谋必定不小。”他沉声道,“我们必须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景渊看向他。 “你有何看法?” 楚云霄顿了顿,缓缓道:“我觉得,他的目标,绝不只是抓我这么简单。” 谢无忧挑眉。 “哦?怎么说?” “若他只想抓我,暗中派人搜寻便足够了,何必亲自出马,还把动静闹得如此之大?” 楚云霄伸手指向舆图上的江陵府,“幽冥谷的人齐聚江南,暗影的势力也往此处收拢,五师兄先前又险些被擒——这一连串的动作,太过仓促急切。” 沈煜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赶时间?”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沉默一瞬,沉声道:“本王的人查到,半月之后,便是前朝覆灭二十年的祭日。” 屋内骤然一静。 谢无忧指尖的短刀彻底停住。 “他们打算在祭日那天动手?” 萧景渊点头。 “借楚云霄的名义,召集前朝旧部,起兵复国。” 楚云霄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沈煜看了看他,又转头望向萧景渊与谢无忧。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萧景渊语气果决:“先发制人。” 谢无忧几乎与他同时开口,声音冷冽:“直接宰了暗影主人。”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 “如何动手?” 萧景渊道:“本王的人已牢牢盯住江陵府,他们稍有动作,便能立刻掌握行踪。” 谢无忧接话:“七杀堂的人手可潜入城中,摸清对方布防细节。” 沈煜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开口:“那我呢?” 萧景渊淡淡扫他一眼。 “你回寒山崖。” 沈煜一怔,当即皱眉:“凭什么?” 谢无忧语气平淡,却毫不留情:“你身负重伤,留在此地,不过是累赘。” 沈煜脸色一黑。 “三师兄,这话我可不爱听。” 楚云霄忽然开口。 “五师兄,你回去,替我给师父带句话。” 沈煜看向他。 “什么话?” 楚云霄沉默片刻,声音微哑:“就说……弟子不孝,暂不能回山领罚。待此间事了,任凭师父处置。” 沈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小七……” 楚云霄轻轻摇头。 “五师兄,你回去,师父与师门长辈,也需知晓江南这边的情况。” 沈煜看了看他,又望向一旁的萧景渊与谢无忧,最终无奈叹了口气。 “好,我回去。”他站起身,“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萧景渊直视着他。 “说。” 沈煜一字一句:“别让小七出事。” 谢无忧嗤笑一声。 “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萧景渊亦沉声开口:“本王的人,本王自会护着。” 沈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行,有你们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 “小七。” 楚云霄抬头望去。 沈煜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温和:“五师兄知道你藏着秘密。但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师弟。”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 屋内再度剩下三人。 楚云霄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一言不发。 萧景渊与谢无忧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谢无忧先开了口。 “小七,两个时辰,快到了。” 楚云霄抬眸。 谢无忧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跟我回去。” 萧景渊也随之站起。 “楚云霄。” 楚云霄看看左侧的萧景渊,又看看右侧的谢无忧,深吸一口气。 “三师兄,今晚能不能……” 谢无忧挑眉。 “能不能什么?” “让我先跟王爷把计划商定妥当。”楚云霄连忙补充,“商定之后,我立刻跟你回去。” 谢无忧的眼神暗了几分,目光沉沉地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带着几分冷意。 “好。”他缓缓道,“两个时辰,依你。”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房门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云霄僵在原地,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萧景渊走到他身侧,轻声问:“你怕他?”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有点。” 萧景渊看着他。 “既如此,为何还要留下?” 楚云霄抬眸看向他,眼神坚定:“因为王爷这边的事,至关重要。” 萧景渊眸色微动,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本王不会让你为难。” 楚云霄怔怔望着他。 萧景渊收回手,走回舆图前。 “来,继续商议。” --- 子时三刻,楚云霄方才回到木屋。 远远便看见,月光下,一道青衫身影静静坐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谢无忧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让楚云霄后背微微发紧。 “回来了。” 楚云霄轻轻点头。 谢无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两个时辰,你超了一刻。” 楚云霄喉咙发紧,刚要开口:“三师兄,我……” 谢无忧语气平淡:“别紧张,今晚不罚你。” 楚云霄一时愣住。 谢无忧看着他呆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反倒盼着挨打?” 楚云霄连忙摇头。 谢无忧抬手,在他头顶揉了揉,语气缓和了几分:“进去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说罢,他转身率先走进屋内。 楚云霄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才轻轻抬步跟了上去。 第117章 大师兄来了 翌日清晨,楚云霄被一阵压制的寂静惊醒。 那种静不对劲。 深山之中,本该有晨鸟鸣啼,有风穿林叶的簌簌声响,可此刻四下里一片空茫,静得仿佛天地间所有活物,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气息。 他猛地翻身坐起,手下意识按向枕下的短刀。 谢无忧早已立在窗边,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股紧绷的姿态,楚云霄从未在这位温润的三师兄身上见过。 “三师兄?” 谢无忧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吐出两个字:“来了。” “谁来了?” “大师兄……” 楚云霄的心猛地一沉。 下一刻,房门被一股无形的气劲硬生生震开,木门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光顺着门洞涌进来,照亮了立在门口的人。 玄色长袍覆身,面容清俊沉静,一双眼却冷得如同深冬的寒潭,不带半分温度。 陆羽到了。 楚云霄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回去,声音发颤:“大……大师兄……” 陆羽却没看他,他的目光径直落在谢无忧身上。 “行啊,藏的真深,这几日影卫总是刚找到踪迹就被引去别的方向,三师弟,是你的手笔吧?” 第106章 谢无忧抬眼与他视线相撞,那张素来温和带笑的脸上,笑意僵在唇角,眼底只剩毫不掩饰的戒备。 “大师兄说笑了…”他开口,声音微微发紧。 陆羽抬步走入。 步子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像重重踩在人心尖上。本就狭小的木屋,他不过走了五步,屋内的空气便仿佛被尽数抽干,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云霄僵在床边,半步都挪不动。 谢无忧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右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 陆羽停步。 他看着谢无忧,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无生命的顽石。 “让开。” 谢无忧纹丝不动。 “大师兄,小七他——” 话音未落,陆羽已然出手。 那一掌快如闪电,谢无忧连格挡的余地都没有,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撞碎了屋中木桌,重重砸在墙上,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 “三师兄——!” 他刚要冲过去,可才迈出一步,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肩上。 那只手力道不重,却重如泰山,死死将他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陆羽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冽,让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私自下山,不告而别,跟着谢无忧躲在这种地方——楚云霄,你倒是长本事了。”陆羽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刺骨。 楚云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羽松开手。 “跪下!” 楚云霄膝盖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陆羽目光转向墙角,谢无忧正撑着墙勉强起身,一手死死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如纸。 “你也过来,”陆羽淡淡开口,“跪下!” 谢无忧抬眼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沾着血,看起来有些狰狞。 “大师兄,要罚就冲我来,小七的事——” 陆羽没等他说完,抬手隔空又是一掌。 谢无忧再次狠狠撞在墙上,这一次他撑不住了,双腿一弯跪倒在地。 陆羽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结冰。 “谢无忧,”他一字一顿,“你早已被逐出师门,竟敢私自带走小七,这笔账,我稍后再与你算。” 他转身,走回楚云霄身前。 楚云霄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陆羽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抬头。” 楚云霄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半滴。 陆羽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从腰间解下一柄戒尺。 乌木所制,戒堂专属的惩戒之物。 楚云霄一见那戒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陆羽握着戒尺,立在他面前。 “二十下,”他沉声道,“不许出声,出声便重来。” 楚云霄用力点了点头。 陆羽绕至他身后。 第一记戒尺落下—— “啪!” 楚云霄浑身猛地一僵,死死咬紧了牙关。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每一记都精准落在同一处,火辣辣的剧痛顺着脊背窜遍全身。可比起皮肉之苦,更让他窒息的是身后那股沉凝的压迫感——大师兄一言不发,只有戒尺破空的锐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打到第十下,楚云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僵着身子,半声不吭。 第十五下,额间冷汗涔涔而下,他双手死死攥着裤腿,指节泛白。 第十八下—— 他终究没忍住,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羽的动作骤然停住。 楚云霄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 陆羽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语气无波:“出声了。” 楚云霄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那双冷寂的眼,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羽转身,再度回到他身后。 “重来,二十下。”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伏低身子。 这一次,他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拼尽所有意志僵着身体,一声不吭。 第十五下,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地,却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第二十下落罢,楚云霄浑身脱力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羽收了戒尺,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动作轻得不像话,与方才的严苛冷厉判若两人。 “疼吗?” 楚云霄哽咽着点头。 陆羽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疼就得记着,下次再敢跑,就不是二十下这么简单了。” 楚云霄默默低下头。 陆羽站起身,走向墙角的谢无忧。 谢无忧撑着地面,抬头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陆羽在他面前站定:“你,三十下。” 谢无忧扯了扯嘴角,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苦涩与无奈:“大师兄,你打吧…” 陆羽抬手。 三十记戒尺,一记重过一记。 谢无忧自始至终,一声未吭。 打完后,他伏在地上,衣袍浸出血迹。 陆羽收了手,垂眸看着他:“谢无忧,你既已被逐出师门,我本不该过问你的事。但今日这顿罚,是算你私自带走小七、让影卫苦寻多日的账。” 谢无忧艰难抬起头,望着他。 陆羽继续道:“不过,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你虽被逐出,但这段时间做的事,师父都知道。念你对小七并无歹心,反倒一路护着他——若你愿意悔改,等此间事了,可随我们一同回山。” 谢无忧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羽转身,走回楚云霄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现在,”他开口,“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 半个时辰后。 楚云霄将一切和盘托出——暗影的阴谋,幽冥谷的勾结,靖王的暗中合作,以及前朝祭日那迫在眉睫的期限。 陆羽听完,久久沉默。 谢无忧靠在墙角,面色苍白,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陆羽,等他决断。 楚云霄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抬眼。 许久,陆羽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屋外山林。 “寒山崖的人,已经布在周围。”他淡淡开口,“我带了半数弟子前来。” 楚云霄猛地抬头。 陆羽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楚云霄。” “在。”楚云霄连忙应声。 “你知道错了吗?” 楚云霄用力点头:“知道。” “错在何处?” 楚云霄沉默一瞬,低声道:“不该私自下山,不该瞒着师门,更不该……让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担心。” 陆羽眼神又是一动,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小七,”陆羽声音缓了几分,“大师兄打你,是因你所作所为,该受此罚。我此番前来,本是奉师命将你捉回山,但如今局势特殊,我也并非不讲情理之人。我会带着影卫,与你们一同应对此事。”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 陆羽站起身:“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地面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陆羽又看向谢无忧。 谢无忧扶着墙缓缓站起,与他对视。 陆羽走上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你也一样。” 谢无忧亦是一怔。 “靖王那边,我去交涉。”他说,“七杀堂的势力,由你调遣配合。” 他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沉而有力:“半个月后,江陵府——我要让暗影清楚,动我寒山崖的人,是什么下场。” 楚云霄望着他,眼眶发热。 谢无忧也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羽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对了。”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陆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传来:“师父吩咐,等此事了结,小七回山,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三师弟,你届时一同回去。” 楚云霄脸色唰地一白。 谢无忧却笑了,那抹沾着血的笑容,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暖意。 陆羽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屋内只剩下两人。 楚云霄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谢无忧缓步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怕了?” 楚云霄老老实实点头。 谢无忧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惯有的温和:“怕什么,到时候,三师兄陪着你一起受罚。” 第118章 以身入局 木屋里一片寂静。 楚云霄趴在床上,后背的灼痛还未散去,可他半点也顾不上。他侧着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窗边坐着的谢无忧身上。 第107章 谢无忧的伤远比他重,大师兄那三十戒尺,每一下都蕴着内力,他后背的衣服早已渗出血迹。可他依旧坐得安稳,指尖捏着一根细竹签,慢悠悠地剔着指甲,神色平淡得仿佛挨打的不是他。 “看什么呢?”他头也没抬。 楚云霄默默收回目光。 “三师兄,”他小声开口,“你不疼吗?” 谢无忧指尖微顿,随即轻笑一声。 “疼……”他语气散漫,“可疼又有什么用?又没人给我上药。” 楚云霄沉默片刻,撑着身子慢慢坐起,从床头摸出那只谢清漪给的药膏瓷瓶,递了过去。 谢无忧望着那只瓷瓶,眸色轻轻一动。 “师姐的药?” 楚云霄点了点头。 谢无忧接过,在掌心转了两圈,笑意多了几分玩味:“她要是知道这药浪费在我身上,怕是要气得跳脚。” 楚云霄没接话。 谢无忧抬眼瞥了他一下,忽然笑了:“要不你来帮三师兄上药。” 楚云霄一怔:“我?” 谢无忧挑眉:“怎么?三师兄够不着后背,让你搭把手都不行?” 楚云霄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瓷瓶。 谢无忧背对着他坐下,缓缓解开了衣袍。 三师兄的伤,比他想象中还要重。皮肉翻卷,血痂早已和衣料粘在一起,方才一扯,又渗出新的血珠,楚云霄的手不自觉顿住。 “怎么,下不去手?”谢无忧没有回头。 楚云霄没作声,倒出药膏,指尖轻轻敷了上去。 谢无忧的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药膏冰凉,触到伤口时的刺痛,让他后背瞬间绷紧。楚云霄动作放得极轻,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 触到最深那道伤处时,谢无忧忽然开口:“小七。” 楚云霄手一顿:“嗯?” 谢无忧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无波:“你恨三师兄吗?” 楚云霄愣住了。 “从前那些事,锁链,那些……”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你恨我吗?” 楚云霄望着他后背纵横的伤,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曾经恨过。” 谢无忧的肩背微微一动。 “可后来,三师兄救我,帮我,陪着我……”他轻轻继续上药,声音低低的,“恨不起来了。” 谢无忧久久未语,末了,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很轻,不同于平日温润的伪装,是真正发自心底的暖意。 “小七,”他缓缓开口,“你知道吗,三师兄这辈子,心里就装着你一个。” 楚云霄的手猛地顿住。 “可你喜欢的是靖王,”谢无忧依旧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师兄知道。” “三师兄……”楚云霄喉咙发紧。 谢无忧打断他:“别说话,让三师兄说完。” 楚云霄乖乖闭了嘴。 谢无忧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又带着几分释然:“三师兄疯,偏执,想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只让我一个人看见。可三师兄也明白,那样留不住你。” 他忽然转过身,月光从窗缝淌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底依旧藏着偏执及占有欲,却多了几分温柔与妥协。 “所以,”他轻声说,“三师兄不逼你。” 他抬手,指尖在楚云霄脸颊轻轻碰了碰:“但你也别躲着三师兄,好不好?” 楚云霄望着他,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谢无忧收回手,转了回去:“行了,继续上药吧。”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慢慢将药膏涂完。 谢无忧穿好衣袍,走到自己床边趴了下来。 “明天大师兄去见靖王,我就不去了……” 楚云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谢无忧闭上眼:“睡吧,明天还有大事要办。” --- 翌日午时,江陵城外一处僻静山庄。 陆羽负手立在厅中,对面站着萧景渊。 两人相隔三丈,气氛沉凝,谁都没有先开口。 楚云霄站在陆羽身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谢无忧没有来,他说不来,便真的没有出现。 萧景渊的目光从陆羽身上移开,落在楚云霄脸上,那眼神深邃,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情绪。楚云霄脸颊微热,下意识垂下了眼。 陆羽率先开口:“王爷。” 萧景渊收回目光,淡淡应道:“陆大侠。” 陆羽直视着他:“寒山崖三十名影卫,已在江陵城外待命。七杀堂那边,谢无忧会配合。不知王爷这边,如何安排?” 萧景渊道:“本王的人分两路,一路盯紧暗影主人,一路盯着幽冥谷的人。” 三人围到舆图前。 陆羽点了点江陵府内一处宅院:“暗影主人便藏在此处。宅院不大,却守备森严,外围三十七人,内院二十名死士,个个都是高手。” 萧景渊接话:“本王的人已摸清换岗时辰,子时三刻,守卫最为松懈。” 陆羽点头:“我的人负责外围,截杀外围高手。” 萧景渊道:“本王的人攻入内院,生擒暗影主人。” 楚云霄看看陆羽,又看看萧景渊,忍不住开口:“那我呢?” 两人同时看向他。 陆羽语气笃定:“你留在外面。” 萧景渊几乎同时开口:“你跟本王的人在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微紧。 陆羽沉声道:“他不能进去。” 萧景渊寸步不让:“他必须在本王视线之内,才安全。”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二人:“大师兄,王爷,我有个想法。” 两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楚云霄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要进去。” 陆羽脸色一沉:“不行!” 萧景渊也皱起眉:“太过危险。” 楚云霄望着他们,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暗影主人抓我,是想借我的身份煽动旧部复国。他抓不到我,那些人便不会听命于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进去,做饵。” “楚云霄!”陆羽声色微厉。 萧景渊也上前一步,眸色凝重:“你疯了?” “我没疯。”楚云霄摇了摇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看向陆羽:“大师兄武功盖世,能护我周全。” 又看向萧景渊:“王爷人手充足,能挡住外围追兵。” 最后,他望着两人,眼底带着信任:“我相信你们。”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羽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萧景渊望着他,目光深沉。 许久,陆羽轻轻开口,唤了他一声:“小七。” 楚云霄抬眼。 陆羽走上前,手掌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长大了。” 楚云霄一怔。 陆羽收回手,沉声道:“好,依你。” 萧景渊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本王的亲卫,会拼死护你。” 楚云霄鼻尖一酸,强压下眼底的热意,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 子时,江陵府。 夜色浓如泼墨,月色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城池沉入酣眠,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暗影主人的宅院灯火寥落,外围守卫来回巡逻,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黑暗之中,无数人影悄无声息地逼近。 陆羽一马当先,身后紧跟着三十名寒山崖影卫,气息沉凝。 另一侧,萧景渊的人马也已悄然就位。 楚云霄立在阴影里,握紧了腰间短刀。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回头,萧景渊就站在他身后,目光深邃如夜。 “放心,”他低声道,“本王在。” 楚云霄心头一跳,怔怔地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是陆羽的信号。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 他抬步,义无反顾地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无数人影紧随而上,隐入黑暗。 第119章 舅舅? 子时三刻,暗影主人的宅邸沉在夜色里。 外围守卫刚完成换岗,新接手的几人哈欠连天,脚步拖沓松散,全然没察觉,黑暗中已悄无声息围上来数道人影。 陆羽抬手示意,身后三十名影卫立刻四散,如鬼魅般隐入廊下与树影之中,半点声息都无。 另一侧,萧景渊的人马早已就位。三百隐侍分作三路,将整座宅邸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飞鸟都难飞出。 楚云霄立在暗处,指节不自觉收紧,攥紧了腰间短刀的刀柄。 萧景渊贴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记住,你的任务只是引出暗影主人。他一现身,立刻后撤,不准恋战。” 楚云霄轻点了下头。 第108章 “本王的人会护住你。”萧景渊看向他,目光沉得像深潭,藏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情绪,“别逞强。” 楚云霄迎上他的视线,再度点头。 远处,一声轻细得几乎听不见的鸟啼划破寂静——是陆羽的信号。 外围守卫应声倒地,全被悄无声息制住,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纵身跃出阴影。 他径直朝着内院冲去。 沿途黑衣人不断扑杀而至,他短刀翻飞,寒光连闪,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萧景渊的隐侍紧随其后,替他挡下左右两侧的袭杀,刀兵相接的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 内院大门近在眼前。 楚云霄一脚狠狠踹开木门,闪身冲了进去。 屋内烛火摇曳,一道身影背对着他而立。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一身暗纹锦袍,身形清瘦。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楚云霄看清他面容的一瞬,心头猛地一震。 那张脸,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神韵如出一辙。 暗影主人望着他,眼神从错愕转为复杂,最后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 他嗓音沙哑低沉,裹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 楚云霄攥紧短刀,沉声问道:“你早知道我会来?” 暗影主人缓缓点头:“我等了你二十年。” 他朝前踏出一步,楚云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 暗影主人脚步顿住,望着他戒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楚云霄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暗影主人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开口:“我叫楚轻狂,前朝国舅。”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 暗影主人——此刻该称楚轻狂——继续道:“你母亲,是我堂妹。” 楚云霄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楚轻狂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轻声唤道:“云霄,我是你舅舅。” 屋内瞬间死寂,只剩烛火噼啪轻跳的声响。 楚云霄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舅舅。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荒谬。 他自小长在寒山崖,无父无母,身边只有师父与师兄师姐,血脉至亲四个字,从来与他无关。 如今,却突然冒出来一个舅舅。 楚轻狂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是事实。”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楚云霄面前。 楚云霄抬手接过。 玉佩温润滑腻,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轻柔。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他母亲的名字。 楚轻狂望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你娘曾托人将这枚玉佩送给我,现在,我把此物转交于你。” 楚云霄死死攥住玉佩,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玉身捏碎。他抬眼,直视楚轻狂:“你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楚轻狂笑了笑,语气笃定:“复国!” 楚云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你是前朝皇子,正统血脉,只要你振臂一呼,前朝旧部必定归心。你我联手,推翻大胤,夺回我们的江山——” “够了!” 楚云霄厉声打断他。 楚轻狂眉头微蹙。 楚云霄将玉佩轻轻放在桌案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娘临终前,给我师父留了一封信,她只交代了一件事——让我远离朝堂纷争,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楚轻狂:“她从没有让我复国。” 楚轻狂脸上的笑意淡去:“云霄,你被谢无痕养大,早已被他洗脑。” “师父从未给我洗脑。”楚云霄摇头,“他只是让我自己做选择。” “那你是怎么选的?” “我不会复国,我只想护着身边的人,更不会任人利用。” 楚轻狂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利用?我是你亲舅舅,血浓于水!谢无痕、谢无忧,还有那位靖王萧景渊,他们才是在利用你!” 楚云霄握紧刀柄,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是否利用我,我自有判断。但我清楚,你想将我牢牢攥在手里,以我的名义复国。事成之后,我不过是你手中一个听话的傀儡。” 楚轻狂脸色骤变。 楚云霄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所以,我不会跟你走,更不会帮你复国。” 楚轻狂盯着他,目光冰冷:“云霄,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四周黑影骤然涌出。 二十名死士持刀而立,将屋子团团围死,刀光森冷。 楚轻狂退至死士身后,脸色阴沉:“我本想与你好好相劝,可是你不识抬举。” 他看向楚云霄,语气冷硬:“那就别怪舅舅心狠。” 楚轻狂抬手一挥。 死士们如饿虎般齐齐扑上。 楚云霄拔刀迎战,刀光瞬间与数柄利刃绞在一起。 他武功不弱,可对方人数众多,又是悍不畏死的死士,杀倒一个,立刻冲上两个,杀退两个,转眼围上四个。不过片刻,他身上便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衣料。 屋外喊杀声震天——萧景渊的人正拼死往里冲,却被外围死士死死拦住,一时难以突破。 楚云霄咬牙硬撑,刀势丝毫不乱。 一名死士长刀直劈他后背,他侧身堪堪避过,反手一刀刺入对方心口。可另一柄利刃已逼至眼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自旁侧疾掠而至,一掌狠狠拍飞那名死士。 楚云霄抬眼,陆羽已稳稳挡在他身前,面色铁青:“小七,退后。” 楚云霄依言退至墙角。 陆羽独身一人,直面二十名死士。 他抬手,一掌凌空拍出。 最前排三名死士应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落地便没了气息。 余下死士怔愣一瞬,再度疯扑而上。 陆羽不退反进,掌风凌厉如刀,每一击落下,必有一人倒地。不过半炷香工夫,二十名死士尽数横尸在地,屋内再无站着的杀手。 楚轻狂脸色惨白,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寒山崖……陆羽……你……” 陆羽懒得看他,转身走到楚云霄身边,低头扫过他身上的伤口:“伤得重吗?” “皮外伤,不碍事。”楚云霄摇头。 陆羽颔首,再度转身,一步步朝楚轻狂走去。 楚轻狂吓得连连后退。 “你就是暗影主人?”陆羽声音冷冽,“敢动我师弟?” 他抬手便要落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萧景渊浑身浴血冲了进来:“陆大侠,手下留人!” 陆羽掌势一顿。 萧景渊快步上前,看向瘫软在地的楚轻狂:“此人还有用,留他一命。” 陆羽沉默片刻,缓缓收回了手。 楚轻狂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萧景渊走到楚云霄面前,目光落在他渗血的伤口上,眸色一沉:“受伤了?”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回去包扎。” 他转身,对身后隐侍冷声道:“带走!” 两名隐侍上前,架起楚轻狂便往外拖。 楚轻狂挣扎着回头,朝着楚云霄嘶声大喊:“云霄!你会后悔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待你——” 楚云霄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我后不后悔,与你无关。” 楚轻狂被强行押走,屋内终于恢复寂静。 陆羽走到楚云霄身旁,在他肩上轻拍了拍:“没事了。”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也走上前,站在他另一侧。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外走去:“走吧,我们回去。” 三人并肩走出宅邸。 身后,烈焰冲天而起,将沉沉夜色烧得通红。 第120章 报仇第一步:手刃 暗影主人的宅邸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楚轻狂被粗铁链牢牢锁在木桩上,手脚动弹不得。 他身上华贵锦袍早被揉得皱皱巴巴,发丝凌乱地贴在颈间,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狼,死死盯着立在他面前的男人。 萧景渊负手而立,清冷月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他温润的侧脸之上。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底,此刻翻涌着寒潭般的戾气,看得楚轻狂后背阵阵发凉。 “楚轻狂,”萧景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前朝国舅。” 楚轻狂低低嗤笑一声,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靖王殿下,久仰。” 萧景渊微微颔首,语气轻淡地重复了一遍:“久仰?” 他往前微踏一步,压迫感骤然逼近,“那你可知,本王找你,所为何事?” 第109章 楚轻狂眸光微沉,直言道:“为了你母妃当年之事?” 萧景渊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一字一顿:“你知道?” 楚轻狂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张狂。 “我当然知道,当年那件事,我的人参与了。” 萧景渊不再言语,转身走到墙边,随手拿起靠墙立着的一根长鞭。 那鞭身极细,通体漆黑如墨,月光一照,泛着幽冷寒光。 他执鞭走回楚轻狂面前,语气淡得像水:“说,谁指使的。” 楚轻狂瞥了眼他手中的鞭子,嘴角勾起一抹不屑:“靖王,你以为凭这东西,就能吓住我?” 萧景渊没再废话。 手腕猛地一扬—— “啪!” 一声脆响撕裂寂静,黑鞭狠狠抽在楚轻狂肩头。 楚轻狂浑身剧烈一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剧痛顺着皮肉直钻骨髓。 萧景渊垂眸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本王再问一次,谁指使的?” 楚轻狂牙关紧咬,死死抿着唇,半个字也不肯吐。 “啪!” “啪!” “啪!” 一鞭接一鞭,力道一次比一次狠,且鞭鞭都落在同一处。锦袍应声碎裂,皮肉翻卷开来,猩红的血迅速浸透布料,顺着木桩往下滴落。 楚轻狂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开口。 萧景渊终于收了手,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他。 “楚轻狂。”他声音轻得近乎温柔,却字字刺骨,“本王母妃死的那一年,本王才六岁。” 楚轻狂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萧景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了二十年的恨意:“二十年了,本王每一夜,都会梦见那一日。梦见母妃倒在血泊里,梦见那些刺客狰狞的脸。” 他伸手,指尖用力捏住楚轻狂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你猜猜,为了等到今天,本王准备了多久?” 那眼神里的死寂与狠戾,让楚轻狂浑身汗毛倒竖,心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恐惧。 萧景渊缓缓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柄短刀。 刀身薄而锋利,烛火一映,冷芒逼人。 他持刀走回,语气平静得可怕:“本王不急,我们慢慢来。” 刀尖轻轻抵在楚轻狂左手小指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我问一句,答不上来,就切你一根手指。” 楚轻狂脸色骤变,失声喝道:“你——!” 萧景渊眸色未动,重复道:“谁指使的?” 楚轻狂牙关打颤,终于撑不住,颤声问:“我说了,你能放我一条生路?” 萧景渊忽然笑了,依旧是那张温润清俊的脸,可眼底的寒意,却让他彻底绝望。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本王谈条件?” 刀尖微微一用力,细小的血珠立刻从指尖渗了出来。 楚轻狂浑身剧烈一抖,痛得嘶声大喊:“我说!我全说!” 萧景渊收了几分力道,静静等着。 楚轻狂粗重地喘着气,眼底布满恐惧与怨毒,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是你皇兄——萧景琰。” 萧景渊周身的气息瞬间冰封,眸底冷得像寒冬深潭:“证据。” “当年那批刺客,全是我的手下。”楚轻狂急声道,“买凶的人,是萧景琰身边的贴身太监,事后那太监被灭了口,可我们留了后手——他亲笔写的一封信,还在我手上。” 萧景渊盯着他:“信在何处?” “在我府邸密室,书架后方的暗格里!”楚轻狂连忙交代,“一找便知!” 萧景渊沉默一瞬,收刀入鞘,转身便朝门外走。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冷声吩咐门外隐侍:“看好他,本王回来之前,不能让他死。”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柴房门被再次推开。 萧景渊缓步走入,手中捏着一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信。 信上字迹清晰可辨,字字刺目: “……事成之后,黄金千两,务必做得干净,不留痕迹。若事情泄露,本王一概不认——萧景琰” 萧景渊死死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青。 二十年。 他忍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终于拿到了铁证。 楚轻狂看着他周身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忽然惨笑起来:“萧景渊,你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他是皇帝,是你亲兄长!你敢杀他?你能反了这天?” 萧景渊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 只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如千钧: “能!” 楚轻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萧景渊一步步走近,语气淡漠:“多谢你这封信,作为谢礼,本王给你个痛快。” 他抬手,刀光一闪。 楚轻狂惊恐万分,失声尖叫:“你不能杀我!我是前朝国舅!我还有用——!” 萧景渊置若罔闻。 刀锋落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萧景渊收刀入鞘,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身后,楚轻狂的身体软软瘫倒在木桩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月光依旧从窗缝漏进来,冷冷洒在他僵死的脸上。 第121章 报仇第二步:结盟 柴房之外,陆羽与楚云霄早已立在院中等候。 见萧景渊缓步走出,楚云霄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担忧:“王爷……” 萧景渊看向他,眸底的寒戾稍稍褪去,淡淡道:“没事,都问清楚了。” 他将那封旧信递到楚云霄手中。 楚云霄展开一看,脸色骤然一变,指尖微微发颤:“萧景琰……” 陆羽也上前扫过信中内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萧景渊:“王爷,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萧景渊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月色极圆,清辉遍洒。 “本王准备了二十年。”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该报仇了。” 他转头看向陆羽,目光郑重:“陆大侠,寒山崖,可愿助本王一臂之力?” 陆羽眸色深了深,沉声问:“王爷想做什么?” 萧景渊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萧景琰在位二十六年,残害忠良,勾结江湖,买凶弑母——他不配坐这龙椅。” 他直视陆羽双眼,没有半分遮掩:“本王,要反。” 陆羽心头一震,沉声道:“王爷,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景渊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无尽孤冷:“本王的九族,如今就剩他一个了……” 陆羽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点头:“寒山崖,会帮你。” 萧景渊郑重抱拳:“多谢陆大侠。” 他转而看向楚云霄。 楚云霄与他目光相撞,心跳骤然加快,喉头微紧:“王爷,我……” 萧景渊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笃定:“你,跟本王一起。” 楚云霄一怔,有些无措:“我……只是……” “你是前朝皇子,本王是当朝亲王。”萧景渊看着他,缓缓道,“你我联手,这天下,唾手可得。” 楚云霄微怔,轻声问:“王爷想要这天下?” 萧景渊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本王不想要天下,本王只想报仇。” 他凝视着楚云霄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仇报之后,这天下,归你。” 楚云霄彻底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陆羽轻咳一声,无奈提醒:“王爷,这话,不可在寒山崖众人面前轻言。” 萧景渊淡淡一笑,目光始终落在楚云霄身上:“陆大侠,本王说的,是真心话。”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楚云霄,你记住——本王想要的,从来不是那把龙椅。” 顿了顿,他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轻声道: “本王要的,是你。” 楚云霄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如鼓,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陆羽又是一声轻咳,连忙找了个借口脱身:“那个……我先去看看谢无忧那边的情况,你们慢聊。” 说罢,陆羽转身快步离去。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楚云霄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萧景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楚云霄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萧景渊手臂微微收紧,将他抱得更稳,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发顶,声音轻柔: “别怕,有本王在。”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气息,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心底那片荒芜多年的角落,竟被这一个拥抱烘得暖意融融。他埋在萧景渊肩头,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110章 一声轻应,似是默许,又似是交付。 萧景渊心头一软,缓缓松开些许,低头看向怀中人。楚云霄眼尾泛着浅红,长睫轻颤如蝶翼,不敢与他对视,却又偏偏惹人怜惜。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楚云霄泛红的耳尖,再缓缓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抬眼望向自己。 四目相对,月色落进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萧景渊凝视着他微张的唇瓣,喉间微滚,终是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一瞬,楚云霄浑身一颤,呼吸骤然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下一片滚烫的触感,从唇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景渊的吻极轻、极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又藏着压抑多年的深情,轻轻辗转,缓缓深入。 楚云霄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得发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攥住了萧景渊的衣襟,闭着眼,被动却又顺从地回应着这个吻。 月色如水,静静笼罩着小院,将相拥相吻的两人裹进一片温柔的静谧里,天地间仿佛再无旁人,只剩彼此的心跳,交织成最动人的声响。 --- 翌日清晨,山庄正厅。 陆羽、谢无忧、萧景渊、楚云霄四人围坐案前,一张详尽的舆图平铺在桌上,京城方位、沿途关卡、驻军布防,皆标注得一清二楚。 萧景渊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本王的人,已分批潜入京城。三千隐侍,分作三十队,化装成商贩、流民、江湖客,半月之内,可全部就位。” 陆羽点头:“寒山崖影卫一百人,随时听候调遣。” 谢无忧指尖轻敲桌面,笑意散漫却底气十足:“七杀堂三百杀手,已在京城外围待命,只待一声令下。” 萧景渊看向楚云霄。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三人目光,缓缓开口:“我的人,也可出动。” 陆羽、谢无忧皆是一怔。 楚云霄语气坚定:“影阁五百人,早已分布京城各处,随时传递消息,听候指令。” 谢无忧挑眉,轻笑一声:“小七,藏得倒是够深。” 楚云霄耳尖微微发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萧景渊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沉声道:“好,既如此,便定下了。” 他指尖点在舆图正中的京城位置:“半月之后,萧景琰将赴太庙祭祖。那是他唯一会离开皇宫深院的时机,也是最好的机会。” 陆羽当即接话:“我的人负责外围布防,拦下禁军增援。” 谢无忧慵懒靠坐:“七杀堂弟子混入祭祖人群,制造混乱,牵制御林守军。” 萧景渊道:“本王的隐侍负责内围,直击太庙,拿下萧景琰。” 他看向楚云霄。 楚云霄立刻应声:“影阁弟子紧盯京中各方势力动向,一有意外,即刻传信。” 四人目光交汇,心意已定。 萧景渊缓缓起身:“就这么定了。” 陆羽、谢无忧、楚云霄齐齐站起身。 一场颠覆皇权的复仇之局,自此,正式落子。 第122章 要命…师姐轻点 两日后,山庄正厅。 楚云霄安坐椅上,静静听着陆羽与萧景渊商议进京路线。谢无忧倚在墙角,指尖捻着一根细竹签,漫不经心地剔着指甲。 他背上的伤尚未痊愈,稍一坐直便牵扯着疼,面上却半点不显。 楚云霄忍不住频频朝他望去。 谢无忧察觉到视线,抬眼望来,唇角微微一挑:“看什么?” 楚云霄立刻收回目光,低声道:“没什么。” 谢无忧笑了笑,不再多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踏落雪,几不可闻。 陆羽当即收了话头,萧景渊也抬眼望去。 楚云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狠狠一滑,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谢无忧指间的竹签“嗒”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竟比平日快了几分。 门被轻轻推开。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立着的身影。 一身月白长裙,发髻松松挽就,眉眼温婉如画,手中提着药箱,肩上背着一个素色包袱。 是谢清漪。 她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 先看向陆羽,微微颔首;再望向萧景渊,亦是淡淡一礼;最后落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腿腹一软,声音都发了虚:“师……师姐……” 谢清漪没有应声,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墙角。 谢无忧早已站直身子,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僵在唇角,眼底藏着极深的戒备。 “二师姐,”他开口,声音微微发紧,“你怎么来了?” 谢清漪缓步走入厅中。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本是宽敞的正厅,她一进来,空气仿佛都骤然凝滞,让人喘不过气。 她将药箱轻放在案上,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向楚云霄:“小七,过来。” 楚云霄喉间发紧,乖乖迈步上前。 谢清漪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腕脉之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伤了四处,两处皮外伤,一处刀伤,还有一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楚云霄身后,淡淡开口:“谁打的?” 楚云霄喉头滚动,低声道:“大师兄……” 谢清漪瞥了陆羽一眼,陆羽面无表情,并未作答。 她收回视线,径直道:“衣裳脱了。” 楚云霄脸色一白:“师姐,在这儿?” 谢清漪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怎么?还要挑地方?” 楚云霄不敢再反驳,指尖微颤,缓缓解开外袍,褪下中衣,赤裸着上身立在厅中。 身上的伤一览无余——左臂一道刀伤已然结痂,右肩一道鞭痕紫艳骇人,后背更是大片青紫瘀伤,皆是陆羽戒尺所留。 谢清漪逐一看过,每多看一处,眼底的寒意便重一分。 看完,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只淡绿色瓷瓶:“趴下。” 楚云霄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椅子。 谢清漪指尖指向一旁的长凳,语气不容置喙:“那儿。” 他只得乖乖趴了上去。 谢清漪倒出药膏,轻轻抹在他后背的瘀伤上。药膏微凉,触在皮肤上很是舒服,楚云霄刚松了口气—— 她的指腹忽然重重按了下去。 “啊——!” 楚云霄痛呼一声,身子猛地抖动。 谢清漪一只手稳稳将他按回凳上,声音平静无波:“别动,淤血不揉开,好不了。” 楚云霄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药膏清凉,她的指腹却带着温热,每一次按压都如同细针穿肉,疼得他浑身发颤。 “师姐……轻点……轻点……” 谢清漪恍若未闻,依旧稳稳施力。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背的青紫渐渐褪成暗红,她才换了药膏,细细涂抹一层。 “起来。” 楚云霄撑着长凳爬起,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谢清漪看着他:“转过去。” 他依言转身,谢清漪低头处理他左臂的刀伤,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利落精准,没有半分多余。 楚云霄疼得频频抽气,却再不敢出声。 包扎完毕,谢清漪轻拍了拍他的肩:“好了。”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一处。” 楚云霄一怔。 谢清漪望着他,语气平淡:“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楚云霄瞬间涨红了脸,偷眼看向厅中众人——陆羽端着茶盏,目光望向窗外;萧景渊垂眸盯着舆图,仿佛上面的纹路忽然变得无比有趣;谢无忧立在墙角,唇角挂着几分僵住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角落,背对着众人,局促地解开衣裤。 谢清漪走上前,扫了一眼,微微蹙眉:“大师兄下手重了。” 陆羽依旧沉默。 她倒出药膏,轻轻抹开,这一回没有用力揉搓,可药膏触到肌肤的一瞬,楚云霄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疼?”谢清漪问。 楚云霄轻点着头,不敢作声。 上药完毕,谢清漪拍了拍他:“行了。” 楚云霄连忙整理好衣物,走回厅中,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谢清漪收拾好药箱,转过身,目光缓缓投向墙角的谢无忧:“还有一个人。” 谢无忧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清漪看着他,淡淡开口:“过来。” “师姐,我没事……”谢无忧勉强开口。 谢清漪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几息僵持,谢无忧终究败下阵来,慢慢走上前。 谢清漪直视着他:“衣裳脱了。” 谢无忧咬了咬牙,抬手解开衣衫。 他背上的伤远比楚云霄重,纵横交错的鞭痕深可见骨,血痂与皮肉黏连,边缘红肿发炎,泛着一片诡异的暗红,看得人心惊。 第111章 谢清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趴下。” 谢无忧依言趴上长凳。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小刀,在烛火上燎过消毒。 谢无忧身子瞬间绷紧,声音发颤:“师姐……” 谢清漪没有理他,刀尖轻挑,缓缓揭下一块黏连的血痂。 谢无忧浑身一颤,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他双手紧紧攥着凳沿,指节泛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硬是没再发出半分声响。 谢清漪动作缓慢而稳当,将所有血痂一一揭去,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 随后,她换出一瓶透明药膏,气味刺鼻。 药膏一触到伤口,谢无忧猛地弹起,痛呼出声:“啊——!” 像是烈火灼烧皮肉,疼得他浑身剧烈发抖,攥着凳沿的手青筋暴起。 谢清漪稳稳按住他:“别动。” 谢无忧大口喘着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姐……这是什么药……” “长肉的。”谢清漪手上不停,语气平淡,“你的伤拖得太久,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不用这个,好不了。” 谢无忧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楚云霄立在一旁,看着素来强硬的三师兄疼得这般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谢清漪涂完药膏,又取过一瓶白色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之上,如同落雪覆过血色。谢无忧身子又是一颤,却再没出声。 她取来干净绷带,一圈圈仔细缠好,松紧适宜。 “起来。” 谢无忧撑着长凳缓缓站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望着谢清漪,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师姐……谢谢。” 谢清漪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威慑:“不用谢,下次再伤成这样不治,我便让你住在药房里。” 谢无忧后背一凉,心里清楚,她口中“住在药房”,只会比此刻更疼。 谢清漪收拾好药箱,转身环视厅内众人:“还有谁?” 厅内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陆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萧景渊垂眸,指尖轻敲舆图;谢无忧倚回墙角,闭眼喘息;楚云霄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谢清漪微微颔首:“那就先这样。我去客房。” 说罢,她拎起药箱,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厅内沉寂了许久。 谢无忧靠在墙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师姐还是这么狠,小七,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楚云霄抿着唇,没有说话。 萧景渊抬眼,先看了看谢无忧惨白的脸,又望向身旁局促不安的楚云霄,心里忽然明白了,为何楚云霄一提这位师姐,便怕得那般厉害。 陆羽放下茶盏,沉声开口:“行了,继续商议。” 三人重新围到舆图前。 谢无忧倚在墙角,闭着眼轻轻喘息,唇角依旧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心底却暗暗发怵:大师兄、二师姐……都惹不起…下次还是躲远点。 第123章 无处不在的师姐(一) 翌日清晨,山庄里静得反常,连鸟鸣都淡了几分。 楚云霄起得极早,只想摸去厨房寻点东西垫肚子。可他刚一推开门,廊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便撞入眼底——谢清漪立在晨雾里,指尖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药,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楚云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师姐……怎么这么早?” 谢清漪浅浅一笑,眉眼温和,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不早了。”她将药碗轻轻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喝了。” 楚云霄不敢推辞,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入喉便涩得他眉头紧紧拧起,半晌缓不过来。 谢清漪收回空碗,视线越过他,径直望向他身后的房门。 “三师弟呢?” “还没起。”楚云霄低声回道。 谢清漪微微颔首,声音轻却带着命令:“去叫他,该换药了。” 楚云霄应声转身,推门而入。谢无忧正合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却不知是真眠还是假寐。他放轻脚步走近,压低了嗓音:“三师兄,师姐叫你去换药。” 谢无忧骤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谢无忧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指尖微微发颤,慢吞吞地套上外衣。他挪到门口时,廊下早已没了谢清漪的身影,心瞬间提了起来。 “人呢?”他声音干涩地问。 楚云霄抬手指向后院方向,语气里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怵:“药室。” 只两个字,谢无忧的脸色唰地白了一瞬,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那间药室是谢清漪临时布置的后院厢房,她几乎翻空了山庄库房,一张长案、几把椅子、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炉,案上密密麻麻摆着瓷瓶、银针、纱布,还有几样闪着冷光、叫不出名字的器具,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毛。 谢无忧僵在药室门口,脚像灌了铅,迟迟不敢迈进去。 谢清漪正俯身看着炉上熬煮的药汤,头也没回,声音清淡却带着威压:“进来。” 谢无忧喉间发紧,只得硬着头皮迈步而入。 谢清漪抬指,轻点长案中央:“趴下。” 他依言趴上去,指尖死死攥住案沿,缓缓褪开上衣,露出背上层层缠绕的绷带。谢清漪走近,指尖利落解开绷带,目光扫过伤口。 “恢复得还算不错。”她淡淡开口,“今日开始,换新药。” 她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只釉色深沉的瓷瓶,倒出些许褐色药膏。谢无忧余光瞥见那药膏,瞳孔微缩,后背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师姐,这是什么?” “生肌散。” 谢无忧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发紧:“我上次用的,不是这个。” 谢清漪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上次是普通伤药,你这伤拖得太久,不用特制的,好不了。” 谢无忧闭了闭眼,不再多言,心底那股恐惧却已悄悄爬满四肢百骸。 谢清漪指尖沾上药膏,轻轻覆上他的伤口。那一瞬,谢无忧浑身猛地一僵,脊背剧烈绷紧——药膏初触皮肤是凉的,可转瞬便像千万根细针齐齐扎进皮肉深处,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肌理钻骨而入。 他死死咬住牙,指节攥得发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木案里。 谢清漪涂得极慢,一点一点细细抹开,连伤口最边缘的褶皱都不肯放过,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最疼的地方。谢无忧额角冷汗涔涔滚落,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师姐……”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哀求,“能不能……快一点……” 谢清漪手上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平淡无波:“快了,涂不匀,药效便散了。”她顿了顿,随口问,“疼?” 谢无忧咬着牙,一个字也答不出,只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涂到背上最深那道旧伤时,他猛地浑身一抖,压抑不住地闷哼出声,痛得眼前发黑。谢清漪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 谢无忧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冷汗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滴落,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楚云霄僵在门口,看得后背阵阵发凉,想转身逃开,双腿却像钉在地上一般,半步也挪不动。萧景渊不知何时也立在了他身后,沉默地望着屋内,神色复杂。 好不容易涂完药膏,谢清漪取过一卷干净纱布:“起来,坐着。” 谢无忧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谢清漪站在他身后,指尖极轻地一圈圈缠上绷带,缠得仔细又规整。 缠至胸口时,她的指尖在他锁骨下方轻轻一顿。 谢无忧身体骤然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儿,”谢清漪盯着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声音微沉,“怎么回事?” 谢无忧垂眸,喉间发涩:“旧伤。” “什么旧伤?”她追问,目光不依不饶。 谢无忧沉默一瞬,低声道:“小时候,摔的。” 谢清漪没再追问,继续缠完绷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下午再来一次。” 谢无忧撑着起身,匆匆穿好衣裳,走到门口时,见楚云霄与萧景渊一左一右立在那里,脸色难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看什么?” 楚云霄连忙摇了摇头。 谢无忧不再多言,脚步有些虚浮地越过两人,匆匆离开。萧景渊望着他踉跄的背影,忽然低低开口:“你们师姐,是真厉害,把你们治得服服帖帖……” 楚云霄没说话,心底却默默暗道:这,才只是刚开始而已…… 第124章 无处不在的师姐(二) 第112章 午膳刚过,谢清漪便再次出现。 她端着一碗黑沉的药汁,径直走到谢无忧面前,将碗往他面前一递:“喝了。” 谢无忧抬手接过,凑近鼻尖轻轻一闻,眉峰瞬间拧起,心底先怯了三分。 “师姐,这又是什么?” “祛瘀的。” 谢无忧试探着喝了一口,脸色瞬间变了,苦得舌根发麻,“苦!”他皱着眉道。 谢清漪看着他,淡淡反问:“嫌苦?” 谢无忧不敢多言,仰头一口气灌下,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谢清漪接过空碗,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趴下,该换药了。” 谢无忧脸色又是一白,眼底掠过一丝绝望。 “师姐,不是说……下午再换吗?” 谢清漪抬眸扫了一眼窗外日头:“这就是下午。” 谢无忧无言以对,只得再次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向长案,趴了上去。那一刻,他竟有种上刑场般的无力感。 谢清漪解开他背上的绷带,检视一番,道:“上午那药效果不错,今日再用一次,明日便可换温和些的。” 谢无忧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可下一秒,谢清漪从案上拿起另一只完全不同的瓷瓶。谢无忧余光瞥见那瓶子,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脏猛地一沉。 “师姐,这个……” 谢清漪抬眼看他:“怎么?” 谢无忧喉咙发紧,声音发颤:“这个……不是生肌散。” “自然不是。”谢清漪点头,语气平淡,“这是化瘀的,你旧伤深处淤血未清,不用这个,日后必留病根。” 她倒出药膏,指尖轻轻覆上他的伤口。 这一次,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股诡异的麻意,从皮肤表层疯狂往血肉深处钻,像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里爬动啃噬,又痒又麻,难受得让人发疯。 他下意识想蜷缩躲闪,谢清漪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容反抗:“别动。” 谢无忧咬着牙,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沾湿了案面。 “师姐……这个……太难受了……”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谢清漪恍若未闻,依旧慢条斯理、一寸不落地涂满每一处伤处。 涂完许久,谢无忧仍趴在案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几乎脱力。 谢清漪看着他颤抖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他心上:“三师弟,你知道这药,为何这般难受吗?” 谢无忧趴在案上,沉默不语。 “因为你不听话。”谢清漪的声音冷了几分,“受伤拖着不治,拖成今日这般模样,怪谁?” 谢无忧喉间发紧,依旧没应声。 就在这时,谢清漪又拿起了第三只瓷瓶。 看清瓶身的刹那,谢无忧脸色彻底惨白,眼底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声音都变了调:“师姐,这个是——” “长记性的。”谢清漪淡淡打断他,“师姐新配的。” 她指尖倾斜,倒出几滴透明液体,轻轻落在他伤口边缘。 “啊——!” 谢无忧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液体一沾皮肤,便如同烈火骤然灼烧,痛得他浑身剧烈抽搐,手死死攥住案沿,指节青筋暴起,额角冷汗如雨。 “师姐——好疼——太疼了——”他崩溃般哀求,声音撕心裂肺。 谢清漪静静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彻骨的凉:“疼?” “你把小七关起来的时候,他疼不疼?” “你用锁链锁他、伤他的时候,他疼不疼?” 一字一句,像冰锥扎进谢无忧心里。 他浑身骤然僵住,所有惨叫与挣扎瞬间停住,只剩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谢清漪涂完最后一处,收起瓷瓶,语气淡漠:“这是师姐替小七讨的,不多,就这一次。” 谢无忧趴在案上,久久不动,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一具失去力气的破布娃娃。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艰难吐出三个字:“师姐,对不起。” 谢清漪收拾着药箱,头也不抬:“跟我说没用,跟小七说。” 话音落,她拎起药箱,转身径直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药室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楚云霄站在门口,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里,他缓步走进,站在谢无忧身侧。 “三师兄。” 谢无忧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眶竟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狼狈与悔意。 楚云霄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都过去了,我不怪你。” 谢无忧望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沙哑哽咽:“小七,三师兄以后……不会了。” 楚云霄轻轻点头:“我知道。” --- 傍晚,正厅。 陆羽、萧景渊、楚云霄、谢无忧、谢清漪五人围桌而坐,一张详尽的京城舆图铺在桌面,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禁军布防、据点与太庙方位。 萧景渊指尖点在太庙位置,沉声道:“四日后,萧景琰会到此祭祖,这是他唯一出宫的时机。” 陆羽颔首:“我的人负责外围,拦下禁军主力。” 谢无忧压下心底余悸,沉声道:“七杀堂弟子混入人群,制造混乱,牵制注意力。” 萧景渊继续道:“本王的人掌控内围,伺机拿下萧景琰。”他转头看向楚云霄,“影阁负责盯紧各方异动,有意外即刻传信。” 众人分派完毕,谢清漪忽然抬眼,淡淡开口:“我呢?” 屋内瞬间一静。 陆羽看向她,语气慎重:“你在外围接应,你轻功最好,万一有变,你能最快带人撤离。” 谢清漪微微挑眉,略一思索便应下:“行。” 她转头看向谢无忧,目光温和,却让谢无忧后背莫名一凉,心瞬间提了起来。 “三师弟,你伤还未痊愈,到了场上,别逞强。” 谢无忧勉强扯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师姐放心,我没事。” 谢清漪看着他,目光轻轻一扫,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他毛骨悚然的意味:“有事也没关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师姐给你治。” 谢无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背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楚云霄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研究舆图,肩膀却微微发颤。 萧景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又飞快压了下去。 陆羽面无表情地轻咳一声,打破这诡异的安静:“继续……” 第125章 没有地位,谁都能管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楚云霄便醒了。 背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可他在床上一刻也躺不住。几日后便要启程进京,他必须尽快将状态调至最佳,这几日被师姐强按着养伤,一身功夫都快生疏了。 他轻手轻脚套好衣衫,推开窗棂,翻身跃了出去。 山庄后院有片空地,他昨日便已看中。楚云霄深吸一口带着寒气的空气,沉肩立稳,缓缓拉开了破云掌的架势。 破云掌第一式,稳稳推出。 左臂微微发酸,可内里力道尚在。 第二式,第三式…… 待到第五式,后背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昨日师姐刚敷上的药膏还在,可这般剧烈动作,硬生生将正在愈合的伤口扯裂,疼得他额角瞬间冒了汗。 他牙关紧咬,硬是没停,继续打出第六式、第七式。 “小七。”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楚云霄浑身一僵,掌风骤然收住,猛地转身。 谢清漪立在廊下,手中端着一碗黑黑的药汤,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看似温婉,却无半分温度,让人感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楚云霄喉间骤然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姐……我……” 谢清漪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她垂眸,目光轻轻扫过他腰间衣料——那里已渗出一小片刺目的暗红,是后背伤口裂开染透的血迹。 “伤没好,就敢偷跑出来练功?”她语气平淡,却让楚云霄心里一慌。 楚云霄慌忙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极轻:“师姐,我就是……稍稍活动一下。” 谢清漪没再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厉,却沉得吓人,楚云霄被看得后背发凉,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响。 “进来。”谢清漪转身朝屋内走,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楚云霄不敢违逆,乖乖垂着头跟了进去。 谢清漪指了指床沿,言简意赅:“趴下。” 楚云霄依言趴好,心脏突突直跳。 谢清漪伸手解开他的衣袍,后背那几道刚结痂的鞭痕,赫然裂开了三道,新鲜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沾在衣料上格外刺眼。 第113章 她盯着那些伤口,沉默了一息,那沉默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知道这些伤,原本多久能好?”她开口。 楚云霄埋着头,不敢应声。 谢清漪替他答了,声音冷而清晰:“原本三日便可结痂收口,你这么一闹,至少要拖上七日。”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倒出药膏,指尖沾了,直接按上他的伤口。 药膏一触皮肤,楚云霄浑身猛地一颤——又是那味刺骨发凉、专用来让他“长记性”的药。 “啊……师姐……”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死死抓着衣角,带着几分哀求,“轻点……” 谢清漪恍若未闻,指尖稳稳地将药膏涂匀,动作冷静利落,没有半分手软。 涂完药,她收起瓷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起来。” 楚云霄撑着身子坐起,脸色惨白如纸。 谢清漪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小七,你知道师姐为何生气?” 楚云霄连忙点头,声音低哑:“我不该偷着练功。” 谢清漪轻轻摇头:“不是。” 楚云霄猛地一怔,抬眼看向她。 “你偷着练,是想尽快恢复,进京时不拖众人后腿,这份心思,师姐看得明白。” 谢清漪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可你这般逞强,伤好不了,反倒愈演愈糟。真到动手之时,你连刀都握不稳,这不是帮忙,是添乱。” 她目光沉沉地锁住他:“你说,你是不是在帮倒忙?” 楚云霄脸颊发烫,满心愧疚,垂头认错:“师姐,我错了。” 谢清漪伸手,在他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知道错就好,这几日,不准动武,师姐亲自看着你。” 楚云霄连忙点头应下。 谢清漪站起身,忽然抬眼,目光直直投向门口,语气冷了几分:“王爷,看够了吗?” 楚云霄一愣,茫然转头望去。 萧景渊立在门口,手中拎着一只食盒,不知已站了多久。他缓步走入屋内,将食盒轻放在桌上,神色淡然:“本王来送早膳,恰巧看见谢姑娘在管教师弟。” 楚云霄耳根瞬间爆红,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清漪抬眸看向萧景渊,眉眼清冷:“王爷觉得,我教育得不对?” 萧景渊微微摇头,目光落向楚云霄,语气沉了几分:“谢姑娘说得极是,伤了便安心静养,一味逞强,只会误了大事。” 楚云霄把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也不敢说。 谢清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拎起药箱转身离去。 --- 屋内,只剩下两人。 萧景渊在楚云霄对面坐下,缓缓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温热的白粥,几碟清爽小菜,推到他面前:“吃早餐。” 楚云霄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心神不宁。 萧景渊静静看着他,目光沉沉:“伤口裂了?” 楚云霄点头,小声道:“不碍事,一点小伤。” 萧景渊没再说话,忽然起身,走到他身后,不由分说地掀开了他的衣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肌肤,楚云霄身子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萧景渊扫过那些上过药、已止住血的裂口,沉默片刻,轻轻放下衣料,走回原位坐下。 “楚云霄。” 他忽然叫他全名,语气沉肃,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楚云霄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头一跳。 “本王不管你从前在寒山崖,是如何由着自己性子折腾。” 萧景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他,“但从今日起,你必须听本王的话。” 楚云霄怔怔地看着他,心跳乱了节奏。 “伤未痊愈,不准动武,不准逞强。”萧景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再让本王撞见你偷着练功——” 他目光扫过楚云霄泛红的耳尖,语气极轻却带着警告:“本王也有法子,让你牢牢记住。” 楚云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泛起薄红,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知道了。” 萧景渊看着他窘迫无措、耳尖红透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吃吧。” 楚云霄低头猛喝粥,不敢再看他一眼,心跳却快得快要撞出胸膛。 --- 早膳过后,陆羽将所有人召集至正厅,商议进京部署。 萧景渊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本王的人手已全部就位,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动手。” 陆羽看向谢无忧:“七杀堂那边如何?” 谢无忧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底藏着几分沉静的锐利,缓缓开口:“三百弟兄,已化装成百姓,分批潜入京城,隐蔽待命。” 陆羽点头,又转向楚云霄。 楚云霄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影阁暗桩、眼线已在京城全部布妥,信鸽随时可传信,消息不会延误。” 陆羽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凝重:“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所有人同时起身,齐声应道:“是!” 散会之后,楚云霄刚要迈步,便被谢清漪叫住。 “小七,跟我来。” 楚云霄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乖乖跟在她身后。 谢清漪将他带去了药室。 谢无忧早已趴在榻上,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清漪指了指旁边的长凳,语气不容拒绝:“趴下,换药。” 楚云霄不敢耽搁,老老实实趴好。 谢清漪先走到谢无忧身边,解开他身上的绷带,仔细检查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结痂处,语气平淡无波:“恢复得尚可,今日换温和些的药。” 谢无忧暗暗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放松。 谢清漪取过药膏,均匀涂在他伤口上。谢无忧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却咬着牙一声未吭。 涂完药,她拍了拍他:“起来吧。” 谢无忧坐起身,迅速整理好衣袍,看向楚云霄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谢清漪转而走到楚云霄身旁,伸手解开他的衣袍,扫过后背三道裂口,淡淡道:“裂了三道,所幸不算深。” 她取过那味“长记性”的药膏,指尖按上伤口。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抽,倒吸一口冷气,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额角瞬间渗出汗珠,睫毛不住轻颤。 涂完药,谢清漪拿出干净纱布,一圈圈给他仔细包扎好,语气冷淡:“这几日安分躺着,不准乱动,再敢让伤口崩开,我便给你连敷三遍药!” 楚云霄打了个寒噤,连忙应声:“是,不敢了……” 谢清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去吧。” 楚云霄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穿好衣裳,快步走出了药室。 第126章 师父来了谁不怕(一) 第二日,山庄后院的药室里,浓得化不开的药香缠满了每一寸空气。 谢清漪守在炭炉边,长勺轻轻搅动着锅里乌黑浓稠的药汁,咕嘟咕嘟的沸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股又苦又腥的气息直冲鼻腔。 谢无忧靠着案几坐下,背上的伤口刚换过新药。 他脸色虽比昨日稍好,可只要谢清漪的目光往他身上一落,他后背的肌肉便会不受控制地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楚云霄杵在门口,手里捧着谢清漪刚塞给他的药碗,一张俊脸皱成了一团,苦得龇牙咧嘴,才勉强抿下一口黑汤。 谢清漪头也没回,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全部喝完。” 楚云霄苦着脸捏紧鼻子,仰头将碗底最后一点药汁狠狠灌进喉咙,舌尖瞬间麻得失去知觉,连腮帮子都在发苦。 谢无忧瞧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忍不住悄悄往上挑了挑,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楚云霄瞪圆了眼朝他瞥去,满是控诉。 谢无忧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肩头几不可查地轻颤。 就在这片刻的轻松里,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陆羽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整个药室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半截。 陆羽脸色阴沉,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脚步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屋里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抬眼望过去,心跳齐齐漏了一拍。 陆羽喉结滚了滚,开口的声音沙哑又沉重,只四个字,却像一块冰石砸在地上: “师父来了。” 谢清漪搅药的手猛地一顿,长勺“当”地撞在药锅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凝固在唇角,连眼神都僵了。 楚云霄手里的空碗“哐当”一声晃了晃,险些直接摔落在地,他慌忙攥紧碗沿,指节瞬间泛白。 “你说什么?”谢清漪猛地转过身,眼底难得露出一丝慌乱,“大师兄,你再说一遍?” 第114章 陆羽抬眼看向她,目光沉得能滴出水:“师父传信下山,已经带着另一半影卫启程了,最迟明晚,必定到这儿。” 一句话落,药室里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炭炉里柴火噼啪的微响,静得像整片空间都结了一层坚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无忧最先回过神。他猛地撑着案几站起身,动作急得扯动了背上的伤处,尖锐的疼意顺着脊椎往上窜,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色反倒先白了几分。 “大师兄,”他声音发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他……可有说别的?” 陆羽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冷得刺骨: “说你在。” 谢无忧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陆羽没有停顿,继续补了一句,彻底掐断他所有侥幸: “还说,让你等着。” 谢无忧闭了闭眼,再没开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眼底只剩一片颓然。 旁边的楚云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他攥着碗的手不住发颤,声音虚得像飘在半空: “大、大师兄……那师父,有没有提我?” 陆羽淡淡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楚云霄的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蹦出喉咙。 “提了。” 楚云霄咽了口唾沫,手心瞬间沁满冷汗。 陆羽平静地吐出后半句,字字诛心: “让你也等着。” 楚云霄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清漪轻轻叹了口气,看向陆羽,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大师兄,父亲他……会不会怪你?你这次下山这么多天,没带人回去复命……” 陆羽沉默了一瞬,没有丝毫隐瞒,声音低沉: “会。” 谢清漪闭上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陆羽转身朝门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重,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吩咐: “都准备准备,师父来了,什么都瞒不住。” 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外的光线。 药室里剩下的三个人,各怀心事,大气都不敢喘。 谢无忧无力地靠回墙壁,缓缓闭上眼,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完了……” 楚云霄僵在原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师父谢无痕那张清冷如霜的脸,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心思的眼——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像被寒刃抵着咽喉,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他心底猛地窜出一个念头——跑。 可他比谁都清楚,普天之下,只要师父想找,他根本跑不掉。 谢清漪看着两人魂飞魄散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炭炉边,重新拿起长勺搅药,动作依旧平稳,声音平静: “慌什么,又不是没见过父亲。” 楚云霄在心里苦笑——正是因为见过,才怕得骨头都发颤。 山庄正厅的气氛,比后院药室还要凝重几分。 陆羽将师父将至的消息告知萧景渊时,萧景渊正俯身看着桌案上的舆图,闻言指尖一顿,缓缓抬起头,沉默了许久。 “谢崖主此番前来……会阻止我们吗?” 陆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师父既然亲自下山,便是来帮我们的。” 萧景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羽脸上,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道:“陆大侠有话但说无妨。” 陆羽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王爷,师父一到,你和三师弟的事,恐怕要瞒不住了。” 萧景渊眸色微动:“本王与谢无忧?” “是,”陆羽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师父早已知道,你们二人,都在盯着小七。” 萧景渊的眼神微微一沉。 陆羽继续道:“王爷若想在师父面前留点好印象,明日他来了,切记少说话,莫争锋。” 萧景渊沉默良久,轻轻颔首,抱了抱拳:“多谢陆大侠提醒。” 陆羽转身离去。 萧景渊独自立在舆图前,心头却早已没了思量京城、萧景琰的心思,满脑子都是那个即将到来的男人—— 谢无痕。 楚云霄的师父,也是整个寒山崖最让人畏惧的存在。 他忽然觉得心口微微发紧。 这种近乎忐忑的紧张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第127章 师父来了谁不怕(二) 傍晚时分,谢清漪让人将楚云霄和谢无忧叫回了药室。 两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并肩站在她面前,垂着头,缩着肩,活像两个等着被长辈训斥的顽童,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清漪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日父亲来了,你们两个,都给我老实点,不许惹事。” 楚云霄忙不迭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谢无忧也跟着颔首,脸色依旧发白。 谢清漪的目光落在谢无忧身上,加重了语气:“尤其是你。” 谢无忧苦笑着扯了扯唇角:“师姐,我明白。” 谢清漪没再多说,转身从木柜里取出两只小巧的白瓷瓶,分别塞到两人手里。 “明日换药自己动手,”她叮嘱道,“千万别让父亲看见你们身上的伤。” 楚云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身上的伤都是新添的,以师父的眼力,一眼便能看穿。一旦被问起伤从何来——私自下山、违抗门规、被影卫截杀、被暗影之人所伤……任何一条,都够师父重罚他。 谢无忧也瞬间明白了。 他的伤更重,还全是陆羽动手打的,师父见了顶多一句“活该”,可一旦看见谢清漪给他用的“长记性”的药留下的痕迹,后果只会更糟。 他攥紧瓷瓶,急忙问:“二师姐,你那药的痕迹,多久能彻底消掉?” 谢清漪想了想,淡淡道:“三天。” 谢无忧暗暗松了口气:“明日才到,时间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谢清漪瞥他一眼,“你只涂了一次,痕迹本就浅,明日穿件深色衣裳裹紧些,便看不出来了。” 谢无忧连忙点头记下。 谢清漪又转头看向楚云霄:“你也一样,明日穿深色衣袍,把后背的伤遮好,别让父亲看出半分异样。” 楚云霄连忙应声:“是,师姐。” 谢清漪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 两人转身刚要迈步,谢清漪忽然开口叫住谢无忧。 “三师弟。” 谢无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谢清漪望着他,目光很深,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意味,轻声道:“父亲来,未必全是坏事。” 谢无忧微微一怔,还想再问,谢清漪却已转过身,重新低头搅着药锅,不再看他。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身离去。 --- 入夜,山庄彻底沉入寂静。 楚云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明日的画面——师父会怎么罚他?会把他直接带回寒山崖禁足吗?会厌了他这个不听话的弟子吗? 他不安地翻了个身,后背的伤口被压到,尖锐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敲门声。 “谁?”楚云霄哑声问。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我。” 楚云霄连忙坐起身,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萧景渊立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夜色落在他肩头,添了几分柔和。 “睡不着?”他轻声问。 楚云霄点了点头,心头的慌乱无处安放。 萧景渊将甜汤递到他手里:“喝点吧,安神的。” 楚云霄接过,小口抿了一口。甜润的暖意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百合花香,压下了心口几分焦躁。 “这是……” “百合莲子汤,”萧景渊道,“本王让下人特意熬的。” 楚云霄一口一口将汤喝尽,把空碗递还回去,低声道:“多谢王爷。” 萧景渊却没有走,目光落在他发白的小脸上,沉默片刻,轻声问:“怕明日见你师父?” 楚云霄抿着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萧景渊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坦诚:“本王也怕。” 楚云霄猛地抬眼,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萧景渊望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却藏着一丝认真:“本王怕,你师父看不上本王。” 楚云霄心口一紧,喉咙微微发涩,忙低声道:“不会的……师父他不是不讲理的人。” “你怎么知道?”萧景渊追问。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跳得飞快。 第115章 萧景渊伸手,在他微微发颤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别想太多,先睡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楚云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开口叫住他:“王爷!” 萧景渊回头。 楚云霄仰着脸,眼神认真,心跳快得几乎失控:“师父他……虽然严厉,可心里有数,你不必太过担心。” 萧景渊笑了,眸色温柔:“本王知道。”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云霄立在门口,久久没有回神,直到夜风微凉,才轻轻关上房门,躺回床上。 这一次,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缓,他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傍晚,夕阳将整座山庄染成一片暖金,却照不散正厅里沉甸甸的压抑。 所有人都立在厅中,屏息等待。 陆羽站在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早已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谢清漪立在他身侧,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会不自觉地频频望向门口。 谢无忧缩在角落里,一身深青色长衫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将身上所有痕迹都藏得干干净净。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眼神却绷得很紧,一动也不敢动。 楚云霄站在陆羽身后,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一直在轻轻打颤。 萧景渊立在他身侧,察觉到他的紧张,忽然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他发烫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楚云霄猛地抬头看他。 萧景渊没有说话,只轻轻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门口,神色沉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厅里所有人的呼吸,瞬间齐齐停住。 马蹄声在庄门外稳稳停下。 紧接着,是脚步声。 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石地面上,清脆,却又重得像踩在每一个的心尖上,让人头皮发麻。 门口的侍卫连忙上前,恭敬地掀开帘子。 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第128章 师父来了谁不怕(三) 来人穿着霜白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墨发高束,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如冰峰落雪,眉眼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不怒自威。 谢无痕。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不疾不徐。 最先落在陆羽身上。 陆羽立刻低下头,声音恭敬沉稳:“师父。” 谢无痕没有说话,目光移向谢清漪。 谢清漪微微欠身,轻声道:“父亲。” 谢无痕微微颔首,视线继续移动。 最终,落在谢无忧身上。 谢无忧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请安,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间发紧。 谢无痕看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伤好了?” 谢无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应道:“……好了。” 谢无痕不再看他,目光终于转向楚云霄。 只这一眼,楚云霄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微微低垂,声音发颤: “弟子……叩见师父。” 谢无痕垂眸看着他,沉默了足足数息,才淡淡开口:“起来。” 楚云霄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生怕被他看穿心底所有的慌乱与恐惧。 谢无痕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最终落在萧景渊身上。 四目相对。 萧景渊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气度沉稳:“谢崖主。” 谢无痕望着他,目光冷冽而深邃,字字清晰:“靖王殿下。” 萧景渊没有回避,稳稳迎上他的视线,分毫未退。 短暂的对视,却像过了漫长的一炷香。 谢无痕率先收回目光,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厅内所有人立在下方,如同等待发落的犯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无痕先看向陆羽,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羽,你下山多久了?” 陆羽低头,如实回道:“回师父,已有半个月。” 谢无痕微微颔首,语气渐冷:“半个月,既没带回小七,也没有回山复命。” 陆羽垂着头,一言不发。 “还擅自带着影卫,掺和朝堂谋逆之事。”谢无痕的声音沉了几分,“陆羽,你如今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陆羽“噗通”一声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愧意:“弟子知错。” 谢无痕没有叫他起身,目光一转,落在谢无忧身上。 谢无忧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谢无痕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字字戳心:“无忧,你被逐出师门的这段时间,想清楚了吗?” 谢无忧沉默片刻,声音低哑:“弟子……想清楚了。” 谢无痕眸色稍缓,却带着一丝冷峻:“想清楚的结论,就是带着你师弟藏起来?” “一次次引开寒山崖影卫?” 谢无忧脸色瞬间惨白,跪地叩首:“弟子知错。” “知错?”谢无痕淡淡瞥着他,重复着他的话,“行…回山一起算。” 谢无忧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谢无痕的目光最终落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地面,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楚云霄。”谢无痕开口叫他的名字。 “弟子在!”楚云霄声音发颤,却不敢有半分怠慢。 “私自下山,不告而别,跟着谢无忧躲在深山,还弄得一身伤。”谢无痕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愤怒,却更让人恐惧,“你知不知道,你师姐迟迟收不到你的消息时,哭了?” 楚云霄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谢清漪。 谢清漪微微别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耳尖却微微泛红。 楚云霄的喉咙瞬间像被什么堵住,酸涩与愧疚一齐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只能重重叩首:“弟子……知错!” 谢无痕看着他,沉默许久,才淡淡道:“起来。” 楚云霄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依旧在微微发抖。 谢无痕的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人,语气冷硬:“你们所有人的账,等这边的事了结,回山再一并清算。” 厅内无人敢应声。 谢无痕重新看向萧景渊,语气恢复了平静:“靖王殿下,现在,说说你的计划。” 萧景渊上前一步,走到舆图前,不再客套,不再行礼,直接开口:“后天,萧景琰会前往太庙祭祖,本王的人,会在必经之路截杀。” 谢无痕目光落在舆图上,淡淡问:“禁军随行多少人?” “三千。” 谢无痕微微颔首:“寒山崖影卫,加上你带来的人手,足够了。” 萧景渊看向他,眸色微动:“谢崖主愿意出手相助?” 谢无痕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一字一顿:“我不是帮你,我是为楚云霄,他被朝廷通缉,这朝廷也该换人了。” 萧景渊沉默片刻,郑重抱拳道:“多谢。” 谢无痕收回视线:“继续说。” 萧景渊指着舆图,将全盘计划细细道来,每一处布防、每一步接应、每一套备选方案,都说得清清楚楚。谢无痕静静听着,偶尔开口追问几句,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待他说完,谢无痕轻轻点头:“可行。” 他站起身,先看向陆羽:“影卫全数交由你指挥,后天之事,不许出半点差错。” 陆羽抱拳躬身:“是!” 谢无痕又看向谢清漪:“清漪,你负责后方接应,一旦局势有变,立刻带人撤离,保全自身。” 谢清漪颔首:“明白。” 谢无痕的目光落在谢无忧身上:“你的伤,尚可动手?” 谢无忧挺直背脊,沉声道:“能!” “七杀堂的人归你统领,”谢无痕吩咐,“管好他们,不许添乱。” “是!”谢无忧抱拳应下。 最后,谢无痕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几乎窒息。 谢无痕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跟着我。” 楚云霄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师父,满眼错愕:“师父……” 谢无痕没有解释半句,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留下一句冷硬的命令: “都下去准备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厅内依旧静得可怕,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陆羽第一个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开始细致地重新部署人手,神色凝重。 谢清漪走到谢无忧身边,压低声音问他药是否已经换过。 第116章 谢无忧点头,说已经换了。 谢清漪却不信,皱着眉让他立刻跟自己回药室,她要亲自检查。 谢无忧的脸又白了几分,只能乖乖跟着她离去。 楚云霄独自立在原地,目光怔怔望着门口,心头五味杂陈。 萧景渊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笑道:“你师父,比你说的,还要吓人几分。” 楚云霄没有说话,只在心里默默想—— 你还没见过,他真正动怒罚人的样子…… 第129章 宫变:全军出击 清晨,京城南郊。 太庙前的御道两侧,禁军列阵,肃杀之气凛然。 三千甲士盔明甲亮,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从太庙门口一直铺陈到三里外的牌楼。 今日举行皇家祭祖大典,皇帝亲至,整条御道全线戒严,鸟雀都不敢乱飞。 銮驾缓缓行至御道中段,明黄的伞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景琰端坐在上,身着明黄龙袍,十二旒冕旒垂落,遮去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神色肃穆的下颌。 銮驾所过之处,两侧禁军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萧景琰微微颔首,神色中带着一丝满意。 然而,行至御道中段时,前方牌楼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骚动。 “怎么回事?”萧景琰皱眉,抬手掀开帘帐。 只见牌楼阴影中,数百名灰衣人如鬼魅般骤然杀出,瞬间冲破了禁军的前锋防线。刀光剑影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有刺客——!护驾!”禁军统领嘶声狂喊,佩剑出鞘,指挥队伍迅速收缩。 三千禁军顷刻间合拢阵型,铜墙铁壁般将銮驾团团护住。但那些灰衣人悍不畏死,一个倒下,两人随即补位,疯了一般向内冲杀。 萧景琰心头一紧,脸色骤然沉下。他定睛望去,只见人群缝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破空而来——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温润如玉,眼神却冷若冰霜。 他的瞳孔骤缩。 “萧景渊——!” 萧景渊立于乱军之中,闻声抬眼。隔着重重人墙与刀光,两人目光轰然相撞,那目光冰寒彻骨,仿佛能冻裂空气。 銮驾后方,屋顶之上更是惊变陡生。无数黑影同时跃下,黑衣、灰衣、青衣三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入,攻势凌厉,势如破竹。 隐侍队从屋顶俯冲,刀光如匹练,瞬间将禁军防线撕开一道血口子; 七杀堂紧随其后,暗器如暴雨倾泻,前排禁军成片倒下。 陆羽率领寒山崖影卫从侧翼包抄,一掌震飞一名禁军校尉,直接逼到銮驾三十丈之内。 萧景琰脸色惨白,失声狂吼:“护驾!快护驾!” 禁军拼死抵挡,却奈何对方三路配合默契。隐侍正面强攻,七杀堂远程压制,影卫侧翼突破,禁军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层层被撕裂。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陆羽一掌震开最后一道屏障,銮驾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銮驾侧面掠出,直扑陆羽。 此人速度快得惊人,身形一晃,掌风已至陆羽后心。 陆羽侧身险避,反手一掌迎上,“砰”的一声闷响,两掌相交,两人各退三步,地面石板应声碎裂。 来人身着灰袍,面覆鬼面面具,气息阴冷暴戾。 “幽冥谷谷主,幽无夜。”陆羽沉声报出对方身份。 幽无夜死死盯住陆羽,嘶声道:“寒山崖的人,果然在此。” 陆羽不语,再次挥掌攻出。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掌风激荡,碎石飞溅。幽无夜功力深厚,陆羽虽不落下风,却也一时难以速胜。 銮驾另一侧,谢无忧率领七杀堂人马从后方包抄。他暗器手法又快又准,每一枚淬毒银针射出,必带走一条性命。无奈后背旧伤未愈,动作稍缓,一名禁军校尉趁机偷袭,刀锋直劈他左肩。 谢无忧侧身避开,反手一镖洞穿那人喉咙。可这一动,牵动了背上伤势,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谢清漪足尖点地,从屋顶跃下,落在他身侧,一掌拍飞两名扑上来的禁军。 “退后,伤还没好就别硬撑。”她冷声道,“这里交给我。” 谢无忧咬了咬牙,退至后方指挥队伍。 谢清漪的轻功卓绝,此刻在禁军中穿梭如灵燕,银针纷飞。被银针封了穴道的禁军纷纷倒地,动弹不得,她不想赶尽杀绝。 无奈禁军人数太多,来了一批又一批,她内力渐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御道尽头,萧景渊伫立原地,目光紧锁銮驾。 萧景琰坐在车驾之中,隔着层层人墙,与他遥遥相对。 二十年前,就是这个人,买凶刺杀母妃。 这二十年,萧景渊忍辱负重,只为今日。 他迈步,一步步向前。 拦路的禁军,一掌便被拍飞;近身的卫兵,被一剑刺穿肩臂,甩飞出去。他剑下不杀人,只为开路。 幽无夜见状,脸色剧变,想要抽身去拦,却被陆羽死死缠住。 “你的对手是我。”陆羽一掌拍出,劲风扑面。 幽无夜被迫迎战,眼睁睁看着萧景渊越走越近。 銮驾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萧景渊站在车驾前,抬头望向里面的萧景琰。兄弟二人,隔了二十年的岁月血仇,终于面对面而立。 萧景琰脸色铁青,强作镇定:“萧景渊,你要造反吗?” 萧景渊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低沉却有力:“不是造反,是报仇!” 萧景琰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萧景渊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缓缓展开,高举到他面前:“二十年前,你买凶刺杀我母妃,证据在此,抵赖不得。” 萧景琰看着那封信,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 “你……” 萧景渊收回信,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决绝:“萧景琰,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抬手示意。 四周,隐侍、影卫、七杀堂的人马同时停手,禁军们也停下了厮杀,愣愣看着这君臣、兄弟的对峙。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鬼魅般从銮驾底盘下掠出,直刺萧景渊后心! 那是幽离!他一直潜伏在此,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此人速度快到极致,短刀寒光一闪。 所有人都来不及惊呼。 唯有一道霜白身影,从天而降! 那一掌很慢,慢得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幽离发现,自己躲不开——那掌力如山,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砰!” 幽离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狠狠撞碎了御道边的石狮,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谢无痕落地,霜白长袍一尘不染,目光平淡得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偷袭,下作。”他淡淡吐出四个字。 幽无夜见状,目眦欲裂,他拼尽全力震开陆羽,不顾一切扑向儿子。 陆羽并未追击。 幽无夜抱起儿子,探了探鼻息,虽尚有一口气,但这伤势没有半年难以痊愈。他猛地抬头,盯住谢无痕,嘶吼道:“谢无痕——!” 谢无痕淡淡回看他:“幽无夜,二十年了,你还是不长进。” 幽无夜咬牙切齿,抱起儿子幽离,率领幽冥谷残部,如潮水般退去,谢无痕并未阻拦。 他走到萧景渊身边,负手而立,如同一尊守护神。 “多谢。”萧景渊侧头道。 谢无痕不语,目光转向銮驾中的萧景琰。 萧景琰浑身颤抖,色厉内荏地喊道:“谢无痕……你也反了?” 谢无痕的目光极平,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反,我只是来看看。” 他深深看向萧景琰的眼睛:“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第130章 新皇登基,启程回山 萧景渊一步跨上前,长臂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銮驾上的萧景琰狠狠拽了下来。 萧景琰重心骤失,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御道青石上,冕旒珠串哗啦啦散了一地,明黄龙袍顷刻间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萧景渊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线冷得像淬了冰。 “萧景琰,你可知罪?” 萧景琰猛地抬头,猩红的眼死死盯住眼前这个谋逆的弟弟,咬牙嘶吼:“萧景渊,你若杀了我,天下人会如何评说?靖王弑君,谋朝篡位——你逃不掉千古骂名!” 萧景渊骤然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不会杀你。” 萧景琰一怔,眼中的狠戾瞬间僵住,满是错愕。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他灰头土脸的模样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会活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量,“亲眼看着,我如何把这烂透的大胤,一点点治好。” 第117章 说罢,他转身,抬眼望向御道两侧。 三千禁军早已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渊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晨雾,在整条御道上轰然回荡。 “萧景琰,弑母通敌,残害忠良,失德无道,不配为君!自今日起,大胤皇位,由本王继承!”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 “不服者,尽可站出来。” 风卷过御道,一片死寂,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萧景渊再次回身,走到瘫坐在地的萧景琰面前,薄唇轻启,冷声道:“押下去,圈禁终生。” 禁军统领不敢怠慢,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景琰。萧景琰拼命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回头朝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嘶声裂肺地咆哮:“萧景渊——你会后悔的!天下人会唾骂你!史书会一笔一笔写尽你的篡逆之罪——” 萧景渊没有回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独自立在御道中央,抬眸望向东方,一轮红日正冲破云层,缓缓升起,金辉洒遍皇城。 他身后,谢无痕负手静立,身姿如松,神色淡漠。陆羽率领影卫迅速收拢队伍,秩序井然。谢清漪蹲在地上,细心为受伤的士卒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谢无忧靠在宫墙边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一番厮杀,他还未缓过劲来。 楚云霄立在人群最后,遥遥望着那道被朝阳裹住的身影。 阳光落在萧景渊肩头,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威严、孤绝,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楚云霄心口猛地一烫。 那一刻他无比确定——这个人,值得他追随。 --- 十日之后,京城。 新帝萧景渊登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安。 太和殿前,楚云霄一身朝服,恭敬跪地。尖细的圣旨宣读声在殿宇间回荡: “……楚云霄,忠心为国,屡立奇功,功勋卓著,特晋封为一品镇国公,赐金甲,赏万金,爵位世袭罔替,钦此——” 楚云霄俯身叩首,高声谢恩,心底却一片恍惚。 一品镇国公。 这等无上荣耀,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起身退至一旁,目光下意识投向殿外,寒山崖一行人静静立在廊下: 谢无痕依旧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陆羽站在他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如一柄出鞘却内敛的剑; 谢清漪拎着药箱,神色平静淡然; 谢无忧懒懒靠着廊柱,指尖又转起了那根熟悉的竹签。 谢清漪微微偏头,凑近父亲,压低声音:“父亲,事已了,咱们该回山了吧?” 谢无痕淡淡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嗯。” 谢清漪又看向身旁的谢无忧,轻声问:“三师兄,你呢?” 谢无忧望着殿内楚云霄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轻声道:“我跟你们回去。” 谢清漪挑了挑眉,没再多问。 谢无忧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认的罚,我认。” 不多时,楚云霄领旨走出太和殿,一眼便看见廊下等候的众人,脚步不自觉顿住。 谢清漪率先走上前,直截了当地开口:“走吧,回山。” 楚云霄一怔,茫然道:“回山?” 谢清漪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怎么?当了镇国公,就不想回寒山崖了?” 楚云霄连忙摇头:“不是……只是……”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太和殿,心中五味杂陈。 前方,谢无痕的声音忽然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楚云霄瞬间心头一紧。 “你的账,还没算完。” 楚云霄脸色一白,后背莫名泛起凉意。 一旁的谢无忧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既有几分幸灾乐祸,又藏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走吧,”他拍了拍楚云霄的胳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的事。”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殿内追出。萧景渊快步走上太和殿台阶,望着即将离去的几人,扬声唤道:“谢崖主。” 谢无痕缓缓回头。 萧景渊走上前,对着他郑重抱拳,行了一个十足的晚辈礼。 “楚云霄……朕可否暂借他一段时间?待朝中诸事安定,朕必定亲自送他回山,绝不食言。” 谢无痕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淡漠,没有半分迟疑。 “不必了。” 萧景渊微微一怔。 谢无痕已转过身,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冷清清的话飘在风里。 “他的账,得先回山清算。” 楚云霄僵在原地,看看台阶上面色无奈的萧景渊,又看看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景渊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语气温和却坚定:“去吧。”他望着寒山崖的方向,轻声道,“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楚云霄心头一暖,郑重点头。 他转过身,快步跟上谢无痕等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大门。 萧景渊立在高高的台阶上,目送那道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宫门尽头。 --- 楚云霄一出宫门,便翻身上马。 谢清漪策马行至他身侧,忽然侧过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 “小七。” “嗯?”楚云霄回头。 谢清漪眼底笑意更浓,慢悠悠道:“回去之后,师姐给你好好‘治治’。” 楚云霄后背猛地一凉,瞬间想起寒山崖的规矩,脸色都白了几分。 旁边的谢无忧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城外官道上,谢无痕一马当先,霜白色长袍被秋风掀起,猎猎作响。 身后,陆羽、谢清漪、谢无忧、楚云霄四人依次紧随,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沉默归途中,谢清漪再次打破安静,轻声问道:“父亲,回去之后,小七和三师弟那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谢无痕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一旁的谢无忧嘴角猛地一抽,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陆羽依旧神色淡然,楚云霄则偷偷瞥了三师兄一眼,再望向师父的背影,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前方,谢无痕的声音平静传来,听不出半分情绪:“先禁足,再抄心法百遍,其余……再说。” “噗嗤——”谢清漪一下子笑出了声。 楚云霄脸瞬间垮了下来,满心苦涩。 谢无痕忽然勒住马缰,猛地回头,目光径直扫向谢无忧,那一眼淡漠却威压十足,让谢无忧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冷汗。 “你也是,”谢无痕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禁足,抄心法,外加——一百鞭。” 谢无忧脸色唰地惨白,苦着脸连忙求情:“师父!一百鞭太多了,能不能少点?五十鞭行不行?” 谢无痕理都未理,调转马头,再次扬鞭前行。 谢无忧可怜巴巴地看向身旁的陆羽、谢清漪,可两人皆是神色淡然,全无半点要帮他求情的意思。他只得苦笑一声,无奈叹了口气,策马快步追了上去。 楚云霄望着师父孤峭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想掉头回京城的冲动,可他的债,逃不掉,也不能逃。 天色渐晚,夕阳西垂,将远处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都跟上。” 谢无痕一声令下,他打马扬鞭,朝着群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羽、谢清漪、谢无忧、楚云霄依次紧随其后,策马奔腾。 楚云霄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 寒山崖,就在那片青山深处。 第131章 集体清算(一) 寒山崖,申时三刻。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山门在望的时候,楚云霄的马慢了下来。他不是不想回去,是腿在发软。 谢清漪策马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走不动了?” 楚云霄摇头,咬着牙跟上。 谢无痕一马当先,霜白长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连头都没回,可那背影本身就是一道命令——跟上,别废话。 众人依次穿过山门。守门的弟子低头行礼,大气不敢出。山门内,四师兄林烬和六师兄周通一起站在台阶上等候,林烬板着脸,腰悬戒尺,看见师父,他侧身让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谢无痕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未停。 “半个时辰后,戒堂集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林烬垂下眼:“是。” 谢无痕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一步一步,消失在石阶尽头。 第118章 没人敢动。 陆羽第一个开口,“都回去收拾。”他顿了顿,“别迟了。” 他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和平日一模一样,可楚云霄看见他的手微微攥着。 谢清漪拎着药箱走了,路过楚云霄身边时丢下一句:“回去换件干净衣裳。”楚云霄低头看看自己——衣裳是在山庄时换的,不算脏,但赶了两天路,确实有些灰扑扑的。 谢无忧靠着墙,嘴角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僵得很,“三师兄,”楚云霄开口,“你……” 谢无忧看他一眼,“管好你自己。”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周通走到楚云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六师兄……”楚云霄想说什么,周通却未发一言,转身朝山门内走去。 山门口只剩楚云霄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戒堂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往自己院子走。 半个时辰,不长不短。楚云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沾了灰的外袍叠好放在一旁,把床铺整理平整,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盯着地面。 以前犯错,都是一个人领罚,最多两个人,今天——大师兄、三师兄和他,可能要一起受罚了。 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不久后门外传来敲门声,“小七。”谢清漪的声音。 楚云霄拉开门,谢清漪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他,“衣裳换了?” “换了。” 谢清漪伸手,把他领口的褶皱抚平。“走吧。”她转身,楚云霄跟在她后面。 戒堂在寒山崖的最高处,要走一百零八级石阶,楚云霄数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每一次去戒堂,他都会数台阶。 今天他也数了,数到第七十二级的时候,脚步渐缓。数到第九十级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数到第一百零八级的时候,他看见了戒堂的门。 门开着。 灯火通明。 谢无痕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样东西——藤条,戒尺,板子,还有一根楚云霄没见过的藤杖。那藤杖比寻常藤条粗了三倍,通体乌黑,握柄处磨得发亮。 戒堂里,陆羽已经跪在中央,背脊挺直,目视前方。谢无忧跪在他左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周通跪在他右边,沉默如山。 三人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他的。 谢清漪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去吧。” 楚云霄走进去,在那个空位跪下,青石地面很硬,硌得膝盖生疼,他垂着眼,盯着地上的砖缝。 谢无痕没看他们,他正在看一本册子,一页一页翻得很慢。那册子楚云霄认识——戒堂的账册,记着每个人欠的账,他的账在最厚的那一叠。 翻完了,谢无痕合上册子,他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 “陆羽。” 陆羽抬头,“弟子在。” 谢无痕看着他,“下山半月,抓到楚云霄未归,参与朝廷谋反,调动影卫未经许可。”他的声音很平,“四十鞭,认不认?” 陆羽叩首,“弟子认。” 谢无痕点头,“趴下。” 陆羽起身,走到戒堂中央的长凳前,俯身趴下,他的动作很稳。 谢无痕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根藤杖。 戒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陆羽的手攥着凳沿,指节泛白。 谢无痕走到他身侧,藤杖抵在他背上,“加两条规矩——不许动,不许喊。” 陆羽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闷闷的,“是。” 第一下。 藤杖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和藤条破空的声音完全不同,那是砸进肉里的声音,像石头砸在湿泥上。 陆羽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咬着牙,没出声。他的后背,一道紫红色的痕迹瞬间浮起来,肿得很快。 谢无痕等他缓过那口气。 第二下。 落在同一位置,肿胀的皮肉又被砸下去,陆羽的额头青筋暴起,手攥着凳沿,指节白得像骨头。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每一下都隔了很久,久到楚云霄觉得自己能数清自己的心跳。陆羽始终没出声,可他的后背绷得很紧,从肩胛到腰,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 谢清漪站在门口,垂着眼,她的手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很紧。 谢无忧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嘴角没有笑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白。 周通跪得笔直,可他的手握成拳头,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楚云霄盯着地面,不敢抬头,他听见藤杖落下的声音,听见陆羽压抑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十下,陆羽的衣裳破了,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伤痕,谢无痕停手,看了一眼。 “还有三十。” 陆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无痕换了位置,藤杖落在大腿后侧。那里肉薄,每一下都砸在骨头上,陆羽的身体猛地颤动,可他忍住了,没出声。 第十一下,第十二下,第十三下——第二十下。 陆羽的额头抵在凳沿上,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地上。他的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了,青紫、红肿、血痕,一层叠一层。 谢无痕又停了一次。 “还能撑吗?” 陆羽的声音有些哑,“能。” 谢无痕继续。 第二十一下,第二十二下——第三十下。 打到第三十五下的时候,陆羽的呼吸开始发颤,是忍到极限的那种颤。 第三十六下,第三十七下——第四十下。 最后一下落下,陆羽的身体猛的放松下来,他趴在凳上,大口喘气。后背从肩到腿,全是藤杖砸出来的伤痕,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微微往外渗血。 谢无痕收手,把藤杖放回案上。 “起来。” 陆羽撑着凳子站起来,腿在发抖。他走回去,跪下。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可他撑住了。 谢无痕看着他,“记住了?” 陆羽低着头,“记住了。” 谢无痕点头,看向谢无忧。 谢无忧的身体微微绷紧。 谢无痕拿起案上的册子,翻到另一页,“谢无忧。” 谢无忧叩首,“弟子在。” 谢无痕的声音依旧很平,“寒山崖弟子,不得私下组建势力,你建七杀堂,未报师门。”他顿了顿,“五十鞭。” 谢无忧的头更低了。 谢无痕继续道:“囚禁师弟,五十鞭。”又翻了一页,“帮师弟逃跑,五十鞭,合计一百五十鞭。” 他看着谢无忧,“认不认?” 谢无忧的声音有些哑,“弟子认。” 谢无痕点头,“趴下。” 第132章 集体清算(二) 谢无忧走到长凳边,趴在上面,双手死死攥住凳沿,指节绷得发白。 谢无痕并未立刻动手,他缓步走到案几旁,随手拿起一根长鞭。 鞭身通体乌黑,细韧如蛇,握柄处缠满了深褐色的丝线,鞭梢微微卷曲,看得让人心里发紧。 楚云霄从未见过这根鞭子,他偷偷抬眼往外瞟,恰好瞥见站在门口的谢清漪变了神色。 她指尖紧紧攥着药箱的系带,指节同样泛白,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担忧。 谢无忧听见脚步声渐近,费力地偏过头,一眼便望见了那根黑鞭,呼吸猛地顿住。 “师父,”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能不能换个刑具?” 谢无痕仿若未闻,径直走到谢无忧身侧站定,手中长鞭自然垂落,鞭梢堪堪擦过地面。 “七杀堂的事,五十鞭,认不认?”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谢无忧埋着头,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来:“认。” 谢无痕抬手将长鞭对折,轻轻甩了甩,试了试鞭身的力道,淡淡开口定下规矩:“戒堂规矩,不许求饶,其余的,随意。” 这话让楚云霄瞬间愣住。不许求饶,其余随意,意味着可以痛呼,可以哭喊,可以宣泄所有苦楚,他在戒堂待了这么久,从未听过这般破例的规矩。 他悄悄侧头,看向一旁跪着的陆羽,陆羽面色平静,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又转头看了看周通,周通始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 最后目光落回谢无忧身上,只见他后背绷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突兀地凸显出来,浑身都透着紧张。 “今天,罚七杀堂之过。” 谢无痕话音落,长鞭骤然破空而出,声响与藤杖截然不同,尖锐刺耳,像是硬生生将空气撕裂,带着凌厉的风声砸下。 鞭子落在谢无忧背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爆响。 谢无忧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凳沿,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咬着牙,没出声,可呼吸却骤然变得急促。 第119章 一道鞭痕从左肩斜斜划至右腰,细长笔直,边缘整齐,中间皮肉翻红,渗出细密的血珠,与藤杖留下的青紫淤肿全然不同,这一鞭,像是直接刻进了肉里,看着便触目惊心。 谢无痕没有接着动手,静静等他缓过这阵剧痛。谢无忧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成颤抖,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漏出一丝细微的嘶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伤痕上。 第二鞭紧随其后,狠狠落在腰侧,鞭梢堪堪扫过肋骨。谢无忧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凳沿上,额间全是冷汗。 楚云霄跪在后方,看着那道新添的血痕,心头猛地一揪。 第三鞭落下,谢无忧的身子狠狠一颤,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忍到极致的闷哼。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汗水混着血丝,顺着脊背缓缓往下淌。 第四鞭、第五鞭…… “呃啊……”谢无忧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肩膀到腰腹,整个身子都在不停颤抖,他再也忍不住,每一鞭落下,都发出一声短促又压抑的痛呼。 打到第十鞭时,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低低的闷哼,而是带着哭腔的颤音,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来,如同困兽濒死的哀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楚云霄跪在地上,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声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印象里的三师兄,永远是眉眼带笑,从容淡然,即便行事让人觉得高深莫测,也从未有过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可此刻,三师兄趴在长凳上,浑身染血,痛得再无半分往日的淡然。 第十五鞭落下,谢无忧的嗓子已经哑了,再也喊不出声,只剩下喉咙里嘶嘶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的后背早已没了一块完好的皮肉,鞭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有的地方皮肉翻开,有的地方已经泛出暗紫,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谢无痕终于停了手,垂眸看着他布满伤痕的后背,沉默了一息,沉声问道:“还能撑吗?” 谢无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沙哑:“能……”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凳沿,指甲缝里嵌进了细碎的木屑。 谢无痕没再多言,移步站到他身侧靠后的位置,长鞭再次扬起,这一鞭,狠狠落在了大腿后侧。 鞭落的声响与背上截然不同,更闷,更沉,力道直透骨肉。 “啊……” 谢无忧的身子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喊叫,大腿后侧本就皮肉单薄,鞭子抽下,连骨头都跟着震得发疼。 第二十三鞭,他浑身发斗,使足了力气对抗着这一波又一波钻心的疼痛。。 第三十五鞭…… 第四十七鞭,他的声音彻底碎了,带着浓浓的哭腔,下意识地呢喃:“师父……” 谢无痕扬鞭的手顿了一瞬,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戒堂规矩,不许求饶。” 谢无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额头死死抵在凳沿,肩膀剧烈起伏,泪水混着汗水、血水,一起砸在凳面上,却再也没敢说一个求字。 第五十鞭落下,谢无忧瘫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与大腿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鲜血顺着凳沿往下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谢无痕缓缓收起长鞭,走回案几旁将鞭子放下,声音平淡:“今日先罚五十鞭,剩余一百,改日再罚。” “谢师父……” 他撑着凳面想坐起身,可手臂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刚撑起一点,就又重重趴了回去。 谢无忧趴在长凳上,攥着凳沿的手无力垂落,指尖滴着鲜血。 这时,谢清漪从门口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声音轻柔:“别动,我扶你起来。” 谢无忧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借着谢清漪的力气,慢慢站起身。 他整个人都靠在谢清漪身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又像是强撑出来的从容。 谢清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回陆羽和楚云霄身边,谢无忧低头和师姐说自己可以,而后重新跪下。 “三师兄……”楚云霄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楚云霄,那目光里没有痛苦,没有委屈,依旧带着往日的温和,却让楚云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戒堂里恢复了死寂,楚云霄跪在原地,心头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陆羽跪在一旁,始终一动不动,周通依旧低着头,周身透着沉闷的气息。 谢无痕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冲淡了戒堂里的血腥气,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下一个,周通。” 第133章 集体清算(三) 周通的身体微微绷紧。 谢无痕看着他,“私自放楚云霄下山,二十鞭,认不认?” 周通叩首,“弟子认。” 谢无痕点头,“过来。” 周通站起来,走到长凳前,凳面上还沾着谢无忧的血,他没擦,直接趴了上去。 谢无痕没拿藤杖,也没拿鞭子,他拿起案上的戒尺。那戒尺比寻常的长一些,宽一些,乌木的,握柄处磨得发亮。 他走到周通身侧,“规矩——不许出声。” 周通的声音很平,“是!” 戒尺落下来,那声音不像藤杖那样沉闷,也不像鞭子那样尖锐——是清脆的,响亮的,像折断了什么硬东西。 周通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动,也没出声。 谢无痕打得不快,每一下都隔很久,可每一尺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臀峰正中,不偏不倚。 周通挨打的方式和陆羽、谢无忧都不一样。他不抖,不颤,不出声。每一下落下来,他的身体会微微收紧,然后松开。没有多余的反应,像是把所有的感觉都吞进了肚子里。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陆羽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周通刚上山,瘦得像根竹竿,练剑的时候摔了跟头,膝盖磕出血,一声不吭爬起来继续练。师父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 打到第十五下的时候,楚云霄看着六师兄的身后,戒尺打过的地方鼓起一道道棱子。可他趴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声不响。 第二十下打完,谢无痕收手,“起来。” 周通站起来,走到原位,跪下,他的动作很稳,整个人都很淡定,像是刚刚并没有受罚。 谢无痕放下戒尺,喝了口茶,他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的心跳停了一拍。 谢无痕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楚云霄。” 楚云霄叩首,“弟子在。” 谢无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册,“组建影阁,未报师门,五十鞭,私自下山,五十鞭,受伤不报,五十鞭。” 他翻到前一页,“加上之前欠的,林林总总就算你六百鞭吧,共计七百五十鞭。” 他把册子放下,“认吗?” 楚云霄的声音发颤,“弟子认。” 谢无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今日先打五十,剩下的,伤好后还。” 楚云霄叩首,“谢师父。” 谢无痕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排刑具——藤条,竹鞭,戒尺,板子。他看了一眼,没拿那些。 他打开墙角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根乌黑色的藤杖,比之前打陆羽那根还要粗一些。握柄处刻着一个“戒”字,是师父的专用刑具。寒山崖的人都知道,这根藤杖很少用,用的时候,就是重罚。 谢无痕走回来,看着楚云霄,“起来。” 楚云霄站起来,腿有些软。 谢无痕指了指戒堂中央的柱子,“站过去,面朝柱子,手举过头顶。” 楚云霄走过去,面朝柱子站好,双手举过头顶。谢无痕从案上拿起一根绳子,将他的手腕绑在柱子上方的铁环上。 绳子收得很紧,楚云霄的脚尖几乎要踮起来才能站稳。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烛火下,衣裳绷得很紧。 谢无痕退后一步,“内力封了,免得你硬撑。” 他抬手,一掌按在楚云霄后心。楚云霄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入体内,像一把锁,将他的丹田封得严严实实,他试了试,内力纹丝不动。 谢无痕走回他身后,藤杖抵在他背上。“规矩——不许求饶,其余随意。” 藤杖扬起。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楚云霄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要用这根藤杖。那感觉不是疼,是炸。 从落点向四周炸开,像有人在他背上点了一把火。他的身体猛地前倾,又被绳子拽回来,整个人悬在柱子上,脚尖点着地。 “啊……”楚云霄不由自主地叫出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哭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丢人,可他控制不住。 第二下,藤杖落在腰侧,炸开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弓起来,又被绳子拉直。他的眼泪瞬间涌出来——身体的本能反应。 第120章 …… 第五下,“啊……”,他喊得更大声了,声音在戒堂里回荡,这种疼说不出来,疼的他受不了,他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身后陆羽、谢无忧、周通沉默的看着,皆攥的手指发白。 第十下、第十五下,他的脚尖在地上乱蹬,身体在柱子上扭,可绳子绑得很紧,他哪儿都去不了。 第二十下,他开始求饶了,“师父——好疼——呜呜——”谢无痕没理他。 第二十五下,他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像小时候挨打时那样,“师父,弟子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第三十下,他哭出声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地上。 第四十下,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第五十下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软下去,全靠绳子吊着,脚尖勉强点地,他大口喘气,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滴在青石地面上。 谢无痕停手,“今天的账清了。” 楚云霄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刚才已经数不清打了多少下,剧痛让他只顾着喊叫和躲避身后的那些疼痛。 谢无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烛火下,那些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旧的已经褪成淡粉色,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清漪,扶他下来。”他放下藤杖,走回主位坐下。 谢清漪从门口走进来,解下楚云霄手腕上的绳子。楚云霄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谢清漪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 楚云霄靠在她肩上,浑身发抖,“师姐,疼……” 谢清漪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 戒堂里很静,陆羽跪在旁边,后背全是藤杖砸出来的伤痕,谢无忧脸色苍白,周通低头沉默。谢无痕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目光扫过他们。 “今天的罚,到此为止。”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剩下的账,伤好后继续。” 他走了。 戒堂里只剩他们几个,楚云霄靠在谢清漪肩上,浑身发软。陆羽撑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吧,回去上药。” 楚云霄抬头,看见陆羽的脸色白得像纸,可目光依旧很稳,他点了点头。 谢清漪扶着他往外走,谢无忧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一片平静,周通沉默地跟在后面。陆羽走在最后,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 戒堂的门在身后关上,月光照在石阶上,照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楚云霄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大师兄。” 陆羽看着他。 楚云霄喉咙发紧,“对不起。” 陆羽沉默了一息,“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是我没看住你。” 楚云霄低下头,陆羽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回去养伤,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先走了,步子很慢,后背的伤让他直不起腰。 楚云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谢清漪扶着他继续往下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开口,“小七。” “嗯?” 谢清漪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用那根藤杖吗?” 楚云霄摇头。 谢清漪沉默了一息,“因为你是他最疼的。” 楚云霄愣住了。 谢清漪没再说话,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前往药堂方向。 第134章 药堂医治 从戒堂到药堂,不过一盏茶的路程。 楚云霄虚靠在谢清漪肩头,每挪一步,后背的伤口便扯着疼,疼得他不住倒抽冷气。 他下意识回头,陆羽落在身后,步子沉缓,后背衣衫早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谢无忧更靠后些,整个人倚在周通怀里,脸色白得像浸了霜的纸,嘴角却仍勾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周通沉默地走在旁侧,一手稳稳扶着楚云霄,一手垂在身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五人同行,四个带伤,一个医者。 不多时,药堂到了。 谢清漪推开门,侧身让众人入内。 屋里燃着灯,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暖意裹着药香漫开来。靠墙立着整排药柜,数百个小抽屉上都贴着工整标签,屋中央摆着条长案,上铺白布,旁侧放着几把椅子,角落立着两只大浴桶,一只已注满热水,水面浮着层褐色药材,热气袅袅升腾。 谢清漪先扶楚云霄在椅上坐好,转身去照料其余人。 陆羽自行走入,寻了把椅子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额角却已布满冷汗。 谢无忧被周通扶着靠墙站定,粗重地喘着气,周通则立在门口,沉默地打量着屋内。 谢清漪先走到陆羽身边,语气平静:“大师兄,脱了上衣,趴到床上去。” 陆羽颔首,缓缓抬手解衣,动作慢得小心翼翼,每动一下都牵扯后背伤处,却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衣裳褪至腰间,四十藤杖留下的伤痕触目惊心,从肩颈一直蔓延到腰腹,青紫交叠,几处肿得发亮,连带着周围皮肉都泛着淤血。 谢清漪看着这一身伤,沉默片刻,取来一只白瓷瓶,倒出乳白色药膏:“忍一忍。”话音落,指尖沾着药膏轻轻覆上他的后背。 药膏初触肌肤是凉的,转瞬便似无数细针扎进肌理,陆羽身子猛地一僵,指节死死攥住床沿,泛出青白,喉间只压着一声极轻的闷响,再无多余动静。 “疼就说出来。” 谢清漪的声音放得很轻,手上动作却没停,细细涂抹每一道伤痕,涂到最深那道时,陆羽身子骤然一颤,闷哼声刚溢出来,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羽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不碍事。” 谢清漪没再多言,仔细涂完药膏,取来干净纱布,一圈圈轻柔包扎好。 “这两日别碰水,明日再来换药。” 陆羽缓缓坐起身,穿好衣裳,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动作更缓了几分,朝她颔首:“有劳师妹。”说罢,挪到一旁静静坐着。 紧接着,谢清漪走向周通,周通抬眸看她,沉默片刻道:“我自己来便可。” 谢清漪没应,只淡淡吩咐:“趴下。” 周通不再多言,依言走到床边趴下。 他伤得最轻,二十戒尺只在臀峰留下几道红肿棱子,谢清漪扫了一眼,取来青瓷瓶,倒出淡绿色药膏,快速涂抹均匀。这药膏清凉舒缓,周通连眉头都未皱一下,涂完便起身,面色如常地退到一旁。 谢清漪转而走到墙边,看向谢无忧。谢无忧抬眸对上她的目光,扯出一抹浅笑道:“师姐,我没事,不打紧。” 谢清漪没说话,就静静看着他,谢无忧脸上的笑慢慢僵住,终究敛了去。 “过来,去浴桶那边。”谢清漪开口。 谢无忧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腿腹发软,一步步挪到浴桶旁,低头看着桶中褐色药汤,轻声问:“师姐,这是做什么用的?” “化淤消肿的,泡够半个时辰。” 谢无忧望着翻滚的药汤,声音微颤:“会疼吗?” 谢清漪眸光微沉:“你说呢?” 谢无忧不再多问,默默解开衣裳,后背五十道鞭痕纵横交错,有的皮肉翻卷,有的泛着暗紫,血迹干涸在伤痕缝隙里,看着格外狰狞。 他咬着牙跨进浴桶,慢慢坐下,药汤瞬间漫过腰腹、后背,裹住所有伤口。 刹那间,谢无忧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扣住桶沿,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药汤不烫,却像万千蚂蚁啃噬肌理,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发抖,却硬是没敢大声哀嚎。 “忍着,时辰不到不准出来。”谢清漪站在桶边,语气没有波澜。 谢无忧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师姐……能不能少泡会儿……我实在受不住了……” 谢清漪没理会,转身走向楚云霄。 楚云霄坐在椅上,看着谢无忧痛苦的模样,只觉自己后背的伤愈发疼得钻心。谢清漪走到他面前,轻声道:“起来,去床上趴着。” 楚云霄乖乖起身,挪到床上趴好,谢清漪轻轻褪去他后背的衣衫,底下的伤痕比陆羽更重,藤杖印层层叠叠,青紫、红肿、血痕交织,连完好的皮肉都没几处。 谢清漪盯着这一身伤,沉默了许久。 “师姐……”楚云霄的声音带着几分虚软。 谢清漪没应声,转身从药柜取出一只紫砂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银针,又拿过另一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出透明药液。 楚云霄瞥见银针,后背莫名一凉,忐忑开口:“师姐,这是要……” “你伤得太重,光涂药好得慢,针灸配合药液,才能快些生肌。” 谢清漪打断他,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消毒,“会有些酸胀,忍着点。” 第一针精准刺入后肩穴位,楚云霄闷哼一声,针扎入时并无剧痛,可谢清漪轻轻捻动针尾,一股酸麻感瞬间从针尖炸开,顺着肌理往下窜,一直蔓延到指尖。 第121章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谢清漪手法利落,十二根针依次刺入后背穴位,每扎一针,楚云霄身子便轻颤一下,酸麻感越来越重,遍布全身,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动便牵扯出更甚的痛感。 “再等一刻钟,让针气走透。”谢清漪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身说道。 楚云霄趴在床上,浑身僵着不敢动,针下的酸麻感时强时弱,稍一挪动便疼得抽气,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浸湿了床布。 另一边浴桶里,谢无忧的境况更难熬,他额头抵着桶沿,大口大口喘着气,药汤持续灼烧着伤口,像有火在后背炙烤,双手始终死死抓着桶沿,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师姐……还要多久啊……”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谢清漪瞥了眼角落的计时漏,淡淡回道:“还有一刻钟。” 谢无忧不再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任由药汤折磨着自己,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在屋里回荡。 一刻钟转瞬即过,谢清漪走到楚云霄身边,缓缓起针。 每拔一根,楚云霄便抖一下,十二根针全部拔完,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谢清漪取来那瓶透明药液,轻轻涂在他的伤口上,药液刚沾肌肤,楚云霄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猛地弹起,又被谢清漪稳稳按住。 “别动,这药是生肌的,不用这个,你的伤至少要拖两个月。” 那药液灼得皮肉生疼,比藤杖打在身上还要难忍,楚云霄疼得眼泪直流,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哽咽:“师姐……轻点……求你轻点……太疼了……” 谢清漪手上动作放柔了些许,却依旧涂得均匀,待透明药液干透,又换上那瓶乳白色凉药膏,楚云霄这才缓过劲,趴在床上大口喘气,浑身脱力。 谢清漪仔细给他包扎好,轻拍他的肩:“好了。” 楚云霄有气无力地开口:“师姐,我起不来……” 谢清漪没勉强他,转身走向浴桶,半个时辰已到。 谢无忧艰难地从桶里爬出来,浑身发软,倚着桶边喘个不停,后背被药汤泡得发红,鞭痕边缘稍显消肿,伤口依旧狰狞。 谢清漪扶他到椅上坐下,快速为他涂药包扎,谢无忧疼得频频抽气,却始终没再出声。包扎完毕,谢清漪道:“回去好好歇着,别乱动。” 谢无忧撑着椅子站起身,脸色依旧惨白,嘴角却又勾起那抹浅笑,朝她拱手:“多谢师姐费心。” 他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头看了眼床上动弹不得的楚云霄,笑意深了几分,没说一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周通随即起身,淡淡扫了楚云霄一眼,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陆羽最后起身,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楚云霄,声音温和:“小七,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他伸手,在楚云霄未受伤的肩头轻轻按了按,旋即转身离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楚云霄和谢清漪两人。楚云霄趴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谢清漪坐在床边,默默收拾着药瓶、银针,动作轻缓。 “师姐。”楚云霄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嗯?”谢清漪手上动作未停。 “大师兄、三师兄他们,伤得很重吗?” 谢清漪收拾的手顿了顿,轻声道:“大师兄的伤,养半个月便能好转,三师弟要久些,得一个月,六师弟只是皮外伤,无碍。” 楚云霄沉默片刻,声音低落:“那我呢?” 谢清漪转头看他,语气认真:“你伤得最重,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期间不准妄动内力。” 楚云霄轻轻“嗯”了一声,谢清漪伸手,在他发顶温柔揉了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安心养伤就好。” 楚云霄点点头,谢清漪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小七。” 楚云霄抬眸看向她的背影。 谢清漪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来:“父亲今日用藤杖,是罚你,可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第135章 怀念那个温暖的怀抱 “唔……好疼……” 楚云霄趴在床上,后背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火辣辣的痛感钻心蚀骨,连稍稍挪动一下都难。 他试着轻轻动了动身子,想换个稍舒服的姿势,可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寸都扯着伤口疼,只得颓然放弃,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着粗气。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只亮着桌上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轻轻跳动着。 他怔怔盯着那盏摇曳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进去,又都乱糟糟地缠在一起。 师姐说,他这身伤,少说也要养上一个月。一个月,他无声叹了口气, 仅仅是这一下轻微的动作,都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也不知大师兄和三师兄现下怎么样了……”楚云霄心里默默地想着。 三师兄挨了五十下,还有一百鞭悬在头上;大师兄受了四十鞭,伤势半点不比他轻;六师兄算是最轻的,可也绝不好受。 还有他自己……还欠七百鞭,想都不敢想…… 他闭紧双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痛楚,不敢再往下想。 迷迷糊糊间,睡意刚要涌上来,房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起初以为是穿堂风,没放在心上,可那声响细碎又谨慎,绝不似风撞门的力道,分明是有人在轻轻推门。 他费力想睁开眼回头看看,可后背的伤疼得他根本没法转头,只能依旧趴着,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楚云霄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那步子轻得像踏在云端,整个寒山崖上,唯有一人走路是这般模样。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那人一步步走到床边,停下了脚步。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将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身形高而清瘦,霜白色的长袍垂落至脚面,衬得夜色都添了几分清冷。 楚云霄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趴在那儿,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楚云霄都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随即,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空气里,可楚云霄却清清楚楚听见了,心头猛地一颤。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隔着层层纱布与药膏,像是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他。 指尖顺着他的肩胛骨,缓缓滑到腰际,沿着伤口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是在细细摩挲,又像是在默默细数那些狰狞的伤痕。 楚云霄趴着一动未动,这双手太轻了,轻得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印象中,这双手总是冰冷的、硬朗的,握着藤杖落下时,力道狠厉,每一下都砸在身上,从不会这般温柔。 “疼吗?” 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冷严厉,多了几分他从未听过的柔和。 楚云霄喉咙发紧,哽了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不疼。” 背上的手顿了一瞬,那人轻声道:“撒谎。”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楚云霄听出来了,鼻头瞬间泛起酸意,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只手又继续在他背上轻轻抚过,隔着纱布与药膏,可他却觉得,那些火烧火燎的伤口,竟渐渐泛起了温热的触感。 “趴好,别动。” 楚云霄依言乖乖趴着,感觉到那人正小心翼翼解开他背后的纱布,动作慢得很,一圈一圈,比师姐平日里包扎时还要轻柔。 纱布早已被血水和药膏黏在伤口上,每揭开一点,都扯着皮肉生疼,他忍不住疼得抽气,而那双手便会立刻停下,等他缓过那阵剧痛,再继续慢慢拆解。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刚拜入师门、上山学艺的那几年,每次挨罚受了伤,都是师父亲自给他上药。 那时候他年纪小,疼了就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师父从不会柔声哄他,只是默默上药、仔细包扎,而后静静离开。 可那双上药的手,一直都是这么轻,这么稳。 后来他渐渐长大,上药的事便交给了师姐,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感受过这双手的温度。 纱布终于全部解开,微凉的夜风拂在伤口上,原本灼烧般的疼意瞬间消散了不少,他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 身后又陷入片刻沉默,随即传来瓷瓶轻碰的细碎声响。清凉的药膏被轻轻抹在伤口上,冰得他浑身下意识一抖,本能地想往后缩。 “别动。” 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楚云霄立刻僵住,再也不敢乱动。 那双手沾着凉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在他背上轻轻抹开,从肩膀到腰际,每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都照顾到,涂得细致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第122章 楚云霄趴在枕头上,鼻子酸得厉害,眼眶渐渐泛红。 药膏涂完,那双手又顿了片刻,才听见一声轻不可闻的“好了”。 干净的纱布重新缠上后背,松紧恰到好处,不勒伤口也不会松散,缠到最后一圈时,那只手在他肩头轻轻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收了回去。 楚云霄以为他要走了,果然听见脚步声朝门口挪了一步,可却又骤然停住。 屋里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下一秒,床板微微一沉,那人竟在床边坐了下来,一股清冽冷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味道,像寒崖的积雪,像山间的松针,像山底深潭的冰水。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他头顶,缓缓揉了揉。 楚云霄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动作太熟悉,也太温柔,像极了小时候他练剑摔倒,满身是土狼狈不堪时,师父会默默扶他起来,轻轻拍掉他衣上的尘土,一言不发,却满是隐忍的疼惜。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酸楚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更怕他就此离开。 可那人没有走,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许久,又缓缓下移,轻轻按了按他的后颈。 “瘦了。” 简单两个字,让楚云霄的眼泪流得更凶,压抑的抽泣再也忍不住,细细碎碎地溢了出来。 那只手又回到他头顶,轻轻摩挲着,低声唤他:“云霄。” 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暖意。楚云霄咬着唇,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就是止不住的哭腔。 头顶的手顿了顿,随即他感觉到那人缓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后背的所有伤口,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 那怀抱清清凉凉,可靠在里面,楚云霄却觉得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所有的委屈、疼痛、不安,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他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了师父的衣襟,像小时候那样。 那时候他刚上山,胆小怕黑,夜里睡不着,就偷偷抓着师父的衣角,攥得死死的,师父从不推开他,也不多说什么,就静静陪着他。 时隔二十年,他再一次这样抓住了这份温暖。 师父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力道轻而稳,低声安抚:“没事了。” 楚云霄把脸埋在他清冷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过了许久,师父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睡吧。” 他攥着衣襟不肯松手,师父也没催,就那样静静抱着他。 窗外的厚云终于散开,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屋内一片静谧,只有楚云霄偶尔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霄哭累了,眼皮越来越沉,渐渐陷入了沉睡,攥着衣襟的手也慢慢松开。 迷糊中,他感觉到师父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枕上,轻轻替他拉好被子,盖到肩头。 随即,脚步声缓缓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一次停住。 “云霄。” 他睡意朦胧,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好养伤。” 话音落,房门被轻轻合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楚云霄趴在床上,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死死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 月光洒满床铺,照在师父刚刚坐过的地方,被子上还残留着那股清冽的气息,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他缓缓闭上眼,这一夜,睡得格外沉。梦里,依旧有一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轻缓又安稳,他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 第136章 如影随形的三师兄 伤好到能下床走动,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楚云霄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后背的伤还有些发紧,但已经不影响日常动作了。师姐的药确实管用,那些藤杖留下的伤痕大多结了痂,新生的皮肉粉粉的,摸着有些痒。 他在屋里走了几圈,腿有些软——躺太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绷紧后背,门被推开,谢清漪拎着药箱走进来,“能走了?” 楚云霄点头。 谢清漪上下打量他一番,“脸色还行,过来换药。” 他乖乖趴回床上,谢清漪解开绷带,检查那些伤痕,手指按了按最深的那道,“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能全好。” 半个月,楚云霄心里算了一下,距离下次罚还有半个月,七百鞭,才还了五十,他的脸白了一瞬。 谢清漪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出去走走,老躺着反而好得慢。” 楚云霄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慢慢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没多久,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青衫,面容温润,嘴角带着笑,谢无忧靠在路边的石栏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慢慢剔着指甲,看见他,抬眼笑了笑,“能走了?” 楚云霄点头,“三师兄的伤呢?” “好了。”谢无忧站直身,走到他面前,他伸手,在楚云霄肩上轻轻按了按,“瘦了不少。” 楚云霄没躲,谢无忧的手没有收回,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落在他手臂上,“晒晒太阳好。”他捏了捏楚云霄的胳膊,“躺了半个月,肌肉都松了。” 楚云霄点头,“三师兄,我先——” “急什么?”谢无忧打断他,“我也出来走走,一起吧。”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楚云霄身侧,离他很近,近到袖子蹭着袖子,楚云霄往旁边挪了半步,谢无忧也跟着挪了半步。 “三师兄,你——” “怎么?”谢无忧侧过脸看他,笑容温润,“嫌三师兄烦?” 楚云霄摇头,“那走吧。”谢无忧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从耳后划过,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楚云霄的耳尖烫了一下,谢无忧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他。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谁都没说话,走到一片竹林前,谢无忧忽然停下来,“歇会儿。” 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楚云霄犹豫了一下,坐过去,两人之间隔了半尺。 谢无忧看着远处的山峦,忽然开口。“小七,你在山上还能待多久?” 楚云霄愣了一下,“不知道,等伤好了,就该下山了。” 谢无忧点点头,“回京城?” “嗯。” 谢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那位……永安帝,对你好吗?” 楚云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挺好的。” 谢无忧侧过脸看他,那目光很深,深得让人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那就好。”他收回视线,伸手,在楚云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三师兄放心了。”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就那么搭在楚云霄手背上,带着一点温热。 楚云霄没动,谢无忧的手慢慢收拢,握住他的手指,“小七。”声音很轻。 楚云霄的心跳快了一些,“三师兄……” 谢无忧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走吧,再待下去,师姐该找你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楚云霄站起来,谢无忧走在他前面,忽然回头,“对了。” 楚云霄抬头。 谢无忧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楚云霄来不及反应,“三师兄!” 谢无忧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走了。”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楚云霄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捏过的地方,还有些烫。 --- 三天后,楚云霄去后山练功,伤刚好,不敢练太狠,只是慢慢走了一遍拳。 收功的时候,看见谢无忧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根竹签,不知道在削什么。 “三师兄?” 谢无忧抬起头,“路过。” 楚云霄没说什么,继续练功,谢无忧就坐在那儿看着,偶尔削两下竹签。 楚云霄练完,走过去,“三师兄削什么呢?” 谢无忧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根簪子,竹子的,削得很细,簪头刻着一朵简单的兰花。 楚云霄愣了一下,“给我的?” 谢无忧点头,“山上没什么好东西。”他把簪子塞进楚云霄手里,“拿着。” 楚云霄低头看着那根簪子,刻工不算精细,可每一刀都很用心,他握紧簪子,“谢谢三师兄。” 谢无忧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谢什么。”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顺着头发往下滑,落在耳后,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123章 楚云霄浑身一僵,谢无忧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回去吧,天凉了。” 他转身走了。 楚云霄站在原地,耳后那片皮肤还在发烫,他把簪子收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 --- 又过了几天,楚云霄去药堂换药,谢清漪给他检查完,说恢复得很好,再过几天就不用来了。他从药堂出来,在门口遇见了谢无忧。 “三师兄?”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无忧看着他那个动作,笑了,“躲我?” 楚云霄摇头,“那怎么每次看见三师兄都往后退?”谢无忧往前走了一步,楚云霄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谢无忧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伤还没好全,小心点。”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后背,轻轻按了按,“疼不疼?” 楚云霄摇头。 谢无忧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他背上,隔着衣裳,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三师兄——” “嘘——”谢无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唇上,他的目光越过楚云霄的肩头,看向药堂里面,谢清漪还在收拾东西,没注意门口。 谢无忧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楚云霄,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楚云霄睫毛的弧度。 “小七……”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楚云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无忧的手从他背上收回来,落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好了,不逗你了。”他退后一步,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可眼底的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师兄先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 楚云霄靠在门框上,心跳还没平复。 远处,竹林边上,谢无忧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楚云霄还站在药堂门口,逆着光,身影有些模糊,谢无忧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捏过楚云霄脸颊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小七……”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137章 已经等不及想见你 京城到寒山崖,快马要三天。 萧景渊只用了两天半。 他换了身普通青衫,头发束起,腰间只挂了一块寻常玉佩。身边只带了两个人——孙伯和一个年轻侍卫,化装成行商,一路往北。没有人知道皇帝出了京城。朝堂上的永安帝,此刻正在养心殿“养病”,任何人不得打扰。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寒山崖脚下,抬头看着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山。 孙伯牵着马,低声问:“公子,要不要派人去通报?” 萧景渊摇头,“不必,朕……我自己上去。” 孙伯犹豫了一下,“公子,这山上机关重重——” “我知道。”萧景渊打断他,“你在山下等着,天亮之前我就下来。”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上石阶。 寒山崖的石阶,楚云霄跪过无数次。萧景渊走过每一级的时候,都在想那个人跪在这里的样子。 天已经黑了,山门在望,他没有走正门,绕到东侧,翻过一道矮墙。 寒山崖的布局,他早就让人画了舆图,楚云霄的院子在东边,靠着一片竹林,他来过一次,记得路。 竹林里有风,沙沙作响,他穿过竹林,看见那间小屋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心跳快了一些。 他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楚云霄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怎么……” 萧景渊站在月光下,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和朝堂上那个威严的皇帝判若两人。 “朕来看看你。” 楚云霄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景渊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进去说。” 楚云霄侧身让他进来,把门关上。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旁边放着一根竹簪子。萧景渊的目光在那根簪子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楚云霄,“伤好了?” 楚云霄点头,“好得差不多了。” 萧景渊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瘦了。” 楚云霄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景渊的手指从他肩上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疼不疼?” 楚云霄摇头,“不疼了。” 萧景渊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在他后颈上,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烫得他浑身发软。 “朕在京城等了一个月。”萧景渊的声音很轻,“等不到你的信……” 楚云霄喉咙发紧,“我……” “朕知道你伤重,”萧景渊打断他,“可朕还是担心。”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朕自己来了。” 楚云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很亮,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皇上……” “叫名字,”萧景渊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这儿不是朝堂。” 楚云霄的脸烫起来,“景渊……” 萧景渊的眼神暗了暗,他的手从后颈移到楚云霄脸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再叫一次。” 楚云霄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景渊……” 萧景渊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吻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楚云霄闭上眼睛,睫毛在颤。萧景渊的手落在他腰上,轻轻揽住,把他拉近了一些。楚云霄的呼吸乱了,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他的衣襟。 很久,萧景渊松开他。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楚云霄的脸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萧景渊看着他那副样子,笑着打趣,“你脸红了……” 楚云霄想别过脸,被他轻轻扳回来,“别躲。”萧景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朕……我想看看你。” 楚云霄不敢看他,垂着眼,睫毛扑扇扑扇地抖,萧景渊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落在他下巴上,轻轻抬起。 “瘦了很多。”他的目光从楚云霄脸上扫过,落在他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之前留下的,他的眼神暗了暗,“这些伤……” 楚云霄摇头,“没事,都好了。” 萧景渊没说话,低头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下次别瞒着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楚云霄点头。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萧景渊松开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朕该走了,天亮之前要下山。” 楚云霄心里一空,“这么快……”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舍不得?” 楚云霄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萧景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朕在京城的养心殿里,给你留了一间屋子。” 楚云霄愣住了。 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等你回去,就搬进来。” 楚云霄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萧景渊又抱了他一会儿,才轻轻推开他,“朕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楚云霄跟上去,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萧景渊转过身,看着他。 “楚云霄。” 楚云霄抬头。 萧景渊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快点好起来。” 他转身,走进竹林,消失在月色里。 楚云霄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竹林,很久很久。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烫着。 他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没平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过萧景渊衣襟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我会尽快去找你……”楚云霄低声喃喃。 第138章 下山请辞被拒 翌日清晨,楚云霄在戒堂外站了很久。 门开着,谢无痕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霜白的衣袍上,像镀了一层薄金。楚云霄看着那道背影,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弟子叩见师父。” 谢无痕没抬头,“伤好了?” 楚云霄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好了大半。” 谢无痕翻了一页书,没说话,楚云霄跪在那里,手心慢慢渗出汗水。他等着,等师父问来做什么,可谢无痕像忘了他在一样,一页一页翻着书,翻得很慢。 终于,谢无痕放下书,低头看着他,“有事?” 第124章 楚云霄叩首,“弟子想请师父恩准,下山回京。” 戒堂里很静,谢无痕没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楚云霄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不敢抬头。 很久,谢无痕开口,“伤没好全,下山做什么?” 楚云霄喉咙发紧,“朝廷那边……有公务。” “公务……”谢无痕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什么公务,非要你这个伤还没好全的人去办?” 楚云霄说不出话,谢无痕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霜白的衣摆垂在他眼前,一动不动。 “是他让你回去的?” 楚云霄愣了一下,“不是,是弟子自己想——” “你想?”谢无痕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你伤没好,欠的账还没还完,你想下山?” 楚云霄低下头,“弟子……” “抬头!” 楚云霄抬起头,谢无痕低头看着他,目光冷而深,像寒潭的水,看不见底,楚云霄对上那道目光,后背一阵发凉。 “楚云霄,”谢无痕开口,“你下山,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他?” 楚云霄张了张嘴,“……都有。” 谢无痕的眼神暗了一瞬,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卷书,“伤好全之前,不许下山。” 楚云霄心里一沉,“师父,弟子——” “你还有七百鞭没还。”谢无痕翻了一页书,“还完之前,也不许下山。” 楚云霄叩首,“弟子知道,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有你没你,都一样。”谢无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楚云霄愣在那里。 谢无痕抬眼看他,“怎么?觉得为师说得不对?” 楚云霄摇头,“弟子不敢。” 谢无痕放下书,看着他,“楚云霄,你上山的时候才四岁。这二十年,你下过多少次山,受过多少次伤,挨过多少次罚——你自己数过吗?” 楚云霄没说话,谢无痕替他数了,“大大小小,四十七次伤,三十二次罚,每次下山,你都带着伤回来,每次回来,都跪在这间屋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楚云霄面前,“你知道为师为什么罚你?” 楚云霄低头,“弟子犯错……” “错?”谢无痕打断他,“你最大的错,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受伤不报,遇险不退,一个人面对所有事——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楚云霄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无痕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楚云霄,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楚云霄抬起头,“师父,弟子没有——” “你没有?”谢无痕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你在云泽一个人闯陷阱的时候,在栖霞被幽冥谷的人围住的时候,你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危吗?” 楚云霄说不出话,谢无痕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看穿,沉默了很久,他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楚云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好。” 谢无痕的眼神微微一动,“好到什么程度?” 楚云霄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无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你回去吧,为师同意之前,不许下山。” 楚云霄跪在那里没动,“师父,弟子……” 谢无痕抬眼看他,那目光让他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下去!”声音很平,可楚云霄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但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叩首,“弟子告退。”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无痕忽然开口,“楚云霄。” 楚云霄停住,回头,谢无痕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眉眼看到下巴,很慢,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楚云霄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很久,谢无痕收回视线,“去吧。” 楚云霄走出戒堂,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石阶上,腿有些发软。 谢无痕坐在案后,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看着桌上那卷书,一页都没翻进去。刚才看楚云霄的时候,他看见了另一张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连垂眼时睫毛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轻柔…… 他闭上眼,那影子还在。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今天楚云霄跪在面前,说想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没有。 他不想让楚云霄走,不是因为伤没好,不是因为账没还完,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他走了,就再也看不见那张脸了。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戒堂。 “轻柔,”他低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 “影卫”,谢无痕突然出声吩咐。 “在!”戒堂外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 “传令陆羽他们,不许私自放楚云霄下山,违者自行领罚。” “是!”,那道身影躬身退下。 --- 楚云霄从戒堂出来,走得很慢。师父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你最大的错,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迎面撞上一个人。 谢清漪站在路中间,拎着药箱,看着他,“去戒堂了?” 楚云霄点头。 谢清漪看着他,“父亲不让你下山?” 楚云霄又点头,眼底满是茫然。 谢清漪沉默了一息,“他担心你。” 楚云霄抬头,看向谢清漪。 “你每次下山都受伤,每次受伤都瞒着不报,”谢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父亲罚你,是罚你总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楚云霄喉咙发紧,眼眶泛红,“师姐,我知道。” “知道就好。”谢清漪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入楚云霄耳中,“小七……父亲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人,就是你。” 话音落,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第139章 我要逃跑(一而再) 楚云霄决定偷偷逃走下山。 这个念头,是他在戒堂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之后,才冒出来的。 他在屋里转了三圈,又坐回床边。思来想去,还是不行——得走。 师父不松口,他总不能在山上待一辈子。朝廷那边——萧景渊那边——都在等他。 他站起身,把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里。塞到一半,手却停住了。上次私自下山,回来挨了五十藤杖,后背的伤处又隐隐作痛。 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包袱系紧。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留了信。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封写好的信——“师父在上,弟子有要事下山,办完即回。弟子不孝,回来领罚。” 他把信压在砚台下面,拎起包袱,推开窗。 月光很好,照着后山的小路。他翻窗出去,轻手轻脚往后山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快到山门了,他下意识加快脚步—— “小七。” 楚云霄的脚步骤停。 月光下,谢清漪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药箱,一袭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挽起,眉眼温婉如画。她看着他手里的包袱,又看了看他。 楚云霄瞬间走不动了,嗓子发干:“师姐……这么晚了,还没睡?” 谢清漪笑了笑:“睡不着,出来走走。”她走近一步,低头扫了眼他手里的包袱,“要去哪儿?” 楚云霄喉咙发紧:“没……没去哪儿。” 谢清漪点点头:“没去哪儿,带包袱做什么?” 楚云霄说不出话。谢清漪伸手,把包袱从他手里拿过去,掂了掂:“包袱不轻啊。”她抬眼看他,“小七,你又想跑?” 楚云霄低下头:“师姐,我得下山。” 谢清漪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跟我来。” 楚云霄没应声,也没动。 谢清漪头也不回,语气冷了几分:“不要让我动手!” 楚云霄沉默一瞬,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药堂到了。 谢清漪推开门,把包袱放在桌上。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楚云霄。 “进来。” 楚云霄走进去。谢清漪指了指床边:“趴下。” 楚云霄的脸白了:“师姐——” “你伤还没好全,就想着跑。”谢清漪打断他,“师姐帮你‘活活血’。”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楚云霄看着那排银针,心里一慌,声音软了下来:“师姐,我错了……能不能别……” “趴下!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楚云霄乖乖趴到床上,谢清漪走过来,掀开他后背的衣裳。那些藤杖留下的伤痕已经结了痂,新生的皮肉粉粉的。她看了片刻,拈起一根银针。 第125章 “师姐……轻点——” 谢清漪没理他,针尖刺入后肩穴位,楚云霄闷哼一声——那针不疼,可她轻轻捻动时,一股酸麻从针尖处炸开,顺着经脉往下窜,窜到腰际,窜到手臂,窜得他浑身发麻。 “师姐……”他的声音发颤。 谢清漪又拈起一根,刺在腰侧:“这针能疏通经脉,活血化瘀。” 她轻轻捻动:“你不好好养伤,经脉不通,以后会落下病根。” 楚云霄咬着牙,额头冒汗。第二针的酸麻比第一针还强,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肉里爬。他手指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每刺一针,楚云霄就抖一下。刺完八针,他整个人趴在床上,浑身是汗。 谢清漪站直身:“好了。” 楚云霄喘着气,声音发颤:“师姐……要多久……” “一刻钟,让针走一走。” 楚云霄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敢再动。那些针扎在穴位里,不动还好,稍微一动,酸麻就从针尖炸开——疼倒不疼,可那种感觉比疼还难受。 谢清漪坐在旁边,看着他:“小七。” 楚云霄闷闷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总想着跑?” 楚云霄喉咙发紧:“我没有……师姐,你听我解释——” “是不是师姐对你太好了,或者是父亲管得太宽松,你就这么无视我们?”谢清漪打断他,语气很直。 楚云霄说不出话…… 谢清漪站起身,开始起针,每拔出一根,楚云霄就抖一下。拔完最后一根,他整个人软在床上,大口喘气。 谢清漪拍拍他肩膀:“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坐起来,浑身发软,谢清漪把包袱递给他。 楚云霄愣住了:“师姐?” 谢清漪看着他:“回去睡吧,别再跑了,你跑不掉的。” 楚云霄接过包袱,低着头:“师姐,对不起。” 谢清漪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行了,回去。” 楚云霄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师姐。” “嗯?” “你刚才那针……真的很疼。” 谢清漪笑了:“知道疼就好,下次再跑,扎半个时辰。” 楚云霄后背一凉,快步走了出去。 谢清漪站在药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傻小子。” --- 第二天夜里,楚云霄又跑了。 这次他换了一条路,从东边的悬崖绕过去,走最偏僻的小径。夜黑风高,他摸着黑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到半路,前面忽然亮起一盏灯。楚云霄脚步一顿。灯光后面,一个人站在那里——青衫,板着脸,手里提着灯笼。 四师兄,林烬。 楚云霄的脸白了:“四师兄……” 林烬看着他:“去哪儿?” 楚云霄张了张嘴:“没……没去哪儿。” 林烬点点头:“没去哪儿,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儿来?”他走过来,把灯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自己回去,还是我送你回去?” 楚云霄低着头:“四师兄,我得下山。” 林烬沉默了一息:“师父说了,伤好之前不许下山。” “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有你没你,都一样。”林烬的声音很平,“回去。” 楚云霄没动。 林烬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你不回去,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扣住楚云霄的手腕,拉着他往回走。 楚云霄被他拖着,不敢挣:“四师兄,我自己走……” 林烬没理他,一直把他拖到戒堂门口,才松开手,推开门:“进去。” 楚云霄站在门口,腿有点发软。林烬走进去,从墙上取下一柄戒尺——乌木的,戒堂专用。 楚云霄看着那戒尺,喉咙发紧:“四师兄……你……” “二十下。”林烬打断他,“你老老实实的,我不告诉师父。” 他指了指长凳:“趴下。” 楚云霄咬了咬牙,走过去趴下。 林烬走到他身侧,戒尺扬了起来。 第一下落下——“啪!” 楚云霄浑身一紧,咬住牙。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林烬打得不快,每一下都落得很稳,不轻不重,却正好让他疼,又不至于真正受伤。 “啪!” “嘶……唔……”楚云霄咬紧了下唇,把一声痛呼吞进肚子里。 “啪!” “呃……”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十下打完,林烬收手:“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林烬把戒尺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小七。” 楚云霄抬头。 林烬目光很平:“下次再跑,就不是二十下了。” 楚云霄低头称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倒像个乖孩子。 林烬摆摆手:“回去睡吧。” 楚云霄走出戒堂,揉着身后,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戒堂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回走。 第140章 我要逃跑(再而三) 第三天夜里,楚云霄又又跑了。 这次他选在凌晨,天快亮的时候——人最困的时候。他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没人。 他松了口气,拎着包袱溜出去。 走到山门,却看见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月光下,那道背影宽阔沉稳——大师兄,陆羽。 楚云霄的脚步骤然停住。 陆羽没回头:“去哪儿?” 楚云霄喉咙发紧:“大师兄,我……” 陆羽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却看得楚云霄后背一阵发凉。 陆羽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包袱:“第几次了?” 楚云霄低下头:“第三次……” 陆羽点点头:“回去!” 楚云霄没动:“大师兄,我得下山——” “回去。”陆羽的声音不大,可楚云霄不敢再犟了,只能跟着陆羽往回走。 走到自己的院子门口,陆羽停住:“跪下!” 楚云霄愣了一下。 陆羽看着他:“怎么?还要我说第二遍?” 楚云霄在院子里跪了下去,青石地面很硬,硌得膝盖生疼,陆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跪一个时辰,”他说,“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 楚云霄跪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天慢慢亮了,他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知觉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缝。 一个时辰后,陆羽回来了,他站在楚云霄面前,低头看着他:“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晃了一下,陆羽伸手扶住他。 “记住了?” 楚云霄点头。 陆羽松开手:“下次再跑,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了。 楚云霄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膝盖,一瘸一拐走回屋里。 --- 第四天夜里,楚云霄又又又跑了……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足足转了一百圈,每一步他都数得清清楚楚,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咬了咬牙,将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往背上一甩,打定主意今夜还是得走。 这次他学精了,后山、小路统统不走,专挑正门突围——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师姐整日守在后山堵他,四师兄蹲在小路暗处守株待兔,大师兄更是直接把着山门主道,寸步不离,反倒这侧方的正门,向来没人盯梢。 他轻轻推开屋门,探着脑袋往外张望了一圈,四下寂静无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才猫着腰溜出门,轻手轻脚朝着正门快步走去。今夜月色极好,清辉泼洒在青石板石阶上,泛着一片白花花的光。 他脚步越走越快,心也跟着怦怦狂跳。 眼看正门近在眼前,楚云霄脚下又加了速,正要冲过去,一道黑影猝不及防从道旁树后闪出来,直直挡在路中间。 楚云霄收势不及,差点一头撞上去,待看清来人的刹那,瞬间心凉了。 六师兄周通立在月光里,背上扛着那柄沉甸甸的重剑,面色冷然,没半分表情。 他目光先落在楚云霄紧攥着的包袱上,又缓缓抬眼看向楚云霄,语气平淡无波:“去哪儿?” 楚云霄喉咙发紧,干涩地开口:“六师兄……我……” 周通没接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平得像一潭深水,可楚云霄却觉得,这目光比大师兄平日里的严厉审视还要吓人。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周通便往前紧逼一步,楚云霄再退,周通继续往前,步步紧逼。 “六师兄,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楚云霄慌忙找着借口,声音慌乱。 第126章 “背着包袱出来走走?”周通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他的谎话,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周通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比楚云霄高出半个头,低头俯视时,投下的影子将楚云霄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第几次了?” 楚云霄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小声回道:“第四次。” 周通微微颔首,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包袱,随手往旁边一扔。 包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草丛里,楚云霄心猛地一沉,急声道:“六师兄,那是我的衣裳!” 周通仿若未闻,抬手屈指,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云霄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倒不是单纯的疼,而是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从脑门直冲眼眶,怎么都挡不住。 他捂着脑门,眼泪哗哗往下淌,又委屈又恼:“六师兄!你干嘛呀!” 周通看着他,淡淡问:“疼吗?” 楚云霄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疼就记住。”周通伸手,把他捂着脑门的手扒拉开,看了眼脑门上红红的印子,又点了点头,“还行,没肿。” 楚云霄揉着发烫的脑门,眼泪还挂在脸颊,小声嘟囔:“六师兄,你下手也太狠了……” 他话音刚落,周通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楚云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反手拧过身子,按在了道旁的青石板上。 “六师兄——!”楚云霄慌了神,挣扎着想要起身。 周通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啪!” 一巴掌落在他身后,力道不算重,可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楚云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烧了起来,急得大喊:“六师兄!你放开我——” “啪!” 又是一巴掌落下。 “六师兄!” “啪!啪!啪!” 周通连着打了五六下,每一下力道都不算凶,却偏偏都落在同一个位置,打得又麻又胀,难受得很。 楚云霄趴在石头上,挣不开、躲不掉,脸烧得像是要着火,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求饶:“六师兄——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跑了——” 周通这才停了手,沉声问:“真知道错了?” 楚云霄把头点得像捣蒜,声音带着哭腔:“知道了!我真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周通松开手,楚云霄立刻从他手下挣出来,捂着身后,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脸红得能滴出血,眼泪还挂在脸上,又委屈又窘迫,头都不敢抬。 周通看着他这副既委屈又无措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再跑,打断腿。” 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一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楚云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六师兄,你说真的?” 周通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可那面无表情的脸,让楚云霄瞬间确定,他说的是真话。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小得像蚊子声:“不跑了,我不跑了。” 周通这才满意点头,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还给楚云霄。 楚云霄低着头接过,小声道:“多谢六师兄。” 周通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喊了一声:“小七。” 楚云霄连忙抬头。 周通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传来:“刚才那下脑瓜蹦,是替你大师兄罚的,后面那几巴掌,是我自己打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再跑,罚的就不止这些了。” 说罢,便径直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里。 楚云霄站在原地,揉了揉发酸的脑门,又摸了摸发麻的身后,心里又委屈,又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拎起包袱,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满心疑惑:“奇怪,六师兄怎么知道我会走正门?”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第141章 我要逃跑(三而竭) 第五天夜里,楚云霄又又又又逃跑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百圈,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还是不甘心,总觉得能逃出去。 这次他换了个新思路,正门、后山、小路全都放弃,打算翻墙走。他白天特意踩过点,东边有一段矮墙,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下山的路,隐蔽得很。 他把包袱系紧在身上,再次推开屋门,探头探脑张望一番,四下依旧没人。当即蹑手蹑脚溜出去,一路摸到东墙根。 那墙果然不高,他纵身一跃,双手撑着墙头,翻身就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步没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住。 只见一道身影斜斜靠在翠竹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正慢悠悠剔着指甲,姿态闲适。 月光透过层层竹叶,细碎地洒在那人脸上,衬得他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尽是柔和。 谢无忧缓缓抬起头,看向楚云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温温柔柔,却让楚云霄瞬间面无血色。 “小七,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楚云霄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在打颤:“三师兄……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无忧收起竹签,缓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缓,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楚云霄的心尖上,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退无可退。 谢无忧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迫人:“这是第几次跑了?” 楚云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低声回道:“第五……第五次。” 谢无忧轻轻颔首,重复了一遍:“五次了啊。” 说着伸手,不由分说夺过他身上的包袱,轻轻放在脚边的地上。 楚云霄看着地上的包袱,心又一次沉了下去,急道:“三师兄,我的包袱……” 谢无忧依旧没理他,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翻了个身,双手缴在身后,按在石墙上。 楚云霄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双手反剪,半点都动弹不得。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三师兄!你要做什么——” 谢无忧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腰上,指尖缓缓摩挲着。 楚云霄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后背窜上来,声音带着哭腔:“三师兄,求你了,别这样……” 谢无忧没说话,指尖忽然掐住他后腰最软的那块肉,轻轻一拧。 “啊——!” 楚云霄疼得叫出声来,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掉。 后腰那块肉本就娇嫩,轻轻碰一下都疼,更别说这样拧着,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脚尖踮着地面,想躲却根本躲不开,只能死死咬着唇,哽咽不止。 谢无忧看着他疼得发抖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轻声问:“疼吗?” 楚云霄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疼……三师兄,快松手,我疼……” 谢无忧非但没松,反而拧着那块肉,慢慢转了半圈,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我发誓,真的不跑了!”楚云霄疼得浑身发软,忙不迭求饶,半点逃跑的心思都没了。 谢无忧这才又轻轻拧了一下,缓缓松开手。楚云霄浑身脱力,顺着墙面滑坐在地上,蹲在那儿捂着后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脸委屈与不甘。 谢无忧也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温和,却让楚云霄后背阵阵发凉。 “小七。”他轻声唤道。 楚云霄怯怯地抬头,泪珠还挂在脸上。谢无忧伸出手,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楚云霄却觉得,这温柔比刚才的疼痛还要吓人。 “三师兄不打你,也不罚你跪。” 谢无忧笑了笑,笑容温润,可话语里的压迫感却让楚云霄浑身发僵,“但你要是再敢跑,三师兄还有别的方法罚你,想试试吗?肯定让你记忆尤深……” 楚云霄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反驳:“三师兄,不要,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 谢无忧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你知道的,三师兄说到做到。”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楚云霄的头发,语气放软了些,“回去吧,乖乖待着,再跑,三师兄就真的不留情面了。” 说罢,他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包袱,递到楚云霄面前。 第127章 楚云霄红着眼眶接过,蹲在地上不肯起身。谢无忧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还要三师兄亲自送你回屋?” 楚云霄连忙摇头,撑着墙面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后腰依旧火辣辣地疼,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谢无忧依旧靠在那片翠竹上,青衫被夜风轻轻吹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温润得像画中人。 他看着楚云霄,又笑了笑,轻轻朝他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夜深了。” 楚云霄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加快脚步往屋里走,即便走出去很远,依旧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却让人无处遁形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终于推开自己的屋门,他把包袱狠狠扔在床上,整个人也跟着趴了下去。 脑门的酸意还没散,后腰的疼意阵阵传来,身后也依旧麻胀难受。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被褥里,满心都是委屈与无奈,跑了五次,被抓了五次,就好像所有师兄都在盯着他,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窗外的月光穿过窗棂,静静落在他身上。楚云霄闭着眼,昏昏沉沉地想着:明天,到底还要不要逃?逃了,还会不会被抓?又会被谁抓? 思来想去,脑子里乱作一团,终究没理出半分答案。满身疲惫与酸涩裹着他,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第142章 逃跑成功 第六天夜里,楚云霄在屋里坐了很久。 包袱已经收拾好了,压在枕头底下。他试过走正门、走后山、走小路、翻东墙,全被堵回来了。 他想了想,决定走西边。西边是悬崖,没有路。可悬崖边上有一条窄得只能放半只脚的岩缝,小时候他爬过一次,爬过去就是下山的路。 他站起身,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系在背上,而后推门而出。 师姐的银针,四师兄的戒尺,大师兄的罚跪,六师兄的打断腿警告,三师兄的威胁——他都顾不上了,他要最后再试一次,赌一把。 月光很好,照得整座山都白花花的。他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走几步停一停,听听动静,再走几步,到了西边,悬崖就在前面,他加快脚步—— “小七?” 楚云霄浑身一僵,月光下,一个人从旁边的树影里走出来。宝蓝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眉眼带笑。 五师兄,沈煜。 楚云霄瞬间僵住,完了,连五师兄都来堵他了…… 沈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袱。楚云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沈煜没拦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笑眯眯的。 “这么晚了,去哪儿?” 楚云霄喉咙发紧,“五师兄,我……”沈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忽然叹了口气,“还是想跑?” 楚云霄低下头,不敢说话。 沈煜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楚云霄等着他动手——五师兄武功最差,可也是师兄,师兄要罚,他不能躲。 沈煜没动手,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塞进楚云霄手里。 楚云霄愣住了,银票是热的,带着他的体温。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是五百两,下面还有好几张,他数了数,两千两。 “五师兄,你这是……” 沈煜笑了笑,“你不是想下山吗?走啊。” 楚云霄愣在那里,“五师兄……你不抓我?” 沈煜摇摇头,“抓你干什么?你又不是犯人。” 他伸手,在楚云霄肩上拍了拍,“五师兄知道,留不住你,你的心早飞下山了。” 楚云霄的鼻子一酸,“五师兄……” 沈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很深,“小七,你从小就不爱在山上待着。小时候练功偷懒,跑去后山捉兔子。长大了下山办差,一去就是几个月。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他顿了顿,“五师兄看着心疼。” 楚云霄喉咙发紧,“五师兄,我……” “别说了,”沈煜打断他,“走吧,趁天没亮,路上小心。” 楚云霄握着那叠银票,手指在发抖,“五师兄,可师父那边——” “师父那边有我。”沈煜笑了笑,“大不了挨顿打,五师兄皮糙肉厚,不怕。” 楚云霄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五师兄……” 沈煜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收回手,“走吧,别回头,再让别人看见可就走不了了。” 楚云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煜推了他一把,“走啊。” 楚云霄吸了吸鼻子,转身往悬崖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煜。 “五师兄,你回去怎么说?” 沈煜想了想,“就说……没看见你。”他笑了笑,“反正我眼神不好,大家都知道。” 楚云霄又想哭了,沈煜冲他摆摆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楚云霄咬着牙,转身走进夜色里。他爬上悬崖边那条窄窄的岩缝,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爬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沈煜还站在月光下,宝蓝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见他回头,又冲他摆了摆手。 楚云霄转过头,继续往前爬,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沈煜站在悬崖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塞银票的时候,指尖碰到楚云霄的手指,冰凉的,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什么心事。 走到戒堂门口,他停住了。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算了。”他自言自语,“明天再说。”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月色里。 楚云霄爬过岩缝,跳下悬崖,落在一条小路上。山路崎岖,他跑得很快。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寒山崖已经隐在云雾里,看不见了。 他直起身,摸了摸怀里的银票。两千两。他想起五师兄笑眯眯的样子,想起他说“大不了挨顿打”,鼻子又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天快亮了。他加快脚步,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想快点到京城,快点见到那个人。 --- 翌日清晨,沈煜坐在自己院子里喝茶。茶是好茶,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他花了大价钱买的。他慢慢喝着,看着远处的山峦。 门被推开,陆羽走进来。 沈煜抬头,笑了笑,“大师兄,喝茶吗?” 陆羽没接话,“看到小七了吗?” 沈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不知道。”他喝了一口茶,“没见过他。” 陆羽看着他,目光很平,沈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杯,“大师兄,我真没看见。” 陆羽沉默了一息,“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煜想了想,“去后山走了走。” “后山哪儿?” “就……随便走走。” 陆羽看着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沈煜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大师兄。”沈煜突然在身后喊他,陆羽停了,没回头。 沈煜沉默了一息,“小七下山了。” 陆羽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沈煜低着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是我放走的。” 陆羽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可沈煜觉得比师父的还吓人,他不敢抬头。 陆羽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知道师父会罚你吗?” 沈煜点头,“知道。” 陆羽沉默了一息,“值吗?” 沈煜抬起头,笑了笑,“值!” 陆羽看着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沈煜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小七,”他轻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 第143章 五师兄被罚 楚云霄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夕阳把城门染成金色,进出的人流排着长队。他牵马站在队伍里,灰扑扑的衣裳,沾满尘土的靴子,和那些赶路进城的人没什么两样。 城门口的士兵挨个盘查,他攥着缰绳排队等候。 轮到他的时候,他摸出自己那块镇国公令牌,递过去。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大人!”他单膝跪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跪了一片。 第128章 楚云霄愣了一下,“起来吧。”他收回令牌,牵马进城。 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他在山上待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在京城是个人物。 长街尽头,指挥使府的牌子已经摘了,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匾额——镇国公府。 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房老吴正靠在柱子上打盹,他看了老吴一眼,没出声,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道背影,愣了一下。 “大人?”他揉揉眼睛,再想看时,人已经走远了。 皇宫在城池的最深处,楚云霄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高大的宫门,守门的禁军换了一茬,不认识他。 “什么人?” 楚云霄把令牌递过去,那禁军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单膝跪下,“国公大人!” 楚云霄收回令牌,“我要见皇上。” 禁军犹豫了一下,“大人,皇上在养心殿,可这个时辰——” “麻烦通报一下。” 禁军不敢再说什么,让人进去通报。 楚云霄站在宫门口等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红。 他忽然有些紧张,在山上想了一路,可真到了这里,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脚步声响起,一个太监快步走出来,尖着嗓子道:“国公大人,皇上宣您进去。” 养心殿在皇宫深处,穿过三道宫门,经过长长的甬道。楚云霄走得很急,太监小跑着跟在后面。到了殿门口,太监停住,推开门。 “国公大人,请。” 楚云霄迈步进去,殿内灯火通明,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却没有人。他站在殿中央,四下看了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 萧景渊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腰悬玉佩,和那天夜里在寒山崖的打扮一模一样。 他看见楚云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萧景渊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乱发,“瘦了。” 楚云霄的鼻子一酸,“嗯。” 萧景渊的手指从他额前滑下来,落在他脸上,“伤好了?” “好了。” 萧景渊点点头,他伸手,把楚云霄揽进怀里。楚云霄的脸埋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龙涎香,和那天的雪松味不一样,可一样让他安心。 “朕等了你一个月。” 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楚云霄喉咙发紧,“我……路上耽搁了。” 萧景渊轻轻笑了一声,“朕知道。”他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跑了六次?” 楚云霄的脸烫起来,“你怎么知道?” 萧景渊没答,只是笑了笑,“饿不饿?” 楚云霄愣了一下,“……饿。” 萧景渊牵着他的手,走到殿内的小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两副碗筷。他拉着楚云霄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喝点,暖暖身子。” 楚云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萧景渊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看着他吃。楚云霄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楚云霄放下筷子,“五师兄……” 萧景渊看着他,楚云霄低下头,“五师兄放我走的,他……他肯定要受罚。”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朕知道,下次见面,朕必定好好感谢他。” 他伸手,在楚云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担心了,沈五侠肯定没事。” 楚云霄抬头,“你怎么知道?” 萧景渊笑了笑,“朕派人给谢崖主传句话,感谢他教徒有方,顺便再感谢沈五侠凭一人之力带火了整个江南的生意,为我大胤提供了充足的税银,功过相抵,相信谢崖主不会重罚的。” 楚云霄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萧景渊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饭吃完了,酒也喝完了。楚云霄靠在椅背上,浑身暖洋洋的。 萧景渊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楚云霄把手递过去,跟着他走出养心殿。 --- 寒山崖,戒堂。 沈煜跪在堂中,背脊挺直,脸上还带着笑。谢无痕坐在主位上,桌边放着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信纸已经展开,他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沈煜。”他开口,“私放楚云霄下山,按门规本应罚50鞭,但皇帝大老远传信过来给你求情,说你经商纳税有功,那便从轻发落,改罚三十鞭,你可认?” 沈煜叩首,“谢师父,弟子认。” 谢无痕放下册子,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根藤条。沈煜看着那根藤条,心头不由得一紧…… “真的是许久没受过罚了,小七啊,五师兄可都为你做到这份上,你可得好好的。” 他这般想着,缓步走到长凳前,俯身趴了下去。 谢无痕走到他身侧,“规矩——” “弟子知道。”沈煜打断他,“不许出声。” 谢无痕没再说话,藤条扬起。 “啪!” “嘶……”沈煜的身体猛地绷紧,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都落得很重,他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了下去,闭着眼,默默忍着。 “啪!” 挨到第十鞭时,他额上已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挂着笑,心里暗自抽气:“嘶……师父下手是真狠……小七,回头你可得请五师兄好好喝顿好酒。” “啪!” 第二十下,沈煜紧紧攥着凳沿,指节发白,可他依然没出声。 第二十五下,他的身体开始一晃,但又稳住了。 第二十八下,沈煜低低闷哼一声,但没有让这声痛呼喊出声。 第三十下落下来,沈煜整个人突然放松了下来,趴在凳上,大口喘气。 谢无痕收手,“起来。” 沈煜撑着站起来,腿在发软,他走回去,跪下。 谢无痕沉默了一息,“他走了,你不后悔?” 沈煜抬起头,笑了笑,“不后悔。” 谢无痕看着他,很久,摆了摆手,“下去吧,找清漪上药” 沈煜叩首,“是!”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师父。” 谢无痕抬头看他,“小七在山上二十年,从来没求过我什么,那天他看见我,眼睛里的光——弟子从来没见过。”他顿了顿,“弟子不忍心。” 他推门出去。 谢无痕坐在主位上,看着那扇门。很久,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楚云霄那一页。七百鞭,还了五十。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来人。”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崖主。” 谢无痕站起身,走到窗边,“去京城,找机会把楚云霄带回来,皇宫别硬闯,等他出宫再动手。” 黑衣人抱拳,“是!”然后消失。 谢无痕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神情清冷如常,看不出在想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 养心殿后面的暖阁里,萧景渊推开门。 楚云霄走进去,愣住了。暖阁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朕的镇国公,什么时候回来?” 楚云霄的鼻子一酸。萧景渊站在门口,看着他,“朕每天都在等你。” 楚云霄转过身,看着他,萧景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伸手,把楚云霄揽进怀里。 “回来了就好。”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我今晚,不走了……” 萧景渊眉眼带笑,“好啊,那就一起睡……” 第144章 那一夜……疼 暖阁里的灯燃了半夜。 楚云霄站在浴池边,看着那池热气腾腾的水,没动。萧景渊已经解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楚云霄喉咙发紧,“没……没什么。” 萧景渊走过来,伸手解他的衣带。楚云霄的脸烫起来,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浴池的台阶。 萧景渊一颗一颗解开他的扣子,外袍滑下来,落在地上。 中衣也解开了,露出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藤杖留下的印记还没完全消退,青紫褪成了淡黄。 萧景渊的手停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拂过一道疤痕,那道疤还是他刚下山那年留下的。 “疼吗?”声音很轻。 楚云霄摇头,“早不疼了。” 萧景渊的手指顺着那道疤痕往下滑,落在腰侧一道新伤上——那是上次藤杖留下的。他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在那道伤上轻轻吻了一下。 第129章 楚云霄浑身一颤,“景渊……” 萧景渊直起身,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进浴池。热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楚云霄靠在池壁上,舒服得叹了口气。萧景渊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 楚云霄低着头,盯着水面的波纹。萧景渊伸手,撩起水淋在他肩上,顺着那些疤痕慢慢洗过去,动作很轻。 “朕第一次见你,是在寒山崖下。”萧景渊忽然开口,“你跪在山门前,浑身是伤,可跪得很直,那时候朕想,这个人,有点意思。” 楚云霄静静听着。 萧景渊的手停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后来在栖霞,在北漠,在江南——你每次都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顿了顿,“朕每次看见,都想把你关起来,再也不让你外出遇险。” 楚云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深,深得让他心跳加快。 萧景渊的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唇,“可朕知道,关不住你。” 楚云霄的喉咙发紧,“景渊……” 萧景渊俯下身,吻住了他,水汽氤氲,灯光昏黄,那吻很轻很慢,像怕碰碎什么。 楚云霄闭上眼,睫毛在颤,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攥住了他的手臂。 很久,萧景渊松开他,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楚云霄的脸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萧景渊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笑,“起来吧,水凉了。” 从浴池出来,萧景渊拿了一件干净的寝衣给他穿上。衣裳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松垮垮的,露出半边锁骨。 楚云霄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萧景渊——他穿着同样的一件,系带系得整整齐齐。 萧景渊牵着他的手,走到床边,床很大,铺着月白色的被褥,枕头并排摆着。 楚云霄站在床边,没上床,萧景渊看着他,“怎么,紧张了?” 楚云霄摇头,“没……没紧张。” 萧景渊笑了,他先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躺下去,床很软,被褥很暖,萧景渊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楚云霄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萧景渊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睡吧……” 楚云霄闭上眼,可他睡不着,萧景渊的呼吸就在头顶,温热的。他的手搭在楚云霄腰上,隔着寝衣,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楚云霄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萧景渊的手收紧了,“睡不着吗?” 楚云霄摇头,又点头,萧景渊低头看他,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他伸手,轻轻抬起楚云霄的下巴,“那今夜,就不睡了……” “云霄……”萧景渊声音有些哑。 “嗯?” “可以吗?” 楚云霄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点了点头。 萧景渊吻了吻他的眼睛,吻了吻他的鼻尖,又吻住他的嘴唇。这一次比刚才更深,带着滚烫的温度。 楚云霄的呼吸乱了,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萧景渊的手从他腰上滑下去,解开寝衣的系带。 楚云霄浑身一颤,“景渊……” “嗯,”萧景渊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和蛊惑,“别怕……疼就告诉我” 楚云霄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他看着萧景渊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温柔、占有、克制、还有让他心跳加速的热度。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寝衣落在地上。 萧景渊的手从他肩头滑过,顺着那些旧伤新痕一路往下,楚云霄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肉里。 “伤口还疼吗?”萧景渊停住。 楚云霄摇头,声音发颤,“不疼……就是……” 萧景渊等着。 楚云霄把脸埋进他颈窝,“就是……有点怕,有点紧张……” 萧景渊笑了,那笑声很低,震得他胸口发麻,“朕也是。” 楚云霄愣住了,“你怕什么?” 萧景渊低头,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怕弄疼你……” 楚云霄脸红红的,他伸手,搂住萧景渊的脖子,“我们继续……” 这一夜,暖阁里的灯燃了很久。 (此处省略一万字)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床上。 楚云霄睁开眼,浑身酸疼。 “唔……好疼……” 他动了动,腰疼得厉害,腿也软,整个人像被马车碾过一样。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手臂里,不想动。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醒了?” 楚云霄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肯抬头,萧景渊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按了按,“还疼吗?” 楚云霄点,萧景渊的手往下滑,落在他腰上,轻轻揉着,楚云霄舒服得叹了口气,又往枕头里缩了缩。 萧景渊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红的,“饿不饿?” 楚云霄摇头。 “那再睡会儿,今天别上朝了。” 楚云霄摇头,“不行,我刚回来——” “朕说了算。”萧景渊打断他,低头看着他,“躺着。” 萧景渊继续给他揉腰,力道不轻不重。楚云霄迷迷糊糊的,又要睡着了,但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 “五师兄!” 萧景渊的手顿了一下,“朕让人打听过了,沈五侠挨了三十鞭,已经回去养伤了。” 楚云霄心里一紧,“三十鞭……重不重?”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他撑着走回去的。” 楚云霄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萧景渊的手继续揉着他的腰,一下一下。 “朕会想办法让谢崖主接受我。”他说,“等过一阵,朕亲自去寒山崖,跟谢崖主谈谈。” 楚云霄闷闷地应了一声,萧景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现在,先养好你自己。” 楚云霄的脸又烫起来,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萧景渊笑了,他拉过被子,盖在楚云霄肩上,“睡吧,朕陪着你……” 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阁里很静,只有偶尔翻身的声响。 楚云霄闭上眼,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 寒山崖,沈煜的院子。 沈煜趴在床上,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谢清漪给他上完药,把药箱收拾好,看着他,“还笑?” 沈煜嘴角还挂着那抹笑,“不笑怎么办?哭?” 谢清漪没说话,沈煜收了笑,看着窗外,“二师姐,小七到了吗?” 谢清漪摇头,“还没消息,不过算日子,应该到了。” 沈煜点点头,“到了就好。” 他顿了顿,“那孩子,在山上待不住。” 谢清漪看着他,“你替他挨三十鞭,值吗?” 沈煜想了想,“值。” 他笑了,“那孩子从小就招人疼,小时候挨了打,不敢哭,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我给他塞块糖,他就冲我笑。” 他顿了顿,“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谢清漪沉默了很久,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五师弟。” 沈煜抬头,谢清漪没回头,“你做了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谢谢。” 她推门出去。 沈煜趴在床上,看着那扇门,窗外,阳光正好,他笑了笑,闭上眼。 “小七,”他轻声说,“等有机会,五师兄带你天高任鸟飞。” 第145章 萧景渊的怨念 楚云霄在养心殿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腰疼得下不了床。萧景渊早朝回来,看见他还趴着,嘴角微微扬起,什么都没说,坐到他身边继续揉腰。楚云霄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红透了。 第二天,他能下床了。穿上那件太长太大的寝衣,在暖阁里走了两圈。萧景渊批奏折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萧景渊伸手扶住他的下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困了就去睡。”楚云霄摇头,又坐直了。没过一会儿,脑袋又栽下去。 萧景渊叹了口气,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楚云霄靠着他,闻着龙涎香,很快就睡着了。 萧景渊一手揽着他,一手批奏折,笔尖在纸上走得又稳又慢,怕吵醒他。 第三天,楚云霄彻底好了。天没亮就醒了,穿好衣裳,说要回镇国公府看看。萧景渊靠在床头,看着他系腰带,眼神里带着几分幽怨,“才三天就要走……” 楚云霄手顿了顿,“我……得去看看,今天要上朝,我得回去换件官服,况且……府里还有公务要处理。” 萧景渊没说话,楚云霄系好腰带,走到床边,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朝堂上见。” 萧景渊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朕让人把公务送到养心殿来。” 第130章 楚云霄笑了,“皇上,臣是镇国公,不是住在后宫里的。” 萧景渊的眼神更幽怨了,楚云霄抽回手,快步走出暖阁。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渊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被主人丢在家里的狗。 楚云霄心软了一瞬,差点走回去,可他咬了咬牙,推门出去了。 萧景渊在暖阁里坐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起床。更衣的时候,太监问他今天穿哪件,他看了一眼那件玄色常服,“那件青色的。” 太监愣了一下,皇上平时最爱玄色,说显得庄重。他没敢问,取了那件青色的过来。 萧景渊穿上,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青色。那天去寒山崖,穿的就是青色。 他收回视线,“上朝。” 早朝上,楚云霄站在武将头一排,一品镇国公,位置很靠前。 萧景渊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文武百官,落在他身上。楚云霄穿着崭新的朝服,腰背挺直,面容冷峻,和昨晚那个趴在他怀里喊疼的人判若两人。 散朝后,楚云霄被几个大臣拦住,说了一堆公务。萧景渊坐在龙椅上没动,看着他被围在人群中间,一句一句地回,从容不迫。 等那些大臣散了,楚云霄抬头看向龙椅时——已经空了。 养心殿里,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批奏折,楚云霄推门进来,他头也没抬,“忙完了?” 楚云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嗯。” 萧景渊继续批奏折,楚云霄坐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他拿起一本奏折翻了翻,是户部要钱的,又拿起一本,是工部要修河堤的,又拿起一本—— “皇上,臣现在可以回府处理公务吗?” 萧景渊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楚云霄,那目光让楚云霄后背一凉,“又回府?早上不是回去了吗?” 楚云霄点头,“臣的府邸空了一个多月,而且积压了很多公务,臣得回去继续处理。” 萧景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晚上回来?” 楚云霄想了想,“不一定,明天还要上朝,住府里方便些。” 萧景渊的笔搁在砚台上,没再拿起来,静静看着他,楚云霄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欺负人,“臣……尽量回来。” 萧景渊没说话,楚云霄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渊低着头看奏折,可那奏折半天没翻一页,楚云霄推门走了出去。 镇国公府比指挥使府大了三倍。 楚云霄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匾额,有些恍惚。老吴迎出来,眼眶红红的,“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楚云霄走进去,从前院走到后院,每一间屋子都看了看。家具是新的,摆设是新的,连院子里的树都是新栽的。他站在后院的池塘边,看着那几尾锦鲤发呆。池塘边种着一排竹子,和寒山崖那片竹林有点像。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 书房里堆着厚厚一沓公文。他坐下,一封一封地看,批注,盖章。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老吴端着灯进来,问他晚膳想吃什么,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想起养心殿里那个人。 “不吃了。”他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老吴愣住了,“大人,这么晚了——” 楚云霄已经走了。 养心殿里,灯燃了半夜。萧景渊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一本都没批,他看着门口,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等了很久,没人回来。 他低下头,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划掉,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来人~”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皇上。” “镇国公在哪儿?” 黑衣人道:“镇国公下午回了府,批了半日公文,天黑后出门,往东街去了。” 萧景渊皱眉,“东街?”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皇上,东街是……烟花柳巷。” 萧景渊的眼神冷了一瞬,黑衣人低下头,“镇国公进了怡红院。”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萧景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照着空荡荡的宫道。 他站了很久,转过身,“备车。” 黑衣人愣住了,“皇上,这时候出宫——” “备车!” 楚云霄站在怡红院门口,脸已经红透了。 他路过这条街的时候,本来只是想抄近路。可走到门口,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门口站着几个姑娘,穿着薄薄的纱衣,冲他招手,“公子,进来坐坐?” 楚云霄的脸更红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什么都不懂,全靠萧景渊带着。 疼是真疼,舒服也是真舒服…… 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学点什么,至少……不能每次都像个木头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老鸨迎上来,上下打量他,虽然穿着普通青衫,可那气度不像一般人,她笑着问:“公子是听曲还是过夜?” 楚云霄喉咙发紧,“听……听曲。” 老鸨把他领到二楼雅间,叫了几个姑娘进来。楚云霄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姑娘们弹琴的弹琴,倒酒的倒酒,一个大胆的靠过来,手搭在他肩上,“公子第一次来?” 楚云霄点头,那姑娘笑了,凑近他耳边,“那奴家教你?” 楚云霄的耳朵尖红透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萧景渊站在门口,一身青色常服,面无表情。他看着屋里的情景——楚云霄坐在中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旁边一个姑娘正往他身上靠,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出去!” 姑娘们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楚云霄。老鸨跟在后面,陪着笑,“这位爷,我们这儿——” 萧景渊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亮了一下。老鸨的脸色变了,二话不说,拉着姑娘们退出去,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楚云霄站起来,腿有些软,“皇……皇上,臣……” 萧景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伸手,抬起楚云霄的下巴,“你在这里做什么?” 楚云霄说不出话,萧景渊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目光从脸上扫到脖颈,又回到眼睛,“学怎么伺候人?” 楚云霄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萧景渊的声音很低。 楚云霄低着头,不敢看他,“臣……就是好奇。” 萧景渊沉默了一息,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跟我回宫!” 楚云霄跟在他后面,大气不敢出。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萧景渊下车,大步往养心殿走,楚云霄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进了暖阁,萧景渊转过身,“关门。” 楚云霄把门关上,萧景渊走过来,解开他的腰带。 楚云霄的脸白了,“皇上,臣——” “朕今天好好教教你。”萧景渊的声音很平静,很低沉,又带着一股磁性,“不用去外面学。” 他把腰带扔到一边,伸手解开楚云霄的外袍。 楚云霄往后退了一步,“臣…臣知错了。” “晚了……” 外袍落在地上,萧景渊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一推,把他推到床边。楚云霄跌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 萧景渊低头,手指解开他的中衣系带,“朕的镇国公,想去青楼学本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危险的意味。 楚云霄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臣就是……路过……” “路过?”萧景渊解开最后一根系带,中衣滑下来,他低头看着楚云霄,“路过,就走进去了?” 楚云霄说不出话。萧景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朕今天让你知道,用不用去外面学。” 楚云霄的眼泪差点急出来,“景渊…你听我解释……。” “唔……”萧景渊已经堵上了他的嘴。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嗯……轻点……” (此处省略一万字) 这一夜,楚云霄学了很多,比去怡红院能学到的,多得多。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腰疼,腿疼,哪都疼。萧景渊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以后还去吗?” 楚云霄摇头,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去了。” 萧景渊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乖。” 楚云霄闭上眼,心想,这辈子都不敢去了。 第146章 影卫拦路…被拖走 楚云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床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动了动,浑身像被拆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腰不是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连手指头都不是自己的。 他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喘气。 第131章 身后传来翻书页的声音,他偏过头,看见萧景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正慢条斯理地翻着。玄色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已经上完早朝回来了。 楚云霄愣了一下,“什么时辰了?” 萧景渊翻了一页奏折,“巳时三刻。” 楚云霄猛地撑起身,腰一软又趴回去,“巳时——早朝呢?” “上完了。”萧景渊放下奏折,伸手按在他腰上,轻轻揉了揉,“朕帮你告了假,说你身体不适。” 楚云霄把脸埋进枕头里,身体不适……他确实身体不适。萧景渊的手在他腰上慢慢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楚云霄舒服得叹了口气,又往枕头里缩了缩。 “饿不饿?”萧景渊问。 楚云霄摇头。 “那再躺会儿。” 楚云霄点头,萧景渊继续揉着他的腰,奏折也不看了,就坐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揉着。 楚云霄舒服地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又要睡着了,突然他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 “皇上,臣今天有公务——” “朕让人送到你府里了。”萧景渊打断他,“你回去就能看到。” 楚云霄愣了一下,“送回我府上了?” 萧景渊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你觉得朕应该送到哪儿?”声音带着点期待,楚云霄听出了别的意思——只要他要求,就能直接送到养心殿。 楚云霄把脸埋在枕头里,低声说:“呃…皇上送的对…臣回去处理,晚上回来。” 萧景渊没说话,手继续揉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朕让御膳房炖了汤,留着晚上给你喝。” 楚云霄应了一声。 午时,楚云霄终于起了床,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有几块红印,锁骨上也有。 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渊,萧景渊正坐在桌边喝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怎么了?” 楚云霄慌忙拉了拉领口,遮掩住痕迹,低声到:“没事……” 萧景渊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楚云霄穿戴整齐,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去,萧景渊仍坐在桌边,端着茶盏,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新婚燕尔即将分别的不舍,他走回去,低头在萧景渊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晚上回来。” 萧景渊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申时之前,务必回来。” 楚云霄点头应下,萧景渊才缓缓松开手,他推门走出养心殿,径直离开了皇宫。 出了宫门,楚云霄走在长街上,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不快,腰还有些酸,腿也微微发软。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住脚步。 街边站着一个人,灰布衣裳,带着两道山纹,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可那双眼睛很亮,楚云霄认出了他的身份——寒山崖影卫。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楚云霄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处僻静的死胡同。楚云霄站在巷口,看着前面那道灰衣背影。 “七公子,崖主让你回去。”那人转过身,看着他。 楚云霄摇头,“再等一些时日,等我的伤彻底痊愈。” “崖主说,伤未好全,更该回去静养。”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你回去告诉师父,等我忙完手头这一阵,自会回去。”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淡,语气却很执着,“七公子,莫要让属下为难。” 楚云霄往后退了一步,“我并未让你为难。” 那人叹了口气,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崖主吩咐,若七公子不愿跟属下走,就只能绑回去了……得罪了。” 楚云霄不再多言,反手拔刀出鞘,刀剑相交,火花四溅。那人的武功不弱,在影卫里算顶尖的。可楚云霄的身手更胜一筹,三两招就把他逼退。那人退后两步,忽然仰头吹了一声口哨。 巷子两头同时涌出七八个灰衣人,将楚云霄围在中间。楚云霄看着那些人,心里一沉——看来影卫是非带他走不可,他握紧刀柄,沉声喝道:“让开!” 可围在四周的影卫无一人动弹,为首那灰衣人抬手示意,众人便齐齐挥刀扑了上来。 楚云霄刀光翻飞,瞬间逼退三人,可影卫人数众多,源源不断地攻来。他本就不想伤及同门,下手处处留了分寸,可对方却招招狠辣,毫不留情。缠斗间,他左臂不慎被软剑划中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青色衣袖。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震开面前的人,纵身跃上墙头,朝着远处小巷逃离。 借着对地形熟悉的优势,楚云霄甩开了影卫,跑了很久之后,确认身后没人追来,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低头看向左臂的伤口。 刀口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撕下一截袖子,草草缠了几圈,勉强止住了血。 抬头看了眼天色,早已过了午时。他略一思索,没有回镇国公府,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街,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医馆。 医馆不大,坐堂的是个老大夫,慢悠悠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老大夫一边包一边念叨:“年轻人,打架可不是好事,这伤再深一寸,骨头就露出来了。” 楚云霄沉默不语,并未多做解释。待包扎完毕,他付了诊金,走出医馆时,天色已然漆黑。 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立在街边,望着满城灯火,一时有些恍惚。左臂的伤口阵阵抽痛,可他抬手看了看,被衣袖遮掩住,倒也看不出异样。他松了口气,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行至宫门附近,需经过一条窄巷,穿过去便是宫门前的长街。他迈步走进巷子,刚走没几步,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来,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进了巷子深处。 楚云霄浑身一紧,右手猛地按上腰间的刀柄。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冰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楚云霄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三师兄……” 月光从巷口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青衫,面容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在暗处,冷得像冰。 谢无忧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楚云霄左臂的袖子——血迹已经渗出来了,在青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他的眼神更冷了。 “受伤了?” 楚云霄摇头,“没事,皮外伤。” 谢无忧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左臂伤口处,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看着他这般反应,谢无忧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却并未触达眼底。 “小七,”他轻声说,“你跑下山,就是为了让那个皇帝看你这副样子?” 楚云霄抿唇不语,谢无忧的手从他左臂滑到肩上,轻轻捏了一下,“瘦了。” 楚云霄喉咙发紧,“三师兄,你怎么来了?” 谢无忧并未回答,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淡淡开口:“跟我走。” 楚云霄立在原地,“三师兄,我得回去——” 谢无忧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那目光让楚云霄后背阵阵发凉。 “回去?”他轻声重复,“回哪儿?养心殿?回到那个皇帝身边?” 楚云霄依旧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谢无忧缓步走回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小七,”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带着压迫感,“你可知,师父为了你,发了多大的火?” 楚云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谢无忧缓缓松开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是乖乖跟我走,还是让我动手绑你走?” 楚云霄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嫉妒、占有,还有近乎疯狂的执念,甚至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委屈。 他低下头,声音微弱却坚定:“三师兄,我……明日还要上朝。” 谢无忧忽然笑了,笑容依旧温润如玉,可楚云霄看着,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吓人。 “上朝?”他轻声重复,语气里满是不解,“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上朝?”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谢无忧不再多言,伸手再次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楚云霄被他拽着往前走,不敢用力挣脱,只能低声问道:“三师兄,你要带我去哪儿?” 谢无忧没有立刻回答,拖着他走了许久,才冷冷吐出几个字:“找处地方,给你治伤。” 楚云霄一怔,还想再说什么,便被谢无忧冷声打断:“闭嘴!” 楚云霄当即闭上嘴,不再多言。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左臂的伤口依旧疼得厉害,可他此刻却无暇顾及。 第132章 他心里清楚,今晚,他是回不去了。 第147章 三师兄…他碰你了? 七杀堂在京城的据点,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那宅子门头斑驳,墙皮剥落,锁头生了锈,乍一看像座荒废了十年的破屋,毫无生气。 谢无忧推门而入,掌心紧紧扣着楚云霄的手腕。后者被他牵着穿过前院,脚下碎砖簌簌作响。 进到后堂,光线比外头更暗,只在案上悬了一盏油灯,橘黄的火苗一阵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像彼此纠缠的灵魂。 谢无忧猛地停步,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霄,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quot;衣裳脱了。quot; 这三个字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像冰锥一样扎在楚云霄心上。 楚云霄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攥紧了衣摆,喉结滚动了一下:quot;三师兄……quot; quot;脱了!quot; 谢无忧重复了一遍,语气没起伏,眼神却冷了下来,像淬了霜的刀锋。 楚云霄的手悬在衣襟上,迟迟未动,空气仿佛凝固。 谢无忧没再废话,向前一步逼近。楚云霄退无可退,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激起一阵寒意。 quot;三师兄,我自己来——quot;他声音发紧,带着徒劳的挣扎。 谢无忧不理,他伸手扣住楚云霄的衣领,指节用力,只听quot;嘶啦quot;一声裂响,厚实的外袍与中衣瞬间被撕裂,露出大片光洁的肩头与锁骨。 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抬手去挡,却被谢无忧一把反扣住两只手腕,狠狠按在墙上。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他腕骨捏碎。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映得谢无忧的眼眸深不见底。他的目光从楚云霄泛红的眼角滑落,扫过锁骨,掠过胸口,最终停在那些零零散散的红痕上。 那些印记深浅不一,有的早已结痂泛着淡粉,有的却是新鲜的艳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谢无忧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冷得像万年寒冰。 他的拇指轻轻按在楚云霄锁骨那道最深的红痕上,指尖微碾。 楚云霄浑身一颤,牙齿下意识咬住嘴唇,压抑住一声轻哼:quot;三师兄,疼……quot; 谢无忧没松手,他的指尖顺着那道痕迹缓缓向下,停在楚云霄的胸口。 quot;是他碰的?quot;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楚云霄却听出了那底下翻涌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怒,是比怒更令人窒息的偏执与疯狂,几乎要将人吞噬。 楚云霄闭了闭眼,喉咙发紧,最终低低应了一声:quot;……是。quot; 谢无忧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燃烧时轻微的quot;噼啪quot;声。谢无忧沉默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些红痕,久到楚云霄以为他会松开手。 可他没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嘴角弧度完美,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松开按着楚云霄手腕的手,后退半步。 quot;裤子,脱了。quot; 楚云霄脸色彻底白了,他攥紧裤腰,身体微微发抖:quot;三师兄!quot; quot;脱了!quot; 谢无忧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目光更沉,quot;三师兄看看,他还碰了哪儿。quot; 楚云霄拼命往后缩,可墙就在身后,无路可退。谢无忧看着他那副瑟缩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深,那笑意却像冰一样冷。 quot;不脱?quot;他轻声问,quot;那三师兄帮你。quot; 话音未落,他又上前一步。楚云霄伸手推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反剪到身后。另一只手迅速勾住楚云霄的裤腰,猛地往下扯。 quot;三师兄——不要——quot;楚云霄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惊慌,带着恐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裤腰滑落,落在地上。 楚云霄赤着下身,站在那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谢无忧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颤抖的腰侧扫过大腿,又缓缓扫回来,停在那些零星的红痕上。 看完,他松开了手。 楚云霄立刻蹲下身,慌乱地拉起裤子,手抖得连系带都系不上。谢无忧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 quot;他碰你的时候,quot;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quot;舒服吗?quot; 楚云霄的手一顿,系了一半的带子松脱滑落。 谢无忧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清晰的情绪——嫉妒、占有欲,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那是楚云霄看不懂,也不敢看的东西。 quot;三师兄问你话。quot; 楚云霄低着头,睫毛剧烈颤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quot;三师兄……quot; quot;舒服吗?quot;谢无忧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发烫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触感让楚云霄一颤。 quot;三师兄也可以让你舒服。quot;他缓缓凑近,气息拂过楚云霄的耳廓,带着危险的诱惑,quot;小七,考虑一下,和三师兄试试?quot; 楚云霄瞳孔微缩,猛地偏头想躲开,可谢无忧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住楚云霄的脚踝,将他狠狠拖回来,翻身压上。 quot;三师兄——你放开我——quot;楚云霄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可谢无忧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就按住了他两只手腕,举过头顶。 quot;小七,quot;谢无忧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压抑许久的疯狂,quot;三师兄忍了很久了。quot; 楚云霄看着他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睛,浑身发冷,眼泪决堤:quot;三师兄,你不能——quot; quot;我能。quot;谢无忧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他低头,在楚云霄颤抖的脖颈上轻轻落下一吻。 楚云霄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quot;不要——三师兄——不要——quot; 谢无忧动作没停,他解开楚云霄刚系好的裤子,再次扯了下来。楚云霄拼命挣扎,可手腕被死死按着,腿被压得笔直,动弹不得。 quot;三师兄,求你——quot;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得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幼兽,quot;不要——quot; 谢无忧的手停在他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楚云霄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肩膀剧烈起伏。 quot;小七,quot;谢无忧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偏执,quot;你知道三师兄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quot; 楚云霄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了衣襟:quot;三师兄,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不逼我……quot; 谢无忧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楚云霄——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红肿的眼角,被咬破的嘴唇,还有那副瑟缩无助的样子。 他看着看着,眼中的光越来越亮,像是找到了最珍贵的宝物。 quot;三师兄答应过你,quot;他轻声说,气息拂过楚云霄的脸颊,quot;可三师兄,后悔了。quot; 他俯下身,轻轻吻掉楚云霄脸上的泪珠。那吻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楚云霄心上。 quot;别怕,quot;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手在楚云霄背上轻轻抚摸,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quot;三师兄疼你。quot; 手缓缓向下,落在腰侧。 楚云霄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quot;三师兄,求你……quot; 谢无忧没说话,他俯下身,将楚云霄紧紧搂进怀里,唇再次落了下来,这一次,吻得更深,更沉…… 第148章 别怕,我来了 谢无忧的手停在楚云霄腰侧,没有再往下。 可他也没有收回去。 他低头吻着楚云霄的额头、眉心、鼻尖。那吻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什么。 楚云霄偏过头想躲,谢无忧的手指扣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吻从鼻尖滑到嘴角,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唇上。 楚云霄的呼吸被堵住了。谢无忧的吻和萧景渊的不一样——萧景渊是克制的,温柔的,像怕碰碎什么;谢无忧是掠夺的,占有的,像要把人吞入腹中。他的手扣着楚云霄的后颈,吻得越来越深。 楚云霄喘不上气,伸手推他的胸口,“三师兄……唔……放开……” 谢无忧充耳不闻,吻得更加用力,舌尖撬开楚云霄的牙关,长驱直入。楚云霄的眼泪又涌出来,手推着他的胸口,可那点力气在谢无忧面前根本不够看。 谢无忧吻了很久,才松开他。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楚云霄大口喘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谢无忧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吻痕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笑了。 “小七,”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你知道吗,你越挣扎,三师兄越想要你。” 楚云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京城,养心殿。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手里的奏折半天没翻一页。他看着门口,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了很久,茶凉了三遍,灯芯剪了两回。 “来人。”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皇上。” “镇国公在哪儿?” 第133章 黑衣人道:“镇国公下午出宫后,在街上遇到寒山崖影卫,受了伤。” 萧景渊的眼神一冷,“伤了?” “左臂刀伤,已自行找医馆处理。”黑衣人顿了顿,“随后,被谢无忧强行带走,具体去向不明。” 萧景渊放下奏折,站起身,“玄机阁,隐侍,所有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黑衣人的后背沁出冷汗,“给朕找,天亮之前,朕要见到人。” 黑衣人抱拳,“是!” 萧景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胸口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攥着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朕亲自去……” 他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 --- 破旧的宅子里,油灯快燃尽了。 谢无忧把楚云霄按在床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慢慢游走。 楚云霄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在谢无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三师兄……你放开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谢无忧置若罔闻,他的手指从楚云霄腰侧滑到小腹,慢慢往下。 楚云霄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不要——三师兄——不要——” 谢无忧停住手,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睫毛黏在一起,嘴唇被吻得发肿,还在抖。他看着那张脸,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小七,”他的声音很轻,“三师兄问你一件事。” 楚云霄喘着气,看着他。 谢无忧的手指在他小腹上轻轻画圈,“他碰你的时候,你疼吗?” 楚云霄没说话。 谢无忧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那三师兄轻一点……”他的手继续往下。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无忧的手顿住,抬头看向门口。 大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几块。月光涌进来,照出门口站着的人。 玄色常服,面容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萧景渊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满地的碎木,落在床上。 楚云霄被按在床上,衣裳被撕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唇红肿,脖子上还有新鲜的吻痕。左臂的绷带渗着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谢无忧压在他身上,衣衫半解。 萧景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谢无忧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扯起来,甩出去。谢无忧撞在墙上,闷哼一声,站稳身形。 萧景渊没看他,低头看着楚云霄。楚云霄蜷缩在床上,衣裳凌乱,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萧景渊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把他裹住。 楚云霄攥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景渊……” 萧景渊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没事了……”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他,但又能听出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怒。 楚云霄把脸埋进他怀里,浑身还在抖。萧景渊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等楚云霄的颤抖缓了一些,他才松开手。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无忧。 谢无忧靠在墙上,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可眼底的疯狂让人后背发凉。 “靖王殿下——不,永安帝陛下。”他慢悠悠地开口,“来得真快。” 萧景渊看着他,“谢无忧,你是他师兄。” 萧景渊往前走了一步,“朕本应敬你。” 谢无忧的笑容淡了一瞬。 萧景渊在他面前站定,“可你做的事,让朕无法容忍。” 谢无忧看着他,忽然笑了,“无法容忍?”他轻声重复,“陛下,你知道我对小七的心思对吧,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萧景渊没说话。 谢无忧继续道:“你把他留在养心殿,你碰他,你让他满身都是你的痕迹——”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萧景渊没有再跟他废话,他一掌拍出。谢无忧侧身避开,可萧景渊的掌风太快了,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他身后的墙轰出一个坑。 谢无忧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萧景渊武功高,可没想到高到这个地步。 萧景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掌已经拍过来。谢无忧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掌,被震得倒退数步,撞翻了桌上的油灯。烛火熄灭,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破门透进来。 萧景渊再次出手,一掌拍在他胸口。谢无忧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萧景渊没有停,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带着怒,带着恨,带着忍了很久的东西。 谢无忧被他打得节节后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嘴角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想还手,可萧景渊的武功高出他太多,每一掌都封死他的退路,让他无处可躲。 最后一掌,萧景渊把他打飞出去,撞翻了屋角的柜子。谢无忧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 萧景渊走到桌边,一掌拍下去。木桌碎裂,桌腿飞起来。他伸手接住一根桌腿,握在手里,走回谢无忧身边。 谢无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被他一脚踹翻。萧景渊蹲下身,桌腿抵在他肩上。 “朕警告你,”他的声音很冷,“再有下次,朕废了你。” 谢无忧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带着血,有些狰狞,“皇上,你护得住他一辈子?” 萧景渊没说话,桌腿落下来,砸在谢无忧背上。谢无忧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很重,带着内劲,砸得谢无忧浑身发抖。 萧景渊砸了十几下,才停手,他站起身,把桌腿扔到一边。 “朕护不护得住。”他的声音很平,“用不着你操心。” 他转身,走回床边。楚云霄蜷缩在那里,裹着他的外袍,脸埋在膝盖里。萧景渊弯腰,把他抱起来。楚云霄靠在他怀里,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敢松手。 萧景渊抱着他,大步走出门。 身后,谢无忧趴在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他慢慢撑着身体坐起身,依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到处都是伤,疼得钻心,可最痛的地方,却是胸口——不是萧景渊那一掌的力道,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与酸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怅惘与执念:“小七……” 第149章 安全了 马车驶至宫门前稳稳停下,楚云霄依旧蜷在萧景渊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自始至终没松过半分。 萧景渊垂眸瞥了他一眼,眸底翻涌着心疼与愠怒,却一言未发,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踏入宫门。 两侧禁军齐刷刷跪伏在地,黑压压跪了一片,个个垂首屏息,无人敢多看一眼。 养心殿的烛火,已然燃了大半夜,昏黄的光晕漫过殿内,透着几分沉郁的暖意。 萧景渊轻轻地将楚云霄放在床上,他身子刚沾着床榻,便立刻蜷缩成一团,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单薄的肩头还在微微发抖。 萧景渊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轻声道:“让朕看看你的伤。” 楚云霄埋在枕头里轻轻摇头,身子僵着一动也不肯动。 萧景渊不再多言,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这一拍,便是许久,直到楚云霄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景渊……”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几分沙哑的软糯。 “嗯。”萧景渊应了一声,拍抚的动作依旧轻柔。 楚云霄沉默片刻,缓缓将受伤的左臂从被子旁伸了出来。 萧景渊的指尖猛地顿住,眸色一沉,当即起身走到柜前,取出在柜中的药箱,复又走回床边坐下,语气温柔:“朕给你上药。” 楚云霄的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干涸的血迹将布料黏在手臂上,硬邦邦的蹭着肌肤,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萧景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衣袖,一道狰狞的刀伤映入眼帘。 伤口早前已经简单处理过,缠着白色绷带,可此刻绷带早已被鲜血浸得通红,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耐着性子,一层一层解开绷带,底下的伤口终于露了出来:刀口不算太长,却深得吓人,皮肉微微翻卷着,边缘已然泛起红肿。 萧景渊盯着那道伤口,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沉默了良久,才沉声开口:“影卫伤的?” 楚云霄轻轻点头。 萧景渊没再追问,垂眸从药箱里取出烈酒、疗伤药粉与干净纱布,动作轻缓地开始处理伤口。 他的手法极轻、极稳,生怕弄疼了怀里的人。 烈酒浇在伤口上的刹那,钻心的刺痛瞬间袭来,楚云霄浑身猛地一紧,牙关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住了所有痛呼,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第134章 萧景渊的手骤然顿住,等他缓过这阵剧痛,气息稍稍平稳,才继续用烈酒细细清洗伤口。 清洗干净后,小心翼翼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纱布一圈圈仔细包扎好,做完这一切,才轻轻放下他的衣袖,拉过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萧景渊的目光扫过他全身,语气里满是担忧。 楚云霄摇了摇头。 萧景渊的视线扫过他脖颈间隐约露出的红痕上,眸色暗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锦被又往上拉了拉,彻底遮住了那些痕迹,柔声道:“睡吧。” 楚云霄乖乖闭上眼,可不过片刻,又猛地睁开,看向身旁的萧景渊:“景渊。” “嗯?”萧景渊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三师兄他……” 萧景渊握着他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冷了几分,却依旧耐着性子:“他死不了。” 楚云霄沉默了一息,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轻声道:“我不是担心他,我只是怕,他再来找我。” 萧景渊抬眸看向他,伸手再次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目光冷冽:“他再敢踏入京城半步,再敢碰你一下,朕就让他永远回不了寒山崖!” 楚云霄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心疼、浓烈的占有欲,还有一丝冰冷寒意。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萧景渊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轻声道:“我知道了。” 萧景渊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温柔地反复摩挲:“睡吧,朕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楚云霄这才彻底放下心,闭上双眼,许是太累,又许是身边有了依靠,这一次,很快便沉沉睡去。 养心殿的烛火依旧亮着,燃了大半夜。 萧景渊始终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楚云霄的睡颜。 即便睡着了,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像是在梦里也受着惊扰。萧景渊伸出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窗外的月色缓缓移动,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楚云霄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受伤的手臂下意识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景渊立刻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楚云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紧,眉头这才缓缓舒展,睡得安稳了许多。 萧景渊低头看着他紧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 寒山崖,戒堂。 谢无痕端坐于主位之上,周身气压低沉,面前跪着一名黑衣影卫,正低着头,将京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影卫拦截楚云霄失败,楚云霄不慎被刀所伤,谢无忧抢先将人带走,萧景渊亲自率人寻到七杀堂据点,出手重伤谢无忧,最终把楚云霄带回了皇宫。 谢无痕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忧伤得如何?” 黑衣人垂首回道:“回崖主,二公子肋骨断了两根,内腑深受重创,这般伤势,至少要静养一个月才能好转。” 谢无痕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让他即刻回山养伤。” 黑衣人抱拳领命,正要转身退下,谢无痕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小七的伤呢?”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七公子左臂中了刀伤,早前已经简单处理过,并无性命之忧。”黑衣人恭敬答道。 谢无痕又沉默了一息,挥了挥手:“下去吧。” 黑衣人应声消失在戒堂的黑暗之中。 谢无痕依旧坐在主位上,许久未曾挪动分毫。桌上的热茶早已凉透,他连碰都没碰。 窗外月色皎洁,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戒堂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望着京城的方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云霄,该回来了吧……” --- 京城,七杀堂隐秘据点。 谢无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沾满鲜血,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疼得他脸色惨白。 一名灰衣人蹲在他身旁,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两根肋骨断裂,内腑受创,左肩脱臼,身上还纵横交错着十几处棍伤,模样狼狈至极。 灰衣人一边细细包扎,一边忍不住劝道:“堂主,您这伤势太重了,起码得静养一个月。” 谢无忧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月色已然偏西,天边泛起微光,天就要亮了。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楚云霄被萧景渊抱走的模样——那人紧紧蜷缩在萧景渊怀里,头埋在对方肩头,像一只受尽委屈、伤痕累累的幼兽,满心满眼都是依赖,唯独眼里没有他。 “堂主?”灰衣人见他失神,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谢无忧这才缓缓回过神,眸底闪过一丝落寞与不甘,哑着嗓子下令:“备车,回山。” 灰衣人愣了一下,连忙劝阻:“堂主,您现在这身子状况,根本经不起路途颠簸啊……” “我让你备车!” 谢无忧骤然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楚,灰衣人顿时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出去备车。 谢无忧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每挪动一步,断骨处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疼得他不住倒抽冷气。 他一步步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身后的屋子: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地上散落着楚云霄外袍的碎片,还有几滴早已干涸的血迹,处处都残留着楚云霄的痕迹。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终究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出去。 第150章 谢清漪:三师弟,疼吗 楚云霄在养心殿躺了三天。 左臂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萧景渊每天亲自给他换药,动作越来越熟练。 第三天傍晚,楚云霄靠在床头,看着萧景渊批奏折。御案上堆着高高两摞,他一本一本批,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舒展。 “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萧景渊放下奏折,走到他身边问,“饿不饿?” 楚云霄点头。 萧景渊起身去吩咐御膳房,走回来的时候,看到楚云霄左臂搁在被子外面,低头看着那些纱布。萧景渊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滑下来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你的武功,在寒山崖排第几?”萧景渊忽然开口。 楚云霄愣了一下,想了想,“第四吧,大师兄第一,六师兄第二,师姐第三,然后是我。” “你比你三师兄武功高?” “三师兄只是擅长暗器,内力和掌法,都不如我。” 萧景渊看着他,目光很深,“那他控制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 楚云霄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心理原因。” 他顿了顿,“从小到大,他都是师兄,他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就算后来武功超过了他,可那种……那种被他压着的感觉,一直都在。而且他是师兄,我也不能跟师兄动手。” 萧景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欺负你的时候,你也可以还手。” 楚云霄摇头,“他是师兄,寒山崖的规矩,师弟不能跟师兄动手。” 萧景渊伸手,握住他的手,“在寒山崖,他是你师兄。在朕这儿,他只是谢无忧。” 他看着楚云霄的眼睛,“下次他再欺负你,朕替你打回去。” 楚云霄看着他,鼻子有些酸,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萧景渊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御膳房的早膳送来了,几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一碟桂花糕。 萧景渊把粥碗递给他,自己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楚云霄喝了两口粥,忽然停下来,“景渊……” “嗯?” “三师兄他……回寒山崖了吗?” 萧景渊看了他一眼,“回了,今早走的。” 楚云霄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 寒山崖,午后。 马车停在山门外,两个灰衣人把谢无忧从车里扶出来。 他浑身是伤,肋骨断了两根,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可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抹笑。 陆羽站在山门口,看见他这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扶住他另一边胳膊。 “伤得怎么样?” 谢无忧笑了笑,“没事……” 陆羽没再问,扶着他往里走。走到戒堂门口,谢无痕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谢无忧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笑容淡了一些。 “师父。” 谢无痕看了他很久,“进来。” 戒堂里,谢无忧跪在地上,背脊挺不直,只能歪着身子撑着。谢无痕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本册子。 第135章 谢无痕翻了一页,“你在京城做的事,影卫已经报回来了。” 谢无忧的身体微微绷紧。 “又去找小七了?” 谢无忧低着头,“是……” “又动手了?” 谢无忧沉默了一息,“是……” 谢无痕翻了一页册子,“加上之前的账,一共还欠多少鞭,自己说。” 谢无忧的声音有些哑,“一百鞭,囚禁师弟五十,帮师弟逃跑五十。” 谢无痕点点头,“再加上这次的,”他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强迫师弟,再加一百,合计二百。” 谢无忧叩首,“弟子领罚。” 谢无痕放下笔,“伤好了再算。” 他站起身,走到谢无忧面前,低头看着他,“无忧。” 谢无忧抬头,谢无痕的目光很深,“小七是你师弟,不是你的所有物。” 谢无忧低下头,“弟子知道。” 谢无痕又看了他很久,转身离开了戒堂。谢无忧依旧跪在原地,迟迟没有起身。陆羽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走吧,清漪在药堂等你。” 谢无忧的脸白了一瞬,“大师兄,能不能——” “不能!”陆羽打断他,弯腰把他扶起来,谢无忧身子虚软,大半力量都靠在他肩上,一步一挪地往药堂走。 药堂内,谢清漪正在药炉上熬药。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味。她头也不回,“趴到那边床上去。” 谢无忧看着那张床,还想试着求情,“师姐,我这点伤——” “趴下。”谢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可谢无忧听出了其中不容置喙的意思,他不敢再多言,踉跄着走到床边,缓缓趴下。 谢清漪走过来,伸手解开他的衣裳。那些伤露出来——胸口青紫一片,肋骨断了两根的地方肿得老高,后背全是棍伤,一道一道,青紫交加。 谢清漪伸手按了按那处肿胀,谢无忧疼得浑身一颤,咬着牙没出声。谢清漪看着那些伤,沉默了很久。 “是靖王——不对,是永安帝打的?” 谢无忧把脸埋在臂弯内,沉声应道:“嗯。” 谢清漪收回手,淡淡道:“肋骨断了,要先正骨。”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纱布,递到他面前,“咬着。” 谢无忧看着那卷纱布,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在嘴里。谢清漪的手按在他断骨处,慢慢摸索位置。谢无忧的额头冒出汗来,手指抓着床单,指节泛白。 谢清漪找准骨位的刹那,手上骤然用力。 “唔——!” 谢无忧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被谢清漪一只手按了回去。他咬着纱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眼泪瞬间涌出来。那声音在药堂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 谢清漪没有停手,她的手继续在断骨处按压,把错位的骨头一点点复位。每按一下,谢无忧就剧烈地抖一下,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哑。 正完骨,谢清漪用夹板固定好,缠上绷带。谢无忧趴在床上,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浸透,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谢清漪看着他那副样子,伸手把他嘴里的纱布拿出来,“疼吗?” 谢无忧喘着气,声音发颤,“疼……” 谢清漪微微点头,“疼就对了。”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谢无忧看着那液体,瞳孔骤然微缩,“师姐,这是什么——” “化淤的。”谢清漪打断他,“你身上那些旧伤,淤血没散干净。” 她把液体涂在谢无忧后背的淤伤上,那一瞬间,谢无忧像被烈火灼烧一般,身体猛地弹起,失声大叫:“啊——!” “别动!”谢清漪伸手按住他的后背,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师姐——啊——疼——”谢无忧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谢清漪全然不理,依旧将药液均匀涂满他的伤处。涂完化瘀药,她又换了一支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抹上去,清凉的触感缓缓蔓延,谢无忧终于松了口气,瘫在床上大口喘息。 谢清漪收拾好药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三师弟。” 谢无忧没有应声。谢清漪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厉色:“下次再敢欺负小七,就不是这点苦头了。” “伤好了,自己去戒堂领罚。” 说罢,她拎着药箱转身走出了药堂。谢无忧趴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药堂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他慢慢把脸埋进手臂里,“小七……三师兄控制不了自己……”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151章 流言蜚语 谢无忧趴在药堂的床上,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后背刚敷上的药膏,凉意在皮肉间漫开,紧跟着又泛起阵阵灼辣感,断了的肋骨处,更是时不时抽着疼,连呼吸都得放轻。 他怔怔望着窗外悬着的圆月,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日楚云霄被萧景渊抱走的模样——少年蜷在那人怀里,身子微微发颤,像只受伤的幼兽。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阴沉。 药堂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漪端着一碗黑浓的药汁走了进来。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垂眸看向谢无忧,目光看着平静无波,可那眼神里的清冷,还是让谢无忧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喝了。”谢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 谢无忧咬着牙,撑着身子慢慢坐起,稍一用力,断骨处便传来尖锐的疼,额角瞬间又渗出汗珠。 他颤着手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浓烈的苦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苦得他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谢清漪接过空碗,却没立刻离开,反倒在床边坐了下来。 “三师弟。”她轻声唤道。 谢无忧抬眸看她,脸色依旧苍白。 谢清漪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你可知,父亲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谢无忧垂了垂眼,沉默一瞬,低声应道:“知道……” “知道,还偏要做那些糊涂事?” 谢无忧抿着唇,不再说话。谢清漪等了片刻,始终没等到他的辩解,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比旁人聪慧,偏偏要钻这牛角尖。聪明人执意做傻事,比愚钝之人犯错,更让人生气。” “师姐,我……”谢无忧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你什么?你想说,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谢清漪直接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却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执念。 谢无忧没否认,只是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 谢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开口:“控制不住,就索性别下山。眼不见,心便不会乱。” 谢无忧猛地一怔,抬头看向谢清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清漪站起身,拿起空碗,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三师弟,记住,小七不是你的。” 话音落,木门被轻轻带上,药堂里又恢复了死寂。 谢无忧重新趴回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窗外的月光清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只剩一片苍白。 --- 京城皇宫,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 早朝散后,楚云霄渐渐察觉出周遭的异样。 文武百官陆续离场,几个平日里还会与他寒暄的大臣,从他身边经过时,正低声说着话,瞥见他,话音骤然止住,眼神躲闪不定,匆匆抱了抱拳,便快步离去。 他站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望着那些仓促离开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身后忽然有人轻声唤他,楚云霄回头,见是兵部的周侍郎。周侍郎快步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国公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侧僻静无人的角落,周侍郎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偷听,才忧心忡忡地开口:“大人,近日京中流言四起,您可曾听闻半分?” 楚云霄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 周侍郎面露难色,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坊间与朝堂之上,都在暗传,说大人与皇上……关系非同一般。更有不堪之言,说大人夜夜留宿养心殿,是、是皇上的男宠。”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晃了晃,指尖冰凉。 周侍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劝道:“大人,下官多嘴一句,您战功赫赫,是朝廷重臣,何等风光,何必……何必落得这般让人嚼舌根的地步。” 楚云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周侍郎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去,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深秋的寒风卷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可他却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底,比冷风更刺骨。 第136章 接下来的几日,那些流言像藤蔓一样疯长,楚云霄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上朝时,身后总有人窃窃私语,他一回头,那些人便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去兵部议事,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武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笑意,带着轻慢与揣测; 就连回到镇国公府,下人们伺候他时,眼神也躲躲闪闪,再无往日的恭敬坦然。 他始终没将这些流言告诉萧景渊。那些话太过不堪入耳,他不想让萧景渊听到,更不想让萧景渊因为这些闲言碎语烦心。 可他心里清楚,纸终究包不住火,该来的,总会来。 那日傍晚,楚云霄像往常一样在养心殿陪萧景渊用晚膳。满桌佳肴,他却没什么胃口,萧景渊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他也只是低头默默扒着饭,一言不发,神色恹恹。 萧景渊看着他反常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逼他抬头看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有人在你面前传了闲话?” 楚云霄猛地一怔,眼底满是惊讶:“皇上,您怎么会知道?” 萧景渊收回手,神色淡然,却带着几分冷意:“玄机阁遍布京城,这点小事,自然瞒不过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朕已经命人去查了,流言的源头是几个妄议的言官,明日早朝,朕便会处置他们,给你一个交代。” 楚云霄闻言,也放下了碗筷,连忙开口:“皇上,万万不可。若是此刻处置了言官,天下人只会说您偏袒臣,到时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对您的名声有损。” 萧景渊静静看着他,楚云霄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一字一句道:“臣想过了,皇上,该选秀充盈后宫了。” 萧景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楚云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后宫不能一直空悬,皇上选秀纳妃,繁衍皇嗣,有了皇子公主,那些无稽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萧景渊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那目光沉沉的,让楚云霄心里发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你这是,让朕娶别的女子?” 楚云霄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只是咬着唇,沉默不语。 萧景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清晰得刺耳。 “楚云霄,”萧景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云霄站起身,望着他的背影,心口阵阵发疼,却还是坚定地答道:“臣知道。” 萧景渊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冷意与失望,让楚云霄后背阵阵发凉。 “朕不会选秀!”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 “皇上!”楚云霄急声开口,还想再劝。 “朕说过,养心殿的暖阁,是特意为你留的。” 萧景渊打断他,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除了你,朕不会让第二个人住进那里。” 楚云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可是皇上,朝堂之上流言纷纷,您身为帝王,会被天下人诟病的,臣不想让您为难……” “朝堂上的闲言碎语,朕自有办法让他们全部闭嘴,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待在朕身边就好。” 萧景渊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心疼,“朕一点都不为难,真正为难的,是你,是你要承受那些不堪的谩骂。” 楚云霄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萧景渊的衣襟。 萧景渊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手臂收得很紧,声音低沉又认真:“别再想那些糟心事,选秀之事,往后不许再提半个字。” 楚云霄埋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的纠结与心疼,翻涌得更厉害了。 那天夜里,楚云霄躺在养心殿的床榻上,盯着屋顶的雕花,毫无睡意。 身旁的萧景渊呼吸轻浅,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和他一样,辗转难眠。 楚云霄轻轻翻了个身,面朝萧景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景渊。”他轻声唤道,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他。 “嗯?”萧景渊立刻睁开眼,眼底毫无睡意,转头看向他,显然也一直没睡。 “臣想出去走走。”楚云霄轻声说。 萧景渊微微蹙眉,问道:“想去哪里?” 楚云霄思索片刻,缓缓道:“去江湖上看看,或是领一份外地的差事。在京城待得久了,心里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 萧景渊沉默了许久,月光洒在他脸上,看不清神色,良久才开口:“要去多久?” “一两个月,很快就回来。”楚云霄连忙说道。 萧景渊依旧沉默,楚云霄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臣答应您,一定会回来的。” 萧景渊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温度,却也透着不舍:“朕让隐侍跟着你。” 楚云霄摇了摇头,轻声道:“臣想一个人走,不想被人跟着。” 萧景渊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担忧,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楚云霄对上他的目光,心瞬间软了,连忙补充道:“臣会每天给您写信。” 萧景渊又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他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每天一封,少一封,朕便派人立刻把你接回来。” 楚云霄看着他,终于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轻声应道:“好。” 几日后,楚云霄启程离京。 他走的那日,天色晴朗,晨光和煦,萧景渊一直站在宫门口,静静看着他。 楚云霄翻身上马,回头看向宫门前的萧景渊,晨光洒在那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身姿挺拔,目光却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楚云霄对着他,轻轻笑了笑,随即勒紧缰绳,打马离去,马蹄踏在长街上,渐渐远去。 萧景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站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养心殿。 御案上依旧堆着高高的奏折,他坐下,拿起朱笔,随意批了一本,便烦躁地放下。 再拿起一本,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重重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只觉得这偌大的养心殿,瞬间变得空旷无比,连带着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第152章 七公子 出京第三天,楚云霄踏足青州地界。 他将官服妥帖压于箱底,换上一身素净青布衣衫,长发用了个寻常竹簪束起,腰间仅系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 镜中映出的身影,活脱脱是个家境殷实的书生,眉眼间尚残留着几分少年意气。他细细打量镜中自己,随即将一柄短刀藏进包袱,只留一柄折扇握在手中。 客栈楼下,小二端着热水上楼进门,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客官打哪儿来呀?” 楚云霄淡淡开口:“从京城来。” 小二应了一声,放下热水便躬身退了出去。楚云霄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望着街上往来如梭的人群。 此刻,没人认得他,没人会偷偷打量他,更没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傍晚时分,他寻了一家茶楼,点了一壶粗茶,一碟瓜子,选了二楼靠窗的座位坐下。 楼下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讲着江湖逸闻,什么“夜影一剑破三寇”“寒山崖主退群雄”,周围茶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喝彩。 楚云霄听着说书先生把自己的“夜影”身份添油加醋地演绎得神乎其神,耳尖不自觉地微微发烫。他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低头抿了一口茶,掩饰住这份不自在。 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茶也太苦了。” 楚云霄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那里,身着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面前摆着一碗茶,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台,你这茶味道如何?” 楚云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茶,如实道:“……确实也挺苦的。” 那人笑得更开怀了,端起自己的茶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出门在外,能喝上口热水就该知足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他自嘲地挠了挠头,“在下胡路,苍梧派弟子,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第137章 楚云霄双手抱拳:“家中排行第七,你叫我七公子便好。” 胡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奇道:“七公子看着像个读书人?” 楚云霄点点头:“勉强算吧。” 胡路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那再好不过!我师父总说我没文化,让我多跟读书人学学。”他话锋一转,好奇发问,“七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楚云霄略一沉吟:“四处走走,游历一番。” 胡路一拍大腿,兴奋道:“巧了!我也是出来游历的!师父说让我下山见见世面——”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其实就是嫌我在山上吃得太多,把我赶下山的。” 楚云霄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胡路看着他,忽然认真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楚云霄微微一怔,胡路已经转头唤来小二加茶。那一壶苦茶,在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闲聊间,竟也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入夜,回到客栈。楚云霄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给萧景渊写信。他思索片刻,落笔写道: “景渊: 我到青州了。今日在茶楼听书,说书先生讲‘夜影一剑破三寇’,把我吹得三头六臂似的。你要是在这儿,肯定要笑话我。 青州的茶很苦,比宫里的差远了。不过茶楼里遇到个有趣的人,叫胡路,苍梧派的弟子。话多,爱笑,说是被师父嫌吃太多赶下山的。 我请他喝了壶茶,他非要认我做朋友。 明天打算去城外青屏山,听说山上有座古寺,想去看看。 你那边还好吗?奏折少批些,早点歇息。 ——云霄”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进信封,在封皮上工工整整写下“京城皇宫养心殿”。 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皇上亲启”。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到床上。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屋顶上,一片银白。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景渊的模样,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次日一早,胡路已在客栈楼下等候。 “七公子,今日去哪儿?”他背着包袱,精神抖擞,一脸期待。 楚云霄说想去青屏山,胡路二话不说,拉起他就往外走。 青屏山不算高,山路却颇为崎岖。两人走了一个时辰,才抵达山腰的古寺。 寺宇不大,院中只有一位老和尚,正手持扫帚扫地。老和尚见他们进来,双手合十,温和道:“二位施主远道而来,喝碗清茶吧。”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坐定,老和尚泡了一壶野茶。这茶比客栈的好了太多,清甜回甘。胡路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大师,这茶太好喝了!” 老和尚笑了笑:“不过是山里的野茶,不值什么钱。” 胡路一口气喝了三碗,楚云霄则慢条斯理地品着,目光落在院中的那棵老银杏树上,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老和尚捕捉到他眉宇间的思绪,忽然开口:“施主似有心事?” 楚云霄握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并无……” 老和尚笑而不语,也不再追问。 下山时,胡路走在前面,忽然回头:“七公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楚云霄没有回应。 胡路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说便不说,咱们既是朋友,有难处便说出来,我帮你分担。” 楚云霄看向他,那笑容真诚坦荡,如山间暖阳。他忽然想起五师兄,也是这般笑着,塞给他银票,说“走啊”。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好。” 傍晚回到客栈,楚云霄又提笔写了一封信。 “景渊: 今日去了青屏山,山上有座古寺,老和尚泡的茶,比客栈的好喝多了。胡路喝了三大碗,还一个劲夸大师的茶好,倒让我替他臊了个红脸。 山上有棵老银杏树,黄得正好。我在树下站了许久,想起宫里御花园的银杏,也不知黄了没有。 明日便去往下一个镇子,路上有什么趣事,再写信告诉你。 你要好好吃饭,别一忙起来就忘了,我让御膳房的人盯着你,他们不敢不听。 ——云霄” 信纸折好,放入信封。窗外圆月高悬,他望着那轮明月,看了许久,才缓缓吹灭灯。 千里之外的养心殿,萧景渊端坐御案前,手中捏着两封来信。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跳动。 他细细读了两遍,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入床头那只木匣之中。匣子里,还静静躺着一根竹簪,那是那晚从楚云霄枕边拾起的。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楚云霄的身影。 三天后,楚云霄与胡路抵达宣州地界。胡路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一座山:“七公子,你看!那座山上有个门派,叫碧落宗,我师父说,碧落宗的剑法天下第一!” 楚云霄望着那座山,唇角微扬:“那我们上去看看?” 胡路眼睛一亮:“真的可以上去吗?” 楚云霄点头:“自然可以。”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行至半途,前方忽然冲出数人,手持刀剑,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厉声喝道:“此路是我开——” 胡路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此树是我栽?” 壮汉也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少废话,把银子交出来!” 胡路挠挠头,一脸无奈:“就这点要求?”他看向楚云霄,“七公子,你见过这么直白的山贼吗?” 楚云霄轻轻摇头,壮汉见状更怒,挥刀便砍。 胡路侧身轻松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壮汉胸口,将其打飞出去。剩下的山贼见状,吓得面面相觑,转身四散而逃。 胡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对楚云霄咧嘴一笑:“我武功还行吧?” 楚云霄点点头,淡笑道:“不错。” 胡路笑得更加大声,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楚云霄回头望了一眼山贼逃窜的方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江湖,似乎比朝堂,有趣多了。 第153章 谢无痕下山 碧落宗的山门,建在宣州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石阶从山脚一路铺进云雾里,一眼望不到头。 胡路站在石阶下,仰着头望向那道隐在云气中的山门,咽了口唾沫:“七公子,这得爬到什么时候啊?”楚云霄抬眼扫了一眼,抬步便往上走。 石阶极陡,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胡路紧紧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一半,就喘得直不起腰。 “七公子……你、你怎么一点都不喘?” 楚云霄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胡路咬咬牙,攥紧拳头勉强跟上。 好不容易到了山门前,两人都透着几分狼狈。楚云霄只是额角微微沁汗,胡路却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门两侧守着两名碧落宗弟子,见了他们,拱手问道:“二位是来参加宗门大比的?” 胡路直起身子,喘着问:“什么大比?” 那弟子耐心解释:“敝宗每三年开门迎客,各派弟子均可上台切磋,以武会友,今日正巧是大比之日。” 胡路眼睛瞬间亮了,转头看向楚云霄,楚云霄微微点头。两人跟着那弟子进了山门,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骤然开阔—— 一座偌大的演武场,四周搭满看台,坐满了各门各派的人。场中央立着擂台,两个年轻人正打得难分难解。 看台上人头攒动,喝彩声、呼声震得人耳朵发疼。胡路找了个位置坐下,伸长脖子盯着擂台,看得入神。 楚云霄坐在他身旁,目光淡淡扫过四周:碧落宗弟子皆着青色劲装,腰悬长剑,个个精神抖擞;主看台上坐着几位中年人与一位白发老者,气度沉稳,一看便是宗门长辈。 “碧落宗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胡路看得目不转睛。 楚云霄颔首应和。擂台上两人的剑法着实精妙,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全无半分花架子。 一炷香功夫,一人被震下擂台,台下顿时掌声雷动。碧落宗弟子上前唱喏:“下一场,碧落宗赵恒,哪位同道上台赐教?” 胡路瞬间来了兴致,猛地站起身:“苍梧派弟子胡路,愿领教一二!” 上台前,他回头看了眼楚云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七公子,我去了。” 楚云霄叮嘱道:“小心。” 胡路纵身跳上擂台,拱手行礼:“请指教。”对面的赵恒也抱拳回礼。 两人同时出手,胡路的武功偏刚猛,掌风凌厉,带着呼呼破风之声;赵恒的剑法轻灵飘逸,身形辗转飘忽。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二十几个回合,胡路一掌拍出,径直震飞了赵恒手中的长剑。 赵恒愣了一瞬,随即抱拳道:“佩服。” 胡路咧嘴一笑,跳下擂台,快步跑回楚云霄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赢了一局!” 第138章 楚云霄笑了笑,伸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场,胡路再度取胜。对手是个小门派弟子,武功平平,胡路三两招就将人打下了擂台,回来时走路都带着风,满脸意气风发。 第三场,对手换成了碧落宗大师兄张舷。 此人一上台,看台上的喧闹声都低了几分。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面容冷峻,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碧落宗的专属印记。他立在擂台中央,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不怒自威,周身气场已然压过众人。 胡路迈步上台,拱手道:“苍梧派胡路,请指教。”张舷微微点头,缓缓拔剑。胡路不敢有丝毫大意,凝神双掌齐出。 可张舷的剑,实在太快了。 不过三招,胡路的衣领便被剑尖挑开一道口子,只差一寸,便会划破喉咙。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眼破损的衣领,又抬头看向张舷,抱拳道:“多谢指教。” 说罢便跳下擂台,回到楚云霄身边,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极低:“他好强……” 楚云霄望着台上收剑入鞘的身影,忽然站起身:“我也去试试。” 胡路一下子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七公子?你——” 话没说完,楚云霄已经朝着擂台走去。 看台上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身着青衫的陌生书生,纷纷窃窃私语:“这是哪一派的弟子?” “看着像个读书人,怎么也敢上台?” 无人识得他的身份,楚云霄从容跳上擂台,拱手道:“家中行七,无门无派,请指教。” 张舷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为审视,随即点了点头,再次拔剑。 楚云霄并未携带兵刃,只将手中折扇转了个圈,随意握在手里。张舷长剑刺出,快如闪电,直逼面门。 楚云霄侧身轻巧避开,折扇精准点在剑身上,顺势将剑锋带偏。 张舷的眼神骤然一变,招式陡然变快,剑锋横削,直取楚云霄咽喉。 楚云霄仰头避开,折扇在剑脊上轻轻一敲,一股内敛的内力透过扇骨传去,震得张舷手腕微微发麻。 张舷后退一步,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青衫人,看台上也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出来,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武功绝不在张舷之下。 张舷再度出手,这一次剑法愈发凌厉,一招接着一招,连绵不绝,密不透风。 楚云霄却始终不慌不忙,手中折扇或点或拨,每一招都恰到好处,轻松化解对方攻势。两人缠斗了四五十招,看台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一招,楚云霄折扇点在张舷剑身上,顺势轻送,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随即收回折扇,拱手道:“承让。” 张舷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楚云霄,沉默片刻,收剑入鞘,郑重抱拳道:“七公子好功夫。”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惊呼声,楚云霄转身跳下擂台,走回胡路身边。胡路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满眼都是震惊。 “七公子……你、你居然会武功?还这么厉害?” 楚云霄笑了笑,淡淡道:“早年练过几年。” “你不是读书人吗?我一直以为你半点武功都不会……” “读书和练武,本就不冲突。”楚云霄朝他狡黠一笑。 胡路一脸震惊地盯着他,心里忽然明白,自己这个朋友,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两人刚要下山,身后忽然有人追了上来。碧落宗大师兄张舷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拱手道:“七公子,胡兄,请留步。” 两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张舷望着楚云霄,目光诚恳:“七公子武功精妙,在下十分佩服,敢问公子师承何处?” 楚云霄略一思索,回道:“家师隐居多年,不便透露。” 张舷点点头,并未多做追问,又开口道:“不知二位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楚云霄道:“四处游历,随性走走。” 张舷沉默片刻,直言道:“在下可否与二位同行?” 胡路又是一愣,脱口而出:“你?你是碧落宗大师兄,不用留在山上打理事务吗?” 张舷摇了摇头:“师父早说过,我该下山历练一番。今日有幸遇见七公子,觉得甚是投缘,想与二位结伴。” 他看向楚云霄,眼神坦荡真诚,无半分算计与试探:“不知七公子是否介意?” 楚云霄望着他的眼睛,微微颔首:“好。” 张舷脸上露出笑意,这是楚云霄第一次见他笑,原本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化开了一身寒意。 三人一同下山。张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行事沉稳妥帖。胡路走在中间,左边是张舷,右边是楚云霄,忽然觉得自己被两大高手夹在中间,心里又紧张又新奇。 “七公子,”他凑到楚云霄身边,小声问道,“你武功到底有多高啊?” 楚云霄想了想,语气谦虚:“应该还算可以吧。” 胡路转头看了眼张舷,张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强忍住了。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顶一直拖到山脚。 入夜,楚云霄在客栈灯下,提笔给萧景渊写信。 “景渊: 今日去了碧落宗,山极高,石阶又陡,胡路爬了一半就喘得不行,我在前面等他,他上来时脸都白了。 碧落宗今日举办宗门大比,各派弟子都来了。 胡路上台比了三场,赢了两场,最后一场输在了碧落宗大师兄张舷手里,他武功确实很好。 我上台与张舷切磋,赢了他半招。他执意要跟我们一同游历,如今队伍里又多了一人,张舷话少,人却很正派。胡路话多,三人同行,倒也热闹。 碧落宗的剑法着实精妙,尤其是张舷的剑,又快又准。我忽然有些想练剑了,折扇终究不如长剑趁手。 你那边如何?奏折可批完了?别总熬夜。 我每日都好好吃饭,你也务必按时用膳,切莫敷衍。 ——云霄” 他将信折好,放入信封,窗外月光清亮,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吹灭油灯。 --- 寒山崖的清晨,薄雾未散。 陆羽端着一碗参汤,走向师父谢无痕的院子。每日清晨前来请安,早已成了他的习惯,师父也向来在院中等候。 可今日,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屋里却空无一人。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陆羽放下参汤,目光落在桌上一封未封口的信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抽出信纸。 “陆羽: 为师有事下山,归期不定。寒山崖大小事务,暂由你全权掌管。谢无忧禁足一月,不许他下山,若他胡闹,直接关入戒堂。 此事不必声张,也不必寻我。 ——谢无痕” 陆羽看完信,眉头紧紧皱起。师父悄无声息下了山,归期不定,还不让任何人寻找。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端起那碗凉透的参汤,抿了一口,汤味早已发苦,他却慢慢咽了下去,转身走出院子。 谢无忧的院门,上了锁。陆羽站在门口,望着那把铜锁,静默片刻,转身离去。 他身后的屋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晨雾里。 寒山崖的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整座山峰。陆羽立在崖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师父下山了,去了哪里?是去找小七了吗?他盯着那片云海,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风从山谷间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陆羽转身,缓步走回戒堂。 桌上的册子还摊开着,楚云霄的名字后面,写着“欠七百鞭,已还五十”。 第154章 顺手查个案 楚云霄三人一路向南,足足走了半个月。 胡路一路都在念叨,说南方富庶之地,有顶好的新茶、貌美的姑娘,还有热闹到深夜的集市,说得眉飞色舞。张舷虽没搭话,眼里却也藏着几分期待。 楚云霄走在两人中间,左边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胡路,右边是沉默寡言的张舷,听着胡路讲那些江湖上的趣闻轶事,偶尔随口接一两句,这般日子,倒比在京城时舒坦自在了许多。 可真到了南方,他们见到的全然不是想象中的富庶,只剩满目贫穷。 这座镇子叫临河镇,依着河水而建,本该是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可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半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落满灰尘。 沿街坐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个个面黄肌瘦。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角,捧着一只豁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连半粒米都没有。 胡路瞬间闭了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张舷眉头紧紧皱起,神色沉了下来。楚云霄站在街心,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闷得发慌。 第139章 这时,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枯瘦的手朝着他们伸了伸,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几位公子,行行好,老婆子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 胡路心里一酸,连忙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先是一愣,看着掌中的银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腿一弯就要往下磕头。胡路赶紧伸手扶住她,连声说使不得。 楚云霄蹲下身,平视着老妇人,语气平缓地问:“老人家,这临河镇好好的鱼米之乡,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老妇人抹着眼泪,张了张嘴却不敢说。 楚云霄见状,又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手中。 老妇人盯着那锭银子,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警惕地往四周瞟了瞟:“公子,不是老婆子不肯说,是不敢说啊……衙门里的人下了令,谁要是敢往外说,就抓谁去坐牢。” 楚云霄的眼神骤然冷了一瞬,沉声道:“老人家放心,我们不是本地人,问完情况就走,绝不会连累你。” 老妇人犹豫了许久,终究是开了口:“三年前,新来的知县姓赵,自打他来了,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原先一亩地只交三钱银子,如今硬生生涨到一两,交不起的,就被抓进大牢,死活不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镇上人都传,这些税银全被赵知县私吞了,听说他背后有大靠山,百姓就算想告,也告不动啊。” 楚云霄站起身,转头看向胡路和张舷。胡路脸色铁青,满是怒意,张舷则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先找家客栈住下。”楚云霄沉声说道。 找的那家客栈冷冷清清,整间店就他们三个客人。小二端着茶水上来时,胡路一把拉住他,问起镇上的情况。 小二的说辞和老妇人差不多,末了又补了一句:“赵知县每隔几天就往城外的庄子跑,那庄子里住着些神秘人,听说是江湖上的好手,武功高得很,没人敢靠近。” 楚云霄心里有了盘算,站起身对两人道:“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客栈好生等着,别乱跑。” 胡路连忙追问去哪儿,楚云霄没答话,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临河镇并不大,楚云霄沿着河边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开着一家当铺,门板破旧不堪,门口的招牌也歪歪斜斜的。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拨着算盘。 楚云霄走到柜台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 老头闻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客官想当些什么?” 楚云霄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在老头面前晃了晃。 老头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关上当铺大门,随即转身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恭敬:“属下不知阁主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阁主恕罪。” 楚云霄收起令牌,淡淡道:“起来吧,临河镇的影阁分舵,是你负责?” “正是属下。”老头起身垂手而立,“阁主有何吩咐?” 楚云霄把临河镇的境况简单说了一遍,老头连连点头,沉声道:“阁主有所不知,这赵知县背后的靠山,是幽冥谷的人。他们在这儿盘踞三年,搜刮的民脂民膏,至少有这个数。”说着,他伸出三根手指。 楚云霄眼神一凝:“三十万两?” “正是,而且还有不少珍宝细软,全都藏在城外的庄子里。”老头回道。 楚云霄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去查,明天天亮之前,我要拿到赵知县所有贪腐的罪证,还有城外庄子的详细布防图。” “属下遵命!”老头抱拳应下。 楚云霄从当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他站在河边,望着眼前浑浊的河水,脑海里闪过街上乞讨的百姓、两天没吃饭的老妇人,还有老妇人拿到银子时跪地磕头的模样,拳头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回到客栈,胡路和张舷正坐在桌前等他,见他回来,胡路立刻起身问道:“怎么样,查到眉目了?” 楚云霄点头,将影阁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胡路听完气得一拍桌子,怒声道:“这帮贪官恶贼,简直畜生不如!” 张舷依旧没说话,可握着剑柄的手已经青筋暴起,眼底满是戾气。 楚云霄铺开纸张,提笔给萧景渊写信,落笔沉稳有力: 景渊: 我已抵达临河镇,此地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却遍地饥民,民不聊生。 知县赵嵩勾结幽冥谷,私自加重赋税,中饱私囊,三年间贪墨银两至少三十万两。 我亲眼见一老妇沿街乞讨,两日未进粒米,实在惨不忍睹。 我决意动手,今夜摸清底细,明日控制县衙。你速派人前来接手,越快越好。 不必回信,静候我消息。 ——云霄 他将信折好,叫来影阁的人,吩咐连夜送往京城。 第155章 平,不平事 次日一早,楚云霄带着胡路和张舷,去了城南的村子。 村里的境况比镇上还要凄惨,大半田地都荒着,长满杂草,几个老人坐在村口,晒着太阳,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楚云霄找到村长,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条腿瘸了,拄着根破旧的拐杖。 楚云霄问起村里的情况,村长支支吾吾不敢说。楚云霄默默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村长看着银票,浑浊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公子,不是老汉不肯说,是说了怕连累全村的乡亲啊。” 村长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赵知县的人放了话,谁敢把这事往外说,就抓谁全家。隔壁村的老张头,不服气去县衙告状,被打了二十板子,抬回家没几天就咽了气。” 楚云霄又问:“赵知县背后的那些人,你们见过吗?” 村长摇了摇头:“没见过真面目,只听说个个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楚云霄又细细问了几句,把情况记在心里,便带着胡路和张舷离开了村子。 刚走出村口,胡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七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云霄转头看他,淡淡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胡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的武功那么高,却从没说过是哪门哪派的。镇上的事,你半天就查得明明白白,看着就像早有人帮你。还有昨晚你写的信,是寄给哪位大人物的?” 楚云霄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的百姓,需要有人帮他们讨回公道。” 胡路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行,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反正我认定你是我朋友,这就够了。” 一旁的张舷也默默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傍晚时分,影阁的人送来了赵知县的罪证,厚厚一叠账册和证词,还有城外庄子的布防图。 楚云霄仔细看完,将东西收好,对两人道:“明日卯时,动手。” 卯时,天还未亮,夜色未散。 楚云霄、胡路、张舷三人站在县衙大门口,楚云霄抬脚猛地踹向县衙大门,“哐当”一声巨响,大门应声而开。 守门的衙役还在打盹,没反应过来,就被胡路一掌一个,干脆利落地拍晕在地。 县衙规模不大,分前堂后寝,楚云霄直奔后堂卧房。赵知县还在被窝里酣睡,被人硬生生拖出来,吓得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可知本官是谁?!” 楚云霄将那一叠罪证扔在他面前,冷声道:“赵知县,你贪赃枉法、勾结匪类的事,败露了。” 赵知县颤抖着手翻开账册和证词,脸色越变越白,最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声音发颤:“你们……你们是朝廷派来的人?” 楚云霄没理会他的问题,转头对胡路道:“把他绑起来。” 胡路找了根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赵知县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城外庄子的战斗远比县衙激烈,幽冥谷在此留了十几个高手。 张舷率先拔剑冲了进去,剑光如白练翻飞,瞬息间就放倒三人。楚云霄紧随其后,手中折扇轻点疾敲,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但凡被扇尖碰到的人,当即倒地失去反抗之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庄子里的幽冥谷弟子全被制服。 楚云霄走进库房,打开箱笼一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堆得满满当当,晃得人眼晕。他站在银堆前,又想起镇上那个饥寒交迫的老妇人,眼神愈发冰冷。 “影七。”楚云霄沉声唤了一句。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听命。 “将所有赃银封存,等候朝廷派人前来接收。赵知县暂且关进县衙大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属下遵令!”黑衣人抱拳领命,转身退下。 第140章 楚云霄走出庄子,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朝阳缓缓升起,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胡路和张舷站在庄子门口,身上沾了些血迹,可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意。 胡路扬声问道:“七公子,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楚云霄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沉吟片刻道:“等朝廷的人到了,交接完事宜,咱们就走。”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这天下,还有太多地方,等着我们去看看。” --- 与此同时,青州青屏山。 谢无痕站在古寺的院子里,望着院中的那棵老银杏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老和尚从禅房里走出来,双手合十,轻声道:“施主,又来了。” 谢无痕没有回头,望着银杏树淡淡开口:“二十五年了。” 老和尚点点头,轻叹道:“那年施主来的时候,正是春天,寺里的桃花开得正好。” 他看了看谢无痕的背影,轻声问道,“那位女施主,今日没来?” 谢无痕沉默了许久,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她走了……” 老和尚闻言,便不再多问。 谢无痕走到银杏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黄叶,叶片早已枯黄,脉络却依旧清晰。他看了片刻,缓缓松开手,任由叶子随风落地。 “大师,”他忽然开口,“当年她在树上刻的字,还在吗?” 老和尚点头:“在后山崖边。” 谢无痕穿过院子,沿着后山的小径往上走。小路狭窄,两边是茂密的竹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一处崖边。 崖边长着一棵老松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轻柔”,字迹被风雨侵蚀多年,早已模糊,只剩浅浅的印痕。 谢无痕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二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那年春天,她就站在这里,笑着对他说:“无痕,等我老了,还要一起来看这棵树。” 他站在她身后,望着她明媚的笑脸,轻声应好。可终究,她没能等到老去。 谢无痕收回手,转过身,望着山下翻涌的云海。秋风掠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在崖边站了许久,久久未动。 老和尚站在远处,望着那道鬓已染霜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谢无痕终于转身,缓步下山。 “施主此番,要去往何处?”老和尚见他走来,开口问道。 谢无痕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淡淡道:“去找一个人。” 说罢,他迈步走出山门,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老和尚站在山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第156章 你师父凶吗 交接之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萧景渊派来的人第三日便到了,领头的是户部周侍郎,身后跟着一队禁军,还有几个拎着账册的账房先生。 楚云霄将赵知县的罪证与赃银清单悉数递上,周侍郎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得铁青,咬牙吐出一句:“这些蛀虫,个个该死。” 楚云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朝廷法度森严,该如何处置,周大人自然比我清楚。” 周侍郎连忙拱手,恭声道了句“国公大人一路辛苦”,楚云霄摆了摆手,只说自己不过是途经此地,恰逢其事。周侍郎心领神会,识趣地没再多问半句。 胡路与张舷立在远处,静静看着楚云霄同那朝廷官员交谈。 胡路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凑到张舷身边:“张兄,你说七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那当官的对他那么恭敬。” 张舷没接话,目光落在楚云霄的背影上,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直到楚云霄转身走回来,笑着说了句“走吧”,二人才跟上脚步,三人继续一路南行。 接下来的时日,他们走过不少地方。途经小镇,撞见地痞流氓欺压百姓,胡路性子耿直,当即上前三拳两脚把人揍得跪地求饶。 行至山间,遇上劫匪拦路打劫,张舷拔剑出鞘,只一招便挑飞匪首手中的刀,一众劫匪吓得面无血色,纷纷磕头告饶。 路过河畔,见一位老者临溪垂钓,楚云霄驻足与他闲谈了几句,老者性情爽朗,临别时特意送了他一条刚钓上来的鲜鲤鱼。 胡路盯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眼巴巴看着楚云霄:“七公子,今晚咱们炖鱼吃?” 楚云霄笑着点头,胡路当即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夜里寻了家客栈落脚,楚云霄把鲤鱼交给后厨,又点了一壶酒。三人坐在客栈院子里,圆月高悬,晚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胡路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彻底打开,絮絮叨叨从苍梧山调皮的猴子,说到碧落宗藏着的剑谱,说着说着,又绕到了张舷的剑法上。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满脸佩服:“张兄,你那日挑飞劫匪刀的那一剑,也太快了,我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就结束了。” 张舷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练了十余年,若是连这点速度都没有,便愧对师父的教诲了。” 胡路闻言,立马追着问:“你师父平日里凶不凶啊?是不是练不好剑就骂人?” 这话一出,张舷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色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父看着温和,罚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当年我剑法练得懈怠,被他罚在剑冢跪了三天三夜,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胡路一听,瞬间垮了脸,连连摆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可别提了,我师父更凶!我但凡偷懒半分,抬手就打我手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照样不留情面。” 说着他摊开手掌,掌心几道淡淡的旧痕清晰可见,“你看,这些都是小时候挨罚留下的,现在一想师父生气的样子,我后背都发紧。” 楚云霄看着那几道浅痕,思绪骤然飘远,寒山崖的戒堂、冰冷的戒尺、带着锋芒的藤条,还有师父谢无痕那双清冷又威严的眼睛,一一浮现在脑海。 他垂下眼,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指尖微微收紧。 胡路察觉到他的沉默,立马凑过来,好奇又小心翼翼地问:“七公子,你师父呢?这么久了,从没听你提过。” 楚云霄沉默了一瞬,声音轻了些,却难掩语气里的忌惮:“我师父,极严。”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便再无下文,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显然不愿多提。 胡路见他这般神色,也跟着心头一紧,想起平日里楚云霄从容淡定的模样,竟唯独提起师父时是这般反应,顿时不敢再追问,生怕触碰到他的忌讳。 张舷也放下酒杯,看向夜空的圆月,轻声道:“我师父常说,江湖辽阔,一辈子都走不完,但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他还说,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两三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便足矣。” 胡路立马举起酒杯,打破了方才的沉闷,眼睛亮晶晶的:“那咱们三个,算不算真心朋友?” 张舷转头看了看胡路,又看向身旁的楚云霄,缓缓举起酒杯。楚云霄也抬手拿杯,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静谧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寒山崖。 谢无忧已被禁足七天,他趴在床上,死死盯着墙上的小窗。窗子不大,只能望见窗外一方小小的蓝天,他看了许久,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肋骨处的伤还在疼,却已经能勉强活动。他趿着鞋走到门口,伸手一推,门从外面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谢无忧无奈,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翻了出去。落地的瞬间,肋骨的断骨被狠狠牵动,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汗珠,脸色惨白。他咬着牙,强撑着往院墙挪去,想翻出去透透气。 可刚爬上墙头,一道青衫人影便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他面前。来人面色冷峻,正是大师兄陆羽。 谢无忧趴在墙头上,看着陆羽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硬着头皮赔笑:“大师兄,我就是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口气,马上就回去。” 陆羽没说话,伸手一把将他从墙头上拽了下来。谢无忧落地时脚下一软,踉跄着差点摔倒,断骨处又是一阵剧痛,他慌忙捂住胸口,疼得倒抽冷气。 陆羽冷冷看着他,只吐出三个字:“想逃跑?” “不是,没有……大师兄,我真的闷坏了,就出来一小会儿……”谢无忧小声辩解着。 陆羽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径直往戒堂走去,丢下一句:“跟上。” 谢无忧没办法,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疼,疼得他频频抽气。 第141章 到了戒堂,陆羽推开门,指了指堂内的青石地面,语气没有半点波澜:“进去,跪着。” 谢无忧垂着头,默默走进去跪下,坚硬的青石硌得膝盖生疼。 陆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师父下令让你禁足一个月,如今才第七天,你就敢擅自外出,可知该当何罪?” 谢无忧脑袋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领二十鞭。” “自己领罚,还是我代你禀明师父?”陆羽又问。 谢无忧沉默了一息,咬牙道:“我自己领……” 第157章 三师兄认罚 陆羽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根藤条,递到他面前。 谢无忧抬手接过,指尖攥得紧紧的,深吸一口气,双手将藤条举过头顶,朗声道:“弟子谢无忧,违反禁足之令,擅自外出,愿领二十鞭责罚。” 陆羽接过藤条,沉声道:“趴下。” 谢无忧依言趴到戒堂的长凳上,陆羽走到他身侧,没有丝毫犹豫,藤条猛地扬起,狠狠落下。 第一鞭抽在后背,谢无忧的身体瞬间绷紧,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每一鞭都精准落在同一个位置,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疼得他浑身发颤。 打到第十鞭时,他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双手死死攥着凳沿,指节捏得泛白,下唇也咬出了血印。 打到第十五鞭,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第二十鞭落下时,他整个人瘫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痛感密密麻麻,几乎让他失去知觉。 陆羽收了藤条,冷声道:“起来!” 谢无忧撑着长凳,颤巍巍地站起身,扶着一旁的柱子大口喘气,脸上布满了冷汗。陆羽看着他,语气冰冷:“再有下次,责罚加倍,绝不轻饶。” 谢无忧强忍着疼,微微躬身:“是,大师兄。” 陆羽没再说话,转身径直离开了戒堂。 谢无忧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缓了许久才慢慢挪动脚步,翻墙回了自己的院子。 落地时再次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好不容易爬回床上,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呆呆地盯着屋顶,后背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 窗外的天依旧湛蓝,可他却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心里莫名想起了楚云霄,不知道他此刻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没过多久,谢清漪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药箱。她走到床边,将药箱放在桌上,看着趴在床上的谢无忧,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大师兄罚你了?” 谢无忧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清漪伸手掀起他的衣摆,只见后背的鞭痕高高肿起,泛着刺眼的青紫,触目惊心。她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谢无忧瞬间疼得浑身一抖,倒抽一口冷气。 “活该,让你不听话。” 谢清漪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还是转身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瓷瓶,倒出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敷在他的鞭痕上。 药膏刚涂上去时带着一丝凉意,可片刻后,便像无数细针轻轻扎着皮肤,谢无忧咬着牙,小声央求:“师姐,能不能轻点,疼……” 谢清漪没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仔细将药膏涂匀。涂完之后,她又取出另一只瓷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谢无忧看到那液体,脸色瞬间变了,挣扎着想要躲开:“师姐,这个不行,这个太疼了……” “大师兄的罚是罚,我的教训也得记着。” 谢清漪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这次不让你疼到骨子里,你下次还敢乱跑。” 她按住谢无忧的后背,将透明液体轻轻涂在鞭痕上。刹那间,剧烈的灼痛感席卷全身,比挨藤条时还要疼上数倍,像是有火在皮肤下灼烧,往骨头缝里钻。 谢无忧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呼出来,声音颤抖,身体拼命挣扎:“啊——师姐,我错了……” 冷汗瞬间流出,他浑身抖得厉害,几乎要哭出声。谢清漪死死按住他,沉声道:“忍着,这点疼都忍不了,以后怎么长记性。” 直到涂完最后一处鞭痕,谢清漪才松开手,谢无忧趴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痛感一阵接着一阵,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谢清漪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叮嘱道:“好好养伤,不准再想着偷跑,若是再犯,我就把你绑在床上,哪都不让你去。”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谢无忧独自趴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难受得辗转反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圆月升上夜空,清辉洒在他脸上,他闭上眼,后背的疼和心里的闷缠在一起,这一夜,疼得翻来覆去,几乎没合眼。 第二日一早,陆羽再次来到谢无忧的院子,站在门口,看着趴在床上的他,淡淡开口:“师父来信了。” 谢无忧闻言,立马抬起头。陆羽将信递给他,他伸手接过,颤抖着展开信纸。 “为师已抵达青州,一切安好,无需挂念。陆羽需打理好宗门事务,清漪看好无忧,若他再敢擅自胡闹,直接关入戒堂,不必留情——谢无痕” 谢无忧看完信,默默将信纸折好还给陆羽,轻声问:“师父,是去找小七了吗?” 陆羽没有回答,收好信件,看着他道:“好好养伤,等师父回来。” 谢无忧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陆羽转身离去,谢无忧再次趴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 他心里忽然生出强烈的念头,想下山,想离开寒山崖,想去见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可他身上带伤,又被禁足,寸步难行,只能被困在这里。 千里之外,楚云霄忽然打了个喷嚏。 胡路立马凑过来,关切地问:“七公子,是不是着凉了?” 楚云霄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事,应该是有人在念叨我。” 胡路哈哈大笑:“我看肯定是那个总给你写信的人,不然谁会念叨你。” 楚云霄没接话,耳尖却微微泛起红晕。走在前面的张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镇子,回头道:“前面就是镇子了,今晚咱们就在那里落脚。” 楚云霄和胡路快步跟上,夕阳西下,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从山间一直延伸到山下。 --- 青州城外,官道旁。 谢无痕在一棵大树下歇脚,拿出干粮慢慢吃着。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崖主,七公子在临河镇查了贪官,现在继续往南走了。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苍梧派的胡路,一个是碧落宗的张舷。” 谢无痕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伤了吗?” 黑衣人道:“没有,七公子武功高,那点人不算什么。” 谢无痕点点头,“继续跟着,别让他发现。” 黑衣人抱拳,消失在夜色里。 谢无痕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楚云霄小时候,也喜欢看月亮,小小的人,趴在窗台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月亮上有人吗?” “有。” “谁啊?” “嫦娥。” “嫦娥好看吗?” “好看。” “有师父好看吗?” 他没回答,伸手在那小人脑袋上揉了一把。 第158章 蜀道难 出了临河镇,一行人一路向西。 胡路说,西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算命极准。 张舷却不以为然,直言那庙他早前去过,老和尚不过是潜心念经的出家人,压根不懂什么算命之术。 两人就这么一路争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服谁。楚云霄走在二人中间,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不发一言。 途经一片桃林时,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胡路性子最急,当即第一个冲了进去,张舷紧随其后,楚云霄则不紧不慢,缓步跟在末尾。 桃林深处,几名黑衣人正围着一名绿衣女子围攻。 女子手中未持长兵,只握了一柄精巧短匕,指尖还扣着几枚透骨钉,身上已然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却依旧咬紧牙关,凭借灵活身法拼死抵抗,暗器时不时脱手而出,逼得黑衣人不敢太过逼近。 胡路率先出手,一掌震开离女子最近的黑衣人,张舷的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快如闪电,转瞬之间,便挑飞了两名黑衣人手中的钢刀。 楚云霄也随即抬手,轻飘飘拍出一掌,浑厚掌风骤然散开,一下子震退了四五个黑衣人。余下的黑衣人见对方身手不凡,自知不敌,当即转身四散逃窜。 胡路抬脚便要去追,楚云霄却开口叫住了他:“别追了。” 胡路闻声收住脚步,转头看向那绿衣女子。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一副鹅蛋脸,柳叶弯眉,一双眼眸又亮又圆,很是灵动。 第142章 身上的绿衣被刀刃划破好几处,露出里头淡粉色的里衣,此刻见危险解除,紧绷的心神一松,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胡路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摇了摇头,轻轻推开胡路的手,勉强站直身子。 她抬眼看向楚云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随即拱手行礼,声音清脆:“多谢三位出手相救,在下唐门唐小婉,敢问三位高姓大名?” 胡路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爽朗:“苍梧派胡路!” 张舷则拱手示意,神色沉稳:“碧落宗张舷。” 楚云霄淡淡开口:“家中排行第七,叫我七公子便好。” 唐小婉看向他,眼眸弯成了月牙:“七公子好身手,方才那一掌,隔着这般距离便能震退数人,实在厉害。” 楚云霄并未接话,一旁的胡路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唐姑娘,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你?” 唐小婉轻轻叹了口气,神色略显无奈:“我爹让我前往蜀地送一封书信,半路遇上这些人,二话不说便动手抢劫,我也不清楚他们的来路。” 楚云霄静静看着她,目光平和无波。唐小婉对上他的视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心虚,开口问道:“七公子不信我说的话?” 楚云霄笑了笑,语气平淡:“信。”说罢便转身往外走,“走吧,天快黑了。” 唐小婉连忙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 胡路落在后面,凑到张舷身边,压低声音咬耳朵:“张兄,你看那唐姑娘,怕是对七公子有意思吧?” 张舷面无表情,淡淡瞥了他一眼:“别瞎说。” 胡路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多言。 当晚,众人在客栈落脚,唐小婉执意要设宴答谢三人。她点了满满一桌子酒菜,十分热情。 胡路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油光,张舷则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举止文雅,楚云霄只是自斟自饮,喝了几杯酒。 唐小婉坐在他对面,一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开口问道:“七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楚云霄淡淡回道:“四处走走,并无定处。” 唐小婉眼睛一亮,连忙提议:“那不如去蜀地!蜀地风光好,有峨眉、青城两大名山,还有数不尽的美食小吃。而且——”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俏皮,“蜀地的姑娘,个个都生得标致。” 胡路一听,当即一拍桌子,满脸兴奋:“好!就去蜀地!我早就想去那儿瞧瞧了!” 张舷看了他一眼,并未表态。楚云霄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便去蜀地。” 唐小婉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那我也与你们一同前往,正好顺路。” 胡路看看唐小婉,又看看楚云霄,又是一阵嘿嘿傻笑。楚云霄端起酒杯,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掩去了眼底的淡淡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同行的队伍便成了四人。 唐小婉性子活泼,话又多,与胡路一唱一和,一路上热闹非凡。张舷偶尔插一两句话,楚云霄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笑。 唐小婉总找各种机会与楚云霄搭话,问他师承何处,练的什么武功,是否已成家。 楚云霄每每都不正面回应,可唐小婉也不恼,下次依旧凑过来追问。 途经一座高山时,山路上突然滚落几块巨石,来势汹汹。胡路与张舷同时出手,一掌一剑,合力将巨石震开。 可滚落的石头越来越多,一块接着一块,源源不断地从山上砸下来。唐小婉站在楚云霄身侧,看着漫天滚落的巨石,脸色微微发白。 楚云霄神色不变,缓缓抬起右手,猛然拍出一掌。凌厉的掌风席卷而出,迎面而来的巨石瞬间被震得碎裂开来,碎石四散飞溅。胡路和张舷皆是一愣,他们素来知道楚云霄武功高深,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唐小婉看着楚云霄的背影,眼眸里的光彩愈发明亮,忍不住出声赞叹:“七公子,你也太厉害了!” 楚云霄收回手掌,语气平淡:“走吧。” 唐小婉快步跟在他身边,小声问道:“七公子,你收徒弟吗?” 楚云霄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收。” 唐小婉微微撅了撅嘴,转瞬又笑了起来:“那我跟着你,总能偷偷学到点东西。” 胡路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张舷说道:“张兄,我看咱俩,倒成了多余的人了。” 张舷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压根没理会他的抱怨。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进入蜀地境内,山路愈发崎岖难行,有时整日奔波,也走不了几十里路。可沿途的风景却愈发秀美,山清水秀,云雾缭绕山间,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唐小婉走在队伍最前面,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峰,笑着说道:“那座山的后面,就是唐门,我家便在那里。” 胡路闻言,开口问道:“唐姑娘,既然到了家门口,不回去看看家人吗?” 唐小婉摇了摇头:“先把信送了,送完信再回家。” 楚云霄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信要送给谁?” 唐小婉神色微顿,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回道:“一位……长辈。”她随即笑了笑,看向楚云霄,“七公子放心,绝非什么坏事。” 楚云霄点了点头,便没再追问。 --- 蜀地某处,幽冥谷的暗哨据点。 一名灰衣人趴在茂密的草丛里,死死盯着山下的官道。 他已经在此蹲守了三日,任务只有一个,截杀南下的一行人。 可他连目标的样貌、身份都一无所知,只接到上级命令,取那人性命。 远处渐渐出现一道白影,来人一袭霜白长袍,墨发高高束起,骑着一匹白马,缓缓沿官道而来。 灰衣人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待白马行至近处,他猛地从草丛中跃起,持刀朝着马上之人狠狠劈去。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钢刀重重落在地上。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胸口便骤然一痛,中了一掌,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一口鲜血喷出,当即没了气息。 谢无痕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继续策马向南而行。 同样的场景,在蜀地各处接连上演。幽冥谷安插的暗哨、暗桩、秘密联络点,一个接一个被拔除,出手之人干净利落,全程不留半点痕迹。 --- 幽冥谷,密室之中。 幽无夜端坐于主位,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可其中大半,都已经被朱红笔墨划掉。 他盯着那些被划去的名字,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气。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语气里的暴怒,让跪在下方的黑衣人浑身发抖。 黑衣人低着头,声音颤抖地回禀:“回谷主,查不到此人踪迹。对方武功深不可测,每次出手仅用一招,咱们的弟兄,连他的脸都没能看清。” 幽无夜猛地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神色愈发阴沉。 “我苦心布置二十年的局,岂能容尔等宵小之辈破坏!” 他怒极一掌拍在石桌上,坚硬的石桌瞬间碎裂成数块。黑衣人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幽无夜停下脚步,眯起双眼,指尖缓缓摩挲着衣袖,低声呢喃:“谢无痕……是你吗?” 他沉默良久,转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连一颗星辰都看不见。 “传令下去,所有在外的人手,全部撤回谷中。在我查清楚真相之前,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另外,派人死死盯住寒山崖。只要谢无痕下山,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立刻知晓。” 黑衣人连忙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幽无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峦,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恨意:“谢无痕,二十年了……” 无人回应,只有冷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泣诉。 与此同时,蜀地官道上,楚云霄忽然勒住了马缰。胡路见状,连忙问道:“七公子,怎么了?” 楚云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 可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并非恶意的跟踪与窥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 他回头望向身后的官道,路上空荡荡的,唯有风吹起尘土,缓缓飘散,不见半个人影。 唐小婉策马凑到他身边,好奇地问道:“七公子,你在看什么呢?” 楚云霄收回视线,重新催动马匹:“没什么,走吧。” 第143章 第159章 蜀地唐门行 蜀地的山路愈走愈窄,两侧山峦愈发陡峭。唐小婉走在队伍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宛若林间跃动的兔子。 她抬手指着远处云雾氤氲的山峰,朗声说道:“翻过这座山,再赶两天路,咱们就到唐门了。” 身后的胡路喘着粗气,忍不住开口发问:“唐姑娘,你先前不是说去送信吗?怎么反倒往唐门去了?” 唐小婉回头莞尔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身侧的楚云霄,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只含糊道:“我要送信的人,本就在唐门附近,到了地方,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胡路还想追问,胳膊却被张舷轻轻拉了一下,当即识趣地闭了嘴。 楚云霄走在队伍中间,望着远处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峰,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一行人赶了半日路程,前方山道上骤然冒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形枯瘦,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精光乍现,透着几分狠戾。 他身后跟着七八名黑衣人,个个腰佩刀剑,周身气息阴冷沉郁。 唐小婉看清那人面容,脸色骤然一变,失声唤道:“三叔?” 中年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婉,你爹让你送的那封信,带来了吧?” 唐小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满心戒备:“三叔,你怎么会知道送信的事?” 中年人并未答话,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径直扫过楚云霄三人,沉声问道:“这几位是什么人?” 唐小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楚云霄身前:“他们是我的朋友。” 中年人嗤笑一声,缓步上前:“朋友?小婉,你爹可知你在外面随意结交旁人?”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把信交出来,我替你送去便是。” 唐小婉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三叔,这是爹吩咐我亲自送的信,我不能交给你。” 中年人的笑意瞬间淡去,脸色沉了下来:“小婉,别逼三叔为难你。”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胡路当即往前踏出一步,站到唐小婉身侧护着她,张舷也悄然按住剑柄,指尖已然扣住剑锷。 楚云霄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一言不发。 中年人瞥了楚云霄一眼,眼神微微一凝,开口警告:“这位公子,这是我们唐门的家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楚云霄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笃定:“唐姑娘是我们的朋友,朋友的事,便是我的事。” 中年人眼神骤然变冷,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身后的黑衣人齐齐纵身,朝着众人扑杀而来。 胡路抬手一掌,径直拍开近身的黑衣人,张舷旋即拔剑出鞘,剑光如白练横空,转瞬便击倒两人。 可黑衣人数目众多,且武功皆是不弱,胡路与张舷虽能勉强抵挡,却很快被众人缠住,脱不开身。 一名黑衣人趁机从侧面突袭唐小婉,她当即抽出短刀迎上,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可那黑衣人的武功远胜于她,不过三五招,便将她手中短刀震飞,紧接着一掌直拍她胸口。 唐小婉心头一紧,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凌厉的掌风已然袭至身前,却在刹那间戛然而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探出,死死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 楚云霄不知何时挡在了唐小婉身前,那只手如同铁钳般力道惊人,黑衣人被攥着手腕动弹不得。 “滚!”楚云霄语气冷冽,不带一丝波澜。 他手腕微微一抖,那黑衣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为首的中年人脸色骤变,不再犹豫,亲自出手,一掌朝着楚云霄拍来。 掌风凌厉,还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分明是唐门的毒掌。 楚云霄侧身堪堪避开,反手一掌,径直拍在中年人肩头。中年人接连倒退数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死死盯着楚云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 楚云霄未曾答话,只淡淡开口:“是走,还是继续纠缠?” 中年人咬牙切齿,权衡片刻,终究是不敢再上前,狠狠一挥手,转身便走。 一众黑衣人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危机解除,唐小婉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楚云霄伸手稳稳扶住她,轻声道:“唐姑娘,没事了……” 唐小婉靠在他手臂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在不住颤抖,哽咽着道谢:“七公子,多谢你。” 楚云霄轻轻松开手,沉声问道:“你这位三叔,为何要抢那封信?” 唐小婉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一直觊觎唐门掌门之位,那封信,是我爹写给唐门各位长老的,意在传位给我哥哥。他得知了消息,便一路追杀我,想要抢下信件,破坏此事。”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我爹身患重病,已然卧床不起,身子极重。” 胡路闻言,也不再多问,满心唏嘘。张舷收剑入鞘,看向唐小婉,开口问道:“信还在吗?” 唐小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虽已被攥得发皱,封口却依旧完好无损。 她紧紧攥着信件,眼神坚定:“信还在,我无论如何,都要把它送到长老手中。” 楚云霄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忽然开口:“我们陪你一起去。” 唐小婉一时怔住,眼眶愈发温热,喃喃道:“七公子……” 楚云霄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走吧,趁天黑之前,翻过眼前这座山。” 唐小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快步跟上前,走到他身侧,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 胡路跟在后面,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张舷说道:“张兄,七公子这人,当真是古道热肠。” 张舷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楚云霄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敬重。 --- 千里之外,寒山崖。 陆羽站在戒堂门口,身前立着三人——四师兄林烬、五师兄沈煜、六师兄周通,三人齐齐站定,静候他吩咐。 陆羽将手中的信件折好,收入怀中,沉声道:“师父已经下山,前去寻找小七。你们三人,也即刻动身。” 林烬率先开口问道:“我们该往何处去找?” “影卫传回消息,小七此刻身在蜀地。” 陆羽目光扫过三人,逐一吩咐,“你们一路往南,定能遇上。五师弟,你人脉最广,路上多费心打探消息;六师弟,你武功最高,一路护好另外两人;四师弟,你盯着点五师弟,切莫让他胡乱挥霍。” 沈煜轻咳一声,辩解道:“大师兄,我花钱向来有分寸。” 陆羽却并未理会,继续叮嘱:“此番下山,找到小七之后,不用急着带他回来,只需暗中跟随,护他周全,一切等师父抵达之后,再做定夺。” 三人齐齐抱拳,转身下山。 沈煜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难掩欣喜:“总算能下山了!” 林烬跟在他身后,面色板正,沉声提醒:“我们是去找小七,不是游山玩水。” 沈煜回头笑了笑,满不在乎:“顺便游玩一番,也不耽误正事。” 周通走在最后,背上背着一柄重剑,始终沉默不语,步履沉稳。 --- 蜀地,一间普通客栈内。 楚云霄坐在灯下,提笔写信。 “景渊: 我已抵达蜀地,此地山势险峻,路途难行,胡路才走了一半便叫苦不迭,还是被张舷拽着才勉强前行。 途中遇上一位唐门姑娘,名叫唐小婉,她奉父命给唐门长老送信,却遭自家三叔抢夺掌门传位的密信,我们出手帮她解了围,如今正陪她一同前往唐门送信。 一路走来,遇到的江湖人士愈发复杂,这江湖百态,着实比朝堂纷争更有意思。 你在朝中切莫太过操劳,奏折少批一些,务必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云霄” 他将写好的信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封好。窗外月色正圆,他望着窗外月色片刻,随即吹熄油灯,闭目歇息。 --- 蜀地山间小路上,谢无痕骑着马,缓缓前行。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一袭霜白长袍泛着凛冽寒光。身后,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现身,躬身禀报。 “崖主,七公子已然抵达蜀地,身边同行者有三人,分别是苍梧派胡路、碧落宗张舷,还有唐门弟子唐小婉。” 谢无痕微微颔首,沉声问道:“幽冥谷那边,情况如何?” “属下已拔除谷外大半暗哨,幽无夜已然下令,让所有人撤回谷中,此刻正全力追查动手之人。”黑衣人回道。 第144章 谢无痕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淡然:“让他慢慢查便是。”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小七那边,继续暗中盯着,切记,不可让他察觉你们的踪迹。” 黑衣人抱拳应道:“是!” 话音刚落,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160章 唐门纷争 唐门踞于蜀地群山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天然便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唐小婉立在山门前,望着那道通体青石凿成的高大石门,深深吸了口气。 “到了。” 胡路仰头打量门楣上“唐门”二字,笔力遒劲,透着股凌厉的气势,忍不住咋舌。 “气派。” 张舷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目光迅疾扫过两侧隐在树影里的箭楼,神色微沉。楚云霄走在最后一双眼静静落在那扇石门上,黑眸沉沉。 唐小婉正要抬脚迈入,门内忽然涌出一群弟子。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须发花白,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正是唐门大长老。 他一眼便瞧见了唐小婉,脸色骤然一变,“小婉?你怎么回来了?你爹不是让你——” “大长老,”唐小婉打断他,声音平静,抬手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我在外办事时收到了爹病重的消息,以及他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大长老接过信,没有立刻拆阅,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三人身上,眉头微蹙,“他们是?” “是我的朋友,”唐小婉解释道,“路上遭遇三叔截杀,多亏了他们救我。” 大长老眼神骤然沉了沉,低声念出“老三”二字,语气里透着几分复杂的无奈。 他将信收进怀中,侧身让开了去路,“先进来吧。” 四人跟着大长老穿过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依山而建的演武场开阔平整,议事厅飞檐翘角,住宅区错落有致,层层叠叠铺展在山间。 一路上遇到的唐门弟子瞧见唐小婉,都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只是目光落在楚云霄三人身上时,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唐小婉带他们到客房安顿下来,开口道:“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我爹。” 话音落,她便转身离开了。胡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慨道:“这唐门真大,比我们苍梧派大多了。” 张舷站在窗边,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有杀气。” 胡路一愣,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什么?” 张舷没再多说,只是目光依旧停在院外的阴影处。楚云霄坐在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茶汁入喉,清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和他在青州客栈喝的那杯一样苦。 唐小婉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眼眶泛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 胡路见状,连忙开口询问:“唐姑娘,你爹怎么样了?” 唐小婉低下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爹病得很重,一直昏迷不醒,大长老说,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屋里瞬间陷入寂静,胡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张舷依旧沉默,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楚云霄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信大长老看了吗?” 唐小婉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大长老说明日会召集所有长老议事,宣读信的内容。”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三叔肯定也会来。” 胡路心头一紧,脱口问道:“他会闹事吗?” 唐小婉没有说话,可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凝重的神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翌日,唐门议事厅。 五位长老齐聚主位两侧,唐青枫坐在左首第一位,面色阴沉。大长老端坐于主位旁首,手中紧握着那封掌门手书。唐小婉立在厅中,楚云霄三人站在她身后,神色戒备。 大长老环顾一周,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掌门病重,手书在此。按掌门的意思,掌门之位由长子唐小柟接任。” 厅里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唐青枫猛地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愤怒。 “大哥病糊涂了?小柟才二十岁,武功平平,凭什么接任掌门?” 大长老抬眼看向他,声音沉稳有力,“凭他是掌门的长子。” 唐青枫发出一声冷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长子?唐门掌门,向来是能者居之!小柟武功不如我,资历不如我,他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唐小婉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直视着唐青枫,“三叔,你截杀我、抢夺信件,就是为了这个掌门之位,对不对?” 唐青枫看向她,眼神阴冷刺骨,“小婉,说话要有证据,莫要血口喷人。” “你——”唐小婉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攥得发白。 “够了!”大长老沉声打断,目光转向唐青枫,“老三,掌门之位的安排,是掌门的心意。你若不服,等掌门醒了再议。” 唐青枫死死盯着大长老,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冰冷的笑,“好,我等。” 话音落,他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大长老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唐小婉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大长老,三叔会不会……真的动手?” 大长老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唐小婉,语气凝重,“这几天,你们四人务必小心。” 夜里,楚云霄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木,毫无睡意。 隔壁房间传来胡路此起彼伏的鼾声,再隔壁是张舷的房间,静得连一点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闭上眼,正要沉入睡眠,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声,是衣袂擦过瓦檐的声音。 楚云霄立刻翻身坐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 院子里,几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身影,正猫着腰,朝着唐小婉的房间摸去。 楚云霄眼神一凛,身形一跃,翻出了窗外,折扇已悄然握在手中。 那些黑衣人察觉身后动静,同时转过身,齐刷刷扑了上来。 第161章 师兄们下山 楚云霄不退反进,脚步一错,欺身而至。折扇轻点,精准落在最前面那名黑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昏死过去。 折扇手腕一翻,又敲在右侧黑衣人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转身便想逃窜。 唐小婉被动静惊醒,推门出来,瞧见院子里倒着的几人,以及站在中间、手持折扇的楚云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七公子……” 楚云霄收回折扇,拍了拍扇面上的灰尘,“他们摸到你房门口,被我拦下了。” 唐小婉咬着嘴唇,眼眶再次红了。“谢谢……肯定是三叔的人,他真敢对自家人下手。” 楚云霄看着她,目光沉了沉,“你爹的病,是真的吗?” 唐小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当然是真的,大长老都这么说……” 楚云霄没再追问,可心底的疑虑却愈发浓重。唐掌门的病来得太突然,三叔动手得又太急,这一切环环相扣,太像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沈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颇为舒畅。 林烬跟在他身后,一张脸板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无奈。 “五师弟,你能不能安静点?咱们是来找小七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沈煜回头冲他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在林烬面前晃了晃。 “四师兄,出来一趟不容易,放松放松怎么了?你看,我带了钱,咱们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住哪儿住哪儿,多自在。” 林烬皱紧眉头,伸手去掰他的手,“大师兄是让我们来找小七的,不是让你出来挥霍的。” “找小七和吃喝不冲突啊。” 沈煜把银票收回去,拍了拍马脖子,“再说了,小七那么厉害的人,走到哪儿都能照顾好自己,肯定丢不了。” 周通走在最后,背着那柄沉重的重剑,一言不发,只是稳稳地跟在队伍中。 沈煜回头看他,笑着开口:“六师弟,你想吃什么?这次我请客。” 周通抬眼看了看他,一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面。” 沈煜哈哈大笑,“行!到了前面的镇子,我请你吃最好的阳春面,加双倍牛肉!” 三人继续赶路。 沈煜一路走一路买,糖葫芦、糖人、当地的特产,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瞧瞧,林烬跟在后面,无奈地替他收拾烂摊子,把散落的物件一一收进行囊。 第145章 周通始终沉默,可当沈煜拿着一串糖人,在他面前晃了晃时,他紧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路过一个茶棚,沈煜勒住马,扬声道:“歇会儿,喝碗茶再走。” 三人下马,要了三碗粗茶,坐在棚下歇息。 沈煜喝着茶,目光望向路上往来的行人,忽然开口:“你们说,小七现在在哪儿?” 林烬抿了口茶,淡淡道:“以小七的本事,应该已经在蜀地搅动风云了。” 沈煜点点头,故意拖长了语调,“蜀地好啊,有茶有酒,还有好看的姑娘……” 林烬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沈煜立刻咳了两声,连忙改口:“我是说,蜀地风景好,山清水秀的。” 周通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背上重剑,吐出两个字,依旧简洁,“走吧!” --- 蜀地,唐门客房。 楚云霄站在窗边,望着天边的一轮残月。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萧景渊,想起他在养心殿里,对着奏折蹙眉沉思的模样,想起深夜里,他靠在床头,等自己回去的样子。 “七公子?” 唐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轻柔的迟疑。 楚云霄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玉簪收进袖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唐姑娘,还没睡?” 唐小婉缓步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那轮残月,轻声道:“睡不着,七公子,你……有喜欢的人吗?” 楚云霄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缓缓点头,“有……” 唐小婉转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那她……一定很漂亮吧?” 楚云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唐小婉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轻声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楚云霄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转身正要回屋,目光忽然扫过远处一座屋脊——那里站着一个人影,白衣胜雪。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晃,便消失在了屋脊之后。 楚云霄皱了皱眉,驻足看了片刻,才推门走进了房间。 而远处的屋脊上,谢无痕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他的霜白长袍上,泛着一层冷冽的光。他望着楚云霄房间里亮起的灯火,直到那灯火熄灭,才缓缓转身离去。 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他的衣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瓦片上,都悄无声息,仿佛与这山间的夜色融为一体。 --- 唐门深处,一间密室里。 唐青枫坐在黑暗中,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 “查到了吗?”唐青枫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几分阴鸷。 黑衣人道:“回长老,查出了两个人的身份。苍梧派的胡路,碧落宗的张舷,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查不到来历。” 唐青枫猛地眯起眼,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查不到?” 黑衣人连忙低头,额头抵在地面上。 “那人的武功路数很怪,根本不是江湖上常见的功夫,咱们派去的人也不是对手,属下怀疑,他是隐世门派的弟子。” 唐青枫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管他是谁,只要是挡我路的,都得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看不到一颗星星。 “大哥,你别怪我。”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唐门,绝不能交到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明天动手。”唐青枫的声音冷得像冰,“除了唐小柟,剩下的,一个都别留。” 黑衣人抱拳,低声应道:“是!” 第162章 唐门乱,谢无痕现身 天还未亮,唐门已然大乱。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汹涌潮水,顷刻间淹没了整座唐门建筑群。 楚云霄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一把推开窗——院内火光冲天,数不清的黑衣人翻墙而入,见人便挥刀砍杀。 唐门弟子仓促应战,刀剑相撞的脆响、凄厉的惨叫声、慌乱的呼救声搅作一团,刺耳至极。 胡路衣衫不整地撞进门,神色慌忙:“七公子,外头来了大批黑衣人,武功极强,咱们的人根本挡不住!” 张舷早已拔剑守在门口,剑尖还垂落着未干的血迹。楚云霄随手抓起桌边折扇,沉声道:“走。” 三人当即冲出门外。 院内早已杀得昏天黑地,唐门弟子死伤惨重,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黑衣人足有上百之众,其中二十人气息格外阴冷,出手狠辣无比,一掌便能放倒一名唐门弟子,寻常门人完全不是对手。 楚云霄折扇疾点,招式凌厉,一名黑衣人应声倒地;张舷剑光如练,寒芒闪过,瞬间放倒三人;胡路双掌翻飞,牢牢护住身后几名负伤的唐门弟子。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一波刚退,一波又涌上来,杀之不尽。 远处屋顶,唐青枫负手而立,身后立着几位灰袍人——正是幽冥谷的高手。 他低头望着下方惨烈的混战,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三叔!”唐小婉浑身染血,疯了一般冲出来,指着他厉声质问,“你竟勾结幽冥谷?你还算唐门之人吗?” 唐青枫垂眸看她,脸上笑意分毫未减:“小婉,只有在我手里,唐门才能发扬光大。你爹太过保守,你哥哥又太年轻,他们谁都撑不起唐门。” 唐小婉咬牙切齿,提刀便朝他冲去。 唐青枫随手抬手,一掌凌空拍出,直接将她震得连连后退。唐小婉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重重跌坐在地。 胡路赶忙冲过去扶她:“唐姑娘!没事吧……” 她抬手擦去嘴角血渍,猛地推开胡路,挣扎着起身,再次持刀扑上。 楚云霄折扇翻卷,点翻身前一名黑衣人,余光恰好瞥见唐小婉又被唐青枫震退,眉头骤然紧蹙。 他转身欲去相助,一名灰袍人却骤然拦在身前。此人武功远胜普通黑衣人,一掌轰然拍来,掌风凌厉逼人。 楚云霄侧身堪堪避开,折扇精准点在对方手腕,灰袍人手腕一麻,被迫后退两步,旋即又嘶吼着扑上。 两人缠斗十几招,楚云霄才寻得破绽,一掌将其震飞。可不等他喘息,更多灰袍人围拢上来,将他死死困在中间。 就在此时,一枚暗器自暗处破空袭来,直取他后心!去势快得离谱,楚云霄心头一紧,竟全然来不及躲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从黑暗中探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枚夺命暗器便稳稳停在指间。 楚云霄猛地回头,只瞥见一角霜白衣袂,转瞬便消失在墙后。 他微微一怔,心神稍分,身前的灰袍人已趁机猛攻而来,他只得收敛思绪,执扇再度迎战。 屋顶上,唐青枫见幽冥谷高手迟迟拿不下楚云霄三人,脸色渐沉,渐渐没了耐心。 他抬手正要下令全员合围,一道白影猝然从暗处飞掠而出,稳稳落在屋顶。 唐青枫瞳孔骤然收缩,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胸口便重重挨了一掌,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屋脊,重重摔落在地。 白影缓步走到他面前。 霜白长袍一尘不染,墨发高束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冷得如同覆了一层霜雪。 谢无痕垂眸看着倒地的唐青枫,目光平静无波:“唐门家事,幽冥谷不该插手。” 唐青枫咳着鲜血,满眼惊恐地仰头望着他:“你……你究竟是谁?” 谢无痕未曾作答,转身看向下方混战的人群。他微微抬手,隔空一掌拍出。 磅礴掌风席卷而过,十几个黑衣人瞬间被震飞,狠狠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再无动静。余下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愣了一瞬,当即四散奔逃。 幽冥谷众人见大势已去,也不敢恋战,仓皇撤退。 方才还如潮水般的黑衣人,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院内只剩残存的唐门弟子,以及满地狼藉与尸体。 唐小婉扶着墙艰难起身,望着那道霜白背影,轻声道谢:“前辈,多谢救命之恩。” 谢无痕未曾回头,声音清冷淡漠:“唐门的事,你们自行处置。” 话音落,他纵身跃下屋顶,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唐小婉僵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胡路快步跑过来,满脸担忧:“唐姑娘,你没事吧?” 唐小婉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黏在那道背影消失的地方,喃喃道:“刚才那位前辈……” “我也没看清,身法实在太快了。”胡路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第146章 张舷收剑入鞘,望着谢无痕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楚云霄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方才那截霜白衣角、那只夹起暗器的手,在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在心底翻涌,却偏要死死按下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夜色渐深,唐门弟子还在清理战场,抬走尸体、冲刷血迹,喧嚣渐歇,只剩满目狼藉。 楚云霄立在窗前,望着院内忙碌的灯火,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忽然,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依旧是那件霜白长袍,依旧是墨发高束,那张清冷如霜雪的脸,在烛火摇曳下,清晰地映入楚云霄眼帘。 楚云霄周身血液像是骤然凝固,浑身猛地一僵,身下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脸色瞬间变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目光死死定在谢无痕身上,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师……师父……” 第163章 你该罚吗 谢无痕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坐下。” 楚云霄依言落座,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膝头的手死死扣着裤缝,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谢无痕走到他对面落座,烛火跳跃,映得他眉眼愈发生冷,楚云霄立刻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师父,您怎么会来这里……” 他喉头干涩发紧,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 谢无痕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你在唐门做什么?” 楚云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抠得掌心发疼,半晌才低声回道:“弟子……是来帮朋友的。” 谢无痕微微颔首,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帮朋友?帮到险些被人从背后暗算,命都要丢在这里?” 这话落下,楚云霄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他抿紧嘴唇,唇瓣泛白,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压抑。 谢无痕静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小七,你当真觉得自己武功足够高?” 楚云霄缓缓摇头,脖颈僵硬。 “高到能凭一己之力,平息唐门内斗?”谢无痕声音依旧平淡,“高到能以一敌百,全身而退?” 楚云霄又摇了摇头,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口微微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你为何不走?” 谢无痕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为何非要留下来,把自己置于这般险地?” 楚云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想说的话堵在喉头,最终只是垂着头,肩背微微塌下,再无半分方才院中御敌的锐气。 谢无痕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沉稳的脚步声落在耳边,楚云霄大气不敢出,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青砖,直到一双霜白靴子停在自己身前,他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耳尖微微发烫。 “抬头!” 谢无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楚云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目光却依旧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眼尾泛出淡淡的红,一副无措至极的模样。 谢无痕垂眸看着他,目光冷冽而深邃:“你一个人,扛得了所有事?” 楚云霄连忙又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哽咽的颤音: “弟子……只是想帮唐姑娘。” 谢无痕语气微沉:“你差点就死在了这里,拿什么帮她?” 楚云霄瞬间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嘴角紧紧抿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谢无痕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长的藤条。 楚云霄余光瞥见那截藤条,瞳孔微微一缩,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慌忙解释:“师父,弟子下次不敢……” “你每次都这般说,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谢无痕淡淡打断他,指尖轻捻,将藤条在手里轻轻折了折,沉声道,“罚二十,长长记性,其他的,为师有的是时间和你算。” 楚云霄看着那根藤条,又飞快瞥了一眼谢无痕淡漠的眉眼,喉结狠狠滚动一下,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慢慢转过身,双手死死撑在桌沿,脊背绷得笔直,却带着细微地轻颤。 谢无痕走到他身侧,没有丝毫犹豫,藤条骤然扬起。 “嗖……啪!” 一阵破空声响起,第一下落下来,楚云霄浑身猛地一僵,后背骤然传来灼痛,他死死咬住下唇,脸颊憋得通红,撑在桌沿的手瞬间收紧。 “啪!”“啪!”“啪!”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同一个位置,灼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楚云霄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渗出。 他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很快便咬出一道白印,几乎要渗出血丝,长长的睫毛上凝满水汽,却始终强忍着,不肯让泪水落下。 打到第十下时,“嘶……呃……” 楚云霄不受控制地趴在了桌子上,后背的锐痛一阵接一阵,“师父……疼……” 身后传来谢无痕淡漠的声音: “姿势!” 楚云霄想求饶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努力重新撑起身子,扶住桌沿。 身后破空声继续传来,楚云霄浑身绷紧,“啪!” “唔……”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第十五下的时候,后背的痛感层层叠加,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眼眶彻底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眼尾悄悄滑落。 “啪!”最后一下落下,楚云霄再也支撑不住,胳膊微微一软,撑在桌沿的手剧烈颤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谢无痕随即收手,沉声道:“起来,转过来!” 楚云霄缓缓转过身,后背的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垂着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蔫蔫的无力感,不敢抬头看谢无痕。 “疼吗?”谢无痕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 楚云霄轻轻点了下头。 谢无痕伸出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按在他的肩上,语气沉缓:“疼就牢牢记住,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不要做没把握的事。” 他收回手,语气郑重,“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先保自身;再不济,也得想办法传信回山。” 楚云霄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谢无痕看着他通红的眼尾,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低垂的发顶上轻轻揉了揉。动作轻柔至极,与方才执鞭责罚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楚云霄骤然愣住,原本紧绷的肩背瞬间放松,抬头怔怔地看着谢无痕,眼里还含着未落下的泪水。 谢无痕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早点休息,为师近期都会在蜀地办事,必要的时候会召唤你,等我消息。” 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师父!”楚云霄连忙开口叫住他,声音沙哑。 谢无痕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楚云霄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轻声问道:“您……您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谢无痕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到很久了……” 话音落,他推门离去,房门轻轻合上。 楚云霄独自立在屋内,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俯身趴在桌上,将脸深深埋进手臂里。 后背依旧传来阵阵灼痛,可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却一点点松缓下来,鼻尖微微发酸,却又透着一股难言的暖意。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落在庭院里,一片银白。他趴在桌上,缓了许久,才起身吹灭烛火,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师父那张清冷的脸,还有头顶那轻柔的触碰…… 第164章 袒露身份 与此同时,蜀地官道上。 沈煜策马走在最前方,林烬紧随其后,周通走在最后。 沈煜忽然勒住马缰,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上面画着楚云霄的模样,一旁还标注着他们一行人的行进路线。 “四师兄,我已经让人打探清楚,小七一行人往唐门方向去了。” 林烬眉头微蹙:“唐门?” “嗯。”沈煜将画像收好,“唐门近来局势不稳,正闹内斗。” “小七定然是掺和进去了。”林烬面色沉了沉。 沈煜笑了笑,一脸了然:“随他吧。” 他扬鞭催马,“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镇子,我约了一位朋友,他手里应该有唐门的消息。” 林烬看着他,有些意外:“你在蜀地也有相识之人?” 第147章 沈煜回头扬唇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自得:“五师弟我武功不行,但就是朋友多。” 三人当即加快速度。 沈煜一路前行,沿路与卖茶的大婶、打铁的壮汉、赶集的商贩纷纷打招呼,俨然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林烬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五师弟,你到底认识多少人?” 沈煜想了想,笑着摇头:“没细数过。” 林烬闻言,不再多言。周通始终跟在最后,沉默寡言。 抵达镇子后,沈煜将马匹交给客栈小二,带着林烬、周通走进一家酒楼。 二楼雅间内,早已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一副商人模样。见到沈煜,那人立刻起身拱手:“沈五爷,好久不见。” 沈煜笑着回礼:“刘掌柜,不必客气。”说着落座,顺手给刘掌柜倒了一杯酒,直言问道,“唐门那边,情况如何了?” 刘掌柜压低声音,开口回道:“唐青枫勾结幽冥谷,妄图夺取掌门之位,昨夜便动了手,唐门死伤惨重。 不过听闻有位绝世高手突然出手,打退了幽冥谷的人,如今唐门局势已经稳住了。” 沈煜眸色一动:“可知那位高手是何人?” “不清楚。”刘掌柜摇摇头,“只知道那人武功深不可测,一掌就将唐青枫打飞了,身法快得惊人。” 沈煜看向林烬,林烬微微皱眉,轻轻摇头。沈煜又问:“那几位外地来的年轻人,可有受伤?” “听闻并无大碍,多亏了那位高手相救。” 沈煜这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多谢刘掌柜告知。” 刘掌柜推辞几番,最终还是收下银子,转身离去。 沈煜靠在椅背上,看向林烬与周通,笑着开口:“你们说,那位高手,会不会是师父?” 林烬沉吟片刻,点头道:“极有可能。” “既然师父在,那小七定然安全无虞。” 沈煜当即放下心来,起身笑道,“走,我请客,吃饱了再上路。” --- 蜀地唐门内。 楚云霄趴在床上,后背的灼痛依旧清晰。 唐小婉端着吃食推门进来时,见他这般姿势,不由得一愣:“七公子,你可是受伤了?” 楚云霄连忙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无妨,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唐小婉将碗放在桌子上,看着他,神色满是感激:“七公子,昨夜之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唐小婉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哥哥已经接手唐门,三叔被关押起来,幽冥谷的人也彻底退走了,你们可以安心离开了。” 楚云霄看着她,问道:“你呢?” “我留在唐门,帮哥哥打理宗门事务。” 唐小婉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底却带着几分不舍,“七公子,日后你还会来唐门吗?” 楚云霄沉默片刻,回道:“或许吧。” 唐小婉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涩意:“那你下次来,我定请你喝酒。”说罢,她转身轻轻退出房间,合上了房门。 楚云霄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唐门诸事尘埃落定,楚云霄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行前,他将胡路、张舷与唐小婉叫到一处,四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胡路捧着茶杯,抬眼看向楚云霄,率先开口:“七公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楚云霄颔首,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我不叫七公子,我本名楚云霄。” 胡路先是一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思索片刻,骤然瞪大了双眼:“楚云霄?你是……镇国公?那位一品镇国公?” 楚云霄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胡路手一抖,茶杯险些摔落在地,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竟是朝廷的人?” 张舷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松,神色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唐小婉望着楚云霄,眼神交织着讶异与复杂,轻声问道:“七公子……不对,楚公子,你为何要将此事告知我们?”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楚云霄语气坦然,“朋友之间,本就不该有所隐瞒。” 胡路愣了许久,反倒咧嘴笑了,端起桌上凉茶扬了扬:“管你是镇国公还是寻常公子,在我这儿,你就是我认定的朋友。来,以茶代酒,敬你!” 张舷也默默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唐小婉低下头,指尖碰了碰杯沿,眼眶微微泛红,也跟着应了这杯离别茶。 待众人放下茶杯,张舷忽然开口:“所以,那晚出手相助的前辈,是你的师父?” 楚云霄点头应是,张舷沉片刻,只低声说了句:“难怪。” 胡路挠了挠头,有些纠结地问:“那往后我们该叫你什么?七公子还是楚公子?” “随你们心意便好。”楚云霄道。 胡路想也不想:“还是叫七公子顺口。” 张舷附和:“我也是。” 唐小婉抬眸,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也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始终是在桃林里救我的七公子。” 看着眼前三人,一股暖意涌上楚云霄心头。他自小在寒山崖长大,后又踏入朝堂,见惯了人心算计与利益纠葛,而眼前这几人,是他真心相待的朋友。 “临走之前,我想去拜见一下唐门主。”楚云霄看向唐小婉,温声说道,“令尊的病症,或许我师姐有办法医治。” 唐小婉猛地一怔,失声问道:“你师姐?” “嗯。”楚云霄点头,“她医术精湛,我会写信去问她的意见。” 唐小婉鼻尖一酸,眼眶再次泛红,哽咽着道:“七公子,谢谢你。” 第165章 二十年前的秘辛 唐门主的寝居坐落于后山深处,环境清幽。唐小婉推开门,侧身让楚云霄入内。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床榻上躺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不堪。 唐小婉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柔声道:“爹,七公子来看您了。” 唐门主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声音沙哑:“你就是……帮唐门稳住局面的那位公子?” 楚云霄微微躬身:“正是晚辈,前辈,可否让我为您诊一诊脉?” 唐门主愣了愣,随即伸出手腕。楚云霄指尖搭在他的脉上,不过片刻,眉头便紧紧蹙起。这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根本不是顽疾,而是中了剧毒。 他收回手,沉声道:“前辈,您并非患病,而是中了毒。” 唐小婉脸色骤变,声音发颤:“中毒?怎么会中毒?” “这毒已侵入体内许久,至少有半年之久。”楚云霄看向唐门主,“前辈,您可知是何人所为?” 唐门主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我知道,是老三。” “三叔!”唐小婉攥紧拳头,又惊又怒,“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唐门主抬手打断女儿的话,神色疲惫:“都过去了,他已经被我关押起来,唐门也总算安定了。” 他转头看向楚云霄,语气郑重,“公子,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前辈但说无妨。” 唐门主从枕下取出一只木匣,缓缓递给楚云霄:“此物,劳烦你收下。” 楚云霄接过木匣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块玉牌,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古朴繁复的纹路。 “二十年前,谢无痕与幽无夜在昆仑之巅决战,谢无痕夺走了幽冥谷的幽冥令,那一战,彻底改写了整个武林的格局。” 唐门主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可世人不知,那幽冥令,实则是一把钥匙,一把开启秘境的钥匙。” 楚云霄心头猛地一震。 唐门主看着他的神情,便知他心中了然,接着道:“你师父定然知晓此事,他拿走幽冥令,就是为了阻止幽无夜开启秘境。但开启秘境的钥匙,并非只有一枚。” 他指着楚云霄手中的玉牌,“这便是第三枚,唐门守护了它二十年,如今,我将它托付给你。” 楚云霄看着手中玉牌,又看向唐门主,连忙推辞:“前辈,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不贵重。” 唐门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幽冥谷的人一直对这枚钥匙虎视眈眈,这次老三勾结幽冥谷,图谋的就是它。钥匙留在唐门,唐门永远不得安宁,交给你,才是最好的归宿。” 楚云霄沉默许久,最终将木匣收好,沉声道:“前辈放心,我绝不会让它落入幽冥谷之人手中。” 唐门主欣慰地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唐小婉送楚云霄出门,走到院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七公子,我爹他……” “我会立刻写信给师姐,让她务必想办法医治。”楚云霄看着她,温声安慰,“唐姑娘,你多保重。” 第148章 唐小婉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滑落脸颊:“你也一样。” 楚云霄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唐小婉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回到客房,楚云霄铺开信纸,提笔给师姐谢清漪写信。 “师姐: 唐门门主身中慢性剧毒,脉象虚浮断续,中毒已逾半年,我辨不出是何种毒物,不敢贸然用药。 师姐若有医治之法,还望前来搭救。唐门于我有恩,如有可能,我会尽一切力量救他。 ——云霄” 他将信交给影阁的人速速送出,随后便去找胡路和张舷。 “我准备下山了。” 胡路猛地站起身,一脸不舍:“怎么这么急?” “还有诸多事宜需要处理,不得不走。”楚云霄道。 胡路看着他,当即表态:“那我跟你一起走!” 张舷也站起身,语气坚定:“我也一同前往。” 楚云霄摇了摇头:“你们留在唐门,帮唐姑娘守好这里,幽冥谷的人未必会善罢甘休,恐怕还会再来滋事。” 他拍了拍胡路的肩膀,“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定会回来找你们。” 胡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一路小心。” 张舷对着他抱了抱拳,沉声道:“保重。” 楚云霄回礼,转身走出院子。刚到门口,便见唐小婉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包袱。 “楚公子,路上用得上,你带着。”唐小婉将包袱递过去,里面装着备好的干粮和水。 楚云霄接过,轻声道谢:“多谢唐姑娘。” 唐小婉望着他,眼眶依旧泛红,轻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楚云霄顿了顿,认真回道:“会。” 唐小婉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容,轻声道:“好,我等你。” 楚云霄不再停留,再次转身,彻底没入夜色之中。 山间小路崎岖难行,月色被乌云遮掩,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缓步前行。楚云霄走得不算快,脑海里反复想着那枚秘境钥匙,想起师父,也不知师姐能否及时赶来。 行至半山腰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山道上,站着十几个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为首的是一位灰袍人,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分明是幽冥谷的人。 “楚云霄,”灰袍人开口,声音阴冷刺骨,“把钥匙交出来。” 楚云霄缓缓后退一步,右手按在折扇之上,神色冷然:“你们的消息,倒是来得快。” 灰袍人冷笑一声:“唐门安插着我们的人,你以为这场局,你真的赢了?今日这钥匙,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抬手一挥,十几个黑衣人瞬间齐齐扑上。楚云霄折扇疾点,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应声倒地。 可对方人数众多,他孤身一人应对,渐渐有些吃力。灰袍人趁机从侧面突袭,一掌直拍他胸口,楚云霄侧身堪堪避开,折扇精准点在对方手腕上,灰袍人手腕一麻,被迫后退两步,旋即又疯了般扑杀上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疾速掠出,一掌便将一名黑衣人拍飞出去。 那人身着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月色透过云层洒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是沈煜。 “小七,五师兄来救你了。”沈煜一边出手,一边笑着喊道。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从另一侧跃出,此人面色冷峻,手中握着一柄戒尺,每一次挥出,都精准敲在黑衣人手腕上,骨裂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林烬。 最后一道身影从山道上方纵身落下,手中重剑横扫而出,三名黑衣人瞬间被震飞,重重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 周通收剑而立,稳稳挡在楚云霄身前。 楚云霄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一时怔住:“四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你们怎么会来?” 沈煜边与黑衣人缠斗,边回头笑道:“大师兄说你在蜀地,我们便一路寻过来了。” 林烬一戒尺敲翻最后一名黑衣人,收了戒尺,淡淡道:“正好遇上。” 周通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楚云霄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 灰袍人见大势已去,转身便想逃。沈煜抬手甩出一枚铜钱,精准击中他的膝弯,灰袍人踉跄着扑倒在地,林烬上前一步,一脚将其踩住。 “谁派你来的?”林烬冷声问道。 灰袍人紧咬牙关,一言不发。林烬蹲下身,将戒尺抵在他的喉咙处,语气冰冷:“说。” 灰袍人脸色瞬间惨白,颤声回道:“是、是谷主,谷主命我们来夺取钥匙的……” 林烬站起身,看向楚云霄。楚云霄从怀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后,玉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微光:“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沈煜凑过来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去再细说。”楚云霄合上木匣。 林烬将灰袍人捆绑起来,扔在路边,四人一同朝山下走去。 沈煜走在楚云霄身侧,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他:“饿了吧?路上买的桂花糕,还是热的,尝尝。” 楚云霄接过点心,心底暖意翻涌。 周通走在最后,背着那柄沉重的长剑,始终沉默不语,目光却一直牢牢落在楚云霄的背上,寸步不离。 林烬走在最前方,依旧是那张冷峻的脸,脚下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许多,刻意等着身后的楚云霄三人…… 第166章 师兄,我没事… 沈煜租的院子,坐落在蜀地一座小镇上,院落不大,但五脏俱全。 进门便是一方小天井,栽着几竿翠竹,角落处还留着一口老水井。正厅共三间,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住处刚好宽裕。 楚云霄坐在正厅椅上,林烬居于他对面,指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小口啜饮。周通则立在门口,背上扛着重剑,目光落在天井的翠竹上,不知在思忖何事。 沈煜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楚云霄面前:“喝了,补气血。” 楚云霄抬手接过,抿了一口,是炖得醇厚浓郁的鸡汤。他抬眼看向沈煜,开口问道:“五师兄,你还会炖汤?” 沈煜笑了笑,坦言道:“不会,镇上买的,五师兄有钱。” 楚云霄低头继续喝汤,沈煜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抬手往他肩上轻轻一拍,刚开口:“小七,你这段时间——” “嘶——”楚云霄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往旁侧缩去。沈煜的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林烬当即放下茶盏,周通也立刻转过身来。 沈煜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脸色发白的楚云霄,急声问道:“小七,怎么了?” 楚云霄连忙摇头:“没事,五师兄。” 见他遮掩,沈煜并未作罢。林烬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衣裳脱了。” 楚云霄脸色微变,连忙推辞:“四师兄,真的没事——” “脱了!” 林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楚云霄不敢再推脱,只得慢慢解开衣带,褪下外袍与中衣,露出整个上身。 看清他身上的伤,沈煜倒吸一口冷气。楚云霄后背上,藤条抽打留下的痕迹还未消退,一道道红痕从肩头蔓延至腰腹,部分伤痕已然泛出青紫。 林烬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旧伤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谁打的?” 楚云霄垂着头,声音低哑:“师父。” 林烬沉默片刻,又问:“为何受罚?” 楚云霄依旧低着头,不肯言语,沈煜在旁轻叹一声:“小七,你又闯什么祸了?” “我……太过自大,自以为能摆平唐门内部争斗的事,反倒险些受伤,所以师父罚我……”楚云霄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责。 林烬盯着他看了许久,沉声道:“手伸出来。” 楚云霄微微一怔,缓缓伸出双手。林烬从腰间解下戒尺,那是戒堂专用的乌木戒尺,楚云霄看着戒尺,喉间不自觉发紧。 林烬握住他的左手,将戒尺抵在他掌心:“十下,不许躲。” “啪!”第一记戒尺落下,楚云霄的手轻轻颤了颤,却硬生生稳住没缩。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林烬下手不算重,每一击都落得沉稳,不过片刻,楚云霄的掌心便泛红一片。 他紧咬着牙,全程一声未吭。打到第八下时,沈煜在旁轻咳一声,劝道:“四师兄,差不多行了。” 林烬仿若未闻,稳稳打完十下才收了手。 楚云霄连忙将手缩回,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林烬收起戒尺,沉声叮嘱:“受伤便要如实禀报,不许隐瞒,更不许再让师父操心。” “是,四师兄。”楚云霄乖乖点头。 沈煜起身,从怀里摸出一瓶药膏,塞进他手中:“自己涂上,五师兄买的,药效好。” 第149章 楚云霄接过药膏,弯眼笑了笑:“多谢五师兄。” 周通走上前,垂眸看了看他,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旋即转身走了出去。楚云霄摸了摸被拍的头顶,嘴角微微动了动。 沈煜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道:“你六师兄,这是想你了。” 入夜,楚云霄趴在床上,自己给自己涂药。后背的伤处够不着,只能胡乱涂抹几下。房门忽然被推开,沈煜拿着药膏走了进来:“趴好,五师兄帮你。” 楚云霄依言趴回床上,沈煜将药膏轻轻抹在他的后背,动作放得极轻。“小七,你独自在外闯荡,师父一直放心不下。” 楚云霄将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沈煜一边细心涂药,一边缓缓开口:“但五师兄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楚云霄沉默不语,沈煜涂完药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安心睡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问道:“小七,那位皇帝,待你好吗?” 楚云霄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认真答道:“好。” 沈煜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好。”说罢,推门走了出去。 楚云霄趴在枕头上,看着合上的房门,心底暖意翻涌。 次日清晨,一只信鸽落在窗台。楚云霄解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师父谢无痕的字迹:速来幽冥谷外围,抵达后传信。 楚云霄立刻将纸条递给三位师兄,林烬看完,眉头骤然紧锁:“师父要与幽无夜了结二十年的恩怨?” 沈煜沉声道:“整整二十年,也该做个了断了。”周通一言不发,径直背起身后重剑,走到了门口等候。 楚云霄看着三位师兄,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 蜀地,幽冥谷外围。 谢无痕立在一处山崖之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谷中景象被浓雾遮掩,看不真切。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 身后,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现身。 “崖主,属下查到了。 幽冥谷封谷二十年,幽无夜一直潜心研究进入秘境之法。 他抓了无数生辰八字属三阴的女子,遍布大胤各地,每年都有女子失踪,只因时间跨度大、地点分散,始终无人察觉。” 谢无痕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那些女子,可还活着?” “大部分尚存,被囚禁在谷中地牢,用来做各种秘术试验。”黑衣人回道。 谢无痕沉默良久,沉声吩咐:“继续追查,找到那些女子的关押之地,随时准备救人。” 黑衣人抱拳领命,转瞬便消失无踪。 谢无痕再次望向远处的幽冥谷,二十年前,他与幽无夜在昆仑之巅决战,夺走了幽冥令。 他本以为,此举能彻底阻止幽无夜,可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幽无夜终究还是找到了别的歪门邪路…… 他想起楚轻柔,想起她留下的书信,想起她叮嘱要远离朝廷纷争,可这世间的纷争,从来都不会主动避人。 --- 寒山崖,药堂。 谢清漪正低头配药,桌上摊着楚云霄寄来的书信,她反复看了几遍,眉头始终紧锁。 慢性毒,中毒已达半年,脉象虚浮无力……她沉吟片刻,从柜中取出一只紫砂针罐,里面盛满银针,又从另一侧柜子里拿出几个瓷瓶,一并装进药箱。 收拾妥当后,谢清漪背起药箱,推门而出。 陆羽早已站在门外,见她出来,开口问道:“去哪儿?” “蜀地,小七身边有人中了慢性毒,我过去看看。”谢清漪答道。 陆羽沉默片刻,提醒道:“师父也在蜀地。” 谢清漪微微点头:“我知道。” 她顿了顿,看向陆羽,“大师兄,寒山崖上下,便交给你了,看好三师弟。” 陆羽望着她,只叮嘱了一句:“放心,万事小心。” 谢清漪浅浅一笑,足尖轻点,身形宛若惊鸿,转瞬便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蜀地,小镇。 楚云霄四人骑马驶出镇子,朝着幽冥谷的方向前行。 沈煜一马当先,嘴里又哼起了轻快的小调。林烬依旧面色冷峻,周通全程沉默寡言。 楚云霄走在队伍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小镇院落。 --- 幽冥谷深处,密室。 幽无夜端坐于主位,眼前悬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身着霜白长袍,墨发高束,面容清冷如霜雪,正是谢无痕。 他指尖转着酒杯,目光久久落在画像上,轻声呢喃:“二十年了。” “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黑衣人跪地禀报:“谷主,唐门的钥匙被楚云霄拿走了,属下带人截杀,却被寒山崖的人拦下,让他逃脱了。” 幽无夜的眼神瞬间冰冷,厉声斥道:“废物!” 黑衣人垂首噤声,不敢再多言。 幽无夜站起身,走到画像前,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脸庞。 “谢无痕,你真以为自己赢了吗?”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幽无夜沉默许久,开口问道:“谢无痕,此刻在蜀地?” “是。”黑衣人低头回道。 幽无夜转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大胤舆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处记号,都是一名三阴女子被掳走的地点。 二十年来,他抓了二三十人,可秘境依旧无法开启,只因那些女子的血脉,终究不够纯正…… 他转过身,冷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在外的弟子,全部撤回谷中。” 黑衣人一愣,连忙道:“谷主,那我们的计划……” 幽无夜抬手打断他,语气决绝:“谢无痕来了,他若不死,所有计划都是空谈。”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眼底满是寒意:“二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第167章 师父无敌 天刚亮,楚云霄四人便抵达了幽冥谷外围。 谢无痕立在山崖之上,霜白长袍被晨风拂得猎猎轻舞,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俯瞰着下方被云雾笼罩的谷地。 四人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沈煜走在最前,到了近前,抱拳行礼,声音恭敬:“师父。” 林烬与周通也随之抱拳,楚云霄走在最后,跟着一并行礼,神色略显紧张。 谢无痕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他在林烬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在楚云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影卫在外围接应,你们四个,随我进谷。” 沈煜连忙问道:“师父,此番进谷,所为何事?” 谢无痕没有作答,转身径直朝谷口走去。四人不敢耽搁,立刻跟上。 谷口狭窄险峻,两侧石壁高耸,仅能容纳两人并肩并行。 沈煜走在最前,刚要迈步,谢无痕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退后!” 沈煜依言退到一旁,谢无痕缓步走入谷道,步伐不疾不徐。才走了不到十步,两侧石壁骤然传来“咔嗒”一声机括转动的锐响,无数箭矢如暴雨般从暗处激射而出,密不透风,倾泻而下。 沈煜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一步。林烬握紧了手中戒尺,指节泛白;周通右手迅速按上剑柄,寒气外露;楚云霄站在最后,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已微微出汗。 然而谢无痕脚步丝毫未停,只见他抬手随意一挥,一股无形气墙骤然凝出。 距他三尺之内,飞来的箭矢尽数悬停,随即“咔嚓”折断,纷纷坠落。 后续的箭矢接连射来,皆是如此,在气墙前难进分毫,纷纷折断落地。 谢无痕继续前行,步调依旧从容平稳,箭矢在他身周折断的叮叮声不绝于耳,连成一片,宛如下了一场急促的箭雨。 沈煜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只愣愣吐出一个字:“这……” 林烬看着满地断箭,又抬头望向师父的背影,握戒尺的手松了又紧,神色震撼。周通慢慢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垂在身侧,眼底满是骇然。 楚云霄望着那道霜白背影,思绪瞬间翻涌。他忽然想起幼时,师父教他练功时,曾说内力臻至化境,可外放为罡,刀枪不入。 那时他还以为是师父随口说书,逗他开心,如今才知,竟是真的。 二十年寒山崖的岁月,他从未见过师父真正出手。小时候只觉得师父厉害,长大后方才明白,这哪里是厉害,分明是深不可测。 沈煜在后面小声念叨:“师父这也太……”他实在找不出词汇形容。 林烬、周通、楚云霄三人皆是沉默,只是默默跟随着师父的脚步。 四人一路紧随着谢无痕穿过山道,沿途箭矢不绝,却无一支能伤及他们分毫。 沈煜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师父,您的内力,到底有多深?” 第150章 谢无痕未作回应,脚步不停,沈煜立刻噤声,不敢再问。 出了谷道,眼前是一片茂密山林。 树木参天,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谢无痕驻足而立,身后四人也瞬间停住。 前方林中,无数黑影骤然从树后窜出。 这些人身着灰袍,头戴鬼面,周身气息阴冷慑人。来者至少是十位幽冥谷长老,身后更簇拥着上百名谷中弟子。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手持拐杖,目光阴鸷狠毒。他死死锁住谢无痕,声音嘶哑刺耳:“谢无痕,二十年了,你终究还是来了……” 谢无痕目光冰冷,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白发老者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你以为还是二十年前?幽冥谷封谷二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十位长老立刻悍然扑杀而上。 谢无痕抬手,一掌径直拍出。掌风呼啸过处,最前方的三位长老瞬间倒飞而出,重重撞断数棵大树,口吐鲜血,横躺在地,再难起身。 余下七位长老愣了一瞬,随即红着眼再次冲上前。谢无痕立在原地未动分毫,一掌接一掌拍出,每一掌落下,必有一人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沈煜站在后方,看着幽冥谷众人如落叶般被轻易击飞,喃喃自语:“师父平时教训我们,果然是留了手……” 楚云霄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长老,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师父从前罚他时,怕是连半成功力都未动用。 沈煜凑到他身边,声音发颤:“小七,你挨过师父多少打?” 楚云霄没理他,沈煜自己暗自算了算,脸色瞬间煞白:“小七,你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谢无痕回头瞥了他一眼,沈煜立刻闭嘴,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谢无痕继续前行,四人紧紧跟随,谁都不敢再说话。 林中又涌出一批黑衣人,数量比刚才更多。谢无痕抬手,一掌推出,黑衣人倒下一片,又一批黑衣人涌上来,再一掌,又倒一片。 沈煜在后面小声嘀咕:“师父这是在……清场?”林烬没说话,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周通依旧面无表情,可握剑的手反复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不足半炷香的功夫,上百幽冥谷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十位长老重伤七人,剩下三人跪在地上,浑身不停地发抖。 白发老者撑着拐杖,勉强站起身,嘴角淌着血,满眼骇然地盯着谢无痕:“你……你到底……” 谢无痕看都未看他,径直向前走去。四个徒弟跟在身后,穿过这片狼藉的山林。楚云霄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再看向师父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自幼便知师父武功高强,却从没想过,竟能厉害到这种地步,简直不似凡人。 沈煜走到他身旁,低声叮嘱:“小七,记住,以后千万千万别惹师父生气。” 楚云霄用力点头,这话他早就记在了心里。 穿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幽冥谷主殿出现在山谷深处。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隐在厚重云雾中,宛如一座鬼域。 殿前广场上,立着一道孤影——灰袍,墨发,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深得似枯井。 是幽无夜。 他看向谢无痕,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二十年了,你还是来找我了。” 谢无痕立在广场中央,声音平静:“你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 幽无夜笑得愈发阴冷:“不该做的事?我只想做一件事——长生不死,永远活着。” 他抬手,掌心骤然爆发出浓郁黑气,沉声说道:“谢无痕,今日,咱们便把旧账一并清算!” 话音落下,他悍然出手! 那一掌凝聚了二十年的怨毒、不甘与疯狂,掌风过处,广场青石板寸寸碎裂,谢无痕抬手迎上,双掌轰然相撞。 “轰!” 气浪翻涌,沈煜被震退数步,林烬和周通也身形一晃。 楚云霄站在最后,望着师父的背影,只见他长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双脚却稳如泰山,半步未退。 幽无夜连连后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他死死盯着谢无痕,眼中疯狂更盛:“你——你的内力——” 谢无痕缓缓收回手,语气平淡至极:“二十年前,我用了三成内力,今日,用了五成,你倒是进步了一点。” “这话听着是夸奖还是嘲讽?”沈煜在后边小声嘀咕。 幽无夜脸色剧变,他猛然转身,快速朝殿后飞奔逃窜。 谢无痕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只淡淡道:“追!” 四人毫不犹豫,立刻跟上,一同朝着大殿深处追去。 第168章 楚云霄,都是你的错 幽无夜的身影一闪,没入殿后消失不见,谢无痕当即带着四个徒弟,快步追了进去。 殿后是一条狭长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壁上烛火昏沉黯淡,火苗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沈煜走在队伍第三个,目光不住扫过两侧石壁,心头莫名发慌,总觉得那些冰冷的符文,正随着烛火晃动,缓缓蠕动。 “师父,这地方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不安,快步凑近谢无痕身边低声提醒。 谢无痕神色未变,未曾答话,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迈步。 一行人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尽头骤然翻涌出大片灰白色浓雾,那雾气浓稠如浆,带着刺骨寒意,像是从地底深渊喷涌而出的瘴气,飞速朝着众人蔓延而来。 谢无痕当即驻足,抬手轻轻一摆,示意身后徒弟止步戒备。 可浓雾扩散速度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师徒五人彻底吞没,周遭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楚云霄僵在原地,下意识伸手去抓身前沈煜的衣角,可指尖划过一片虚空,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四周死寂一片,听不到同伴的脚步声、呼吸声,更听不到任何话语,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四师兄?五师兄?六师兄?”他慌忙出声呼喊,声音消散在浓雾里,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白雾缓缓散去,楚云霄定睛一看,竟发现自己孤身站在皇宫养心殿内。 殿内灯火通明,照得四下亮如白昼,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可御案之后,却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怔,下意识往前踏出几步,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嘈杂声响——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混杂在一起,刺耳至极。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到殿门前,猛地推开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血色尽失。 宫道上尸横遍野,禁军侍卫、内侍太监的尸体散落一地,猩红的鲜血浸透了青砖,汇成细细的血溪,流淌在石板缝隙间。 血泊之中,孤零零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着玄色龙袍,面容温润如玉,可胸口却赫然插着一柄长剑,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染红了身前的龙袍。 是萧景渊。 楚云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景渊——!”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可指尖却径直穿过了萧景渊的身体,连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萧景渊缓缓倒在血泊中,慌忙俯身去接,却只抱了满怀的虚空。 “不——!” 绝望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久久回荡,却唤不回眼前之人分毫。 --- 眼前画面骤然扭曲翻转,楚云霄再睁眼时,竟身处寒山崖戒堂之中。 谢无痕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刺眼的血迹,一身霜白长袍被鲜血浸透,大片暗红血迹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陆羽跪在堂中冰冷的地面上,后背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鲜血顺着伤痕一滴滴滑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洼。 谢清漪倚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浑身扎满了细细的银针,每一根银针都染着血,气息微弱到极致。 林烬拄着戒尺,单膝跪地,身子僵直不动,脸色灰暗得吓人。沈煜则瘫趴在地上,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周通的重剑断成两截,半截剑刃深深插进地面,他背靠墙壁,双目紧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谢无忧站在戒堂门口,浑身浴血,却朝着他勾起一抹凄厉的笑,声音冰冷刺骨:“小七,所有人都死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楚云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瞬间涌满眼眶,慌乱地摇头:“不……不是的……不是我做的……” “就是你!” 主位上,谢无痕的声音响起,冰冷淡漠,不带丝毫温度,字字诛心:“你私自下山,招惹幽冥谷,得罪暗影,他们将所有仇怨,尽数算在了寒山崖的头上。” 第151章 “师父,不是…我没有……”楚云霄泪流满面,拼命摇头,想要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七,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那句指责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云霄心头,他瘫趴在地上,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眼泪决堤般往下淌,打湿了身下的地面。 萧景渊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师兄师姐们接连倒下的身影、师父嘴角淋漓的鲜血,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交织,挥之不去。 他想放声大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起身去救,四肢却重如千斤,丝毫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原地,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力,只觉得自己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 与此同时,幻境之外。 沈煜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身子剧烈颤抖,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银子,我从没想过要贪……” 林烬僵立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如纸,紧握戒尺的手指节泛白,目光涣散空洞,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细碎的话语模糊不清,全然陷入了幻境的折磨之中。 周通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盯着四周不散的浓雾,抬手用力挥了挥,雾气稍稍散开,转瞬又重新聚拢。 他看了看崩溃失神的沈煜、呆滞麻木的林烬,又望向不远处跪倒在地、痛哭不止的楚云霄,以及守在楚云霄身边的师父,眉头拧得更紧。 他快步走到沈煜身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五师兄,这是幻境,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快醒过来。”沈煜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恐惧里浑身发抖。 周通又转身推了推林烬:“四师兄,别被幻境迷惑,都是假象!”林烬依旧目光呆滞,没有丝毫回应…… 第169章 想折磨你谢无痕 周通眉头深皱,随即转身走向楚云霄,伸手想要将他搀扶起来,手刚伸出去,便被谢无痕抬手拦住。 谢无痕站在楚云霄身旁,垂眸看着跪地痛哭、几近崩溃的小徒弟,随即缓缓蹲下身,掌心轻轻按在楚云霄的后心之上。 浑厚温和的内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楚云霄的身子猛地一颤。谢无痕的内力如同浩荡暖流,涌入他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盘踞在他识海中的虚妄幻象。 楚云霄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师父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正沉沉看着自己,掌心依旧带着温暖的内力,稳稳护着他的心脉。 “师父……景渊他……”他喘息着,眼泪还挂在脸颊,声音哽咽,依旧没能从方才的幻境中抽离。 “是假的。”谢无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径直打断他的话,“云霄,静下心来,你所见的一切,全是幻境作祟。” 楚云霄大口喘着气,眼泪依旧不住滑落,谢无痕的掌心始终没有松开,持续不断地渡入内力,稳固他的心神。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可谢无痕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一旦撤力,方才的努力便会功亏一篑,楚云霄会再次陷入幻境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浓雾中暴掠而出,掌心凝聚着凌厉寒气,径直朝着谢无痕后心狠狠拍来! 周通脸色骤变,立刻纵身想要阻拦,却被黑影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瞬间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嘴角当即溢出血迹。 谢无痕身形未动,为了护住楚云霄,硬生生受了这一掌。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可按在楚云霄后心的手,却纹丝未动,依旧在全力渡入内力。 幽无夜落在谢无痕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即抬眼看向身前的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得意的笑:“谢无痕,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这一天。” 他缓步走到谢无痕面前,也跟着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上谢无痕的脸颊。谢无痕只是冷冷抬眸看着他,身子纹丝不动,眼神淡漠无波。 幽无夜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缓缓在他脸上滑动,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藏多年、失而复得的稀世瓷器。 “二十年了。”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执念与疯狂,“我每日都看着你的画像,日夜都在想,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触碰到你。” 他的指尖停在谢无痕嘴角,轻轻拭去那缕溢出的血迹,幽无夜的声音愈发阴冷:“谢无痕,不过是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你终究还是落进了我的圈套。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盘算,如何能将你擒住,好好折磨你,以解我心头之恨。” 谢无痕依旧沉默,目光平静无澜,看着眼前的人,如同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幽无夜的指尖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才缓缓收回,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知道吗,我恨你,恨了整整二十年。” “恨你夺走幽冥令,毁我毕生谋划,更恨你……永远那般高高在上,自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看过我一次。” 谢无痕依旧未曾开口,只是眼神清冷如初。 幽无夜缓缓站起身,垂眸俯视着依旧蹲在原地的谢无痕,嘴角重新勾起笑意,带着十足的掌控感:“不过现在,我不恨了。” “你如今落在我手中,我想对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无痕抬眸看向他,薄唇轻启,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底气:“哦?是吗?” 话音落下,他按在楚云霄后心的手掌缓缓收回,体内内力已然尽数渡完,稳稳护住了小徒弟的心神。 随即他缓缓站起身,一身霜白长袍上的血迹,在昏暗烛火下愈发刺眼,可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深冬寒潭,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慌乱。 幽无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眼不可置信:“你……你居然没事?” 谢无痕未曾答话,只是抬手凝聚内力,径直一掌朝着幽无夜拍出。 掌风凌厉迅猛,幽无夜猝不及防,接连倒退数步,一口鲜血当场喷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捂着胸口,满眼不甘与震惊,死死盯着谢无痕:“你耗费那般雄厚内力为徒弟破幻,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出手……” 谢无痕收回手掌,语气淡然:“倒是忘了告诉你,这些年,我刻意封印了两层内力,方才不过是耗光了第三层内力。只需解开一层封印,内力便可瞬间归位。” “幽无夜,我受你一掌,你挨我一击,你我如今,也算扯平了。” 幽无夜咬牙切齿,满眼怨毒,却深知此刻已然不敌,终究不敢恋战,纵然转身,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 谢无痕并未追赶,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四个徒弟。 沈煜已然从幻境中挣脱出来,蹲在地上大口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林烬也恢复了神智,拄着戒尺勉强站立,脸色依旧苍白。 周通靠在石壁上,捂着胸口,嘴角残留着血迹。 楚云霄依旧跪在原地,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已然彻底清明,褪去了方才的绝望与混沌。 谢无痕迈步走到他面前,垂眸沉声开口:“起来。” 楚云霄撑着地面,艰难站起身,双腿依旧控制不住地发软。 谢无痕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又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你生性重情,本是难得的品性,可若是用情过深,便会被心魔掌控,被幻境迷惑,最终沦为旁人利用的软肋。” 楚云霄收敛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恭敬颔首:“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谢无痕收回手,转头望向浓雾翻涌的深处,语气淡然:“走吧。” 说罢,他迈步朝前走去,四个徒弟整理心神,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同踏入那片弥漫的浓雾之中。 第170章 灭幽冥谷 幽无夜逃遁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谢无痕并未追赶。他伫立在密室门口,望着那条黑漆漆的密道,沉默了一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师父,不追了?”沈煜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 谢无痕未置可否,只吐出三个字:“去救人。” 幽冥谷的地牢盘踞在主殿之下,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交织缠绕,扑面而来。谢无痕抬手一掌,铁门应声洞开,大步踏了进去。 地牢虽窄,却隔了七八间囚室,每一间都关着人。 楚云霄紧随师父身后,停在第一间牢房前。透过铁栏,他瞥见角落里蜷缩着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衣衫褴褛,面色惨白,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神采,只剩下空洞。 他数了数,三间牢房都关着人,足足二十多个女孩。 沈煜的眼眶瞬间红了,咬牙切齿道:“这帮畜生!” 林烬将手中戒尺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周通默立在门口,重剑靠在腿边,沉默不语,但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谢无痕走进地牢,蹲下身,凝视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女孩,“别怕,我带你出去。” 第152章 女孩抬眼望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把门打开。”他起身下令。 沈煜与林烬立刻上前,逐一卸开牢锁,其他女孩们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楚云霄也蹲下身,放软声音:“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缓缓抬头,望着他,嘴唇不住哆嗦:“你……你们是谁……” “我们是寒山崖的人,那些坏人已经被我们赶走了,我们送你们回家。” 女孩的眼泪瞬间决堤,其余女孩见状,也跟着失声痛哭。哭声在地牢的石壁间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酸涩难忍。 谢无痕转身走出地牢,楚云霄跟在其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女孩,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沉甸甸的。 出了地牢,他沿着走廊前行。每隔几步,便抬手一掌,墙上的机关、暗弩、符文阵,被他一一震碎。 碎石簌簌滚落,机关零件散落一地。 沈煜跟在后面,看着师父一掌接一掌地毁去这些阴毒布置,忍不住低声道:“师父这是要把幽冥谷拆了啊。” 林烬瞪了他一眼:“闭嘴!” 沈煜立刻噤声。 走到走廊尽头,谢无痕推开一扇石门。门后是间密室,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床,正对墙面挂着一幅画像。画上人身着霜白长袍,墨发高束,面容清冷如霜雪,正是他自己。 楚云霄等人见到画像,皆是一怔。 谢无痕望着画像,目光平静无波。他走上前,抬手猛地将画扯下,画布撕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寝居里格外刺耳。 他持着画像走到烛台前,点燃一角。火苗顺势舔上画布,一点点吞噬那张脸、那双眼、那身霜白长袍。 谢无痕静静看着,直至其化为灰烬,才松开手,灰烬随风飘落在地。 楚云霄望着那一地碎烬,心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疯魔,终究落在此处,成了一捧尘埃。 “走吧……”他转身走出寝居。 四个徒弟跟在身后,无人言语。 行至谷口,谢无痕开口,“影卫!” 一个黑影出现,单漆跪地,“崖主请吩咐。” “幽冥谷余下弟子,愿意离开的遣散,不愿意的,废去武功……” “是!” “解救出来的女孩务必安全送回各自家中。” “是!” 安排妥当,谢无痕才带众人下山。 行至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幽冥谷隐在云雾深处,黑瓦白墙若隐若现,活像一座死寂的鬼城。他看了片刻,终是转身离去。 --- 回到山脚下的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煜一进门便瘫坐在椅上,长舒一口气。林烬将戒尺轻放桌上,周通靠好重剑,楚云霄坐在石凳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师父的背影。 谢无痕立在院中,望着远处层峦。秋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拂来,他的霜白长袍微微飘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沈煜洗完脸,坐回院子中的石凳上发呆:“四师兄,你说师父今天耗了多少内力?” 林烬摇头,“不知道……师父内力深厚,深不可测。” 楚云霄也坐在院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只木匣,打开,盯着那块玉牌。唐门主说,这是第三枚钥匙。 师父手里已有第一、二枚。三枚聚齐,秘境便能开启。他不知秘境中藏着什么,但他清楚,幽冥谷寻了这二十年,定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合起木匣,走到师父门前,轻叩:“师父。” “何事?”屋内传来谢无痕清淡的声音。 “弟子这里有一枚唐门门主所赠的玉牌,他说是……钥匙。” 谢无痕开了门,伸手接过了那只装着玉牌的木匣。 “小七。”沈煜从一旁凑过来,“过来吃饭。” 楚云霄应了一声,转身随沈煜走进偏厅。 --- 蜀地,唐门。 谢清漪拎着药箱,站在唐门主床前,唐小婉站在旁侧,紧攥着衣角,紧张地注视着她。 谢清漪诊完脉,又看了看唐门主的舌苔与眼底,眉头微蹙:“中毒时日太久,毒邪已渗入骨髓。”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先服此药,将毒逼至表面。” 唐小婉接过药丸,小心喂父亲服下。 谢清漪又取来银针,在唐门主身上连扎十几针。每入一针,唐门主的面色便好转一分。 半个时辰后,唐门主咳出一口黑血,脸色由蜡黄转为苍白,虽仍虚弱,气息却已平稳。 唐小婉当即跪下:“谢姑娘,大恩不言谢!” 谢清漪忙扶她起身:“不必多礼,你爹的毒尚未清尽,我留几日药方,服完便能好大半,剩下的,只能慢慢调养。” 唐小婉含泪点头,谢清漪望着她,忽然想起楚云霄。 那傻小子,走到哪儿都爱管闲事,管完便寄信回来,让她收拾烂摊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 “唐姑娘,我先走了。” 唐小婉送她至门口:“谢姑娘,一路保重。” 谢清漪颔首离去,唐小婉立在门口,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才转身回屋。 第171章 来自师姐的压迫感 蜀地,沈煜租下的院子。 夜已深,众人刚用完晚饭,坐在院子里消食。 沈煜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啊,舒坦!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林烬端着茶杯,慢条啜饮,未理他。 周通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楚云霄则倚在台阶上,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 忽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节奏极稳——两短一长,稍停,再敲三短。 楚云霄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险些脱手。沈煜脸色骤变,放下摸肚子的手,坐直身子。林烬放下茶杯,瞬间起身。周通也睁开眼,直直盯着院门。 四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沈煜压低声音:“是师姐来了。” 楚云霄的脸瞬间白了,林烬皱起眉,周通站起身,将重剑背到背上。 沈煜看了看院墙,小声嘀咕:“翻墙?” 楚云霄望望院墙,又望望院门,神色犹豫。沈煜已溜至墙根,林烬跟上,周通也走了过去。楚云霄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沈煜第一个翻上墙,骑在墙上,正欲跳下—— “影卫。” 谢无痕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人同时僵住。 墙外传来衣袂破空之声,几道黑影落地,影卫已至。 沈煜骑在墙上,望着墙外肃立的黑衣人,慢慢缩起脚,跳下墙来。 林烬收回迈出去的脚。周通将重剑解下,靠回墙边。楚云霄站在墙根,低着头,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院门再次被敲响,依旧是两短一长,再三短。 林烬看向沈煜,沈煜看向周通,周通看向楚云霄,楚云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最终,沈煜无奈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谢清漪站在门口,一袭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手中拎着药箱,眉眼温婉得如画中之人。她看向沈煜,微微一笑:“五师弟,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沈煜干笑两声:“师姐,您怎么来了?” 谢清漪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众人。 林烬站在廊下,板着脸,手却不自觉背到身后,紧紧攥着戒尺。 周通靠在墙边,重剑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楚云霄站在墙根,垂着头,想让自己变透明,心里默默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谢清漪走到院子中央,放下药箱:“听说有人受了伤?” 无人作声…… 她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后背一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双腿竟有些发软,“师姐,我没受伤……” “没受伤?”谢清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你躲什么?” 楚云霄哑口无言,谢清漪伸手,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松开,神色淡淡:“内力不稳,气血亏虚,还受了惊吓……” 楚云霄闭口不言,谢清漪也不再追问,转身走向周通。 周通站在原地,面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嘴角还沾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谢清漪走过去,搭上他的腕脉,眉头微蹙:“内腑受损,至少断了两根肋骨,谁打的?” 周通沉默,沈煜在旁低声道:“六师弟为了帮师父挡幽无夜,硬生生挨了一掌。” 谢清漪眼神一冷,她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周通:“吃了。” 周通接过,毫不犹豫吞服,她又取出一卷纱布与一柄小刀,指了指石凳:“坐这里。” 周通看了一眼,走过去坐下。谢清漪解开他的衣裳,左肩下方一块青紫色的掌印赫然在目,周围肿得老高,皮肤发亮。她伸手按了按,周通身体猛地绷紧,却一声未吭。 第153章 “忍着点。” 谢清漪用小刀划开肿处,黑血汩汩涌出。她用纱布按住伤口,待血流缓些,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淡黄色粉末,散在伤口上。 那粉末闻起来有股陈年草药的苦气,又混着一丝奇异的腥气,像虫壳磨成的粉。 沈煜凑过来闻了闻,脸瞬间皱成一团:“师姐,这是什么?” “蜈蚣、蝎子、壁虎,晒干磨粉,再加几味草药。”谢清漪道。 沈煜吓得后退一步,谢清漪撒完粉末,又取出一排银针,在周通后背扎了十几针,每扎一针,周通身体便颤一下。 扎完针,她开始揉按,手法奇特,不轻不重,每一下都精准落在穴位上,酸麻之意瞬间蔓延。 周通低着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清漪收手,起针,重新上药包扎,拍了拍周通的肩膀:“三天别动武,七天别沾水。” 周通起身,穿好衣裳,走到一旁坐下,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稳了许多,他看向谢清漪,开口道:“多谢师姐。” 谢清漪颔首,目光转向林烬。林烬立在廊下,依旧板着脸,手背在身后,戒尺被攥得紧紧的。 “手伸出来。”谢清漪走过去。 林烬老老实实伸出手,谢清漪搭上腕脉,片刻后松开:“内力耗损过度,气血不畅,坐下,我给你扎几针。” 林烬坐下,谢清漪取出银针,在他手臂与肩膀连扎七八针。林烬咬着牙,一声不吭。 扎完,她又取出瓷瓶,倒出药膏,仔细涂在他手上:“回去多休息,别硬撑。” 林烬点头:“多谢师姐。” 谢清漪最后看向沈煜,沈煜连忙后退:“师姐,我没事。” 谢清漪走过来,搭上他的腕脉:“肝火旺,脾胃虚,还吃了不少油腻。少吃点,多运动。” 沈煜干笑:“知道了知道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楚云霄身上。楚云霄站在墙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谢清漪走过来,与他对视。 “小七。” 楚云霄抬头:“师姐……” 谢清漪伸手,轻轻在他脸上捏了一下:“瘦了。” 楚云霄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谢清漪松开手,转身拎起药箱。 “其他人都去休息吧,小七随我进来。”说着,她走进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四人立在原地,谁都没动。 沈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声嘀咕:“师姐怎么越来越吓人了……” 楚云霄僵在原地,沈煜过来拍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师姐召唤,还不快去!” 第172章 要回山了? 楚云霄看着谢清漪那间屋子,心里七上八下,沈煜冲他使了个眼色——自求多福。 他站起来,往那间屋子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沈煜在后面小声说:“小七,保重。” 楚云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绝望。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谢清漪抬手指了指床边,语气平淡无波:“趴下。” 楚云霄不敢违逆,乖乖俯身趴在床上。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随即一双微凉的手便伸过来解他的衣袍,他浑身猛地一僵,连忙出声:“师姐,我自己来就好……” 谢清漪仿若未闻,指尖利落,三两下便褪了他的外袍与中衣。 他后背布满藤条留下的伤痕,旧伤已泛出淡淡的黄晕,新伤依旧红肿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小七。”谢清漪的声音没带半分情绪。 楚云霄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下山才几日,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楚云霄抿紧唇,半个字也不敢辩解。谢清漪的指尖按在他后背一处淤青上,力道不轻,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师姐,轻点……” 谢清漪手上动作未停,指尖缓缓按压过每一处淤伤,每落一处,楚云霄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倒吸冷气的嘶嘶声接连不断。 按到腰间那块最严重的淤肿时,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呼:“啊——师姐——疼——” 谢清漪的手停了一下,“这点疼都受不住?忍着!” 楚云霄死死咬住枕头,肩背绷得笔直,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待谢清漪按完背后所有淤青,他早已浑身发颤,紧接着便见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些许褐色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处。 药膏触肤清凉,楚云霄刚松了口气,谢清漪的指尖忽然猛地用力。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隔壁屋内,沈煜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见这声惨叫,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当即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林烬放下手中茶杯,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闭目养神的周通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隔断两间屋的墙壁,片刻后又重新闭上。 “二师姐下手也太狠了些。” 沈煜压低声音嘀咕,想起自己幼时被谢清漪上药治伤的经历,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关上窗扇,屋外的惨叫声弱了几分,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师姐——松手——别、别这么用力——轻点——求你了——” “呜——疼——真的疼——” “师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师姐——” 沈煜听得头皮发麻,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不自在。 林烬指尖摩挲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周通又一次睁开眼,朝墙的方向看了片刻,终究是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痛呼终于停歇。 楚云霄趴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发丝黏在颈侧,那模样可怜至极。 谢清漪收了药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起来吧。” 楚云霄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慢坐起,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裳,低着头,始终不敢抬眼去看谢清漪。 谢清漪见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警告:“下次再把自己伤成这样,师姐便给你试试新配的药。” 那新药一听就不是什么温和东西,楚云霄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点头:“我知道了,师姐,再也不会了。” 他缓步走到门口,回头怯生生看了谢清漪一眼,轻声道:“师姐,我先回房了。” 谢清漪挥了挥手,楚云霄才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隔壁的沈煜听见房门开合的声响,悄悄凑到窗缝边往外看,只见楚云霄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房间,背影单薄又落寞,看着格外可怜。 沈煜轻叹一声,彻底关上了窗户。 次日清晨,小院里摆上了早饭。 沈煜天不亮便出了门,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的早点,热气腾腾的包子、金黄酥脆的油条、香浓的豆浆与软糯的白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楚云霄坐在桌边,后背依旧隐隐作痛,半点胃口也没有。谢清漪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端着粥碗,一勺一勺慢慢喝着,神情淡然。 不多时,谢无痕从内室走出,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桌上众人当即放下碗筷,齐齐起身看向他。 “三日之后,启程回山。”谢无痕开口,声音平淡。 沈煜闻言,放下手中刚拿起的包子,抬眸看向谢无痕:“师父,弟子先不跟您一起回去了。” 谢无痕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沈煜躬身道:“弟子在外还有些生意未曾处理妥当,待诸事了结,弟子会自行回山。” 谢无痕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沈煜当即笑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数出几份,先往楚云霄手里塞了一大沓,又给谢清漪、林烬、周通各递了一份。 楚云霄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票,连忙推辞:“五师兄,太多了,我不能要。” “什么多不多的。” 沈煜不由分说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回京之后,应酬朋友、吃酒玩乐、逛窑子,哪样不用花钱?” 楚云霄瞬间红了耳根,连忙辩解:“五师兄,我不去那种地方。” 沈煜被他这副纯情模样逗笑,眉眼弯弯:“行,不去就不去,拿着防身也好。” 他又拍了拍楚云霄的肩膀,叮嘱道:“照顾好自己,别总逞强受伤,若是真伤了,记得找师姐上药,别硬扛。” 楚云霄重重点头,将银票收好。 沈煜转身对着谢无痕深深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就此告辞。” 谢无痕微微颔首。 沈煜又转而对谢清漪、林烬、周通抱拳道:“二师姐,四师兄,六师弟,各自保重。” 第154章 众人纷纷抱拳回礼,林烬扬了扬手里的银票:“五师弟,一路顺风,谢啦。” 谢清漪与周通没多说什么,默默将银票收进了怀中。 “自家兄弟,何须客气。”沈煜咧嘴一笑,洒脱不羁。 他最后深深看了楚云霄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了小院。 楚云霄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心里骤然空了一块,泛起淡淡的失落。 第173章 朕来接你 用过早饭后,楚云霄便骑马赶往唐门。 蜀地山路崎岖难行,他后背有伤,不敢策马疾驰,一路慢悠悠前行,抵达唐门时,已近午时。 守门的唐门弟子见了他,连忙快步进去通报。 不多时,唐小婉亲自迎了出来,远远瞧见楚云霄的身影,眼眸骤然一亮,快步上前,语气欣喜:“七公子!” 楚云霄翻身下马,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唐姑娘,我今日前来,是向你辞行的。” 唐小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声问道:“辞行?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师父要我们三日后一起回山。”楚云霄轻声解释。 唐小婉沉默片刻,敛去眼底的不舍,侧身引着他往内院走:“七公子里边请。” 内院之中,胡路与张舷早已收到消息,在此等候多时。 胡路性子急躁,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院门方向张望,见楚云霄跟着唐小婉走进来,立刻兴冲冲地冲上前,不由分说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七公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这一早上都在担心,怕你悄悄离去,连句道别都不说呢!”胡路的声音在耳边大的震耳朵。 楚云霄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快松手,我快喘不上气了。” 胡路这才松开手,上下打量着他,嘿嘿笑道:“几日不见,七公子还是这么俊朗。” 楚云霄直接无视了他的打趣,转头看向一旁的张舷。 张舷上前一步,对着他拱手行礼,语气沉稳:“七公子。” 楚云霄连忙拱手回礼:“张兄。” 四人依次落座,唐小婉取来上好的茶叶,亲手泡了一壶热茶。 茶汤清冽,茶香清幽,入口回甘绵长。胡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率先开口问道:“七公子,此番离去,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先随师父返回寒山崖,向师门复命,之后便要启程返回京城。”楚云霄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热茶,如实答道。 胡路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杯沿,满脸怅然:“这一别,山高水远,那咱们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楚云霄沉吟片刻,想起江湖盛事,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开口道:“明年便是武林大会,届时江湖各派都会赶赴会场,你们身为各派中的领头弟子,应当也会去吧?” 胡路眼睛瞬间亮了,拍着大腿道:“对啊!还有武林大会!到时候咱们定然能再聚!” 张舷也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好,明年武林大会,我们定然赴约。” 唐小婉抬眸,目光直直看向楚云霄,声音轻柔却认真:“七公子,明年武林大会,我就能见到你,对吗?” 楚云霄迎上她的目光,郑重点头:“自然能。” 唐小婉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胡路当即举起茶杯,朗声说道:“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年武林大会,不见不散!” 四只青瓷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定下了来年之约。 楚云霄告辞离去时,胡路一路将他送到唐门山门口,张舷紧随其后,唐小婉走在最前面,眼眶微微泛红,满是不舍。 “七公子,”唐小婉轻声开口,叮嘱道,“山路难行,你一路务必小心。” “多谢唐姑娘,你们也多保重,替我向唐门各位长辈问好。”楚云霄点头应下。 他翻身上马,稳稳坐于马鞍之上,轻轻勒住缰绳,策马前行数步,终究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胡路、张舷、唐小婉三人,依旧站在唐门山门口,齐齐朝着他用力挥手,身影在春日暖阳里格外清晰。 楚云霄唇角微扬,露出此行最真切的笑意,也抬手朝他们挥了挥,随即调转马头,轻扬马鞭,策马远去。 身后传来胡路洪亮又不舍的呼喊声,顺着山间清风,悠悠飘到他耳边:“七公子——明年武林大会——千万别忘了——” 楚云霄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一只手,再次用力挥了挥,示意自己听见了。 马蹄踏过山路,他的身影渐渐被林间草木遮掩,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只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 与此同时,京城养心殿内。 萧景渊坐在御案之后,指尖捏着楚云霄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反反复复看了许久。 信中说,蜀地幽冥谷一事已了,二十余名被困女子尽数救下,已派人妥善护送归家,接下来他便会随师父、师兄师姐一同返回寒山崖。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小心翼翼放入床头的一只木匣中,那匣子里,全是楚云霄这些日子寄来的书信。 窗外月色清辉洒落,照亮了空荡荡的宫道,寂静得落针可闻。 萧景渊在窗前伫立良久,才转身走回御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笔写下一道密旨: “朕南下巡视,朝中事务暂交由内阁全权处理。” 他将密旨封缄妥当,唤来近身太监,吩咐其立刻送出。 “备马!” 萧景渊转头对身边侍卫下令,“天亮之前,必须出京。” 侍卫一愣,连忙躬身问道:“皇上,您要去往何处?奴才好提前安排随行之人。” 萧景渊抬眸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目光悠远,仿佛已经穿透千里距离,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薄唇轻启,轻声道:“去接朕的镇国公。” 蜀地官道之上,两匹快马扬蹄疾驰。 萧景渊换下一身龙袍,身着朴素青衫,长发束起,腰间只挂了一块寻常玉佩,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 身边只带了贴身侍卫孙伯一人,一路加急前行。 他策马速度极快,风拂起衣袂。 孙伯跟在身后,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 “公子,您慢点——” 第174章 萧景渊vs谢无痕 北上的官道上,秋色正浓。 楚云霄骑马行在队伍中间,谢无痕一马当先走在最前,谢清漪紧紧跟在他身侧,林烬与周通则负责断后。 五人已一路向北赶了两天路程,蜀地连绵的青山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的林木也从四季常青,慢慢换成了满树枯黄。 秋风时不时卷着落叶掠过,马蹄踏过,便响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这一路,楚云霄始终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反复摩挲着马缰,看着心绪不宁。 谢清漪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只是偶尔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暗自留意着他的状态。 第三天午后,一行人在一处山坳前驻足。 前方是片开阔平地,两侧挨着低矮山丘,官道笔直从中间穿过,远处横亘着一座石桥,桥下河床早已干涸,只剩满地碎石枯草。 谢无痕勒住马缰,抬眼望向两侧的山丘,沉声开口。 “出来!” 他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穿透旷野,落在暗处。 话音刚落,山丘后便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容温润,正是萧景渊。 他身后只跟着老仆孙伯,两人两马,轻车简从。 看清来人的刹那,楚云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马缰的手猛地收紧。 萧景渊的目光穿过众人,径直落在他身上,目光温柔缱绻,短暂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看向马背上的谢无痕,周身温润气质瞬间收敛,多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他稳步走到谢无痕马前,拱手抱拳,礼数周全:“谢崖主。” 谢无痕垂眸看着他,并未下马,语气淡漠却带着几分凌厉:“靖王——不,如今该称永安帝,你来此做什么?” 萧景渊直起身,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闪躲:“来接楚云霄。” 谢无痕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沉声道:“他是我寒山崖的弟子,未得我应允,谁也带不走。” 萧景渊寸步不让,字字铿锵:“他是朕的镇国公,更是朕的心上人,今日无论如何,朕都要带他走。” 一句话落下,楚云霄脸颊瞬间发烫,耳尖也泛起红晕,手足无措地垂着眼,不敢再看二人。 谢清漪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林烬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戒尺,指节泛白,神色紧绷;周通依旧面无表情,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无痕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萧景渊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第155章 “你再说一遍?”谢无痕周身寒气渐盛,内力悄然涌动。 “朕说,朕对楚云霄,并非君臣之谊,乃是心悦之情,此生不渝,愿与他相守一生。” 萧景渊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得无比认真,没有丝毫怯意。 谢无痕死死盯着他,眸中寒意刺骨:“你可知他的身份?他是前朝皇子,你是大胤当朝天子,你们这般纠缠,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朝堂会如何动荡?” “天下人如何议论,朕不在乎;朝堂风波,朕自能平定。”萧景渊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你不在乎?”谢无痕冷笑一声,目光更冷,“那你在乎什么?” 萧景渊直视着他,眼神滚烫而执着:“朕此生,皇权霸业皆可抛,唯独放不下楚云霄,朕只在乎他一人安危,只愿护他一世安稳。” 谢无痕沉默一瞬,骤然抬手,一掌径直拍向萧景渊! 这一掌快如闪电,掌风凌厉破空,带着浑厚内力,周遭空气都随之震颤。 萧景渊却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轻巧避开锋芒,反手一掌迎上,掌风刚猛,带着一股霸道地气势。 双掌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强劲气浪瞬间四散开来,地上的枯叶被卷得漫天飞舞。 两人掌力相接,各自身形皆是一震,内力在掌心激烈碰撞,僵持不过半息,便各自发力拆解。 谢无痕变招极快,左手化掌为指,点向萧景渊肩井穴,招式刁钻,却留了三分余地; 萧景渊侧身闪躲,右臂横挡,顺势推出一掌,直取谢无痕腰侧,招式沉稳有度,丝毫不落下风。 楚云霄猛地瞪大双眼,满心震惊,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强行顿住,手心沁出冷汗。 他从未见过师父动真格出手,更从未见识过萧景渊真正的武功功底,一颗心悬在半空,焦灼不已。 谢清漪下意识按住身侧药箱,眉头紧蹙,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林烬与周通同时往前踏出一步,却又堪堪停住。 一掌交锋,谢无痕只退了一步,脚下碎石被内力震得碎裂;萧景渊却接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 两人对视一眼,周身内力暴涨,再度缠斗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便过了二十余招,掌风呼啸,内力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周遭地面被掌力震得坑洼不平。 楚云霄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二人有所损伤。 打到第三十招时,谢无痕忽然变招,周身内力汇聚掌心,一掌携着雷霆之势,直拍萧景渊胸口,这一招他用了七成内力,显然是要试探萧景渊。 萧景渊不敢大意,双掌齐出,硬生生接下这一击,没有丝毫闪躲。 双掌再次相撞,萧景渊身形猛地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喉间一甜,一缕血从嘴角溢出。 而谢无痕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气息平稳。 “你的武功,放眼江湖,足以排进前三,且心性坚毅,实属难得。”谢无痕看着他,眸中竟难得露出一丝赞赏。 萧景渊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神色淡然:“在谢崖主面前,不过班门弄斧,不值一提。” 谢无痕正欲开口,目光忽然落在萧景渊腰间,那里悬着一块玉佩,只露出半截,另一半藏在衣襟之内,纹路看着格外眼熟。 他眼神微变,抬手隔空一抓,那半块玉佩瞬间挣脱绳结,径直飞入他手中。 萧景渊脸色骤变,急声道:“谢崖主,那是朕的——” 第175章 娃娃亲 谢无痕并未理会,伸手从自己怀中摸出另一半玉佩,将两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玉佩通体温润,雕着古朴缠枝纹,合起来的整块玉佩,正面刻着一个“霄”字,背面刻着一个“渊”字。 谢无痕捧着玉佩,久久沉默,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许久,他才抬眼看向萧景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萧景渊看着他的神情,眼中从疑惑转为审视,沉声道:“是朕母妃临终前留给朕的,她曾说,这是她年少时,与一位故人定下的信物。” 顿了顿,他试探着问道:“那位故人,便是谢崖主?” 谢无痕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玉佩上,思绪飘回了二十五年前的江南桃花林。 那时,楚轻柔站在漫天飞花中,手里拿着这块完整的玉佩,眉眼弯弯地笑着:“无痕,这是我闺中好友送我的,她说,日后咱们若是有了孩子,便凭着这玉佩定个娃娃亲,也算一段缘分。” 他当时只当是少女玩笑,笑着回道:“你连夫家都未曾定下,何来孩子之说?” 楚轻柔脸颊微红,轻轻掰断玉佩,将一半塞进他手里,另一半自己收好:“早晚都会有的,这玉佩一分为二,日后对上了,便是天定的缘分。” 思绪回笼,谢无痕抬眼看向萧景渊,沉声问道:“你母妃,闺名可是沈婉君?” “正是。”萧景渊点头,心中越发疑惑。 谢无痕眸色微动,沈婉君——就是楚轻柔口中那位挚友。 他记得楚轻柔说过,沈婉君早已嫁人,却万万没想到,她的儿子,竟会在今日,拿着这半块玉佩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将拼好的玉佩递还给萧景渊,语气平缓了几分:“你母妃与云霄的母亲楚轻柔,是情同手足的闺中密友,当年二人一时戏言,便以这玉佩为证,给未出世的孩子定下了娃娃亲。” 萧景渊握紧玉佩,指尖摩挲着“霄”“渊”二字,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楚云霄,只见少年脸颊通红,眉眼间满是局促与慌乱,心头瞬间一暖。 谢无痕看着他,语气再度冷了下来:“即便有此旧约,你也给不了他安稳幸福,帝王之家,从无两全。” “朕能。”萧景渊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道。 “你拿什么担保?”谢无痕步步紧逼。 萧景渊目光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朕以性命担保,此生绝不负他。” 谢无痕沉默良久,盯着萧景渊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无退缩的执着,恍惚间,竟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冷:“我不要你的性命,楚云霄触犯门规,本该受七百鞭责罚,你既说真心待他,便替他受一半,三百五十鞭,可敢应下?” “莫说三百五十鞭,便是千鞭万鞭,只要能护他,朕都敢应。”萧景渊想都没想,直接应下,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谢无痕看着他,继续说道:“你是大胤天子,他是前朝皇子,你们在一起,注定要遭天下人唾骂,后世非议,你可想过后果?” 萧景渊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无痕,语气郑重无比:“谢崖主放心,朕回京之后,便昭告天下,正式册封楚云霄为国君,朕为帝,他为君,此后大胤江山,我们二人共同执掌,所发指令,不分高下,同等有效,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 谢无痕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问道:“此话当真?” “朕在此立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江山倾覆,永不超生。”萧景渊神色肃穆,誓言铿锵,响彻旷野。 谢无痕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好,我信你这一次。若你日后真能兑现承诺,不负云霄,此事我便应允; 可一旦你敢负他,哪怕你是九五之尊,我也必会亲手取你性命,护他周全。” 萧景渊转头看向楚云霄,少年站在原地,脸颊依旧泛红,眼神里满是错愕与动容。 他心中一软,再看向谢无痕时,郑重拱手行礼:“谢崖主放心,朕定不负所望,护他一世无忧。” “我还有一问。”谢无痕语气平淡,却带着最后的考量。 “谢崖主但说无妨。” “你身为帝王,坐拥天下,宗庙社稷为重,岂能无后?” 这个问题,让萧景渊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无比决绝:“朕日后若无子嗣,便从宗室中挑选贤能之人过继,继承大统,但朕此生,绝不纳妃,绝不娶任何人,后宫空置,唯楚云霄一人而已。” 谢无痕看着他眼中的坚定,没有丝毫敷衍,终是松口:“好。” 他转身翻身上马,缰绳一勒,看向萧景渊:“三日之后,寒山崖领罚,你那三百五十鞭,届时一并清算,莫要反悔。” “朕绝不反悔。”萧景渊朗声应道。 谢无痕打马前行,径直离去。 谢清漪深深看了萧景渊与楚云霄一眼,一言不发,策马跟上;林烬与周通也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原地只剩下楚云霄、萧景渊与孙伯三人。楚云霄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景渊,你……何必如此,我不值得你这样。” 萧景渊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柔声安抚,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为你做任何事都值得,别说傻话。” 第156章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急促而厚重,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泛红。 萧景渊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三百五十鞭,朕扛得住,别担心,朕会一直陪着你。” 闻言,楚云霄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他紧紧埋在他怀里,满心都是酸涩与动容。 远处的山路上,谢无痕独自骑马前行,霜白的长袍被秋风拂得微微扬起。 他抬手摸向怀中,握着那半块曾留在自己身边的玉佩,指尖用力,微微泛白。 楚轻柔,你当年定下的娃娃亲,终究是成了真。 只是你大概从未想到,最终定下缘分的,是两个少年郎。 他轻叹一声,将玉佩重新揣回怀中,夹紧马腹,策马朝着寒山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76章 女婿上门 两日后,寒山崖下。 山门隐在云雾里,石阶自山脚一路蜿蜒,层层叠叠没入云端,仿若直通天际。 楚云霄望着那道熟悉的山门,心跳骤然快了几分。石阶与山门前的老松树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唯独不同的是,这次回来,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萧景渊策马走在他身旁,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他抬眼望向云雾深处的山门,唇角微微勾起:“寒山崖,比画像里更有风骨。” 楚云霄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疑问:“你什么时候看过寒山崖的画像?” 萧景渊低笑一声,语气淡然:“玄机阁什么都有。” 楚云霄闻言,便不再多问。此时队伍行至山脚下,石阶陡峭难行,众人纷纷翻身下马,徒步上山。 谢无痕走在队伍最前端,一袭霜白长袍,步伐沉稳有力,谢清漪拎着药箱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林烬与周通行在中间,一人面色冷硬,一人沉默寡言。 楚云霄与萧景渊落在最后,缓步拾级而上。刚走几步,萧景渊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楚云霄浑身骤然一僵。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对方手指修长有力,不轻不重地扣着他的指尖,热气瞬间从脖颈窜上耳根,楚云霄整张脸烧得通红,他压低声音,挣了一下:“放手……” “不放~”萧景渊声音轻快,略带笑意,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楚云霄急得鼻尖微热,慌忙抬眼瞥向前面的师兄师姐,见众人都只顾前行,无人回头,可他依旧心头发紧,仿佛周遭所有目光都落在了交握的手上。 “快松开,要是被师兄师姐瞧见,该如何是好?” “瞧见便瞧见了。”萧景渊语气云淡风轻,握着他的手反而又紧了几分。 楚云霄又试着挣了两下,终究徒劳,索性放弃,只顾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萧景渊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愈浓,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不多时,众人行至山门前。 谢无痕驻足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山门内侧,陆羽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而立,面容沉静,早已在此等候。 他身侧站着一人,青衫素雅,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是谢无忧。 楚云霄瞥见三师兄,下意识便想抽回手,萧景渊却握得更紧,分毫不让。 谢无忧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一瞬,那双温和的眸底,有一丝极淡的暗流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依旧笑着,未发一言,默默往旁边让开了路。 陆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师父。” 谢无痕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先行休整,明日一早,戒堂集合。” “是。”陆羽应声退至一旁。 谢无痕淡淡扫了萧景渊一眼,未曾开口,转身踏入山门。 谢清漪路过楚云霄身侧,余光瞥见两人紧扣的手,唇角悄悄弯起,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林烬面色未改,目光匆匆扫过便移开,步履不停;周通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 待众人散去,谢无忧缓步走到萧景渊面前,笑意温雅:“皇上,又见面了。” 萧景渊拱手回礼:“谢三侠。” “住处早已安排妥当,随我来便是。”谢无忧侧身引路,话音刚落,陆羽便上前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我带他们过去,你去处理门中事务即可。”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点头,转身离去。走了数步,他忽然回头,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静静停留片刻,才转身没入林间。 陆羽看向萧景渊,语气沉稳:“东厢房是为殿下备的客房,请。” 楚云霄连忙上前,开口道:“大师兄,我陪他过去就好。” 陆羽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转身离去。 寒山崖的一草一木,楚云霄自小熟稔,即便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他走得很慢,萧景渊伴在身侧,两人相隔半步,一路慢行。 “这边是练武场。”楚云霄指着路旁一片开阔空地,轻声介绍,“门中弟子平日里都在此处练功。” 萧景渊抬眼望去,只见场中立着数个木人桩,一旁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罗列整齐,一应俱全,“你幼时,也在此处练功?” 楚云霄点头,“五岁起,每日卯时起身,先绕场跑十圈,再练两个时辰的剑法与掌法,日日如此。” “倒是辛苦。”萧景渊看着他。 楚云霄笑了笑:“早习惯了。”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座古朴楼阁,楚云霄抬手指了指:“这是藏经阁,里面藏着不少武功秘籍,还有医书、阵法、兵法典籍。”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是我小时候最不愿去的地方。” “为何?”萧景渊好奇发问。 楚云霄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幼时的窘迫:“书中内容背不出来,是要受罚的。” 萧景渊了然,不再多问。走过藏经阁,前方出现一排青瓦白墙的屋舍,门口晾晒着各色草药,药香淡淡弥漫。 “这里是药堂,是师姐的地盘。”楚云霄解释道。 萧景渊看了眼晾晒整齐的药材,又望向屋舍门口,轻声道:“你师姐,医术很厉害。” “是很厉害的。”楚云霄点头,随即又小声补充,“只是也格外吓人,她替人治伤的时候,很疼……” 萧景渊忍俊不禁:“你怕你师姐?” 楚云霄没有否认,耳根微微泛红:“……有一点。” 两人继续往上,石阶愈发陡峭。楚云霄指着高处一座肃穆的青砖建筑,开口道:“那便是戒堂,师父平日里在此处理门中事务,也是……执行门规、责罚弟子的地方。” 萧景渊抬眼望去,戒堂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在日光下透着凛然肃穆,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绕过戒堂,往后山方向走去,山路渐渐变窄,两侧翠竹成林,风过之处,竹叶沙沙作响,清幽静谧。 “这片竹林,是我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楚云霄望着满眼翠绿,语气柔和,“练功累了,便来此处静坐歇息。” “一直是一个人?” “嗯。”楚云霄点头,“偶尔六师兄会过来陪我片刻。” 穿过竹林,一汪深潭映入眼帘。潭面不大,池水泛着诡异的墨绿色,丝丝寒气自水面升腾,即便站在岸边,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冷意。 楚云霄站在潭边,望着潭水,声音轻了几分:“这是寒潭,也是师父责罚犯错弟子的地方。” 萧景渊眸光微沉:“你在这里受过罚?” “嗯,来过好几次。”楚云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最久的一次,在潭里泡了两个时辰,出来时浑身冻得青紫,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萧景渊心中一紧,再次伸手握紧他的手,这一次,楚云霄没有挣扎。两人并肩立在潭边,听着风吹竹林的声响,一时无言。 沉默片刻,萧景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次我跟着你回山,算不算是女婿上门?” 楚云霄一怔,随即整张脸瞬间爆红,手足无措地开口:“你、你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萧景渊看着他,眼神认真,“当年你母亲与我母妃定下娃娃亲,以玉佩为证,此事作不得假。况且,你师父已然应允,师兄师姐也都心知肚明,我此番前来,不是女婿上门,又是什么?” 楚云霄张了张嘴,脸颊烧得滚烫,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低着头,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怎么,我说得不对?”萧景渊笑着追问。 过了许久,楚云霄才闷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嗡:“……没有。” 萧景渊眼底笑意泛滥,抬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眸:“那往后,我该叫你什么?云霄?还是……” “叫名字就好!”楚云霄慌忙打断他,不敢与他对视。 “云霄。”萧景渊轻声唤他,语调温柔。 楚云霄的脸愈发通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衣摆。不等他反应,萧景渊忽然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第157章 楚云霄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你、你别这样,万一有人……” “不会。”萧景渊直起身,语气笃定,“我看过了,此处无人。” 楚云霄慌乱地环顾四周,竹林幽深,确实不见旁人。他松了口气,心底却又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萧景渊问起许多寒山崖的旧事,楚云霄一一耐心回答,从师兄弟的日常,到自己幼时的趣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萧景渊始终耐心听着,偶尔插话,偶尔轻笑,握着他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直至天色渐晚,暮色浸染山林,萧景渊才道:“我们回吧”。 楚云霄将他送至客房门口,驻足门外,未曾进屋。 萧景渊看着他,轻声问道:“明日戒堂集合,是要清算此前的事?” 楚云霄点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担忧:“师父要追责,你……真要替我受那三百五十鞭?” “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萧景渊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不值得。”楚云霄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萧景渊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楚云霄缓缓抬头,月光倾洒在萧景渊脸上,映得他眼眸明亮深邃,盛满了笃定与温柔。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没能说出口。 “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萧景渊笑了笑,轻声催促。 楚云霄默默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立在门口的人。 月光如水,洒在萧景渊身上,玄色常服泛着淡淡的冷光,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温柔地望着自己。 “景渊。”楚云霄轻声开口。 “嗯?”萧景渊应声。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耳尖通红,声音清晰却带着几分羞涩:“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不敢再看萧景渊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景渊站在客房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久久不散,良久才转身进屋。 不远处的竹林边,谢无忧斜倚在翠竹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指尖捻着一根青竹签,一下一下,慢悠悠地转动着。 “小七。”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177章 代领责罚萧景渊篇 翌日清晨,戒堂木门大开。 晨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铺在青石板地上,晃得人眼晕。 谢无痕端坐主位,身前长案上,五样刑具摆得齐整——粗鞭、藤条、戒尺、藤杖、细鞭,一字排开,在晨光里泛着森冷的光。 楚云霄跪在堂中,垂着头,掌心早已浸满冷汗。萧景渊立在他身侧,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无波。 陆羽站在左首,背脊挺得笔直,面上没半分情绪。周通立在右侧,周身气息沉凝。 谢无忧站得更远些,一身青衫衬得面容温润,可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却让人捉摸不透。 谢清漪与林烬守在门口,前者拎着药箱,后者指尖攥着戒尺,静静等候。 谢无痕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众人,最终落定,率先开口:“谢无忧。” 谢无忧应声出列,屈膝跪地:“弟子在。” 谢无痕翻开案上卷宗,声音平淡:“你尚欠两百鞭,今日一并清完。” “弟子领罚。”谢无忧俯首叩地,起身后依言退出戒堂。 谢无痕的视线,转而落在楚云霄身上。 “楚云霄。” 楚云霄俯身叩首:“弟子在。” “你欠七百鞭,今日清算。” “弟子领罚。”楚云霄沉声应下。 谢无痕刚要准备开始,萧景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谢崖主。” 谢无痕抬眸望去,只见萧景渊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朕说过,替他担下一半。这其中的三百五十鞭,由朕来受。” 谢无痕沉默片刻,正欲开口,陆羽已迈步上前,跪地行礼:“师父。” 他垂着头,语气诚恳:“弟子对七师弟疏于管教,愿一同担责。” 话音刚落,周通也大步出列,跪倒在地:“七师弟是我同门手足,弟子也愿一同承担。” 戒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谢无痕看着身前跪地的两名弟子,又看向一旁身姿挺拔的萧景渊,沉吟许久,再度翻开卷宗。 “七百鞭,四人分受。”他顿了顿,沉声定夺,“每人一百七十五鞭。” 楚云霄望着身旁并肩跪地的两位师兄,再看向始终护着自己的萧景渊,心头滚烫,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谢无痕合上卷宗,看向萧景渊:“今日有陛下在此,寒山崖规矩,破例一回。” “不公开行刑,逐一入内受罚。”他又吩咐陆羽、周通与楚云霄,“你们三人,在外等候。” 三人应声起身,依次走出戒堂,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此刻,戒堂内只剩谢无痕与萧景渊二人。 谢无痕抬眼看向他:“你当真想好了?” 萧景渊颔首,没有半分迟疑:“想好了。” 谢无痕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拂过那排刑具:“你是九五之尊,不必恪守寒山崖的规矩。一百七十五鞭,刑具你自行挑选。” 萧景渊目光扫过案上刑具,每一件都带着岁月打磨的痕迹,想必早已在寒山崖弟子身上,留下过无数深浅不一的印记。 他脑海里闪过楚云霄背上斑驳的旧伤,以及面对师门恐惧的神情,心中一紧。 “久闻寒山崖规矩森严。”萧景渊抬眼,目光笃定,“朕想亲身体感受,云霄从小到大,究竟受过多少苦。” 他看向谢无痕,“崖主手边这些刑具,便轮着用吧。” 谢无痕眸色微顿,深深看了他许久,终是应下:“好。” 他率先拿起那根粗鞭,鞭身宽厚结实,看着便分量十足。 萧景渊默默解下外袍,搭在一旁椅上,迈步走到戒堂中央,依旧负手而立,背脊挺得如苍松一般,分毫未弯。 谢无痕走到他身后,沉声道:“你可运内力护体,若是受不住,随时可以喊停。”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粗鞭凌空扬起,带着破空之声,重重落下。 “啪!” 一声沉闷钝响,狠狠砸在后背,力道沉猛,并未破皮,却有一股钝重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肌理往胸腔、四肢蔓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渊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脚下纹丝不动,牙关微咬,默默数着数。 一鞭,两鞭,三鞭…… 三十五鞭落下,他后背早已肿起大片淤青,里衣被鞭风抽得褶皱不堪,紧紧黏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泛起灼痛。 他额角渐渐渗出汗珠,却始终挺直身板,未发一声。 谢无痕放下粗鞭,转而拿起藤条。藤条柔韧纤细,挥出时风声更锐,落下的声响清脆刺耳,如同枯枝骤然断裂。 “啪!” 一鞭抽下,尖锐的刺痛瞬间刺破表层肌理,顺着红痕往皮肉里钻,与粗鞭的钝痛截然不同,是钻心的锐痛。 萧景渊身形微颤,指尖悄然攥紧,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硬生生扛下。 又是三十五鞭,他后背布满交错的细长红痕,部分痕迹已然泛紫,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萧景渊双脚依旧牢牢钉在原地,未曾挪动半分。 紧接着,戒尺落下。 竹制戒尺挥打时声响清亮,每一下都重重砸在淤青与红痕之上,痛感层层叠加。 打到第十五下时,萧景渊周身控制不住地轻颤,牙关紧咬,唇瓣抿得发白,却依旧没发出半点呻吟。 三十五下戒尺打完,他后背早已伤痕交错,粗鞭的淤肿、藤条的血痕、戒尺的青紫印记层层叠叠,再无一块完好肌肤。 谢无痕放下戒尺,拿起藤杖。藤杖比前几样刑具更粗更沉,落下时钝响震人,力道直透肌理。 第一下落下,萧景渊浑身猛地绷紧,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每一次重击,都让他身形下意识前倾,可他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撑着,不扶不靠,独自站立。 第二十下落下,剧烈的痛感让他咬破了下唇,一丝血丝顺着嘴角溢出。 三十五下尽数打完,他身形晃了晃,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咬牙稳住,不曾倒下。 最后,是那根细鞭。 细鞭看似纤细轻盈,实则最是霸道,不伤表皮,却力道刁钻,每一鞭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皮肉上,痛感直钻骨缝,疼痛难忍。 “啪!” 萧景渊浑身剧烈一颤,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这是他受罚以来,第一次出声。 谢无痕手中动作一顿:“若是受不住,便喊停。” 第158章 萧景渊喘息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继续。” 第二鞭、第三鞭……细鞭落下,痛感一次比一次剧烈,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从紧绷的肩头,到微屈的双腿,都在不住打颤,后背的旧伤新痛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依旧撑着,双腿发软,却始终不肯屈膝,更不曾开口喊停。 “啪!啪!啪!”紧接着连续三鞭 萧景渊身形剧烈晃了一下,仿佛下一秒便会倒地,却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撑到了第三十五鞭。 最后一鞭落下,萧景渊猛地前倾,险些栽倒,他抬手撑着膝盖,缓了片刻,终究还是挺直腰身,重新站定。 一百七十五鞭,尽数受完。 他站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后背灼痛难忍,周身不住颤抖,却始终站的笔直,保持着帝王最后的威仪。 谢无痕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你本可以运内力护体,为何不用?” 萧景渊喘息片刻,声音沙哑干涩:“用了内力,何来替他受罚之意,又怎能体会他受过的苦?” 谢无痕眸色微动,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你很不错,穿好衣裳,出去吧。” 萧景渊抬手拿起外袍,缓缓往身上套,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扯到后背的伤痕,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冷汗更是不停滑落。 好不容易穿好衣裳,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谢崖主。” 谢无痕抬眸。 萧景渊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云霄从小到大,每一次受罚,都是这般过来的?” 谢无痕沉默一瞬,淡淡应道:“是。” 萧景渊久久未语,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沉声道:“朕以后,绝不会再让他受这些苦。” 说罢,他推门走出戒堂。 戒堂外,楚云霄早已在石阶下等候,见他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声音发颤:“景渊——” 萧景渊转头看向他,强撑着扯出一抹浅笑,语气轻缓:“没事。” 可他苍白如纸的面容,额间密布的冷汗,还有微微颤抖的身形,根本瞒不过人。 楚云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你……你怎么不运内力护体……” 萧景渊温声道:“用了,便不算真心替你担责了。” 看着楚云霄哽咽的神情,萧景渊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入怀中,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抚:“别担心,朕真的没事。” 陆羽和周通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沉默不语。 谢清漪拎着药箱走上前,看着萧景渊虚弱的样子,眉头微蹙:“跟我去药堂,上药。” 萧景渊缓缓松开楚云霄,跟着谢清漪往药堂走去。楚云霄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担忧。 廊柱下,谢无忧斜倚着,指尖转着一根竹签,目光落在萧景渊的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声呢喃:“一百七十五鞭,挺能忍啊。” 这时,戒堂内传来谢无痕平淡无波的声音,打破了堂外的沉寂:“下一个,陆羽。” 第178章 代领责罚陆羽篇 戒堂的木门轰然闭合,陆羽已直挺挺跪在堂中青石地上。 他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膝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身姿如崖边石缝里扎根的老松,分毫不动。 谢无痕端坐主位,目光沉沉落在大弟子身上。 陆羽在他身边二十余载,从意气风发的少年,走到如今沉稳内敛的而立之年,寒山崖上大小琐事,师弟师妹的管教照料,从无需他多费一句口舌,陆羽总能将一切打理得周全妥帖。 “起来。”谢无痕沉声开口。 陆羽依言起身,垂手立在堂中。 谢无痕转身走到墙边刑架前,抬手从一排刑具里,取下那根乌木藤杖。 杖身通体黝黑,握柄处被常年摩挲得泛着温润的光,是戒堂里用了无数次的旧物。 他执杖走回陆羽面前,站定身形,声音冷沉:“你替楚云霄受这一百七十五杖,可曾后悔?” 陆羽抬眸迎上师父的目光,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笃定:“弟子不悔,心甘情愿。” 谢无痕沉默片刻,松了口:“允许你运内力护体,不必强撑。” 陆羽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谢师父。” 说罢,他转身走到堂中石壁前,侧身面朝墙壁,双手稳稳撑住冰冷的石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牢牢站定,将后背全然露了出来。 谢无痕缓步走到他身后,冰凉的藤杖轻轻抵在陆羽肩头。 第一杖落下,闷响重重砸在衣料之上,震得皮肉发颤。陆羽肩背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扣住石墙,身子却纹丝未动。 藤杖力道极沉,隔着衣衫,肩头瞬间浮现一道深紫的淤痕,他未运内力,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谢无痕执杖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厉色:“运内力。” 陆羽呼吸微促,声音却依旧平稳,没有半分颤抖:“弟子想亲自感受下,七师弟平日里,是怎么挨过来的。” 谢无痕闻言再未多言,手腕发力,藤杖再次落下。 第二杖落在脊背偏上处,第三杖斜扫过腰侧,第四杖重重砸在后腰,每一杖力道均匀,却都避开了要害,从肩颈到腰际,错落落下。 陆羽撑着石墙,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腰背却始终绷得笔直,不曾弯过分毫,呼吸也依旧沉稳,没有乱了节奏。 打到第五十杖时,谢无痕暂且收杖,沉声道:“还撑得住?” 陆羽声音低沉:“弟子撑得住,师父请继续。” 藤杖再起,第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杖接连落下,陆羽的后背早已肿起老高,青紫淤痕层层叠叠,部分皮肉被杖力震得泛出黑紫,皮下淤血隐隐涌动。 他依旧紧抿着唇,没有一声闷哼,没有一句求饶,唯有撑着石墙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唯有粗重却平稳的喘息,在寂静的戒堂里格外清晰。 第一百杖落下,谢无痕再次停手:“可以休息片刻。” “不必,劳烦师父继续便是。”陆羽声音微哑,却没有半分退缩。 藤杖落下的速度未减,力道依旧,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杖……陆羽渐渐撑不住,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墙上,冷汗成串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双腿开始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牙,腰背依旧挺着,不肯弯下半分,牙关紧咬间,唇瓣几乎渗出血丝。 打到一百五十杖时,他后背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旧痕叠新伤,肿得老高,藤杖落下的闷响愈发沉重,每一击都像是砸在绵软的淤肉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呼吸愈发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可他依旧牢牢撑着石墙,分毫未动。 终于,第一百七十五杖重重落下,谢无痕收杖而立,声音微缓:“好了。” 陆羽撑着石墙,身子晃了晃,强忍着后背翻江倒海的剧痛,缓了数息,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谢无痕面前,拱手躬身:“弟子,谢师父。” 谢无痕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沉声道:“去药堂,让你师妹给你上药。” 陆羽点头应下,转身缓步往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猛地一顿,伸手扶住门框,待腿间的颤抖稍缓,才抬手推开戒堂的门。 门外,楚云霄早已候在那里,眼眶通红,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 陆羽看着他,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神色,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声音沙哑:“放心,我没事。” 说罢,他不再多言,拖着发沉的脚步,慢慢往药堂的方向走去。 周通默默站在一边,淡淡开口:“到我了……” --- 药堂的门虚掩着,堂屋大门敞开,浓郁的药香混着深秋微凉的风,漫出院落。 萧景渊端坐在木椅上,后背的伤传来火辣辣的灼痛,他却面色平静,仿佛周身的疼痛与自己无关。 谢清漪站在他对面,手边摆着一应药具:一只青瓷药瓶、一卷干净纱布、一排寒光细细的银针,还有一只模样小巧的陌生白瓷瓶。 萧景渊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瓶上,沉声问道:“这是何物?” 谢清漪抬眸笑了笑,语气清淡:“新配的活血化瘀药,效果比寻常药膏更好。” 萧景渊看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后背的痛感竟莫名重了几分,开口道:“朕听云霄说过,谢姑娘的医术高明,只是这用药……” “药效极佳便是。”谢清漪淡淡打断他,语气从容,“圣上安心,臣女定会尽心医治。” 萧景渊不再多言。 谢清漪走到他身后,伸手解开他的外袍,再褪去中衣,他的后背瞬间展露出来。 粗鞭留下的大片淤肿、藤条划出的道道红痕、戒尺砸出的青紫硬块、藤杖落下的深痕、细鞭留下的细密血印,伤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爬满整个后背,看着触目惊心,所幸力道掌控得极好,只伤了皮肉,并未破皮流血。 第159章 谢清漪看着这一身伤,轻声道:“父亲留手了。” 萧景渊微微颔首:“朕知道。” 谢清漪不再多言,拧开青瓷瓶,倒出些许褐色药膏在掌心,轻轻搓开,覆上萧景渊后背的淤伤处。 药膏带着沁人的凉意,刚敷上便缓解了几分灼痛,萧景渊刚松了口气,谢清漪指尖忽然发力,狠狠按进淤肿之处。 “唔——”萧景渊闷哼一声,浑身骤然绷紧,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指节瞬间泛白。 第179章 萧景渊quot;享受quot;治伤 “淤血郁结在皮肉之下,不揉开,伤势难愈。” 谢清漪手上动作未停,指尖精准按压在每一处硬块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偏偏戳在最疼的地方。 “忍一忍。” 萧景渊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浑身绷得如同弓弦,却始终一动不动,不曾出声。 谢清漪细细将药膏涂遍他后背,按到腰间那道最深的淤痕时,指尖再次骤然用力。 “嘶……”萧景渊倒吸一口冷气,后背肌肉猛地抽搐。 谢清漪手上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疼便出声,无需强撑。” 萧景渊咬牙摇头,声音紧绷:“无妨,不疼。” “呵。”谢清漪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涂完药膏,便拿起一旁的银针。 萧景渊看着那排细针,面色微变,沉声问道:“谢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疏通经络,助淤血消散,好得更快。”谢清漪拈起一根银针,指尖利落,“莫动,以免扎错穴位。” 话音落,第一针精准刺入后肩穴位,萧景渊闷哼一声。 针扎入皮肉并无痛感,可谢清漪轻轻捻动针尾时,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针尖炸开,顺着经脉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又酸又麻,难受至极。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一连刺入十二针,每一针落下,萧景渊的身子便绷紧一分,周身冷汗愈发密集。 谢清漪收针站定:“静待一刻钟即可。” 萧景渊端坐在椅上,丝毫不敢挪动,银针扎在穴位里,只要微微一动,酸麻胀痛便汹涌而来,远比皮肉之痛更折磨人。 他额角冷汗滚滚而下,却依旧紧抿双唇,一声不吭。 谢清漪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嘴角微扬:“圣上倒是极能忍耐。”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周身的不适感,沉声道:“朕是一国之君。” “所以,便要硬扛?”谢清漪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戏谑。 萧景渊闭口不言,谢清漪也不再打趣,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一刻钟转瞬即逝,谢清漪上前为他起针。 每拔出一根银针,萧景渊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地一颤,十二针拔完,他浑身脱力,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谢清漪拿起那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些许透明液体,掌心微凉。 萧景渊看着那不明液体,心头微紧,连忙开口:“谢姑娘,这又是什么?” 谢清漪笑得温婉,语气却不容拒绝:“帮圣上长记性的药。” “朕便不必用此药了吧?”萧景渊下意识想推辞。 “圣上既是替小七受罚,自然也要替他记住这份教训,免得日后再犯。” 谢清漪语气平淡,不等他再开口,便将透明液体涂在他后颈穴位上。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从后颈炸开,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皮肉,顺着脖颈直冲头顶,疼得萧景渊头皮发麻,身子猛地一弹,再也忍不住闷哼出声: “呃啊——” 他攥紧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看向谢清漪的目光带着几分隐忍:“谢姑娘,你是故意的……” 谢清漪伸手按住他的肩,不让他动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格外认真:“圣上莫动,不然药效散了,可就白挨这份疼了。” 她说着,指尖轻轻揉按后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却让那刺痛酸麻感愈发浓烈,席卷全身。 萧景渊额头抵在椅背上,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喉间压抑着细碎的闷哼。 “谢姑娘……够了……” 谢清漪恍若未闻,依旧按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收手。 看着萧景渊满面冷汗、狼狈隐忍的模样,她轻笑出声:“好了,上药完毕。” 随后,她拿起纱布,为萧景渊包扎后背,缠至最后一圈时,指尖忽然用力,狠狠一勒。 “嘶——”萧景渊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伤口被牵动,痛感再次翻涌。 他靠在椅上,大口喘着气,看向谢清漪的目光里,满是无奈,还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哑声开口:“谢姑娘,朕日后,能否不来这药堂?” 谢清漪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抬眸笑看他,语气干脆:“不能。” 萧景渊无奈闭眼,喘息片刻,忽然开口:“你平日里,也是这般医治云霄的?” 谢清漪手上动作微顿,想了想,如实答道:“比你这厉害,他的伤,比圣上更重几分。” 萧景渊闻言,心头一紧,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这些年,辛苦了……” 谢清漪愣了一瞬,随即正色道:“既知他辛苦,日后便不要再让他身陷险境,不要再让他受伤。” 萧景渊睁开眼,目光坚定,郑重颔首:“朕答应你,定会护好云霄。” 谢清漪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叮嘱:“好了,今日药已上完,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来换药。” “明天还要来?不必再劳烦谢姑娘,朕自己也……”萧景渊试图推辞。 谢清漪打断他:“伤好之前,每天都要来。” 萧景渊:“……” 萧景渊缓缓起身,稍一动作,后背伤口便牵扯着疼,冷汗再次冒了出来。他慢慢穿好衣裳,行至药堂门口,忽然驻足。 “谢姑娘……” “嗯?”谢清漪抬眸看向他。 萧景渊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谢姑娘的药,果然名不虚传,疼得刻骨铭心。” 谢清漪轻笑应声:“那是自然的,药效显著,自然要受几分苦楚。” 萧景渊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 戒堂外,楚云霄早已翘首以盼,见萧景渊从药堂方向走过来,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满眼担忧:“景渊,你感觉如何?” 萧景渊转头看着他,强压下后背的痛感,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别担心,没事。” 楚云霄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顺着下颌滴落的冷汗,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哽咽:“师姐她是不是下手太重了,都怪我……” “你师姐医术精湛,是在用心为朕医治,与你无关。” 萧景渊打断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朕真的无碍。” 言罢,萧景渊给楚云霄一个“放心”的眼神,而后慢慢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戒堂内传来谢无痕平淡的声音:“下一个,周通……” 谢无忧看着楚云霄对萧景渊关切的神情,眸色暗淡,手中的竹签断成了两节…… 第180章 周通代罚与陆羽的隐忍 戒堂木门“吱呀”一声阖紧,周通已直挺挺跪在堂中青石地上。 他跪得纹丝不动,周身气息沉凝。 谢无痕端坐主位,目光落在这名跟随自己近二十年的弟子身上,心底微起波澜。 周通向来是门内话最少的一个,满心满眼只有练剑,对身外诸事一概淡漠,平日里说过的话,加一起都不及沈煜一个月说得多。 可此番,他竟主动站出来担责,着实出乎谢无痕的意料。 “起来。”谢无痕沉声开口。 周通依言起身,身姿依旧挺拔,不见半分怯意。 谢无痕缓缓起身,踱至案边,抬手拿起一根乌黑藤条,条身细韧,握柄处缠着深褐丝线,看着便透着几分凌厉。 他持着藤条走回周通面前,目光沉沉:“再问你一次,当真要替楚云霄受这一百七十五鞭?” 周通抬眸迎上师父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迟疑:“确定。” 谢无痕沉默一瞬,终是松了口:“允许你运内力护体,撑不住便喊停。” 周通拱手抱拳,语气恭敬:“谢师父。” 言罢,他转身走到墙边,双手稳稳撑住墙面,脊背挺直对着谢无痕,姿态松弛淡然,全然不像即将受罚,反倒似在静心练剑。 谢无痕站定在他身后,手腕微沉,乌黑藤条骤然破空。 “啪!” 第一鞭落下,脆响划破戒堂的寂静,堪,周通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一瞬,旋即又放松下来,眉眼依旧平静。 他闭着眼,没刻意出声计数,只静静感受着藤条落在后背的痛感——那是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瞬间炸开,如细针密扎,又似烈火灼肤,一点点往肌理里钻。 他面色始终平淡,呼吸匀长,只在心底默默记着鞭数。 第160章 “啪!” 第十鞭落下,后背已然浮现一道清晰的红痕,顺着脊背线条蜿蜒;第二十鞭,红痕渐渐转深,泛出暗沉的紫意,皮肉下隐隐泛起胀痛。 三十、四十、四十九…… 挨至第五十鞭,周通额头才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藤条一鞭接一鞭,力道沉稳,灼痛从双肩蔓延至腰腹,整个后背仿佛被烈火裹住,每一寸都在发烫发麻,可他撑在墙上的双手依旧稳如磐石,身躯半分未晃。 谢无痕出鞭不快,每一击都间隔片刻,却次次落得精准,藤痕在周通后背排列整齐,仿若用尺量过一般,层层叠叠铺开。 打到第八十鞭,周通的呼吸渐渐沉浊,他微微低头,将额头抵在小臂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即便如此,他依旧紧抿着唇,没发出一丝呻吟,更未开口求停。 第一百鞭落下,谢无痕骤然停手,声音微沉:“尚可撑住?” 周通埋在臂间的声音略显沙哑,却依旧笃定:“可以。” 谢无痕不再多言,藤条再次扬起。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一百三十…… 周通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闭眼默数,后背早已被纵横交错的紫黑淤痕铺满,密密麻麻缠成一张网,看着触目惊心,可他依旧分毫未动。 一百五十鞭落下,他攥紧的手指才微微蜷了一瞬,转瞬便又松开。 谢无痕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淡淡开口:“你比你大师兄还能忍。” 周通未发一言,余下二十五鞭接踵而至,他牙关紧咬,闷声承受,自始至终没吭过一声。 终于,一百七十五鞭尽数打完。 谢无痕收了藤条,放回案上,沉声道:“好了。” 周通撑着墙缓了片刻,压下眼前翻涌的眩晕,才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向谢无痕。 他面色苍白如纸,满头冷汗,眼神却依旧平静淡然,不见半分狼狈。 “谢师父。” “回去上药,好生休养。”谢无痕吩咐道。 周通微微颔首,转身迈步向外,走到戒堂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轻声开口:“师父。” 谢无痕抬眸望去。 周通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小七的事,弟子也有责任,这些年,是我没护好他。” 谢无痕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性子跳脱执拗,本就难拘着,不怪你。” 周通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戒堂外,日光刺眼,周通站在石阶上,他没有立刻前往药堂,而是看向楚云霄和谢无忧,淡淡开口:“等你们一起。” 话音落下,他便走到戒堂外的树荫下闭目养神,重剑斜斜的立在身侧。 --- 药堂内,谢清漪正低头整理药箱,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陆羽站在门口。 他面色苍白,额角冷汗还挂在脸颊,周身透着几分隐忍的倦意。 “大师兄。” 谢清漪放下手中瓷瓶,连忙招手,“快进来坐。” 陆羽依言走进来,在桌边椅子上坐下,身姿依旧端肃,透着平日里执掌宗门事务的沉稳威严。 谢清漪绕到他身后,伸手轻轻解开他的衣袍,外袍、中衣次第滑落,露出他的后背。 只见那一片肌肤上,紫黑淤痕层层叠叠,从肩头一直蔓延到腰腹,交错纵横,在烛火映照下格外刺眼,所幸藤条力道掌控得好,并未破皮流血。 谢清漪看着这满身伤痕,轻轻叹了口气:“父亲下手,还是这么狠。” 陆羽没有应声,闭目靠在椅背上。 谢清漪打开药箱,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乳白色药膏,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浅的药香,全然不同于给萧景渊用的那剂药,辛辣刺鼻。 她指尖沾着药膏,轻轻覆在陆羽后背的伤痕上,微凉的药膏触碰到发烫的淤伤,瞬间缓解了几分灼痛,陆羽不自觉松了松紧绷的肩头,长长舒了口气。 可下一秒,谢清漪指尖骤然用力,狠狠按在淤伤最深处。 陆羽眉头猛地一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隐忍:“师妹。” “淤血堵在肌理里,不揉开,好的慢。” 谢清漪语气平静,手上力道丝毫未减,指尖按着穴位,细细揉按。 陆羽双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渐渐泛白,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随之沉了几分,平日里冷硬沉稳的眉眼,此刻终于染上了几分难忍的涩意。 “大师兄,”谢清漪手上动作未停,忽然开口,“你明明最是看重宗门规矩,为何非要替小七扛下这顿罚?” 陆羽沉默片刻,声音微哑:“他是我师弟,本就该护着。” 谢清漪没再追问,只是手上揉按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专挑淤结厚重的地方按去。 酸胀麻痛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陆羽额头再次冒出汗珠,牙关紧咬,原本沉稳的呼吸乱了节奏,肩头也微微绷紧。 “疼吗?” 谢清漪抬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 陆羽咬着牙,硬撑着吐出两个字:“不疼。” 谢清漪眉梢微挑,手上骤然又加了几分力,陆羽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气,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嘴角绷得发紧,连下颌线都绷紧了。 “师妹……”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妥协。 “嗯?” 谢清漪故作不解,手上依旧没松劲。 “轻点……” 陆羽终是破了功,平日里在师弟师妹面前说一不二、威严沉稳的大师兄,此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隐忍,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 谢清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眼前这人,执掌宗门事务时雷厉风行,面对再棘手的事都面不改色,如今不过是揉个药,竟会露出这般难耐的模样,实在难得。 “原来大师兄也会喊疼,也会求轻点啊。”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手上的力道终究是缓了下来。 陆羽闭着眼,没接话,耳根却悄悄泛出一丝浅红,周身的沉稳气场散了大半,只剩满身的隐忍与难耐。 谢清漪细细揉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停下动作,取来干净纱布,将药膏均匀涂在纱布上,轻轻敷在他后背的淤伤处,仔细包扎好。 “回去好生静养,明日再来换药,切记不可运功过猛,免得牵动伤势。” 陆羽缓缓点头,起身慢慢穿好衣裳,整理好衣袍,又恢复了往日里沉稳威严的模样,只是迈步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他走到药堂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谢清漪。 “师妹。” 谢清漪抬眸望去。 陆羽没回头,只是轻声问道:“你对萧景渊用的是什么药?” 谢清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配的药,药效甚好。” 陆羽心知肚明:“下次注意点分寸,他毕竟是皇帝……” 说完,陆羽不再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谢清漪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哼!谁让他要带走小七的,这点教训算轻的了。” 药堂外,秋阳正好,清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陆羽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静静站了片刻,才缓步往山下走去。 与此同时,戒堂外的石阶下,楚云霄早已等在那里,双眼紧紧盯着紧闭的戒堂门,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没过多久,戒堂门缓缓打开。 谢无痕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淡淡开口:“进来。”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石阶,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门外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第181章 两人同罚 戒堂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天光隔绝在外。 楚云霄跪在堂中青石地上,垂着头,掌心湿凉一片。 谢无痕坐在上首,并未看他,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无忧,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谢无忧迈步走了进来。 一袭青衫,面容温润,唇边还噙着那惯有的浅笑,他走到楚云霄身侧,掀袍跪下。 二人并肩跪在堂中,一个垂首盯着地面,一个抬眸望向主位。 “林烬。” 林烬推门而入,手中戒尺紧握,面色沉肃,他行至谢无痕面前,抱拳:“师父。” “谢无忧欠的两百鞭,”谢无痕声线平稳,“你来执刑。” “是。” 谢无痕起身,缓步走至案前。 案上依次摆着藤条、戒尺、细鞭,还有一根楚云霄未曾见过的竹杖。 他执起竹杖,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最终取了藤条,转身看向楚云霄。 “你两位师兄,加上萧景渊,总共替你担了五百二十五鞭。” 他顿了顿,“还剩一百七十五鞭,你自己领罚,可准备好了?” 楚云霄叩首:“弟子准备好了。” 第161章 “准你用内力护体,受不住可以休息,但今日必须清完。” “是。” 楚云霄起身走至墙边,双手抵上冰冷的墙面。这姿势他太熟悉了,从幼时到如今,每一道墙缝的纹理他都记得……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师父执刑。 --- 另一侧,谢无忧行至长凳前,俯身趴下。 林烬立于他身侧,藤条轻轻抵在他脊背上。二人目光一触,谢无忧唇角仍挂着那抹笑,林烬却是面沉如水。 藤条扬起。 第一下破空而落,“啪!” 谢无忧肩背倏然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强忍着未出一声。他双手骤然攥紧凳沿,呼吸依旧平稳。 林烬落鞭不快,每一下都隔了一息时间,力道均匀沉稳。 细长的红痕一道道浮现在谢无忧背上,自肩胛至腰际。 “啪!”,打到第二十下,谢无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声重了些,却依旧未曾出声,未曾皱眉。 第五十下时,他背上已布满紫痕,交叠成片,攥着凳沿的手手指泛白,牙关紧咬。 林烬手下一顿:“可要休息一会儿?” 谢无忧轻轻摇头:“继续……” 藤条再度起,六十,七十,八十——谢无忧将额头抵上凳沿,汗水沿着下颌滑落,身子开始微微发颤。 第一百下落下时,他终于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唔嗯……” 林烬手悬在半空:“可还行?” 谢无忧深深吸气:“可以。” 藤条继续挥落。 --- 另一侧,谢无痕已走至楚云霄身后,藤条抵在他脊背上。 “一百七十五下,”谢无痕声音平淡无波,“开始。” 第一下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 “啊——!” 楚云霄没绷住,痛呼出声。 这藤条不粗,抽在皮肉上却像点了把火,烧灼着每一寸神经。 他十指死死抠进墙缝,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不是想哭,是太疼了,疼得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都又稳又狠,逼得他接连痛叫。 “啊——师父——疼——好痛——” 谢无痕不语,藤条仍一下下落着。 至第十下,楚云霄撑在墙上的手臂开始发颤。第二十下,他将额头抵在手上,泪与汗混在一处往下淌。 “师父,弟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谢无痕手下一顿:“这话你说了多少回。” 藤条再起,“嗖——啪——!” 至第五十下,楚云霄的声线已带了哭腔:“师父——求您轻些——弟子真的知错了——” 谢无痕并未做声。 至第八十下,楚云霄嗓子彻底哑了,喊不出声,只余喉间嘶哑的抽气声。 谢无痕停下:“要休息么?” 楚云霄喘息粗重,声音破碎:“不……不用……” 藤条再度扬起,“嗖——啪——!” “呃……嘶……” 至第一百下,楚云霄浑身都在发抖,却仍强撑着没有软倒,不断地倒抽冷气。 谢无痕看着他那模样,换了细鞭。 这是最细的一根,也是最疼的——不伤皮肉,却每一记都像烙铁烫进骨缝里。 第一鞭落下,楚云霄身子猛地弹起:“啊——!”叫声凄厉刺耳,一股钻心的、往骨头缝里扎的锐痛席卷而来。 “师父——不要——好痛——求您——” 谢无痕不答,细鞭仍一下下抽落。 至第一百三十下,楚云霄腿一软,身子往下滑。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墙,没让自己瘫倒。 谢无痕不管他已成半跪的姿势,继续扬鞭。 至第一百五十下,他的声音碎得不成调,哭腔浓得化不开:“师父……弟子……真的撑不住了……” 谢无痕停了手,看着他。 楚云霄趴在墙上,浑身抖如筛糠,脸上湿漉漉分不清是汗是泪。 静默一息,谢无痕换回了藤条。 最后二十五下落下来,楚云霄咬着牙,一声未出。不是不想喊,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一百七十五鞭,清毕。 谢无痕收手:“好了。” 楚云霄撑着墙,浑身颤抖,他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 另一侧,林烬的藤条仍在挥落。 一百五十,一百六十,一百七十——谢无忧趴在长凳上,背上紫痕纵横如网。 他将额头抵着手臂,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身体绷紧,却始终没有吭声。 至第一百九十下,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嗯。” 极轻,但林烬听见了…… 他手下一顿:“还可以继续吗?” 谢无忧喘息着:“可以。” 最后十下,他牙关紧咬,再未出声。 两百鞭,清毕。 林烬收手:“好了。” 谢无忧趴在长凳上,浑身发颤,喘息粗重。他慢慢撑起身,腿脚发软,踉跄着走到楚云霄身侧,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 两人并肩坐在墙根,一个抖得停不下来,一个面色苍白如纸,谁也没有说话。 谢无痕看着他们,静默良久:“去吧,找你们师姐上药。” 楚云霄撑着墙慢慢站起,腿还在打颤。谢无忧也起身,二人目光一触。 楚云霄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的冷汗,心头五味杂陈。 谢无忧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脸泪痕,唇角微微扬起——这次也是难兄难弟了。 “走吧。”谢无忧说。 楚云霄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朝外走。 戒堂外,周通静立等候,面色依然苍白,他看着楚云霄和谢无忧,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在前面。 楚云霄跟上去,谢无忧落在最后,三人沿着石阶缓缓下山,秋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药堂的门敞着,苦香随风飘散。 谢清漪立在门边,手中拎着药箱,望着渐近的三人,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吧。” 三人步入堂内,谢清漪目光扫过他们,摇了摇头:“一个一个来。” 楚云霄垂着头不敢看她,谢无忧背靠着墙,闭目不语,周通静立门边,沉默。 药香弥漫的堂内,谢清漪打开药箱,取出瓷瓶、银针、纱布。 她望着那三人,又轻声一叹。 “谁先?” 无人应声。 谢清漪看向楚云霄:“你。” 楚云霄腿一软,险些跪倒…… 第182章 我能叫您父亲吗(一) 楚云霄腿下一软,身子踉跄着晃了晃,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旁的谢清漪早已打开药箱,一排排瓷瓶、一捆捆银针码得整整齐齐,烛火摇曳,落在器物上,泛着细碎幽冷的光。她抬手指了指里侧的床榻,语气平淡:“趴上去。” 楚云霄下意识抬眼看向谢无忧,那人依旧斜倚在墙边,眼睫垂落阖着,唇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仿佛眼前事不过是一场与他毫无干系的戏码。 他又转头望向周通,周通立在门边,面上没半分波澜,目光直直投向窗外,好似正凝神看着什么稀世风景,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俯身乖乖趴好。谢清漪走到他身后,伸手便去解他的衣带。 外袍顺势滑落,中衣也被轻轻解开,他整个后背裸露出来。藤条与细鞭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青紫淤肿、泛红破皮,细密的血痕缠在一起,几处较深的伤口,还渗着一颗颗暗红的血珠。 谢清漪的手微微一顿,轻声叹道:“父亲这次,下手着实不轻。” 楚云霄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一言不发,只肩头微微绷着。 谢清漪指尖轻轻按在他背上最重的那道淤痕上,楚云霄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忍着点。”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淡青色药膏,药膏散开,清清凉凉的草药香漫开,远不像往日给萧景渊用的药那般,带着刺鼻的辛烈气。 药膏敷上伤处,丝丝凉意缓缓渗进皮肉,楚云霄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可这份舒缓并未持续多久,谢清漪的手指忽然加重力道,按在那些淤伤之上,一下下缓缓揉开。 力道直透皮肉,酸、麻、胀、痛交织着席卷全身,楚云霄牙关紧咬,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单,指节泛白,额角很快又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师姐……轻、轻一点……”他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痛楚。 谢清漪没有应声,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她手法精准,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之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可那股钻心的酸麻还是顺着脊背窜向四肢百骸,楚云霄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师姐……差不多、差不多了吧……” 第162章 “快了。”谢清漪淡淡回了两个字,手上依旧有条不紊。 楚云霄把脸埋得更深,不敢再抬头看她,只默默承受着背上的痛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踏在屋外青石地上,一声声,像是直接叩在众人的心尖上。谢清漪的手骤然顿住,墙边的谢无忧缓缓睁开眼,周通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无痕立在门外,一袭霜白长袍,墨发高高束起,面容清寂,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目光淡淡扫过屋内,迈步走了进来。 谢清漪立刻起身,垂手行礼:“父亲。” 谢无痕径直走到床边,垂眸看着趴在榻上的楚云霄。楚云霄慌忙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眸,心口猛地一紧,声音发哑:“师父……” 谢无痕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谢清漪手中接过了那只青瓷药瓶。谢清漪微微一怔,识趣地退开半步。 谢无痕在榻边坐下,将药膏倒在掌心,轻轻揉匀,再缓缓敷在楚云霄的背上。他的动作极轻,比谢清漪还要温柔,指尖拂过红肿鞭痕时,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楚云霄伏在榻上,浑身僵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谢无痕的指尖缓缓游走,从肩胛到腰际,沿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一道一道,细细涂抹,耐心又轻柔。 楚云霄的眼眶忽地一热,鼻尖瞬间发酸。 他忽然想起幼时,每次受罚之后,师父也是这样,默默为他上药。那时他年纪尚小,疼了便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从不会说半句哄劝的话,只低头专心上药、包扎,而后起身离去,可那双手,始终都是这般轻柔。 一晃二十年过去,师父的手,还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轻。 药膏尽数涂完,谢无痕将药瓶放在榻边,垂眸望着楚云霄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忽然俯下身,轻轻将楚云霄揽进了怀里。 楚云霄浑身骤然一僵。 师父的怀抱带着微凉的温度,像冬日清晨的风,像深潭底的水,可他靠在那方怀抱里,却有丝丝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谢无痕的衣襟,一如小时候那般依赖。 谢无痕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背上,力道很轻,却格外安稳。 “没事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楚云霄积攒已久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靠在师父怀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哭得像个走失多年、终于寻到归家路的孩子,所有的委屈、痛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墙边的谢无忧看着这一幕,唇角的淡笑慢慢淡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被垂下的眼睫尽数遮掩。 周通站在门侧,望着相拥的师父与师弟,沉默良久,终究默默移开了视线。 谢清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场景,眼眶也渐渐泛红。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痕缓缓松开手臂。楚云霄从他怀中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越擦眼眶越红,鼻尖也通红一片。 谢无痕看着他,声音放得柔和了几分:“还疼么?” 楚云霄先是用力摇头,随即又轻轻点了点头。谢无痕抬手,在他凌乱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好生养着。” 楚云霄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温柔:“师父……” 谢无痕静静看着他,目光温和。 楚云霄依旧垂着头,脸颊发烫,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烛火声盖过:“弟子……能不能唤您一声父亲……就一次……” 第183章 我能叫您父亲吗(二) 屋内霎时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谢无忧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微微蜷起,指尖泛白。 周通再次收回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神色微动。谢清漪也看着父亲,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谢无痕清寂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动容,那神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可他眼底冰封的寒意,正一点点化开,漾起温柔的涟漪。 他低下头,深深望进楚云霄泛红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噙满泪水,却亮得灼人,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谢无痕抬手,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和:“嗯。” 顿了顿,他又缓缓开口:“随你唤什么,都好。” 楚云霄的眼泪再次汹涌滚落,他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吐出两个字:“……父亲。” “嗯……” 谢无痕放在他发顶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 “好生养伤。” 他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行至门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传来,“清漪,给他们上完药,来戒堂一趟。” “是。”谢清漪连忙应下。 谢无痕推门离去,房门轻合,药堂内重归安静。 楚云霄依旧伏在榻上,把脸埋进臂弯,肩头还在微微颤动,却不再是因为痛楚。 墙边的谢无忧重新阖上眼,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惯常的淡笑,只是这笑意深处,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周通转头望向窗外,晚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如潮水般漫过屋内的寂静。 谢清漪走上前,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楚云霄道:“来,继续上药。”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谢无忧,扬声吩咐:“你,去那边药桶,水已经备好了。” 谢无忧缓缓睁开眼,望向屋角。 那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注满热水,水面浮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材,热气氤氲,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他撑着墙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背上的伤痕,疼得他暗自抽气,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唇角笑意丝毫未减。 谢无忧走到药桶边,低头看着桶中翻滚的药汤,轻声问道:“师姐,这是何物?” “化瘀止痛的药汤,泡够半个时辰。”谢清漪回道。 谢无忧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会疼么?” 谢清漪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说呢?满身伤痕泡进药汤,你觉得疼不疼?” “……” 谢无忧不再多问,默默解开衣衫,抬脚跨进桶中,缓缓坐下。 滚烫的药汤瞬间漫过腰际,淹没脊背,浸透了背上所有的鞭伤。 那一刹那,谢无忧身子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扣住桶沿,指节用力到泛白。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额角青筋瞬间凸起。 药汤温度并不灼人,可一碰到伤口,便像有无数细蚁疯狂往皮肉里钻,从表皮一直啃噬到骨缝,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谢清漪走到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沉声道:“忍着,必须泡够时辰,否则淤血散不去,后患无穷。” 谢无忧大口喘息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姐……少泡一会儿……好不好……” 谢清漪没有理会,直接将手探入药汤,指尖按在他背上的淤痕处,开始用力揉按。 “啊——!” 谢无忧身子猛地一弹,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喊。 这揉按比药汤浸泡更疼百倍,谢清漪的指尖精准按在青紫伤痕上,每一下用力,都如同在伤口上撒盐,痛彻心扉。 谢无忧十指死死抠着桶沿,手背青筋根根凸起,额头抵在冰冷的桶边,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湿。 “师姐……轻一点……求你……我错了……” 谢清漪看着他疼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栗的模样,终究是心软,手上力道悄悄放轻了几分。 “知错就好,往后再敢胡闹,绝不轻饶。” 她又耐心揉按了片刻,才收回手:“好好泡着,不准提前出来。” 谢无忧伏在桶沿,大口喘息着,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唇角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终于彻底绷不住,只剩下痛楚扭曲的苍白。 谢清漪转身走向周通,周通还立在原处,望着窗外,仿佛方才谢无忧的痛苦挣扎,他全然未曾看见。 “把衣裳脱了,去那边榻上趴着。” 周通默默点头,走到另一侧床榻边,褪掉上衣,俯身趴好。 他背上同样布满青紫伤痕,藤条印记比楚云霄稍浅,却也纵横交错,看着触目惊心。谢清漪看着他的伤,轻声叹了口气。 “六师弟,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周通闭口不言,静静趴在榻上。谢清漪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瓶,倒出乳白色的药膏,均匀涂在他的背上淤伤处。 药膏敷上,清凉感瞬间蔓延开来,周通眉头都未皱一下,神色始终平静。 谢清漪涂完药膏,又取来细纱布,轻轻将他背上的伤口敷好、固定。 第163章 “养伤期间,不准动用内力,更不准与人动手。” “嗯。”周通淡淡应了一声,“多谢师姐。” 谢清漪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起来吧。” 周通起身穿好衣衫,重新走回门边,依旧静立着望向窗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谢清漪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三人: 楚云霄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不知是睡是醒;谢无忧泡在药桶中,只露出一颗头颅,苍白的脸隐在氤氲热气里,眉眼低垂;周通立在窗边,身姿挺拔,一言不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都好生养着,我明日再来换药。” 房门轻开轻合,谢清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弄深处。 药堂内重归寂静,只剩药汤偶尔冒泡的细微声响,在屋内轻轻回荡。 楚云霄趴在榻上,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倾泻而入的皎洁月光,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方才师父怀抱的温度,还有那句温柔的回应。 父亲……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又抿紧唇,极轻、极小心翼翼地,从唇畔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他紧绷的唇角,终究慢慢弯起,漾开了一抹浅淡而真切的笑意。 第184章 父女夜谈 戒堂的门虚掩着,留了道半宽的缝隙,清冷月光硬生生从缝里挤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细长刺眼的亮白光影。 谢清漪走入堂内,抬眼便看见谢无痕立在窗前,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一身霜白长袍被夜风拂得轻轻翻飞,案上烛火忽地跳了跳,将他颀长的影子映在墙上,也跟着微微晃动。 “父亲。”谢清漪在堂中站定,轻声唤道。 谢无痕缓缓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都安顿妥当了?” 谢清漪轻轻点头,声音温缓:“药都上过了,该泡药浴的已经安排下去,余下的也都回房歇息了。” 她顿了顿,细细回禀伤势:“周通的伤最轻,静养几日便能痊愈,楚云霄和谢无忧伤势重些,得好好养上半个月。” 谢无痕沉默片刻,薄唇轻启,问出一句:“萧景渊呢?” 谢清漪垂眸回想了片刻,如实回道:“他的伤倒不算重,父亲动手时已然留了情,只是……” “只是什么?”谢无痕眉峰微挑,追问了一句。 谢清漪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只是他在药堂上药的时候,全程都绷得很紧,看着格外紧张。” 谢无痕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谢清漪接着笑道:“他早前听闻了我的手段,怕是心里忌惮,怕我故意整治他。” 谢无痕闻言未发一言,神色平静。 谢清漪见状,收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郑重:“不过此人,性子确实能忍。整整一百七十五鞭,自始至终未曾动用半分内力。” 她稍作停顿,目光诚恳地看向谢无痕,一字一句道:“女儿看得出来,他对小七,是一片真心。” 谢无痕久久沉默,窗外夜风穿过竹林,竹叶摩挲发出沙沙声响,细碎又绵长,似有人在暗处低声私语。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转移了话题:“你大师兄呢?” “大师兄伤势无碍,早已回房歇息了。”谢清漪轻声应着,又补了一句,“论起隐忍,他比萧景渊还要更甚几分。” 谢无痕又沉默了半晌,目光缓缓落在桌案上的一本册子上,指尖微顿。 册子里,楚云霄的名字后面,那笔记了许久的欠账,终于被一笔划清。他合上册子,随手推到一旁。 “父亲……”谢清漪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谢无痕抬眼看向她,谢清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认真无比:“小七伤好之后,还是要下山的。” 谢无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谢清漪没有迟疑,继续说道:“女儿想陪他一同下山,一来,是盯着萧景渊,看他能否兑现对您许下的承诺;二来,也能时时看顾着小七,免得他再像从前那般任性闯祸。若是他再受了伤,女儿也能第一时间为他医治。” 谢无痕看着眼前的女儿,眉眼间的神韵,像极了楚轻柔,心头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沉声问道:“你当真想好了?” 谢清漪重重颔首,语气坚定:“女儿想好了。” 谢无痕缓缓站起身,重新走回窗前。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上,一片白茫茫的光亮。 “小七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下山便没了管束,即便受了伤也从不肯说,遇上险境也不知退让。”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几分,“有你跟着他,我放心。” 谢清漪微微俯身,轻声道谢:“多谢父亲成全。” 谢无痕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开口道:“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谢清漪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 “别太惯着他。”谢无痕语气认真,带着几分叮嘱。 谢清漪瞬间笑了,眉眼弯弯,语气笃定:“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谢无痕微微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息。” 谢清漪转身往外走,行至戒堂门口时,却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轻声问道:“父亲。” 谢无痕抬眸看向她的背影,只听她轻声问道:“昨晚小七叫您父亲的时候,您心里,是什么感觉?”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谢无痕沉默了许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去睡吧。” 谢清漪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再多言,推门缓步离去。 戒堂内,谢无痕依旧立在窗前,望着月光铺满青石地面,一片白茫茫。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块玉佩,脑海中蓦然浮现出楚轻柔的模样,想起她当年眉眼弯弯,说着“那又怎样?我喜欢”时的肆意笑容。 “父亲……”他轻声呢喃着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窗外夜风再拂竹林,沙沙声不绝于耳,他就那样立在窗前,久久未曾挪动。 ---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楚云霄缓缓醒了过来。 他依旧趴在床上,后背传来阵阵痛感,却比昨夜好了太多。师姐配的药果然奇效,昨日火烧火燎的剧痛,已然化作了隐隐的胀痛。 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景渊迈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柔:“醒了?该饿了吧。” 楚云霄轻轻点头,萧景渊将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让他靠在床头。 楚云霄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粥熬得软糯绵密,温度刚刚好,里面还掺了切碎的肉末,香气扑鼻。 萧景渊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喝粥,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楚云霄下意识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目光温柔又灼热,看得他心头猛地一跳。 “怎么了?”楚云霄轻声问道,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低沉:“没什么,就是想好好看看你。” 楚云霄脸颊更烫,连忙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粥。萧景渊就坐在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 一碗粥很快喝完,楚云霄将空碗递给他。萧景渊接过碗放在桌上,复又坐回他身边,神色忽然变得认真。 “云霄。” 楚云霄抬眸看他。 萧景渊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等你伤彻底好了,跟朕回京。” 楚云霄一时愣住,下意识反问:“回京?” “嗯。”萧景渊重重点头,“你是朕亲封的镇国公,总不能一直留在这山上。” 楚云霄神色微顿,低下头,轻声说道:“可师父那边……” “你师父已经同意了。”萧景渊轻声打断他的话。 楚云霄猛地抬头,满眼诧异:“师父真的同意了?” “是昨日你师姐亲自跟他说的,她会陪着你一同下山。”萧景渊笑着解释。 楚云霄彻底怔住,喃喃道:“师姐也要一起去?” “不错。”萧景渊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说要盯着朕,看朕能否兑现对你师父许下的承诺。” 楚云霄沉默片刻,想起师姐的性子,忍不住低声道:“师姐她……很厉害……” 萧景渊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朕知道,昨日已然领教过了。” 楚云霄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日萧景渊从药堂出来时,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师姐昨日对你做什么了?看你当时难受得紧。” 萧景渊回想了片刻,故作无奈地说道:“她给朕上药,可朕总觉得,她是变着法子在整治朕。” 第164章 楚云霄这下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师姐就是这般性子,她越是对谁上心,就越喜欢这般捉弄整治谁。” 萧景渊看着他笑颜,心头一软,轻声问道:“那她对你,好不好?” 楚云霄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真挚:“自然是好的……”话音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一句,“可她下手,也是真的疼。” 萧景渊闻言,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温热,语气坚定无比:“往后有朕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伤。” 楚云霄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股暖意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填满了整个心房。 第185章 皇帝也躲不掉的人 早膳过后,萧景渊回了客房,径自坐在靠窗的椅上,指尖捏着一卷书,却半天未曾翻动一页。 谢清漪早前吩咐过,每日需去药堂换药,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不去。 昨日那一番折腾,已然够他受的,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那些泛着冷光的银针,气味清苦的药膏,还有指尖按在伤口上的力道……他闭了闭眼,后背似又泛起细密的痛感,连带着肩背都微微绷紧。 房门被轻轻推开,楚云霄缓步走了进来。他后背的伤尚未痊愈,走路时脊背依旧有些僵硬,却比昨日舒展了不少。 一眼便瞧见萧景渊手中纹丝不动的书卷,楚云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走上前轻声道:“景渊,该去药堂换药了。” 萧景渊头也未抬,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朕今日伤势好转许多,不必再换。” 楚云霄在他身侧坐下,耐心劝道:“师姐特意叮嘱过,伤愈之前必须每日换药,不能间断。” 萧景渊索性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语气坚定:“朕不去。” 楚云霄微微一怔,满眼疑惑:“为何不去?” 萧景渊一时语塞,抿着唇不说话。楚云霄盯着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片刻便恍然大悟,眼底笑意更浓:“你是怕师姐?” 萧景渊当即蹙眉,正色道:“朕并非惧怕,只是……”他顿了顿,寻了个说辞,“觉得这般反复换药,并无必要。” 楚云霄强忍着笑意,继续劝:“师姐的药膏是独门配方,药效极好,按时换药才能好得更快。” 萧景渊沉默片刻,另寻他法:“朕可命人即刻回京,从太医院取药,宫中灵药应有尽有,不比这里差。” 楚云霄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太医院的药,终究比不上师姐的。” 他看着萧景渊,又补了一句,字字戳中要害:“况且,你若是不去药堂,师姐定会亲自来这里寻你。” 萧景渊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沉声问道:“她真会过来?” “自然。”楚云霄点头,“师姐向来言出必行,说要每日换药,便绝不会姑息。再者,师姐的轻功冠绝天下,你就算想跑,也根本跑不过她。” 萧景渊久久不语,目光落在楚云霄脸上,两人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无可奈何。 良久,他终是松了口,起身时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罢了,朕去便是。” 楚云霄也随之站起身,笑着道:“走吧,我陪你一同过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声响极轻,节奏却格外清晰——两短一长,稍作停顿,又是三下短促的叩门声。 楚云霄的脸色瞬间变了,萧景渊搭在门栓上的手也骤然顿住,两人对视一眼,心底齐齐冒出一个念头:完了。 “陛下……”门外传来谢清漪的声音,温婉柔和,却让屋内两人心头一紧,“臣女来给您上药了。” 萧景渊僵在门口,手握着门栓,迟迟没有动作。楚云霄站在他身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方才的节奏,温婉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陛下?”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缓缓拉开了房门。 谢清漪立在门口,一身素雅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挽起,仅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药箱,眉眼温婉,笑意浅浅,看上去人畜无害。 她目光落在萧景渊身上,柔声笑道:“陛下这是,正要出门?” 萧景渊定了定神,故作从容地开口:“朕正打算去药堂,找你换药。” 谢清漪了然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谦和:“那正好,臣女虽带了药过来,可药堂器具齐全,去那边上药更为妥当,陛下请。” 萧景渊看了看她手中的药箱,又看了看她眉眼间的笑意,终究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谢清漪缓步跟在他身后,楚云霄则低着头,敛去眼底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跟在最后。 三人一前两后,朝着药堂走去。 萧景渊走在最前方,步子迈得极快,似是想尽早抵达。谢清漪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从容淡定。 楚云霄落在最后,看着前方两人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对萧景渊生出几分同情。 不多时,药堂已到。 谢清漪推开房门,侧身请萧景渊入内。萧景渊走进屋,在堂中木椅上坐下。 谢清漪反手关上房门,将药箱放在桌案上,轻轻打开。 只见箱内瓷瓶、银针、纱布摆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一目了然。她整理好器具,缓步走到萧景渊身后。 “陛下,请宽衣。” 萧景渊抬手解开外袍,又褪去中衣,露出整个后背。 昨日的鞭痕已然消肿大半,狰狞的青紫渐渐淡成浅黄,可一道道交错的伤痕依旧清晰,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谢清漪细细打量一番,微微颔首。 “恢复得还算不错。”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膏,指尖轻捻,药膏散发出清清凉凉的草药香气。 她将药膏轻轻涂抹在萧景渊后背的伤口上,萧景渊身子微微一绷,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感,原本的隐痛舒缓不少,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谢清漪的指尖忽然发力,轻轻按揉在淤伤之处,酸、麻、胀三种感觉瞬间交织在一起,猛地窜上心头。 “唔……”萧景渊忍不住闷哼一声,手掌死死攥住椅子扶手,指节渐渐泛白。 谢清漪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地解释:“伤口淤血必须揉开,否则淤积在体内,伤势难以痊愈。” 萧景渊紧咬着牙,额头慢慢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谢姑娘,可否……轻一些。” 谢清漪的手顿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减力,淡淡道:“力道轻了,淤血揉不开,也是白费功夫。”说罢,继续稳稳地按揉着。 萧景渊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好太过失态,只能死死忍着。 楚云霄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隐忍难受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连忙别过脸,佯装看向窗外的景致,肩膀却微微发颤。 谢清漪余光瞥到他的模样,轻声问道:“小七,你在笑什么?” 楚云霄连忙绷住脸,转头一本正经地摇头:“师姐看错了,我没笑……” 话音未落,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景渊转头看向他,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满心无奈,却又无暇计较。 谢清漪依旧专心按揉,萧景渊疼得闭着眼,汗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声音带着浓浓的痛楚:“谢姑娘……差不多了吧……好了没有……” “快了,再稍等片刻。”谢清漪语气轻柔,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萧景渊浑身紧绷,死死咬着牙,压抑的闷哼声不断地从喉咙里溢出。 楚云霄站在一旁,听着这声音,后背竟也隐隐泛起熟悉的痛感,想起自己昨日上药时,也是这般煎熬,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清漪终于停下了按揉的动作。 她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排细长的银针,银光闪闪。 萧景渊瞥见那排银针,脸色再次微变,连忙开口:“谢姑娘,今日……不必再扎针了吧?” “自然要扎,疏通经络,能让伤势好得更快。” 谢清漪拈起一根银针,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别动。” 话音落,第一针精准刺入后肩穴位。 萧景渊闷哼一声,针扎入时并无痛感,可谢清漪轻轻捻动针尾时,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针尖瞬间炸开,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浑身都泛起酥麻的不适感。 一针、两针、三针……每刺入一针,萧景渊的身子便绷紧一分,直到十二根银针尽数入穴,他整个人僵在椅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清漪直起身,叮嘱道:“切莫乱动,静坐一刻钟便可。” 萧景渊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敢动,穴位上的银针只要稍有晃动,便会引来更甚的酸麻胀痛,他只能攥紧扶手,咬紧牙关,任由额头冷汗不断滑落,始终不再出声。 第165章 楚云霄看着他这般难受,终究有些不忍,轻声开口求情:“师姐,能不能少扎几针?” 谢清漪淡淡瞥了他一眼,直言道:“你昨日上药时,我可曾少扎过一针?” 楚云霄瞬间语塞,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一刻钟转瞬即逝,谢清漪上前为他起针。每拔出一根银针,萧景渊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待到最后一根针拔出,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谢清漪又取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瓷瓶,刚要打开,萧景渊见状,瞳孔微微一缩,心头一紧,连忙问道:“谢姑娘,这又是何物?” 谢清漪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慢悠悠地道:“帮陛下长记性的药。” 萧景渊脸色骤变,连忙开口:“朕昨日已记住教训了,今日不必再用这个……” 谢清漪看着他,轻声问道:“那陛下,记住了什么?” 萧景渊沉默一瞬,正色道:“记住要安心养伤,不可逞强,谨遵医嘱。” 谢清漪满意点头,随手将白瓷瓶放回药箱:“既如此,今日便免了。” 萧景渊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谢清漪取出一卷纱布,将新的药膏均匀涂抹在纱布上,轻轻敷在他后背的淤伤处,仔细包扎好。 “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准时来药堂换药。” 萧景渊缓缓起身,慢慢穿好衣裳,每动一下都牵扯到后背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却依旧强装镇定,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煎熬从未发生。 “今日多谢谢姑娘。” “陛下客气了。”谢清漪温婉一笑。 萧景渊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谢清漪,语气格外认真:“谢姑娘,明日朕会准时来换药,不劳烦你亲自上门。” 谢清漪轻轻点头:“好,臣女恭候陛下。” 萧景渊不再多言,推门快步走了出去。楚云霄连忙跟在他身后,刚要迈步出门,却被谢清漪叫住。 “小七,别急着走,你还没换药呢。” 楚云霄脸色瞬间惨白,转头看向萧景渊,满眼都是求助之意。 萧景渊却眼观鼻鼻观心,轻咳两声,故作匆忙地道:“朕忽然想起,还有加急奏折未曾批阅,先行一步,你好生配合谢姑娘上药。” 说罢,不等楚云霄回应,便径直离去,背影干脆利落,丝毫没有要停留相助的意思。 谢清漪看着楚云霄一脸苦相,嘴角笑意更深,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吧,速战速决,左右你也跑不掉。” 楚云霄欲哭无泪,看着萧景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只能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到药案旁,心里暗暗叫苦——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方才还在看旁人笑话,转眼便轮到自己…… 第186章 三师兄的执念 十五日后,寒山崖漫山的晨雾,终于在天光渐亮时缓缓散去。 楚云霄立在院中,缓缓活动着手臂,后背的伤已然愈合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指尖抚过,还带着几分发痒的触感。 谢清漪说再静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 他抬眼望向东方,晨曦正破开云层,漫过山峦,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里裹着竹叶清香,混着深秋独有的凉薄寒意,沁入肺腑。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萧景渊从屋内走出。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玉佩垂落,步履沉稳,脸色较之几日前好了不少,唯有背上那些深浅交错的伤痕,还未曾完全褪去。 他走到楚云霄身侧站定,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天边晨曦轻声道:“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楚云霄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 萧景渊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道:“你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 楚云霄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轻缓,“师姐说,再养几日便彻底无碍了。” 萧景渊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朕的伤,也休养得差不多了。” 顿了顿,他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缓缓开口,“是时候回京了……” 楚云霄沉默一瞬,心头微乱,却也应道:“嗯,确实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立在院中,一同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秋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拂过,掀起衣袂边角,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午后的阳光格外和煦,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楚云霄从药堂换完药出来,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往下走,行至竹林旁时,一只手忽然从暗处猛地探出,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快,直接将他拽进了茂密的竹林深处。 楚云霄浑身瞬间紧绷,掌心下意识按上腰间短刀,刚要发力,耳畔便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别动!” 只这两个字,楚云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这声音他刻在骨子里,再熟悉不过。 他浑身一僵,试探着轻声唤道:“三师兄?” 细碎的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映出眼前人的模样。 一袭素雅青衫,面容依旧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往日的温和,可那双眸子藏在竹林的阴影里,冷得如同寒潭坚冰,没有半分暖意。 谢无忧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缓缓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楚云霄望着他,心头纷乱,开口刚想说些什么:“三师兄,你——” 话音未落,谢无忧抬手屈指,快准狠地点在他胸口穴道上。 楚云霄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瞪大双眼,满是惊愕地看着谢无忧。 不等他反应,谢无忧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按在身旁的青竹上。 后背重重撞上粗糙的竹竿,瞬间牵扯到后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撞击的疼痛猛地袭来,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可穴道被封,他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紧绷。 谢无忧就这般静静看着他,目光沉沉,看了许久,才轻声唤道:“小七。” “别怕,三师兄只是想和你说会儿悄悄话……” 楚云霄迎上他的目光,心跳快的要跳出胸腔,心里的情绪翻涌不止,慌乱、不解,还有一丝莫名的惶恐。 谢无忧缓缓抬手,动作轻柔地拨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同时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诉说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你知道吗,三师兄最近每夜都辗转难眠,根本睡不着。” “一闭上眼,眼前全是你跟那个人手牵手,一步步走上寒山崖的样子。” “为什么你选择了他?三师兄哪里不好?” “三师兄曾经的愿望,仅仅只是想带你离开,找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一起生活……” “三师兄别无所求,只想要你……” 楚云霄喉咙发紧,酸涩之意涌上眼眶,可他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无忧的指尖从他额前缓缓滑落,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摩挲着他的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三师兄明白,你的心,我强求不来,你心里装着的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即便如此,三师兄还是喜欢你,从始至终,只喜欢你。” 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谢无忧看着他含泪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笑容依旧温润,可眼底的偏执与深情,却让楚云霄后背阵阵发凉,心头发慌。 “别怕……” 他凑近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楚云霄的耳畔,语气放得格外轻柔,“三师兄不会伤害你,从来都不会。” “我只是想告诉你,三师兄这辈子,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他缓缓后退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楚云霄的双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不管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都认定你了。” 楚云霄的眼泪簌簌落下,再也止不住。 谢无忧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三师兄最喜欢看你哭了,真好看,三师兄真想把你揉进身体里……” “别怕,来,笑一个。” 话音落下,谢无忧抬手,轻轻解开了楚云霄的穴道。 重获自由的楚云霄,瞬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疼痛与心头的慌乱交织在一起,他浑身发软,下意识靠在身后的青竹上,止不住地发抖。 谢无忧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转身,身影没入竹林深处,一袭青衫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竹影之中。 第166章 楚云霄靠着竹子,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身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尽的低语,他坐在原地,心神大乱,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腿脚发麻,才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院子走去,脑子里纷乱不止。 刚走到院门口,便撞见立在那里的萧景渊。 他目光落在楚云霄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楚云霄垂下眼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声音沙哑: “没事……” 第187章 五师兄别死…… 萧景渊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郁。 楚云霄快步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缓缓闭上双眼。 谢无忧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那句“三师兄这辈子,只喜欢你”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头,乱了他所有心绪。 他慢慢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与此同时,寒山崖脚下,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踉踉跄跄地顺着石阶往上爬,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守门的弟子远远瞧见,脸色瞬间大变,惊呼着冲了过去:“五师兄——!” 沈煜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那弟子的手臂,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小七……告诉小七……” 话未说完,他浑身一软,直接倒了下去,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可怖,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石阶。 戒堂木门被猛地推开,陆羽神色铁青,快步闯了进来,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师父,五师弟出事了!” 谢无痕正坐在案前看信,闻言骤然起身,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去。 药堂内灯火彻夜通明,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凝重。 沈煜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背后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际,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身下的床单,触目惊心。 谢清漪双手微微发抖,却依旧强自镇定,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敷药、穿针引线,一点点缝合着那道狰狞的伤口。 沈煜早已陷入深度昏迷,脸色白得如同宣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随时都有可能断绝。 陆羽站在门口,双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泛白,骨节凸起,眼底满是猩红与自责。 林烬立在他身旁,握着戒尺的手青筋暴起,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戾气,一言不发。 周通靠在墙边,紧闭双眼,可紧握的双拳与不停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与悲痛。 谢无忧立在屋角,往日里始终挂在脸上的温润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目光沉沉地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 楚云霄赶到药堂时,双腿早已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当他看到床上浑身是血、伤口狰狞的沈煜时,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五师兄——!” 他哭喊着冲到床边,伸出手想要触碰沈煜,却又在半空猛地缩回,生怕自己的力道,会弄疼重伤的人。 谢清漪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安抚:“小七,别乱动,我正在救他,稳住!” 楚云霄不听,径直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沈煜冰凉的手,那只手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刺骨。 他把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打湿了沈煜的手背。 “五师兄,你醒醒……你看看我好不好……” 无论他怎么呼喊,床上的人都没有半点回应。 楚云霄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萧景渊站在药堂门口,将屋内的悲痛一幕尽收眼底,他沉默片刻,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帝王威压,转身对身后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冷声道: “传令下去,调动所有暗卫,全力追查凶手,朕要立刻知道,是谁动的手!” 黑衣人抱拳领命,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药堂内一片死寂,唯有谢清漪手中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微声响,一针,又一针,每落下一针,楚云霄的心就狠狠揪紧一次,痛不欲生。 天边泛起鱼肚白,将亮未亮之时,谢清漪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她直起僵硬的身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累得几乎虚脱,缓缓开口: “命暂时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志。” 楚云霄始终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沈煜的手,一刻也不曾松开。 谢无痕立在药堂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昏迷的沈煜身上,沉默良久,周身散发出杀伐之气,声音冷冽如冰: “传令影卫,全力追查此事,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格杀勿论!”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在寒山崖间弥漫不散,药堂的烛火,就这样亮了整整一夜。 楚云霄长跪于床边,攥着沈煜的手始终未松; 谢清漪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 陆羽依旧立在门口,双手攥着门框,迟迟不肯松开; 林烬握着戒尺,周身戾气不减;周通靠在墙边,指尖颤抖不止; 谢无忧立在角落,沉默得如同雕塑;萧景渊站在门口,目光深邃,眼底满是沉郁。 天色终于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药堂,落在每个人身上,却暖不透屋内的凝重与悲痛。 楚云霄低着头,额头抵着沈煜的手背,声音哽咽,一字一句地轻声呢喃: “五师兄,你当初答应过我,等我回京,你要去京城看我的,你还没赴约,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你不能死……” 话音刚落,掌心下,沈煜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楚云霄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颤抖着大喊: “师姐!他动了!五师兄的手指动了!” 谢清漪闻言,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搭在沈煜的腕脉上,凝神诊脉。 片刻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看向楚云霄道:“脉象平稳了,比之前有力了很多,他听见你的话了,他在努力醒过来。” 楚云霄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把脸深深埋在沈煜的手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喜极而泣。 萧景渊缓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语气沉稳有力,带着安抚: “别担心,他会没事的,一定会醒过来。” 楚云霄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始终紧紧握着沈煜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第188章 神秘组织 转眼已是五日,沈煜始终昏沉不醒。 药堂的烛火彻夜不熄,连燃了整整五夜,灯油换了一盏又一盏。 谢清漪守在榻边,一双眼熬得布满血丝,眼下乌青浓重,却半点不敢合眼。 沈煜的脉象时强时弱,虚浮得厉害,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彻底熄灭。 楚云霄自他重伤归来,便一直跪在床前,掌心紧紧攥着沈煜冰凉的手,这一握,便是五天五夜,从未松开过半分。 萧景渊立在药堂门口,目光沉沉落在楚云霄单薄的背影上,沉默伫立许久,终是转身缓步走了出去,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与此同时,寒山崖戒堂内气氛肃杀。 谢无痕端坐主位,堂下跪着三名黑衣影卫,他们已不眠不休追查了五日,可线索零碎断续,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查到了什么?说——” 谢无痕开口,声音听似平淡无波,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刺骨寒意,让在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首的影卫深深垂首,不敢抬头直视谢无痕,沉声道:“崖主,五公子遇袭之地,在蜀地以西的平溪镇附近。那镇子地处偏僻,四面环山,唯有一条土路连通外界,地势极易封锁。”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属下带人潜入镇中探查,发现镇上百姓尽数透着诡异。” 谢无痕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过他:“何处诡异?” “全镇上下,无一人开口说话。” 影卫声音压低,“街头往来行人、铺中坐诊商贩,个个缄默不语,但凡瞧见外人,便直勾勾盯着,眼神呆滞又阴鸷,看得人头皮发麻。 属下暗中多方打探,才得知半年前有一伙外乡人闯入,强行霸占了平溪镇,自那之后,全镇百姓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谢无痕眸底寒光骤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那伙人来历,可查清了?” 影卫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愧疚:“回崖主,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伙人武功极高,出手狠戾决绝,所用招式路数绝非中原武学,属下大胆揣测,他们并非我大胤子民。” 第167章 稍作停顿,他又沉声禀报道:“还有一事,属下的人在镇中,瞧见了幽无夜的踪迹。” 谢无痕攥着扶手的手指猛地一蜷,指节泛白,声音微沉:“确定?” “有七成把握。” 影卫笃定回道,“那人身形、周身气息,与幽无夜分毫不差,虽始终戴着斗笠遮去面容,可属下的人亲眼看着他,走进了镇子最深处的一座大宅。” 谢无痕陷入长久的沉默,堂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大宅之内,所居何人?” “属下等人无法靠近探查。”影卫面露难色。 “宅子外布有重兵把守,个个都是高手,属下先后派了三拨人前去,皆未能靠近宅子半步。” 谢无痕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窗外夜色浓如泼墨,漫天星月皆被乌云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他立在窗前,背影孤寂却透着凛冽威压,良久才转过身,语气不容置喙:“继续追查,三日之内,我要知晓那伙人的全部底细。” “属下遵命!”三名影卫齐齐抱拳,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戒堂之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封来自京城玄机阁的密报,悄然送到了萧景渊手中。他立在客房窗前,就着摇曳烛火,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所记,与寒山崖影卫查探的内容相差无几,唯独多了一条骇人消息: 平溪镇内,半年来失踪了无数过往商旅与路人,但凡踏入镇子,便再无一人走出,如同人间蒸发。 萧景渊将信中内容尽数记在心底,随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雪白的信纸一点点蜷曲、燃烧,最终化为一撮飞灰。 他沉声唤道:“来人!”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皇上。” “传朕旨意,玄机阁全员出动,倾尽全力追查平溪镇那伙邪教余孽,朕要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以及此番图谋。” 萧景渊负手而立,龙颜沉肃,周身帝王威压尽显。 “属下遵旨。” 黑衣人抱拳领命,正欲退下,又顿住脚步,“皇上,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萧景渊回眸,目光锐利:“讲。” “沈五爷身边的七名护卫,尽数殒命。属下寻到其中一具遗体,发现其身死并非刀剑所伤,伤口形态极为怪异。” 黑衣人语气迟疑,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伤口细小却深可见骨,是被某种利器瞬间穿刺所致,这般暗器手法,属下从未见过,也辨不出来路。” 萧景渊眸色一沉,沉默片刻,冷声下令:“将遗体带回,仔细查验。” “是!”黑衣人应声,转瞬便没了踪影。 另一边,楚云霄也收到了影阁传来的消息,看完纸条上的内容,他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恰在此时,萧景渊推门而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声问道:“可是查到线索了?” 楚云霄指尖微微颤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是平溪镇。半年前一伙歹人占了镇子,封了全镇人的口,五师兄途经此地,被他们盯上了。” 他攥紧手中纸条,指节泛白,声音止不住发抖:“他们说,抓住五师兄,就等于攥住了摇钱树……” 萧景渊闻言,指节骤然收紧,掌心泛出冷意,沉声道:“幽无夜,也在镇中。” 楚云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怒意:“什么?” “寒山崖影卫传回的消息,大体和你这边一致,他藏在镇子深处那座大宅里,与那伙歹人同流合污。”萧景渊沉声应道。 “他们重伤五师兄,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楚云霄双拳紧握,眼底翻涌着怒火,周身气息骤乱。 萧景渊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安抚:“冷静,此刻万万不可冲动。沈煜尚未苏醒,我们需摸清对方底细,再做打算,贸然行动只会陷入被动。” 楚云霄抬眸,撞进萧景渊深邃沉静的眼眸里,那目光沉稳有力,似能抚平心底所有焦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点了点头。 不多时,谢清漪从内堂换药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连日不眠不休的照料,早已耗尽了她大半心力,脚步都有些虚浮。 陆羽早已等在药堂外,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师妹,五师弟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谢清漪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脉象依旧虚浮不稳,他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能撑过这五日,已是万幸。往后能否醒来,全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陆羽闻言,心头一沉,沉默良久,才轻声劝道:“你已经守了五日,再熬下去身体会垮的,去歇息片刻,这里我替你守着。” “不用。” 谢清漪摇了摇头,转身便重新走回药堂,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陆羽立在门前,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深秋的寒风掠过,他却浑然不觉,良久才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第189章 各方反应和布置 平溪镇,深处大宅内灯火昏暗,透着一股阴森死寂。 幽无夜坐在阴影之中,周身散发着阴鸷气息,堂下跪着几名黑衣手下,为首之人脸上刀疤纵横,看着凶戾无比。 那人抬头,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惶恐:“谷主,那条鱼,跑了。” 幽无夜抬眸,眼神阴鸷地看着他:“跑去了何处?” “寒山崖……”刀疤脸沉声回道,“他身边那几名护卫拼死阻拦,我等人手被缠,终究没能追上。” 幽无夜低声重复着“寒山崖”三个字,语气轻缓,却透着几分玩味,似在细细咀嚼这三个字背后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谢无痕得知此事,会如何做?” 手下无人敢应答,堂内一片死寂。 幽无夜缓缓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与寒山崖的夜色如出一辙,星月全无。 他立了许久,忽然转身,冷声下令:“传令下去,即刻准备撤退。” “谷主,我们刚在此地站稳脚跟,若是就此撤退,之前的布局岂不是……”刀疤脸满脸不解,连忙出声劝阻。 “够了!” 幽无夜冷声打断他,眸底闪过一丝狠厉,“沈煜逃回寒山崖,以谢无痕的手段,用不了多久便会查到平溪镇,等他带人前来,我们想走都来不及了。”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暂且撤退,保存实力,再徐徐图之。” “属下遵命!”众人不敢再多言,齐齐抱拳领命。 幽无夜转过身,望着寒山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却带着彻骨的执念: “谢无痕,我迟早会亲自去找你……” 寒山崖脚下,夜色依旧浓重。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密林深处掠出,身形迅捷,如同鬼魅,缓缓靠近山门。 守门的弟子连日操劳,此刻正靠在门边昏昏欲睡,丝毫没有察觉,暗处正有一道道幽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门之内,片刻后,黑影再度退回密林,彻底消失无踪。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楚云霄从药堂出来,想去厨房为沈煜熬一碗清粥,补充些气力。 刚走至半路,他忽然顿住脚步,抬眼望向远处的竹林。雾气氤氲中,只见一道身影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闭着眼,似在调息,又似在休憩。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依旧温润如玉,可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左臂的伤口正渗着暗红的血,将青衫袖口染成了深褐色,看着便知是受了伤。 三师兄,谢无忧。 楚云霄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三天前,谢无忧离开药堂后,并未回房,而是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七杀堂在蜀地的据点设在青鸾镇,快马加鞭半日便能抵达。他到的当天,便召集了堂内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大堂之上,气氛肃杀。 “查。”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签,一下一下慢慢转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寻常事,可眼底的冷意却让众人不敢怠慢。 “五天之内,我要平溪镇那伙人的全部底细,连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要查清楚。” 堂内众人齐齐抱拳领命,声音洪亮。 他等了三天,消息也接连传了回来。 第一天,消息传回——平溪镇的势力比预想的要大,至少有上百人,为首的是个用铁杖的老者,武功极高,身法诡异,来历不明,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第二天,又有消息传回——那伙人自称“天一门”,半年前从西域进入大胤,一路东行,沿途收编了不少小门派,势力扩张极快。他们不占山为王,专挑偏僻的村镇下手,控制百姓,掠夺财物,手段狠辣。 第三天,最重要的消息传了回来——幽无夜确实在平溪镇,和天一门的人勾结在一起。 第168章 而且,天一门的人最近频繁出现在寒山崖外围,似乎在死死监视着山上的动静,连一只飞鸟进出都要盯着。 谢无忧听完,停下了转动竹签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竹签几乎要被捏碎。 “监视寒山崖?” 属下点头,语气凝重:“属下抓了一个活口,那人招了,说他们已经在寒山崖外围守了三天。” 谢无忧沉默了一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人在哪儿?” “关在地牢里。” 谢无忧站起来,步履沉稳地走下地牢。地牢阴暗潮湿,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浑身是伤,被铁链锁在墙上,看见谢无忧,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浑身发抖。 谢无忧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们要做什么?” 那人咬着牙,死都不肯开口。 谢无忧抬手,一枚暗器精准地钉在他肩头。 “啊——” 那人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谢无忧看着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我再问一次,你们要做什么?” 那人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泪都被逼了出来:“谷主……谷主让我们盯着寒山崖的动静,等他的命令……具体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谢无忧看着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你们在寒山崖外围,有多少人?” 那人连忙回道,生怕慢了一分:“三队,每队五六个……分布在山道、山脚、河边三个方向……” 谢无忧点头,又问:“在哪儿?我要具体位置。” 那人把位置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谢无忧抬手,又一枚暗器精准地钉在那人胸口。那人眼睛瞪得浑圆,身体软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谢无忧转身走出地牢,吩咐属下:“把人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谢无忧亲自带着七杀堂的精锐,摸到了寒山崖外围。 第一波监视的人藏在山道左侧的密林里,一共五个,正围着火堆烤野兔,低声说着话,丝毫没有察觉危险临近。 谢无忧抬手,五枚暗器同时射出,无声无息,五人同时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没了气息。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五具尸体。身上的衣裳是灰布短打,腰间别着同样的短刀,胸口绣着一个极小的火焰标记——正是天一门的标志。 他收回视线,语气冷冽:“走,下一处。” 第二波人藏在山脚下的破庙里,六个人,正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 谢无忧没有进去,站在庙门外,抬手,六枚暗器从门窗缝隙精准射入,六声闷哼接连响起,然后归于寂静。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第三波人藏在河边的一处岩洞里,六个人,其中两个在洞口放哨,警惕性颇高。 谢无忧的暗器先放倒了放哨的两个人,动静瞬间惊动了洞里的人。四人听见动静冲出来,刚一露面,便被他一人一枚暗器钉在墙上。 六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三波人,十七个,尽数斩杀,干干净净。 可他自己也受了伤…… 最后一波人里有个武功不弱的高手,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反扑,一刀划在他左臂上,伤口深可见骨,又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 “嗯——” 谢无忧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他看着那个高手倒下,缓缓蹲下身,撕下一截袖子,草草包扎了伤口,强忍着剧痛,转身往回走。 回到山上时,天已经快亮了,晨雾渐渐散去。 他没有回房,径直去了药堂。他想看看沈煜,想知道他醒了没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好转。 可走进药堂,沈煜还是那样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没有要醒的迹象。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煜的手背。那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冰冷的玉。 “五师弟,”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担忧, “你当初答应过我,等下次见面,要请我喝你珍藏的那坛好酒。你说的酒,还没兑现呢……” 他深深地看了沈煜一眼,才转身走出药堂。 走下石阶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的血迹。 他走进竹林,靠在竹子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的疼痛与焦灼都咽进了肚子里。 竹林外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看见楚云霄站在竹林边上,正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三师兄。”楚云霄快步走了过来,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左臂被血染透的袖子,“你受伤了?” 谢无忧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因疼痛而有些僵硬:“无妨,小伤,不碍事。” 楚云霄没说话,直接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左臂的袖子。 谢无忧想躲,可伤口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袖子被楚云霄轻易掀开。那道刀伤很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看着便触目惊心。 楚云霄看着那道伤,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你下山了?” 谢无忧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 楚云霄看着他,声音带着质问,又带着心疼:“你去查五师兄的事了?” 谢无忧依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楚云霄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是早上谢清漪给他的伤药,特意嘱咐他若是有人受伤,便拿来用。 他倒出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谢无忧左臂的伤口上。 “嘶——”谢无忧疼得浑身一紧,眉头死死皱起,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楚云霄又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动作很轻,很仔细,一圈一圈缠着,生怕弄疼了他。 谢无忧低头看着他,目光深沉,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七。”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楚云霄抬头,眼里还带着红意。 谢无忧看着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师弟会醒的。” 楚云霄用力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无忧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像哄小孩一样:“别担心,有我在。” 楚云霄的眼眶更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无忧收回手,撑着竹子慢慢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吧,回去。别让师姐看见,又该唠叨了。” 第190章 四人下山 戒堂之内,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将梁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明明灭灭,经久不息。 谢无痕一袭玄色常服,端坐在上首主位之上,指间夹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一张硕大的舆图上方。 那图上,蜀地的山川脉络清晰可见,十几个红点如毒瘤般盘踞在平溪镇、青鸾镇、落霞谷、黑风岭等处,格外刺目。 他身侧,陆羽垂手站立,手指缓缓点在平溪镇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此处是天一门在蜀地的老巢,幽无夜就藏在这里。” 谢无痕笔尖一顿,眸色微沉,随口问道:“七杀堂那边,可有新消息?” 陆羽立刻接话,语气凝重:“回师父,谢无忧的人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这天一门源自西域,首领是位手持铁杖的老者,尊称‘铁杖仙’,武功深不可测。 半年前他率门下子弟入关,一路向东收编大小门派,如今看来,绝非占山为王之意。” “他们的野心,是搅乱大胤朝堂,为北漠南下铺路。” 陆羽话锋一转,露出一丝忧色,“幽冥谷只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对象,他们对大胤的江湖了如指掌,天一门借助他们,逐个吞并大胤的中小门派。” “还有一事……”陆羽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他们暗中研制了一种奇毒,服下之人会彻底丧失神智,形同傀儡,只认一个主人。” 谢无痕抬起眼:“什么毒?有查探清楚吗?” 陆羽摇头:“七杀堂拼死潜入,未能获取配方,只知其毒性猛烈,服下后便会行尸走肉,六亲不认。” 戒堂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谢无痕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夜色如泼墨,浓得化不开,星月皆被厚重的阴云遮蔽,连风都停滞了。 他伫立片刻,转身沉声道:“传令影卫,分三路出发。一路青鸾镇,一路落霞谷,一路黑风岭。 三日之内,打探清楚天一门的势力分布,摸清他们的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每一个据点有多少人、谁在领头。” 陆羽抱拳,朗声道:“是!”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谢无痕目光锐利,再次叮嘱。 第169章 “弟子明白。”陆羽应声,转身快步退出戒堂。 灯火在他身后剧烈跳动了一下,映得谢无痕的影子愈发孤冷。 谢无痕坐回主位,看着舆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据点。风吹过戒堂,带着深秋的凉意,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 与此同时,客房的窗棂边,灯火通明。 萧景渊负手而立,窗外月色极好,清辉洒在竹林间,银白一片,簌簌作响。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将玄机阁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天一门的来历、兵力部署、西进阴谋,乃至那诡异的控制之毒,每一条都与寒山崖影卫查探的信息一致。 黑衣人说完,大气不敢出。萧景渊沉默良久,月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传令玄机阁全员,按名单分头行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要你们拔除他们所有据点,不许有一个漏网之鱼。” 黑衣人抱拳:“是!” 顿了顿,他又抬头道:“皇上,平溪镇老巢防守极严,外有百人设伏,内有高手坐镇,我派去的人数次潜入,均未能得手。” 萧景渊转身,目光如炬:“朕亲自去。” 黑衣人一怔,连忙劝阻:“皇上,此行凶险,万万不可……” “朕意已决。”萧景渊打断他,语气不容动摇,“传令下去,三日后动手。” 黑衣人不敢再言,只得领命退下。 萧景渊推开房门,径直朝着药堂的方向走去。 药堂内灯火未灭,谢清漪坐在床边,紧握着沈煜的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血丝。 她已守了六天六夜,连合眼的时间都屈指可数。 楚云霄坐在她身侧,指尖覆在沈煜冰凉的手背上,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发疼。 萧景渊推门而入,轻声唤道:“云霄。” 楚云霄抬头,眼中满是红血丝:“陛下。” “朕要下山。”萧景渊看着他,开门见山。 “去哪儿?”楚云霄立刻起身。 “平溪镇。”萧景渊道,“天一门的老巢,朕去会会。” “我与你同去。”楚云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萧景渊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默一瞬,点头:“好。” 谢清漪缓缓睁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绝,站起身来:“我也去……” 两人同时看向她。 谢清漪扶着桌沿站稳,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韧劲:“五师弟的仇,我要亲手报。” “师姐,你六天没合眼了……”楚云霄连忙劝阻。 “我意已决!”谢清漪打断他,目光坚定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楚云霄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向沈煜,那人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似是无意识的颤动。 楚云霄心头一酸,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五师兄,等着我们,我们去给你报仇。” 话音刚落,沈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楚云霄紧紧握住那只手,泪水终于滑落。 谢无痕不知何时已站在戒堂门口,望着山道上的三道身影。 楚云霄、萧景渊、谢清漪,三人牵马伫立,晨雾朦胧中,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肃杀。 谢无忧从竹林深处走出,站在谢无痕身侧,声音低沉:“师父,弟子也想下山。” 谢无痕目光未移,淡淡道:“你的伤未愈。” “已无碍。”谢无忧抱拳,语气平静却坚定,“弟子不去,心难安。” 谢无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去吧……” 谢无忧翻身上马,追着那三道身影而去。 谢无痕站在戒堂门口,望着四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191章 我给你报仇 平溪镇外,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楚云霄勒住马缰,目光紧锁前方。 镇口的石碑上,“平溪镇”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边缘斑驳。 镇子静得诡异,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连风吹过巷弄的声音都消失了,死气沉沉,仿佛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空城。 萧景渊策马靠近,眉头微蹙:“这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楚云霄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影卫,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我进去看看。” “朕陪你。”萧景渊也下了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楚云霄、萧景渊、谢清漪、谢无忧四人并肩走进镇子。 街道空荡荡的,两旁店铺门板紧闭,窗棂斑驳,没有一丝灯火。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楚云霄走在最前,手按在刀柄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行至镇子中央的广场,他忽然停下脚步,浑身一僵。 广场中央,立着一道身影。 灰色短打,身形单薄,腰间别着一柄短刀,面容被晨雾笼罩,看不真切。 那人缓缓转过身,晨雾散去,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楚云霄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胡路?” 那身影站在那里,往日的嬉笑打闹之气荡然无存,脸上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神采。 他手中的短刀缓缓抬起,刀尖精准地对准了楚云霄。 “胡路,你怎么在这里?你……” 楚云霄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却被那空洞的眼神看得心头发凉。 萧景渊站在他身侧,目光沉冷:“他被控制了。” 楚云霄猛地想起天一门的奇毒,喉咙一紧,声音发颤:“胡路,你看看我,我是七公子,你不记得我了吗?” 胡路没有丝毫反应,短刀依旧稳稳指着他,眼神依旧麻木。 楚云霄不死心,又上前一步:“胡路,你醒醒,你忘了我们一起喝酒的日子了吗?” 短刀骤然刺出! 楚云霄猛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衣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连连后退,看着胡路一刀接一刀刺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萧景渊眉头紧锁:“云霄,拔刀!” 楚云霄摇头,只是一味躲避。 胡路一刀直刺胸口,他拼死避开,刀锋划破了肩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襟。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 萧景渊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抬手一掌拍在胡路胸口。 “嘭”的一声,胡路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短刀脱手落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却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地,眼神依旧麻木。 楚云霄冲过去,蹲下身,声音颤抖:“胡路!” 胡路缓缓抬起头,看向楚云霄。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七……七公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气息微弱,“走……快走……他们……要杀你……” 楚云霄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伸手想去扶他:“胡路,我带你走,我们找解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胡路轻轻摇头,气息愈发微弱:“来不及了……我……吃了他们的药……已经……不是自己了……” 他看着楚云霄,眼中闪过一丝哀求,“杀了我……求你……” 楚云霄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不行!你是我兄弟,我怎么能……” 胡路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带着几分调皮,几分真诚,却转瞬即逝:“七公子……能认识你……是我的福气……” 他的手重重垂落,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楚云霄抱着他,身体剧烈颤抖,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萧景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走了……” 楚云霄将脸埋在胡路肩上,肩膀不住耸动,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谢清漪站在身后,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眼眶也红了,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谢无忧沉默不语…… 风吹过广场,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楚云霄抱着胡路的尸体,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镇子深处的大宅里,幽无夜站在窗前,将广场上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谢无痕的徒弟,也不过如此。” 一名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单膝跪地:“谷主,天一门的人已按计划撤离,咱们也该动身了。” 幽无夜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步入密道,脚步声渐渐消失。 萧景渊伸手扶起楚云霄:“走吧。” 楚云霄起身,低头看着怀中的胡路,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蹲下身,将胡路的手轻轻放在胸前,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第170章 “胡路,等着我。”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镇子深处的大宅,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此仇,必报!” “玄机阁的人已到位。”萧景渊低声道。 “七杀堂也已合围。”谢无忧跟着开口。 谢清漪走上前:“寒山崖的影卫也已抵达。” 四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萧景渊抬手一挥:“动手!” 刹那间,黑色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如潮水般扑向大宅。 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小镇的死寂。 天一门的人仓促应战,根本抵挡不住三方势力的夹击。 不到半个时辰,大宅便被攻破,尸横遍野,反抗者尽数被擒,少数人趁乱逃窜,却被早已封锁退路,一一斩杀。 可唯独不见了幽无夜。 萧景渊站在大宅地下密道入口,望着漆黑的通道,眸色微冷:“他跑了。” 楚云霄握紧刀柄,指节泛白:“追!” “不急。” 萧景渊抬手拦住他,目光投向密道深处,“他跑不远,朕已让人封锁了所有出山之路。” 楚云霄点头,弯腰抱起胡路的尸体,转身走出大宅。萧景渊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 谢清漪站在镇口,看着楚云霄抱着胡路走来,轻轻叹了口气:“将俘虏押回寒山崖,严加审问。” 影卫抱拳领命,押着俘虏转身离去。 楚云霄抱着胡路走出镇口,站在官道旁的一棵大树下,将他轻轻放在树下,自己坐在一旁。从怀中摸出一壶酒,拧开酒塞,先洒了一半在地上。 “胡路,你总说想喝我藏的酒,今日便给你满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剩下的酒倒进自己嘴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涩,“这是我从师父那里偷的珍藏,你尝尝,别嫌弃。” 风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第192章 活捉幽无夜 胡路的坟,立在平溪镇外的山坡上,坟头朝着东方,正对着他当初远道而来的方向。 墓碑很简陋,碑上“苍梧派胡路之墓”七个字,是楚云霄亲手执刀刻成。 他的笔画歪扭稚嫩,却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要把满心的悲恸与不舍,全都凿进青石里。 楚云霄蹲在坟前,细细培好最后一捧新土,又抬手拔去坟边零星的杂草,随即打开酒壶,将一壶清酒缓缓洒在坟前泥土中,酒香混着新土的气息,在风里散得很淡。 他的肩膀微微发颤,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剩满心的酸涩堵在喉头。 萧景渊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道单薄又紧绷的背影,终究没有上前惊扰,只是沉默地陪着,任由山风吹起衣摆。 谢清漪站在更远处的树荫下,手里紧紧拎着药箱,眼眶早已泛红,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谢无忧斜倚在身旁的老树上,青衫被风拂得轻轻飘动,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暗器囊,周身透着压抑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霄才缓缓站起身,目光牢牢锁着眼前的墓碑,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胡路,你等着,我定会为你报仇。” 话音落定,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沉声道:“我们走吧。” 四人不再多言,纷纷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四匹骏马齐齐扬蹄,朝着天一门残部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早已部署在外的影卫、玄机阁与七杀堂等人马,已分三路包抄合围,沿途快马不断传回密报,字字都指向天一门残部正往西仓皇逃窜,幽无夜也在逃窜的队伍之中。 楚云霄策马冲在最前方,缰绳紧握,眉眼间满是决绝; 萧景渊策马紧随在他身侧,谢清漪与谢无忧并驾跟在后方,一路疾驰。 马蹄踏在官道之上,卷起阵阵尘土,他们整整追了一天一夜。 直至次日傍晚,终于在一处幽深山涧中,追上了走投无路的幽无夜。 这山涧极深,两侧皆是陡峭光滑的石壁,涧水从高处奔流而下,哗哗水声回荡在山谷间,震得人耳膜发颤。 幽无夜狼狈地站在溪边,身后跟着寥寥几名黑衣手下,众人个个浑身带伤,衣衫染血,气息散乱不堪,早已是强弩之末。 听到马蹄声,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策马而来的四人,从楚云霄看到萧景渊,再掠过谢清漪与谢无忧,嘴角扯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就凭你们四个毛头小子,也敢来取我性命?”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顿了顿又挑眉问道,“谢无痕怎么没亲自来?是不敢见我吗?” 萧景渊翻身下马,缓步上前,负手立于涧边,神色淡漠清冷:“对付你,何须谢崖主亲自动手,我们几人,足矣。” “狂妄!” 幽无夜眼神骤然变冷,心底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毒、不甘与疯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怒喝一声,身形骤然掠起,饱含内力的一掌带着凌厉劲风,直朝萧景渊胸口狠狠拍去。 楚云霄见状,瞬间握紧腰间短刀,正要上前接应,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轻轻拦在他胸前。 “退后!” 萧景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楚云霄心头一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景渊面不改色,并未第一时间拔剑,只是抬手凝力,一掌径直迎了上去。 两掌轰然相撞,震耳的闷响炸开,强劲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翻滚开来,山涧里的溪水被震得溅起数尺高,水花四溅。 幽无夜只觉一股磅礴无比的内力顺着掌心席卷而来,他身形不受控制地连连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色骤然大变,瞳孔收缩,盯着萧景渊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的内力竟如此深厚?” 萧景渊没有再多言,指尖一动,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那剑身细长,通体乌黑,没有半点耀眼光泽,可在涧水的波光映照下,却泛着刺骨的幽冷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下一秒,剑光骤起,快如破空匹练,直逼幽无夜要害。 幽无夜心惊不已,连忙双掌齐出,拼尽全身功力抵挡,可萧景渊的剑速实在太快,快到他的双眼根本跟不上剑光的轨迹,快到他的身体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 一剑、两剑、三剑……剑招凌厉,招招封死他的退路,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不过瞬息之间,幽无夜的肩膀、手臂、腰侧、大腿,便接连被剑锋划破,深浅不一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染红了衣衫。 随着失血越来越多,他的动作也渐渐迟缓,抵挡得愈发吃力。 终于,萧景渊的剑稳稳停在幽无夜咽喉前三寸处,再进一分,便会取他性命。 幽无夜僵在原地,浑身是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狼狈至极。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对方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温润如玉,看似谦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幽无夜声音颤抖,再没了方才的嚣张。 萧景渊眸光冷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景渊,大胤天子。”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沉,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冰凉的剑锋紧紧抵在幽无夜的咽喉上。 “你率领天一门余孽,残害大胤百姓,滥杀无辜子民,朕今日,便要替天下苍生,讨个公道。” 幽无夜盯着他,忽然扯着嘴角,发出一声凄厉又癫狂的笑: “大胤天子?好一个讨公道!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的杀了我!” 萧景渊眸中寒意更盛,不再多言,手腕一转,长剑径直刺穿幽无夜的一侧肩膀。 “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幽无夜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头。 萧景渊面无表情,拔剑再刺,又一剑狠狠刺穿了他另一侧肩膀。 剧痛之下,幽无夜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他抬头死死盯着萧景渊,眼底的疯狂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颤抖地哀求: “你……你不能杀我……饶命……” 萧景渊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漠:“朕不杀你。” 说罢,他手腕一收,长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朕要将你交由谢崖主处置,你们二十年的恩怨,也该有个彻底了断了。” 这时,楚云霄快步走上前,站在幽无夜面前,垂眸看着这个害死挚友的仇人,眼底满是怒火与悲恸。 “我五师兄身受重伤,胡路因你枉死,这笔血债,我要你加倍偿还!” 幽无夜抬着头,看着怒不可遏的楚云霄,忽然扯出一抹狰狞的笑,用尽全身力气挑衅:“杀了我也没用,他照样活不过来!” 第171章 “你们别以为除掉我就万事大吉了……”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天一门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找你们复仇的!” 萧景渊冷眼瞥着他,语气笃定:“你想多了,天一门的人这会儿也被追的四散奔逃,天一门门主铁杖仙迟早会被抓的。” 楚云霄听得心头怒火翻腾,紧握刀柄的手不住发抖,恨不得立刻拔刀杀了他。 谢清漪连忙上前,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腕,柔声劝道:“小七,冷静点。” 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缓缓松开手,将短刀收回鞘中。 谢无忧随即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根粗绳,动作利落又粗暴,将幽无夜五花大绑,捆得严严实实,随即转头对着身后赶来的手下吩咐:“把人带走,严加看管。” 一旁,幽无夜剩下的几名黑衣手下见状,想要趁机逃窜,谢无忧眼神一冷,指尖微动,数枚暗器破空而出,精准地将那些人一一钉在地上。 处置完现场,四人再次翻身上马,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着西方疾驰,去追剿剩余的天一门余孽。 第193章 云中客 与此同时,另一条偏僻山道上,天一门门主铁杖仙正拼尽全力狂奔。 他须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中拄着一根乌黑厚重的铁杖,可跑起来的速度却丝毫不输年轻人。 天一门多年的基业,如今尽数被毁,各处据点被连根拔起,手下死的死、伤的伤,大半年的布置毁于一旦。 他心中又恨又悔,咬紧牙关,一门心思往西边逃窜,只想着只要能逃出大胤边境,回到西域,凭借自己的手段,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一路狂奔,终于跑出狭窄的山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谷,视野瞬间明朗。 铁杖仙心中一松,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阁下这般匆忙,是要往哪里去?” 一道温和平淡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语气轻缓,像是随口询问今日天气一般,却让铁杖仙瞬间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 他抬眼望去,只见河谷前方的巨石上,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和蔼慈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脚下踩着一双破旧草鞋,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山间老农,毫无杀伤力。 铁杖仙瞬间警惕起来,紧紧握住手中铁杖,往后退了一步,沉声喝道:“我去往何处,与你无关,不要多管闲事!” 老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开口:“你率领天一门众人,在我大胤境内搅风搅雨,杀戮无数,害得数城百姓家破人亡,犯下这等滔天罪孽,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铁杖仙眼神瞬间变冷,戾气尽显:“你想怎样?就凭你一个糟老头子,也想拦住我?” 老者依旧面带和蔼笑意,语气平静:“能不能拦,试试便知。” 话音刚落,铁杖仙瞳孔骤缩——眼前的老者,竟瞬间从巨石上消失了! 不是隐匿身形,而是速度快到极致,快到他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身影的轨迹! 下一瞬,老者已然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尺,一只手掌看似缓慢、却封死了他所有闪躲退路,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 那手掌看起来毫无力道,可落下的瞬间,却如同一座巍峨大山轰然压下,让他根本无力抵挡。 “砰!” 一声闷响,铁杖仙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瞬间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三棵粗壮的树木,才重重摔落在地上,浑身骨头尽数碎裂。 他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手中的铁杖也脱手飞出,不知落在何处。 他撑着地面,拼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可浑身酸软剧痛,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那位老者,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声音颤抖:“你……你到底是谁?” 老者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白发与灰布长袍,轻轻飘动,自带几分飘然仙气。 他微微垂眸,想了想,淡淡开口:“年岁太久,本名早已记不清了,江湖中人,都称我一声'云中客'。” “云中客……竟是你……” 铁杖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猛地想起二十年前江湖上流传的传说,那位身着灰衣、武功通神、行踪飘忽不定的绝世高手,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的去向,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上! 云中客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威严:“你在大胤犯下了种种恶行,残害了无数生灵,这一掌,是替大胤数城的百姓和无辜的江湖人打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你的命暂且留着,还有用。” 铁杖仙心有不甘,咬牙猛地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狠狠拉开引线。 一道红色烟火冲天而起,在山谷上空轰然炸开,格外刺眼。 云中客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并未出手阻拦。 直到烟火彻底散尽,云中客才缓缓开口,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不必白费力气,你的手下,早已被尽数擒拿,一个都没能跑掉。” 铁杖仙浑身一震,满脸错愕:“你……” “你发信号,是想等幽无夜来救你?” 云中客语气淡漠,“他已经自身难保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铁杖仙面如死灰,瘫在地上。 云中客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山外缓步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你天一门引以为傲的独门毒药,我已配出了解药……” 铁杖仙瞳孔猛地骤缩,彻底陷入绝望。 云中客朝着身后淡淡开口:“带着他,随我走一趟。” 随行的随从上前,一把将铁杖仙拖了起来,跟在老者身后往山外走去。 --- 山涧外的山道上,云中客缓步前行,没走多远,便迎面遇上了楚云霄一行人。 楚云霄走在最前方,看到眼前这位气质超凡的灰衣老者,眼中不由得闪过几分诧异。 萧景渊紧随其后,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快步上前。 他走到云中客面前,毫不犹豫单膝跪地,语气满是恭敬:“师父!您怎会在此处?” 云中客看着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路过而已,恰巧遇上罢了。” “起来,你如今已是大胤天子,身居帝位,不必再行此跪拜之礼。” 萧景渊依言起身,看着老者,连忙问道:“师父,那天一门门主铁杖仙……” “已经擒下,就在后面,由随从看管着。” 云中客淡淡开口,“我知道你还有话要问,便没取他性命。” 萧景渊心中一松,微微颔首:“多谢师父。” 云中客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楚云霄、谢清漪与谢无忧,随口问道:“这几位,都是你的朋友?” “是,皆是弟子的至交好友。”萧景渊连忙应道。 云中客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道:“这个小娃娃,内力根基扎实,是块习武的好料子,好好打磨,日后定成大器。” 楚云霄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萧景渊笑着应道:“弟子明白。” 交代完毕,云中客不再多留,转身便朝着山道深处走去,摆了摆手:“好了,剩下的事情便交由你处置,为师也该走了。” 萧景渊见状,连忙追上前几步,出声问道:“师父,您此番要去往何处?” 云中客头也不回,声音随着风传来,带着几分洒脱:“四海为家,继续云游天下。” “不必跟着我,人老了,就爱清静,跟着反倒心烦。” 话音落下,那道灰布身影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萧景渊站在原地,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愣了片刻,才无奈地挠了挠头。 楚云霄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轻声问道:“这位,是你的师父?” “嗯。”萧景渊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二十年前,师父救了我,还传授我一身武艺。” “他的武功很高……” 楚云霄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由衷感叹。 萧景渊轻笑一声:“何止是高,师父的武功,早已是世间顶尖,深不可测。” 两人沉默片刻,谢清漪转过身,看着二人轻声道:“我们回去吧,五师弟还等着呢。” 楚云霄闻言,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人再次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缓缓往回走去。 第194章 五师兄醒了 寒山崖戒堂的地牢,建在后山崖壁最深处,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 幽无夜被影卫狠狠推进最里间牢房,沉重铁链拖拽过冰冷石地,刮出一串尖锐刺耳的声响。 第172章 他缓缓抬眼,扫过四周斑驳粗糙的石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二十年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带着浓烈的恨意,“谢无痕,你我二十年的恩怨,总算要有个了断了。” 守在牢门口的影卫面无表情,咔嗒一声落锁,转身退离。 谢无痕踏下地牢时,正是黄昏。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斜斜洒在戒堂青石地面,转瞬便被地牢深处的黑暗吞没。 他一步步走下狭长石阶,沉稳的脚步声在幽暗通道里层层回荡。 幽无夜原本斜靠在石壁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首。 他死死盯着那道霜白身影,从沉沉暗处缓步走出,最终在牢门前站定。 一缕月光从地牢高处唯一的小窗漏进来,恰好落在谢无痕脸上。 他眉目清冷,面容素净如霜雪,竟与二十年前分毫不差。 幽无夜盯着那张脸,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还是一点没变。” 谢无痕垂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你变了。” 幽无夜骤然笑出声,那笑容扭曲狰狞,满是癫狂:“我变了?我落得今日这般境地,究竟是谁害的?” 他猛地撑着墙壁起身,浑身铁链瞬间绷紧,手腕被勒出一道通红的印子。 “是你!谢无痕!二十年前你夺走幽冥令,毁了我幽冥谷,毁了我的一切!这二十年,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杀了你!” 他粗重地喘着气,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谢无痕依旧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你作恶多端,与天一门勾结,残害无数无辜百姓,你的幽冥谷,已经散了。” 幽无夜先是一怔,随即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又绝望:“散了?散了好!事到如今,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疯了一般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栏杆,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谢无痕,嘶吼道:“谢无痕,杀了我!你动手杀了我!我只求死在你手里!” 那声音里,藏着二十年积攒的所有怨毒与疯狂。 谢无痕的目光,落在他抓着铁栏的手上。这双手,曾在昆仑之巅与他交手,掌风凌厉;可如今,这双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杀你。” 谢无痕淡淡开口,话音未落,抬手便是一掌,稳稳按在幽无夜胸口。 幽无夜浑身猛地一僵,双目圆睁,只觉体内内力如决堤潮水般疯狂外泄,经脉寸寸断裂,毕生武功,顷刻间被尽数废去。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抬眼瞪着谢无痕,声音颤抖:“你——竟废了我的武功?” 谢无痕收回手,语气冷冽:“我不杀你,你犯下的滔天罪孽,自有大胤律法惩治。” 言罢,他转身便走,一步步踏上石阶,再无留恋。 “谢无痕——!你站住!你回头看看我!我恨了你二十年,你就这般一走了之?!” 幽无夜扑在铁栏上,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可谢无痕始终没有回头,霜白长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黑暗中。 幽无夜瘫坐在铁栏前,铁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全是泪痕。 --- 药堂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沈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连日昏迷,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谢清漪守在床边,一遍遍为他诊脉,眉头却越皱越紧,神色愈发凝重。 楚云霄立在一旁,满心焦灼,忍不住开口:“师姐,五师兄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谢清漪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脉象相较昨日稍稳,可他始终昏睡不醒,实在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他伤势虽重,但调养多日,按理早该苏醒,除非……” “除非什么?”楚云霄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谢清漪转身走到药柜前,一边翻找药册,一边沉声道:“除非他中了毒,天一门的毒。” 她回头看向楚云霄:“小七,你可还记得胡路?他被天一门控制,服下了特制的药,那药能让人丧失神智。 若是剂量轻微,不会立刻发作,只会让人陷入长久昏迷,难以察觉。”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声音发紧:“师姐是说,五师兄也中了这种毒?” “十有八九。”谢清漪颔首,转身便要往外走,“天一门主在我们手中,我去亲自审问他,逼问解药。” 话音刚落,萧景渊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张折叠的信纸:“不必审了,师父临走前,特意留下了这个。” 他将信纸递给谢清漪,补充道:“这是天一门独门毒药的解毒方子,师父研制出来的。。” 谢清漪连忙接过,展开信纸仔细研读,只见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君臣佐使配伍精妙,正是对症解药。 她眼中瞬间亮起光:“此方对症,定能解五师弟体内之毒!” 她立刻走到药柜前,按药方精准抓药,吩咐身边弟子火速去煎。 楚云霄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师姐,五师兄中毒一事,你先前为何未曾察觉?” 谢清漪抓药的手微微一顿,语气里满是自责:“天一门的毒极为隐蔽,中毒初期脉象与元气大伤毫无二致,极难分辨。 再加上五师弟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至极,毒性彻底被掩盖,是我疏忽了。” “并非师姐的错。”楚云霄连忙摇头,轻声安慰。 谢清漪没再多言,转身继续调配药剂。 一个时辰后,药汤煎好。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冒着腾腾热气,浓烈的苦涩味弥漫在整个药堂。 楚云霄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将沈煜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沈煜的头歪着,没有一丝力气。楚云霄舀起一勺药汁,送到他嘴边,药汁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浸湿了被褥。 一连试了三次,皆是如此,半滴药都没能喂进去。 楚云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五师兄,你醒醒啊,把药喝了,喝了病就好了……” 谢清漪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勺子,沉声道:“我来,你轻轻掰开他的嘴。” 楚云霄依言,轻轻捏住沈煜的下颌,掰开他的双唇。 谢清漪一勺勺缓缓将药汁灌入,每灌一勺,便轻轻按揉他的咽喉,帮他顺气吞咽。 一碗药,足足灌了半个时辰,才尽数喂完。 楚云霄轻轻将沈煜放回枕上,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五师兄,我是小七,你快醒醒,看看我……” 药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清晰入耳。 两人静静等候,可床上之人,依旧没有半分动静。 楚云霄低着头,死死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满心都是焦灼与心疼。 谢清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夜空圆月高悬,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头满是担忧。 就在此时,沈煜被握住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楚云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的手指,瞬间激动得大喊:“师姐!师姐你快过来!” 谢清漪快步走到床边,只见沈煜的眼皮微微颤动,浓密的睫毛轻轻扑扇,片刻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起初浑浊涣散,没有半点焦距,茫然地望着屋顶,过了许久,才慢慢聚焦,缓缓偏过头。 看清床边的楚云霄、谢清漪,还有门口的萧景渊,他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微弱,几不可闻:“小七……” “五师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楚云霄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沈煜看着他,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气若游丝,却带着几分笑意:“哭什么……五师兄……还没死呢……” 楚云霄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怎么也掩不住满心的欢喜。 谢清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却不自觉泛红。 萧景渊立在门口,望着屋内温暖的一幕,神色渐渐舒缓。 沈煜苏醒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座寒山崖。 谢无忧站在竹林边缘,指尖捻着一根竹签,缓缓转动。身后影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完消息,他指尖竹签转了最后一圈,随手收进袖中。 “醒了就好。” 他轻声呢喃一句,转身步入竹林深处,皎洁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晚风拂过,衣袂微微翻飞。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谢无痕立在戒堂门口,望着远处山峦间缓缓升起的朝阳,晨光洒在他霜白衣袍上,添了几分暖意。 陆羽快步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师父,幽无夜在地牢闹了一夜,此刻已是力竭,安静下来了。” 第173章 谢无痕微微颔首,沉声问道:“天一门主呢?” “关押在另一侧牢房,全程安分,未曾有任何异动。”陆羽如实回禀。 谢无痕沉默片刻,语气坚定:“看好二人,过几日,押往他们该去的地方,接受处置。” “弟子遵命!”陆羽抱拳应下,转身退去。 第195章 下山辞行 清晨的寒山崖,薄雾缠在山间,迟迟未曾散尽。 楚云霄立在戒堂门前,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上,心绪微乱。 萧景渊站在他身侧,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羊脂玉坠随动作轻晃,神色平静无波,周身自有一股帝王威仪。 陆羽上前推开堂门,侧身躬身让出道路,两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入。 谢无痕端坐于主位,桌案上的清茶早已凉透,水汽散尽。 他抬眼,目光缓缓掠过二人,最终定格在楚云霄身上,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要走了?” 楚云霄没有丝毫犹豫,屈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不舍:“弟子今日下山,特来向师父请辞。” 一旁的萧景渊拱手抱拳,礼数周全:“谢崖主,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多谢照拂。” 谢无痕看向他,目光深邃难测,沉声道:“天一门主与幽无夜,你一并带走,按大胤律法处置。” “朕早已安排妥当,今日便押解回京。”萧景渊颔首应下。 谢无痕微微点头,转而又看向跪地的楚云霄。 楚云霄低着头,发丝垂落颊边,不敢抬头看他。 谢无痕缓缓起身,踱步至他面前,沉声吩咐:“起来。” 楚云霄依言起身,刚站定,便觉肩头落下一只温热的手,谢无痕轻轻按了按,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到了京城,好好养伤,别仗着年轻,便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弟子记住了。”楚云霄喉头微紧,低声应道,鼻尖莫名发酸。 谢无痕收回手,看向萧景渊,叮嘱道:“云霄性子执拗,即便受了伤也从不轻易言说,劳你多费心照看。” “谢崖主放心,朕定会护好他。”萧景渊目光坚定,郑重应承。 谢无痕再未多言,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淡淡挥手:“去吧。” 楚云霄望着他的背影,满心话语堵在喉头,张了张嘴,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再次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转身往外走。 行至堂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向堂内:“师父,弟子走了。”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楚云霄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迈步走出戒堂。 萧景渊紧随其后,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 堂内,谢无痕依旧端坐着,握着那杯凉茶,许久未曾饮下一口。 药堂外,谢清漪早已等候在门口。 连日里不眠不休照料沈煜,她脸色尚带着几分苍白,眼底疲惫未消,手里拎着一个塞满伤药的药箱,见楚云霄走来,眉眼微柔。 楚云霄快步上前,温声道:“师姐,你留在山上照看五师兄便好,不必特意送我。” 谢清漪抬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轻声问道:“你的伤还未痊愈,药都带好了吗?” 楚云霄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瓷瓶,笑道:“都带齐了,师姐放心。” “每日记得换药,切莫偷懒疏忽。” 谢清漪再三叮嘱,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从前无数次那般,“一路保重,去吧。” 一句谢谢在舌尖打转,楚云霄只觉太过轻薄,终究未曾说出口。 他对着谢清漪郑重抱了抱拳,转身迈步离开。谢清漪立在药堂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寒山崖山门外,囚车早已备好。 幽无夜与铁杖仙被牢牢锁在车内,两人皆戴着沉重的枷锁,头发散乱不堪,面容憔悴,全然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幽无夜斜靠在车栏上,闭着眼养神,听见渐近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瞥见走来的萧景渊与楚云霄,他的目光在楚云霄身上稍作停留,便漠然移开,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满眼空茫,什么也看不真切。 楚云霄翻身上马,萧景渊也随即落座,两人并马而行,跟在囚车后方。 队伍缓缓往山下走去,马蹄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响,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行至山腰,楚云霄忍不住回头望去,寒山崖的山门早已隐在茫茫云雾中,模糊不清。 他默默转过头,看向身前延伸的山路。萧景渊侧过头看他,默默伸出手,牢牢握住他的手。 楚云霄下意识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便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稍稍抚平了心底的不舍。 一路奔波,三日后,队伍终于抵达大胤京城。 从北门入城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巍峨的城门染成一片鎏金,街上行人见状,纷纷驻足避让,议论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就是祸乱天下的天一门主!害了无数百姓!” “旁边那个是幽冥谷谷主!作恶多端,总算被抓了!” “真是大快人心!活该有此下场!” 囚车缓缓驶过长街,百姓的唾骂声不绝于耳。行至街口,刑部官员早已带人等候,当场接手囚车,将幽无夜与铁杖仙押往刑部大牢,等候朝廷宣判。 诸事安顿妥当,萧景渊策马来到楚云霄身侧,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问道:“先回宫?” 楚云霄点头应下,两人策马前行,不远处,皇宫朱红色的宫门在望,门上鎏金门钉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守门禁军见二人归来,齐刷刷跪地行礼。 萧景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旁侍卫。 楚云霄也随之落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三道宫门,径直抵达养心殿。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太监宫女备好热水与晚膳,垂首立在一旁。 萧景渊抬手挥退众人,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景渊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楚云霄身上,那眼神深邃又灼热,似要将人尽数裹入其中。 楚云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疑惑开口:“怎么了?” 萧景渊没答话,迈步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楚云霄浑身微微发软,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景渊——” 话音未落,萧景渊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楚云霄的脸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心跳瞬间如擂鼓般,震得耳畔发嗡。 萧景渊的手轻轻抚在他的背上,动作缓慢又温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缱绻:“在山上的这些日子,朕忍了好久了……” 第196章 我为帝你为君 楚云霄脸颊瞬间发烫,埋在他肩头,声音细若蚊蚋:“你……忍什么?” 萧景渊缓缓松开他,低头凝视着他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温柔、占有与压抑不住的热度,一字一句道: “在山上,有你师父、师兄师姐在,朕不能越界。如今,我们回京城了……” 楚云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通红,慌乱开口:“景渊,天还没黑……” 萧景渊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那又如何?” 他伸手,轻轻解开楚云霄的衣带,楚云霄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萧景渊攥住手腕,抽不开身。 “跑什么?” 楚云霄低着头,耳根通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还没准备好……” 萧景渊看着他羞涩的模样,眸色愈深,轻声道:“你要准备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一出,楚云霄的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半点气势。 萧景渊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缱绻:“朕等不了了……” 他抬手褪去楚云霄的外袍,衣料滑落地面,伸手又要解中衣。 楚云霄连忙抓住他的手,轻声唤道:“景渊——” 萧景渊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温柔:“嗯?” 楚云霄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说不出口。 他缓缓松开手,别过发烫的脸,声音细弱:“你……轻点。” “好。”萧景渊低笑一声,应了下来。 中衣缓缓滑落,萧景渊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顺着他背上的旧伤缓缓摩挲,动作轻柔至极。 楚云霄身子微微发颤,分不清是羞赧还是旁的情绪。 萧景渊再次将他揽入怀中,低头轻轻吻住他,吻轻柔而缓慢,带着十足的珍视,生怕碰碎了眼前人。 第174章 楚云霄缓缓闭上眼,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萧景渊的手依旧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柔声低语:“别怕。” 暖意包裹全身,楚云霄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中。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温柔缱绻。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 (此处省略一万字,请自行想象) 翌日清晨,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在床榻上。 楚云霄缓缓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疼不堪,稍稍一动,腰间便传来阵阵酸软,整个人像是被碾过一般,他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懒得动弹。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萧景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醒了?” 楚云霄把脸埋得更深,不肯回头。 萧景渊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催促:“起来吧,该上朝了。” “我腰疼……” 楚云霄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抱怨。 萧景渊无奈又宠溺,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腰上,缓缓揉捏按摩。力道恰到好处,楚云霄舒服得轻叹一声,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揉了片刻,萧景渊低头凑到他耳边,语气带着几分调笑:“昨晚,你可是挺主动的……” 楚云霄的脸瞬间再次爆红,猛地转头瞪他,羞得说不出话:“你——” 萧景渊朗声笑了,不由分说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好了,别闹,今日朝中还有大事要议。” 楚云霄磨磨蹭蹭地穿好朝服,跟着萧景渊走出养心殿。 阳光明媚,洒在宽阔的宫道上,暖意融融。两人并肩前行,身后跟着太监侍卫,一路往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静候圣驾。 萧景渊走上高台,落座于龙椅之上。楚云霄站在武将列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自有一番风骨。 侍立一旁的太监手捧圣旨,朗声宣读:“……楚云霄,平定祸乱,功盖社稷,忠勇兼备,德配天地,特晋封为君,与帝共掌天下。自此,帝与君,平起平坐,所发旨意,不分高下,同等效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朝堂瞬间一片哗然,百官皆是面露震惊,窃窃私语。 楚云霄跪在殿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景渊从龙椅上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温声道:“起来。” 楚云霄抬头,望着他眼底的笃定与温柔,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缓缓抬手,牢牢握住。 萧景渊轻轻一拉,将他扶起身,两人并肩站在太和殿高台之上,晨光从殿门涌入,洒在他们身上,熠熠生辉。 满朝文武回过神来,纷纷跪地叩拜,声音整齐划一:“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萧景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楚云霄,眼底满是笑意。 楚云霄扫过跪地的百官,看着几位老臣复杂的神色,握紧了萧景渊的手,未曾松开。 退朝之后,萧景渊带着楚云霄前往御花园。 园内池塘边,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地上,盯着池中游鱼看得入神。 他穿着明黄色小袍,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小髻,圆圆的脸蛋带着婴儿肥,模样十分乖巧。 听见脚步声,孩童回头看来,连忙起身跪地行礼,声音稚嫩清脆:“臣侄叩见皇上。” 萧景渊弯腰将他抱起,温声道:“起来吧,日后不必行此大礼。” 孩童愣了愣,好奇地看看萧景渊,又转头看向楚云霄。 萧景渊笑着看向楚云霄,介绍道:“这是朕从宗室中挑选的孩子,名唤萧栩,日后,便是大胤太子。” 楚云霄看着眼前眉眼干净的孩子,孩子也正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楚云霄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软嫩的脸颊,柔声问道:“你叫萧栩?” 孩童乖乖点头:“嗯。” 楚云霄眉眼弯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以后,便叫我君父。” 萧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萧景渊,见父皇点头,才转过头,脆生生地喊道:“君父!” 一声稚嫩的“君父”,让楚云霄眼眶瞬间微微泛红。萧景渊默默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他无尽的暖意。 三人站在暖阳下,岁月静好。 不远处,一个太监匆匆跑来,跪地禀报:“皇上,天牢传来消息,幽无夜自尽了。” 萧景渊眸色冷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开口:“知道了,退下吧。” 太监躬身退去,楚云霄看向他,欲言又止。 “他罪孽深重,死了便是了结,不必放在心上。”萧景渊轻声打断他,语气淡然。 楚云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萧景渊转头看向怀里的萧栩,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走,父皇带你去喂鱼。” 萧栩兴奋地拍手叫好。 萧景渊牵着孩子,往池塘边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楚云霄,笑着催促:“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楚云霄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身影,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第197章 太医院的新御医 一个月转瞬即逝。 寒山崖药堂内,沈煜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抬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 后背那道曾深可见骨的刀伤早已结痂,新生的皮肉粉嫩柔软,指尖轻轻一碰,便泛起淡淡的痒意。 他低头瞥了眼伤口,轻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忙碌的身影:“师姐,我这伤,到底还要养多久才能痊愈?” 谢清漪正低头整理着药箱,指尖动作未停,淡淡应声:“伤已经养好了,想走随时都可以。” 沈煜眼中瞬间亮起光:“真的?” 谢清漪这才抬眼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你又盘算着下山做生意?” 沈煜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在外头跑惯了,整日待在山上,实在闲不住。” 说着,他往前凑了凑,语气热切:“师姐,要不你跟我一起下山?我请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饭,住最雅致的客栈,好好放松几日。” 谢清漪淡淡扫他一眼,干脆拒绝:“不去。” 沈煜也不恼,咧嘴笑得真诚:“师姐,这次真的多谢你,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谢清漪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叮嘱:“知道就好,下次还敢这般逞强吗?” 沈煜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再也不敢了。” 顿了顿,他神色微微收敛,轻声问道:“师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京城?” 谢清漪指尖顿了顿,沉吟片刻:“过几日便动身,小七一个人在京中,我放心不下。” 沈煜闻言,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中:“拿着,到了京城别委屈自己,也给小七多买些好吃的,那孩子向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谢清漪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没有推辞,抬眼问道:“你不去见见他?” 沈煜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生意耽搁太久,必须先赶去打理,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去京城看他。” 他抬眼一笑,那笑容依旧带着几分生意人独有的精明,却又藏着实打实的真诚。 谢清漪望着这抹笑容,一时竟有些恍惚。 “五师弟。” 沈煜闻声抬头。 “你给我这么多银子,自己手头够用吗?” 沈煜朗声一笑:“师姐尽管放心,我别的没有,银子管够。” 他转身迈步,朝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师姐,小七的事,有劳你多费心了。” 谢清漪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起,轻声应道:“都是自家人,本该如此。” 沈煜这才迈步离去,青石石阶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山林间。 谢清漪站在药堂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融入清晨的薄雾中,伫立良久,才转身走回药堂。 --- 三日后,京城太医院。 院使张太医坐在堂中,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应聘御医的文书,他逐一审阅,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应征者的医术,要么平庸无奇,要么只会纸上谈兵,竟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 他轻叹一声,正要将文书尽数合上,拿起了最后一份,缓缓展开。 只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谢清漪,女,二十八岁,擅治内外伤、疑难杂症。 张太医指尖一顿,入宫多年,从未有女子前来应聘御医。 他抬眼看向堂下,站着的女子身着一袭素雅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挽起,仅用一支木簪固定,眉眼温婉清丽,手中拎着一只古朴的药箱,气质淡然脱俗。 “你都擅长诊治哪些病症?”张太医沉声问道。 谢清漪垂手而立,语气从容:“内外伤、各类毒症、疑难杂症,皆略通一二。” 第175章 张太医低头看了看文书,又抬眼打量她几番,继续追问:“你师承何人?” “家父。”谢清漪平静地回答。 张太医沉默片刻,又追问:“你父亲是谁?” “家父一生低调,从不对外透露名讳,我也不便多言。” 张太医闻言,再度沉默许久,随即站起身:“跟我来。” 太医院后院设着几间病房,住着几位久治不愈的宫中人。 张太医指着病床上一位面色蜡黄、气息虚弱的中年人,开口道:“此人患黄疸三年,太医院遍施良方,却始终不见好转,你可能医治?” 谢清漪缓步上前,轻轻搭上那人腕脉,闭目凝神片刻,便收回了手。 “能治,他并非单纯的黄疸,而是中了慢性之毒。” 张太医顿时面露错愕:“中毒?” 谢清漪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指尖翻飞间,十几根银针稳稳扎在那人周身穴位上。 随后又拿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小心喂那人服下。 不过半个时辰,病床上中年人蜡黄的脸色渐渐褪去,转为正常的苍白,虽说依旧虚弱,但周身皮肤泛黄的黄疸症状,已然消退了大半。 张太医神色大变,看着谢清漪的眼神彻底变了:“这……” 谢清漪从容收起银针,轻声道:“体内余毒已清,只需静心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张太医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可:“你被录取了,明日起来太医院报到。” 谢清漪微微颔首,拎起药箱,转身离开了太医院。 次日,谢清漪换上太医院官服,缓步走入宫门。 一身青色官服,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药草纹路,腰间挂着一块青铜铜牌,上面“御医”二字清晰醒目。 她走在宽阔的宫道上,望着两侧红墙黄瓦,庄重巍峨的宫墙连绵起伏,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太医院坐落于皇宫东侧,距离养心殿不远。 谢清漪走进自己的值房,将药箱放在桌案上,随手推开窗。 窗外栽着一小片青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响,竟与寒山崖的竹林格外相似。 她望着翠竹静静看了片刻,才关上窗,在桌前坐下。 接下来的几日,谢清漪每日卯时准时到太医院当值,酉时准时离岗,作息规律,从无懈怠。 她医术精湛,无论是太监宫女,还是侍卫大臣,但凡前来求医,她都悉心诊治,且待人温和,从无架子。 不过短短半个月,太医院上下人人都知晓,新来的谢御医不仅医术高超,脾气更是极好,见谁都是一副温和笑意,深得众人好感。 没人知晓她是寒山崖的二师姐,更没人知晓,她是当朝君上楚云霄的同门师姐。 萧景渊与楚云霄对此事更是毫不知情——太医院御医众多,寻常新人入职,从无人特意上报。 那日两人在御花园散步,途经太医院门口时,楚云霄随口提了一句:“听闻太医院近日来了位新御医,医术颇为出众?” 萧景渊微微点头:“朕略有耳闻,姓谢,诊治病患确实颇有手段。” 楚云霄并未多想,萧景渊也只当是寻常事,两人并肩走过太医院门口,径直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 这天傍晚,楚云霄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萧景渊坐在一旁,同样埋首奏折之中,两人偶尔低声交换意见,殿内一片静谧。 太子萧栩坐在一旁的矮桌前,握着毛笔认真练字,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写得格外专注。 楚云霄批完一本奏折,放下笔抬头,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 萧栩恰好也抬起头,看到楚云霄,立刻咧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举着手中的宣纸凑过来:“君父,你快看我写的字!” 楚云霄俯身看去,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父皇,君父,太子。 他忍不住轻笑,揉了揉萧栩的头:“写得很不错。” 萧栩顿时开心地拍起小手。 萧景渊也放下奏折走了过来,扫了眼宣纸,轻声指点:“栩儿,这个‘父’字,撇画太短了,要再舒展些。” 萧栩微微撅起小嘴,拉着萧景渊的衣袖:“那父皇教我写。” 萧景渊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提笔写下一个遒劲有力的“父”字,笔锋沉稳,气韵十足。 萧栩照着模样认真临摹,这一次写出来的字,果然规整好看了许多。 萧景渊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语气温和:“不错,进步很快。” 萧栩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 寒山崖,戒堂。 谢无痕端坐于主位,指尖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纸素白,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字:三个月后,昆仑山巅,以武会友。——云中客。 他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沉默了许久。 窗外月色清辉洒落,铺满青石地面,静谧而清冷。谢无痕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圆月,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的云中客,立于昆仑山巅,负手而立,一身灰布长袍被凛冽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当年他年轻气盛,执意与之一较高下,最终却只输了半招。 谢无痕望着月色,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转身回到堂中,将信轻轻放在桌案上,迈步走出了戒堂。 暗处,陆羽闪身而出,恭敬地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师父,信中所写何事?” 谢无痕望着山间夜色,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三个月后,昆仑山巅,有人约我比武。” 陆羽微微一怔,连忙追问:“不知是哪位高人?” “云中客。” 陆羽瞬间沉默下来。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乃是江湖中最神秘的顶尖高手,无人知晓其武功深浅,更无人见过其真正实力。 “师父,您当真要去赴约?” 谢无痕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笃定:“去。” 陆羽见状,不再多问。 谢无痕转身走回戒堂,桌案上的信纸依旧摊开着,他拿起信,再度看了一遍,仔细折好,贴身收在了怀中。 次日清晨,谢无痕站在戒堂门口,望着山间晨雾缭绕的山峦,静静伫立。 陆羽沿着石阶快步走来,上前抱拳行礼:“师父,五师弟已抵达蜀地,正在着手处理生意上的事务;师妹也已在京城太医院安顿妥当,一切顺利。” 谢无痕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无忧呢?” “三师弟已返回七杀堂,说是堂内有事务需要亲自处置。” 谢无痕沉默一瞬,淡淡开口:“随他去吧。” 陆羽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说。谢无痕转过身,缓步走回了戒堂。 京城,养心殿。 楚云霄忽然轻轻打了个喷嚏,萧景渊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可是着凉了?” 楚云霄摇了摇头,揉了揉鼻子,笑道:“无妨,许是有人在念叨我。” 萧景渊闻言轻笑一声:“会是谁念叨你?难不成是你师姐?” 楚云霄想了想,眼底泛起暖意:“或许是师父吧。” 第198章 哎呀,你们怎么都受伤了 御花园的演武场,是萧景渊登基后新修的。 场地不算大,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干净,四周立着一排排兵器架,刀枪剑戟罗列整齐,样样俱全。 楚云霄闲来常会来此处练功,萧景渊得空也会跟着过来,多半是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兴致上来,便下场陪他过几招,向来点到即止。 今日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切磋的念头,两人在场上你来我往,拆了二十余招。 楚云霄突然一掌拍空,脚下借力失了分寸,身子猛地朝旁侧歪去。 萧景渊下意识伸手去扶,偏偏脚下一滑,两人竟双双栽进了身旁的兵器架里。 刀枪剑戟哗啦啦倒落一地,场面狼狈不堪。 楚云霄左臂被坚硬的刀鞘狠狠磕了一下,钝痛阵阵;萧景渊的手背则被戟杆划开一道小口,血丝正慢慢渗出来。 两处伤势都不算重,可两人一身尘土,模样着实难堪。 楚云霄挣扎着从兵器堆里爬起身,一眼瞥见萧景渊手背上渗血的伤口,眉头瞬间拧紧,当即转头沉声吩咐:“传太医!” 候在附近的太监领了旨,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往太医院赶去。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可楚云霄却瞬间辨了出来。 那脚步轻得如同寒雪上落过的猫爪,他后背蓦地窜起一层冷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下一秒,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清漪立在门口,一身雪白的御医官服衬得她身姿温婉,发髻简单挽起,利落又雅致,手里拎着一只药箱,眉眼弯弯,笑意浅浅。 她抬眼望去,殿内两人皆是灰头土脸:萧景渊坐在榻边,手背上的血迹未擦,神色略显局促;楚云霄站在屋子中央,正揉着被磕疼的左臂,脸色微微发白。 第176章 六目相对,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空气瞬间凝滞。 楚云霄脸色唰地白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猝不及防撞在身后的凳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这点皮肉之痛,压根抵不上心底翻涌的慌乱。 萧景渊坐在榻边,身子也下意识微微后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着,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竟难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清漪缓步走入殿内,目光从容地从两人脸上扫过,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笑。 她反手合上殿门,木门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听得两人心头皆是一紧。 “臣女叩见陛下,叩见君上。”她屈膝俯身,行的礼规规矩矩,半分差错都挑不出来。 萧景渊定了定神,抬手虚扶一把,沉声道:“免礼。” 谢清漪起身,拎着药箱走到两人中间,将药箱轻放在桌上,打开箱盖。 里面瓷瓶、银针、纱布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她先看向萧景渊,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背上,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臣女先为您处理伤口。” 顿了顿,她又弯眼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对了,为顾全皇家威严,医治过程中,还请陛下切莫出声。” 萧景渊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伤口,又侧头瞥了眼身旁低着头的楚云霄——那人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在憋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应道:“……朕知道了。” 萧景渊缓缓伸出手,谢清漪轻轻托住,取过烈酒沾湿棉巾,小心翼翼清洗伤口。 烈酒触到破皮的伤口,刺骨的疼传来,萧景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始终一言未发。 谢清漪动作又轻又快,不过片刻便清理干净伤口,撒上疗伤药粉,再用纱布细细缠了两圈,收尾时,还顺手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好了。” 萧景渊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枚乖巧的蝴蝶结,淡淡道:“多谢。” 谢清漪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楚云霄。 他依旧靠在凳边,脸色苍白,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右手不自觉地按着左臂伤处,神色隐忍。 谢清漪走上前,站定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搭上他的左臂,微微用力按了按。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死死咬着牙,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谢清漪收回手,抬眸看着他,温声道:“君上,只是被刀鞘磕伤,并未伤及骨头,臣女为您揉按片刻,散了淤血便好。” 楚云霄喉间发紧,艰难地点头:“……有劳。” 谢清漪扶着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拉过他的左臂,指尖精准地按在淤青最重的地方,缓缓揉按起来。 她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可每一下都揉在淤伤深处,又酸又麻又胀,滋味难受至极。 楚云霄紧咬着牙关,额头冷汗越冒越多,双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一旁的萧景渊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终究忍不住开口:“谢姑娘,下手轻些。” 谢清漪手上的动作未曾停顿,抬眸看向萧景渊,笑意依旧温和:“陛下放心,淤血要揉开才好得快,臣女心中有数。” 萧景渊闻言,便不再多言。 楚云霄疼得眼眶都泛起了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硬是不敢出声,也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忍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谢清漪终于停下了动作。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楚云霄左臂的淤伤处。 清凉的药膏覆上伤处,瞬间缓解了之前的酸胀疼痛,楚云霄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 谢清漪将药膏放回药箱,仔细收拾好器具,轻轻合上箱盖。 她的目光在楚云霄与萧景渊之间来回流转,嘴角的笑意始终未变,可殿内的气氛,却愈发微妙。 “陛下,君上,臣女有一事想问。” 萧景渊抬眸看她:“但说无妨。” 谢清漪拎起脚边的药箱,缓步走到殿中央,转过身正对着两人。 “陛下与君上,是何时受的伤?” “方才不慎所致。”萧景渊沉声应道。 “又是在何处伤的?” “御花园演武场。” 谢清漪微微颔首,继续追问:“演武场旁立着兵器架,二位是在兵器架边切磋武艺时,不慎受伤的,对吗?” 萧景渊转头看了楚云霄一眼,楚云霄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低声应道:“……是。” 谢清漪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陛下是一国之君,君上乃天下之君,二位身份尊贵,身系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安危。 在演武场切磋武艺,强身健体本是好事,可若是不慎伤了龙体,势必引得朝野震动,民心不安。 臣女斗胆,恳请二位日后切磋,务必多加谨慎,万万不可再轻易伤了自身。” 萧景渊闻言,郑重点头:“谢姑娘所言极是,朕记下了,日后定会留意。” 谢清漪这才满意地颔首,不再多言,拎起药箱推门离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重归安静,沉默蔓延了片刻。 楚云霄缓缓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萧景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轻叹:“你在笑什么?” 楚云霄连忙绷住脸,故作镇定:“没笑。” 萧景渊低头瞥了眼手背上的蝴蝶结,又看向身旁强装淡定的楚云霄,开口问道:“你师姐,何时来的京城?” 楚云霄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她从未与我提起。” “她入了太医院,朕竟毫不知情。”萧景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楚云霄也跟着附和:“我亦是方才才知晓……”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殿外,谢清漪拎着药箱,沿着宫道缓步前行。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惬意得很。 行至太医院门口,陈院正正立在廊下晒太阳,见她回来,连忙拱手行礼:“谢医女,皇上与君上的伤势如何?” 谢清漪唇角弯起,淡淡笑道:“都是小伤,已经处理妥当,不妨事了。” 陈院正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着谢清漪,神色欲言又止,踌躇了片刻。 谢清漪见状,主动开口:“陈院正有话不妨直说。” 陈院正犹豫再三,压低声音问道:“谢医女,您与陛下、君上,可是旧识?” 谢清漪看着他,笑意分毫未变,语气平静自然:“并不相识,院正为何有此一问?” 陈院正连忙摇头,讪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谢医女医术这般精湛,日后必定能得到陛下重用。” 谢清漪笑了笑,并未接话,拎着药箱径直走进了太医院。 另一边的养心殿内,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奏折,却半天没批上一个字。 楚云霄坐在他身侧,随手拿着一本闲书,书页也久久未曾翻动,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渊终于放下手中的笔,轻声唤道:“云霄。” 楚云霄应声抬头:“嗯?” “日后你若是受了伤,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朕。”萧景渊的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楚云霄心头一暖,点头应道:“你也是……” 萧景渊微微颔首,两人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朕明日去一趟太医院。” 楚云霄愣了一下,满脸疑惑:“你去太医院做什么?” “朕身为一国之君,巡视太医院,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萧景渊一本正经地说道。 楚云霄盯着他,盯着盯着,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什么巡视太医院,你分明是想去看我师姐吧?” 萧景渊顿时语塞,干脆拿起奏折,低头佯装批阅,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楚云霄笑得更欢,凑上前追问:“景渊,老实说,你是不是怕我师姐?” 萧景渊握着笔的手一顿,故作威严地开口:“朕乃一国之君,怎么可能惧怕……” 话说到一半,终究是泄了气,轻咳一声,低声承认,“……是有点。” “哈哈哈哈哈!”楚云霄再也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萧景渊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无奈地扶了扶额。 第199章 昆仑山巅 三个月后,昆仑山巅,风雪漫天。 山上积雪终年不化,风从山脊掠过,卷起漫天碎雪,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谢无痕策马行了七天,从寒山崖一路向西,过蜀道,穿陇西,终于在第八日的黄昏抵达昆仑山脚。 他把马留在山脚的小镇,徒步上山。 山路陡峭,积雪没膝,可他稳稳地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霜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177章 山巅在云层之上,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云海翻涌,像燃烧的海洋。 一个人站在崖边,灰布长袍,须发皆白。 谢无痕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云中客前辈,好久不见。” 云中客转过身,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可亲,像山间散步遇见的邻家老人。 “谢崖主,一别二十年,你还是老样子。” 他的目光从谢无痕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霜白长袍,墨发高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岁月没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谢无痕看着云中客,目光很平静。 “前辈也还是老样子,须发皆白,面容和蔼,和二十年前别无二致。” 云中客笑了:“老了,走不动了,这次约你来,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二十年前,你未满三十,于这昆仑山巅与我交手,最终惜败半招。我当时与你约定,十年后再来赴约,可那一次,我失约了。” 谢无痕负手而立:“十年前,前辈身在何处?” “云游天下。” 云中客看着谢无痕:“彼时的我正隐居在东海边的一座孤岛钓鱼,收到你的传信便想启程,奈何海上飓风连日不息,船只根本无法出港。 等风浪平息,早已过了约定之期,我转念一想,算了,下次吧,便作罢了,想着总有下次相见的机会。” 谢无痕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那日,我在这山巅,等了整整三天。” 云中客沉默了一息:“我知道。” 他看着谢无痕,“所以这一次,我提前上山,等了你五天。”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皆是发自肺腑。 云中客看着远处的山峦:“你的那几位徒弟,近来都安好?” 谢无痕微微颔首:“一切安好。” “景渊这孩子,向来让人省心。” 云中客想起爱徒,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六岁便拜在我门下习武,一学就是十四年,吃尽了苦头。他如今能有这般成就,我这个做师父的,也算不负当年的教导。”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看向谢无痕,带着几分打趣:“倒是你这个师父,远比我辛苦,收了七个徒弟,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谢无痕闻言,并未接话,只是静立风中。 云中客看着他,目光深邃了几分:“你最小的徒弟,名叫楚云霄,是吧?景渊对他的心意,我看得明明白白。” 谢无痕转过身,看着云海,淡淡开口:“那是他们的事。” 云中客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同意了?” 谢无痕沉默了一息:“同意了。” 云中客闻言,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他看向谢无痕:“来都来了,过两招?” “好,前辈请……” 云中客忽然抬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 谢无痕不退反进,一掌迎上。 两掌相交,轰的一声,地上的积雪被震得四散飞扬,云中客的灰布长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两人各退三步,看着对方。 云中客笑道:“二十年了,你的内力又精进了不少。” 谢无痕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敬意:“前辈武功依旧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不过,前辈的内力似乎不如当年了?” “人老了,精力不济,内力自然有所损耗。”云中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可这么多年游走江湖,对武学真谛的理解,反倒比当年更深了。 谢无痕深以为然:“前辈所言极是。” 云中客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如今的武功,早已是天下第一,却刻意封印两层内力,只以当前内力示人,这是为何?” 谢无痕垂眸沉思片刻:“江湖之中,从不需要天下第一,一旦有了天下第一的名头,便会引来无尽争端、纷争,乃至无休无止的杀戮。” 云中客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份通透心性,比我预想的还要难得。” 他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这二十年,你后悔过吗?” 谢无痕沉默了一息:“后悔过。” 云中客侧过脸看他:“后悔什么?” 谢无痕看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很久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后悔很多事,可路已经走了,回不了头了。” 云中客没有再追问,同他一起立在崖边,望着连绵群山,默然不语。 “下次再相见,不知是何年月了。或许是十年后,或许……”他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尽。 谢无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前辈,保重。” 云中客回头一笑,眼神温和:“你也是……” 两人并肩立在昆仑山巅,静静看着落日彻底沉入云海,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消散,夜幕缓缓降临,星辰一颗接一颗点亮夜空。 云中客忽然开口:“谢崖主。” 谢无痕转头看着他。 云中客望着漫天星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我云游天下,见过形形色色之人,赏过千山万水风景,可心中最念着、最想重游的,依旧是这昆仑山巅。” 他转过身,看着谢无痕,“因为这里,有你我的约定。” 谢无痕没有说话,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云中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与不舍:“我该走了,后会有期,对了——” 他迈步朝山下走去,走了数步忽然驻足,未曾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景渊这孩子,若是日后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望谢崖主多多担待。 说罢,他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往山下走去,灰布长袍在夜色寒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没入漆黑的山林,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谢无痕独自立在昆仑山巅,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第200章 萧景渊的规矩 京畿周边三州,近来接连曝出官粮贪腐乱象,当地官员相互包庇,上报的奏折皆是粉饰太平的假话,半点实情都无。 因此楚云霄决定亲自离京,彻查贪腐。他只带了几名近身随从,便匆匆赶赴地方核查。 不曾想,这一去,竟让京中之人牵肠挂肚。 楚云霄离京办差的第三天,萧景渊便再也坐不住了。 前两日尚且每日有书信传回,信中说诸事顺遂,最多五日便能回京。可从第三日起,音讯全无,第四日依旧半点消息都没有。 萧景渊当即派人四下探寻,直到玄机阁传回密报,才知楚云霄办完差事返程时,半路遭遇山匪,受了些轻伤,眼下在途经的小镇静养,并无性命之忧。 可自那以后,萧景渊的眉头就始终紧紧蹙着,未曾舒展过半分。 第五日傍晚,楚云霄被一队玄机阁暗卫护送着回宫。 他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颊上带着一道未结痂的浅擦伤,身上的衣袍虽是换过的,看着整洁干净,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心虚,尽数落在了等候之人的眼里。 萧景渊立在养心殿门外,负手静立,玄色常服被晚风拂得轻轻漾起褶皱。 他目光沉沉,将缓步走来的楚云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进了殿内。 楚云霄心头一紧,腿肚子莫名发软,只得硬着头皮跟在身后。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宫外的晚风与暮色。 萧景渊坐在御案后的椅上,指尖捏着一封奏折,却半个字都没看,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沉默得让人心慌。 楚云霄垂手站在殿中,手心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伤在了哪里?” 良久,萧景渊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却更让楚云霄心里发怵。 “左臂,是擦伤,已经上过药了。” “还有呢?” 楚云霄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道:“腰侧……磕碰到了,不严重。” 萧景渊放下奏折,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便要解他的外袍。 楚云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萧景渊的手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他,眼神微沉。 “躲什么?” 楚云霄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动弹。萧景渊抬手解开他的外袍系带,又缓缓扯开中衣,左臂缠好的绷带、腰侧那片刺眼的青紫,尽数展露在眼前。 他指尖轻缓地按在淤伤边缘,楚云霄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萧景渊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何时受的伤?” “三天前。” “为何不告知朕?” 楚云霄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只是小伤,不想让你忧心,本想着静养两日便能痊愈,没料到你的人找得这么快……” 第178章 萧景渊沉默一瞬,语气里终于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你可知,这三日朕派了多少人寻你?” 楚云霄垂着头,不敢应声。 “玄机阁、隐卫、禁军,三路人马,将你最后失踪的那片山林翻了个底朝天。” 萧景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重如磐石,砸在楚云霄心头,“朕以为你遭遇不测,以为你被歹人劫持,以为——” 他话音骤然顿住,余下的话未曾说出口,可眼底翻涌的怒意、心疼与后怕,尽数落入楚云霄眼中。 “景渊,我……” “从今日起,朕给你立三条规矩。” 萧景渊直接打断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第一,离京办差,每日必须传回书信,不得间断。 第二,但凡受伤,无论轻重,即刻上报。 第三,不许对朕有丝毫隐瞒,更不许刻意躲着朕。” 他牢牢盯着楚云霄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能做到吗?” 楚云霄连忙点头:“能。” “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作罢。”萧景渊沉声开口。 楚云霄心下猛地一紧,慌忙开口:“景渊,我……” “过来。” 楚云霄缓步走到御案前,萧景渊抬手指了指御案:“趴下。” 楚云霄脸色瞬间发白,迟疑着开口:“景渊,这里是养心殿,我是君上,在御案上趴下,不合规矩……” “朕是皇帝,朕说的,便是规矩。”萧景渊语气不容置疑。 楚云霄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俯身趴在了冰冷的御案上。 萧景渊起身走到墙边,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柄戒尺——乌木质地,不长,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楚云霄回头瞥见那戒尺,脸色发白,声音发紧:“你……你何时准备的这个?” “你上次受伤瞒着朕的时候。”萧景渊走回他身侧,语气平淡,“二十下。” 楚云霄不再多言,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啪!” 戒尺落下,力道不算重,却发出清脆的声响,楚云霄身子微微一颤。 痛感并不明显,可一股酥麻感从落点迅速蔓延开来,他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萧景渊打得极慢,每一下都间隔数息,力道远不如当年寒山崖的戒尺凌厉。 可那股酥痒发麻的感觉愈发清晰,楚云霄的耳尖渐渐泛红,呼吸也慢慢乱了。 打到第十下时,他指尖死死攥着御案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萧景渊的手顿了顿,低声问道:“疼?” 楚云霄摇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不疼。” 戒尺再次落下,第十一下、第十二下、第十三下……楚云霄的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轻颤,把脸埋得更深,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感觉怪异得很,不疼,却似有细微电流顺着脊背往上窜,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 打到第十五下时,他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唔……” 萧景渊动作一顿:“怎么了?” “没、没事……”楚云霄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软糯的哽咽。 萧景渊看着他通红透顶的耳尖,瞬间明白了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压了下去。 最后五下落下,楚云霄趴在御案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绵软无力,始终埋着头,不肯起身。 萧景渊将戒尺放回原处,走回他身边,低声道:“起来。” 楚云霄一动不动,直到萧景渊伸手,轻轻将他从御案上扶起来。 他垂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虾,根本不敢抬头看萧景渊的眼睛。 萧景渊抬手,指尖轻抬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刚才在想什么?” 楚云霄慌忙摇头:“没、没想什么……” “朕打你,你竟有别的感觉?”萧景渊笑意加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楚云霄的脸瞬间烧得更厉害,慌乱反驳:“没有!你别胡说……” 萧景渊低笑出声,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整张脸瞬间滚烫如火,羞恼地抬眼:“你——!” 话音未落,便被萧景渊揽入怀中。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朕也有感觉……” 楚云霄浑身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紧紧靠在他怀里,心跳快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萧景渊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柔了下来:“往后,不许再瞒朕。” “……知道了。”楚云霄闷闷地应了一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衣襟。 萧景渊低头,在他发顶轻轻一吻:“养心殿暖阁,朕早已让人收拾妥当,今晚便住在这里。” 楚云霄没说话,只是双手攥着他的衣袍,攥得更紧了。 次日清晨,暖阳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楚云霄缓缓睁开眼,浑身泛着酸疼,与昨晚的感觉全然不同,酸软得抬不起胳膊。 萧景渊就躺在他身侧,早已醒了,正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醒了?” 楚云霄脸颊一热,立马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出来。 萧景渊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起来吧,该上朝了。” 两人穿戴整齐,一同走出养心殿。 清晨的宫道阳光正好,暖光洒在白玉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行至半路,迎面走来一道身影。那人身着月白御医官服,发髻简单挽起,手里拎着药箱,眉眼温婉清丽,正是谢清漪。 楚云霄脚步猛地一软,萧景渊也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谢清漪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从容地从二人脸上扫过—— 先是萧景渊眼底的笑意,再是楚云霄泛红的耳尖,又落在楚云霄微乱的衣领、走路时略显僵硬不自然的姿态上,她轻轻咳了两声,礼数周全地行礼。 “陛下,君上,早安。” 萧景渊微微颔首:“谢姑娘早。” 谢清漪的目光重新落回楚云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了然:“君上今日气色看着不错,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楚云霄身上掠过,随即收回,温声道:“臣女斗胆,有一言相劝。” 萧景渊心头一紧:“谢姑娘请讲。” 谢清漪眉眼弯弯,语气淡然:“陛下,君上,还望注意节制。” 楚云霄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到耳尖尽数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萧景渊也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正色道:“谢姑娘所言极是,朕记下了。” 谢清漪微微颔首,拎着药箱便要从二人身侧走过,刚行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笑意温婉: “陛下,臣女新配了一味药膏,专治跌打瘀伤,顺带也能缓解腰酸背痛,若是陛下与君上有需,臣女即刻让人送来。” 萧景渊深吸一口气,无奈回道:“多谢谢姑娘,不必了。” 谢清漪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楚云霄僵在宫道上,脸红得能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景渊无奈摇头,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道。 “走吧,上朝。” 第201章 换个方式罚你 养心殿的暖阁里,烛火跳动。 楚云霄靠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半天没翻一页,萧景渊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批完一本,抬眼看他。 “看完了?” 楚云霄回过神:“……什么?” 萧景渊放下笔,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奏折:“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楚云霄摇头:“没什么……” 萧景渊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左臂的绷带:“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腰呢?” 楚云霄的脸微微发烫:“也不疼了。” 萧景渊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拉近。 楚云霄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很有力。 “景渊……” 萧景渊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朕今天在朝上,看见你打瞌睡了。” 楚云霄浑身一僵:“没有……” “有……”萧景渊的手落在他背上,慢慢往下,“昨晚没睡好?” 楚云霄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故意的。” 萧景渊笑了,那笑声很低,震得他胸口发麻:“朕怎么故意了?” 楚云霄不肯说了,萧景渊的手停在他腰间,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昨夜留下的红痕。 楚云霄的身体微微绷紧,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景渊……” 萧景渊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朕今天,想换个方式罚你。” 第179章 楚云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温柔,占有,还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热度。 “罚什么?” 萧景渊没有回答,从榻边拿起一条黑色的绸带。 楚云霄看着那条绸带,脸瞬间红了:“你——” “今天在御书房,朕发现少了一本折子。” 萧景渊把绸带在手里转了转,“你批完放在哪儿了?” 楚云霄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夹在另一本里了。” 萧景渊点头:“所以,君上做事不仔细,该不该罚?” 楚云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景渊把绸带放在他手边,看着他。“手伸出来。” 楚云霄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萧景渊拿起绸带,缠在他手腕上,一圈,两圈,打了个结。 绸带不紧,可楚云霄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另一只。” 楚云霄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萧景渊同样缠好,打了个结。 两只手被绸带连着,不长不短,刚好让他不能把手分得太开。 萧景渊看着他那双被绸带缠着的手,目光暗了暗:“好看。” 楚云霄的脸红透了:“你……哪儿学来的?” 萧景渊笑了:“朕是皇帝,用不着学。” 他伸手,把楚云霄推倒在榻上。 楚云霄躺在那里,双手被绸带连着,举过头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心跳快得像擂鼓。 萧景渊俯下身,看着他。 “怕吗?” 楚云霄摇头。 萧景渊的手指落在他领口,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外袍敞开,中衣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萧景渊的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每滑一寸,楚云霄的身体就绷紧一分,那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像点了一把火。 “景渊……” 萧景渊俯下身,吻在他锁骨上。 楚云霄浑身一颤,手攥着绸带,指节泛白。那吻不重,像羽毛拂过,可每一下都让他喘不上气。 从锁骨到胸口,从胸口到腰侧,一路往下。楚云霄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微微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景渊抬起头,看着他:“叫我。” 楚云霄喘着气:“景渊……” “再叫!” “景渊……” 萧景渊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轻轻往下拉。楚云霄浑身一抖,下意识想缩,可萧景渊的手按在他腰侧,不让他动。 “别动!” 楚云霄闭上眼,睫毛在颤,萧景渊看着他,目光很深。 “睁开眼,看着朕。” 烛火映在萧景渊的眼睛里,亮得像星星,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浑身发软。 萧景渊俯下身,吻住他的唇,那吻很深,很重,带着灼热的温度,吻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手被绸带缠着,动不了,只能任由萧景渊为所欲为。 …… 这一夜,暖阁里的灯燃了很久。 楚云霄的手指攥着绸带,指节泛白,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萧景渊的手扣着他的腰,每一下都让他浑身发颤。 “景渊……慢点……” 萧景渊他低头吻掉楚云霄眼角的泪,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楚云霄的脸瞬间红透了,把脸埋进手臂里,不肯抬头。 萧景渊笑了,那笑声很低,很沉,在暖阁里回荡。 绸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楚云霄的手搂着萧景渊的脖子,浑身发抖,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肯出来。 萧景渊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朕的惩罚,感受到了吗?” 楚云霄点头。 “下次再犯错,朕还有别的方式罚你……” 楚云霄低头埋进被子里。 萧景渊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乖。”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暖阁里的灯终于灭了。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床上。 楚云霄睁开眼,浑身酸疼,比上次还疼。 他动了动,腰疼得厉害,腿也软,整个人像被拆过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萧景渊躺在他旁边,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醒了?” 楚云霄把脸埋进枕头里,萧景渊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起来,该上朝了。” 楚云霄闷闷地说:“腰疼……” 萧景渊的手落在他腰上,轻轻揉了揉。“朕帮你揉揉。” 楚云霄舒服得叹了口气,又往枕头里缩了缩。 “啊……爽……” 萧景渊揉了一会儿,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昨晚你可不是这么叫的。” 楚云霄的脸瞬间红透了:“你——!” 萧景渊笑出了声,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好了,起来吧。” 第202章 太医院诉情 日头偏西时,陆羽才踏入太医院的门槛。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同色腰带束得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依旧是平日里的沉静淡然,可攥着木匣的手,指节却绷得泛白,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谢清漪正立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未回,温声开口:“今日太医院不接诊,阁下若是身体不适,还请明日再来。” 陆羽未曾答话。 谢清漪指尖的动作蓦地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男子立在门口,落日余晖从门外倾涌而入,洒在他玄色衣袍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大师兄?”她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迎了上去,眉眼间染几分诧异,“你怎么来了?” 陆羽望着她,月白色的御医官服衬得她温婉清丽,发髻简单挽起,眉眼依旧是寒山崖药堂里那般温柔模样,从未变过。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是咽了回去。 “路过京城,过来看看你。” 谢清漪忍不住笑了,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大师兄竟也说起这般客气话了。” 陆羽没有接话。 谢清漪看着他反常的模样,心头渐渐泛起疑惑。 大师兄向来行事果决,言语利落,从无半分拖泥带水,可今日,他站在门口,紧攥着木匣,欲言又止,全然不像平日的他。 “大师兄,你可是有事?” 陆羽沉默片刻,终是沉声应道:“有。” 他抬步走进屋内,将木匣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打开。 匣中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玉质温润通透,簪头雕着一朵幽兰,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栩栩如生。 谢清漪看着玉簪,微微一怔。 这支簪子算不得世间罕有的珍宝,可雕工极致精细,阳光透过花瓣,透着温润的光,一眼便知是用心挑选的。 “大师兄,这是……” “给你的。”陆羽的声音微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在京城逛了好几家铺子,才寻到这支。” 谢清漪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玉面,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大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陆羽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绵长,思绪瞬间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他刚上寒山崖,不过七八岁年纪,瘦得像根风中的竹竿,谢清漪比他小几个月,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躲在师父身后,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他。 后来师父陆续收了谢无忧、沈煜、林烬、周通,最后又收了楚云霄,他成了众弟子口中的大师兄,她是紧随其后的二师妹。 二十载光阴,他习惯了事事扛在身前,为她遮风挡雨;她也习惯了跟在他身后,安心依赖,从未问过缘由。 陆羽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唤她:“清漪。” 谢清漪指尖微微一蜷。 从小到大,他向来只唤她“师妹”,这般郑重,还是头一遭。 “我喜欢你,很久了……”陆羽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沉稳,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谢清漪一时无言,眼眶骤然泛红,鼻尖酸涩,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陆羽继续说道,声音带着几分坦诚的忐忑:“我知道,我是大师兄,你是二师妹,于礼,我不该说这般话。可我思来想去,这辈子,除了你,我心里再装不下旁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又缓缓松开,尽显紧张。 谢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漾着细碎的光,那是压抑许久的欢喜。 “大师兄,你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 陆羽猛地怔住,眼底的忐忑与局促,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 谢清漪低下头,轻抚着手中的玉簪,轻声诉说着藏了多年的心事:“小时候你刚上山,那般瘦弱,练功却最是刻苦。 每次父亲要责罚我,都是你站出来替我求情。长大后,你执掌寒山崖大小事务,师弟们个个敬畏你,可你待我,和待其他师弟们是一样的好。我一度以为,你只是将我当作寻常师妹……” 第180章 她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坚定:“直到后来我才发觉,你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与看旁人不同。” 陆羽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心底积压多年的情愫,在此刻翻涌不止。 谢清漪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陆羽望着眼前的人,那双素来沉稳无波的眼眸里,翻涌着欣喜与动容。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紧紧相贴。 “清漪,我想娶你。” 谢清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轻轻落下,她用力点了点头。 陆羽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宽厚温暖,谢清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身子微微发颤,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天际,太医院内一片静谧,唯有两人交织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谢清漪才从他怀中退出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眉眼弯弯:“大师兄,你何时学会说这些情话了?” 陆羽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想了千千万万遍,今日才敢说出口。”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谢清漪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等你回山,便去跟父亲说。” 陆羽郑重点头:“好。” 谢清漪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簪,眉眼温柔:“你帮我戴上。” 陆羽接过玉簪,绕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取下她发髻上的素银簪,将这支玉簪轻轻插入。 暮色之中,簪头的幽兰泛着温润柔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谢清漪抬手轻轻触碰,嘴角扬起甜蜜的笑意。 “好看吗?” “好看。”陆羽顿了顿,目光缱绻,字字真切,“你一直都好看。” 谢清漪脸颊微微泛红,转过身,伸手轻轻替他整理了微乱的衣领,柔声说道:“大师兄,往后别总板着脸了。” 陆羽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轻声应道:“我尽量。” 谢清漪笑靥温柔,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渐渐四合的暮色,远处宫墙内的宫灯次第亮起,暖光点点。 陆羽忽然握紧她的手,开口道:“清漪。” “嗯?” “我明日便回寒山崖,亲自跟师父提亲。” 谢清漪眉眼弯弯,轻轻点头:“我在京城,等你消息。” 陆羽垂眸,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流转,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谁也没有松手。 次日清晨,陆羽策马离开京城。谢清漪立在城门口,望着那道玄色身影一路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她低头看着发髻上的玉簪,嘴角笑意温柔。 “大师兄,我等你。” 她转身折返城中,朝阳洒落周身,暖意融融,恰似心底的欢喜,滚烫而明亮。 第203章 良辰吉日 寒山崖的银杏,漫山染了金。 戒堂大门敞开,暖融融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铺在青石板地上,落得一片金灿灿的光晕。 谢无痕端坐于主位,指尖捏着一盏茶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却始终未曾沾唇。 陆羽跪在堂中,背脊挺得笔直,面容依旧是惯有的沉静,可攥着衣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藏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你当真想好了?”谢无痕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陆羽俯身叩首,语气郑重无比:“弟子心意已决,恳请师父成全。” 谢无痕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风拂过,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温柔。 “清漪这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看着性子温婉,骨子里却自有主见,半点不肯受委屈。”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陆羽,一字一句道:“你若是敢负她——” “弟子绝不敢!”陆羽当即打断他的话,抬头时眼神坚定,“弟子以性命起誓,此生定护师妹周全,绝不相负!” 谢无痕深深看了他许久,似要将他心底的执念与真心尽数看透,终是缓缓点了头:“下月十八,是上上吉日,你们着手准备吧。” 陆羽再次俯身,重重叩首:“谢师父成全!” 谢无痕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挥了挥手:“下去吧。” 陆羽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谢无痕的声音。 “陆羽。” 陆羽驻足,并未回头。 “清漪,往后就交给你了。”谢无痕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为人父的不舍与嘱托。 陆羽沉声道:“弟子谨记在心,绝不辜负。”说罢,推门走了出去。 婚期定在九月十八,这一日,是寒山崖建崖以来最热闹的光景。 满山银杏金黄似火,从山门到戒堂的石阶两侧,尽数系上了艳红的绸带,红灯笼从山脚一路蜿蜒挂至山顶,映得整座山崖喜气洋洋。 谢清漪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珠翠凤冠,眉眼温婉,笑意浅浅,褪去了平日医女的素净,多了几分娇俏明艳。 陆羽穿着同色喜服,依旧是沉稳模样,嘴角却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楚云霄混在人群里,看着师姐一身红妆凤冠,眼眶微微泛红,满是不舍与欢喜。 萧景渊立在他身侧,一身玄色常服,腰佩温润玉佩,手中捧着一只精致锦盒,神色平和。 沈煜从一旁挤过来,手里吃力地拎着两只大木箱,兴冲冲地拍了拍楚云霄的胳膊:“小七,猜猜我给你师姐备了什么贺礼?” 楚云霄笑着摇了摇头。 沈煜当即打开箱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好的绸缎、精巧首饰,还有几盒品质上乘的新茶:“都是蜀地顶好的东西,我托人搜罗了大半个月才凑齐。” 楚云霄看着满箱心意,眉眼弯起:“多谢五师兄,破费了。” “说什么傻话。”沈煜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真切,“师姐一辈子只嫁一次,花多少心思都值。” 廊柱下,谢无忧倚柱而立,一袭青衫衬得身姿挺拔,指尖捻着一根竹签,慢悠悠地转着。 他望着满山红绸与热闹人群,嘴角挂着浅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周通站在他身旁,重剑倚着腿边,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静静看着眼前的喜乐场景。 林烬缓步走到谢无痕面前,双手捧着一只木匣,躬身道:“师父,这是我们一众师弟师妹凑的贺礼。” 谢无痕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对温润通透的玉如意,雕工精湛,寓意吉祥。他微微颔首,将木匣放在身侧桌案上。 吉时已到。 陆羽牵着谢清漪的手,缓步走到戒堂中央,并肩而立。 谢无痕端坐主位,目光温和地看着二人。两人齐齐跪下,行三叩首大礼。 谢无痕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声音微哑:“清漪,你在寒山崖长大,是为父没好好照料你。” 谢清漪连忙摇头,眼眶微热:“父亲将女儿教养长大,待女儿极好,女儿从未有过怨言。” 谢无痕转头看向陆羽,再次郑重嘱托:“陆羽,清漪是我毕生牵挂,今日,正式托付于你。” 陆羽俯身叩首,声音铿锵:“弟子定竭尽所能,护她一生安稳,绝不辜负师父所托!” “起来吧。”谢无痕挥了挥手。 二人刚起身,楚云霄便第一个冲了过来,伸手轻轻拉着谢清漪的衣袖,瘪着嘴问道:“师姐,你嫁人之后,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谢清漪忍不住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打趣:“想得倒美,该管还是要管。” 楚云霄瞬间垮下脸,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引得周围师兄弟们哄堂大笑。 陆羽走到谢清漪身侧,看向楚云霄,淡淡补了一句:“有我在,照样盯着你。” 楚云霄脸皱得更紧,周遭的笑声愈发热闹。萧景渊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谢清漪看向萧景渊,温声叮嘱:“皇上,小七性子跳脱,日后在宫中,还要劳您多费心看管。” 萧景渊微微颔首,应得干脆:“谢姑娘放心,朕定会看好他。” 谢清漪这才放心一笑。 婚宴设在后山演武场,整整摆了二十桌宴席,热闹非凡。 沈煜专程拉来一车好酒,皆是蜀地珍藏多年的陈酿。 谢无忧喝了数杯,脸颊染上薄红,依旧倚着柱子,指尖的竹签转得比平日慢了许多。 周通只喝了两杯便放下酒杯,坐在角落,静静看着满场欢声笑语。 林烬端着茶杯,与几位师弟低声闲谈,神色平和。 沈煜喝得面色通红,拉着陆羽的胳膊不肯松手:“大师兄,你、你可不许欺负师姐!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我就去师父面前告你,让师父罚你!” 第181章 陆羽看着他醉态可掬的样子,无奈道:“你喝多了。” “我没多!还能再喝!”沈煜梗着脖子反驳。 谢清漪连忙走过来,轻轻扶住沈煜:“五师弟,别再喝了,小心伤身。” 沈煜抬头看着眼前一身嫁衣的师姐,眼眶忽然一红,声音哽咽:“师姐,你往后,终于有知心人相伴了……” 谢清漪温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傻话,师姐从来都不孤单,因为有你们在身边。” 话音落下,沈煜的眼泪终究是落了下来,惹得谢清漪轻声安抚。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满山渐渐归于宁静。月光洒下,给满地银杏叶镀上一层银辉,秋风拂过,叶片簌簌飘落。 陆羽牵着谢清漪的手,缓步走在山道上,一身大红喜服,在月色中像两团炙热的火,耀眼又温柔。 谢清漪忽然抬头,轻声问道:“大师兄,你往后还叫我师妹吗?” 陆羽垂眸看着她,思索片刻,语气温柔:“叫你名字。” 谢清漪眼底泛起笑意,微微仰头:“那你叫我一声听听。” 月光温柔,洒在她娇俏的脸庞上,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叮铃作响。陆羽凝视着她,轻声唤道:“清漪。” 谢清漪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紧紧攥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过青竹林,走过熟悉的药堂,走过庄重的戒堂,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相依相伴。 第204章 我当舅舅了 一年后 养心殿内,楚云霄正伏案批阅奏折,萧景渊坐在对面,静静陪着。 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殿外高声通传:“陛下,君上,寒山崖来信了!” 楚云霄立刻放下笔,起身接过书信,快速展开。不过看了几行,他的手微微颤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欣喜:“师姐生了!是个女儿!” 他激动地将书信塞给萧景渊,在殿内来回踱步,语气难掩雀跃:“我师姐生了个女儿,我当舅舅了!” 萧景渊展开书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是陆羽的字迹,笔力沉稳,带着几分初为人父的温柔:“清漪平安,诞下一女,母女康健。清漪嘱托,让七师弟为孩子取名。” 楚云霄看着书信上的字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师姐特意让我给孩子取名……” 萧景渊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问道:“可想好名字了?” 楚云霄平复了许久心绪,郑重开口:“叫念安,陆念安。只求她这一生,无灾无难,平安顺遂。” 萧景渊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陆念安,是个好名字。” 楚云霄再也坐不住,急声道:“我得赶紧准备贺礼!师姐生孩子受了苦,外甥女也得备上厚礼,该送些什么才好?” 说着,他便冲到多宝阁前,拿起玉瓶端详片刻,放下;又拿起古砚摩挲一番,还是放下,翻箱倒柜,忙得不可开交。 萧景渊坐在一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 不多时,楚云霄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温润玉佩,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这个好,刚出生的孩子戴着最合适。” 萧景渊走过来,看了一眼玉佩,温声道:“玉佩太小,新生儿尚且戴不得。” 楚云霄一愣,顿时犯了难:“那该送什么?” 萧景渊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对刻着“长命百岁”的金锁,做工精巧,寓意吉祥:“朕早已备好了。” 楚云霄接过锦盒,看着那对沉甸甸的金锁,鼻尖一酸,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萧景渊失笑:“你方才忙得团团转,根本不给朕开口的机会。” 楚云霄佯嗔地瞥他一眼,转而又笑了起来,将金锁与玉佩一同放回锦盒,嘴里还念叨着:“还要给师姐挑些滋补的好物,她生孩子耗了不少心力……” 萧景渊看着他一刻不停的样子,轻声劝道:“你忙了大半日,先歇息片刻。” “不行,此事耽搁不得,我得亲自挑选。”楚云霄头也不抬地拒绝。 萧景渊无奈轻叹,起身道:“朕陪你一起去。” 二人一同走出养心殿,沿着宫道前行。 楚云霄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难掩心中欢喜。萧景渊缓步跟在身后,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的背影。 秋日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宫道上,明亮而不刺眼。 楚云霄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萧景渊,轻声唤他:“景渊。” “嗯?”萧景渊驻足应道。 楚云霄走回他身边,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真挚:“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萧景渊反手握紧他的手,笑意温柔:“傻瓜,何须言谢。” “走吧,我们去挑贺礼。”楚云霄拉着他,继续向前走去。 --- 备好贺礼的第三日,楚云霄便快马加鞭赶去了寒山崖,萧景渊放心不下,一路相伴左右。 刚到寒山崖山脚下,便瞧见陆羽早已在崖边等候,平日里素来沉稳的男子,眉眼间满是初为人父的柔和,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许烟火气。 “七师弟,皇上。”陆羽迎上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暖意。 楚云霄翻身下马,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急切问道:“大师兄,师姐和孩子都还好吗?” “都好,清漪刚歇过,孩子也安稳。” 陆羽笑着引他往崖内走,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 踏入谢清漪的寝屋,屋内熏着温和的安神香,暖意融融,半点没有秋日的凉意。 谢清漪倚在软榻上,面色虽带着几分产后的虚弱,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身旁的襁褓里,正安睡着小小的婴孩。 楚云霄瞬间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慢慢走到榻边,垂眸看向襁褓。 那孩子生得极小,闭着眼睛,眉眼弯弯,像极了谢清漪,小小的脸蛋粉嫩软糯,小嘴巴偶尔轻轻抿一下,模样乖巧可爱。 “师姐。” 楚云霄轻声唤道,眼眶又不自觉泛红,看着谢清漪虚弱的样子,满心都是心疼,“你受苦了。” 谢清漪轻笑一声,声音温柔:“傻小七,不苦,快看看你的外甥女,等着你来取名呢。” “叫念安,陆念安,” 楚云霄盯着襁褓里的小娃娃,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只求她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念安,好名字。”谢清漪轻抚着襁褓,满眼慈爱。 楚云霄连忙让随行的人呈上贺礼,率先捧出那只锦盒,郑重递给谢清漪: “师姐,这是我和景渊准备的贺礼,这块玉兔玉佩,等念安大些再戴,还有这对长命金锁,保佑她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我还备了好些滋补的药材,都是最上等的,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说着,他目光又落回小念安身上,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却又手足无措,双手僵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抬头看向谢清漪,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师姐,我、我能抱抱她吗?” 谢清漪见他这般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小心地将襁褓抱起来,轻声叮嘱: “慢些,托住她的腰和头,孩子还小,身子软得很。” 楚云霄连忙点头,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薄汗,缓缓伸出双手,学着谢清漪的样子,一只手轻轻稳稳托住小念安的脖颈与后脑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环住她绵软的小身子,慢慢将孩子抱进怀里。 怀里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臂弯里,浑身裹着柔软的锦缎,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 小念安似是察觉到动静,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小嘴动了动,却没醒,依旧睡得安稳。 楚云霄瞬间僵在原地,连身子都不敢乱动,保持着一个僵硬却无比稳妥的姿势,垂眸凝视着怀里的小娃娃,心脏咚咚跳的极快。 他不敢用力,只敢用最轻柔的力道护着,生怕自己力道大了,伤了这软糯的小生命。 小家伙的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玉,触感温热绵软,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小拳头,放在胸口,模样憨态可掬。 “真小啊……”楚云霄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宠溺,“这么小一点,太乖了。” 萧景渊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陆羽扶着谢清漪,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眉眼间也尽是释然与幸福。 楚云霄就那样保持着不动,静静抱着怀里的小念安,感受着这个小小的生命。 过了许久,生怕自己抱得久了不妥,他才慢慢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小念安放回谢清漪身边的软榻上,指尖还不舍地轻轻碰了碰她粉嫩的小脸蛋。 看着小家伙安稳熟睡的模样,楚云霄脸转头看向谢清漪与陆羽,认真说道:“师姐,师兄,以后,我会好好护着念安,让她一辈子都平安快乐。” 第182章 谢清漪笑着点头,陆羽也温声应着:“好,我们念安有个当朝君上舅舅,没人敢欺负。” (全文完) -------------------------------- 写在后边(作者留言): 感谢追更读者们的支持,本书从2月初开始写,写到了五月初,整整三个月时间,一天都没断更,确实是首次付出了心血写的故事。 让我感动的是,有人喜欢这个故事,还有人经常留言鼓励作者,其实这本书发表的初衷只是写给自己看的,某一天突然发现有了催更……这个激动无法言说。 经常留言和送礼物的宝宝们,作者都记得你们,谢谢大家的支持,新书还在构思中,这本书后续也会不定时放一些番外小故事(番外剧情和主线有可能没什么关系,是另一种发展路线) 祝大家五一节快乐~ 2026年5月3日 第205章 番外谢无忧篇:离去 谢无忧离开寒山崖的那日,天降滂沱大雨。 他立在山门口,一袭青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身清瘦单薄的轮廓。 既未撑伞,也不曾运功驱雨,他就这般静静站着,久久凝望着山门上的匾额,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未曾回头。 “三师兄。”楚云霄的声音在雨里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 谢无忧依旧纹丝不动。 楚云霄快步走到他身侧,抬手递过一把伞:“雨太大了,拿着吧。” 谢无忧垂眸,看向那把伞——伞面是青色的,与自己身上的衣衫同色。他缓缓伸手接过,指尖攥住伞柄,却始终没有撑开。 “小七。”他轻声唤道。 “嗯。”楚云霄应着,喉头紧得发疼。 良久的沉默过后,谢无忧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被雨丝打散:“三师兄走了。” 楚云霄抬眼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不舍与无措,哑声问:“你要去哪儿?” 谢无忧没有作答,只将手中的伞递回给他,随即转身,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雨幕之中。 楚云霄僵在山门口,望着那道孤绝的青衫背影,渐渐被雨雾吞没,再寻不见踪迹。 风卷着冷雨,狠狠砸在脸上,刺骨冰凉。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三师兄掌心淡淡的温度,终究没有追上去。 雨过天晴,谢无忧独行在官道上,身上的衣衫半干,皱巴巴地黏在身上,略显狼狈。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可眼底却满是茫然。 二十六年光阴,他始终守在寒山崖,伴在师父身侧,守着年幼的小七,虽私下建了七杀堂,也是为了让寒山崖多一双眼睛、多一把刀。 如今骤然离去,天地广阔,他竟不知该去往何方。 行至官道岔路口,他顿住脚步。左侧小径通蜀地,右侧大路往江南,他略一沉吟,抬脚朝右边走去。 江南。 他从未真正游览过那里,只听人说,江南多水、多桥,街头巷尾,常有姑娘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青石板路。 这一路,他走了整整一个月。 鞋底磨穿了一双,换了新的,没几日又磨破了。 身上的银两渐渐见少,他却半点不急,七杀堂的积蓄,足够他挥霍几辈子,可他偏不想动用。 他只想看看,孤身一人,不靠旁人,自己究竟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途经一处小镇时,街边有位老者叫卖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在暖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驻足停下,买了两串,付了银钱。 他拿着糖葫芦慢慢走,边走边吃了一串,另一串攥在手里一路不曾放下,直到糖衣渐渐融化,黏腻的糖汁滴在指尖,沾得满手黏糊。 低头看着那串化得不成样子的糖葫芦,他忽然浅浅一笑。那笑意极淡,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转瞬便没了痕迹。 他转身,将糖葫芦递给路边一个衣衫脏乱的孩童。孩童愣了片刻,伸手接过,一溜烟跑远了。谢无忧直起身,继续朝前走去。 三个月后,谢无忧抵达青州。 他在青州城外的古寺歇了一晚,寺里的老和尚还认得他,亲手泡了一壶野茶递来,茶香依旧,还是当年的味道。 “施主心中藏着心事?”老和尚轻声问道。 谢无忧端着茶杯,静静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开口:“没有。” 老和尚闻言,温和一笑:“既无心事,施主为何眉宇难展?” 谢无忧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语气平静:“哪有……” 老和尚见状,便不再多问。 入夜,谢无忧躺在客房榻上,望着屋顶出神。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他忽然想起楚云霄,想起少年人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怯意的模样,想起他轻声唤“三师兄”时的软糯语调,想起他在戒堂被罚跪时,眼眶通红、眼泪打转的样子。 原以为,离别会让自己痛彻心扉,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只觉得,那个少年,那段岁月,都离自己无比遥远,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旧事。 他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又过两个月,谢无忧终于走到东海边。 他此生从未见过大海,立在岸边,望着一望无际、翻涌不息的海水,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他就这般站着,看了许久许久。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依旧没有回头。 “这位公子,独自一人看海?”一道清亮飒爽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洒脱。 谢无忧缓缓转身。 只见马上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一身利落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长发高束,眉目英气十足。 暖阳倾洒在她身上,似是镀了一层金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宛如海面泛着的粼粼波光。 女子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开口:“公子看着像是读书人?” 谢无忧轻轻摇头:“不是。” 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那公子是何方人士?” 谢无忧思索片刻,淡淡答道:“江湖人。” 女子闻言,爽朗大笑,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扭捏遮口,大大方方地露出笑意:“巧了,我也是江湖人。在下江暖欣,无门无派,孤身一人闯荡江湖。” 话音落,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随即上前一步,开口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谢无忧抬眸看向她,缓缓道:“谢无忧。” 江暖欣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弯弯:“谢无忧,好名字。” 她走到谢无忧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茫茫大海,开口问道:“你方才,一直在看海?” “是。” “海有什么好看的?”江暖欣有些不解。 谢无忧沉默不语,江暖欣也不再追问,两人并肩而立,静静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在岸边礁石上,声声入耳。 过了许久,江暖欣忽然轻声开口:“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来看海。我爹不许,总说女孩子家,不该四处奔波。我偏不听,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走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见到这片海。”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可真的站在海边了,反倒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谢无忧侧过头,看向她。此刻的她,侧脸线条柔和,全然没有刚刚说话时的飒爽锐气。 “那你今后,想做什么?”他轻声问。 江暖欣望着远方的海面,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转头看向他,笑道:“四处走走,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大,你呢?你想做什么?” 谢无忧再度陷入沉默。 他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二十六年来,他满心满眼都是旁人——在意师父对自己的看法,顾虑小七对自己的躲避,顾忌师弟们私下的议论,却从来没有一刻,为自己想过。 “不知道……”他如实答道。 江暖欣闻言,爽朗一笑:“既然不知道,不如跟我一起走?左右你也无处可去。” 谢无忧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干净纯粹,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半分杂质。 他微微颔首,轻声应下:“好。” 此后,两人便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江暖欣骑马,谢无忧步行,她特意勒住马缰,让马儿缓步前行,刚好能跟上他的脚步。 一路上,江暖欣总是话很多,说她的家乡旧事,说她严厉又心软的父亲,说她当初偷偷离家,被家犬追赶的糗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无忧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和一句,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行至一处小渔村时,天色渐晚,江暖欣寻了一家客栈,开口要了两间客房。 掌柜的打量着两人,眼神带着几分暧昧。 江暖欣当即瞪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娇蛮:“看什么?我们是兄妹。” 第183章 掌柜的被她一瞪,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看。 谢无忧站在一旁,看着她佯装凶巴巴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不自觉深了几分。 夜里,谢无忧躺在榻上,听得隔壁房间传来浅浅的鼾声,忽然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闭上眼,这一夜,睡得安稳,无梦无扰。 次日清晨,两人继续赶路。 途经一片桃林时,正值桃花盛放,漫山遍野粉白绚烂,美不胜收。 江暖欣勒住马缰,望着满林桃花,轻声赞叹:“这桃花,开得真好看。” 谢无忧抬眼望去,思绪骤然飘回多年前。寒山崖的桃花,也曾开得这般盛,小七年幼时,总爱在桃花林里练剑,剑招生涩笨拙,可眉眼却干净好看。 他迅速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暖欣。 她立在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暖阳透过轻薄的花瓣,在她脸上晕开一层淡粉的光晕,温柔动人。 谢无忧忽然开口,唤了一声:“江暖欣。” 江暖欣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谢无忧沉默了一息,轻轻摇头:“没什么,走吧。” 第206章 番外谢无忧篇:我保护你 两人一路往南而行。 江暖欣骑着马,谢无忧徒步跟在旁侧。她刻意控着马速,任由马儿慢悠悠地踏在官道上。 谢无忧走在马边,指尖不知何时捻了根纤细的竹签,百无聊赖地缓缓转动。 行至一处山坳时,路两旁猛地窜出七八个精壮汉子,个个手持刀棍,满脸横肉。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提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鬼头大刀,往路中央一横,粗哑的嗓门震得林间飞鸟都惊起几分。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江暖欣轻勒马缰,垂眸扫了眼眼前众人,淡淡数了句:“八个。” 目光再落在络腮胡手中的大刀上,语气轻挑又带着几分不屑:“刀倒是不错,就是人不中用。” 络腮胡顿时怒目圆睁,暴喝一声:“小娘们,你胡说什么?” 江暖欣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抬手自腰间抽出一根软鞭,鞭身通体乌黑,细韧如灵蛇,握柄处缠着手感温润的银丝。 手腕轻轻一抖,软鞭凌空挥出,鞭梢炸起一声脆响,宛若爆竹在耳边爆裂,气势慑人。 络腮胡脸色骤然一变,可瞥了眼身后七个弟兄,终究是壮起胆子,挥刀大喊:“兄弟们,一起上!” 七个山贼闻声,齐齐举着刀棍朝江暖欣扑来。 江暖欣不退反进,身形轻灵挪动,那根软鞭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鞭梢刁钻又精准,率先抽在最靠前那名山贼的手腕上。 那人当即惨叫出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捂着剧痛的手腕蹲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紧接着鞭子凌空一甩,精准缠住第二人的脚踝,轻轻一拉,那人便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满嘴尘土。 鞭梢再转,卷住第三人手中的刀柄,她手腕骤然发力,那柄刀瞬间被甩飞,直直插在路边的树干上,刀身兀自震颤。 谢无忧始终站在原地,指尖早已扣住一枚淬了劲的暗器,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目光落在江暖欣身上,看她身姿灵动地穿梭在山贼之间,软鞭所过之处,刀飞人倒,招招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利落至极。 不过片刻,鞭梢擦着络腮胡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络腮胡疼得厉声惨叫,捂着脸哪里还敢再战,转身便往山林里逃窜。 余下的山贼见头领都跑了,顿时作鸟兽散,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江暖欣收了软鞭,瞥了眼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轻哼一声,满脸不屑:“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学人拦路抢劫?” 她将软鞭重新系回腰间,转身看向谢无忧,眼神骤然一凛,厉声喝道:“小心!” 不知何时,竟有一名漏网的山贼从树后绕了出来,举着明晃晃的大刀,直朝着谢无忧扑杀而来,刀刃映着日光,寒芒逼人,距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谢无忧扣着暗器的指尖微顿,随即缓缓松开。 他没有躲闪,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朝自己砍来的刀刃,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惊惧,脸色也随之泛白。 江暖欣心头一急,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软鞭瞬间甩出,鞭梢精准缠住山贼手中的刀柄,奋力一拉。 那柄大刀瞬间脱离山贼的掌控,飞旋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刀柄兀自晃动。 山贼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吓得屁滚尿流,转身就跑。 江暖欣没有去追,快步走到谢无忧身前,上下仔细打量着他,语气满是急切:“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谢无忧站在原地,脸色依旧泛着白,眼眶微微泛红,分明是受惊不小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暖欣见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动作温柔,满是安抚:“别怕,都没事了。” “有我在,他们伤不到你分毫。” 谢无忧抬眸看向她,她的眼眸清亮澄澈,眼底没有半分嫌弃与嘲笑,只剩真切的担忧。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颤意:“……谢谢。” 江暖欣闻言笑了笑,眉眼舒展:“谢什么,本就是举手之劳。走吧,趁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镇子,也好落脚歇息。” 说罢,她翻身上马,随即朝谢无忧伸出手:“上来,我带你一程,免得再赶路耗费体力。” 谢无忧低头看向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掌心带着几道浅浅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鞭留下的痕迹。 他缓缓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沉稳有力。 江暖欣微微用力,将他拉上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后,轻声叮嘱:“坐稳了,别晃。” 话音落,她轻夹马腹,马儿即刻小跑起来。谢无忧坐在她身后,清风拂过,裹挟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说不清是何种花香,只觉清润好闻。 他双手垂在身侧,一时竟不知该放在何处。 江暖欣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开口:“搂住我的腰,不然马跑起来,容易摔下去。” 谢无忧犹豫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肢纤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温热的体温。 他下意识地把脸偏向一侧,耳尖悄悄泛起一抹淡红。 江暖欣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望着前方的路,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马儿跑得渐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谢无忧搂着她的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乌黑的青丝在风中飞扬,几缕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痒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八岁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师父身后,紧紧搂着师父的腰,生怕摔下马背。师父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把马速放慢了几分。 此刻身边的人虽不同,可迎面吹来的风,却半点不觉得寒凉。他微微低头,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后背,缓缓闭上了眼。 暮色渐浓,远方的天际晕开淡淡的暗蓝,前方终于浮现出一座小镇的轮廓。 江暖欣勒住马缰,回头看向他:“到了,我们就在这里歇脚。” 谢无忧睁开眼,缓缓松开手,翻身下马。江暖欣也随即下马,将马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客栈小二,开口订了两间上房。 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时,江暖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谢无忧,眉眼弯弯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被吓坏了?” 谢无忧愣了一瞬,随即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看着他这副怯懦温顺的模样,江暖欣忍不住笑了,语气笃定又温柔:“没事,以后有我在。谁敢欺负你,我帮你尽数打回去。” 谢无忧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她。她比他高了几阶,身影逆着楼道里的灯光,周身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轻声应道:“好。” 江暖欣笑得更暖,转身继续上楼,谢无忧跟在她身后,只是无人看见,他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第207章 番外谢无忧篇:携手共进 清晨的阳光穿过客栈木窗棂,细碎地洒在谢无忧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楼下便传来江暖欣的声音,正与掌柜讨价还价。嗓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他撑着身子坐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认识她已然一月,这三十天里,两人并肩走了很远的路。 这段时日,他一直刻意装作体弱无用的模样,而她,始终寸步不离地护着他。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妙,是他过往从未有过的体验。 第184章 被人牢牢护在身后,被人细心惦记着温饱冷暖,被人牵挂着是否疲累,桩桩件件都戳在心尖上。 从前,向来是他庇佑旁人,事事为他人操心,如今角色颠倒,他竟莫名觉得,这般被人呵护的滋味,很是舒心。 两人一路往南而行,渐入深山,山路愈发崎岖难行,马匹根本无法通行。 江暖欣当机立断,将随行的马变卖,换了两匹耐力更足的骡子。 她骑骡子的架势,竟比骑马还要娴熟,脊背挺得笔直,身姿飒爽利落,反倒比策马驰骋时,多了几分山野间的洒脱豪气。 谢无忧骑着另一匹骡子,静静跟在她身后,指尖捻着一枚竹签,慢悠悠地转着,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深山行路,本就多匪患。 行至第三日,果真遇上了一伙难缠的悍匪。 这伙人不似此前那七八个散兵游勇,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手提一柄寒光凛凛的开山斧,身后跟着二十余个手持刀枪的喽啰,个个面露凶光,气势汹汹地拦在路中。 独眼壮汉将开山斧重重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微颤,目光在江暖欣与谢无忧之间来回打量,最后粗声喝道:“女的留下,男的,滚!” 江暖欣当即翻身跃下骡子,手腕一翻,从腰间抽出软鞭,轻轻一抖,鞭梢便在空中炸开一声清脆的响音。 “有本事,你便来试试。”她语气冷冽,毫无惧色。 独眼汉子眯起那只独目,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小娘们倒是脾气泼辣,兄弟们,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二十余个山贼齐齐挥着兵器扑了上来。 江暖欣不退反进,软鞭如同灵蛇般在人群中穿梭舞动。 鞭梢狠狠抽在最前排山贼的脸上,那人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脸踉跄倒地; 紧接着鞭梢卷住另一人的脚踝,猛地发力,那人重心不稳,径直摔飞出去,砸倒了身后两三同伙; 再一甩鞭,侧边山贼手中的长刀瞬间脱手,“嗖”地一下插进了路边的树干里。 可这伙悍匪终究实力不弱,尤其是那独眼首领,武功颇为扎实,开山斧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斧劈出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江暖欣的软鞭虽灵活轻巧,但对方斧身沉重,每次鞭梢缠上斧柄,都会被巨力瞬间震开,根本无法牵制。 几番交手下来,她渐渐被逼得连连后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 不远处,谢无忧依旧端坐在骡子上,指尖悄然捏住一枚细如牛毛的暗器。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那独眼壮汉。 眼看独眼汉子一斧朝着江暖欣当头劈下,她堪堪侧身避开,可旁边一名山贼却趁机绕至身后,举刀便朝她后背砍去。 谢无忧眸光微沉,抬手弹指,暗器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精准钉进那山贼的手腕。 “啊!” 山贼吃痛惨叫,长刀应声落地,捂着流血的手腕蹲在地上。 江暖欣闻声回头,只瞥见山贼倒地的模样,并未看清暗处出手之人,只当是对方自己失了重心、崴了腿脚。 她收回目光继续应战,谢无忧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又悄然扣住一枚暗器。 此时,独眼汉子的斧法愈发迅猛,江暖欣的软鞭渐渐招架不及。 又是一斧猛力劈来,她闪身躲开,奋力将鞭梢缠住斧柄,咬牙发力拉扯,却丝毫撼动不了对方。 独眼汉子见状,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手腕猛然一翻,江暖欣反被自己的力道带得身形一晃,鞭柄险些从手中滑脱。 就在这一瞬,谢无忧再次出手,暗器直奔对方握斧的虎口。 独眼汉子只觉虎口一阵刺痛,力道骤散,开山斧险些脱手。 他低头看向虎口处扎着的细小红点,脸色骤变,慌忙环顾四周,厉声喝问:“是谁?谁在暗处偷袭我?” 趁他分神之际,江暖欣当即扬鞭,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浮现,独眼汉子痛得厉声惨叫,捂着伤口看向满地哀嚎的手下,心知遇上了硬茬,咬牙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仓皇逃窜,剩余的山贼也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盔弃甲,紧随其后跑了个干净。 江暖欣收起软鞭,微微喘着气,四下环顾一圈,路上只剩她与谢无忧两人。 她转头看向骡子上的谢无忧,见他面色发白,一副被方才打斗场面惊到的模样,连忙快步上前,上下仔细打量着他,语气满是关切:“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谢无忧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刚受了惊的轻颤:“我没事。”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 江暖欣看着他苍白的神色,心头泛起几分心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这伙人不过是仗着人多,本事不算顶尖。往后再遇上这等事,你只管先跑,不用管我。” 谢无忧抬眸看向她,少女的眼眸明亮澄澈,里面没有半分退缩与畏惧,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这份悸动,并非刻意演戏。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江暖欣闻言,爽朗一笑,眉眼间满是自信:“怎么,担心我?你放心,我自幼独自闯荡江湖,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 说罢,她将软鞭系回腰间,抬手牵过骡子缰绳,“走吧,趁天黑前务必走出这片山路。” 接下来的几日,谢无忧依旧扮演着那个体弱无助、需要处处被庇护的弱者,江暖欣也依旧如往常一般,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去所有危险,细心打理着一路的衣食住行。 谢无忧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身挡在身前的背影,看着她挥鞭御敌的飒爽身姿,看着她回头冲自己展露笑颜时的明媚爽朗,心底渐渐泛起一丝愧疚。 他骗了她这么久,隐瞒了所有实力,而她却从未有过丝毫怀疑,甚至从未问过他的身世、他的来处与归途,只是一心一意地带着他,一路向南前行。 闲暇时,谢无忧也会主动找她说话。 江暖欣坐在路边喝酒,他便安静坐在一旁,抬手为她斟满酒碗,轻声问道:“你这般从家里跑出来,你父亲,不会担心吗?” 江暖欣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她随手抹了把唇角,语气洒脱:“担心自然是担心,可他管不住我。我从小就性子野,不服管束,我爹总说我,是投错了胎,本该是个男儿郎。” 谢无忧静静看着她,轻声问道:“做女子,不好吗?” “倒不是不好,只是我做不来寻常女子的模样。” 江暖欣想了想,语气坦荡,“让我绣花描红,倒不如让我挥剑练武;让我宅内算账,倒不如让我策马奔腾。” 说罢,她转头看向他,反问道,“你呢?你的家人,不管你吗?” 谢无忧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碗边缘,沉默片刻,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没有家人。” 江暖欣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语气满是歉意:“对不住,我不该问这些……” “无妨,早已习惯了。” 谢无忧端起酒碗,浅浅喝了一口,烈性的烧酒从喉咙滑下,烧得心口微微发涩。 江暖欣看着他清冷孤寂的侧脸,目光微微沉了沉,轻声唤他:“谢无忧。” 他转头看向她,眸色温和:“嗯?” 江暖欣张了张嘴,心头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她拿起酒壶,给他斟满一碗:“没什么,喝酒。” 谢无忧端起酒碗,与她轻轻一碰,仰头尽数饮下。 第208章 番外谢无忧篇:跟我走吧 又接连赶了两天路,行至一处幽静山谷时,两人遇上了一位真正的高手。 那人身着一身灰布长袍,须发皆白,手持一柄长剑,静静立在路中央,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 他目光落在江暖欣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平淡:“你就是江暖欣?” 江暖欣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握紧腰间软鞭,沉声问道:“你是谁?” 灰袍老者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父亲,托我来带你回家。” 江暖欣脸色骤然一变,语气坚决:“我不回去!” “大小姐,莫要让老夫为难。”灰袍老者摇了摇头,话音未落,已然出手。 那一剑快如闪电,凌厉无比,江暖欣甚至来不及抽出软鞭,剑尖已然逼至眼前。 她慌忙侧身闪躲,挥鞭迎上,可老者只是随手挥剑,一道剑气便将软鞭震开。 她引以为傲的鞭法,在老者面前,竟如同孩童的儿戏,根本近不得他周身半步。 老者的剑招愈发迅捷,江暖欣被逼得节节败退,慌乱间,软鞭上的银丝被剑气斩断数根,随风散落。 谢无忧依旧坐在骡子上,指尖紧紧扣着暗器,眸光沉沉地盯着灰袍老者。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远非此前的独眼山贼可比,他的暗器虽能伤他,却并未贸然出手。 第185章 他在等,等江暖欣真正撑不住的那一刻,再出手相助。 不过数招,江暖欣便被老者一道剑气震退,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老者收剑而立,语气平静:“大小姐,跟我回去吧。” 江暖欣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起身,正要挣扎着站起,老者轻叹一声,伸手便要去拉她。 就在此时,谢无忧终于动了。 三枚暗器同时破空而出,分秒不差地直奔老者面门、咽喉与胸口三处要害。 灰袍老者脸色骤变,慌忙挥剑格挡,两枚暗器被剑脊击落,第三枚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瞬间划破长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老者连连后退数步,震惊地看向谢无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 谢无忧从容翻身下骡,快步走到江暖欣身边,伸手将她稳稳扶起。 江暖欣怔怔地看着他,满眼错愕,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无忧没有看她,目光牢牢锁定灰袍老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说了,她不回去。” 老者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转为疑惑,再到最终的了然,缓缓收剑入鞘。 他看向江暖欣,沉声道:“大小姐,老夫这便回去复命。但你放心,老爷绝不会就此作罢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灰袍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江暖欣站在原地,依旧没能回过神来。 她看着身旁神色淡然的谢无忧,脑海中不断闪过方才那三道快如流星的暗器,那精准的准头、浑厚的力道,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她又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每次自己快要招架不住时,对手总会莫名失手、或是突然受伤,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尚佳,如今才彻底明白,从来不是什么运气,而是有人一直在暗中护着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谢无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会武功?” 谢无忧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再隐瞒,轻轻点头:“会。” “你的武功,很高?”江暖欣又问。 谢无忧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尚可。” 江暖欣看着他,想起这一路自己傻乎乎地将他护在身后,事事为他操心,拼尽全力护他周全,到头来,却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守护,瞬间又气又笑,心头百感交集。 她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至自己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 “谢无忧,你这段日子,一直在耍我?” 谢无忧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从未耍你,我只是,很喜欢你护着我的样子。” 江暖欣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先是一怔,随即脸颊悄然染上一抹红晕。 她慌忙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后退一步,别开脸平复了片刻心绪,再转头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爽朗洒脱。 月光透过山谷的枝叶洒下,落在谢无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清俊,笑意温淡。 江暖欣心头一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抬眸直视着他,语气直白又坦荡,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你这张脸,我很喜欢。” “跟我走,做我的郎君,你愿意吗?” 山风徐徐吹过,裹挟着山谷间野花的清甜香气。 谢无忧看着眼前眉眼明亮、率真洒脱的少女,眼底渐渐漾开细碎的柔光,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荣幸之至。” 江暖欣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松开手,微微后退一步,看着他,嘴角也扬起明媚的笑意,故作强势地说道:“那往后,你都得听我的。” 谢无忧眉眼温柔,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江暖欣往前凑了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轻声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丝丝甜意:“若是被我发现你不听话,我可是会罚你的。” 谢无忧的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淡红,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微微侧过脸,与她四目相对,眸底笑意流转,轻声应道:“呵,都依你。” 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两人静静对视,良久不语。 山风吹过,将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江暖欣伸出手,朝他递去:“走吧。” 谢无忧抬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是彼此温热的温度。 两人并肩沿着山道缓缓前行,身后的山谷中,野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这一路,他们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第209章 番外谢无忧篇:偶遇楚云霄 临安城最繁华的长街上,立着一座三层酒楼,飞檐翘角雕着精致纹路,檐下一溜红彤彤的灯笼高高悬着,风一吹,灯穗轻轻晃动,映得整条街都暖意融融。 谢无忧与江暖欣并肩踏入酒楼,径直拣了二楼靠窗的桌位落座。 窗外便是运河,舟楫往来,橹声悠悠,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刚点的酒菜摆上桌,楼梯口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谢无忧下意识抬眸望去。 两道身影从楼梯转角走来。 前头那人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温润,眉眼间自带几分清雅气度;身后之人穿素净青衫,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始终落后半步相随——正是萧景渊与楚云霄。 谢无忧端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客套,多了几分难得的真切。 他放下酒杯,起身扬声唤道:“小七。” 楚云霄瞧见他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目光掠过谢无忧,又落在他身侧的江暖欣身上,看着两人不过一臂之隔的亲近距离,忽然轻笑出声。 “三师兄。” 他开口,声音里藏着久别重逢的熟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萧景渊看向谢无忧,微微颔首示意,谢无忧也抬手抱拳,从容回礼。 不多时,四人便在窗边围坐,小二麻利添上碗筷酒杯。 桌上摆着临安本地酿的桂花酒,酒液金黄透亮,抿一口绵甜回甘,可后劲却藏得极足。 江暖欣好奇地打量着两人,目光在楚云霄脸上多停了片刻——这人生得清俊至极,再转头看谢无忧,只觉两人眉眼间有几分微妙相似,却又绝非全然相同。 楚云霄率先看向江暖欣,温声问道:“这位姑娘是?” “江暖欣。”谢无忧淡淡开口,简单介绍。 楚云霄的视线扫过她腰间缠着的软鞭,又看她一身飒爽利落的模样,眉眼弯了弯,由衷赞道:“暖欣,好名字。” 说罢,他抬手抱拳,“在下楚云霄,家中排行第七,是谢无忧的师弟。” 江暖欣性子爽快,当即抱拳回礼,朗声报上名字:“江暖欣。”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萧景渊,“这位公子是?” “萧景渊。”他语气平和,言简意赅。 江暖欣不懂这两个名字背后的分量,只当是寻常江湖中人,当即端起面前酒碗,豪气笑道:“初次见面,我敬二位一碗!” 话音落,她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楚云霄含笑随之饮尽,萧景渊也端碗浅酌而尽。 谢无忧看着她痛快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也将碗中酒一口喝干。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 江暖欣本就话多,往日里和谢无忧同行,大多是她滔滔不绝,他静静聆听;如今多了两人,依旧是她侃侃而谈,其余三人耐心听着。 从临安满城飘香的桂花,说到蜀地热辣醇厚的辣椒;从东海翻涌的海风,说到西域漫天的黄沙,天南地北的趣事,她讲得眉飞色舞。 楚云霄偶尔搭一两句话,语气温和;萧景渊始终端着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神色安然。 谢无忧坐在江暖欣身侧,时不时为她添酒、夹菜,动作自然娴熟,仿佛这般贴心照料,早已做过千百遍。 楚云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蓦然泛起一阵恍惚。 他从未见过三师兄这般模样,会悉心为一人倒酒夹菜,眉眼带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那光里没有偏执的占有,没有疯狂的执念,只有实打实的温柔。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桂花酒,压在心底多年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酒至半酣,楚云霄忽然起身,轻声道:“我去方便一下。” 说罢,转身往外走,脚步竟带着几分仓促。 谢无忧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放下酒杯,起身道:“我也去。”随即跟了出去。 桌边只剩江暖欣与萧景渊,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酒杯,静静小酌。 酒楼后院的茅房,设在花园尽头。 楚云霄从里面出来,便见谢无忧立在一棵桂花树下,月色倾洒,将他身上的青色衣衫染得温润,他指尖捏着一根竹签,慢悠悠地转着。 第186章 楚云霄缓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站定,抬眸问道:“三师兄,你特意跟出来的?” 谢无忧点头,语气平静:“有话跟你说。” 楚云霄没再开口,静静等着下文。 谢无忧收起指尖竹签,抬眼望向天边圆月,缓缓说道:“我给师父写了信,说了暖欣的事。师父回信,让我带她回师门看看。” 楚云霄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失声问道:“你要成亲了?” 谢无忧转头看向他,眼神笃定:“嗯。” 楚云霄张了张嘴,想真心道贺,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笑道:“恭喜三师兄。” 谢无忧看着他略显勉强的神色,轻笑一声,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小七,三师兄以前,做了太多错事。” 楚云霄连忙摇头,语气诚恳:“都过去了。” 谢无忧收回手,再度望向明月,轻声问道:“你过得好吗?” “好。”楚云霄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无忧沉默片刻,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那就好。” 顿了顿,他语气愈发平和,一字一句道:“三师兄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楚云霄鼻尖猛地一酸,想说句谢谢,却觉得太过轻薄;想说声对不起,又觉得毫无必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终究转身往酒楼走去。 谢无忧依旧立在桂花树下,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久久未动。 细碎的桂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肩头,他也未曾抬手拂去。不知等了多久,才缓缓转身,迈步走回酒楼。 推开包厢门时,江暖欣正端着酒碗,与萧景渊闲谈,萧景渊脸上依旧挂着淡笑,神色难辨喜怒。 江暖欣瞥见谢无忧进来,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他脸上带着一抹极淡的笑,却格外真切,可那笑意,分明不是因她而起。 江暖欣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涩意,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涌上心头,她转头看了看落座在萧景渊身旁的楚云霄,他正低头喝茶,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 再看向缓缓落座的谢无忧,江暖欣垂下眼眸,端起碗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第210章 番外谢无忧篇:吃醋被打 当夜,四人一同住进了这家客栈。 楚云霄与萧景渊同住一间,谢无忧与江暖欣各居一室。 江暖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浮现谢无忧今晚的笑容,还有他看向楚云霄时,那与众不同的眼神,搅得她心绪不宁。 终究是按捺不住,她披上衣衫,起身走到谢无忧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很快被拉开,谢无忧站在门内,一身宽松中衣,长发松松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迷惑,声音沙哑:“暖欣?怎么了?” 江暖欣没说话,径直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谢无忧跟在身后,又问了一遍:“这么晚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江暖欣转过身,抬眼直视着他,语气直接:“谢无忧,你和你那个师弟,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无忧愣了一瞬,如实答道:“师兄弟关系。” “就只是普通的师兄弟?”江暖欣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谢无忧迎上她的视线,沉声道:“只是师兄弟。” “我问你,”江暖欣沉默片刻,字字清晰地追问,“你喜欢你师弟吗?” 谢无忧的脸色微微一变,欲言又止:“暖欣——” “回答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谢无忧沉默一息,坦然承认:“曾经喜欢过。” 江暖欣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拉到身前。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她能清晰看清他眼底的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那现在呢?”她压低声音,揪着衣领的手指微微蜷起。 谢无忧望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眸,看着里面藏着的占有欲、几分醋意,还有一抹让他心头悸动的热烈,忽然笑了:“现在我心里只有你,况且,小七早已心有所属了。” 江暖欣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锐利,似是要将他彻底看穿。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手,从腰间抽出软鞭,乌黑的鞭身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谢无忧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急声道:“暖欣,你听我解释……” “转身。”江暖欣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谢无忧看着她手中的鞭子,又看了看她面无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她。 江暖欣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中衣轻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她沉声道:“三下,罚你有事瞒我。” 谢无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又缓缓松开,低声应道:“……好。” 软鞭凌空扬起,随即狠狠落下,“嗖——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无忧浑身猛地绷紧,忍不住闷哼一声,这鞭子看着不重,可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后背蔓延至胸口。 “唔……轻点……”他低声求饶。 江暖欣却没有手软,第二鞭紧跟着落下,抽在他腰侧。 谢无忧身子往前一倾,伸手撑在墙壁上,紧咬着牙关,再没发出半点声音。 第三鞭落在肩胛骨下方,他身子剧烈一颤,额头抵在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鞭打完,江暖欣利落收鞭,重新系回腰间。 谢无忧撑着墙壁,缓缓转过身,脸色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眶微微泛红,模样看着竟有几分委屈。 江暖欣上前一步,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轻声问:“疼吗?” 谢无忧倒吸一口凉气,点头道:“疼……” 江暖欣又抬手,在他后背伤处轻轻揉着,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活该,谁让你瞒我。” 谢无忧忽然笑了,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江暖欣下意识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便乖乖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江暖欣才在他怀里轻声开口:“谢无忧。” “嗯?”他低头应着。 “你以后不许再骗我。” 谢无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认真:“好。” “你也不许再有任何事瞒我。” “好。” 江暖欣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仰着下巴道:“这是盖章,你要是敢反悔,我绝不饶你。” 谢无忧笑意加深,伸手将她拉回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情话。 江暖欣脸颊瞬间泛红,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拳,羞恼道:“你——” 谢无忧低笑出声,江暖欣瞪着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谢无忧望着她娇俏的模样,眉眼温柔,笑意轻缓如风拂过湖面:“好。” 江暖欣脸颊愈发滚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叮嘱:“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说罢,推门离去。 谢无忧靠在墙壁上,望着紧闭的房门,抬手轻轻摸了摸后背的伤处,唇角却忍不住慢慢上扬。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前只有师父罚他、训他,却从未有人这般带着在意“管教”他。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牢牢牵挂的感觉,真好。 隔壁房间里,楚云霄躺在床上,清晰听见隔壁传来的三声鞭响,浑身瞬间僵住。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耳朵竖得笔直,每一声脆响,都让他后背莫名发紧。 第一声鞭响,他身子猛地一抖; 第二声,他指尖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第三声落下,他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松了些,却依旧心神不宁。 萧景渊侧身躺着,看着他紧绷的模样,轻笑一声:“你三师兄在隔壁受罚,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楚云霄转头瞪了他一眼,嘴硬道:“谁紧张了!” 萧景渊不再打趣,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温声道:“睡吧。” 楚云霄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耳朵却依旧留意着隔壁的动静,直到再没半点声响,才彻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四人齐聚客栈门口。晨光和煦,倾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谢无忧脸色还有些许苍白,精神却格外好。江暖欣站在他身侧,腰板挺直,英姿飒爽,眉眼间满是爽朗。 楚云霄看着两人,真心笑道:“三师兄,保重。” 谢无忧点头回应:“你也是。” 萧景渊抬手抱拳,对江暖欣道:“江姑娘,后会有期。” 江暖欣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就此,四人分道扬镳。谢无忧与江暖欣结伴南行,楚云霄与萧景渊策马北去。 第187章 走出很远,谢无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楚云霄的身影早已变得渺小,几乎要融进晨雾里。 江暖欣骑在马上,回头看他:“看什么呢?” 谢无忧收回目光,唇角带笑:“没什么,走吧。” 第211章 番外谢无忧篇:被管的日常 谢无忧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人管得服服帖帖。 在寒山崖的时候,他是三师兄,除了师父、大师兄和二师姐,没人敢管他。 后来执掌七杀堂,他是高高在上的堂主,堂中上下,皆要听命于他。 可偏偏遇上了江暖欣。 她管他,管得理直气壮,管得天经地义,管得他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她管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背上的伤。 那三道鞭伤养了三日才勉强结痂,江暖欣每日都会准时上门,提着药瓶径直走到他床边坐下,微微抬着下巴,语气不容置喙: “把衣裳脱了。” 谢无忧望着她手里的药瓶,喉间微微发紧,低声推脱:“我自己上药就好……” “你够得着后背的伤吗?” 一句话堵得谢无忧哑口无言。他缓缓转身,褪去外衫,后背那三道深浅交错、尚未完全消去的鞭痕,赫然显露出来。 江暖欣倒出药膏,指尖蘸取后,轻轻敷在他伤口上,慢慢打圈揉开。 药膏沁着微凉,可她的指尖却温热熨帖,按在伤痕处,又酸又疼,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 “暖欣……轻点。”他的声线不自觉绷紧,带着几分隐忍。 江暖欣恍若未闻,手上力道依旧适中,一边上药一边叮嘱:“伤势没好利索之前,不准再动武,听见了?” 谢无忧乖乖点头:“听见了。” 上完药,江暖欣收回手,将药瓶搁在床头:“明日我再来给你上药。” 第二日,她如约而至;第三日,也未曾间断。 谢无忧竟渐渐习惯了这份管束,习惯了她指尖落在背脊的温热,习惯了她直白利落的那句“脱了”,也习惯了她这般理所当然管束他的模样。 他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触:原来被人放在心上、事事被惦记管束的感觉,也挺好。 她管他的第二件事,是饮酒。 谢无忧素来嗜酒,尤爱烈性老酒。 从前在七杀堂,他一人便能独饮一坛,醉倒后倒头便睡,次日醒来依旧神清气爽,从无半点不适。 可江暖欣偏偏不许他多饮。 那日傍晚二人落脚客栈,谢无忧张口便要了两坛烈酒,刚抱起一坛斟满一碗,手边的酒碗就被江暖欣径直端走。 “你伤势未愈,不许喝酒。” 谢无忧望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眼底带着几分央求:“暖欣,就让我喝一碗,无妨的。” “一碗也不行。” 她将酒碗放到自己面前,抬眸看向他:“等你彻底养好伤,我陪你痛饮几坛,现在,乖乖喝白水。” 谢无忧望着那碗寡淡的白水,再看她一脸不容商量的神情,只能无奈端起抿了一口。 白水毫无滋味,淡得难以下咽,可他终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 她管他的第三件事,是作息。 谢无忧向来作息紊乱,坐镇七杀堂时,常常熬夜到夜半子时。有时伏案处理堂中事务,有时只是独坐窗前发呆,彻夜难眠也是常事。 江暖欣瞧着他房里的灯火总是亮至深夜,次日一早便径直上前敲门。 “昨夜熬到几时才睡?” 谢无忧略一回想,如实回道:“子时前后。” 江暖欣当即蹙起眉:“睡得太晚了,从今往后,夜里亥时之前必须熄灯安歇。” 谢无忧不由得看向她,带着几分无奈:“连何时睡觉,你也要管?” “我不管你,还有谁会操心你?” 江暖欣理直气壮地看着他,眼底藏着浅浅担忧,“你日日眼下青黑浓重,看着就让人揪心。记住,亥时准时熄灯,不准再熬夜,听见没有?” 望着她故作凶巴巴、实则满心牵挂的模样,谢无忧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温顺应下:“听见了……” 当夜,他果真乖乖亥时熄了灯。 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梁木,心绪安稳平静,竟前所未有地沾枕入眠。 她管他的第四件事,是行路安危。 二人一路自南向北,边走边游山玩水。途经一处险峻山路,山道狭窄逼仄,外侧便是万丈悬崖。 起初谢无忧走在山道外侧,江暖欣在内侧随行,她看了他一眼,伸手便将他拽到内侧,自己反倒站在了靠山崖的外侧。 “你走内侧来。” 她语气自然,“我轻功根底扎实,即便不慎失足,也能安然跃回。你身子有伤,不稳当。” 谢无忧下意识开口:“我的武功……” “你如今就是不稳当。”江暖欣直接打断他,语气笃定,半点不容他辩驳。 谢无忧凝视着她执拗的眉眼,嘴角缓缓漾起一抹浅淡笑意,柔声顺着她:“好,我不稳当,都听你的。” 他依言走在山道内侧,山风呼啸扑面而来,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惧意。 只因她守在山崖外侧,悄然替他挡去了前路所有的凶险。 她管他的第五件事,是花钱。 谢无忧向来出手阔绰,花钱从无算计,买物件从不问价钱,住店必选上等雅间,用膳必点席中最贵菜肴,向来随性挥霍。 江暖欣却与他截然相反,过日子精打细算,凡事能省则省,从不铺张。 一日途经热闹集市,谢无忧一眼看中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刀鞘雕琢精致,华美夺目。他拿在手中把玩片刻,随口问了价,店家开口便要三百两。 他抬手便要掏银两,手腕却被江暖欣轻轻按住。 “价钱太贵,根本不值这个数。” 她细细打量一番匕首,淡然开口:“这宝石是赝品,刀锋打磨得也粗糙,两百两都高估了。” 店家脸色瞬间尴尬,连忙辩解:“姑娘说笑了,这可是上等好物……” “一百五十两,卖便成交,不卖我们便走。”江暖欣直接打断店家的虚言。 店家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江暖欣爽快付了银两,将匕首递到谢无忧手中:“拿好。” 谢无忧接过匕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你怎看得出宝石是假的?” 江暖欣浅浅一笑:“我走南闯北游历多年,见过的珍奇物件数不胜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她收好钱袋,转头叮嘱他:“记住了,往后买东西,先问价、再还价,别一上来就急着掏银子。你这般不谙市价的模样,旁人不宰你宰谁?” 谢无忧紧握着掌心的匕首,望着她明媚的眉眼,轻声道:“往后买东西,都由你帮我还价就好。” “行,交给我。”江暖欣爽快应下。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谢无忧缓步跟在她身后,将匕首妥帖收进怀中,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管他的第六件事,是收敛脾气。 谢无忧本性阴郁乖戾,喜怒无常,周身自带几分生人勿近的疯戾气场。 可自从和江暖欣相伴同行,他满身戾气仿佛被温水缓缓浇熄,半点也发作不起来。 那日二人在路边茶棚歇脚,一名醉汉端着酒碗踉跄走来,猛地撞在谢无忧身上,满碗烈酒尽数泼洒在他衣襟上。 醉汉非但不致歉,反倒瞪眼蛮横呵斥:“你走路不长眼睛?” 谢无忧眸色骤然微沉,指腹悄然一动,已然蓄好袖中暗器。 下一瞬,江暖欣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抬眸看向那醉汉,语气清冷:“是你冲撞在先,反倒恶语伤人,立刻道歉。” 醉汉被她目光一慑,酒意顿时醒了大半,悻悻嘟囔了一句“对不住”,便慌忙转身离去。 谢无忧低头望着衣襟上大片酒渍,指间那枚蓄势待发的暗器,终究缓缓收回袖中。 周身翻涌的阴鸷戾气,也在顷刻间消散无踪。 江暖欣拿起他的衣袖细看了看,柔声宽慰:“无妨,回去搓洗一番便能干净。” 说着便取出随身帕子,细细替他擦拭袖口的酒痕。 谢无忧垂眸望着她低头认真擦拭的模样,轻声开口:“暖欣。” “嗯?”她头也未抬。 “你为何总要事事护在我身前?” 江暖欣闻声抬头,坦然看向他:“还能为何?你这般性子,又爱逞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谢无忧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温润浅笑,眼底常年萦绕的阴郁翳色,尽数消散殆尽。 “那往后,便劳烦你一直这般护着我了。” 江暖欣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故作嗔怪:“想得倒美。” 入夜,二人寻了间客栈住下。 谢无忧静坐窗边,望着天边皓月清辉,心绪安然闲适。 江暖欣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夜里天凉,喝碗姜汤驱寒,免得染了风寒。” 第188章 谢无忧接过瓷碗,小口饮下。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抬眸看向她,轻声发问:“暖欣。” “怎么了?”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江暖欣沉默片刻,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认真:“因为你值得。” 谢无忧凝着她明媚的笑颜,只觉口中的姜汤,竟比世间任何珍馐甜饴都要暖心。 他喝完姜汤,将空碗递还给她。 “暖欣,等我伤势彻底痊愈,陪我回一趟师门可好?” 江暖欣毫不犹豫点头:“好啊。” 谢无忧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师父,不会应允我们……” 江暖欣忍不住笑出声:“你师父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她稍作停顿,眼底漾起信赖的暖意:“更何况,有你在我身侧,我有什么好怕的?” 谢无忧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江暖欣身子微僵,却未曾挣脱,二人就这般在皎洁月色下静静交握着手,无言相对,万般情意尽在不言中。 谢无忧望着她,心中暗想——老天待他不薄。 第212章 番外谢无痕篇:云霄小时候(一) 四岁那年深冬,谢无痕将楚云霄带回了寒山崖。 遥遥望见山门,小小的孩子僵在石阶下,仰着脑袋望向隐在缭绕云雾中的山峦,眼底满是陌生的惶恐,小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摆。 谢无痕垂眸看向他,朝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楚云霄盯着那只干净温暖的手,犹豫了半晌,才怯生生地将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跟着谢无痕拾级而上,一步一步,慢慢登上了寒山崖顶。 戒堂门前,早已站着几个等候的孩子,皆好奇地打量着他。 领头的男孩约莫十几岁,身形瘦得像根竹竿,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身旁立着个扎双丫髻的女娃,圆圆的脸蛋上漾着软乎乎的笑意,眼神格外友善;余下几个男孩高矮不一,眼神里满是孩童的好奇。 楚云霄下意识往谢无痕身后缩,只探出半个脑袋,飞快瞥了一眼,又立马缩了回去,紧紧贴着师父的衣角。 谢无痕转过身,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便叫楚云霄,是寒山崖第七位入室弟子。” 他抬手一一指向身前的孩童:“这是你大师兄陆羽,二师姐谢清漪,三师兄谢无忧,四师兄林烬,五师兄沈煜,六师兄周通。” 楚云霄依言挨个看过去,攥着师父衣角的手松了松,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初到寒山崖的前几个月,楚云霄乖得让人心疼。 每日卯时天不亮便起身,跟着师兄师姐们一同练功,从不偷懒耍赖,也从未因想家哭闹;吃饭时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不吵不闹;夜里睡觉也安分,从不蹬踢被褥。 谢清漪私下拉着陆羽,小声夸赞:“小七实在太乖了。”陆羽未曾言语,只默默看着不远处练功的小身影。 一旁的谢无忧指尖转着一根细竹签,望着楚云霄小小的背影,眉眼间漾起浅浅的笑意。 三个月过去,楚云霄渐渐熟悉了寒山崖的一切,逐渐展露了孩子心性。 他不再整日躲在师父身后,开始撒着欢满山乱跑,活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奶狗。 寒山崖的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了他的足迹:药堂的药草、藏经阁的书卷、戒堂的青石、后山的竹林……哪里有好玩的趣事,哪里藏着可口的野果,没人比他更清楚。 一日午后,楚云霄趁人不备,偷偷溜进了谢无痕的小院。 小院不大,却种着几株兰花,皆是谢无痕遍寻天下得来的名品,精心养护了数年,每一株都是他的心头至宝。 楚云霄蹲在一盆素心兰前,仰着小脸看了半晌,好奇地伸出小手,揪下一片细长的兰叶,攥在手里把玩,觉得有趣,又伸手揪下一片。 玩着玩着,一时兴起,竟将整株兰花连根拔了起来。 他捧着带泥的兰花,满手都是泥土,正歪着脑袋研究盘结的根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楚云霄猛地回头,只见谢无痕立在身后,一袭霜白长袍纤尘不染,墨发高束,眉眼清冷,周身透着淡淡的疏离。 小家伙全然没察觉师父的神色,反倒咧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高高举起手里的兰花,奶声奶气地喊:“师父,你看,花花!” 谢无痕垂眸看着那株被连根拔起、茎叶蔫软的素心兰,一时沉默。 这盆花他养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才孕育出花苞,堪堪绽放。 楚云霄不懂师父的沉默,只当自己寻到了好东西,笑得愈发开心。 谢无痕轻轻接过兰花,放在一旁石桌上,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土的小手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去戒堂。” 楚云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尚且不懂戒堂是何处,可看着师父清冷的神色,心里莫名发慌,知道自己定是闯了祸。 他垂着脑袋,乖乖跟在谢无痕身后走进戒堂,依照吩咐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膝盖被硌得生疼,却不敢吭声。 谢无痕抬手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短戒尺,那是特意为年幼弟子准备的,尺寸短小,分量也轻。 “手伸出来。” 楚云霄怯怯地伸出右手,掌心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泥土。 戒尺第一下落下,力道并不算重,可他掌心肌肤娇嫩,骤然吃痛,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张嘴便放声大哭:“哇——” 他哭得撕心裂肺,并非全然因为疼,更多的是满心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拔了一朵花,为何师父要罚他。 谢无痕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手中动作却未停。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记都落在同一处,力道均匀,不曾半分姑息。 楚云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想把手往回缩,却被谢无痕轻轻按住手腕,声音微沉:“别动。” 整整十下打完,谢无痕收了戒尺。 楚云霄紧紧抱着自己的小手,缩在原地哭得浑身发抖,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谢无痕蹲下身,平视着他哭红的双眼,耐心开口:“那兰花是师父精心养护的,不可随意拔折,懂了吗?” 楚云霄抽噎着,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奶猫,哽咽着嘟囔:“花花……好看……” 谢无痕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终究是伸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楚云霄顺势靠在他温热的怀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瞬间将谢无痕霜白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谢无痕抱着他走出戒堂,回到小院,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素心兰重新栽回花盆,又舀来清水浇灌。 “花只有种在土里,才能活下去,拔出来就会枯死。” 楚云霄趴在师父肩头,看着重新栽好的兰花,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声问:“这株花花……还能活吗?” “能。”谢无痕轻声应道。 楚云霄瞬间破涕为笑,从师父怀里滑下来,蹲在花盆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兰叶,这一次,再也不敢随意触碰。 “师父,花花乖,云霄也乖。” 谢无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后脑勺,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应道:“嗯。” 楚云霄五岁那年,又在后山闯了祸。 那日他跟着六师兄周通去后山捡干柴,捡着捡着便觉得无趣,悄悄从怀里摸出随身藏着的火折子,点了一堆堆积的枯叶。 火苗倏地窜起,他兴奋地拍手叫好,可忽然一阵狂风刮过,火星被吹向旁边的竹林,干枯的竹叶遇火即燃,火势瞬间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楚云霄当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周通比他大两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呆立不动,脸色发白。 火势愈演愈烈,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竹林里的鸟雀惊得四处飞散,声声鸣叫透着慌乱。 谢无痕赶到时,大火已然烧毁了小半片竹林,焦糊味混着浓烟弥漫在空气中。 他神色一沉,抬手运转内力,后山寒潭的水被凌空吸起,化作一条奔腾的水龙,从天而降,顷刻间便将大火尽数扑灭。 竹林一片焦黑,断竹残叶散落一地。 楚云霄站在火场边缘,小脸沾满黑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冲出两道白白的印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谢无痕蹲下身,抬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问:“怕不怕?” 楚云霄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往后,不许再玩火。” 谢无痕的语气带着严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第189章 楚云霄拼命点头,哽咽着保证:“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戒堂内,楚云霄再次跪在青石地上,乖乖伸出小手,掌心上次挨打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又要受罚。 谢无痕握着戒尺,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此次,罚五下。” 五记戒尺落下,楚云霄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死死忍着,一声不吭,嘴唇都被咬得泛白。 罚毕,谢无痕收了戒尺,伸手将他拉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楚云霄再也忍不住,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声音里满是后怕:“师父……我怕……火好大……竹子都烧没了……” 谢无痕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知道怕,便记住此次教训。” 楚云霄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才在师父怀里沉沉睡去。 谢无痕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回卧房,放在床上,轻轻为他盖好被褥。 他立在床边,垂眸看着睡梦中的孩子,小脸哭得通红,鼻子还时不时轻轻抽动,模样惹人怜惜。 谢无痕缓缓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待他睡熟,才轻轻地转身离开。 第213章 番外谢无痕篇:云霄小时候(二) 楚云霄练功的时候常常偷懒…… “小七,你方才练的那一剑,连出三次,招招都不一样,心思去哪了?”谢清漪看着他,无奈叹气。 楚云霄低着头,抠着自己的衣角,不敢抬头看她。 谢清漪无奈摆手:“去,把这套剑法反复练二十遍,练不完,不准吃饭。” 楚云霄乖乖拎着小木剑去院中练功,可练了没一会儿,便看见草丛里蹦过一只蚱蜢,瞬间把练剑的事抛到脑后,蹲下身去捉。 追着蚱蜢跑了半天,终究没捉住,等他垂头丧气地站起身,却见眼前立着一双熟悉的霜白靴子。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无痕平静的目光。 “剑法练完了?” 楚云霄小脸一红,低下头,小声摇头:“没有。” “是在捉蚂蚱?” 楚云霄脑袋垂得更低,指尖紧紧攥着剑柄,一言不发。 谢无痕没再多问,牵着他的小手,再次走进戒堂:“手伸出来。” 六记戒尺落下,楚云霄又哭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满心愧疚。 他知道师父待他极好,可自己却偏偏偷懒贪玩,辜负了师父的心意。 罚罢,谢无痕蹲下身,看着他泛红的眼睛,轻声询问:“为何不好好练功?” 楚云霄抽噎着,如实说道:“我……我想玩……” 谢无痕沉默片刻,认真叮嘱:“先把功课练完,便可安心玩耍;若是练不完,便不准玩。” 楚云霄抬眸,眼里还含着泪光,带着一丝期许问:“真的?” 谢无痕轻轻点头。 楚云霄立马抬手抹掉眼泪,用力点头:“那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再也不偷懒了!” 谢无痕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去吧。” 楚云霄转身跑开,刚跑几步,又忽然折返,仰着小脸看着谢无痕,笑嘻嘻地说:“师父,你今天打我,一点都不疼。” 谢无痕看着他,未曾言语。 楚云霄笑得眉眼弯弯,笃定地说:“师父舍不得打我。” 说罢,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谢无痕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沐浴在暖阳里,渐渐消失在山道,无奈摇头。 楚云霄最惧怕的功课,是蹲马步。 每次蹲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双腿便开始不停发抖,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地看向一旁静坐的谢无痕,带着哭腔撒娇:“师父……我腿好酸……站不住了……” 谢无痕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书卷,淡淡翻了一页,语气不容置喙:“再坚持半炷香。” 楚云霄不敢反驳,只能咬紧牙关,双腿打颤地继续蹲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恰逢谢无忧经过,见状停下脚步,忍不住开口求情:“师父,小七年纪还小,要不今日少蹲片刻?” 谢无痕未曾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你像他这般年纪时,每日已蹲满一炷香。” 谢无忧闻言,顿时哑口无言,默默退到了一旁。 又熬过半炷香,谢无痕才合上书卷,轻声道:“好了。” 话音刚落,楚云霄便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双腿软得像面条,眼眶红红的,伸手不停捶着发酸的双腿,委屈巴巴地问:“师父,我的腿是不是断了?” 谢无痕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随即恢复平静:“未曾断,明日继续。” 楚云霄瞬间垮了小脸,满脸不情愿,可第二日,依旧准时站在院中,乖乖扎好马步,即便双腿颤抖、汗如雨下,也咬牙坚持完一炷香。 楚云霄七岁那年,开始修习寒山心法。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紧双眼,静心感受,可许久都寻不到半分气感。 他悄悄睁开眼,见师父端坐对面,闭目凝神,一动不动,便又赶紧闭上眼,再次努力尝试,依旧毫无头绪。 耐不住性子的他,再次偷偷睁眼,打量着静坐的师父,以为师父不曾察觉,便悄悄伸了个懒腰,谁知刚一动,便听见师父清冷的声音响起:“坐好,静心。” 楚云霄吓得一哆嗦,立刻坐直身子,老老实实闭眼调息。 又过了许久,他忽然感觉到小腹处泛起一阵温热,像是藏了一颗小小的火球,缓缓流转。 他瞬间睁开眼,激动地大喊:“师父!我有感觉了!” 谢无痕缓缓睁眼,淡淡问道:“有何感觉?” “有热气!在肚子里,暖暖的!”楚云霄兴奋得手舞足蹈,差点从蒲团上摔下来。 谢无痕看着他雀跃的模样,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小腹上,内力探入,探查一番后收回手,只淡淡吩咐:“继续修习,不可懈怠。” 楚云霄再次闭上眼,这一次很快便找准了感觉,满心欢喜,恨不得立刻满山跑,把这件喜事告诉师兄师姐们。 夜里,他兴冲冲地跑到谢无痕的卧房,仰着小脸问:“师父,我练好心法,是不是就能飞了?” 谢无痕正在灯下看书,抬眸看他,轻声应道:“内力修炼精深,便可御气飞行。” 楚云霄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小手挥舞着:“那我要飞得高高的,比寒山崖还要高!” 谢无痕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时辰不早了,回去睡觉。” 楚云霄听话地往门口跑,刚跑两步,又忽然折返,眨着眼睛问:“师父,我以后飞走了,你会想我吗?” 谢无痕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会。” 楚云霄笑得眉眼弯弯,大声说:“那我就算飞走了,也一定会飞回来看师父的!” 说罢,才蹦蹦跳跳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谢无痕独坐灯下,望着紧闭的房门,手中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楚云霄十岁那年,第一次跟随师兄们下山历练。 他背着小小的包袱,站在山门口,浑身都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不停眺望着山下的世界。 谢无痕立在戒堂门前,并未上前相送,只静静望着他的身影。 楚云霄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跑回戒堂,跑到谢无痕面前,仰着小脸说:“师父,我走啦!” 谢无痕微微点头,只叮嘱两个字:“小心。” 楚云霄重重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再次折返,认真地说:“师父,我会想你的。” 谢无痕依旧未曾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 楚云霄咧嘴一笑,这才转身,跟着师兄们往山下走去。 谢无痕立在戒堂门前,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下石阶,最终消失在云雾深处,久久未曾离去。 七日之后,楚云霄平安归来。 他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疤,衣衫也被划破,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盛着漫天星辰,浑身透着劫后余生的鲜活。 他一进山门,便直奔戒堂,一头扑进谢无痕怀里,声音清脆:“师父!我回来了!” 谢无痕垂眸,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看着那道新添的伤疤,眉头微蹙:“怎么伤的?” 楚云霄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踮起脚尖,比划着身高:“遇到一个坏人,比我高这么多,我跟他打了一架,最后还是我打赢了!” 看着他一脸得意的小模样,谢无痕无奈摇头,接着问道:“伤口如何?谁帮你处理的?” “师姐帮我上了金疮药,早就不疼了!”楚云霄紧紧抓着师父的衣袖,迫不及待地分享下山的趣事,“师父,山下可好玩了,有甜甜的糖葫芦,有捏得栩栩如生的面人,还有精彩的杂耍……”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眉眼间满是孩童的欢喜。 谢无痕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等他终于说尽兴了,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一路辛苦,回去歇息吧。” 第190章 楚云霄乖巧点头,刚跑到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师父,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费力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泥人,泥人捏着长长的白胡子,笑眯眯的,模样憨态可掬,却着实算不上好看。 他举着泥人,凑到谢无痕面前,得意地问:“师父,你看,像不像你?” 谢无痕盯着那只丑萌的泥人,沉默半晌,终究是应了一声:“……像。” 楚云霄笑得开心,把泥人轻轻放在戒堂的案头上,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谢无痕拿起那只泥人,细细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处。 这一只粗糙的泥人,他一留便是十四年,日日摆在戒堂案头,抬眼便能看见。 后来,楚云霄渐渐长大,离开了寒山崖,步入仕途,身居高位。 他数次身负重伤,却总是刻意瞒着师父,报喜不报忧。他虽不说,谢无痕却全都心知肚明。 每次得知楚云霄受伤的消息,他便会独自立在戒堂门口,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一站便是许久。 谢清漪看着父亲落寞的身影,总会轻声安慰:“父亲,您别担心,小七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他从未亲口说过一句担忧,可每日都会去戒堂,静静看着案头上那只早已陈旧的泥人,一看便是良久。 那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第214章 番外谢无痕篇:传授武艺 寒山崖后山,悬着一块突兀而出的巨石,立在崖边,能将远方景致尽收眼底。 谢无痕总爱独自来这里,一立便是许久,目光始终凝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楚轻柔的故土,前朝的旧都,如今已经换了名字。 他不常来,可每一次驻足,都要对着那方天地凝望良久,久久不肯离去。 楚云霄十岁那年,刚练完一套功法,偷偷溜到后山,便撞见了立在巨石上的师父。 霜白色的长袍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谢无痕身姿岿然不动,竟像一尊凝立千年的石像,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寂寥。 他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挨着师父站定,学着他的模样负手于身后,也抬眼望向远方苍茫。 “师父,你在看什么?” 谢无痕未曾低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淡淡开口:“看一位老朋友。” 楚云霄歪着小脑袋想了半晌,脆生生地问:“他住在那边吗?” “她住在那儿。”谢无痕的声音轻得像风。 “那他怎么不来看你呀?” 谢无痕骤然沉默,山风卷过衣袂,良久才哑声说道:“她来不了了。” 楚云霄年纪尚小,听不懂这话里的沉重,便不再多问。又站了片刻,呼啸的山风刮得脸颊生疼,他伸手轻轻扯了扯谢无痕的衣角。 “师父,我们回去吧,风太大了。” 谢无痕这才垂眸,看向身侧的小徒弟。孩童的脸蛋被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眸亮得澄澈,宛若盛了漫天星光。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弯腰俯身,将楚云霄稳稳抱入怀中。楚云霄立刻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小身子窝在他怀里,暖融融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微凉的心神。 “师父,你以后别一个人站在这里了。” “为何?” 楚云霄抿着小嘴,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道:“你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好孤单。” 谢无痕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一步步走下崎岖的山路。山风再次袭来,楚云霄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那一年,谢无痕三十一岁。 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般安稳的孩子,思绪骤然飘回多年前,桃花纷飞的树下,楚轻柔笑靥明媚,眉眼弯弯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后来她嫁入皇家,生下了这个孩子,等他不顾一切赶至皇宫时,只来得及救下尚在襁褓中的他。 他小心翼翼抱起那团小小的、软软的身躯,孩子哭得浑身颤抖,小拳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他垂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句此生从未说出口的话:“别怕,爹爹在。” 彼时孩子哭得昏天黑地,压根不曾听见,哭累了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抱着这抹脆弱的小生命,一步步走出森严宫墙,走出繁华京城,一路踏上了寒山崖。 转眼二十年过去,那声“爹爹”,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楚云霄十四岁这年,要第一次独自下山,执行师门交代的任务。 临行前夜,谢无痕将他唤至戒堂,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云霄,你可知,为师为何要收你们七个弟子?” 楚云霄端坐身子,轻轻摇了摇头。 谢无痕目光温和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寒山崖武学博大精深,单凭一人,穷尽一生也难以学尽。你们七个,性情各异,各有所长。” 他拿起桌上的武学册子,随手翻开:“陆羽沉稳内敛,心性持重,最适合修炼掌法与阵法。他身为大师兄,日后要执掌寒山崖,精妙阵法能助他统御全局,稳守山门。” “清漪轻功绝世,心思细腻敏锐,药理毒术一脉,非她莫属。” “无忧天生手巧,做事极有耐心,暗器功夫最是考验精准与定力,他是天生的良才。” “林烬秉性刚正,行事沉稳,棍法刚猛霸道,戒堂执掌门规,正需要他这样的人。” “沈煜头脑灵活,身法迅捷,擅长变通,江湖交游、山门商事,靠的便是这份利落。” “周通心无旁骛,一生唯剑,剑道最忌杂念丛生,他是师兄弟里,心性最纯粹的剑者。” 楚云霄听得认真,见师父顿住,不由得攥紧了手心,略带紧张地问:“师父,那我呢?” 谢无痕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性格,像你娘……” 楚云霄瞬间愣住。 关于自己的身世,师父向来极少提及,他只知道自己的娘亲姓楚,可她是何模样、性情如何,从来无人告知。 “你娘亲是个活泼明媚的女子,走到哪里,便把光带到哪里。”谢无痕眼底泛起一丝柔和,“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听着从未听过的关于娘亲的只言片语,楚云霄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无痕合上手中的册子,继续说道:“你主修破云掌与刀法。破云掌是为师亲手所创,这门功夫,自始至终,只传你一人。刀法刚猛凌厉,与你的性子再契合不过。” “那现在就教我破云掌吗?” “不急,破云掌对内力的要求高,你还需要再打磨几年。”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平静道:“还有,为师会将自身三分之一的功力,尽数渡给你。” “师父——!”楚云霄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与不敢置信。 谢无痕抬手,轻轻按下他的话头:“你自幼底子偏薄,内力修为远不及其他师兄弟。独自在外行走,没有深厚内力傍身,便是有再高的招式,也无自保之力。为师分你一些内力,你在外,便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弟子不要!” 楚云霄急得眼眶更红,“师父,内力渡人,自身必会损耗,您把三分之一内力给我,您的修为怎么办?身体怎么办?” 他心里清楚,内力乃是武者根本,即便师父武功盖世,骤然失去三分之一功力,也必定会大伤元气,绝不可能毫无影响。 “坐下。” 谢无痕的声音不算严厉,却带着师门长辈独有的威严,楚云霄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违抗,只得满心忐忑地重新落座。 谢无痕缓步走到他身后,右掌轻轻按在他的后心之上,沉声道:“闭眼,凝神守一,切勿抵抗。” 楚云霄依言闭上双眼。 刹那间,一股浑厚温和却磅礴无比的内力,从后心穴位汹涌涌入,宛若一条温暖的长河,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淌,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内力太过雄厚,他的经脉本就纤细,瞬间被撑得发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死死咬着牙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师父……疼……”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忍着。” 谢无痕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可掌心涌出的内力却从未停歇,源源不断地注入楚云霄体内。 那具尚且稚嫩的身躯,如同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深厚内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当那股磅礴内力彻底停止涌入时,楚云霄浑身脱力,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汗淋漓,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无痕缓缓收回手掌,走回主位坐下。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神情依旧淡然,仿佛刚才损耗大量内力的人,并不是他。 楚云霄撑着椅子扶手,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打颤。 第191章 他转过身,看着师父苍白的面容,看着他额间未干的汗迹,积攒已久的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 “师父……” 谢无痕抬眼,轻声呵斥:“别哭。” 楚云霄胡乱伸手擦着眼泪,可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他几步走上前,直直地跪在谢无痕面前,哽咽得说不出话。 谢无痕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孩子,那双通红的眼眸,像极了小时候犯错挨罚,委屈哭鼻子的模样。 他终究是心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楚云霄再也忍不住,俯身靠在他的膝头,压抑的哭声再也藏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戒堂内一片寂静,唯有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谢无痕的手始终落在他的头顶,一下下轻轻安抚着,动作温柔。 不知哭了多久,楚云霄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哽咽:“师父,我把内力还给您,我不要了,您拿回去好不好?” 谢无痕垂眸看着他,轻轻摇头:“还不了了。” 楚云霄一怔,满脸茫然。 “内力一旦渡入你体内,便与你的经脉融为一体,再无收回之法。” 谢无痕看着他,眼神郑重,“所以往后,你要好好修炼,善用这份内力,切莫辜负了为师的心意。” 楚云霄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字字坚定:“弟子一定谨记师父教诲,绝不辜负!” 谢无痕收回放在他头顶的手,淡淡开口:“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215章 番外谢无痕篇:谢无痕的师父 那是楚云霄上山后的第六年,谢无痕下山办事。 事情办完时,已是日暮黄昏,他骑马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而行。 走了不到十里,路边有座凉亭,亭子里静静坐着一个人。 谢无痕骤然勒住马缰,凝望着那抹灰布身影。老者须发尽白,脊背却依旧挺拔如松,风骨凛然。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凉亭外双膝跪地。一袭霜白长袍垂落在尘土之中,表情恭谨。 “师父……” 亭内老人缓缓回首,面容清瘦矍铄,目光沉静淡漠,瞧不出年岁深浅。 他静静望着亭下跪伏的谢无痕,沉默了良久才开口: “来了。” 淡淡二字落下,谢无痕俯身叩首,声音低沉恭敬:“是。” 此人便是青冥老人,谢无痕的授业恩师,数十年前便归隐江湖,行踪缥缈,难寻踪迹。 师徒二人,已经相隔十一年未见。 上一次见面,谢无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满心皆是闯荡江湖、纵横天下的壮志。 “起来吧。”青冥老人轻声道。 谢无痕起身走入亭中,在老者对面安然落座。 暮色渐渐笼罩四野,官道上行路人烟稀少,晚风掠过田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 青冥老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一别十一载,听闻你创立了寒山崖?” 谢无痕颔首:“是。” “门下收了几位亲传弟子?” “七位。” 老人抬手拿起石桌上茶壶,斟出一杯凉茶,淡然饮下一口。 “还庇护了前朝遗脉皇子?” 谢无痕沉默片刻,应声:“是。” 青冥老人放下茶杯,直视着他双眼,语气沉沉:“你有没有为自己打算过?这一生,便甘愿如此困守一隅?” 谢无痕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曾躲闪半分:“师父,弟子此生,无怨无悔。” 青冥老人凝视他许久,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失望、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你自幼便是这般性子,一旦认准之事,任谁都无法扭转。” “当年传授你武学,你勤勉刻苦,苦修剑法,整整三年不曾懈怠。哪怕双手磨得鲜血淋漓,也从未皱过半分眉头。 为师一直以为,你日后必成江湖翘楚,名扬天下。” 他微微停顿,轻叹:“可你走的这条路,终究与我期许的截然不同。” 谢无痕重新跪地,低声回应:“是弟子,辜负了师父厚望。” 青冥老人没有答话。 眼底那份深藏的期许,仿佛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他一生心血倾注在这唯一弟子身上,盼他登临绝顶,俯瞰群山,笑傲江湖。 可到头来,谢无痕却将自己困于深山寒崖,安稳度日,守着一众孩童传道授业。 老人起身走出凉亭,立于路旁柳树之下,随手折下一根柔软柳枝。暮色里,柳枝泛着淡淡的青黄光泽。 他缓步走回谢无痕身前。 柳枝落下,狠狠抽打在身上,一阵灼痛蔓延开来。 谢无痕身姿纹丝不动,面上神色毫无波澜。一如往日他责罚楚云霄一般平静。 他明白师父满心失望,可寒山崖一众弟子,于他而言,远比江湖虚名更加重要。 每一记抽打,都裹挟着老人复杂心绪——失望、惋惜、心疼,万般交织。 一下,又一下。 肩头、脊背很快布满交错红痕。 打到第二十下,青冥老人手腕一顿,望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的眼眸,轻声询问:“疼吗?” 谢无痕语气平淡如常:“不疼。” 老人望着他,无声长叹,手上动作并未停歇。 二十、三十、四十…… 谢无痕指尖悄然攥紧,却依旧身姿挺拔。 直至第四十九鞭落下后,青冥老人才收了手。 “从小到大受罚,你从不畏惧,时至今日,依旧没变。” 谢无痕默然无言。 青冥老人随手扔下柳枝,转身走出凉亭,沿着官道往南走去。 暮色越来越浓,那道灰布背影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薄雾里。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很轻,却字字清晰,直击心底。 “好自为之……” 谢无痕长跪原地,凝望师父离去的方向。 晚风裹挟稻香吹拂周身,他静静跪着,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河铺满整片天穹。 远处村落灯火点点,繁星次第亮起。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双膝沾满尘土,他未曾拂去分毫,径直翻身上马,继续向北而行。 赶回寒山崖时,天已将近破晓。 他踏着石阶缓步上行,路过药堂时,屋内灯火依旧明亮。 隐约听见楚云霄稚嫩的声音传来:“师姐,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谢清漪温柔安抚:“快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要等师父。”少年声音带着浓重困意,闷闷软软。 谢无痕静立窗外,透过窗缝望去。 楚云霄坐在小板凳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泥人,眼皮困倦得快要合上,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入睡。 他静静伫立片刻,推门走入屋内。 楚云霄一见是他,瞬间双眼发亮,立刻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他身前,高高举起泥人:“师父!你回来了!你看我给泥人缝了衣裳,好不好看?” 那泥人做工歪歪扭扭,身上裹着细碎布条,用草绳轻轻系着,还细心打了个小巧蝴蝶结。 谢无痕温柔垂眸:“很好看。” 楚云霄眉眼弯弯,紧紧拉住他的手:“师父,你有没有吃饭?” “还没有。” “厨房还有热粥,我去帮你温一下。” 看着孩童轻快跑开的小小背影,谢无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心底默念:“师父,我的选择,从未后悔。” 第216章 番外谢无痕篇:被罚 谢无痕十六岁这年,青冥山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黄。 他六岁被带上山,一晃已是十年光景。 一身内力练到如今,始终差着最后一步瓶颈,这步急不来,只能靠时日慢慢水磨,可他到底年轻气盛,心里藏着一股子躁劲。 这天夜里,他独自坐在后山崖边,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尚且青涩的脸上,映得眉眼愈发沉静。 他闭眼凝神,运转体内心法,竟想凭着一股蛮力,强行冲破那层桎梏。 内力瞬间在经脉里乱冲乱撞,如同被困在铁笼里的疯兽,横冲直撞地撕扯着经脉。 谢无痕牙关紧咬,半点不肯退让,只觉经脉渐渐发胀,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撑裂,可他依旧咬着牙,一味往前冲。 不过片刻,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雪白的衣襟瞬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瞬间抽干,直直倒在了崖边。 等青冥老人寻到此处时,谢无痕早已昏死过去。 老人蹲下身,指尖搭在他腕间,只一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弯腰抱起浑身是血的少年,步履沉稳地走回竹屋,将人轻放在床上,随即抬手,渡了半柱香的内力,才把谢无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第192章 谢无痕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师父。 青冥老人一身素净青布长袍,须发皆白,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看不清情绪,却自带一股威严。 “师父……”他声音虚弱,刚开口就被打断。 “闭嘴!” 青冥老人的语气听着平静,可谢无痕分明听出了藏在底下的怒火,当即闭了嘴,乖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竹纹,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疼。 不多时,青冥老人站起身,丢下两个字:“出来。” 说完便率先走出了竹屋。 谢无痕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稍一动作,内伤就被扯得剧痛,冷汗瞬间冒了满头,可他还是咬着牙下了床,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屋外。 竹屋前的空地上,月光如水般倾泻满地。 青冥老人立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根长鞭——鞭身通体乌黑,细得像蛇,握柄处缠着深褐色丝线,被常年摩挲得发亮。 谢无痕没敢多言,径直走到师父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青冥老人垂眸看着他,声音冷了几分:“谁让你强行突破的?” 谢无痕沉默一瞬,如实回道:“弟子想早日突破内功第三层。” “所以就不惜豁出性命,差点把自己练死?” 谢无痕垂着头,不再说话。 青冥老人手腕一扬,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如同爆竹在夜里炸开,谢无痕身子微微绷紧,却始终没躲,就那样跪在原地。 “起来,趴到那块青石上。” 谢无痕撑着地面起身,走到一旁的青石板边,俯身趴了下去。 石板又冷又硬,硌在胸口,本就受损的内伤更疼了,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青冥老人走到他身侧,冰凉的鞭身轻轻抵在他背上。 谢无痕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下一秒,长鞭狠狠扬落。 第一鞭抽在后背上,清脆的鞭声划破夜空,谢无痕的身子骤然绷紧,死死咬着牙,半点声音都没出。 那鞭子看着不粗,可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像是一条火蛇在背上肆意舔舐,钻心的疼。 青冥老人没有停手,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每一鞭都落在不同位置,从肩头交错着抽到腰际,力道丝毫不减。 谢无痕双手紧紧抠着青石边缘,指节攥得泛白,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始终咬紧牙关,连一声闷哼都不肯发。 不过片刻,他后背就布满了细长的红痕,几道较深的地方,已经慢慢渗出血珠,染透了里衣。 青冥老人扬鞭的手,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怜惜,鞭梢精准地落在他后背、腰侧,连带着臀部也没放过。 三十鞭落下,谢无痕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嘴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流,却依旧一声不吭。 青冥老人看着他这副硬撑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手中长鞭依旧不停,四十、五十、六十…… 谢无痕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石上,后背的痛感越来越烈,渐渐从尖锐的疼,变成了麻木的酸胀,从肩膀到腰际,整片后背都像是失去了知觉,又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疼。 他全靠一股意念硬撑着,不肯趴下,直到第九十鞭落下,他身子轻轻晃了晃,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趴着的姿势,分毫未变。 青冥老人眼神沉了又沉,下一鞭扬起,力道比之前更重,鞭梢堪堪扫过他腰侧最细嫩的地方。 这一下,谢无痕再也撑不住,头猛地扬起,倒吸一口冷气,极轻地溢出一声呢喃:“唔……疼……”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转瞬即逝,可青冥老人还是听清了,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随即缓缓放下。 月光下,谢无痕依旧趴在青石上,浑身染血,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眼眶泛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青冥老人沉默片刻,沉声道:“起来。” 谢无痕撑着青石,艰难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又勉强稳住。 “跪着。” 他再次屈膝跪下,坚硬的青石地面硌得膝盖生疼,他依旧一声不吭。 青冥老人转身走进竹屋,不多时拿出一只小香炉,点了一炷香,放在他面前:“这炷香燃完之前,不准起来。” 谢无痕抬眼看了看那炷香,默默垂眸,没有应声。 青冥老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竹屋,木门缓缓合上,将他独自留在月光里。 深夜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谢无痕孤零零跪在空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血迹顺着衣摆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地上,晕开细小的血点。 内伤与鞭伤交织在一起,疼得他浑身微微发抖,方才已是忍到了极致,才不小心泄出了痛意。 香燃到一半时,竹屋的门再次开了。 青冥老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瓷药瓶,蹲在谢无痕面前,语气平淡:“把衣裳脱了。” 谢无痕忍着疼,慢慢解开衣襟,露出后背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鞭痕。 青冥老人看着那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伤痕,指尖倒出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凉意,可触碰到破损的皮肉时,却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谢无痕咬着牙,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老人涂得很慢,每一道伤痕都仔细抹到,半点没有遗漏。 涂完之后,他把药瓶放在谢无痕手边,叮嘱道:“每天换一次药,自己动手。” 谢无痕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多谢师父。” 青冥老人站起身,看着他这副平静隐忍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唤了他一声:“无痕。” 谢无痕抬头看向师父。 “知道为师为什么打你吗?” 谢无痕沉默片刻,低声回道:“弟子急躁冒进,不自量力。” 青冥老人却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不是。” 他盯着谢无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打你,是因为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谢无痕闻言,再次垂下头,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青冥老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回竹屋,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又丢下一句话:“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自己找死的。” 木门再次合上,只剩谢无痕跪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炷快要燃尽的香。 香灰一点点落在香炉里,积了薄薄一层,最后一缕青烟随风散尽,他才撑着身子,艰难地站起身。 双腿早已跪得麻木,稍一用力就发软,他晃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瓶,慢慢走进竹屋,实在无力更衣,只得合衣侧身躺下。 隔壁房间里,青冥老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信纸,边角早已被磨损。 纸上是娟秀的女子字迹,写着: “青冥前辈,无痕托付给您了。 我自知时日无多,唯有此子放心不下。求前辈收留他,教他武功,护他周全。 若有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第217章 番外谢无痕篇:爱上楚轻柔(一) 楚轻柔总说,谢无痕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闷。 二人头一回相约,坐在湖边茶楼里。窗外烟雨濛濛,湖面之上,几艘画舫慢悠悠地随波飘荡。 谢无痕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了半炷香,半句闲话也没有。 楚轻柔支着腮帮子,歪着头打量他:“你平日里都这样?跟人出来游玩,就这么一言不发的?” 谢无痕收回视线,淡淡瞥了她一眼:“要说什么?” 楚轻柔顿时被他噎得语塞:“什么都能聊啊,比如——” 她琢磨了下,开口道:“你觉着这茶味道如何?” “尚可。” “那这糕点呢?” “也还行。” 楚轻柔眼珠一转,故意问道:“那我呢?” 谢无痕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还行吧……” 楚轻柔气得抬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嗔道:“谢无痕!” 谢无痕的唇角极轻地往上勾了勾,笑意浅淡,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楚轻柔恰好瞥见那抹浅笑,先是一怔,跟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眉眼:“你故意逗我呢?” 谢无痕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楚轻柔这才发觉,谢无痕看着清冷疏离、寡言少语,骨子里反倒藏着几分促狭调皮。 只是他藏得太深,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偏偏被她一眼看透。 --- 楚轻柔第二回吐槽他闷,是在灵隐寺。 那日二人前来上香,她跪在佛前闭目许愿,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谢无痕立在她身后,负手而立,并未跪拜。等她许完心愿起身,随手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第193章 “方才许了什么愿?” 楚轻柔转头看向他,俏皮摇头:“不告诉你,心愿说出口就不灵验了。” 谢无痕便不再多问,二人出了寺门,沿着山间古道缓步下山。 道路两侧栽满桂树,正值金秋时节,繁花满枝,浓郁的花香四下弥漫。 她走在前头,步履轻快,像只自在撒欢的小鹿,行至半山腰,忽然驻足回头望他。 “谢无痕,你往后打算做什么?” 谢无痕略一思忖:“闯荡江湖。” 楚轻柔追着问:“然后呢?” “然后?”谢无痕抬眸看向她,“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建立门派,收几位亲传弟子。” 楚轻柔瞬间眼亮:“你要开宗立派?那我能去吗?” 谢无痕静静看着她:“你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 楚轻柔撇了撇嘴,满不在意:“尚书府千金又如何?我本就不想被困在深宅大院,做那循规蹈矩的贵女。” 她走回他身侧并肩而行,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轻声道:“我想做行侠仗义的江湖女侠。” 顿了顿,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有个心愿……算了,不说了。” 谢无痕素来不爱追问旁人心事,她不愿说,他便绝不刨根究底。 可当夜回到客栈,他躺在床上辗转许久,心底竟一直惦记着她那句没说完的话。 --- 楚轻柔第三回说他性子闷,是在街口的小吃摊前。 那晚二人逛夜市,楚轻柔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端着臭豆腐,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忙得不亦乐乎。 谢无痕陪在她身侧,默默替她拎着一路买下的零碎物件。 吃完臭豆腐,她把竹签丢进竹篓,随手擦了擦唇角,看向身旁的人:“你怎么不吃点东西?” “不饿。” 楚轻柔盯着他,忍不住抱怨:“你永远都是不饿、还行、随便,就没有一样真正喜欢的东西吗?” 谢无痕骤然沉默下来。 楚轻柔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有。” “是什么?” “……”他却抿唇不语,半句不肯透露。 楚轻柔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忽然莞尔一笑:“行,你不愿说,我也不问了。” 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些杂物,轻声道:“走吧,回客栈了。” 二人并肩走在青石板长街上,皓月当空,把两道身影拉得悠长。 她挨着他左肩慢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走到客栈门前,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谢无痕。” “嗯。” “明天咱们去爬山吧,城北那座小山不高,景致却极好。” “好。” 她弯眼一笑,转身便往楼上走。 谢无痕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伫立片刻,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谁知爬山的约定终究没能成行,只因当夜楚轻柔不慎染了风寒。 --- 次日清晨,谢无痕叩响她的房门,敲了许久都无人应答。 他心中微觉不妥,轻轻推门而入,只见她裹着被褥蜷缩在床上,脸颊烧得通红,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 他眉头微蹙:“这么热,怕是感了风寒……” 楚轻柔迷迷糊糊掀开眼睫,嗓音沙哑:“唔……昨晚开窗忘了关,着了凉……好冷……头好疼……” 谢无痕没再多言,转身出门抓了药材,回客栈后厨亲自煎好,端着药碗走到她床边。 她撑着身子坐起,接过药碗凑近一闻,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好苦啊。” “良药本就苦口。” 楚轻柔嗔了他一眼,索性屏住气息,仰头一口气把汤药尽数饮下。喝完身子忍不住轻颤一下,连忙把空碗递还给他。 “苦死我了……” 谢无痕接过碗,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递到她面前。 楚轻柔愣了愣,看看那块糖,又抬眼望他:“你什么时候备好的?” “方才买药时顺带买的。” 她接过饴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滋味缓缓化开,恰好冲淡了满口药涩。 含着糖,她语气软软地感慨:“谢无痕,你这人嘴上从不会说好听的话,心里倒是格外会疼人。” 谢无痕依旧沉默不言。 她靠在枕头上,定定望着他:“你对旁人,也这般细心吗?” 谢无痕想也没想,淡淡回了二字:“不是。” 楚轻柔心头一暖,浅浅笑开,眸光里盛着细碎星光。 第218章 番外谢无痕篇:爱上楚轻柔(二) 楚轻柔卧病的这几日,谢无痕日日按时送药。 头两天她还乖乖自己捧着碗喝,到了第三天,便开始耍赖撒娇。 “药太苦了,我不喝。” 谢无痕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语气平静:“昨日你便乖乖喝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我今天偏不想喝。”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倔强地望着他。 “你身子的热度还没退,不能任性。” “那也不喝。” 谢无痕一时无言,就这么端着药碗,静静凝望着被窝里的人。 楚轻柔眨着眼睛暗自偷笑,过了半晌,才听见他低低叹了口气。 “那你如何才肯喝?” 楚轻柔立刻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底带着狡黠:“你喂我……” 谢无痕蹙眉:“你自己有手,何须旁人伺候。” “我浑身发软,手都没力气了。” 她伸出两只手轻轻晃了晃,故意耍赖,“你看,都在发抖呢。” 谢无痕低头瞧着她那双明明安稳不动、白嫩纤细的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依了她。 他在床沿坐下,拿起小勺舀起药汁,递到她唇边。楚轻柔乖乖张口喝下,眉头还是忍不住拧起:“好苦。” 他不言不语,一勺接着一勺耐心喂着。一碗药喝完,她苦得眼眶都泛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放下碗,又摸出一块饴糖递给她。她接过塞进嘴里,甜味漫开,当即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 “谢无痕,你往后若是娶妻,定然是个体贴顾家的好夫君。” 谢无痕站起身,避开了这个话题:“你好生静养。” 说罢端着碗转身离去。楚轻柔倚在枕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里的糖甜得腻人,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等楚轻柔病彻底痊愈,第一件事便是拉着谢无痕去城北爬山。 小山不算高耸,山路却颇为陡峭。她爬了一半便气喘吁吁,扶着膝盖连连摆手。 “不行了不行了……先歇会儿……” 谢无痕站在前方,气息平稳,神色淡然:“才走了一半路程。” “你自是不累,你是常年练武的江湖高手。”她摆了摆手,一脸无奈,“我就是个娇养的凡人,凡人你懂不懂?” 谢无痕没接话,缓步走回她身侧。 她缓了好一阵气息,直起身看向他,理直气壮道:“你背我上去吧。” 谢无痕看着她:“你自己有腿有脚……” “我腿酸得没力气,发软走不动了。” 她轻轻拍了拍腿,一本正经耍赖,“你看,都站不稳了。” 谢无痕低头瞥了眼她笔直挺立的双腿,再看向她理直气壮的小脸,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转过身,微微弯下了腰。 楚轻柔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轻轻趴到他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谢无痕直起身,稳稳背着她继续往山顶走。她静静靠在他肩头,山间清风拂过,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 “谢无痕。” “嗯。” “你以前,背过别的女子吗?” “没有……” 她心头一甜,轻声笑了:“那我是第一个咯?” 谢无痕没有应声作答。 她把脸颊轻轻埋在他的肩窝里,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风声簌簌,音量太轻,他并未听清。 “你方才说什么?”他开口询问。 她却抿着唇,不肯再重复。 不多时便到了山顶,他将她轻轻放下。楚轻柔放眼眺望远方山水,深吸一口山间清风,由衷感叹:“这里景致也太好看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满眼期许:“谢无痕,往后每年这个时节,我们都来这儿爬山好不好?” 谢无痕看向她:“每年都来?” 她用力点头:“嗯,年年都来。” 她没明说要同谁一道,可他心里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应下,也没有出言拒绝。 楚轻柔望着远处山河,风吹起她鬓边发丝,随风轻扬。 他立在她身侧,心底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悄然生根发芽。 从前他从不愿思虑往后的日子,师父问他志向,他只说闯荡江湖、开宗立派、收徒传道。 第194章 师父再问此后余生如何,他无从作答。可此刻望着身旁的姑娘,他忽然有了答案。 下山时,楚轻柔走在前头,步履轻快自在。谢无痕跟在身后,隔着几步距离缓缓随行。 她忽然回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期许:“你往后若是建了门派,我能不能去做长老?” 谢无痕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就你爬个山都气喘吁吁的身子骨,还想当门派长老?” 楚轻柔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辩解:“当不了长老,我还能做门派大夫呢,我懂医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特意请了宫中太医亲自教我。” 谢无痕看着她:“你好好的贵女不做,学医术做什么?” 她沉吟片刻,认真答道:“自然是治病救人。” 顿了顿,她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也专门治你。” 谢无痕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深深,静静听着。 “你若是在外受伤,我便替你疗伤包扎;你若是染病不适,我便为你煎药调养;”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往后你若是敢不听话,我也有法子治你。” 谢无痕凝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心底那片清冷沉寂,似是一点点融化开来,轻声唤她:“楚轻柔。” “嗯?” “你当初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我知道是什么了……” 楚轻柔骤然一怔,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月色之下,那抹羞赧的红晕格外动人。她连忙别过脸,故作镇定地摇着扇子,小声嘟囔:“你知道便知道,说出来干嘛。” 说完还轻轻白了他一眼。 谢无痕的唇角,再度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二人静立在月色山风里,再无多余言语。 晚风徐徐,裹挟着满径桂香萦绕身旁,摇椅发出吱呀轻响,蒲扇慢悠悠晃动。他静静望着她,她悠悠望着明月。 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第219章 番外谢清漪篇:从小到大,我都在看你 谢清漪一直记得,自己头一回见陆羽,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时她才四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小发髻,紧紧躲在父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戒堂门口站着个半大孩子,看着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高,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还打了补丁,脸上沾着泥点,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弯腰缩颈的模样。 父亲拍了拍她的头,轻声说:“清漪,这是你大师兄,陆羽。” 她盯着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攥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陆羽淡淡瞥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半个字都没说。 谢清漪心里犯嘀咕,这个师兄,看着好凶。 可后来她才慢慢发觉,陆羽不是凶,只是天生不爱说话。 练功时,他一言不发,只闷头苦练;吃饭时,他安安静静,从不与人闲聊;就连被师父罚的时候,也始终一声不吭。 戒尺重重打在掌心,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也只是抿着唇,半点声响都没出。 谢清漪蹲在一旁,看着他通红发肿的手心,小声问道:“大师兄,你不疼吗?” 陆羽飞快地把手缩到身后,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疼。”说完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清漪望着他孤孤单单的背影,心里越发觉得,这个大师兄,实在是奇怪得很。 谢清漪八岁那年,开始跟着父亲学医。 药堂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罐药瓶,她个子矮,够不着高处的药屉,就搬来一张小凳子,踮着脚扒在桌案上。 父亲耐心十足,从最普通的甘草、枸杞教起,一味药一味药地教她辨认,从来不会不耐烦。 她学得快,可性子太急,好几次手忙脚乱,直接把药碾子碰翻,细细的药粉撒了一地。 父亲就站在一旁,看着她,语气平静:“捡起来,重新碾。” 她蹲在地上,一点点把药粉捧回碾子里,眼眶憋得通红,却强忍着没掉眼泪。 正巧陆羽从门口经过,脚步顿了顿,推门走进来,一言不发地蹲下,帮她一起捡拾散落的药粉。 谢清漪愣在原地,轻声唤他:“大师兄?” 陆羽没抬头,专心把药粉归拢整齐,随后站起身,默默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药堂的门。 看着合上的门板,谢清漪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舒坦。那天晚上,她特意跑到厨房,蒸了一屉香甜的桂花糕,端到陆羽的房门口。 她敲了好半天门,里面始终没人应声,只好把糕点放在门口,自己悄悄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再去看时,空盘子干干净净地摆在门口,显然是被人用过,还仔细洗过了。谢清漪捧着盘子,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谢清漪十二岁那年,轻功已经练得格外出色。她在竹林里身形轻快地穿梭,踮脚一跃就能飞上竹枝,像只自在轻盈的小燕子。 陆羽就在旁边的空地上练掌法,每一掌挥出都带着风声,招式沉稳,力道十足。她看准时机,从竹梢上纵身跳下,稳稳落在陆羽面前。 “大师兄,你快看,我的轻功是不是又进步了?” 陆羽收了掌势,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谢清漪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多夸几句,可等了半晌,他再也没说别的话。 “你就只说一个字啊?”她忍不住撇撇嘴,满是不满。 陆羽沉默片刻,认真想了想,又多说了两个字:“进步了。” 谢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没看见,身后的陆羽望着她蹦跳的背影,嘴角悄悄往上扬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模样。 谢清漪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给人治伤。受伤的是五师弟沈煜,练功时不小心扭了脚踝,脚踝肿得老高,像个发面馒头。 她蹲在地上,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踝,沈煜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二师姐,轻点轻点,疼死我了!” 谢清漪瞪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别动,不然好得更慢。” 她取出药膏,细心涂抹在红肿处,再用纱布一圈圈缠好。沈煜低头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二师姐,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大夫。” 谢清漪没搭理他,麻利地打好纱布结,站起身叮嘱:“接下来三天不准练功,不然这伤别想好。” 沈煜乖乖应着,单脚跳着离开了。 陆羽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直静静看着谢清漪收拾药箱。 谢清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他:“大师兄,你有事吗?” 陆羽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没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谢清漪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个大师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多开口说几句话啊。 谢清漪十七岁那年,师门里的师弟们都长大了。 谢无忧的暗器练得出神入化,沈煜的身法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林烬的棍法刚猛有力,周通的剑术也越发迅捷。 就连最小的师弟楚云霄,也已经八岁了,天天跟在她身后,像个小跟屁虫,一口一个“师姐”,喊得格外亲热。每次给他上药,他都疼得眼泪汪汪,直哼哼。 “师姐,疼……” 她一边轻柔地涂药,一边耐心哄着:“忍一忍,马上就好,忍过去就不疼了。” 楚云霄趴在床上,泪眼婆娑地嘟囔:“师姐,你比师父还要凶。” 谢清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手上微微加了点力道,楚云霄立刻疼得惨叫一声,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温婉柔和,却藏着几分小调皮。 这一幕,恰好被经过窗边的陆羽看在眼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谢清漪抬头,刚好与他的目光对上,陆羽很快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走了。 那一刻,谢清漪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从那以后,她总会下意识地留意陆羽。 吃饭时,他总是坐在最左侧,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从来不会伸长筷子去够远处的菜; 练功时,他永远是第一个到场,最后一个离开,从未懈怠; 师弟们犯错受罚,他一向秉公办事,从不徇私,却也从不会下重手伤人。 他向来话少,可该做的事,从来都做得妥妥当当,桩桩件件都让人安心。谢清漪这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已经这样默默看了他好多年。 谢清漪二十岁那年,有天深夜,她在药堂整理药材,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她推门出去,就看见陆羽独自站在庭院里,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大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陆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睡不着。” 第195章 谢清漪看着他,柔声说道:“我煮了安神茶,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羽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药堂,倒了一碗热茶,端到他面前。 陆羽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直言道:“苦。” 谢清漪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会?我明明加了甘草的……” 她不信,端过茶碗尝了一口,满嘴苦涩,这才猛然想起,刚才整理药材时走了神,竟错把黄连当成了甘草。 “……我放错药了。”她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满是窘迫。 陆羽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嗯。”随后又端起茶碗,一口接一口,把整碗苦茶都喝光了。 谢清漪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完,心里越发慌乱,连忙说道:“大师兄,要是太苦,就别喝了……” 陆羽把空碗递还给她,只说了四个字:“良药苦口。”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清漪捧着空碗,独自站在月光下,心跳得又快又乱。她低头看着碗沿,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浅浅的唇印。她把碗仔细洗干净,放回柜子里,那一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没能睡踏实。 谢清漪二十五岁那年,楚云霄要下山为官。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站在山门口,回头冲着她笑得灿烂:“师姐,我走了!” 她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叮嘱:“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千万不要受伤。” 楚云霄用力点头:“师姐,你也要好好的。” 谢清漪站在山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层层石阶的尽头。 这时,陆羽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他会回来的。” 谢清漪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陆羽在她身旁站了片刻,便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谢清漪忽然开口喊住他:“大师兄。” 陆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她张了张嘴,心里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轻声说道:“没事……” 算了,她在心里想,下次吧…… 第220章 番外谢清漪篇:闻之色变的药堂 每逢每月十五,寒山崖上的一众弟子,还没走到山脚,腿就先软了。 让他们打心底发怵的,从不是戒堂里冰冷的刑具,也不是不苟言笑的师父谢无痕。 师父罚人,向来干脆,一藤条一鞭子落下,疼是真疼,可挨完便算了,利落干脆。 真正让他们闻之色变、避之不及的,是药堂,是温柔又让人怕到骨子里的二师姐,谢清漪。 楚云霄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彻底懂了,寒山崖上下,所有人都怕师姐,远胜过怕师父。 那年腊月十五,年少的他一时顽劣犯了错,被师父谢无痕罚了二十藤条。 他趴在戒堂长凳上挨完责罚,后背火辣辣地疼,眼泪还没擦干,四师兄林烬就走到跟前,面色板正,语气不容推脱。 “起来,去药堂。” 楚云霄把头埋在臂弯里,身子缩成一团,赖在长凳上不肯挪窝,声音闷闷的,满是抗拒:“四师兄,我能不能不去啊……” 林烬垂眸看着他:“你说呢?” “师姐上药,比师父打人还要疼……”楚云霄瘪着嘴,眼眶红红的,满是委屈。 林烬闻言,沉默了片刻,显然是深有体会,可还是沉声劝道:“疼也得去,伤口耽误不得。” 楚云霄瞬间心灰意冷,满心都是绝望,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一步一挪地往药堂走。 药堂的门虚掩着,淡淡的苦涩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楚云霄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攥着衣角,忐忑地推门进去。 谢清漪正坐在案前捣药,玉杵轻轻碾着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语气温和:“小七来了,趴那边床上去。” 他不敢不听话,乖乖走到床边,俯身趴好。 谢清漪走到他身旁,轻轻撩开他后背的衣料,看着那一道道通红刺眼的藤条印,轻声叹了口气:“父亲下手,还是这么重。” 楚云霄把脸死死埋在软枕里,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忐忑不安。 只见谢清漪打开药箱,拿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褐色的药膏,先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 刚触碰到的时候,凉意丝丝缕缕,灼痛感消了大半,楚云霄刚悄悄松了口气,下一秒,谢清漪的手指骤然发力,精准按在淤肿的伤口上,用力揉散淤血。 “啊!好疼!” 楚云霄疼得浑身一弹,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谢清漪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继续按揉,轻声安慰:“别动,淤血不揉开,伤口好不了,还会留疤。” 她手上的力道没减半分,指尖次次都按在伤口最痛的地方,楚云霄疼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双手死死攥紧床单,指节都捏得泛白,浑身不停发抖。 “师姐,轻点,求求你轻点……” 谢清漪仿若未闻,专心致志地帮他揉开淤血。 “记住疼,以后才会安分。”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嘴角笑意更软,慢悠悠揉完最后一处,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起来吧。” 楚云霄瘫在床上,浑身发抖。 谢清漪看着他赖着不起的模样,笑着逗他:“怎么,还想继续?” 这话一出,楚云霄立马麻溜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身后谢清漪温和的笑声。 他刚跑出药堂,就一头撞在了迎面而来的五师兄沈煜身上。 沈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他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当场愣住了,连忙伸手扶住他:“小七,你这是怎么了?” “五师兄,我以后再也不犯错、再也不受伤了!”楚云霄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说。 沈煜一看他这模样,瞬间就明白了,满心心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哄道:“好了好了,不疼了,五师兄带你去吃糖,吃点甜的就会忘了疼。” 说着,便拉着还在抹眼泪的楚云霄离开。 沈煜回头看了一眼药堂,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也暗自犯怵。 从那以后,寒山崖的弟子们,个个都变着法子躲药堂、躲谢清漪。 沈煜最是机灵,每次受了伤,都自己偷偷处理伤口,实在瞒不住、好不了,才硬着头皮去药堂。 可谢清漪心思通透,医术又精湛,哪怕藏得再好,她只要扫一眼、闻一下气味,就知道谁受了伤、伤在了哪里,谁都躲不过去。 有一回,沈煜在外与人交手,胳膊被砍伤一道口子,他不敢声张,自己悄悄包扎好,特意换了一身平整干净的衣服,强装镇定地回山。 结果刚踏进山门口,就看见谢清漪拎着药箱,安安静静站在路中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五师弟,回来了。” 沈煜心里一慌,强撑着扯出一个干笑,拱手行礼:“二师姐。” “受伤了?”谢清漪抬眸看着他,直白问道。 “没、没有啊,我好得很,一点伤都没有!”沈煜把头摇得飞快,拼命掩饰。 谢清漪也不拆穿,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在他受伤的左臂上一按。 “嘶——”沈煜当场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连连求饶,“师姐轻点轻点,疼!” “别硬撑了,跟我去药堂。” 谢清漪话音一落,沈煜顿时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乖乖跟在她身后往药堂走。 药堂里,沈煜趴在床上,被谢清漪按着伤口处理,痛感袭来,他也忍不住疼得连声叫唤,求饶的话喊了一遍又一遍。 “师姐,轻点儿啊,我可是你亲师弟,手下留情啊!” 谢清漪专心处理伤口,全然不理会他的哀求,沈煜的惨叫声从药堂传出去。 路过的四师兄林烬听到药堂里的声音,加快脚步匆匆走开; 一向沉稳寡言的周通,面无表情地绕了远路。 后来楚云霄长大,成了镇武司指挥使,在外威风凛凛、杀伐果断,是让人敬畏的大人,可每次回到寒山崖,最怕的人依旧不是师父,而是二师姐谢清漪。 哪怕年岁长了、性子稳了,每次被谢清漪按着上药,他还是会疼得眼眶发红、掉眼泪,软着声音小声求饶。 “师姐,轻点好不好……” “师姐,银针少扎几针吧,我受不住……” “师姐,那个长记性的药,别用了行不行……” 可每次,谢清漪都只是温和却坚定地回两个字:“不能。” 楚云霄次次都被疼哭。 有一回萧景渊来寒山崖养伤,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楚云霄,乖乖趴在床上,眼眶通红、泪眼汪汪地跟师姐求饶,谢清漪眉眼温柔,手上动作半点不慢,楚云霄疼得不停抽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第196章 萧景渊站在门口,嘴角忍不住不停抽搐,满心震撼。 等谢清漪离开,他才走进屋,看着趴在枕头里抹眼泪的楚云霄,一时语塞:“你师姐,当真是厉害。” 楚云霄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回他:“你现在才知道啊。” 萧景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满是同情:“辛苦你了。” “你早晚也得经历。”楚云霄瓮声瓮气地说。 楚云霄这话,果真应验了。 后来萧景渊受伤,被谢清漪亲手疗伤上药,也被那极致的酸麻痛感折磨得浑身紧绷。 即便他咬着牙没出声,可之后每次见到谢清漪拎着药箱走来,后背都会莫名发紧,下意识想躲的远远的。 久而久之,寒山崖所有弟子,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共识:宁挨师父十顿打,不去药堂治一次。 这句话不知是谁先传出来的,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寒山崖。 谢清漪心里也清楚,却从不在意,依旧该治伤就治伤,该上药就上药,该扎针就扎针,任凭师弟们疼得哭爹喊娘、求饶不断,她始终眉眼温和,耐心又专注。 后来大师兄陆羽,曾随口问过她:“师妹,你每次为何非要用那味长记性的药?” 谢清漪抬眸看他,笑意浅浅:“师弟们心性不定,只有疼透了,才能牢牢记住,不再犯错。” “而且,大师兄年少的时候,也用过这药。” 陆羽瞬间沉默,脸色微僵。 他自然忘不了,年少时他犯下大错,被师父罚了五十鞭,谢清漪给他上药时,也用了这药,他当年硬生生忍着,把床单都抓破了,那份痛感,记了这么多年都没忘。 “你这是夸我,还是笑我活该?”陆羽无奈开口。 谢清漪弯唇一笑,坦然回道:“都有。” 转眼又到了每月十五。 戒堂里,谢无痕责罚完毕,几个弟子一瘸一拐地从里面走出来。 楚云霄走在最前面,脸色惨白,后背隐隐作痛;沈煜跟在身后,苦着脸,抬手捂着后背;林烬面色沉肃,一言不发;周通沉默地走在最后,神色平淡,却也脚步迟缓。 四人站在戒堂门口,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愿意挪动脚步。 沈煜率先叹了口气,苦着脸开口:“你们说,二师姐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不能手下留情?” 楚云霄耷拉着头,有气无力地摇头:“我哪知道。” 林烬沉声开口,语气认命:“躲不过去,去了就知道了。” 周通垂着眼,一言不发,却也满脸写着不情愿。 四人僵持片刻,沈煜摆烂似的叹了口气:“走吧,早去早结束,早死早超生。” 四人一步步往药堂挪,步子迈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奔赴刑场,满脸都是绝望。 药堂房门大开,清苦的药香随风飘来,谢清漪拎着药箱,站在门口,眉眼温柔,笑着看向缓缓走来的四人。 “来了。” 四人同时停下脚步,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煜硬着头皮上前,陪着笑脸试探:“二师姐,我今天的伤特别轻,不用上药行不行,我自己能养好……” “不行。”谢清漪直接打断他,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都进来。” 沈煜瞬间蔫了,垂头丧气地走进药堂,楚云霄跟在身后,腿都微微发软,林烬和周通对视一眼,也只能无奈地跟了进去。 没过多久,药堂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着师弟们此起彼伏的求饶声。 而谢清漪温柔的声音,一直轻轻回荡着,耐心又温和:“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只是这句“马上”,从来都没有真正“马上”过。 第221章 番外沈煜篇:五师兄有钱 寒山崖的账册,厚得惊人。 沈煜七岁那年,头一回被师父谢无痕,叫进了肃穆的戒堂。 他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小手紧紧攥着衣摆,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得不行,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谢无痕端坐于主位,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古朴的账册,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页,抬眸看向跪在下方的沈煜,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 “这个月的药材采买,是你经手打理的?” 沈煜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师父。 “账目对不上,少了三两银子。”谢无痕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淡淡开口,“钱花去何处了?” 沈煜瞬间低下头,手指局促地抠着衣缝,小脸憋得微微泛红,半天没敢出声。 谢无痕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戒堂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沉默了许久,沈煜才攥紧小手,声音又小又轻,带着几分忐忑:“弟子……弟子买了饴糖,分给师弟们了。” 他低着头,满心都是害怕,等着师父发怒。 谢无痕看着眼前年幼的孩子,目光沉静,良久才缓缓开口,没有斥责,也没有厉声质问,只是平淡陈述:“你心善,顾念师弟,是好事;但私自动用师门公银,坏了规矩,便该受罚。” 顿了顿,他沉声下令:“二十戒尺,自行领罚。” 执刑的是四师兄林烬,下手分寸极严,二十戒尺落下,一下重过一下。 沈煜年纪尚小,却咬着牙,一声没哭,硬是硬生生扛了下来,之后便趴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整整趴了一下午。 谢清漪端着药箱来看他,坐在床边,轻轻给他臀上的伤处上药,指尖抹着凉药膏,随口笑着说道:“你下山买饴糖,怎么不惦记着我,我也想吃。” 沈煜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二师姐,你又没跟我说……” 谢清漪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按了下他的伤处。 沈煜疼得当即惨叫一声,立马乖乖闭嘴,再也不敢多话了。 经了这一次,沈煜再也没动过师门公银。 他开始攒属于自己的碎银,一点点攒,一点点存,用自己的私房钱,下山给诸位师兄师弟买吃食、买小玩意儿,挨个惦记,无一落下。 三师兄谢无忧偏爱竹制品,他就跑遍街边铺子,搜罗各式精巧的竹簪、竹坠; 四师兄林烬喜喝茶,他便攒钱买上好的新茶,悄悄放在他的桌案上; 六师弟周通性子冷淡,没什么喜好,他就挑了一柄做工精致的剑穗,系在周通的剑柄上,周通瞧见了,一言未发,却也从没摘下来过。 最小的师弟楚云霄,最爱吃香甜的桂花糕。 每次沈煜下山归来,必定会揣上一大包热乎乎的桂花糕,看着小七吃得满嘴糕渣,眉眼弯成小月牙,脆生生地喊他“五师兄最好”,沈煜心里就满是暖意,笑着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没事,五师兄有钱,管够。” 沈煜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谢无痕下山。 师父带他去见一位挚友,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刘掌柜,名下开着好几间大铺子,家底殷实。 刘掌柜一眼就看中了沈煜,盯着他看了许久,满脸赞许,转头对谢无痕笑道: “谢崖主,你这孩子脑子灵光、眼神通透,是个好苗子,不如留在我身边,跟着我学经商做生意,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谢无痕侧过头,看向沈煜,语气平和:“你自己选,想不想学。” 沈煜歪着头,认真想了许久,抬眼认真地问:“我跟着刘伯伯学经商,以后还能回寒山崖,陪着师父和师兄师弟们吗?” 刘掌柜当即朗声笑了:“自然可以!你学成本事,回来帮师父打理寒山崖产业,给师兄师弟们撑腰,岂不是更好?” 沈煜立马转头,看向谢无痕,眼神坚定。 见师父不置可否,全然由他做主,沈煜当即对着刘掌柜郑重点头:“我学!” 自那以后,沈煜每年大半时间,都跟在刘掌柜身边,潜心学经商。 学算账对账、学谈生意、学察言观色、识人处事。 他本就心思活络、嘴甜懂事、通透伶俐,学什么都一点就通,进步极快。 刘掌柜每每见到友人,都忍不住夸赞:“这孩子,天生就是吃经商这碗饭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有悟性的孩子。” 十五岁那年,沈煜独自揽下生意,远赴蜀地贩茶,一路奔波操劳,最终顺利将大批茶叶运到京城,一笔生意,净赚五百两银子。 这是他凭着自己的本事,赚的第一笔大钱。 一回到寒山崖,他就捧着沉甸甸的银袋子,兴冲冲地递到谢无痕面前,眉眼亮晶晶的:“师父,给您。” 谢无痕看着他手里的银子,淡淡开口:“你自己辛苦赚的,自己留着。” 沈煜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弟子用不上什么钱,师父收下,给师兄师弟们添些新衣裳,买些吃食。” 谢无痕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少年,沉默片刻,伸手收下了这笔银子。 后来,这笔钱,给寒山崖每一个弟子,都做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裳。 第197章 楚云霄分到了一身青色的衣衫,喜欢得爱不释手,一穿就是好几年,衣摆短了、袖口磨破了,也依旧舍不得扔。 往后每一年,沈煜回山,都是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给师父带珍藏的上好新茶,给大师兄带陈年佳酿,给二师姐带世间稀罕的名贵药材,给三师兄带精巧竹饰,给四师兄带各地名茶,给六师兄带绝版剑谱,唯独给最小的楚云霄,既带桂花糕,又塞厚厚一叠银票。 楚云霄每次都攥着银票,满脸不好意思,连连推辞:“五师兄,太多了,我不能总拿你的钱。” 沈煜总是笑着,轻轻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拍一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又温柔:“拿着,五师兄能赚钱,就是给你们花的。” 楚云霄低着头,攥着银票,心里满是酸涩暖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从没舍得花过半分,把沈煜给的每一张银票,都小心翼翼收进一只小木匣里,一笔不落,木匣外侧,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五哥。 十八岁那年,沈煜已然长成温润通透的少年郎。 刘掌柜放心地将名下所有商铺,尽数交到他手中打理。 他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商号掌柜,心思缜密、处事圆滑,商界江湖、黑白两道,无人不敬重他、给三分薄面,身家愈发丰厚。 可即便风光无限,每次回到寒山崖,他依旧是那个眉眼温和、笑意浅浅的五师兄,满心满眼,惦记着师父、牵挂着诸位师兄师弟。 谢无痕听他细细汇报生意进项,偶尔淡淡点头,轻声道:“辛苦了。” 沈煜总是笑着摇头:“不辛苦,弟子喜欢做生意。” 谢无痕看着他,一眼看穿他心底的心思,淡淡开口:“你从不是单纯喜欢经商。” 沈煜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 他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峦,语气柔软:“还是师父看得明白,弟子喜欢赚钱,可更愿意把钱花在师兄师弟身上,看着他们吃得好、穿得好、事事顺遂,我就最开心。” “二师姐一心研药,手里的银两全买了药材;三师兄淡泊寡欲,从不爱金银财物;四师兄只爱清茶,别无他求;六师兄心性清冷,从无花销;大师兄更是不善打理银钱,手里攥着银子也不知如何用;唯有小七年纪小,舍不得花钱,我多赚些,他们就能过得宽裕些。” 谢无痕看着他满眼都是旁人,却没有为自己盘算,心底微动,轻声问道:“你可曾为自己想过?” 沈煜想都没想,眉眼弯弯:“弟子的乐趣,就是赚钱护着师兄师弟,这便是我最想做的事。” 谢无痕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挥手:“去吧。” 沈煜起身刚走几步,又忽然折返,笑着开口:“师父,您这茶放久了,陈了,弟子去给您泡一壶新的。” 谢无痕看着手中茶杯,淡淡应允:“好。” 沈煜当即跑去厨房,泡了一壶温热的新茶。 二十三岁那年,楚云霄决意下山,奔赴京城,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他再次跪在戒堂之中,郑重向师父请辞。 沈煜站在戒堂门口,静静看着小七单薄却坚定的背影,心里满是不舍。 楚云霄走出戒堂时,眼眶通红,眼底泛着泪光。 沈煜快步走上前,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攥紧他的手。 “收好,京城不比山上,处处都要花钱,手里有钱,遇事不慌。” 楚云霄攥着沉甸甸的银票,喉咙哽咽,眼眶泛红,话都说不完整:“五师兄,我……” “别说客套话。”沈煜打断他,语气认真,带着叮嘱,“好好为官,守住本心,别给咱们寒山崖丢人,照顾好自己。” 楚云霄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楚云霄将这叠银票,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收好,和木匣里那些积攒多年的银票,放在一起,分毫未动。 后来,楚云霄平步青云,官拜镇武司指挥使,受封镇国公,最后身为大胤国君,权高位重,衣食无忧,再也不缺银钱。 可那只装满银票的木匣,一直被他珍藏在书房的暗格之中,随身携带,从未丢弃。 匣子里的每一张银票,都是五师兄沉甸甸的心意,他一辈子都舍不得花。 再往后,楚云霄常年留在京城,极少回寒山崖。 沈煜每次回山,依旧会备上他的那份礼物,把银票交到谢清漪手中,托她转交给小七。 谢清漪看着银票,淡淡开口:“他如今身居高位,从不缺这些钱。” 沈煜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他缺不缺钱,是他的事;我惦记他,是我的事,这不一样。” 谢清漪听罢,不再多言,默默收下了这份心意。 --- 蜀地,夜深人静。 沈煜坐在商号账房内,缓缓合上厚厚的账册。 他静静望着天边圆月,片刻后,回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数额丰厚,足够给师父、师兄师弟们,备上丰厚的回山礼物。 清冷月光,静静洒在账房的牌匾上,“沈记”二字,清晰醒目。 这是他一手打拼、经营了三年的商号,生意兴隆,声名远扬。 他独立窗前,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目光温柔——那个方向,是他心心念念的寒山崖,是他牵挂一生的家人。 恍惚间,年少时楚云霄软糯的声音,清晰回荡在耳边,一声声喊着“五师兄”。 沈煜嘴角笑意更深,心底轻声默念:没事,五师兄有钱。 晚风拂过,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气,像极了小七最爱吃的桂花糕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回身走到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一字一句,认真写起家书。 “师父,弟子诸事顺遂,近日便回山,今年商号收成甚好,诸位师兄师弟的礼物,皆已备齐。” 顿了顿,他笔尖微顿,又郑重添了一行字:小七的那边,我多备了一份。 写罢,他将书信仔细折好,封入信封,静待差人送往寒山崖。 窗外圆月依旧,清辉遍地。 沈煜吹灭油灯,和衣而卧。 于他而言,一生经商,一生奔波,从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想凭一己之力,护住寒山崖所有至亲之人,岁岁安稳,岁岁安康。 -------------------------------- 完结撒花~ 番外就更到这里,感谢所有看过本书的读者们的支持,我们下本书见~ 从2026年2月1日开始,到2026年5月17日,奋斗了106天。 想感谢的人有很多,中途也有想过放弃,书不火,但看到一直有人喜欢这本书,喜欢书里的人,坚持追更,坚持催更,才让我也坚持更到了50万字。 这本书现在的成绩,我已经很满意了,这也是我第一本用心写的故事,希望下一本你们仍然能喜欢。 推荐下新书:《我都王牌了,还得每月回家渡劫》【轻松搞笑/训诫/无cp/扮猪吃虎/群像/有系统】 希望可以在新书中继续看到可爱的你们,熟悉的人,熟悉的周末见,熟悉的一声声作者大大ヽ(*≧w≦)? 最后,祝好,祝所有人得偿所愿~ ——馨雨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