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世界从成为苏明哲开始》 第1章 初入 加州早上有雾,薄薄一层,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地毯上全是碎光斑。 苏奇是被一阵钝重的疲惫感拽醒的。 “唔……” 身边有人哼了一声,带著刚睡醒那种软绵绵的调子。 苏奇整个人僵住了,汗毛全竖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住吗? 我怎么会在这儿,发生了什么。哪来別人的声音? 他使劲掀开眼皮,视线从糊慢慢变清楚。 不是他那间出租屋。 宽敞的臥室,米白色墙纸,大床上旁边躺了个女人。 长发散在枕头上,侧脸柔和,鼻樑挺翘,嘴唇微微抿著,睡得很沉。 身上穿著浅灰色真丝睡衣,肩线纤细——那张脸他有点熟悉的感觉。 苏奇心臟狠狠一缩,像被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然后记忆来了,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灌。 自己穿越了,上一世脑子里最后的画面:电脑屏幕上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工位旁堆了一些红牛空瓶子,心臟猛地一抽,眼前一黑,然后就没了。 他是一个小镇做题家,考上大学,然后毕业就是进入职场工作。活了三十年,没谈过恋爱,没正经休过假,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睁眼就是工作,闭眼还是工作,最后把自己活活榨乾在工位上。像头拉磨的驴,磨没停,人先倒了。 现在自己穿成了《都挺好》里那个最让人恨铁不成钢的苏明哲。 斯坦福毕业,留美工作,年薪九万美金。老婆吴非,女儿小咪,住在加州一栋两百零五万美金的独栋別墅里,五室两厅,带花园和车库。 父母在苏州,弟弟苏明成,妹妹苏明玉。 所有细节都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个都真实得能摸到。 那旁边这个人就是吴非,他老婆。 他也是追过剧的,这张脸,和电视剧里面那个吴非好像,也好像另外哪个古装剧里的女演员,眉眼那股子温柔里带点倔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回想都挺好剧情,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那些事是否发生了。 他抓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日期清清楚楚。 他在脑子里快速换算,对著原剧的时间线——小咪刚满三岁,距离赵美兰突发心梗去世、苏家彻底乱套、剧情正式开始,还有整整一年。 他比原剧情早来了一年。 还好。一年。够干太多事了。 苏奇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胸口翻得厉害。庆幸,踏实,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鬆快。 上辈子他忙碌工作,活成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最后猝死收场。 这辈子一睁眼,有老婆,有女儿,有个完整的小家。 吴非温柔懂事漂亮,小咪软萌可爱——这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但这股暖意只持续了几秒。 下一秒,想起原主苏明哲以后將要干过的那些蠢事、那些荒唐决定,就像针一样扎进脑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所谓的长子责任,不顾吴非反对,非要把苏大强接来美国。 为了满足苏大强的虚荣心,打肿脸充胖子,答应买大房子。 被苏大强的眼泪和道德绑架牵著鼻子走,一次次牺牲妻女的利益,把吴非逼到崩溃,把小家搅得鸡飞狗跳。 愚孝,懦弱,死要面子活受罪。 最后呢? 苏家该乱还是乱,苏大强该作还是作,苏明成该啃老还是啃老,苏明玉该离心还是离心。 他什么都没救成,反而把自己和吴非拖进泥潭,浑身是伤。 重蹈覆辙?不可能。 苏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上辈子被工作压榨,这辈子绝不能被原生家庭绑架。 他不会再做那个拎不清的苏明哲,不会再为了所谓的孝道牺牲自己老婆孩子,不会再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剧所有的矛盾点。 苏大强作妖,是因为赵美兰死了,没人管得住他。 苏明成啃老、衝动、最后闯祸,是因为赵美兰没底线地偏袒和输血。 苏明玉跟家里决裂,是因为赵美兰重男轻女、刻薄。 苏家所有鸡飞狗跳,表面看是苏大强的问题,根子只有一个——赵美兰死了。 这女人虽然刻薄、自私、重男轻女,对明玉差得要命。 可她也是苏家唯一的定海神针,对原身也很好,自己在受益方,不能说她的坏话。 有赵美兰在,苏大强不敢造次,钱攥在她手里,明成被管著,明玉就算离心,这个家也散不了。 赵美兰一没,苏家就像脱了韁的野马,瞬间分崩离析。 別人穿越,要么带系统,要么有金手指,要么无限金钱。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对原剧情的完整记忆,和一个无比清醒的念头。 这个家里,要想安稳下去,赵美兰不能死。 保住赵美兰,就是保住苏家的底线,就是保住他自己的小家不被拖累。 这是他目前最核心的目標。 想通这一点,苏奇心里那点慌乱少了大半,剩下的是冷静。 除了赵美兰这个核心,自己的小家还有个绕不开的死结——钱。 原主苏明哲年薪九万,吴非年薪五万,俩人加起来一年十四万美金。 看著不少,可背著一栋两百零五万美金的別墅房贷,还要养孩子,日常开销、保险、学费,每一笔都是压力。 正是因为缺钱,原主才会被钱困住,才会一次次妥协,才会把吴非逼到绝境。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苏家这个泥潭里,钱是最硬的底气。 有钱,他不用为房贷发愁,不用纠结工作签证,不用因为“长子责任”硬扛那些毫无意义的牺牲。他可以挺直腰板说话,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做事,可以护住吴非和小咪。 他的启动资金,是帐户里躺著的八万美元。 原主攒了几年的积蓄,本来留著应急、还房贷、养孩子。对苏奇来说,这是他撬动財富的第一块砖。 他记得清清楚楚,未来几年美股的几次大起大落,记得几轮虚擬货幣的暴涨暴跌,记得哪些节点可以做多,哪些节点必须做空。不用辞职,不用冒险,不用引人注目,只要抓住几次关键行情,用合理的槓桿,八万美元,足够滚成一笔让他彻底自由的钱。 不声张,不加班,正常上班,暗中操作。就这个计划。 身边的吴非又动了一下,往他这边靠了靠,脸颊蹭了蹭枕头,睡得更沉了。 苏奇侧过头看她的脸。睫毛很长,鼻翼轻轻翕动,嘴角带著浅浅的弧度。 第2章 第一天 原剧里她受了太多委屈,跟著苏明哲担惊受怕,被苏家的琐事折磨,明明最无辜,却扛了最多的压力。这辈子,他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这个小家,是他的底线,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鎧甲。 苏奇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揽住吴非的腰。 她身体很软,带著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被抱住时只是含糊嘟囔了一句,没反抗,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依靠的小猫。 夫妻间那种最自然的温情,一下淌过苏奇的心臟。 上辈子的孤独和疲惫,在这一刻被彻底抚平。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心里默默说:吴非,小咪,这辈子的烂事我来处理。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窗外的雾慢慢散了,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又暖又安稳。 新的人生,从这刻开始。 苏奇是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压醒的。 准確说,是小咪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两只小手拍著他的脸,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起!” 他睁开眼,女儿那张圆嘟嘟的脸蛋懟在眼前,大眼睛亮晶晶的,咧著嘴笑,口水都快滴到他下巴上。 客厅那边传来吴非的声音,轻轻的,带著早上那种慵懒的温柔:“小咪,让爸爸再睡会儿。” “不要!”小咪扭过头冲客厅喊了一嗓子,然后又转回来继续拍苏奇的脸,“爸爸起!太阳公公出来了!” 苏奇笑了,嗓子还有点哑:“行行行,起起起。” 他把小咪捞起来,小傢伙咯咯笑个不停,两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苏奇抱著她坐起来,往客厅看了一眼。 吴非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那边,穿著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低马尾,正往麵包片上抹黄油。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早。”苏奇说。 “早。”吴非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牛奶热好了,煎蛋马上好。” 苏奇把小咪放到地上,小傢伙立刻迈著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厨房,抱著吴非的腿不撒手。苏奇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泼到脸上,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五官斯文端正,皮肤白净,一看就是那种坐办公室坐久了的工程师长相。 但眼神跟原主不一样了。 原主苏明哲的眼神是温吞的,带点木訥和怯,跟他说话时总像在躲什么。 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沉,定,像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波澜,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擦了把脸,回到臥室换了件浅蓝色衬衫,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自己胸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每天早起、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但那会儿每天早上胸口都像压著块石头,脑子里全是报表、截止日期、领导的微信、房东的催租。 现在这块石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像脚底下终於踩到了实地。 他系好领带,拿起玄关柜子上的公文包。吴非正抱著小咪走过来,小姑娘手里攥著半块饼乾,冲他挥手:“爸爸拜拜!” 苏奇弯腰亲了亲她额头,小人儿咯咯笑,饼乾渣蹭了他一领子。 他出门,关门,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加州的早上,空气里有股草地的青涩味,混著邻居家院子里橘子树的甜香。 车道上停著那辆灰色凯美瑞,两年车龄,贷款还没还完。 对面邻居家的洒水器正在转,水珠被太阳照出一小截彩虹。 苏奇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温和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苏明哲。 不,也不能这么说。 他就是苏明哲,身份证上是,工牌上是,邻居眼里是,吴非眼里也是。 但他不是原剧里那个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苏明哲。 他骨子里是苏奇,上辈子在工位上活活累死的苏奇。 这两个人要怎么揉在一起,他还没完全想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別人眼里,他必须还是那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勤勤恳恳的硅谷工程师。 不能露出一丁点儿不对劲。 引擎发动,凯美瑞稳稳驶出社区。 公司离得不远,二十分钟车程,在圣何塞那边一栋六层的玻璃楼里。 苏明哲在这家科技公司干了四年,做软体架构,年薪九万——在硅谷这地方,九万真不算高,勉强够过日子。 隔壁组那几个印度裔同事,跟他同年入职的,去年就跳槽拿了大包,年薪直接翻倍。 苏明哲没跳过,不是没能力,是不敢。 他怕签证出问题,怕换工作有gap,怕万一新公司裁人。他什么都怕。 所以原主活得特別累。 苏奇把车停进停车场,刷卡进楼,坐电梯到四楼。 工位在开放办公区靠窗那一排,旁边是印度同事拉杰什,对面是华裔同事埃里克。 两个人已经到了,正端著咖啡聊昨晚的球赛。 “早啊明哲。”埃里克冲他抬了抬下巴。 “早。”苏奇把包放下,按了电脑开机键,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你今天气色不错,”拉杰什盯著他看了两秒,“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在家带孩子。”苏奇说。 “好男人。”拉杰什竖了个大拇指。 电脑亮了,工作界面弹出来。 苏奇扫了一眼,都是些常规的代码维护和bug修復,不难。 他打开开发环境,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 敲了大概十分钟,对面埃里克突然探过头来:“誒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美联储那边好像要加息,市场昨天跌了一波。” “跌就跌唄,反正我帐户里那点钱也不够交房租的。”拉杰什耸耸肩。 苏奇没搭话,眼睛盯著屏幕,手指没停。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加息。他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节点——美联储在接下来几个月还会再加两次息,市场会先跌一小波,恐慌情绪蔓延,然后几支科技股会突然暴涨。 不是因为基本面好转,而是因为ai赛道突然被资本盯上,资金疯狂涌入,把估值推到天上。 但这波行情持续不了多久,大概三个月后,政策风向一变,加之一家头部公司被爆出財务造假,整个板块会断崖式下跌,跌得比涨之前还狠。 先做多,再做空。两波利润吃满。这是开卷考试。 第3章 上班 中午十一点半,同事们陆续起身去食堂。埃里克招呼他:“明哲,一起?” “你们先去,我手头这个bug马上就修完。”苏奇头也不抬。 等人都走了,办公区安静下来。 他最小化工作窗口,打开瀏览器,登录私人投资帐户。 界面弹出来,余额八万三千六百美金——原主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 他昨天已经把钱等分成了两份,各四万,转进了美股帐户和虚擬货幣交易平台。现在只需要操作。 美股帐户里,他选中了三支目標股票。 全都是未来几个月ai赛道里涨得最凶的標的,现在价格还在低位徘徊,市场上没人注意。 槓桿倍数他选了五倍。不算激进,但也不保守。 五倍槓桿,意味著赚的时候翻五倍,亏的时候也翻五倍。 但他知道高低点在哪里,不存在亏的可能。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买入確认。 四万美金的本金,五倍槓桿,相当於二十万的仓位全部压进了三支科技股。 他没再多看一眼,直接切换到虚擬货幣平台。 现在的虚擬货幣市场还处於早期,主流幣种单价不过几百美金,一些有潜力的幣种更是便宜得离谱,几美金甚至几美分一个。 但接下来几个月会有一轮疯涨——不是那种慢慢涨,是几周之內翻几十倍的涨法。 等涨到山顶的时候,市场会陷入一种集体癲狂的状態,所有人都在喊“这次不一样”“还会再翻倍”。 然后一夜之间,雪崩。 苏奇选了三个主流幣种,四万美金分三等份买入。槓桿倍数也是五倍。確认。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所有私人页面,重新打开工作窗口。 整个操作前后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 办公区还是空的。空调嗡嗡响。窗外加州的阳光亮得刺眼。 苏奇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没什么表情。 八万美金,五倍槓桿,两波行情。 只要按计划走,半年之后这笔钱会翻到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数字。 到那时候,什么房贷、签证、苏家那些破事,全都不是问题。 钱不是万能的,但在苏家这个泥潭里,钱就是底气,就是话语权,就是他可以站在岸上看著別人打滚的资格。 下午五点半,苏奇准时关电脑。 埃里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一脸惊讶:“你今天准时走?” “家里有点事。”苏奇说。 “准时下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拉杰什也凑过来,“你以前不是恨不得睡在公司吗?” 苏奇笑了笑,没解释,拎起包走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101公路染成金红色。 车窗外棕櫚树的影子一排排往后倒,收音机里放著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爵士乐。 苏奇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鬆了松领带。 车子拐进社区,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米色外墙的独栋別墅。 苏奇把车停进车库,推开门。 “爸爸!”小咪第一个衝过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撞在他腿上。 苏奇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小傢伙立刻开始匯报今天的“大事”:“妈妈给我做了小饼乾!是小熊形状的!我吃了三个!” “三个?”苏奇看了吴非一眼。 吴非端著汤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脸上带著点无奈的笑:“非要吃,不给就瘪嘴,瘪得跟什么似的,谁扛得住。” 苏奇笑了,抱著小咪走过去,在吴非脸上亲了一下。 吴非愣了一下,手里端著的汤差点洒了。 她抬眼看他,眼睫毛颤了颤,脸有点红:“干嘛呢,孩子在呢。” “孩子在就不能亲了?”苏奇说。 小咪立刻捂住眼睛,手指缝张得老开,咯咯笑:“小咪没看见!” 饭桌上还是家常菜。 一碟清炒西兰花,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汤。 吴非做菜的手艺不算特別好,但每道菜都用心,排骨燉得烂,汤里放了点胡椒粉提味。 小咪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舀饭,舀一半洒一半,米饭粒粘了一脸。 苏奇看著她,突然觉得这画面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值钱。 吃完饭吴非收拾碗筷,苏奇陪小咪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 小姑娘搭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说是城堡。 苏奇说城堡哪有这么歪的,小咪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歪歪城堡,里面住的是歪歪公主”。苏奇笑了半天。 八点半,小咪洗完澡,吴非抱著她去臥室哄睡。 苏奇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著,財经频道在播今天的市场行情。 他眼睛看著屏幕,耳朵听著臥室那边传来的声音——吴非在唱儿歌,声音轻轻的,有点跑调,但特別温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吴非轻手轻脚走出来,把臥室门带上。 “睡了?”苏奇问。 “睡了,今天玩累了,沾枕头就著。”吴非在他旁边坐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瘫,呼了口气。带孩子是体力活,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脸上还是带著笑。 苏奇看著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特別柔和。她皮肤白,睫毛长,嘴唇有点干,穿著家居服,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小小一团。 “看什么呢。”吴非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看你好看。”苏奇说。 “今天吃错药了?”吴非笑了一声,耳朵却红了。 苏奇没接话,伸手揽住她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吴非顺著他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头髮蹭著他脖子,有点痒。 她刚洗完澡,身上是那股柑橘味的沐浴露,混著一点奶香味——大概是抱小咪的时候沾上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里財经主播的声音低低地响著,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一闪就没了。 “你今天顺利吗。”吴非突然说。 “顺利。” “那就好,主要我今天看你准时下班。” 苏奇低头看她。 她仰著脸,眉头微微拧著,眼睛里有点担心 他心里软了一下。 “没事,”苏奇说,手指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就是突然想明白了,工作再忙,也没有你们重要。” 吴非愣住。 结婚三年,苏明哲从没说过这种话。 他不是那种会表达的人,什么“你重要”“我爱你”之类的,他说不出口。 他只会用行动表示——加班赚钱、还房贷、养家。他觉得这就够了。 但他不知道,吴非有时候想要的,就是一句话。 她没说话,把头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苏奇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了闭眼。 第4章 计划 窗外的风摇著院子里的柠檬树,枝叶沙沙响。 客厅里光线暗暗的,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进了gg,色调跳来跳去,但没人去看。 怀里这个人软软的,暖烘烘的,呼吸均匀,心跳贴著他的肋骨,跳得特別真实。 “吴非。”他低声说。 “嗯?” “以后我会好好疼你和小咪。” 吴非身体僵了一瞬,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有点想哭,又像是在笑。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沿著他眉骨往下,停在他脸颊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她声音有点哑,“以前让你说句好听的,跟要你命似的。” “以前是以前。”苏奇看著她,目光很沉,“以后不一样了。” 吴非没再问。 她重新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不知道丈夫这几天到底怎么了,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变化,她不討厌。甚至很喜欢。 两个人在沙发上靠了好久,久到电视自动待机了,屏幕黑下来,客厅里只剩落地灯那一点暖光。 “去睡吧。”苏奇拍拍她后背。 吴非“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蹌了一下。苏奇扶住她胳膊,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尾弯弯的。 臥室里,小咪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踹到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栏上。 吴非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弯腰亲了亲她额头,然后回到大床上。 苏奇已经躺下了。吴非掀开被子钻进去,习惯性地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手揽住她,手搭在她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今天那个……”吴非犹豫了一下,把脸埋在他肩膀那儿,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哪句?” “就是……”她咬了下嘴唇,“疼我和小咪那句。” 苏奇转过头看她。她睫毛垂著,不敢跟他对视,耳朵尖红透了。 “真的。”他说。 吴非嘴角一点点弯起来,脸颊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手臂环过去抱住他。 檯灯关了。 黑暗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隱约传来的虫鸣。 苏奇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怀里的女人睡熟了,呼吸绵长,身体软软地贴著他。 隔壁小床上,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的梦话。 他在心里把苏家的事又捋了一遍。 赵美兰。苏大强。苏明成。苏明玉。 每一颗雷,每一根导火索,每一个可能引爆的时间点。 他可以不管苏家的事,但那不现实。 在这个文化里,在这个身份里,他不可能彻底地跟原生家庭切割。 他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赵美兰活著,让苏大强有笼头套著. 这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家族责任。是为了他自己的小家不被拖下水。 保住赵美兰,就是保住苏家的定海神针。 但怎么保? 赵美兰是心梗猝死。 突发性的。原剧里没说具体哪天,只知道大概的时间窗口。 苏奇在心里算过,差不多还有一年。 一年之內,他得想办法干预这件事。不能太早,太早了没理由; 不能太晚,晚了就来不及。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关心赵美兰身体的契机,一个看上去完全不突兀的开端。 苏奇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收紧了搂著吴非的那只手。 女人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得让人不想鬆手。 会有办法的。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那八万美金翻上去。 钱到位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翻了个身,把吴非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著她发顶,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窗外,加州的月亮掛在中天,又圆又亮,把整条街道照得泛著银白色的光。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结了果子,风一吹,果子轻轻晃,像在点头。 ~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奇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工位,下午五点准时关电脑走人。 埃里克一开始还笑话他,说苏明哲是不是被老婆下了死命令,后来见他雷打不动,也就习惯了。 拉杰什有回端著咖啡晃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接了私活,苏奇笑笑没搭腔,拉杰什也就没再问。 代码照写,会照开,需求照对接。 组长迈克有回在周会上提了一嘴,说明哲最近效率很高,状態不错。 苏奇点点头,说谢谢,然后继续敲键盘。没人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 但夜里不一样。 夜里等吴非和小咪都睡熟了,他会轻手轻脚地从床头拿起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光弱得像一片薄薄的月光打在脸上。 美股帐户里的数字在那个月里涨得最疯的那几天,他盯著屏幕,心跳也会快那么一点点,数字跳得太快了。 四万美金本金,五倍槓桿,二十万仓位压在三支科技股上。 涨了十二天,几乎没怎么回调,每天醒来帐户余额都在刷新。 苏奇白天在工位上敲代码,脑子里却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拐点——下周三,美联储会放出一个偏鹰的会议纪要,市场情绪一夜反转,科技板块带头跳水,之后就是连续三周的阴跌。 他在周二清掉了所有多头仓位。 滑鼠点下去的时候,手指头稳得很,一点没抖。 確认成交,盈利落袋。他看了最后一眼那个数字——四万变成了五十四万——然后关掉页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晚上,他把五十四万中的五十万转进做空帐户,开了三倍槓桿的空单。 接下来两周,市场果然一路往下栽,那几支前阵子还炙手可热的科技股跌得比谁都狠。等他平仓出来的时候,美股这边的帐上数字停在了九十一万。 另一边虚擬货幣更疯。 四万美金扔进去的时候,那些幣种的单价还低得可怜。 他没去盯那些每分钟都在跳的短线波动,就把筹码放在那儿,等著那波註定要来的疯涨。 等了大概二十天,行情启动了。 不是慢慢涨,是那种一天拉三四十个点、五天翻倍的涨法。 社区里开始有人喊“这次不一样”,论坛上全是截图晒单的,有人说自己赚了一套房,有人说要拿住等著財富自由。 第5章 提现 苏奇没等到最高点——他记得最高点大概是哪个区间,但精確到哪一天他也不敢赌。 他在距离记忆里那个顶部还差一截的时候就分批清了。四万本金,出来的时候是一百三十七万。 美股九十一万,虚擬货幣一百三十七万。加起来两百二十八万美金。 苏奇靠坐在床头,笔记本电脑合著放在腿上,屏幕的热度透过壳子传到膝盖上,温温的。 臥室里很安静,只有吴非均匀的呼吸声从身边传来,偶尔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一下。小咪在小床上踢了一脚被子,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懂的梦话。 他没笑,也没激动。就是长长地吐了口气,胸口那个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鬆开了,松得很彻底。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动作很轻,几乎是偷偷摸摸的。 然后翻了个身,伸手揽住吴非的腰。她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著他下巴,呼吸又沉了下去。 苏奇在黑暗里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钱有了,但他不能让人知道。 公司里不能说,同事不能说,国內的父母更不能说。 苏大强要是知道大儿子在美国发了財,那还得了?以他那德行,怕是第二天就能列出十几种花钱的方案来。 先稳著。该干什么干什么。 提现的事他做得很小心。 分三笔从美股帐户转出五万美金,走的是常规的薪资入帐通道,跟每月的工资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公司发了季度奖金。 到帐那天是周五,吴非在厨房里煮义大利面,番茄酱的酸甜味飘了满屋子。 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端著杯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非非,跟你说个事。” 吴非正拿勺子搅著锅里的酱,头也没回:“嗯?” “公司这季度绩效不错,给我补了笔奖金,刚打到卡上了。” “哦,多少?”她还是没回头,勺子搅得认真的。 “两万。” 勺子停了。 吴非转过身来,围裙上沾了一小块番茄酱,手里还攥著勺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多少?” “两万美金。”苏奇喝了口水,表情很平淡。 吴非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快步走过来掏出手机。 她点开银行app的动作很快,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个、十、百、千、万——”她小声数著,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真是两万?你们公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今年项目做得好。”苏奇说,脸上掛著点笑,“组长专门给我申请的。” 吴非又低头看了看手机, 然后把屏幕按灭,抬眼看他。她嘴角动了动,想忍住笑,但没忍住,两边嘴角都翘起来了。 她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他耳朵,力道轻得像在捏豆腐。 “苏明哲,你是不是背著我搞副业了?”她凑近了看他,眼睫毛都快扫到他脸上了,语气凶巴巴的,眼睛却在笑,“老实交代,到底干嘛了?” 苏奇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前一带。 吴非“哎”了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副业哪有这么赚钱的。”苏奇低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点坏笑,“你老公就是有本事,不行吗?” 吴非的脸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她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的,嘴上还在逞强:“有本事什么有本事!就算加了薪也不许乱花!这笔钱留著给小咪以后上学用,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苏奇笑,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吴非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乾脆就不动了,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那周末去趟超市,给小咪买两件夏天的衣服总可以吧。” “买,想买几件买几件。” 吴非没说话,但苏奇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 她身上有番茄酱的味道,还有点洗洁精的柠檬味,头髮蹭著他下巴,毛茸茸的。 小咪从客厅跑过来,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仰著头看见爸爸妈妈抱在一起,立刻用两只小手捂住眼睛,手指缝张得老大,咯咯笑著说:“小咪什么都没看见!” 苏奇弯腰一把把她捞起来,小咪尖叫一声,笑得更大声了。 吴非在旁边擦手,看著这父女俩,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苏奇又给苏州那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赵美兰接的,声音还是那股子利落劲儿,跟菜刀剁砧板似的乾脆:“餵?明哲啊?这么晚了还没睡?” “妈,我跟您说个事。”苏奇坐在沙发上,吴非在臥室里哄小咪睡觉,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晕昏黄黄的,“我给您匯了笔钱,五千美金,您有空去查一下到帐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五——多少?五千?”赵美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著那种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的调子,“你这孩子,现在又不是往年匯款的时间,怎么忽然匯钱回来?你在那边房贷那么重,还要养小咪,別老惦记著我们,够用就行!” “没事妈,我这边涨工资了,不缺这点。”苏奇语气很平,不急不缓的,把早就想好的说辞往外倒,“您跟我爸买点好的吃,別老省著。还有,这钱里有一部分是检查身体的,您得带我爸去做个全面体检,心脑血管什么的都查一遍,查完了把报告发给我看看。” “体检?我跟你爸身体好著呢,查什么查,浪费钱。” “妈。”苏奇的声音稍稍沉了一点,但语气还是温和的,“您要是不查,我这当儿子的在大洋彼岸心里不踏实。就当让我安心,行不行?” 赵美兰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嘴上说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操心”,但语气明显软下来了,带著点被关心的受用。她又絮叨了几句,嘱咐他注意身体、別太累、对非非好点,然后才掛了。 苏奇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后一靠,沙发靠垫陷下去一块。 赵美兰这个人,精明、强势、偏心眼,对明玉刻薄得要命,但对他这个长子確实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没办法因为明玉的遭遇去恨她,他也没资格——毕竟原主苏明哲是受益的那一个。 第6章 五千万 又是五个月过去。 一个周末晚上,加州的晚风软绵绵的,吹得窗帘轻轻晃。 小咪玩了一天,早早就困了,被吴非哄睡著。 小床安安静静,小傢伙呼吸均匀,小眉头都舒展开了。 吴非收拾好臥室,轻手轻脚走出来,看见苏奇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安安静静坐著等她。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她心里轻轻一跳,走过去挨著他坐下:“怎么了?这么严肃。” 苏奇转头看她,眼神很柔,却很沉。他伸手握住吴非的手——她的手温温软软,带著刚洗完碗的一点湿气。 “非非,”他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些,很认真,“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吴非一愣,下意识坐直了。 结婚这几年,苏明哲从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心慌——工作出问题了?被骗了?在外面惹麻烦了? 她眉头皱起来:“你別嚇我……到底怎么了?出事了吗?” “没出事,別紧张。”苏奇赶紧拍了拍她手背,“不是坏事,就是……我瞒了你一阵子。” 他起身,把茶几上的笔记本打开,推到两人中间。 吴非心跳有点快,盯著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苏奇没绕弯子,直接登录投资帐户。 先跳出来的是美股帐户余额——一千四百多万美元。 紧接著是虚擬货幣帐户——三千六百多万。 两个数加一起,清清楚楚:五千多万美元。 她慢慢抬起头看苏奇,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五千……五千万?”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五千零三十八万。”苏奇点头,“美金。” 吴非把笔记本屏幕又转回去,盯著那串数字看了快半分钟。 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响。 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厨房关了火,然后又走回来坐下。 动作很机械,像是脑子里在消化什么东西,身体自动在做事。 “你再说一遍。”她说,“从头说。” 苏奇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 从半年前开始关注市场,到用八万美金做本金,到美股那一波做多再反手做空,到虚擬货幣那轮疯涨。 吴非听著,中间没打断他。 只是她的表情一直在变——惊讶、怀疑、恍惚、不安,最后停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上,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不得不信。 “那你现在……”她顿了一下,“还上班吗?” “不上了。”苏奇说,“两个多月前资產到一千万时就辞了。” 吴非闭了闭眼。 “那两个多月你每天早上出门……” “去酒店了。 包了间房,白天在那里盯盘。”苏奇说,“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我怕你担心,怕你觉得这是在投机、在冒险,所以想等稳了再跟你说。” 吴非没说话。 她低著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好几个。 苏奇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得让她自己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吴非才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苏明哲。”她叫了他全名,声音有点哑。 “你一个人扛著这么大的事,不跟我说,不跟我商量,每天回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明哲,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亏了呢?万一那八万全没了呢?你打算怎么跟我说?” “不会亏的。”苏奇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亏?”吴非声音拔高了半度,“股市是你家开的?你以前连股票都没碰过,突然就这么厉害?你哪来的把握?” 苏奇沉默了。 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能伸手握住吴非的手。 她的手在抖,指尖冰凉。 “非非,”他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觉得这不真实,觉得是我运气好,觉得早晚会还回去。但我跟你保证,我不是靠运气。” “那你靠什么?”吴非盯著他。 苏奇想了想,说:“靠我对市场的判断。具体怎么判断的,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冒险了。” 吴非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嘆了口气,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声音很轻,“我脑子现在很乱。一方面我觉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你瞒著可能確实是对的。如果半年前你跟我说你要辞职炒股,我肯定会跟你吵架,肯定不让你干。”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我现在还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五千万美金,太多了,多到我不敢信。” “那你就当它是假的。”苏奇说,“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等我全部转出来,存到银行里,你亲眼看到帐户余额,你就信了。” 吴非没接话。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还是凉的,从他颧骨滑到下巴,停在那儿。 “你瘦了。”她说。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客厅走,“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让我缓两天,我脑子现在还嗡嗡的,太魔幻 了。” 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屏幕上是某个购物频道,正卖什么厨房刀具,主持人声音大得嚇人。 苏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靠著,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那儿喊“限时抢购”“最后五十套”,声音聒噪得很。 但苏奇没换台,吴非也没换。她就那么盯著屏幕,眼神有点涣散,明显没在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咪的哭声从臥室传出来。 吴非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站起来,快步走进去。 苏奇听见她在里面哄小咪,声音轻轻的:“没事没事,妈妈在呢,做噩梦了?” 小咪还在哭,含含糊糊说什么“怪兽追我”。 苏奇靠进沙发里,抬头看天花板。 五千万美金。 六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工位上猝死的小镇做题家。 上辈子他连五百块的衣服都捨不得买,这辈子帐户里躺著半辈子花不完的钱。 但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吴非刚才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好—— 但她说的那些话,他能听出来,她心里还是不稳。 她不信。 不是不信他有五千万,是不信这笔钱能留住。 她怕这是泡沫,怕哪天醒来就没了,怕他是在赌博,怕这个家跟著一起栽进去。 所以他得让她亲眼看到,这笔钱变成银行里最安全的存款。得让她亲手摸到那串数字。 苏奇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后,来到吴非旁边。 看到他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吴非才直起身子。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 “钱啊。五千多万美金,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奇想了想,说:“先转出部分两千万美元,分散存进三家不同的银行,其他继续在幣市和股市收割。美股那边的钱走常规通道,虚擬货幣那边的钱通过合规的otc渠道换成美金再存。过程可能要一两周,但每一步都走正规途径,乾乾净净。” “然后呢?” “然后?”苏奇看著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吴非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拧得很轻:“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先还房贷。” 吴非眨了眨眼。 “明天就去银行,把別墅的贷款一次性还清。”苏奇说,“省得每个月那一大笔利息。还完房贷,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乾乾净净。” 吴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第7章 回国 这两百零五万的別墅,贷款压了好几年。 每个月那笔月供,像拴在脚踝上的沙袋,走路都沉。 她以前算过,按正常还法,还得再还二十多年。现在突然说要一次性还清,她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苏奇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然后咱们得认真谈谈回国的事。” 吴非愣了一下。这话来得有点突然。 “回国?” “嗯。”苏奇坐直了,脸上那点隨意的意思收了起来,换成一种很认真的表情,“非非,我不是临时起意,这事我想了好一阵子了。” “美国这边生活是不错。房子大,小咪的幼儿园也还行。”他顿了顿,“但成本太高了。咱们现在有钱了,成本不是问题,但另一个问题更麻烦——有钱人在这边,不踏实。” 吴非没接话,但她的表情在说“你继续”。 “治安也就那样。”苏奇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旧金山市区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砸车、抢便利店、流浪汉满大街搭帐篷。咱们住的这个社区还算安全,但你能保证一直安全?有钱人在这边,要么住门禁社区雇私人安保,要么就天天提心弔胆。” “再说身份问题。我虽然辞了职,签证还没到期。可没了工作,绿卡排期基本算是废了。想留下来,要么重新找工作,要么搞投资移民。不管哪条路,都挺憋屈——明明有这笔钱,还要求著別人给你一张卡。” “但国內不一样。”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国內现在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机会多,发展快。咱们回苏州也行,去上海也行,找个好城市买个舒服的房子。给小咪找个好学校,离两边的爸妈也近。” 他没提苏家的事。 但吴非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咪的爷爷奶奶在苏州,姥爷姥姥也在上海。 两边老人年纪都上来了,万一出点什么事,从加州飞回去少说十几个小时。 隔著太平洋,再多的钱也赶不上那点时间。 丈夫是长子,这些事躲不掉。 与其隔著大洋干著急,不如回去,把距离和边界拿捏在自己手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奇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指节,“你在想,加州住了好几年,有朋友,有熟悉的环境,小咪也习惯了这边。” 吴非没否认。 “但非非你想想——咱们回去,不是灰溜溜地回去。不是混不下去了,没有办法才回国的那种。”他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咱们是赚够了钱,想回家了。是荣归故里。这完全不一样。” 这话让吴非心里跳了一下。 她之前还真没往这个角度想。 她一直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她没想过有一天会以“有钱人”的身份回国。 但苏奇说得对,这个身份,完全不一样。 “你让我想想。”她说。 “慢慢想。不急。”苏奇拍了拍她的手背,“反正钱还没全部转出来,房子还没还完,签证还没到期。咱们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几天,吴非真的坐在电脑前面盯著苏奇的帐户看。 每天等小咪睡著了,她就打开笔记本,登录投资页面,看那些数字。 一开始看的时候手心会出汗。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三千万,三千一百万,三千三百万——跳动一下就是几百万上下。 她以前买菜为了一美金能在超市比对半天,现在看著屏幕上的数字,脑子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到了第三天,她发现自己不紧张了。 不是说麻木了,而是她亲眼看到了——这些钱不是幻觉,不是某天醒来就会消失的泡沫。 每一笔交易记录都清清楚楚,每一次波动都有跡可循。苏奇说的没错,他不是在赌,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而且这几天里,帐户又小幅涨了快一千万。 她看著屏幕上的数字停在四千一百万的时候,忽然就笑了前几天才提现两千五,现在里面又有四千万了。 笑自己前几天还在担心这笔钱会不会突然没了。 笑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国。 然后她关掉笔记本,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苏奇正好从臥室出来,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杯子端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发呆。 “怎么了?”他问。 “没事。”吴非放下杯子,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就是突然觉得,你说得对。” “哪句?” “回国。你是对的。” 他笑了,鬆开手,转身往臥室走。 “你干嘛去?”吴非在后面问。 “给小咪讲睡前故事。”他头也不回,“今天该讲歪歪公主第三章了。”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吴非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髮。水珠顺著发尾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奇推门进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她把毛巾往床上一放,站起来,主动靠了过去。 她伸手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刚洗完澡,身上全是沐浴露的柑橘味儿,头髮还半湿著,蹭在他脖子上有点凉。 苏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 然后他慢慢放鬆下来,手臂环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腰。 房间里很安静。 隔壁小咪的房间没有声音传过来,大概是睡沉了。 窗户外面是加州的月光,又白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吴非就这样靠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水珠。 但里面没有犹豫,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温柔的坚定。 她抿了抿嘴唇,轻轻开口。 声音很软,比平时说话轻了不知道多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珠滴在石板上,一颗是一颗。 “好,我们回国。”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带著刚洗完澡的热乎气,暖得让人不想鬆手。 “嗯。”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回家。” 吴非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臂收紧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后背上,隔著睡衣的薄布料,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两个人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几轮。 第8章 到苏州 苏奇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她闭著眼,睫毛安安静静地垂著,嘴角弯著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隔壁房间,小咪翻了个身,小短腿蹬了一下被子,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楚,大概是梦见了歪歪公主。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了起来。 还房贷的事,苏奇第二天就去银行办了。 银行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看到他一次性还清剩余的贷款余额时,眉毛差点飞到髮际线上去。 但职业素养让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微笑著说“先生请稍等”,然后埋头处理文件。 整个过程不到一小时,那套別墅从“银行占大头”变成了“苏家全款持有”。 吴非拿到那张结清证明的时候,坐在车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房子是咱们的了。”她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嗯。” “不用再还月供了。” “嗯。” 她把纸折好,塞进包里,转头看向窗外。 停车场外面的棕櫚树在风里轻轻晃著叶子,阳光很亮,亮得有点晃眼。 然后是收拾东西。 一栋住了好几年的房子,真要打包的时候才发现东西多到离谱。 小咪的玩具堆了半个客厅,衣服鞋子塞满了三个衣柜,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地下室里的杂物箱、车库里的工具架——每一样都得决定是带走、卖掉、还是扔掉。 吴非本来想自己一个人收拾,但苏奇坚持一起来。 两个人每天晚上等小咪睡了就开始装箱,一人一个房间,有时候忙到半夜。 有一回苏奇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围巾,灰蓝色的,针脚有点歪。 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吴非刚结婚那会儿织的,说要给他冬天戴。 但加州的冬天压根不冷,这条围巾就一直压在柜子里,压了好几年。 吴非从他手里把围巾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笑著说“我手艺也太差了”,然后就把它叠好放进了带走的箱子里。 苏奇没说什么,但转身拿胶带封箱子的时候,封得格外仔细。 车子卖掉了,家具送了几个华人同事,房子委託中介掛牌出售。 小咪的幼儿园办了退学手续,园长是个胖胖的美国老太太,抱著小咪亲了一口说“我们会想你的”,小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脸就问吴非要吃饼乾。 吴非也辞职了,现在有钱了不在乎那些工资。 离开加州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把家里最后一个行李箱装好,瘫在沙发上喘气。 客厅空了大半,只剩几件要留给买家的大件家具,墙上的画摘了,窗帘也卸了,整个房子看著比平时大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吴非靠著苏奇,腿搭在沙发扶手上,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下午三点。”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护照呢?” “在我包里。” “小咪的小兔子呢?” “也放包里了。” 吴非鬆了口气,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侧过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结满了果子,月光把果子照得亮晶晶的,像掛了一树的小灯笼。 “你说,回国以后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苏奇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暗光里很柔和,睫毛微微垂著,嘴唇有点干,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不安。 “会很好。”他说。 她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听著窗外风吹柠檬树的沙沙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回家了。 加州的雾,加州的阳光,101公路上的棕櫚树,院子里那棵结满果子的柠檬树——这段旅程画上句號了。 新的旅程,在太平洋对岸等著。 她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睡著了。 苏奇低头看著她的脸,听著女儿在小床上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辈子的剧本到目前为止写得还不错。 真正考验还没开始。但他有底气,有时间,有人陪著。 回国的事谁都没告诉。 苏家不知道,吴非娘家也不知道,连这边几个还算熟的邻居也只听说他们要“出趟远门”,具体去哪、去多久,苏奇含糊其辞地说“回去看看”,人家也不好细问。 小咪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在候机厅就兴奋得不行,趴在大玻璃窗前看飞机,嘴里“哇哇”喊个不停。 吴非把她抱起来,她扭来扭去像条泥鰍。 上了飞机更不消停。 座位前后间距不算窄,但对一个三岁小孩来说,再宽的空间也不够她折腾。 她一会儿爬到吴非怀里要喝水,一会儿伸手拽前排座位的靠枕,吴非手忙脚乱地哄她,额头都冒汗了。 苏奇在旁边帮忙捡奶嘴,捡了两次,第三次奶嘴滚到前排座椅底下去了,他趴地上够半天才捞出来。 空姐经过的时候笑了一下,问需不需要帮忙。 苏奇摆摆手说不用。 吴非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奇把奶嘴擦了擦递给小咪,小咪叼上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始扯吴非的头髮。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苏奇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他以前坐长途飞机出差,经济舱都能睡死过去。 现在带著孩子,他的生物钟彻底乱套,眯一会儿醒一会儿,醒来看见吴非抱著小咪在过道里来回走,小姑娘终於困了,趴在妈妈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小咪嘴巴一瘪一瘪的,没哭出声,就是委屈。 苏奇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小咪接过来。 小傢伙贴在他胸口,热乎乎一小团,没几分钟就睡著了。 吴非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呼吸慢慢均匀了。 苏奇一只手抱著小咪,另一只手伸过去搭在吴非手背上。她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飞机落地苏南硕放的时候是下午。 苏州的初夏跟加州完全两个世界。 苏奇推著行李车走出来的时候,一股子又闷又潮的空气直接糊在脸上,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 他倒没什么感觉,倒是吴非在旁边皱了皱鼻子,拿手扇了两下风:“这什么天气,黏糊糊的。” “梅雨季快到了。”苏奇把护照塞回隨身包里,顺手拍了两下口袋,確认证件都在,“过两天就习惯了。” 小咪被吴非抱在怀里,整个人蔫蔫的。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小丫头从最开始的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在座位上闹了大概一百回,一会儿要喝果汁一会儿要尿尿一会儿又哭著说耳朵疼,把吴非折腾得够呛。 现在好不容易落地了,她反而安静下来,搂著妈妈的脖子,眼皮耷拉著,隨时要睡过去的模样。 航站楼外面没什么人。既没有接机的牌子,也没有谁冲他们挥手。 一家三口加上四个大行李箱,站在到达口门口,看著怪冷清的。 第9章 別墅 苏奇提前约了辆专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来帮忙搬箱子,嘴上说著苏州普通话,软塌塌的调子:“先生从国外回来的啊?辛苦辛苦,这航班我接过好几回,每次都晚点。” 苏奇“嗯”了一声,把小咪从吴非手里接过来,让吴非先上车。 小咪被换手的动作弄醒了,嘟囔了一句“爸爸”,然后又趴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车子从硕放开出去,走绕城高速往苏州市区方向开。 路两边没什么好看的,大片的工业厂房和新建的住宅楼交替著从窗外滑过去,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楼。吴非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苏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老?电视里不是都拍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吗,怎么一路过来全是楼房。” “古城区才有那些。”苏奇笑了一下,“这边是新区,开发没多少年。想看小桥流水改天带你去,看个够。” 吴非点点头,又转头看窗外去了。 车子没往古城区开,也没往苏家老房子的方向去。 苏奇给司机的地址是另一个地方——司机看了一眼导航,说了句“这地方好啊,富人区”,然后就不说话了。 越开路两边越安静。 之前还能看到商铺和行人,渐渐地只剩下树。香樟、法桐、银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路也越来越窄,最后拐进一条两侧全是高墙的私家路。 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绿,偶尔从缝隙里露出灰白色的石头。 吴非坐直了身子:“这是哪儿?” “到家你就知道了。” 小区入口的保安亭里坐著个穿制服的小伙子,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对著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黑色的铁艺大门慢慢滑开,车子驶进去,速度放得很慢,轮胎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里面又是另一副光景。 独栋別墅一栋挨著一栋,每一栋都隔著足够远的距离,中间用高大的绿篱隔开,彼此看不见院子里在干什么。 有些房子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有些房子黑著,静悄悄地蹲在树影里。 车子在其中一栋门口停下来。 中介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白衬衫黑西裤,脸上堆著標准的职业微笑。看见车停了,赶紧迎上来:“苏先生苏太太,一路辛苦了。房子我上午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都通好了,空调也提前开好了,进去就是凉的。” 苏奇推开院门,先让吴非进去。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 正对大门是一条石板小径,两边铺著草坪,草皮看得出来是新修剪过的,边角整整齐齐。 左边靠墙的地方种了一排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右边有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个不大的鱼池,水面漂著几片睡莲叶子,能看见红色的鲤鱼在底下慢慢悠悠地游。 小径尽头是入户门,玄关宽得离谱,左边是一整面墙的鞋柜,右边空著的地方摆了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也不知道是前任房主留下的还是中介放的。 “这装修……”吴非站在玄关换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客厅比她想像的大了至少两倍。 六米挑高,顶上吊著一盏水晶灯,白天没开也反著细碎的光。 整面落地窗通著后院,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著,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茶几上是空的,电视墙上嵌著一台明显没拆封的电视——大概是中介准备的。 开放式厨房在客厅右侧,中间用一座岛台隔开。 厨柜是白色的,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灶台上方掛著一排不锈钢的抽油烟机,看著就贵。 吴非走到岛台边,伸手摸了一把台面,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苏奇:“你什么时候弄的?” “网上看的。”苏奇把背包搁在沙发上,走到她旁边,“照片都没看完就让中介去谈了。上一任房主装修完住了不到两年就移民了,急著出手,价格好谈。” “多少钱?” “等会儿再说。” 中介很有眼色,知道这时候不该多嘴,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著。 苏奇冲她点了点头,她就明白了,笑著说:“您二位先看著,不满意的地方隨时跟我说,我在院子里等著。”说完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吴非等门关上了,又转过来看苏奇:“到底多少钱?” “三千万。” “三千万?”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压低下来,声音都变了,“人民幣?” “难不成还是美元?”苏奇靠在岛台边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七百平建筑面积,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实际能用的大概九百出头。装修不用动,拎包入住。这个地段这个面积,三千万已经算捡漏了。” 吴非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她转身走到客厅中间,原地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那个水晶灯,又低头看了看地板。然后她开始一间一间地看。 一楼除了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客房,一间书房,一个洗衣房。她每推开一扇门,嘴就抿得更紧一点。 二楼的主臥大得能骑自行车。落地窗外面是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把整个后院尽收眼底——两百来平的花园,假山、鱼池、草坪、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还有一角专门铺了防腐木的休閒平台,上面摆著藤编的桌椅。 小咪的儿童房就在主臥隔壁,面积也不小,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印著小熊图案。 窗户正对著前院那排竹子,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摊碎金。 地下那层吴非本来不想下去了,苏奇说“来都来了”,拉著她去看了一眼。影音室、健身房、储藏间,还有一间小小的酒窖,空的,等著往里填东西。 吴非看到这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这房子,”她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住不起自己家。这房子太邪门了,我走一圈都会迷路。” 第10章 买车 苏奇没接这个话茬,拉著她往回走:“先去吃饭,东西让司机和中介帮忙搬。” 吃完饭回来,行李箱已经整整齐齐码在玄关了。 中介走之前留了名片和钥匙,物业的联繫方式也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 小咪睡了一觉起来精神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光著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响。 她对新环境显然很满意,尤其是对院子里那个鱼池最感兴趣,整个人趴在落地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冲外头的锦鲤喊:“小鱼小鱼!你出来!” 吴非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看起来比在飞机上还累。 “你什么时候找的房子,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她说。 “在加州的时候就看了,托国內的中介帮忙筛的。”苏奇在她旁边坐下,“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但没看到实物之前我也不確定好不好,就先没提。” “所以你那时候说要回国,不是在跟我商量,”吴非转过头来,眼睛眯了一下,“是通知我。” 苏奇笑了笑:“商量是真的。你不同意,这房子就不买了,押金不要了。” 吴非看著他的表情,想判断他说的真假。看了两秒,没看出来。 “你这人,”她嘆了口气,又把头转回去了,“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当天晚上把小咪哄睡之后,两个人坐在二楼阳台上。 苏奇搬了两把藤椅,又从楼下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上来——酒窖是空的,想喝酒也没得喝。 苏州的夜晚跟加州完全不一样。 加州到了晚上是乾爽的,风一吹凉颼颼的,能听见远处高速公路上车子开过的声音。 苏州的夜是湿的,空气里全是草木的味道,虫鸣声此起彼伏,不知道什么鸟在远处的树上叫了两声。 远处能看见市区方向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层淡橘色。 近处的小区里安安静静,隔壁那栋別墅黑著灯,大概还没住人。 “三千万。”吴非又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还没消化完的恍惚,“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加州的別墅,换算成人民幣也就一千多万。你倒好,一下翻了三倍。” “你还想回加州吗?”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话吗?” “说实话。” “不想了。”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今天下午我在那个院子里坐著,看小咪追锦鲤,看竹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突然就觉得——这才像家。 加州那个房子住了那么多年,也舒服,但总觉得是借来的,没有归属感,隨时要还回去似的。这里不一样,这里踏实。” 苏奇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被矿泉水瓶子冰得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手续我这两天去办。”他说,“过户、交接、物业登记,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把家里的事情理顺就行了,该买的东西买,该添的家具添。”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她,“我找了两个人。一个阿姨,姓王,四十多岁,苏州本地人,负责做饭打扫。” 吴非接过手机看了看王姨的资料,照片上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 “还有一个是老花匠,姓李,专门打理院子的。修草坪、养鱼、剪树枝,都归他管。” “花匠?”吴非眉毛挑了一下,“你又没提前跟我说。” “这个真忘了,临时起意。” 吴非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苏明哲,你这个人现在做事是不是都不跟我商量了?” “跟你商量了啊。刚才不是说了嘛。” “那叫通知,不叫商量。” 苏奇笑了笑没反驳。 第二天一早,苏奇去了4s店。 他不是那种喜欢逛车行的人,目標很明確——两辆保时捷帕拉梅拉,一辆白色一辆红色。白色他自己开,红色给吴非。 销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听说他要直接提两辆现车,眼睛都亮了,端茶倒水拿资料,殷勤得不行。苏奇没怎么听他介绍,绕著展车看了一圈,坐进去试了试座椅,问了几句配置的问题,然后就直接刷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 销售送他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苏先生,您慢走,有什么问题隨时联繫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苏奇开著白色那辆帕拉梅拉回家,红色的那辆让4s店安排人下午送过来。 他把车停进车库,上楼的时候吴非正在厨房里跟王姨学做苏式糕点。 王姨是个利索人,手上一边揉面一边嘴上不停:“这个面要揉到不粘手才行,太软了蒸出来塌,太硬了口感不好……哎太太您轻点儿,不是那么揉的。” 吴非两只手上全是麵粉,围著一条碎花围裙,表情认真得跟当年考托福似的。 看见苏奇进来,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王姨说今天教我做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小咪早上吃了一块外面买的,说不好吃,非要吃家里做的。” 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揉面。她揉得很认真,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鼻尖上蹭了一点麵粉,整个人看起来跟在加州那个每天穿著职业装上班的吴非判若两人。 “车提了。”他说。 “啊?什么车?” “保时捷。两辆,一白一红。红的下午送到。” 王姨的手停了一下,麵粉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没抬头,手上继续揉面,但动作明显慢了。 吴非也停了一下。她把手从面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两辆?” “嗯。你开红的,我开白的。” “我开?”吴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围裙,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麵粉的双手,“我穿成这样开保时捷?” “那你换条裙子开。” 吴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阿姨,阿姨正低著头专心揉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明显在憋著什么。 “你出来。”吴非拽著苏奇的袖子把他拉出厨房,一直拖到客厅角落才鬆手,“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车吗?两辆加起来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吴非压著嗓子,声音在喉咙里憋著,“苏明哲,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钱来得容易就可以隨便花?” “是啊。” 吴非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 “钱来得不容易,”苏奇说,“所以才要花。不花留著干嘛,长利息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苏奇的声音放轻了,“你怕咱们乱花钱,怕这些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怕哪天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非非,不会的。我在做的事我心里有数。咱们现在花的这些,在总资產里连零头都算不上。” 第11章 相处 吴非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嘆了口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没必要委屈自己” 吴非没再说什么。她走回厨房,重新站在案板前,把手伸进面盆里继续揉面。 保姆王姨偷偷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红色的帕拉梅拉送到的时候,吴非正坐在院子里看小咪追蝴蝶。 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两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嘴里喊著“蝴蝶蝴蝶別跑”。 听见门铃响,苏奇去开门。销售带著两个工作人员把车开到院门口,鋥亮的红色车身在太阳底下反著光,像一块发光的红宝石。 吴非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盯著那辆车看了好一会儿。 “钥匙呢?”她问。 苏奇把钥匙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金属的凉意,缩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攥住了。 她没上车,先把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苏奇:“这玩意儿真给我?” “真给你。” “那我真开了?” “开吧。油加满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又扎实,跟之前那辆凯美瑞的关门声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按了启动键。 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仪錶盘亮起来,空调出风口吹出凉风。 吴非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外面站著的苏奇和小咪。 小咪正仰著头看她,嘴巴张得圆圆的,眼睛亮得发光。 她把车窗降下来,探出头冲苏奇喊了一句:“苏明哲,你是不是傻!买这么贵的车!” 苏奇没回答,弯腰把小咪抱起来,对女儿说:“妈妈开新车,好不好看?” “好看!”小咪使劲拍手,“红色的!妈妈开红色的!” 当晚,书房。 苏奇坐在电脑前面看帐户,吴非端了杯温水推门进来。她把水放在桌上,没走,站在旁边。 苏奇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坐会儿。” 吴非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了。她靠进他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枕在他肩膀上。 “钱的事我今天想了一下怎么安排。”苏奇说。 吴非“嗯”了一声。 “我准备拿出一千万美金出来,咱俩一人一半。这钱存著不动,不管是应急也好,以后小咪上学嫁人也好,反正存著。当我们最后的保障。” “一千万?一人一半?”吴非从他怀里直起身子看他,“一人五百万美金?” “嗯。” “这是是当我们最后的底薪钱,哪怕你之后那些全部配光,也有这些钱保证生活无忧。”她的表情很认真. 苏奇低头看她的脸。书房只开了一盏檯灯,暖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樑的阴影拉得长长的。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见到钱发亮的光,是那种认认真真在考虑这件事的光。 “非非,”苏奇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的头髮,手感软软的,“等下我在转你两百万美元,是这些天的生活费,这个家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以前让你跟著省吃俭用,是因为没办法。以后不用了。你的钱你自己花,买什么都行,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是你应得的。你跟著我吃了这么多年苦,现在这些,是你小家贡献的底气。” 吴非没应声。 书房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虫鸣。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把头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第二天上午,钱到帐了。 吴非收到银行简讯通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跟老花匠学修剪那棵歪脖子石榴树。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太太您先忙。”花匠看见她看手机,赶紧说。 “不忙,您继续讲。这个枝条剪到哪个位置?” 花匠指著那根斜著长的枝条,说:“这个位置剪掉,留三公分就行。剪口要斜著,斜口排水不容易烂。” 吴非点点头,接过园艺剪,对准那根枝条,咔嚓一下剪了下去。枝条掉在地上,断口处沁出一小滴汁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剪刀还给花匠,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又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刚结了些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等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隔著玻璃看见保姆王姨正在灶台前忙活。小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岛台旁边,两只小手托著腮帮子,看著王姨做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著照进来,把这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照得边缘发亮。 吴非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弧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弯腰一把把小咪从板凳上捞起来,使劲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口。 “妈妈!妈妈你弄得我好痒!”小咪咯咯笑著,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痒就对了!”吴非又亲了一口,然后抱著她转了一圈。 小咪笑得更大声了,王姨在旁边看著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从厨房传出去,经过客厅,飘出落地窗,散在院子里。 老花匠正在收工具,听见笑声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也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收拾。 院子里的假山水声潺潺。鱼池里的锦鲤摆著尾巴,从一片睡莲叶子底下钻出来,又钻回去。 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影子,被风吹得碎碎的。 苏奇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口,手里端著杯咖啡往下看。他看著院子,草坪,鱼池,还有那个正蹲在地上抠石头玩的女儿。 咖啡是阿姨现磨的,比加州那家咖啡店的好喝多了。 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窗台上。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赵美兰发来的简讯,不长,就两行字。 “明哲,体检报告拿到了。医生说有几项指標不太对,让我去复查。你给我匯的那些钱,正好派上用场了。” 苏奇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重新端起咖啡杯,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抠石头的女儿,和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吴非。 小咪看见妈妈出来了,立刻举起手里一块沾著泥的小石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这个石头好看!给你的!” 吴非走过去蹲下来,接过那块石头,在手里擦了擦,认真地端详了一下,然后说:“真好看,谢谢小咪。” 苏奇在楼上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嗓子眼儿有点发紧。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坐下来,浑身都软了的那种踏实。 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书房。 楼下,吴非正把小咪抱起来准备给她洗手。苏奇走到她们旁边,什么也没说,拿过吴非手里那块石头,掂了掂,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干嘛?”吴非看他。 “收藏。” “你收藏一块破石头?” “女儿送的,才不破。对吧,小咪” 小咪从吴非怀里探过头来,笑出两颗小门牙。 第12章 考虑 晚饭是王姨做的。 清蒸鱼,土豆烧牛肉,凉拌黄瓜,鱼香肉丝、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外加小咪爱吃的番茄炒蛋。 小姑娘自己拿勺子舀饭,舀得满桌子都是米粒,吴非在旁边拿纸巾擦,擦了两回就不擦了——反正也擦不过来。 苏奇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几条没回的消息。 赵美兰下午发的那条体检报告简讯他还没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吴非问。 “妈,体检的事。” “明天一起回去?” “嗯。” 吴非没再问了,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口汤喝完。 吃完饭,小咪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客厅骑她那辆粉色小三轮车。 “爸爸!出去骑车!”小咪在客厅喊。 苏奇看了吴非一眼。 “走吧,”吴非擦擦手,“反正也没事。” 三个人从院子出来,往小区里那条林荫道上走。 天还亮著,但太阳已经下去了,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叠在天上,看著像谁打翻了顏料盘。 小咪骑著小三轮车在前面,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车把上的粉色流苏一甩一甩的。 “小咪你慢点!”吴非在后面喊,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小咪回头看了一眼,笑出一排小米牙,然后转回去继续蹬,速度一点没减。 “这孩子,”吴非无奈地看了苏奇一眼. 小区里的香樟树影影绰绰的,偶尔有遛狗的人牵著绳子经过,狗衝著路边的草丛闻两下,又被主人拽走了。 小咪骑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等他们。 “妈妈快点!爸爸也快点!” 苏奇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弯腰问:“怎么不骑了?” “有车车。”小咪指著前面。 其实没车,就是一只流浪猫从对面慢悠悠走过去,尾巴竖得直直的。 小咪盯著那只猫看了好几秒,直到猫钻进绿化带不见了,才继续蹬车。 吴非走上来挽住苏奇的胳膊,两个人並排跟在后面。 “你说妈会不会觉得咱们不提前通知她,是不——”吴非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咽回去了。 “是不尊重她?”苏奇替她说完了。 吴非点了点头。 苏奇说,声音很平,“咱们搬都搬回来,到时后再说。” 吴非挽紧了他的胳膊,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在林荫道上慢慢走著,小咪的三轮车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混在虫鸣声里,听著反而安静。 走了一大圈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小咪在车上就开始打哈欠,上楼的时候整个人掛在吴非身上,眼皮耷拉著,嘴里还嘟囔“我不困”。 苏奇把水壶放到玄关,换了鞋,让王姨去厨房倒了杯水。 吴非抱著小咪上楼洗澡,苏奇靠在沙发上喝了半杯水,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美股帐户里的数字安静地躺著,没什么大波动。虚擬货幣那边今天跌了大概三个点,在他意料之中。 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现在这些数字对他的意义已经不大了,已经財富自由了,剩下的再多都是数字了,是需要想办法增加自己的影响力了,未来几年好像是新能源和人工智慧的风口,可以试试人工智慧。 苏奇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上楼。 小咪已经洗完了,吴非正在给她吹头髮。 小姑娘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抱著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小咪接过来。 “我来,你去洗。” 吴非把吹风机递给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出去了。 苏奇把小咪抱在腿上,一只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著吹风机,风速调到最小,慢慢吹。 小咪的头髮又细又软. 他吹得很仔细,一缕一缕的,生怕烫著她。 吹到一半,小咪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看著他。 “爸爸。” “嗯?” “小熊饼乾吃完了。” “……明天给你买。” “要草莓味的。” “行。” 小咪满意了,又闭上眼,脑袋靠在他胸口上,呼吸慢慢变匀了。 苏奇把头髮吹乾,关掉吹风机,轻手轻脚把她放到小床上。 小咪翻了身,把布兔子搂进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了动静。 他站在床边看了十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 回到主臥,吴非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边擦头髮。 檯灯开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照得发亮。 她头髮还湿著,水珠顺著发尾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奇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院子里竹子沙沙的响声。 吴非擦头髮的动作慢慢停了。 她把毛巾搭在床头,侧过头看苏奇。 “明天到你爸妈哪儿直接说我们在苏州定居了?” “不然呢,编个理由?”苏奇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她。 吴非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是比以前硬气多了。 “非非。” “嗯?” “妈下午发简讯说,体检有几项指標不太对,让去复查。” 吴非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指標?” “没说。明天回去看了报告才知道。” “严重吗?” “不清楚。”苏奇声音不大,但表情认真了不少,“不过她既然主动提了,应该不是小事。” 吴非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去。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心梗这东西,提前半年查出来,能做的太多了。 控制饮食、吃药降血脂、装支架——哪一样都能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吴非在想別的事。 她在想明天要怎么面对赵美兰。 第13章 回苏家老宅 以前在加州的时候,逢年过节视频通话,赵美兰也就说几句“非非辛苦了”“照顾好明哲”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转过去跟小咪说话了。 但真要搬到同一个城市了,隔三差五要见面了,那种客气劲儿还能维持多久? 吴非不知道。 她只知道苏奇现在是向著她的,这就够了。 “行了,睡吧。”苏奇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去洗漱。 吴非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檯灯还亮著,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只有那盏水晶灯在暗光里反著细碎的光。 苏奇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著了。 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他那靠了靠。 “关灯了?”苏奇问。 “嗯。” 啪嗒一声,灯灭了。 黑暗涌进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很淡,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苏奇伸手揽住吴非的腰,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著他下巴,呼吸慢慢均匀了。 苏奇没睡著。 他在黑暗里睁著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先去买点东西,不能空手回去。 赵美兰喜欢吃车厘子,这个季节不知道有没有,没有就买点別的贵的。 再买一些衣服首饰,算尽孝心。 苏大强喜欢装逼,那边买几条好烟和一下好酒。 然后就是体检报告。 不能让她拖。 老一辈习惯拖。 苏奇翻了个身,把吴非往怀里拢了拢。 她哼了一声,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窗外虫鸣声轻了很多,大概是夜深了。 苏奇闭上眼,慢慢沉进睡意里。 第二天早上,苏奇是被小咪拍醒的。 “爸爸!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苏奇睁开眼,小咪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两只手拍著他的脸,力度不大,但频率很高,跟打快板似的。 “行了行了,起了,小孩精力真旺盛。” 小咪咯咯笑,两条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从他身上爬下去,啪嗒啪嗒跑到吴非那边。 “妈妈!妈妈也起!” 吴非翻了个身,一把把小咪搂进怀里:“让妈妈再睡五分钟——” “不要五分钟!现在就要起!给我起来!” 苏奇靠在床头看这母女俩闹,笑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光柱。 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在光里慢慢飘著,像活的。 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 还行。 起床洗漱,换衣服。 吴非今天换了条裙子,浅蓝色的,收腰,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 不是刻意打扮,就是挑了条稍微正式点的,看著大方得体。 小咪穿著白底碎花的小裙子,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吴非给她扎的时候她一直扭头看镜子,嘴里喊“我不要揪揪我要辫子”。 “昨天你说要揪揪的。”吴非拿著梳子,有点无奈。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小咪理直气壮。 苏奇在门口看著,没忍住笑了。 最后吴非还是给她扎了辫子。 两根小辫子,扎得不太齐,一高一低的,但小咪满意了,对著镜子照了半天,还转了转身子看裙摆飘起来的样子。 苏奇还是那副样子,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打领带。 出门的时候,车库门打开,白色的帕拉梅拉在阳光下反著光。 苏奇把安全座椅装好了,小咪被吴非抱上去,扣安全带的时候扭来扭去,嘴里喊“太紧了太紧了”。 “不紧,刚好。”吴非不理她,扣好就关上门。 车子从小区开出去,拐上主路,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商城,花了五六万给赵美兰买大衣和首饰,花了三四万给苏大强买了几条名贵香甜和六瓶茅台。 越开路越窄,车越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小咪坐在安全座椅里,手里抱著那只布兔子,眼睛看著窗外,嘴巴里不知道在唱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吴非坐在副驾驶,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锁屏了。 “紧张?”苏奇瞥了她一眼。 “没有。”吴非说。 然后过了三秒又说:“有一点。” “不用紧张,”苏奇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窄巷子,“又不是外人。” “就是不是外人才紧张,毕竟好久没见了,我们又一声不吭的回来定居,没有和他们说,而且你是儿子当然不紧张,我开始儿媳妇,到时会不会想是不是我教唆你的呢。”吴非嘟囔了一句。 苏奇没接话。 车子开进古城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路本来就窄,两边还停满了车,苏奇开得很慢,后视镜差点蹭到旁边一辆电动车的后视镜。 白色的保时捷跟周围那些麵包车、旧捷达、电动车挤在一起,像误入菜市场的孔雀,扎眼得不行。 已经有人在看了。 三楼的窗户推开,不知道谁家老太太探出头往下瞅,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苏奇找了个空位停好车,从后座把小咪抱出来,然后提著礼物往前走。 小咪一下地就想去追一只流浪猫,被吴非一把拽住。 “先到爷爷奶奶加,等会儿再玩。” 巷道有些窄。 两边墙上还留著以前谁家小孩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李小花是大笨蛋”,旁边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 苏奇提著礼物站在记忆里的门口,锤了两下门。 门里传来赵美兰的声音,利落、响亮:“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 赵美兰一手拿著锅铲,身上还繫著围裙,围裙上沾了油渍,一看就是在做饭。 她先看见苏奇,愣了一下,又看见吴非,又愣了一下,再看见小咪—— “明哲?!” 锅铲差点没拿稳。 苏奇站在门口,没进去,脸上带著笑。 “妈,我们回来了。想给您一个惊喜。” 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也落在赵美兰那张从震惊慢慢变成不敢置信的脸上。 第14章 相聚 赵美兰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油溅了一小片在瓷砖上,她愣是没低头看一眼。 “妈,我们回来了。” 苏奇又说了一遍.。 赵美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眼睛从苏奇脸上扫到吴非脸上,又从吴非脸上扫到小咪脸上,最后又回到苏奇身上,像是一下子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 “你——你们怎么——” “明哲?”苏大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两声,人也跟著从赵美兰身后探出头来。 他穿著件洗得发旧的灰蓝色汗衫,手里还攥著个电视遥控器,看见门口这阵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遥控器差点脱手。 吴非弯腰把小咪放下来,小姑娘脚一沾地就往门里钻,嘴里喊著“奶奶奶奶”,直接抱住赵美兰的腿。 赵美兰这才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猛地蹲下来,锅铲也不要了,两只手把小咪搂进怀里,脸上的表情从懵转到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哎哟我的小乖乖!你怎么回来了!奶奶想死你了!” “我们回苏州了,”苏奇把手里提的礼物袋往上掂了掂,“回来定居了。” 赵美兰抬起头,笑容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的疑惑更深了。 “定居?什么意思?你工作呢?” “辞了。”苏奇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大强从后面走出来,站在赵美兰旁边,看了看苏奇,又看了看吴非,最后目光落在门口堆著的那一堆袋子盒子上。 大红的茅台礼盒,精装的香菸,还有个硬挺的购物袋,从袋子口能看见里面是件驼色的大衣,料子在楼道光里反著柔柔的光。 “进来说,別站门口。”赵美兰抱起小咪,往后退了两步,动作有点机械,像是脑子里还在转著什么事,身体先替她做了主。 苏奇和吴非换鞋进屋。 苏家老房子不大,客厅也就二十来平,沙发还是十几年前买的深棕色皮沙发,坐垫被坐塌了,中间凹进去一块。 茶几上摆著半碟花生米和一杯凉掉的茶,电视里正放著什么相亲节目,声音被苏大强按了静音。 苏奇把礼物搁在茶几边上,袋子堆了半个沙发。 苏大强的眼睛跟著那些袋子走,看了好几秒,然后才转过来看苏奇:“明哲,你们这是——” “爸,妈,你们先坐。”苏奇说。 赵美兰抱著小咪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咪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茶几上那碟花生米。 吴非赶紧接过来:“小咪別闹,奶奶抱著呢。”小咪瘪了瘪嘴,但没哭,乖乖靠在赵美兰身上。 苏大强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遥控器搁茶几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得不像在自己家。 苏奇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吴非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爸,妈,”苏奇说,“我跟非非商量了很久,决定从加州搬回来。我辞了公司的工作,在苏州买了房子。以后就在这边长住了。” 赵美兰抱著小咪的手紧了紧,小咪扭了一下,她赶紧鬆开一点,但眼睛一直盯著苏奇。 “你辞职了?”她问,语气里带著一种拼命压著的震惊,“那你在美国的工作——你那签证——” “签证不要了。”苏奇说,“房子已经买了,我们两还在这边买了车,我一辆,非非一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年公司发的年终奖还不错,大家一起去吃顿好的。 但每个字砸在赵美兰和苏大强耳朵里,都像石头扔进水塘里,咕咚咕咚地沉下去。 苏大强先开口了,声音有点飘:“在苏州买房了?多大的?几个房间?” “七百平,三层。带院子,院子两百平,有假山有鱼池。” 苏大强的嘴张开了。 他转头看赵美兰,赵美兰没看他,她还在消化“辞职”这两个字。 “你不是——”赵美兰舔了舔嘴唇,嗓子有点干,“你不是在美国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苏奇说,“就是赚了点钱,觉得没必要再给人打工了。 回来自己干,顺便离你们近点,小咪也想奶奶了。” “赚、赚了多少?”苏大强问。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在了一起。 “够用。”苏奇笑了一下。 苏大强还想问,被赵美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赵美兰把小咪换到另一条腿上,小姑娘正在玩她领口的扣子,嘴里嘟囔著什么听不懂的儿歌。 “你这孩子,”赵美兰终於说话了,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妈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家里乱得,连菜都没多买。”她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回来也行。没事就好。” 感觉眼睛想流泪,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另一只手还紧紧搂著小咪,怕把孩子勒著又不敢太用力。 “我就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从小到大就你最爭气。你看看你,出国留学,现在就能买大別墅——妈没白供你。” 吴非在旁边站著,嘴角维持著礼貌的弧度,没说话。 苏奇能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买了车吗?”赵美兰擦了把脸,抬起头,“什么车?” “保时捷。”苏奇说。 苏大强“嘶”了一声,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保时捷?”赵美兰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一度,“两辆都是?” “嗯。” “我的妈呀——”苏大强终於没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看著那一堆礼物,手指动了动,但没敢伸手去碰,“你这是什么——茅台?还买了这么多条。” 苏奇把那几个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您的,几条烟,六瓶酒。” 苏大强拿起一瓶茅台,翻来覆去地看,瓶身上的红绸带滑下来,他赶紧用手指头勾住。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但脸上的皱纹已经先笑开了。 “这孩子——买这么贵的——” 赵美兰没看那些菸酒。 她还在看苏奇,眼睛里放著光,那道光不是对著那些礼物,是直接照在苏奇脸上的。 “你打算在这边干什么?” “准备搞个公司。方向和人工智慧相关的。”苏奇说,“具体方案还在做,不急。” 赵美兰点了点头,她不懂什么人工智慧,但听见“公司”两个字,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层。 第15章 家长里短 “好好好,”她连著说了三个好,又抬手擦了擦眼角,“我就说嘛,我儿子不可能一辈子给人打工的。你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跟別人不一样。” 小咪终於从赵美兰身上挣下来,跑到苏奇腿边,扯他的裤腿:“爸爸,我饿。” “家里有饼乾!”赵美兰立刻站起来,快步往厨房走,“奶奶给你们找——” 赵美兰进了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夹杂著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孩子,”苏大强又拿起一瓶茅台,小心翼翼地放下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凑近了苏奇,压低声音说,“你那別墅,到底花了多少钱?” “三千万。”苏奇说。 苏大强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三千万——人民幣?” “人民幣。这边肯定用人民幣。” 苏大强坐下来,坐回了那张单人沙发上,但这次坐姿不一样了。 他的后背靠进沙发里,两条腿微微分开,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晃了两下,整个人忽然鬆了很多。 “那你现在——”他搓了搓手指,“手头挺宽裕的吧?” “够花。”苏奇还是这两个字。 “够花就好,够花就好。”苏大强点著头,眼睛又瞟向茶几上那堆东西,“现在有钱了,可得好好孝敬你妈。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吃了多少苦——还卖了一间家里的房子。” “爸,”苏奇轻轻打断他,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妈之前去体检,报告拿到了吧?给我看看。” 赵美兰正好端著一盘饼乾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现在看什么报告,先吃饼乾——” “妈,你就健康重要。”苏奇说。 他的语气没变,但眼睛看著她,很认真。 赵美兰把饼乾盘子放在茶几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上嘟囔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但还是走进臥室去拿了。 苏大强趁她不在,拿起一瓶茅台又看了两眼,把盒子翻过来看上面的字,嘴里念叨著什么。 吴非在苏奇旁边坐下来,伸手把正在抠茶几边缘的小咪搂进怀里。 赵美兰从臥室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边角被折过,有点皱了。 她把信封递给苏奇,自己在沙发上坐下,嘴里还在说:“医生就是说有几项不太对,让我去复查。我觉得没什么大事,人上了岁数嘛,指標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苏奇没接话,从信封里抽出体检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糖、血脂、心电图—— 他的手指停在了血脂那一项上。 总胆固醇:6.8mmol/l。甘油三酯:3.2mmol/l。低密度脂蛋白:4.5mmol/l。三项全部超出正常范围,而且超得不算少。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心电图报告那页,上面的结论栏写著:st-t波段改变,偶发室性早搏,建议进一步检查。 血压记录那页,最近三次测量值全部高於140/90mmhg,最高的一次是158/96mmhg。报告纸的边缘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医生写的:“患者自述偶有胸闷、心悸,建议做24小时动態心电图及心臟彩超。” 苏奇看完了,把报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著赵美兰。 赵美兰正拿著饼乾往小咪手里塞,小咪接过去咬了一口,饼渣掉了一地。她一边给小咪擦嘴一边说:“我说了没什么大事吧,就是医生爱嚇唬人。” 苏奇把报告折好,放进信封里,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赵美兰觉得不对劲,终於抬头看他。 “妈,”他说,“您明天去复查。” “啊?明天?急什么——” “明天。”苏奇说,语气不像商量,“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刚回来那么多事——” “妈。” “您这几项指標,没一项是正常的。血脂高、血压高、心电图有问题,医生都写了建议进一步检查——这不是没什么大事。”他看著赵美兰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您要是有事,这个家就散了。” 赵美兰被他看得愣住了,嘴张了张,竟然没接上话。 苏大强在旁边也嚇了一跳,茅台放在腿上没敢再动。 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老婆一眼,脖子缩了缩。 “我——”赵美兰终於开口,声音没了之前那股子利落劲儿,“我就是觉得,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苏奇站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明天早上我开车过来接您和爸,一起去医院。该查什么查什么,该吃药吃药,该请护工请护工。” “请什么护工啊!”赵美兰立刻摇头,“花那个冤枉钱——” “钱不是问题。您身体才是。” 赵美兰被他这一句噎住了。 她看著苏奇,眼睛里的情绪翻了好几翻——欣慰、感动、还有点不习惯。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听她的话,从没这么硬气地跟她说过话。 她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而且奇怪的是,她居然没生气。 “行行行,”她摆摆手,重新抱起小咪,像是借著抱孩子的动作找回点主心骨,“你说查就查,明天妈跟你去。” 苏大强在旁边终於逮著机会插嘴:“对对对,查一下也好,查一下放心。明哲现在有本事了,咱得把身体养好,好好享福。” 他说到“享福”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又瞟了一眼腿上的茅台,嘴角的褶子挤得更深了。 吴非站起来,端起茶几上那盘饼乾,递给赵美兰一块:“妈,您也吃块饼乾,別光餵小咪。” 赵美兰接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吴非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重新打量了什么。 然后赵美兰笑了笑,咬了口饼乾,转头对苏奇说:“你回来的事,明成和明玉知不知道?” “还没说。”苏奇说,“刚回来的,先来看您和爸。” “明成那小子,”赵美兰嘆了口气,把饼乾搁在碟子上,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结了婚都不著调,哎。” 第16章 午餐 忽然想起饭店了,赵美兰开始急匆匆的去做饭。 门关上没多久,厨房里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赵美兰系上围裙那动作跟上了发条似的,手在围裙带子上绕了两圈拽紧,然后拉开冰箱门开始往外掏东西。 排骨、蹄髈、鱼、虾仁、青菜——案板上一会儿就摆满了。 苏奇靠在厨房门口说:“妈,少做几个,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放著!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赵美兰头都没回,手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落下去咚咚响,“在加州那地方,能吃到这些?” 苏奇没接话。 赵美兰又说开了,嘴上像是没上锁:“你说你们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家里啥都没准备。 冰箱里就这点东西,也不知道够不够——对了,吴非吃不吃辣?我记得好像不太吃?小咪呢?小咪能吃虾吗?” “能吃,她都吃。” “那就好那就好。”赵美兰手上没停,把排骨扔进水池里冲水,血水顺著池子边往下流. 苏大强那会儿不在客厅。 他看赵美兰在厨房,抱著茅台进了臥室,把门关上了。 瓶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绸带垂下来,他用自己的袖子给瓶身擦了擦——其实不脏,就是下意识想擦。 然后把酒搁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看著,又往前走了两步,把酒瓶子转了个方向,让有字的那面朝外。 他盯著看了会儿,又把酒拿起来闻了闻瓶盖。 没开,闻不著味儿,但好像闻著了似的,他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几包烟也从客厅顺过来,码在酒旁边。中华、和天下,还有个什么牌子他不认识,但盒子看著就贵。 他站在床头,两手叉腰,看著这一堆东西,腰杆子不知不觉就挺直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臥室出来,看苏奇还在厨房门口跟赵美兰说话,没打扰,自己慢悠悠晃到门口,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 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身在太阳底下反著光,亮得刺眼。 苏大强走过去,先是在两三米外站定,看了两眼,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两眼,最后绕到车屁股后面,看了一眼那个標誌。 他没摸。 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歪著,从那边的標誌看到这边的標誌,看完了又绕到车头看了一眼。 巷口正好有个邻居经过,老周,住在前面那栋楼的,提著一袋馒头走过来。 苏大强看见他了,本来微微躬著的背一下子直了起来。 “哟,老苏,这车——”老周也看见了那辆保时捷,脚步慢下来,手里的馒头袋子晃了两下,“这是谁的车?新的嘛。” “我大儿子的,”苏大强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从美国刚回来,买的。” “美国?你大儿子不是在加州吗?” “回来了嘛,不走了。买了別墅,又买了这个车,”苏大强用下巴朝保时捷努了努,“白的,好看吧?还有一辆红的,给他媳妇开的。” 老周提著馒头走近了两步,围著车转了半圈,嘴里“嘖嘖”了两声:“保时捷啊,这得多少钱?” “一百多万吧,”苏大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我也没细问,孩子自己挣的钱,爱买就买唄。” “你大儿子有出息啊。” “那可不,”苏大强把两只手从身后拿出来,插进裤兜里,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斯坦福毕业的,在那边做工程师,现在回来自己开公司了。” 老周又“嘖嘖”了两声,提著馒头走了。 苏大强站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那点笑意半天没收回去。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然后慢慢走回家,腰杆子一直挺著,没塌下来。 午饭摆了一大桌子。 排骨燉得烂,蹄髈油亮亮的,虾仁炒得嫩,还有一盘松鼠鱖鱼——赵美兰专门去巷口菜市场现买的,做这道菜费工夫,但她愣是赶在十二点前端上来了。 苏大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小杯白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超市买的普通货色,但他喝得津津有味,抿一口咂一下嘴。 赵美兰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她端著碗坐在小咪旁边,拿小碗给小咪舀了半碗汤,又夹了一块排骨,把骨头剔了,肉撕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奶奶我自己吃!”小咪抗议。 “你自己吃哪吃得饱,来,张嘴——” “不要!我自己吃!” 赵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块肉搁在小咪碗里,没再餵。 但她筷子没閒著,一会儿给苏奇夹一筷子鱼,一会儿给吴非舀一勺虾仁。 “妈,您自己吃,”吴非端著碗往旁边躲了一下,“我这碗里都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吃,吃完再堆,”赵美兰把那勺虾仁硬倒进吴非碗里,语气不容商量,“在国外肯定吃不到正宗的家乡味,回来就多吃点。” 吴非看了苏奇一眼。 苏奇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 赵美兰又转过头来看苏奇:“你在那边是不是瘦了?我怎么看著脸都凹进去了。” “没瘦,还是那个体重。” “骗人,我看著就是瘦了,”赵美兰又给他夹了一块蹄髈皮,“多吃肥的,补补。” 苏奇没再推,把那块蹄髈皮吃了。 赵美兰看著他吃,眼睛里头的光软得不行。 苏大强在旁边抿了口酒,咂咂嘴,忽然开口:“明哲啊,你那公司打算搞什么?人工智慧——那是什么东西?机器人?” “差不多吧,跟大数据、算法相关的。” 苏大强点了点头,其实没太听懂,但觉得听著很厉害,“那你需要帮手不?明成在公司干得也不顺心,你要是有合適的——” “吃饭。”赵美兰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那个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苏大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筷子在手里捏了两下,没再往下说,低头喝酒。 饭桌上的空气凝了大概两秒。 小咪忽然喊了一声:“奶奶我还要虾仁!” 赵美兰脸上那点冷劲儿一下子就化了,拿起勺子又给她舀了一勺,嘴上说“慢点吃慢点吃”,语气跟刚才完全是两个人。 吴非低头扒饭,嘴角抿著,没抬头。 苏奇脸色没什么变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了赵美兰一眼。 赵美兰没看他,正低头给小咪擦嘴,动作又轻又仔细。 第17章 回去 吃完饭,苏奇把碗收了。 他端著摞盘子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赵美兰跟进来,看见他站在水池前,两只手全是洗洁精沫子,急得嗓门都大了:“哎——你放下放下!大男人洗什么碗!我来我来!” “妈,没事,”苏奇没停手,把一只盘子冲乾净搁在沥水架上,“在加州我也常洗。” “你在加州还洗碗?”赵美兰站在他身后,声音里的调子变了,从急转成了心疼,“你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洗碗?吴非呢?” “她也累啊,”苏奇又拿起一只盘子,“她带孩子比我累多了。” 赵美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洗吧,洗完了放著,我来擦。” 说完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走进客厅。 下午小咪在沙发上睡著了。 赵美兰从臥室拿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给她盖上,毯子角掖得严严实实,在小咪下巴底下按了按。 她坐在沙发边上,看著小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落在她脸上的一根头髮拨开,然后转过头看苏奇。 苏奇正坐在对面翻手机。 “明哲。” “嗯?” “你跟妈说实话,”赵美兰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吵醒小咪,又像是不想让客厅另一头的苏大强听见,“你到底赚了多少?” 苏奇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 “够花了。” “你別跟妈打马虎眼,”赵美兰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房子三千万,车两辆三百多万,你跟我说够花了?你到底干了什么?你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妈知道。但你得跟我说清楚,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苏奇看著她。 赵美兰的眼神跟上午不一样了。上午是惊喜、是激动,现在那层东西退下去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是担心,真的担心。 “妈,我没干违法的事,”苏奇说,“就是做投资赚的。股票、加密货幣,赶上了几波行情。” “股票?”赵美兰皱了下眉,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了一股子怀疑的味儿,“那玩意儿能赚这么多?”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人不能,我能。” 赵美兰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苏大强从客厅那头伸著脖子想听,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但赵美兰没回头,他也不敢凑过来。 “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过这些东西,”赵美兰说, “学唄,”苏奇说,“学了就会了。” 赵美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她还想问,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因为她从儿子的脸上看出来——他不想说。 “行,”她最后点了下头,身体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怕你——” “我知道,”苏奇说,“您放心。” 赵美兰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话,但她没说出口。 傍晚苏奇站起来说走的时候,赵美兰正在厨房里拿保鲜袋装咸菜。 “走了?”她手里的动作停了,转过身来,“吃了晚饭再走唄,我早上燉了汤——” “妈,明天一早还得来接您去医院,”苏奇把外套穿上,“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 “那也吃了再走啊——” “不吃了,小咪也困了。” 赵美兰看了一眼趴在吴非肩膀上的小咪,小姑娘眼睛半睁半闭,確实困得不行了。 “那——”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明天早点来,我给你们做早饭。” “不用,空腹抽血,您不能吃早饭。” “哦对,我给忘了,”赵美兰拍了下脑门,“那你们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苏奇换了鞋,吴非抱著小咪跟在后面。 赵美兰跟到门口,手里还攥著那个保鲜袋,忽然想起来,赶紧转身回厨房,拎出两个大袋子追出来。 “这个,咸菜,我自己醃的,吴非你不是爱吃嘛——还有这个,桂花糕,早上刚做的,给小咪吃。” 吴非接过袋子,很大的一袋子,应该是家里大部分存货了,挺沉的,一只手差点没拎住。 “谢谢妈。” “谢什么谢,”赵美兰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在外面这么多年,我啥忙也没帮上——” “妈,”苏奇打断她,“我们走了,明天见。” “哎,明天见。” 苏大强拎著那几瓶茅台和香菸送到巷口。 果不其然,到了巷口,老周又在那儿遛弯呢。 苏大强的嗓门一下子就上去了:“明哲啊,这酒我带回去了啊,慢慢喝。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接你妈去医院呢,別太累了。” 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老周果然又看过来了。 苏奇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爸,您回去吧。” “哎,好好好,”苏大强嘴上说好,脚下没动,站在巷口看著他们上车,手里的酒袋子换了个手拎著,腰杆子挺得笔直。 苏奇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苏大强还在那儿站著,旁边老周走过去了,两人好像又说了几句什么。 吴非坐在副驾驶,怀里抱著小咪,看了一眼后视镜,抿著嘴没说话。 车子拐出巷口,上了主路,她才笑出来。 “你爸刚才那个声音,”她说,“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苏奇没接话,打了把方向,匯入车流。 “还有你妈塞给我的咸菜,”吴非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个袋子,“感觉有十多斤。” “她高兴。” “我知道她高兴,”吴非把小咪往上託了托,小姑娘在她怀里睡得很沉. 晚霞在天边烧成暗红色,车窗外面的楼房一排排往后退,远处苏州的天际线在天光里只剩个轮廓。 第18章 出发 晚上到家,王姨已经安排好了晚餐。 苏奇不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吴非也没怎么吃,把小咪放到床上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了澡。 他坐在床边,拿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安排。 医院那边他提前约好了,心臟內科的专家號,是个主任医师,专门看心脑血管的。 他又想了想明天的流程:八点到,抽血,然后做心电图、心臟彩超,等结果出来给医生看。 差不多大半天。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吴非已经快睡著了,感觉到床垫陷下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 “明天几点走?”她声音含混。 “七点多一点点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陪小咪。” 吴非“嗯”了一声,手在他胸口上拍了拍,呼吸又沉下去了。 苏奇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把明天要跟医生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美兰发了条消息:“妈,明早八点到,您別吃早饭。” 发完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確认发出去了,才把手机放下。 想了想又拿起来,加了一句:“也別喝水。” 发完关机。 与此同时,苏家老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赵美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翻了个身,枕头拍了两下,又翻回来,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盯著天花板。 旁边苏大强的呼嚕声已经响了半天了,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 赵美兰伸手推了他一下。 苏大强的呼嚕停了,含混地“嗯”了一声。 “大强。” “嗯……” “你醒醒,我跟你说个事。” 苏大强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嘴先动了:“什么事……” “明哲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那可不……”苏大强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又要睡过去。 赵美兰又推了他一下:“你听我说完。” “你说你说……”苏大强使劲睁开一只眼,在黑暗里看著她。 “好像特別有底气,三千万的房子,说买就买了。两辆车,说买就买了。咱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赵美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这孩子,是真有本事。比我想的还有本事。” 苏大强“嗯”了一声,这回声音清楚了些。 赵美兰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心里却想著“女儿再有本事,那也是外人。这个家以后还得靠儿子。明哲回来了,苏州这边有他撑著,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在黑暗里睁著眼,嘴角一直笑著 那种心里头有了底之后才有的鬆弛。 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於看到前面有人接著了,不用再自己扛著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老旧的窗帘洒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巷子那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白色的保时捷早就开走了,地上只剩几片落叶,风一吹,沙沙响两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奇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小区里不知道哪家养的画眉鸟,在电线桿上多嘴,一声接一声。 他躺在床上听了十几秒,然后轻手轻脚把吴非搭在他胸口上的胳膊挪开。 吴非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抱著被子继续睡。 隔壁小咪的房间没动静,估计昨晚又偷偷在被窝里玩布兔子玩到很晚。 洗漱的时候他对著镜子刮鬍子,电动剃鬚刀嗡嗡响,下巴上的泡沫一点点被啃掉。 镜子里这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些,颧骨的线条硬了,但眼睛底下没什么青黑. 他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没穿衬衫,觉得去医院那种地方穿太正式反而彆扭。 经过厨房时王姨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煮著小米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 她看见苏奇,愣了一下:“先生今天这么早?” “嗯,出去一趟。非非和小咪醒了你跟她们说一声。” “哎,好。”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那种灰蓝色,云层很薄,边角被染了点橘。 路上车不多,他开了车载广播,调到新闻台,里面在说上半年苏州gdp增速,他听了两耳朵,没往心里去。 到老房子巷口的时候刚好七点四十。 他没开进去——巷子太窄,这个点里头全是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和买完菜回来的老头老太太,保时捷进去就跟大象挤羊圈似的。 他把车停在巷口外头的路边,锁了车往里走。 巷子里还是有股子老房子的味道,青苔、潮湿的水泥、不知道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儿。 路过老周家门口时,那个昨天提馒头的老头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苏奇,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冲他点了点头,牙膏沫差点滴到拖鞋上。苏奇也点了点头。 苏家老房子的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赵美兰已经在客厅里坐著了,换了身乾净衣服,深紫色的开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著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见苏奇进来,立刻站起来:“来啦?吃了没?厨房有粥——” “妈,您不能吃,”苏奇说,“空腹抽血。”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吃,”赵美兰拍了拍信封,“我是问你吃了没。” “吃过了。” 苏大强从臥室里慢悠悠晃出来,还是那件灰蓝色的旧汗衫,脚上趿拉著拖鞋,打了个哈欠:“明哲来了啊,那个——现在就走?” 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个去?” “这怎么了?去医院又不是去开会。” “换一件。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 苏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又看了看苏奇,然后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进了臥室。 过了几分钟再出来时换了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看著有点勒。 赵美兰走过去把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才点了头。 苏奇开车带他们去市人民医院。 苏大强坐在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跟昨天在沙发上一样拘谨,但眼睛一直在车里转。 他看了一会儿车顶的天窗,又看了一会儿中控台上的屏幕,最后目光落在方向盘上的標誌上。 第19章 医院 “这车坐著真稳,”他憋了半天,终於说了一句。 赵美兰坐在副驾驶,没搭话。 她手里还攥著那个信封,攥得封皮都有点潮了。 苏奇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苏大强的脸,说:“爸,您这身体看著挺好的。” “好著呢好著呢,”苏大强立刻就接上了,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我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溜达,打打太极——虽然那太极老张头教的也不怎么標准——”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小区那边有公园吗?” “有。小区里就有。” “小区里就有?”苏大强身子往前探了探,安全带把他拽住了,“那得多大小区啊……” 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坐回去了。 医院里人很多。 掛號大厅里排了好几条队,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药味儿,地上铺的白瓷砖被踩得发黄。 苏奇没让他们排队,直接上了三楼心內科专家门诊。 他提前约好了號,主任医师姓梁,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梁医生把赵美兰的体检报告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到血脂那页时停了一下,翻到心电图那页时又停了一下。赵美兰坐在就诊椅上,两只手攥著包,脸上的表情看著镇定,但指节捏得发白。 “赵美兰女士,”梁医生抬起头,“您这个情况,我先跟您说实话——不严重,但也不能再拖了。” 赵美兰的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血压二期,合併高血脂,”梁医生把报告转过来给她看,手指点在血脂那几项数字上,“总胆固醇6.8,甘油三酯3.2,低密度脂蛋白4.5——这些数字一个都不合格。 血压呢,最近几次量都在140以上,最高一次158,这个已经不是临界了,是明確的高血压二期。” 赵美兰没说话,眼睛盯著那些红顏色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过好在什么呢,”梁医生把报告又翻了翻,抽出心臟彩超的结果,“心臟彩超我看了,左心室壁有轻微增厚,这是高血压长期没控制好导致的代偿性改变。 但目前厚度还在可接受范围,还不到需要装支架的程度。射血分数正常,瓣膜也没大问题。” “那……那严不严重?”苏大强站在后面,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 “暂时不严重,”梁医生看了他一眼,“但前提是——从现在开始好好控制。 规律服药,低盐低脂饮食,控制情绪,每季度定期复查。 如果这几条都做到了,完全可以稳定住,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如果不管不顾,继续高血压高血脂,下一步就是动脉硬化斑块形成,一旦斑块破裂堵住血管——那就是心梗或者脑梗了。” 赵美兰听到“心梗”两个字,脸色变了一下。 苏奇在旁边问:“梁医生,药怎么开?” 梁医生在电脑上调出药方,一边打字一边说:“降压药我开的是纈沙坦,每天早上空腹一片。降脂药是阿托伐他汀,晚上睡前吃。 这两样药长期吃,不能自己隨便停。另外我再开一瓶硝酸甘油舌下片,让她隨身带著,万一突发胸闷胸痛,立刻舌下含服一片,同时打120。这个是救急用的,不是日常吃的。” “好。” “另外,”梁医生转过椅子看著赵美兰,“赵女士,您平时做饭放盐多不多?” 赵美兰愣了一下:“我做饭……还行吧,跟普通人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梁医生摇摇头,“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盐的摄入量要控制在六克以下。 酱油、味精、咸菜、醃製品——这些东西能不吃就不吃。醃製品里含有大量钠和亚硝酸盐,对血管的伤害比单纯吃盐还大。” 赵美兰的脸色又变了一下。她家里厨房柜子里至少还有七八罐自己醃的咸菜。 “动物內臟、肥肉、油炸食品——这些也儘量不吃。多吃蔬菜水果,多吃鱼,每天散步至少半小时。” “听见了听见了,”赵美兰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认真在记,又像是在硬撑著不想露怯。 苏奇在旁边问:“梁医生,你们医院有没有健康管理项目?就是那种定期的、有专人跟踪的那种。” “有,”梁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递给他,“我们心內科跟体检中心合作,有个vip健康管理套餐。办卡之后每季度一次全面体检,包括血压监测、血脂全套、心臟彩超和动態心电图。 有专人负责档案管理,每次检查结果都会做趋势分析,平时有专业护工定期电话隨访,提醒用药和复诊。” “办。”苏奇接过宣传单扫了一眼价格,一年两万六,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在哪办?” “三楼体检中心前台。” “谢谢梁医生。”苏奇站起来,把宣传单折好塞进口袋,“妈,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哎——这多少钱——”赵美兰还没问完,苏奇已经推门出去了。她看了一眼梁医生,有点尷尬地笑了笑:“这孩子,做事急得很。” 梁医生笑了一下,说:“您儿子挺上心的。这种vip卡办了挺好,我们定期跟踪,比您自己在家瞎操心强多了。 心脑血管病最怕的就是不复查、不规范治疗。” 苏大强在后面站著,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梁医生,问了一句:“梁医生,那个——我老婆这病,以后能干重活不?” “不重的家务可以,重体力劳动避免。情绪不要太激动,大喜大悲对血压都不好。” 苏大强点了点头,转头看著赵美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家里的重活我来做。” 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惯常的数落和嫌弃,更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但很快她就转过头去了,嘴上还是那副不饶人的调子:“就你那身板。” 梁医生低下头翻病例,当没听见。 第20章 带两人看回家看看別墅 苏奇办完卡回来,手里拿著张金色的卡片和一个档案本。 他把卡片和档案本递给赵美兰:“妈,以后每季度来复查一次,到点会有人打电话提醒您。 有什么不舒服隨时过来,不用掛號,直接联繫健康管理师。” 赵美兰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卡片上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反著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凸起的字样,然后小心地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 “走吧,”她说,“拿药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医院门口的广场上白花花一片,地砖反著光,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苏大强手里拎著装药的塑胶袋,四盒药,两盒降压一盒降脂一盒急救,袋子上印著市人民医院的字样。 赵美兰走在苏奇旁边,忽然说了一句:“明哲,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您別管了。身体重要。” 赵美兰没再追问,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那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三个人上了车。苏奇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开始往外吹凉风。他刚掛上档,后座的苏大强忽然清了清嗓子。 “明哲啊,”苏大强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带著一种努力显得轻描淡写但明显很刻意的调子,“那个——你那个新房子,离这儿远不远?” 赵美兰立刻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苏大强假装没看见,继续说:“我就是问问,人家老周昨天还问你买的別墅在哪个小区呢,我说不知道,回头问问——” “有什么好看的,”赵美兰打断他,声音乾脆利落,“儿子刚回来,事情一大堆,你別添乱。”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眼睛却往苏奇那边瞟了一下。就一下,很快,马上又收回去了。 苏奇握著方向盘,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苏奇打了把方向,车子拐出医院停车场,匯入主路,“开车二十来分钟。 苏大强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安全带鬆鬆地掛在肩上,脸上立马绽开了一圈笑纹:“那就去看看唄,反正也快到中午了,对吧美兰?” 赵美兰没搭腔,但她也没反对。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著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新办的vip卡,脸上的表情板板的,像是觉得不能表现得太兴奋。 但她的坐姿出卖了她——后背挺得比平时直,脖子微微侧著,眼睛不时往车窗外瞟,好像已经在辨认路的方向了。 车子从医院那条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岔路,路两边的高层住宅楼逐渐变成了矮层別墅区,商铺少了,树多了。香樟、法桐、银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有些树冠都交叠在一起了,太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车盖上洒了一摊一摊的碎金。 苏大强在后座已经不说话了。 他趴在车窗上,脑袋转来转去,像只第一次出门的猫。 赵美兰坐在前面,不动声色地把头往右边歪了歪,从副驾驶的窗户往外看。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安静。 之前还能偶尔看见骑著电动车的外卖小哥和牵著狗的住户,现在只剩下树和高墙。 墙头上垂下来的藤蔓密密匝匝的绿,有几处开著紫色的小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小区入口的保安亭里还是那个穿制服的小伙子。 看见白色的帕拉梅拉过来,他站起来敬了个礼,黑色的铁艺大门开始慢慢往两边滑开。 铁门碾在轨道上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很轻,但很扎实。 苏大强在后座上倒吸了一口气。 车子没停,沿著石板路继续往里开。 轮胎碾在石板接缝处,咯噔咯噔轻响。 路两边的高大绿篱修剪得整整齐齐,有些別墅亮著灯,有些静悄悄地藏在树影里。 空气里有一点点湿润的泥土味儿,混著不知道哪儿飘来的梔子花香。 “这小区……”苏大强终於出声了,声音有点飘,“这么大?” 苏奇没回答。他把车子拐进一条弧形的小岔道,沿著绿篱墙慢慢开到头,然后停下来。 “到了。” 黑色铁艺院门后面,那栋灰白色外墙的独栋別墅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 院子里那排竹子比屋檐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假山上的石头湿漉漉的,大概是自动喷淋系统刚浇过,石头缝隙里的小苔蘚绿茸茸的。 鱼池里的水很清,能看见红色的锦鲤在睡莲叶子底下慢慢悠悠地摆尾巴,偶尔吐个泡。 苏大强解开安全带,脑袋凑到车窗前面,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赵美兰没动。 她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看著眼前这栋房子,两只手搁在腿上,一动不动。 她先是看了外墙,又看了院门,然后把目光停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上。 石榴树正掛果,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鼓鼓囊囊地晃。 苏奇推开院门,让二老先进去。 苏大强踩上石板小径的时候,脚步轻手轻脚的,像怕把地踩坏似的。 他先是看了看左边那排竹子,又看了看右边那座假山,然后走到鱼池边上弯下腰,手背在身后,头低下去盯著水里那几条锦鲤看了半天。 “这鱼真肥,”他说,“养得好。” 老花匠李伯正在院子一角收拾工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苏奇,点了点头:“苏先生回来了。午饭做上了。” 苏奇点了点头:“李伯,这是我爸妈,过来看看。” 李伯冲二老笑了笑,继续低头收拾园艺剪。他把剪下来的枯枝拢成一捆,动作不紧不慢的,看得出来干了半辈子园艺。 苏大强走过去看李伯收拾工具,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这院子,平时就你一个人打理?” “够用了,”李伯说,“草坪半个月修一次,绿篱一个季度修一次。鱼池的水是自动循环的,我就是定期换换滤棉。这院子不算大,好收拾。” 不算大。苏大强回头看了看那个他目测得有两百平的院子,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赵美兰还站在门口。 她没往院子里走,就站在入户门前,把整栋房子从外到里打量。 她的目光从二层阳台上垂下来的藤蔓,扫到一楼落地窗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再到门廊里舖的青灰色石砖,再到那扇厚重的深棕色入户门——实木的,门板上有一道道浅浮雕似的竖纹,黄铜门把手打磨得鋥亮。 第21章 初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手指从门板的竖纹上慢慢滑过去,能感觉到木头微凉的质感。 她也没说什么,把手收回来,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其实她今天没穿围裙,那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 “妈,进来吧。”苏奇拉开入户门,站在门边。 赵美兰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然后她就站在玄关,不动了。 玄关宽得能停辆电动车,左边一整面墙的鞋柜,右边空著的地方摆了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子里插著几根干芦苇,顶上的射灯打下来,在瓷面上反著柔光。 地上铺的是深灰色大理石砖,缝都对齐了,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在巷口鞋店花八十块买的布鞋,踩在这地砖上,忽然显得特別旧。 苏大强跟在她后面进来,刚迈了一步,脚一滑差点没站稳——地板太光了。 他赶紧扶住鞋柜,站稳之后抬头一看,嘴巴就合不上了。 六米挑高的客厅在他面前展开。 那盏水晶灯掛在正中央,白天没开,但阳光从落地窗斜著照进来,穿过水晶掛坠碎成无数光斑,洒在深灰色布艺沙发上、空荡荡的茶几上、电视墙上那台没拆封的大电视上,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点,像洒了一地碎银子。 整面落地窗通著后院。 后院的草坪比前院还大,角落那棵银杏树少说也有三层楼高,叶子还是绿的,风一过哗啦啦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苏大强站在原地,仰著头看那盏水晶灯,看得脖子都后仰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灯——” “水晶灯,”苏奇说,“前房主留下的,我没换。” 苏大强又低头看沙发,看茶几,看落地窗,看后院。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有分量的话,但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来,最后只说了句:“真漂亮。” 赵美兰的注意力不在水晶灯上。 她看见了厨房。 开放式厨房在客厅右侧,中间隔著一座深灰色大理石的岛台。 厨柜是白色亮面的,在阳光下反著柔和的光。 灶台上方掛著不锈钢抽油烟机,双开门冰箱比她家那个冰箱大了一圈都不止。 岛台上摆著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草莓和车厘子上还掛著水珠。 关键是—— 厨房里站著一个人。 王姨正背对著他们在灶台前忙活,腰上繫著条浅蓝色的围裙,锅里不知道炒著什么菜,嗤嗤啦啦的声响混著葱姜爆锅的香味飘出来。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苏奇,笑著招呼:“先生回来了?这位是苏先生的爸妈吧?” 赵美兰看著这个利利索索的中年女人,愣住了。 王姨穿了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锅铲在手里拿著,脸上掛著职业但不失亲切的笑容。 她看起来比赵美兰年轻几岁,但眼角也有细纹了,一看就是做了半辈子家务的女人。 “这是王姨,”苏奇说,“家里做饭打扫,都归她管。” 赵美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在转悠,转得很快但很清楚——儿子家里居然养著专人做饭了。 “老太太好,老先生好,”王姨冲二老行礼道,“今天苏先生没说二老要来,菜做得少了,我再加两个。” “不用不用,”赵美兰终於回过神来,赶紧摆手,“隨便吃就行,不用加——” “应该的应该的,”王姨已经转回去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节奏又快又稳. 赵美兰站在岛台边上,看著王姨切菜的动作——那刀工,比她利索。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年过年切腊肉时不小心划的,结痂之后没好好处理,留了一道白印子。 她把手指缩进掌心里,握成了拳,又鬆开了。 苏大强已经从客厅晃到了楼梯口。 他仰著头往上看,又低头往地下室方向看,然后回头看苏奇:“这——地下几层?” “之前说过来,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能下去看看吗?” “隨便看,爸。” 苏大强顺著楼梯往下走,没有做电梯,脚步小心翼翼的,手扶著红木扶手。 地下那层开著感应灯,他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灯就亮了。 影音室的门敞著,他探头往里一看,步子就迈不动了。 整面墙的投影幕布,对著三排真皮沙发,沙发的皮质在暗光里反著暗暗的光泽。 两侧墙上是嵌入式的音响,墙角的小酒柜里空的,但酒柜上方的射灯亮著暖黄的光。 隔壁是健身房,跑步机、哑铃架、还有一台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综合训练器,地板上铺著深灰色的软垫。 苏大强走进去,在影音室那张沙发前站了两秒,然后慢慢坐下来。 沙发陷下去一块,真皮裹著身体,软得不像话。 他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在皮面上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头枕在靠背上,眼睛看著对面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愣著不动了。 赵美兰在楼上逛了一圈,从主臥走到儿童房,从儿童房走到书房。 她在主臥的落地窗前站住,窗外就是后院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和那片开阔的草坪,假山流水的声响从远处隱约传来。她用手抚了抚窗框,实木包边的,触感扎实而冰凉。 苏奇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著她。 “妈,怎么样?” 赵美兰没回头,声音平淡但嗓子有点紧:“挺好。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別太浪费,钱要省著点花。” 苏奇笑了笑:“知道了。” 第22章 再计划买房 苏大强在影音室沙发上坐得不肯起来。 他一只手拍拍扶手,一只手在腿上搓了搓,抬头看苏奇。 “明哲,”他声音里憋著点什么,“这地方住一辈子都行。” 然后赵美兰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中气十足:“苏大强!你给我上来!丟不丟人!” 苏大强撇了撇嘴,从沙发上慢吞吞站起来,又摸了摸扶手,才走了出去。 晚餐是王姨的手艺。 一桌子菜铺开来——清蒸鱼整条的,葱丝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之后还在滋滋响。 韭菜炒河虾,虾壳炸得酥脆,韭菜碧绿。 红烧排骨燉得骨肉轻轻一扯就分离,酱汁收得浓稠发亮。 凉拌黄瓜是现拍的,蒜末的衝劲刚够提味。 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汤色清亮,蛋花飘得均匀,滴了几滴香油。 苏大强坐在餐桌前,筷子拿在手里,看看这盘又看看那盘,不知道怎么下筷。 苏奇在旁边问到:“爸,喝不喝酒?上次买的茅台还有一瓶没开。” 苏大强眼睛一亮,但马上又看了一眼赵美兰。 赵美兰正在给小咪剥虾,头都没抬。 苏大强咽了口唾沫,对苏奇说:“明哲,那——来一小杯?” 一杯茅台下肚,苏大强脸上就有了红晕。 吃到后半程彻底放开了,夹一筷子鱼夹一筷子肉,嘴里的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叮噹响。 赵美兰瞪了他好几眼,他都没看见。 吃完饭,苏大强拉著苏奇去院子里散步。 晚上院子里很静,假山上的小瀑布还在流,水声轻轻的。 苏大强走在石板小径上,两手背在身后,步子慢悠悠的,跟之前在老房子巷口踱步的样子判若两人。 “明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压得很低,“你现在生活的真瀟洒呀?” 苏奇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苏大强那张褶子脸泛著一层淡白,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別的什么。 “还行吧。” “你是瀟洒了,但你的老父亲还在老巷的老房子里住著呢?” “这个我有安排。” 苏大强听到后有点开心,但又沉默了一会儿,背著手继续走。走到鱼池边时,忽然嘆了口气,转移话题道。 “你妈这病……”他说,声音忽然就慢了,“以前都是她撑著。家里大事小事,我说了不算。她那脾气犟,血压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她去查她不去,非说没事。” 苏奇没接话。池子里的锦鲤在月光下游成几道模糊的红影。 “你回来也好,”苏大强又说, 第二天一早,苏奇是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 他侧耳听了一下——楼下有人在走动,很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反覆穿行於不同区域。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吴非,轻手轻脚下了床,套上拖鞋走下楼。 赵美兰已经穿戴整齐了。 深紫色开衫,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著杯温水,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妈,这么早?”他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六点半。 “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个点醒,”赵美兰喝了口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这房子夜里真安静,比老房子那边安静多了,那边天没亮就有收废品的在巷口喊。” 苏奇靠在楼梯扶手上没接话。 “地下那层有间储藏间,”赵美兰又说,“你搬进来之后那里面就放了些纸箱子,可以收拾出来放些乾货,冬天醃的咸菜——” “妈,”苏奇打断她,声音还挺温和的,“您以后用不著醃咸菜了。医生说您不能吃。” 赵美兰愣了一下,然后像被提醒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补了一句:“那是给我吃吗?给你爸留著的,他又没高血压。” 苏奇没说话。他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抬眼看赵美兰,说:“妈,您看这房子还行吧?” 赵美兰回头又看了看客厅里那盏水晶灯,说:“行是行,就是太大了,打扫起来费劲。” “有王姨呢。” “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三层楼呢。” “您怎么知道她忙不过来?您又没在这儿住过。” 赵美兰听出儿子话里有话了。她把水杯放在岛台上,转身看著苏奇。 苏奇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我打算给你们也买一套。” 赵美兰的眉毛一下子拧起来了:“买什么买?浪费那个钱!我们那个老房子够住好几十年了——” “够住跟住得好是两码事。” “不行不行,”赵美兰摆手,“你刚买房又买车,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苏奇没接这个话。 他等赵美兰说完了,才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妈,你还是听我的吧,我都回来人,住上了大別墅,还让你们住老房子,不合適。” 赵美兰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心里头五味杂陈的。 她低头看著自己搭在岛台上的手,那双手做了半辈子饭、洗了半辈子衣裳,指节有点粗,关节的地方皮有点硬。 她抬眼看了下楼梯方向——吴非还在睡,小咪也在睡。 苏奇说,“离这儿近的,到时候方便我照顾您二老。” 赵美兰沉默了。 第23章 回家的二老 这时候苏大强从一楼客房出来了。 他还穿著昨天那件藏青色polo衫,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厨房这边走。 走到岛台旁边时看见水杯就端起来喝,喝了两口才发现赵美兰和苏奇都站著没说话。 “怎么了?”他放下水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大早的,你们母子俩商量什么呢?” “明哲说,”赵美兰抿了下嘴,“要给咱们在这边附近买房子。” 苏大强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差点没端稳。 他转头看苏奇,眼睛瞪得溜圆,瞌睡一下子就没了。 “真的?” 苏奇点了点头。 “最好也带个院子,”苏大强的话像开了闸似的,密集往外倒,“我养养花,养点盆景——公园老张头家里那盆罗汉松,养了二十多年了,说是值好几万呢——” “你养花?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赵美兰瞪了他一眼。 苏奇没管他俩拌嘴,直接说:“过两天我得空,你们要有空的话,咱们一块儿去看看房。买个带院子的,离我这儿不远,请两个保姆,一个做饭一个打扫。你们是时候享福了。” 苏大强张著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赵美兰。 赵美兰的表情在几秒之內变了好几变——先是本能地想拒绝,嘴都张开了,但话没说出来,因为她的眼睛扫到了落地窗外面那片洒满阳光的院子、那几棵开得正好的月季、还有她刚才蹲下去摸过的那些绿叶。 她想起昨晚的晚餐,王姨端上来的那个汤,蛋花飘得整整齐齐,碗边上没一滴油渍。 想起客房里的床单,棉质的,熨得一点褶都没有,躺上去窸窸窣窣地响,不像家里那张旧床单洗得都起毛球了。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伺候过。从来都是她伺候別人。 “別太贵的,”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差不多就行。” 苏大强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要有院子的!” 赵美兰没再骂他。她端起岛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苏奇看见她的嘴角,有一条很浅的笑纹。 送二老回去的路上,苏大强坐在后座一直哼小曲儿。 他哼的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评弹调子,哼得乱七八糟的,但他自己显然很满意,哼完一段还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赵美兰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但也没让他闭嘴。 车子拐进老巷口时,有几个邻居正坐在槐树下乘凉。 老周也在,端著个搪瓷茶杯。 白色保时捷一出现,几个人的目光就跟被线牵著似的齐刷刷转过来。 苏大强从后座下来时,特意多站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嗓门又大了几度:“美兰,慢点下车,別急。” 赵美兰下车时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別丟人现眼。”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冲了。 进门的时候,赵美兰在门槛上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自家这扇油漆斑驳的旧门,然后弯腰把门口那双歪倒的拖鞋摆正了,推门进去。 下午她收拾厨房时,把柜子里那些咸菜罐子全搬出来了。 七八个玻璃罐,醃萝卜、醃黄瓜、醃雪里蕻,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酱菜,黑糊糊的泡在滷水里。 她蹲在地上挨个打开盖子闻,有一罐已经酸了,味道刺鼻。 她把坏掉的那罐倒进垃圾桶,剩下的几罐用塑胶袋扎紧,放在了厨房角落,自言自语道:“以后不醃了,医生说要少吃盐。” 苏大强坐在客厅,把六瓶茅台重新摆了一遍,按生產年份排好,最老的放最前头。 又拿出那几条还没拆封的香菸,码在茶几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赵美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他一眼:“你又怎么了?” “我是说——”苏大强咂了咂嘴,“得习惯习惯。住別墅,有院子,还有人伺候——那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没搭话,把最后一个咸菜罐子推到墙角,洗了手,又在围裙上擦乾了水渍。 她站在厨房门口,顺著走廊看过去——客厅里苏大强正摆弄他的茅台和香菸,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她忽然想到,这个住了小半辈子的老房子很快可能就不是家了。 但这一次,是往更好的地方搬。 窗外那条巷子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小圈光。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她常看的那个频道,音量开得很低。 苏大强在旁边泡脚,哼的还是早上那段评弹调子,这回哼得总算有点在调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在医院攥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手腕上还戴著半年前苏奇从美国寄回来的那串珠子。她碰了碰珠子,心里想著梁医生说的那些话——控制饮食、定期复查。 能多活几年就多活几年吧。 毕竟好日子才刚开始。 第24章 认门 电话打给苏明成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苏奇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院子里那排竹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盯著通讯录里“苏明成”三个字看了两秒,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餵?哥?”苏明成的声音带著一股子刚睡醒的黏糊劲儿,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个女人在说什么——应该是朱丽,“你怎么这个点打过来?美国那边不是半夜吗?” “我回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啊?你说啥?” “回国了,在苏州定居,不走了。”苏奇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明成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能听见朱丽在旁边问“怎么了谁啊”,苏明成没理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那工作呢?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辞了,也不要了。” “不是——”苏明成的声调拐了好几个弯,“你这是啥情况啊?你在那边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斯坦福毕业,拿年薪额,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你——” “明成。”苏奇打断他,“明天晚上有空吗?来我这儿吃个饭,把朱丽也带上。地址我发你,来了再说。” 苏明成被他这话顶得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就接了:“有有有,有空。” “行,地址发你。” 苏奇掛了电话,没急著打下一个。 他端起手边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的,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去了。 阳台下面,吴非正蹲在院子里跟小咪一起餵鱼。 小咪手里攥著一把鱼食往池子里撒,撒得比餵鱼还多,大部分都掉在石头上了。 吴非在旁边教她“少抓一点轻轻撒”,小咪不听,又抓了一把呼啦一下全扔进去。 锦鲤挤成一团抢食,水花溅了小咪一脸。 小姑娘笑得嘎嘎的,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口水。 苏奇看了会儿,低头又拨了苏明玉的號。 这回接得快。 “哥?”苏明玉的声音乾脆利落,背景很安静,偶尔有翻文件的声响,“什么事?” “明玉,我回国了。在苏州定居,买了房子。” 那边顿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四秒,苏明玉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几天。” “工作呢?” “辞了。” 又是一阵沉默。 苏明玉那边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像是在从办公桌前站起来。 然后她说:“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苏奇听得出来,她不是隨便问问。 苏明玉这个人,对她那个大哥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愚孝、固执”那个层面上。 突然听说他辞职回国买房,第一反应不是什么羡慕嫉妒,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苏奇说,“就是赚了点钱,不想在美国待了。 明天晚上来我这儿吃个饭吧,明成和朱丽也来,你们也认认门。” 想到苏明成在,苏明玉眉头皱了一皱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说道:“行,地址发我。” 掛了电话,苏奇把手机搁在藤椅扶手上,往椅背上一靠,小生活悠閒。 楼下,小咪还在跟锦鲤较劲。 吴非已经放弃了教学,蹲在池子边上看她闹,嘴角掛著那种“算了开心就好”的笑。 苏奇看了会儿,站起来下楼。 苏明成掛了电话之后,愣愣地坐在沙发上。 朱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盘切好的水果,看他那副样子,把盘子搁茶几上:“怎么了?谁打的?” “我哥。苏明哲。” “他不是在美国吗?” “回来了。”苏明成转过头看朱丽,表情还是懵的,“说是在苏州定居了,明天叫咱们去他那儿吃饭。”。” 朱丽也愣了一下。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慢慢说:“为啥忽然回来?” “不知道啊,他没细说。。”苏明成挠挠头. 朱丽没接话。 苏明成坐在那儿,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刚才那通电话。 “晚上你跟我一起去。”苏明成说。 “好。”朱丽又拿起一块苹果. 苏明玉掛了电话之后没马上动。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攥著手机,看著楼下车水马龙的那条主干道。 苏明哲回国了。 这事儿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她印象里的大哥——老实、木訥、被爸妈偏爱但也捏得死死的。 这样的人,突然辞职回国买房? 苏明玉皱了皱眉。 但她也没多想。想也没用,晚上见了面就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塞进包里。助理端著咖啡进来,看她要走的样子,愣了一下:“苏总,下午两点有个会——” “推了,今天有事。” 第二天傍晚,苏奇在家里等著。 王姨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了。 灶台上燉著排骨,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满屋子都是酱香。 还有一条清蒸鱸鱼、蜜汁糖藕,五香酱牛肉,蟹粉豆腐,一锅醃篤鲜、几个凉菜,摆了满满一灶台。 吴非换了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髮放下来,看著比平时柔和不少。 她检查了一遍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又去小咪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刚醒,正抱著布兔子坐在小床上发呆,头髮睡得跟鸡窝似的。 苏奇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假山上的小瀑布开著,水声哗哗的。鱼池里的锦鲤这几天被小咪餵得太饱,游得懒洋洋的。 他弯腰把几片掉进水里的竹叶捞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刚直起腰,院门外的门铃响了。 苏明成和朱丽先到。 苏奇去开的门。苏明成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两袋子水果,另一只手还在按门铃——明明已经响了,他还是下意识又多按了一下。 “哥!”苏明成喊了一声,然后他的眼睛就开始不老实了。 他先看了看院门——黑色的铁艺门,门柱上爬著藤蔓,开著几朵紫色的小花。 然后他往里看,看见了那条石板小径,左边的竹子,右边的假山和鱼池。 他的嘴张开了一点。 朱丽站在他旁边,表情也差不多,但没苏明成那么明显。 第25章 兄妹相聚 “进来吧。”苏奇侧身让开。 苏明成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似的。 他踩上石板小径,先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排竹子,又往右边看了一眼鱼池,步子越来越慢。 “这院子……也太大了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朱丽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別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但苏明成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丟不丟人了。 他走到鱼池边停下来,弯下腰盯著里面的锦鲤。 那几条鱼有金色的有红色的,在水里慢慢悠悠地游,尾巴扇开像缎子似的。 “这鱼养得真好,”苏明成直起腰,转头看苏奇,“哥,这鱼贵不贵?” “不贵吧。”苏奇说。 苏明成还想问,但朱丽又拽了他一下,他只好跟著继续往前走。 进了入户门,苏明成站在玄关,又不走了。 客厅六米的挑高,顶上那盏水晶灯还没开,但落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穿过水晶掛坠碎成一地光斑,洒在深灰色布艺沙发上、茶几上、电视墙上。 他张著嘴,仰著头,从水晶灯看到落地窗,从落地窗看到后院,又转回来看岛台,看那排白色亮面的厨柜,看双开门冰箱,看灶台上掛的那排不锈钢抽油烟机。 “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变了,“这房子……多大?” “七百来平,加上院子九百出头。” “七百——”苏明成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朱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也在屋里转。 她看到了岛台上那盘洗好的车厘子和草莓,水珠还掛在上面。 看到了沙发旁边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看到了地上铺的深灰色大理石砖,光得能照出人影。 保姆王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们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吴非从楼上下来,手里抱著刚收拾好的小咪。 小咪换了条碎花裙子,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一看见苏明成就伸手:“叔叔!” 苏明成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把小咪接过去,抱在怀里顛了两下,嘴上说“小咪又长大了”,眼睛却不自觉地又往客厅里瞟了一眼。 朱丽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哥,你家真漂亮。” 苏奇笑了笑:“坐吧,別站著了。” 苏明成把小咪放下来,小姑娘立刻跑到茶几边上,踮著脚够那盘草莓。 吴非赶紧跟过去,拿了一颗递给她。 苏明成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陷进沙发垫里,真皮裹著他的身体,软得不像话。 他两只手在扶手上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 朱丽在旁边坐下,表情还算镇得住,但苏明成那副样子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伸手在苏明成腿上拍了一下,苏明成没反应,她又拍了一下。 “啊?干嘛?”苏明成转过头。 “你別老东张西望的。”朱丽压低声音。 “我看看怎么了?”苏明成的声音一点儿没压,反而有点理直气壮,“我哥家,我看看不行啊?” 苏奇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听见这话,笑了笑没接。 苏明玉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开著自己的车进了小区,拐了几道弯才找到苏奇那栋。 下车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绿化、间距、安静的私家路. 苏奇开门让她进来。 苏明玉的表情比苏明成淡定多了,但她的眼睛也没閒著。 苏奇领著她进屋。 苏明成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后院。 听见动静回头,但没有理会苏明玉. 朱丽也是第一次看苏明玉,友好的打了声招呼。 苏明玉换了鞋,也没搭理苏明成把他当空气,和朱丽点了下头,然后走进客厅。 看到苏明玉这么不尊重朱丽,苏明成想发作,但被朱丽镇压。 苏明玉的目光扫了一圈——水晶灯、挑高、落地窗、岛台、厨柜。 “房子不错。”苏明玉说,语气很平。 “坐吧,马上开饭。” 晚饭摆在餐厅那张实木长桌上。 王姨把菜一道道上桌。排骨燉得烂,酱汁收得浓稠发亮,骨头轻轻一拽就出来了。 清蒸鱸鱼的葱丝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响。醃篤鲜的汤色奶白,咸肉和笋尖的香味混在一起,飘了满屋子。 苏明成坐下就开始吃,也不搭理苏明玉,嘴上也没閒著:“哥,你们家这阿姨在哪找的?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朱丽在旁边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也点头:“真好吃。” 小咪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舀饭,舀一勺洒半勺,米饭粒粘了一脸。 吴非在旁边拿纸巾擦,擦了两回就不擦了——反正也擦不过来。 苏明玉吃得慢,夹一筷子放嘴里,嚼半天,不怎么说话。 苏明成吃了几口,又开始了:“哥,你那车我看见了,白色的保时捷是吧?车库里头还有一辆红的?” “嗯,红的吴非开。”苏奇夹了块鱼。 “两辆保时捷……”苏明成念叨了一句,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哥你是真发了。” 朱丽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苏明成这回感觉到了,但他没闭嘴,反而转头看朱丽:“你踢我干嘛?我说实话嘛。你看这房子,这车,这院子里的鱼池假山,还有保姆——”他顿了一下,又转回来看苏奇,“哥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苏奇放下筷子,看著他。 苏明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没忍住:“我就是好奇,你不说也行。” “赚多少不重要,”苏奇说,“够花就行。”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苏明成撇了撇嘴,又低头扒饭。 但过了没一分钟,他又忍不住了:“不是,我就是替哥你高兴嘛。咱苏家出人才了,清华加斯坦福毕业的就是不一样——” 说完还不忘瞟了一下苏明玉一眼,好像再说你就没有考上。 苏明玉看了他一眼,继续把他当屁,更加蔑视。 苏明成又被苏明玉的眼神气到了,又要发作。 朱丽在旁边更加严厉的盯著他。 苏明成立刻熄火,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 第26章 结束离开 吃完饭,王姨收了碗筷,沏了壶茶端上来。 苏明成坐不住,站起来在客厅里转悠。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黑下来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开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假山上,水流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鱼池边那几盏地灯把水面照得亮晶晶的,锦鲤在光里游过去,影子拖得老长。 “哥,”苏明成转过来,“你这院子晚上更好看。” 苏奇端了杯茶,靠在沙发扶手上:“我天天看。” 苏明成又走到楼梯口,仰头往上看,又低头往地下室方向看:“能下去看看吗?” “去吧。” 苏明成顺著楼梯往下走,脚步有点儿急。 地下那层的感应灯亮了,他先看见的是影音室——整面墙的投影幕布,对著三排真皮沙发,两侧墙上嵌著音响,墙角有个小酒柜,上面射灯亮著暖黄的光。 他站在影音室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旁边的健身房。 跑步机、哑铃架、还有一台综合训练器,地板上铺著深灰色的软垫。 苏明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有点嫉妒,实实在在的,没法骗自己。 他在影音室那张沙发上坐了一下,真皮裹著他的身体,软得让人不想起来。 他靠进沙发里,头枕在靠背上,看著对面那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上楼。 回到客厅的时候,苏明玉正在跟吴非聊天,说小咪上幼儿园的事。 苏奇坐在旁边听著,偶尔插一句。 苏明成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灌了一口。 “哥,”他说,“你家地下室真的太酷了。” 苏奇看了他一眼:“前房主弄得,我看很好看,就没有动。” 苏明成挠挠头,“你这边真的太爽了。” 朱丽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这回他没理。 苏明玉在旁边接了句话:“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是长期在苏州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打算搞个公司,方向跟人工智慧相关。”苏奇说,“具体还在想,不急。”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苏明玉说。 苏奇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明成在边上插嘴:“哥你搞公司的话,需不需要人?我虽然不懂什么人工智慧,但我能跑腿啊——” “你先把手头的工作干好。”苏奇说。 苏明成撇了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八点半的时候,小咪开始揉眼睛了。 小姑娘坐在吴非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手里的布兔子都快拿不住了。 “要睡了,”吴非站起来,“明玉,你们再坐会儿?” “不坐了,我也该走了。”苏明玉站起来,拿包。 苏明成也站起来,嘴上说著“那我们也走了”,眼睛又往客厅里扫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的速度很慢,从水晶灯到落地窗,从落地窗到院子的灯光,最后停在车库里——车库门开著一条缝,能看见白色那辆保时捷的车头。 朱丽看见了他在看什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往外拽了拽。 苏奇送他们到院门口。 苏明玉的车停在路边,她按了遥控解锁,车灯闪了两下。她回头看了苏奇一眼,说了句:“哥,你多保重。” “你也是。” 苏明成站在旁边,忽然伸手拍了拍苏奇的肩膀,拍了两下,力气不大:“哥,你牛。” 然后他和朱丽上了自己的车。 苏奇站在院门口,看著两辆车的尾灯依次亮起来,一辆往左一辆往右,在小区那条石板路上越开越远,最后被绿篱挡住了。 看著还是势如水火的两人,无奈嘆了口气。 院子里假山的水声轻轻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吴非正在楼上哄小咪睡觉,儿歌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跑调跑得厉害,但听著莫名安心。 苏奇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明成发来的消息:“哥,今天真的开了眼了。以后我跟朱丽得常来蹭饭。” 苏奇看完,没回。 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 头顶那盏水晶灯没开,但落地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片银白色的光。 楼上,吴非的儿歌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从楼梯上下来,走到苏奇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都走了?”她问。 “走了。” “明成今天那个表情,”吴非笑了一下,“你没看见他下车时候那个样子,嘴就没合上过。” 苏奇也没忍住笑了:“他那人就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吴非靠著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混著假山上流水的声响,听著反而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吴非才说了一句:“你弟弟是挺羡慕你的,但没酸。挺好的。” 苏奇想了想,嗯了一声。 苏明成那个人,衝动、有时候拎不清,但要说坏,真算不上。 今天看他那个样子,羡慕是藏不住的,可也没说什么酸话。这就够了。 苏奇揽紧吴非的肩膀,在她头顶蹭了蹭。 “行了,睡吧。”他说,“明天还得带妈去复查。” 吴非“嗯”了一声,站起来,拉著他的手往楼上走。 楼梯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身后,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晃得很轻很轻。 第27章 显摆 苏大强这两天有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苏换了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繫到第二颗,领口整整齐齐。 裤子也换了,深灰色的西裤,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头髮蘸了水往后梳,虽然没几根了,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该趴的位置。 赵美兰愣了两秒:“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啊。”苏大强走到客厅,在茶几旁边站定,拉了拉衣摆,又整了整领口。 “不去哪儿你穿成这样?” “我穿舒服点不行吗。”苏大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赵美兰,而是往窗外瞟了一眼。 赵美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街坊已经摆上棋盘了。 老周坐一边,老刘坐另一边,旁边还站著两个端茶杯看的。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又出去显摆。”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声音不高但很利。 苏大强嘿嘿笑了一声,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繫鞋带的时候特意多用了点力,把鞋带勒得紧紧的。 系完左脚又解开重新系了一次——刚才系歪了,不好看。 他直起腰,从茶几上拿了包中华烟。 苏奇送的那条中华,他拆了一包,別的还放在臥室床头柜上,跟茅台摆在一起。 拆的这一包他揣在裤兜里,外面只露出一小截红色的烟盒边。 想了想,又把烟从裤兜里掏出来,拿在手上——这样更显眼。 “走了啊。”他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赵美兰没理他这个显摆得意的样儿。 苏大强推开门,迈出去的步子特意放得很慢。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溜溜的,墙根长著青苔. 树底下老周正捏著一枚“炮”举棋不定,对面的老刘手指在棋盘上敲著,催他快走。 旁边站著的两个——苏大强认得,一个是前楼的老张,一个是巷尾的老孙头——端著搪瓷茶杯在那儿观摩,茶都凉了也不走。 苏大强走过去的时候,老周先看见了他。 “哟,老苏!”老周的象棋棋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瞪得比看棋的时候还大,“你这——今天什么日子?穿这么精神?” 苏大强等的就是这句话。 “嗨,”他摆摆手,脸上的褶子却已经提前笑开了,“没什么大事,儿子回来了嘛,心里高兴。” “你家明哲?”老刘的棋子乾脆搁下了,转过身来,“他不是在美国吗?前阵子是听谁说好像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苏大强走到棋盘旁边,声音不知不觉就比平时高了半度,“不走了,在苏州定居了。” “定居?”老刘转过头来了,但显然已经忘了这盘棋,“你儿子那工作——不是说在什么硅谷?年薪听说好几十万呢?” “九万美金,”苏大强纠正他,话说得很快,“我大儿子在硅谷,之前是清华,后面在斯坦福毕业的,做那个什么——软体架构。九万美金一年,折合人民幣六十来万。不过他现在辞了。” “辞了?”老孙头从旁边插了一嘴,“那么好的工作辞了?多可惜啊。” “可惜什么呀,”苏大强的手终於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他回来是自己当老板。在苏州买了大別墅,独栋的,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七百平。光院子就两百平,有假山,有鱼池,养了一池子锦鲤,条条都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个长度,比得夸张了些。 老周手里的搪瓷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老刘的象棋棋子“啪嗒”一声从他手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棋盘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眼睛却还盯著苏大强。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张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苏州人特有的软糯,但每个字都透著一股不太敢相信的劲儿:“老苏,你说的真的假的?七、七百平?” “那还能有假?”苏大强把中华烟从手心里亮出来,手指一弹,烟盒盖弹开了,他抽出三支,往老周、老刘、老孙头跟前递。 老孙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中华?软的?” “我大儿子送的,”苏大强把烟咬在自己嘴里,低头凑近老周递过来的打火机,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树叶缝漏下来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送了好几条,我本来不想收,这孩子非说——爸,你拿著抽,別省。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边说边嘆气,语气是抱怨的,但脸上那个笑怎么都收不住,眼角纹挤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 “你说他买了保时捷,还买了两辆?一辆白的自己开,一辆红的给他媳妇开。前两天还开到巷口来的。” “保时捷?!”老刘终於捡起了那颗“车”,捏在手心里也不往棋盘上搁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两辆?” “两辆。”苏大强伸出两根手指头,竖得笔直。 老周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大概是被茶烫了一下,呲了呲牙,但马上又转头看著苏大强:“你儿子这是——发了啊?在美国能挣这么多?” 苏大强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从嘴里拿下烟,弹了弹菸灰——其实没灰,就是做做样子—— “当然,可是留学生呢。” “斯坦福毕业就是不一样,”老张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实实在在的羡慕,“咱这条巷子,几十年了,就出了老苏家这么一个有出息的。” “那可不是。”老孙头也应和道,把手里那支中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捨得点,插在耳朵上夹著,打算留著慢慢抽。 苏大强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腰杆子挺得比年轻时在学校里被评上优秀教师还直。 巷子里的风把他头顶那几根精心梳理过的头髮吹歪了一点,他没在意。 老周又说:“你儿子这么有本事,你们老两口也该跟著沾沾光,別老住这老房子里。” 这句话像给苏大强递了把梯子,他顺著就往上爬,爬得又急又高。 “沾沾光?那可不!”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半个调,语气里的得意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了,跟开了闸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淌,“我跟你们说——我儿子,不光他自己住大別墅,还要给我们老两口也买一套!” 几个人的注意力全被他拽过来了。 老刘刚要重新摆棋子,手又顿住了。 “买在哪儿?”老张问。 “就在我儿子那个小区附近。”苏大强比了个方向,手指往东南边指了指,好像那边就是似的,“也是高档小区。” 第28章 老一辈的生活 棋盘边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老周低下头看棋盘,其实棋子早乱了,他就是不知道往哪儿看。 老刘把手里那颗“车”放在棋盘上,放歪了,滚到“楚河汉界”那边去了。 他伸手拿起来,又放了一次,还是歪的。 老孙头耳朵上夹著那支中华,已经从头上拿下来了,攥在手心里,可能是怕掉。 老周最后总结了一句,语气里头羡慕混著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酸:“老苏,你是真的熬出头了。” 苏大强把菸蒂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 碾完之后又弯腰捡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丟了进去——今天穿的皮鞋,不能弄脏。 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只是笑了,那是种整个人都被暖意熨过一遍之后才有的鬆弛。褶子舒展了,肩膀也不缩著了。 “熬出头?” 苏大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又抬头看了看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老巷子。 青苔、旧墙、乱停的电动车、永远扫不乾净的落叶。 “以后我就不住这儿了。”他说。这句话没带炫耀的语气,甚至有点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棋盘边上的几个人都没接话。 老周把那枚“炮”拿起来擦了擦棋子面上的灰,擦了又擦,其实棋子不脏。 苏大强站了一会儿,把那股劲儿缓过去了,才又找回刚才那个神气活现的状態,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改天请你们去我新家喝茶。” 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底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串成一条直线。 他推开自家门的时候,赵美兰还在择菜。盆里的豆角已经堆成小山了.她从菜篮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显摆完了?” 苏大强嘿嘿一笑,换鞋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扶住鞋柜才稳住。“什么叫显摆,老周他们问我才说的。” “你骗鬼呢,”赵美兰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 苏大强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把烟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坐下之后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刚才在外面说了那么多话,嗓子都干了。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后跟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满足得像个刚跟小伙伴分享完新玩具的小孩。 “老周那个脸色,”他咂咂嘴,回味无穷,“下巴差点掉棋盘上。还有老孙头,那支中华夹在耳朵上都捨不得抽,估计要拿回家供起来。” 赵美兰端著择好的豆角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苏大强一眼,他正闭著眼,嘴角还掛著那种討人嫌的笑。想著:“大儿子要是没有回来,別人给你一只中华你也得供著。” “丟人,”她进了厨房,把豆角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 水声哗哗的,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要是整条巷子都知道你儿子买房子的事了,然后找你借钱,你满意了?” 苏大强睁开一只眼:“我可没有钱!” 赵美兰把水关了,拿起菜刀开始切豆角。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篤、篤、篤,不快不慢。 她没再骂他。 苏大强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闭上眼睛真的开始犯困。 厨房里,赵美兰手里的菜刀停了那么一下下,很快又继续篤篤篤地切起来,节奏没变,但刀起刀落轻快了不少。 旁边搁著梁医生开的降压药和降脂药。 药盒子整整齐齐並排放著,標籤朝同一个方向。 旁边是苏奇给她办的那张vip健康卡,烫金的字在厨房灯下反著温和的光。 她把切好的豆角拨进盘子里,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转身拿锅的时候,在灶台的瓷砖墙壁上看到了自己的脸——黄黄的灯光下头,嘴角是弯著的,眼睛也是弯著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那个笑收回去,换成平时那副板板正正的表情。 但没撑过三秒,又弯起来了。 苏大强在客厅里已经完全睡著了,轻微的鼾声一长一短,鞋子歪在一边,肚子上搭著遥控器。 赵美兰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喊他,把火调小了,让锅里那锅排骨汤慢慢燉。 汤咕嘟咕嘟冒著泡,窗玻璃上慢慢蒙了一层水汽。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灶台上,落在那两排整整齐齐的药盒子上,也落在赵美兰择了一半的豆角上。 巷子里,老周他们还在下棋。 不过老周今天明显心不在焉,一连被老刘吃了三个子。 “你今天是咋了?连车带马全让人吃了。” 老刘贏了棋也没怎么得意,因为他也心不在焉,手里的棋子举半天才落下去。 “没咋,”老周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不下了,改天再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苏家老房子的方向,那扇油漆斑驳的旧门关著,旁边墙上还留著苏明成小时候用粉笔画的乌龟,十几年了都没被雨水冲乾净。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老苏这命,嘖嘖。” 老孙头把耳朵上那支中华拿下来,翻了翻,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老槐树的影子斜在青石板上,密密麻麻的碎光斑也跟著晃。 苏大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遥控器从肚子上滑下来,啪嗒掉在地上,他没醒。 赵美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弯腰把遥控器捡起来搁在茶几上.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案板上还有一堆豆角等著切,火上的排骨汤得加点盐。门外的阳光跟著她进了厨房,把她那个择菜的背影照得暖烘烘的。 第28章 再一次看房 周六一大早,苏奇那辆白色保时捷就停在了老巷口。 赵美兰早就等在门口了,手里攥著个布袋子,里面装著水杯、伞、还有一个小本子——也不知道要记什么。 苏大强站在她旁边,藏青色短袖衬衫的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颗,皮鞋擦得能反光,头髮用水拢过了,每根都服服帖帖的。 苏奇按了下喇叭。 “走走走。”苏大强拽著赵美兰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上了车,苏大强坐在后座,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赵美兰坐在副驾驶,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繫上安全带。 “妈,今天看几套,您有什么想法直接说。”苏奇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 “我能有什么想法。”赵美兰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著车窗外。 苏奇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往新楼盘开。 开进一条两边全是老香樟树的巷子。 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路面上全是碎光斑。 “这地方……”赵美兰坐直了身子,“离你家很近吧?” “走路十几分钟。” 苏大强在后座“嘶”了一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一套房子是个三层洋房,带个一百五十平的大院子。 中介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白衬衫黑西裤,站在门口等半天了。 看见白色保时捷停下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笑堆了满脸:“苏先生是吧?您好您好,这套房子是去年刚装修好的——” 苏奇没怎么听他介绍,直接推门进去了。 房子確实大,一进门就是挑高的客厅,水晶灯掛著,地砖光亮得能照出人影。院子也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角落还搭了个葡萄架。 苏大强一进院子眼睛就亮了。他绕著葡萄架转了两圈,又蹲在草坪边上摸了摸草皮,抬头对苏奇说:“这院子真不错!能摆不少盆景,那边还能弄个小鱼池——” “太大了。”赵美兰站在客厅中间,抬头看了看那盏水晶灯,又看了看楼上楼下,摇了摇头,“这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费劲,家里又没几个人,空著也是浪费。” “这还大?”苏大强从院子里探进头来,“比明哲那个小多了!” “我们就两个人。”赵美兰回头看了他一眼,“要住那么大干嘛。”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了看赵美兰的表情,跟中介说:“走吧,看下一套。” 中介愣了一下——这前后还不到十分钟。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笑著说:“好好,下一套离这儿不远,开车五分钟。” 第二套是个平层的洋房,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確实小,大概三十来平,铺了地砖,角落里种了两棵月季。屋里倒是收拾得乾净,装修简单,墙面刷得雪白,地板也挺新。 赵美兰在屋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大小还行。” 但苏大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嘴巴噘得老高。他看了看那两棵月季,又看了看地上铺得满满当当的地砖,嘟囔了一句:“这哪叫院子,就是个天井。花都没地方种,盆景摆哪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了一圈,越看越不满意:“不行不行,这院子太小了,养不了花。”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苏奇看了看苏大强的表情,又看了看院子,跟中介说:“还有一套对吧?” “对对对,”中介赶紧说,“第三套在隔壁那条街,您这边走。” 第三套房子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巷子两边全是老香樟,树荫浓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黑色铁艺院门虚掩著,门上掛著个生了铜绿的铃鐺。 苏奇推开门,铃鐺轻轻响了一声。 赵美兰跟著走进去,脚步在院门口停了一下。 一百来平的院子,不大不小。左边种著一棵桂花树,树干有海碗口那么粗,枝叶撑开像一把大伞,树下落了几片枯叶。院子中间铺著青石板小径,石缝里长著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这棵树……”赵美兰走到桂花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带著太阳晒过之后的温热,她仰头看了看树冠,“秋天能开花吧?” “能能能,”中介赶紧接话,“上一任房主说了,这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得可好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苏大强已经绕到院子另一边了。 他蹲在那块空地边上,用手拨了拨土,又站起来看了看院子的大小,然后背著手绕著青石板小径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又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个好!”他转头看苏奇,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了,“能种花,那边桂花树底下还能摆张小桌子喝茶。这个好!” 苏奇没理他,转过去看赵美兰:“妈,您觉得呢?” 赵美兰还站在桂花树底下。 她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今天她没穿围裙,那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 她转身看了看房子的外观。两层小洋楼,白色的外墙,窗户是深棕色的木框,窗台上摆著两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不张扬,但看著舒服。 “进去看看。”她说。 屋里比外面看著还舒服。 客厅不大,五十来平,铺著原木色的地板。 落地窗通著院子,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厨房是开放式的,橱柜是浅灰色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灶台上方掛著抽油烟机。 楼梯转角处开了扇小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 主臥在二楼,带著个小阳台,阳台上摆著一把藤编的摇椅。 从阳台往下看,能把整个院子尽收眼底。 第29章 买下洋房 赵美兰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她扶著栏杆往下看,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那块空地上洒了一小片阳光,院墙上的藤蔓在微风里一摇一摇的。 空气里有一点点泥土的腥味和草叶的青涩味,混著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梔子花香。 “这套……”她转头看苏奇,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软了不少,“还行。” 苏奇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行”在赵美兰嘴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 “户型图给我看看。”苏奇对中介说。 中介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点开户型图递过去。苏奇扫了一眼——建筑面积四百二十平,四室两厅加一间书房,院子一百二十五平。户型方正,採光也好。 “全款多少?”苏奇问。 “一千八百万,”中介说,声音里带著一点试探,“上一任房主急售,价格已经压了不少了。” 苏奇点了点头,把平板还给中介:“就这套,约业主签约。” 赵美兰愣了一下:“不再看看?” “不用,合適就定。”苏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在菜市场决定买哪把青菜差不多。 苏大强从楼下跑上来,听见这话,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好好好!这个好!桂花树,阳台——全齐了!” 赵美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苏奇。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但眼角那道细纹已经弯起来了。 她伸手把阳台上那把藤椅扶正了一点,扶完之后又轻轻摇了摇。 藤椅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声音又轻又脆。 下午去中介门店签约。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颼颼的,空气里有一股列印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儿。 中介把合同摊在桌上,一式三份,厚厚一沓。苏奇坐在桌边,赵美兰和苏大强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苏先生,”中介拿著笔,抬头看苏奇,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房產证写谁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凝了一下。 苏大强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嘴张开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赵美兰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她站得很快,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攥著那个布袋子,指节捏得发白。 “写我儿子的!”她说。 声音又脆又亮,像刀落在砧板上。 中介愣了一下,笔停在了半空中。 苏大强也愣住了。 他张著的嘴没合上,看了看赵美兰,又看了看苏奇,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想说“写我们老两口的”,但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就被赵美兰扫过来的那一眼瞪了回去。 赵美兰只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够了。 苏大强把嘴合上了,身子缩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吭声。 赵美兰转过头盯著苏奇,一字一字地说:“这钱是你挣的,房子就得写你名字。我们老两口住就行,不用写我们。万一以后有什么牵扯,別给你添麻烦。” 她说话的语气不容商量,像是在宣读一条早就写好的规矩。 苏奇看著她的表情——板板正正的,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个精明了半辈子的女人,早就把帐算清楚了。 儿子再有钱,也是儿子的。 房子写在儿子名下,以后苏明成不会惦记,苏明玉不会多想,老两口百年之后也不会给儿女留下什么扯皮的由头。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家里画边界,该谁的归谁,一分不差。 哪怕现在儿子富了,这条边界她也不肯跨半步。 或者说,正因为儿子富了,这条边界才要画得更清楚。 “妈写您的吧,不影响——” “不行。你不听我的了?” “好,听您的。”苏奇说。 他接过中介手里的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但坐在旁边的赵美兰听见了,肩膀明显鬆了一下。 刷卡的时候,中介在pos机上按了金额,又確认了一遍。 苏奇输了密码,机器吐出一张小票,交易完成。 一千八百万,全款到帐。 中介拿著小票的手都有点抖。 他在这行干了五六年,见过全款买房的,没见过连价都不还、从看房到签约只用了半天的。 出了中介门店,苏奇一边开车门一边说:“房子我让人收拾几天,家具家电都配新的。保姆和园丁我已经找好了,跟我家那个是一个公司的,可靠。” 赵美兰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又破费。” “不算破费。”苏奇发动车子,“以后做饭打扫、打理院子,都不用你们动手。您就管好自己的身体,別的什么都別管,到时给您安排好司机买辆车,以后这边无聊了可以找老街坊去那边聊聊天,打打麻將,但不能过头,不能通宵。” 赵美兰坐进副驾驶,把布袋子搁在腿上,两只手叠在袋子上面。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苏大强从后座探过头来:“那个园丁,懂盆景不?” 苏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懂,不然为什么叫园丁,他其实还需要做別的,比如看家,修水电等一些体力活。” “那就好那就好,”苏大强靠回座椅靠背上.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但没骂他。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夕阳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成碎金。 赵美兰靠在座椅靠背上,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香樟树,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树真多。” 苏大强在后面接了一句:“桂花树更多!秋天肯定香!” 这次的嗓门还是很大,但赵美兰没让他闭嘴。 第30章 明成的失落 苏明成知道苏明哲给父母买了洋房的那天晚上,正在家里吃外卖。 两室一厅七八十平的婚房,住了好几年了。 客厅不大,茶几上堆著外卖盒子,电视开著,放的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没人看。 朱丽坐在沙发上,端著一碗米饭,正往嘴里扒,眼睛盯著手机屏幕。 苏明成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面前摆著一盒鱼香肉丝盖饭,一筷子戳进去,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苏奇下午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爸妈明天搬家,让他早点过来帮忙。 苏明成说行,又问了一句:“哥,你什么时候给爸妈买的呀,那房子多大来著?” “四百来平,带个院子。” 苏明成当时没多想,掛了电话。 但过了几分钟,那股劲儿慢慢上来了。 四百来平,带院子,还在大哥那个小区附近——那个地方他知道,房价高得离谱。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给苏奇发了条微信:“哥,那个房子一共多少钱?” 苏奇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直接发了个数字过来:一千八百万。 苏明成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地毯上。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怎么了?”朱丽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他那副样子,“谁发消息了?” “没。”苏明成含混地说了一句,把那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这回嚼得快了,三两口就吞了。 朱丽放下手机,把他的手机从地毯上拿起来,按亮屏幕。 她看了一眼,沉默了。 “一千八百万……”她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確认这个数字。 苏明成没接话。他把饭盒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腿边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著。 “真他妈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改变阶级呀。”之后房子静悄悄的、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录播,一浪一浪的,听著反而让屋子更安静了。 “你哥真有钱。”朱丽说。她把手机放回去,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吃了几口又放下了,好像不太有胃口了。 苏明成转过头看她。朱丽的侧脸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在笑。 “羡慕?”苏明成问。 朱丽想了想,说:“有点。你呢?” 苏明成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著茶几上那盒吃了一半的鱼香肉丝盖饭。 二十来块钱一份,米饭有点硬,肉丝切得粗细不均,青椒有点生。 平时吃得好好的,今天忽然觉得不太好吃了。 他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两万多,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了。 车贷五六千多,加上日常开销大手大脚,买名牌啥的、经常出去吃顿好的——月底一看帐户,剩不了几个钱,偶尔还需要苏母接济。 他哥买房,一千八百万。全款。 “也不是羡慕,”苏明成终於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就是觉得……怎么说呢,同样是苏家的儿子,差距也太大了。” 朱丽看著他,没接话。 “我不是嫉妒啊,”苏明成又说,语速快了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我哥有本事,我替他高兴。真的。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一直在原地转圈,回头一看,別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朱丽把碗放在茶几上,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像哄小孩似的。 “你哥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清华、斯坦福,那些年他在美国打工的事你也听妈说过,洗过盘子、送过外卖。人家熬了那么多年,现在有钱了,应该的。” 苏明成点了点头,把她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咱们得加把劲了。不能老这么混下去。” 朱丽看著他,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抽回手,端起碗继续吃饭,这回吃得快了,扒了好几口,腮帮子鼓鼓的。 苏明成也端起他那盒盖饭,三两口扒完,把盒子摞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很小,站一个人就转不开身了,一直在思考自己和大哥的差距,以前还能看到前面奔跑的他,现在一点边都看不到一点影子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圈光,照著小区里那排歪歪扭扭的冬青树。 他转身回到屋里,朱丽已经洗完碗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明天早点起,去我爸妈那边帮忙搬家。” “几点?” “七八点吧。” “行。”朱丽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苏明成和朱丽就到了老巷口。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人下棋——太早了,老周他们还没出来。 苏明成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拎出几个袋子。 两盒茶叶,一篮水果,还有一束花,百合和雏菊扎在一起,用牛皮纸包著,看著挺有档次。 “你买花干嘛?”苏明成看了一眼那束花,觉得有点多此一举。 “搬新家嘛,送花喜庆。”朱丽把那束花接过去,调整了一下包装纸的角度,“你懂什么。” 苏明成撇了撇嘴,没跟她爭。 第31章 搬家 苏家老房子的门开著,门口堆著好几个编织袋和大纸箱。 苏大强正站在门口指挥搬家公司的人,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那个箱子轻点放!里面有碗!摔了你赔啊!” 赵美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个布袋子,看见苏明成和朱丽,脸上浮出点笑意:“明成朱丽来了?先进来坐,你哥还没到。” “妈,我们不是来坐的,是来帮忙搬东西的。”苏明成把那两盒茶叶递过去,“这个给您和爸的。朱丽还买了花。” 赵美兰接过茶叶,看了一眼那束花,嘴上说著“买这些干嘛浪费钱”,手却接过去了,低头闻了闻. 她把花递给苏大强:“找个瓶子插起来。” 苏大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花里胡哨的”,但转身进屋找花瓶去了。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工人,加上苏明成和苏奇——苏奇到的时候快八点了,开著他那辆白色保时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几杯咖啡——几个人搬了一个多小时才搬完。 东西不算多,赵美兰节俭了一辈子,家里的家具电器大多老旧,苏奇说不要了,到了新房子全部换新的。 赵美兰不捨得,非要带走那张老餐桌——“这桌子用了二十年了,结实著呢,扔了可惜”。 苏奇没跟她爭,让工人搬上了车。 朱丽和吴非在屋里收拾零碎东西。 小咪蹲在门口,手里抱著布兔子,看著工人们搬来搬去,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 东西装完,三辆车一起出发。 搬家公司的货车打头,苏明成的车在中间,苏奇的保时捷收尾。 车队拐出巷口的时候,苏大强坐在苏明成的车后座,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这条住了几十年的老巷子。 青石板路、老槐树、墙上那些斑斑驳驳的痕跡. 他没说什么,把头转回去了,车窗也没关。 风灌进来,把他头顶那几根头髮吹得东倒西歪。 车子开了四十来分钟,拐进那条两边全是香樟树的巷子。 树荫浓得把整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盖上跳成碎金。 苏大强的脑袋一直往车窗外探,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孩。 他认出了那个黑色铁艺院门——上次来看房的时候就是这扇门,门上还掛著那个生了铜绿的铃鐺。 “到了到了!”他的声音一下子上来了,人还没下车,嗓门先到了。 搬家公司的人开始卸货,苏奇指挥他们把东西搬进屋里。 赵美兰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去,先把这栋房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木窗框,二楼的阳台上摆著一把藤编摇椅。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上次来的时候看著更精神了,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 院墙上爬著藤蔓,开著几朵紫色的小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叶子的青涩味,混著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点点远处不知道谁家厨房飘出来的葱油饼香。 “妈,进去看看吧。”吴非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赵美兰点了点头,跨进院门。 脚踩在青石板小径上,石缝里的青苔软软的,鞋底踩上去微微下陷。 她走得很慢,路过桂花树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温热,跟上次摸到的一模一样。 屋子里的家具已经摆好了。 苏奇提前让人配的,没要太花哨的东西,深色实木的,看著稳重扎实。 客厅的茶几上摆著朱丽送的那束花,插在一个白瓷瓶里,百合已经开了,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香气。 赵美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 主臥在二楼,窗户正对著院子。 窗帘是浅米色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飘起来,像谁在轻轻呼吸。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垫软硬刚好,被褥是新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著一小包干燥剂,还没拆。 楼下,苏大强已经在院子里忙开了,指挥者东西放这儿那儿的。 “爸,”苏明成等他终於停下来喘气的空档,插了一句嘴,“那个——我哥说,要给您和妈配个车,还有司机?” 苏大强正在拍膝盖上的土,听见这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拍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嗯,你哥提过。”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但嘴角那道纹路又深了一层,“我说不用,他非要配。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管不住。” 苏明成看著他那副“我很无奈但我没办法”的表情,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冒上来了。 “爸,”苏明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您以后就好好享福吧。我哥有本事,您和妈跟著过好日子。” 苏大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老小孩似的得意洋洋,而是带著点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你也好好干,”苏大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哥能帮你的,他不会不帮。但你自己也得爭气。” 苏明成没接话,点了点头。 中午十一点多,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了。 给二老请的保姆姓张,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点苏北口音,干活利索。 灶台上燉著排骨,锅里蒸著鱼,案板上切著葱姜蒜,刀落下去的节奏又快又稳。 赵美兰在旁边站著,想帮忙,张姨不让:“老太太您坐著去,今天您是主人,哪有让主人干活的道理。” 赵美兰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今天没穿围裙,那个动作就是下意识的。 她看了看张姨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已经收拾好的食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厨房是她的地盘,锅碗瓢盆归她管,谁进来都得听她指挥。 现在到了新家,厨房被別人接管了,她不太习惯。 但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著窗外的院子发呆。 第32章 一家的感觉,独缺一人 十二点过一刻,菜全上桌了。 排骨燉得烂,酱汁收得浓稠发亮,骨头轻轻一拽就出来了。 清蒸鱸鱼葱丝薑丝切得极细,淋了热油还在滋滋响。 虾仁炒得嫩,青菜碧绿,汤是排骨冬瓜汤,汤色清亮,冬瓜燉得半透明,筷子一夹就断。 桌上还摆了两瓶酒,茅台红的白的都有,是苏奇让人提前送过来的。 苏奇在餐桌主位坐下,吴非挨著他,怀里抱著小咪。 赵美兰坐在苏奇另一边,苏大强坐她旁边。苏明成和朱丽坐对面。 赵美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明成和朱丽,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苏奇旁边的空位子上。 那个位子空著。 苏明玉没来。 苏奇打过电话,苏明玉说“今天有事,去不了”。 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奇没说第二遍,他知道妹妹的脾气,说了不来就是不来,再劝也没用。 她跟这个家——跟赵美兰——之间的那道裂痕很深,自己也不劝,自己不是她,很难替换她那时的难受。所有不会劝她大度。 赵美兰什么也没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小咪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扒饭。 但苏明成注意到,她夹青菜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眼睛往那个空位子上飘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然后就收回去了。 苏大强倒没注意这些。 他已经喝上了,茅台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又抿了一小口,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 “这个酒,”他举起酒杯,对著光看了看酒色,“真是不一样。以前喝的那些,跟这个没法比。” “那是当然,”苏明成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苏大强碰了一下,“我哥买的能差吗?” 苏奇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夹了块鱼,把刺挑了,放进吴非碗里。 吴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小咪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舀饭,舀一勺洒半勺,米饭粒粘了一脸。 吴非拿了张纸巾想给她擦,她小脑袋一扭,不让。吴非又试了一次,她还是不让,还哼哼唧唧地抗议。 赵美兰拿过纸巾,凑过去,小咪这回没躲,乖乖让奶奶擦了。 擦完还衝著赵美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门牙。 赵美兰被她笑得心都化了,伸手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这孩子,就跟我亲。” 吴非在旁边看著,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了一半,苏大强喝得脸都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著酒杯,先敬了苏奇一杯,又敬了苏明成一杯,然后转过头看著赵美兰,举著杯子愣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美兰,咱俩也喝一个。” “喝什么喝,我吃药呢,不能喝酒。”赵美兰瞪了他一眼,但语气没那么冲,带著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那就以茶代酒,以茶代酒。”苏大强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把酒喝了,又倒了一杯。 赵美兰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软。 不是那种刻意的笑,就是整个人的状態都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鬆了松。 “以后咱们一家人,”赵美兰放下茶杯,环顾了一圈餐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就好好的。明哲在这边,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没人接话。 苏大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对,好好的,享福!” 苏明成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但看那个表情应该是听进去了。 朱丽在旁边夹菜,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拨了拨,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碗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赵美兰,又看了一眼苏奇,嘴角弯了弯。 小咪忽然从宝宝椅上探出身子,伸手去够桌上的番茄炒蛋,差点整个人栽下去。 吴非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把她按回椅子里,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 苏明成看著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妈这边和哥这边真好。以后我可得多来蹭饭。” “来唄,”苏奇夹了块排骨,“门开著呢。” 苏明成又嘿嘿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劲儿上来脸更红了。 苏大强在旁边接话:“来可以,別空手来。你哥不缺你那点东西,但我们这边缺。” “爸,您这话说的,”苏明成擦了擦嘴,“我今天可是带了茶叶和水果来的。朱丽还买了花。” “那算什么,你哥给我买的是——”苏大强的话刚说到一半,被赵美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他把后半句咽下去,低头喝酒,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 苏明成倒是没在意,他今天心情不错,被他爸懟两句也不觉得什么。 朱丽在旁边问他虾还吃不吃,他说吃,朱丽就把最后一只虾夹到他碗里了。 吃完饭,张姨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 赵美兰站起来想帮忙,张姨说“老太太您歇著”,赵美兰还是端了两个盘子进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张姨在洗碗,赵美兰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块干抹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乾,摞在沥水架上。 张姨看了看她,笑了笑,没拦。 客厅里,苏大强已经歪在沙发上打盹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叶片上,绿得发亮。他手里还攥著遥控器,电视开著,声音很小,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苏明成坐在沙发上,端著一杯凉茶,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哥,”他转过头看苏奇,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那个公司,打算弄多大?” 苏奇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著杯水,想了想:“先小规模做起来,后面看情况。” “招人的时候,”苏明成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苏奇看著他,没马上回答。 “我不是想蹭你便宜,”苏明成的语速快了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我就是觉得,现在这份工作干著没什么意思,也看不到什么前途。我想学点真本事,以后也好自己干点啥。” 苏奇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你想来可以,”他说,语气不急不缓的,“但从头做起,该学的东西都得学。我不会因为你是我弟就给你什么特殊待遇。” 苏明成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怕吃苦。” 朱丽在旁边听著,抿了抿嘴,没插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著,表情有点紧张,像是在等苏奇的下文。 “那行,”苏奇说,“等我把公司架子搭起来,你过来。先跟著学,干得好自然有你的位置。干得不好,我也不会留你。” “行!”苏明成声音一下子大了,然后又意识到声音太大,看了看正在打盹的苏大强,压低声音,“哥,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丟人的。” 朱丽在旁边终於笑出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整个人松下来之后从心底里往外溢的那种。 她伸手在苏明成胳膊上拧了一下,拧得不重,苏明成呲了呲牙,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大哥是有本事的,明成跟著大哥肯定有前途。 吴非从楼梯上下来,小咪已经睡著了,她刚从儿童房出来。她走到苏奇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小咪睡了?”苏奇问。 “睡了,抱著兔子不撒手,讲了三遍故事才睡著。 ”吴非揉了揉眼睛,“这孩子精力太旺盛了,累死我了。” 苏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头顶蹭了蹭。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暖洋洋的一小片。 空气里有桂花叶子的味道,混著刚才饭桌上的饭菜香,还有一点点茶叶的清香。 赵美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苏大强歪在沙发上打盹,走过去把电视关了。 苏大强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赵美兰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看苏奇和吴非,又看了看苏明成和朱丽,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楼梯口——那个方向是儿童房,小咪在里面睡觉。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院子的青石板小径上洒了一地碎金。 赵美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家了,坐下来之后全身都软了的那种感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 苏奇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的院子,正在打盹的苏大强,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的苏明成和朱丽,厨房里张姨收拾碗筷的声响,还有身边靠著他肩膀的吴非。 然后他想起苏明玉没来。 那个空位子还在那儿,没人坐,也没人提。 赵美兰没说,苏大强也没问,苏明成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 苏奇知道,那道裂痕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的。 苏明玉对这个家的怨气,攒了二十多年。 而且他比谁都清楚,赵美兰心里是有那个女儿的。 只是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她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倔,谁都不肯先低头,一个德行,都是苏大强害怕的样子。 阳光慢慢从客厅这头移到了那头,落在那盆君子兰上,把叶片照得半透明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 苏大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听不清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干上有一小片青苔,绿茸茸的,在阳光底下泛著细碎的光。 这棵树会一直在这儿,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开花,冬天落叶。年復一年。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赵美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金色的vip健康卡,指尖在烫金的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回客厅。 “明哲,”她说,“晚上在这儿吃吧,让你张姨多做几个菜。明成和朱丽也別走了。” 苏奇看了吴非一眼,吴非点了点头。 “行,妈,听您的。” 苏明成从手机上抬起头,嘿嘿笑了一声:“妈,您不说我也打算蹭晚饭的。” 赵美兰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著的。 阳光从落地窗斜著照进来,落在深灰色布艺沙发上,落在茶几上那束半开的百合上,落在苏大强搭在肚子上的毯子上,也落在这家人身上。 第33章 想要情绪价值的苏大强 搬家后的第三天清晨,苏州的天还没完全亮透,薄雾裹著一层淡淡的桂花香,从敞开的落地窗缝隙里钻进来,飘得满臥室都是。 赵美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是儿子花一千八百万买的洋房。 身下的床垫软得不像话,人躺上去就往下陷,跟睡在云朵上似的。 被褥是全套全新的纯棉料,晒过太阳的味道裹著淡淡的香薰气,好闻是好闻,可陌生得让她浑身发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她轻手轻脚坐起身,刚想摸床头找衣服,就看见衣柜门敞开著一角,里面整整齐齐掛著好几套新衣裳,全是苏奇前几天让人送来的。 料子软、做工细,真丝的、羊绒的、纯棉的,一件件掛在那儿,顏色素净,款式大方,一看就不便宜。 赵美兰伸手捏了捏一件开衫的衣角,指腹摩挲了两下,又默默把手缩回来。 她这辈子就没穿过这么讲究的衣裳。 在老房子那会儿,一件外套能穿十来年,缝缝补补又是三年,旧衣服穿惯了,手脚都放得开。 真要裹上这些轻飘飘的料子,她反倒觉得像偷穿了別人的东西,浑身不自在。 刚掀开被子下床,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老太太,您醒啦?” 保姆张姨端著一盆温水走进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手脚麻利地浸毛巾、拧乾,递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惯了这行的。 “我给您打了温水洗脸,水温刚好,不烫。” 赵美兰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慌忙摆手,语气都带著点不自然的侷促,“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能弄。” “没事的,我顺手。”张姨还是把毛巾递过来,脸上掛著笑,声音不急不缓,“先生交代过,让我把您和老先生照顾好,您別跟我客气。” 一句“先生交代过”,让赵美兰没法再推。 她僵硬地接过毛巾擦脸,热水敷在脸上確实舒服,可心里那股彆扭劲儿翻江倒海,怎么都压不下去。 活了大半辈子——操持家里吃喝拉撒,锅碗瓢盆摸了一辈子,洗衣做饭带孩子,工作从县医院到市医院护士长,都是照顾人的活儿,里里外外一把手。 突然有人把温水、热毛巾递到跟前,把她当老太太供著,她浑身骨头都像拧著劲儿,不舒坦。 可不舒坦归不舒坦,毛巾敷脸的那几下,確实是舒服的。 张姨还在旁边絮叨,嘴上不停:“早餐我熬了小米粥,清淡口的,对您血压好。等会儿司机师傅就到了,先生说您要是想出去逛逛,隨时能出门。” 赵美兰擦脸的手顿了顿。 司机。 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適应这个词。 儿子不仅给他们买了洋房、配了保姆,还直接提了一辆五十多万的奔驰,专门配了个司机, 隨叫隨到。 放在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老巷子里谁家有个小轿车都能显摆好几天,她倒好,出门有专职司机,住著带院子的洋房,有人做饭有人打扫—— 这日子过得像电视剧里的阔太太,可她骨子里就是个劳碌命,閒不下来,也享不来这种福。 “车……不用天天等著。”赵美兰把毛巾递迴去,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也不常出门,別麻烦人家师傅。” “不麻烦不麻烦,”张姨笑著接过来,“先生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享福。” 赵美兰没再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带著桂花香扑在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绿得发亮,青石板路还沾著薄雾,假山旁边的绿植一丛一丛的,看著就养眼。 她看著这安逸的一切,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老巷子里的烟火气,少了手里永远干不完的活,少了街坊邻里打不完的麻將、心里踏实的感觉。 现在什么都不用她管,她反倒不知道手脚往哪搁了。 楼下餐厅,苏大强已经穿戴整齐,正对著镜子捋头髮,美得不亦乐乎。 他穿了一身苏奇新买的深蓝色绸缎衫,料子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衬得他脸色都亮了几分。 脚上是新皮鞋,擦得能映出人影,头髮蘸了水往后梳,虽然没剩几根了,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趴在该趴的位置。 “美兰,快下来吃早饭!”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喊,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等会儿让司机送我去老巷子里转一圈,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赵美兰走下楼,看见他那副显摆的样子,眉头立马皱起来:“一大早就往老巷跑?你又想去显摆是不是?” “什么显摆!”苏大强不乐意了,捋头髮的手顿了顿,“我就是回去看看老朋友,顺便……你也可以回去呀,回去和街坊邻里打打麻將啥的。” “我才不去,医生有叮嘱,你也少出去胡说八道!”赵美兰压低声音,语气带著警告,“儿子给咱们买房子买车是孝心,不是让你出去吹牛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我儿子有本事,我骄傲!”苏大强梗著脖子反驳,一点都不觉得丟人、 赵美兰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指著他半天,狠狠说道:“苏大强,最近儿子回来,给儿子面子,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咋约束你管你,你现在涨能耐了。” 苏大强被赵美兰其实镇压,不敢顶嘴啦。 但最近的好日子让他飘了,感觉自己偷偷出去,回来赵美兰最多也就多骂几句. 所以,吃完早饭,司机准时把车停在院门口。 黑色奔驰稳噹噹地停在青石板路旁,车身亮得晃眼,在早上的太阳底下反著光,看著就气派。趁著赵美兰没有注意苏大强偷偷的迈著步子走过去,在司机动作恭敬下,上了车想著老巷子二区。 第34章 被盯上 车子稳稳驶入老巷子时,立马引来一堆目光。 老周、老刘几个老街坊一如既往的正坐在槐树下下棋,老孙头端著他的搪瓷茶杯在旁边看,棋子刚摆好没走几步,就看见一辆从没见过的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车身又亮又长,跟这条破旧的老巷子格格不入。 几个人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车刚停稳,苏大强就慢悠悠推开车门下来。 绸缎衫、新皮鞋,背著手,一脸风光,那派头跟以前那个缩在巷子里、走路都溜墙根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哟!老苏!”老周最先喊出声,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棋子都忘了搁,“这、这是你的车?” 苏大强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生怕巷尾的人听不见:“嗨,儿子给买的,说是五十多万,我也不懂这些,就让司机隨便开著代步。” “五十多万?!”老刘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棋盘底下去了,他都顾不上捡,“明哲这也太有能耐了吧!对你太孝顺了。” “一般一般。”苏大强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得褶子都堆在一起,眼角纹挤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这不刚搬了新家吗,独栋洋房,带大院子,还有棵桂花树,秋天一开香得很。家里请了保姆做饭打扫,出门有司机接送,我跟你们说,我现在啥也不用干,就享清福。” 他一边说,一边背著手在槐树下踱来踱去,步子迈得又慢又稳,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身上的绸缎衫,看见不远处停著的奔驰车,看见司机还站在车旁边等著。 老孙头端著茶杯的手都僵了,茶水凉透了都忘了喝。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老周身后,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在奔驰车和苏大强之间来迴转。 “以前住老房子憋屈,现在好了,”苏大强越说越起劲,嗓门越来越大,整个巷口都听得见,“我儿子说,以后让我想干嘛干嘛,想买啥买啥,缺钱就跟他说。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儿子,孝顺!” 老周几个人围著他,一脸羡慕地听著,嘴里不停嘖嘖感嘆。 “老苏,牛逼。”老周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头羡慕混著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酸。 苏大强被夸得飘飘然,脑袋都快仰到天上去,从兜里掏出那包中华烟,挨个递了一圈。 这回连老孙头都没捨得夹耳朵上,直接点上了,吸了一口,眯著眼慢慢吐出来。 苏大强看著他们抽菸的样子,心里那个舒坦,比喝了二两茅台还美。 他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巷口拐角的地方,有个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好几眼那辆奔驰车。 他更没注意到,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对著奔驰车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不知道谁。 他沉浸在自己的风光里,压根没意识到,这份显摆,很快就会引来麻烦。 另一边,苏明成和朱丽的小婚房里,气氛压抑得厉害。 晚上八点,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映著不大的屋子。 两室一厅,七十来平,家具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上堆著衣服,茶几上摞著外卖盒子,连转身都得侧著走。 跟苏奇那栋七百平的独栋別墅比起来,寒酸得让人心里发堵。 朱丽坐在沙发上,对著手机计算器按个不停,眉头越皱越紧。 “信用卡帐单六千二,水电燃气四百多,”她把数字一个个念出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疲惫,“这个月又没剩多少了。明成,咱们再这么大手大脚下去,根本存不下钱。” 苏明成瘫在地毯上,背靠著沙发,一言不发。 耳朵里全是朱丽算开销的声音,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不深,但密密麻麻的,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头扫了一眼这个家—— 跟大哥家那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六米挑高的水晶灯、整面墙的落地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怕和大哥给爸妈买的房子比也差了很多。 大哥全款买三千万的別墅,给爸妈买一千八百万的洋房,五十多万的奔驰说买就买,隨手就能给保姆园丁开工资。而他,哎,一言难尽。 同样是苏家的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闷得他胸口发堵,想说又说不出,只能瘫在那儿,盯著茶几上那盒吃了一半的外卖发呆。 “明成,你倒是说句话啊。”朱丽放下手机,看著他消沉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语气软了几分,“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以后还要生孩子,孩子奶粉尿布都是钱,以后上学更是无底洞,处处都要用钱。” 苏明成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我知道。” 他知道,可他没办法。 他没大哥的学歷,没大哥的本事,以前靠著母亲私下补贴,日子还能过得宽裕点。现在母亲跟著大哥享清福,他不好意思再伸手要钱,只能守著这份不上不下的工作,勉强餬口。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著身边睡熟的朱丽,再想想这个月还没还完的帐单,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哥的公司什么时候弄好啊?”朱丽轻声问,眼里带著一丝期盼,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不是说,等哥公司开张,你就过去帮忙吗?” 提到这个,苏明成的眼睛才亮了一点。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指望。 大哥那么有钱,公司肯定小不了。 只要他过去好好干,跟著大哥学本事,早晚也能出人头地。 不用再让朱丽跟著他过这种紧巴巴的日子。 “快了,哥说最近就在筹备。”苏明成攥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朱丽保证,“等我过去了,好好干,肯定能挣大钱。到时候咱们也换大房子,也买好车,你想买啥就买啥。”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没底。 他怕自己能力不够,怕给大哥丟脸,怕就算去了公司也还是一事无成。更怕大哥只是碍於情面给他个位置,心里其实看不上他。 第35章 谋划 那一晚,苏明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朱丽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怕吵醒她,不敢动,就那么仰面躺著。 眼前一会儿是大哥家宽敞的客厅,一会儿是爸妈院子里的桂花树,最后又落回自己狭小的婚房,落在朱丽算开销时疲惫的脸上。 嫉妒、不甘、期盼、焦虑,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搅得他彻夜难眠。 他死死盯著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抓住大哥这个机会,一定要出人头地。 苏州cbd最高层的写字楼里,深夜十一点,整层楼只剩下角落那间办公室还亮著灯。 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从高架桥上蜿蜒而过,望不到尽头。 苏明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手边堆著没处理完的文件,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底干了一圈褐色的印子。助理八点钟就走了,走之前问她要不要带晚饭,她说不饿,到现在也没吃一口东西。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相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了一张家里老房子的照片。 是很久以前拍的,像素模糊,只能看清那扇油漆斑驳的旧门,和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她盯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心口猛地一抽。 那些童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赵美兰把好吃的、新衣服全都给两个哥哥,她只能捡旧的穿。 有一年过年,苏明成穿了一身新买的羽绒服,她穿的是袖子短了一截的旧棉袄,赵美兰说“女孩子穿那么好干嘛,又不出去见人”。 赵美兰撕了她的清华志愿,逼她读免费师范。 她跪在地上求,哭得嗓子都哑了,赵美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丟下一句“女儿早晚是外人,没必要浪费钱”,然后转身去给苏明成做饭。 有一次和苏明成吵架,被赵美兰训,自己跑出去,下雨的晚上,后面她回来的时候,她被锁在门外,两个哥哥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电视机的声音开得老大,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 那些委屈、痛苦、绝望,攒了二十多年,从来就没真正消散过。 她以为长大了、有钱了、离开了那个家,就能把这些东西全甩在身后。 可每次看到跟苏家有关的消息,心里那根刺就会深深扎进去,疼得她半夜都睡不著。 而现在,大哥给赵美兰买了洋房,配了车,雇了保姆,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糰圆,唯独把她排除在外。 那天搬家宴,她收到了信息,但她没去。不是因为忙,是因为她不想看到赵美兰那张心安理得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赵美兰重男轻女一辈子,苛待她一辈子,到老了就能安安稳稳享清福,被大哥捧在手心里孝顺? 凭什么她从小被丟弃、被忽视、被当成多余的人,现在还要看著一家人团圆幸福,只有她一个人像个外人? 苏明玉拿起桌上的冷水杯,一口灌下去。 之前感觉大哥还是好的,现在感觉,那次要是知道苏明成那混蛋也去,自己根本不回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和委屈。 那些情绪像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压了十多年,不但没死,反而从石头缝里顽强地钻了出来,长成一片带刺的荆棘。 她恨赵美兰的偏心,恨苏大强的懦弱,恨这个家带给她的所有伤害。 可夜深人静,看著窗外孤独的灯火,看著这座城市夜里冰冷的光河,她心里又冒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孤独。 哪怕她再有钱、再强势、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回到一个人的公寓里,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还是那个被锁在门外的女孩。 只是那份温暖,从来没属於过她。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底一片冰凉。 苏家的热闹,她不稀罕,也不凑。 但赵美兰想安安稳稳享福,没那么容易。 她绝不会让那个苛待了她一辈子的女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过上好日子。 苏奇的临时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著科技公司的註册流程和初步架构,各项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办公场地刚敲定,装修队后天进场,营业执照下周就能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刚给猎头髮完邮件,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號码的简讯。 “明哲啊,我是你舅舅,听说你在外面发大財了,也苏州定居了,给你妈买了大別墅,真孝顺,舅舅真为你高兴!改天舅舅去看看你,顺便跟你聊聊好事!” 简讯语气热络,字里行间却藏著试探和算计,那股子“我是你亲戚你不好意思拒绝我”的劲儿扑面而来。 苏奇盯著简讯,无语的笑了笑。 赵家舅舅。 他最熟悉不过的吸血虫。 靠著赵美兰的心软,把苏家当成提款机,三天两头来哭穷借钱,借了从来不还。 赵美兰明知道他是个无底洞,可毕竟是亲弟弟,每次都硬不起心肠,嘴里骂著手上还是会把钱掏出去。 以前原主苏明哲愚孝,赵美兰心软,一次次被舅舅占便宜,把家里的钱往外填。 可这一套,在他这儿行不通了。 但他也不会直接出面阻拦。 跟舅舅正面起衝突,得罪人不说,还会让赵美兰为难,他不是一个喜欢出头,喜欢到处得罪人的人。 而且毕竟在赵美兰心里,弟弟再混蛋也是娘家人,她要面子,也怕娘家人说她忘本。 苏奇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子里快速盘算著。 按照原著的尿性,舅舅肯定会哭穷、借钱、合伙做生意,变著法子吸血。 与其他亲自出手挡回去,得罪舅舅让赵美兰为难,不如把那个舅舅要借的那份给明成,又或者撮合他俩合作弄做生意试试,让他们两相互內耗好点,比折磨自己强,还能看戏。 也可以看看赵美兰是喜欢亲近他的明成一些,还是为了自己在娘家的面子偏袒亲弟弟。 苏明成是需要赵美兰私下补贴钱的.。 那舅舅也是需要赵美兰私下补贴钱的. 他两搅和在一起,够让赵美兰头疼的。 正好,要是等苏明成吃了亏、栽了跟头,自然会恨透那个舅舅,从此站在“反吸血”的第一线,跟舅舅势不两立。 到时候,不用他出手,苏明成就会把舅舅的吸血路堵得死死的。 赵美兰再心疼儿子偏袒弟弟也没办法——你儿子被你弟弟坑惨了,你还想让我帮舅舅? 一箭双鵰。 第36章 好戏 第二天下午,洋房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没等张姨去开,外面就传来熟悉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连院子里的鸟都被惊飞了两只。 “姐!姐!我是你弟弟!我来看你啦!” 赵美兰正在院子享受安静时光。听见这声喊,脸色瞬间不好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来了。 果然,院门一打开,赵家舅舅提著一袋子廉价水果——几根香蕉,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塑胶袋还是超市免费的那种——嬉皮笑脸地走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院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青石板路、桂花树,还有台阶上那栋宽敞明亮的洋房,每一处都让他眼红得发亮,眼睛里头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姐!你这房子也太气派了吧!”舅舅把水果往石桌上一扔,压根不在意那点东西有多寒酸,围著院子转了一圈,嘴里不停惊嘆,声音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我滴个乖乖,这得好几千万吧!明哲这是发大財了啊!” 赵美兰没好气地看著他:“洪昌,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我住这儿的?” “嗨,老巷子里都传遍了!”赵洪昌嘿嘿一笑,一点都不见外,走到鱼池边上弯腰往里瞅,“说你住上大洋房,明哲给买了奔驰,还有司机接送。我这个当舅舅的,不得来看看你?” 他嘴上说著看望,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那边张姨正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飘了满院子都是。舅舅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屋里那盏水晶灯透过落地窗映出来的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姐,咱进去坐坐?站院子里多热啊。”他说著就自己迈步往屋里走,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 进了门,看见挑高的客厅、水晶灯、真皮沙发,赵洪昌站在玄关那儿嘴张了半天合不拢,四下打量了一圈又一圈,每个角落都不放过。张姨端来茶水,他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屁股陷进去的时候还“哎哟”了一声,说这沙发比他们家床都软。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赵洪昌就开始东拉西扯,拐弯抹角地打听苏奇的情况。 “明哲现在到底做啥生意啊?这么赚钱?” “那辆奔驰真是五十多万?怎么没见停在门口?” “这房子全款买的?没贷款?一次性付清?” 一句接一句,全是探听家底,问得又密又快,让人连岔开话题的空档都没有。 赵美兰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敷衍著不愿多说:“孩子自己的事,我也不懂。” “不懂哪行啊!”赵洪昌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脸上堆起可怜的表情,声音都放软了几分,开始哭穷,“姐,我跟你说,我最近太难了。前些天刚刚丟了工作。你外甥马上要上学,又是需要一大笔钱。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帮忙。” 赵美兰心里冷笑,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每次来都是这一套——哭穷、借钱,借来就走,从来不想著还。前前后后这么多年,借的钱加起来都差不多二十多万了,一分都没还过。她太清楚这个弟弟的德性了。 “你没钱你出去工作呀?”赵美兰无语说道,端起茶杯却没喝,“我这身体不好,还要吃药花钱,梁医生开的药一个月就好几百,哪有閒钱帮你。” “姐!你可是我亲姐!”赵洪昌立马急了,装出一副被亲姐姐嫌弃的可怜相,“我知道明哲有本事,有钱!你就让他帮帮我,借我点钱 救救急,或者借一笔钱给我做生意,做完生意以后,肯定有钱还你们!” “他的钱是他的,跟我没关係,而且他也没有多少钱了。”赵美兰试著硬起心肠。这些年她私下贴补给娘家的钱已经够多了,“而且他那边我管不了,他都给我们安置了这么好的房子,我怎么还好麻烦他。” “亲姐呀,你住这么好的地方,忍心让我们处於水深火热中吗!”赵洪昌不乐意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嗓门也大了,“姐,你不能忘了娘家兄弟啊!当年我可没少帮衬你!一直给你撑腰,现在你享福了,就不管我死活了?” 赵美兰被他这话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开口骂回去,院门再次打开了。 苏奇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见赵洪昌最后那句“不管我死活了”。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看了眼里面的阵势——赵美兰气得脸都白了,赵洪昌涨红了脸坐在沙发上,张姨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 赵美兰看见儿子回来,绷著的肩膀鬆了一点。 赵洪昌看见苏奇,脸上的不满瞬间切换成热情,站起来迎上去,满脸堆笑:“明哲!你可回来了!舅舅可想你了!” 苏奇淡淡点头,语气疏离客气:“舅舅来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端起张姨新倒的茶水喝了一口,等著赵洪昌接下来的表演。他坐的位置刚好背对著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切。 赵洪昌搓著手,嬉皮笑脸地凑到苏奇跟前,把刚才跟赵美兰说的哭穷话又说了一遍。一套词滚瓜烂熟,说出来的节奏都不带停顿的,显然不知道在多少人面前演练过了。 末了,他眼巴巴地看著苏奇,眼眶都红了,也不知道是真激动还是硬挤出来的:“明哲,你现在有本事了,拉舅舅一把!可以的话,借我点钱做生意,或者给我安排个轻鬆的工作也行,不用多赚钱,能养家餬口就好!咱们是一家人,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苏奇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舅舅,眼神平静。 他没直接拒绝,也没答应,只是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舅舅想做生意,是好事。” 赵洪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明哲懂事!我就知道——” “不过,”苏奇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的钱都计划投在公司里,流动资金不多,两个房子和车已经把帐面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笔是计划给明成做生意的,之前明成想著跟著我干,我想了很久感觉不妥,他或许可以先出去闯闯,试一下,不行再来我这边,所以额外计划了一笔钱给他做生意。他需要这笔钱,你也需要,所有很难办,不得说服明成,这是我计划留给他的。”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把苏明成推到了前面。 他其实也不想出这笔钱,在传统观念里,有钱还只想独善其身,就是自私。环境不允许你只做 “普通亲人”,但在中国人情社会里:有钱 = 自动拥有家族地位 = 自动背负家族责任 = 被动坐上大家长的位置.不是你不想当可以的,是整个环境、观念、人情,合力把你推上去的。 所有他得拿出这笔钱,但也可以拿出这笔钱为难別人。 赵美兰一愣,脸色变了, 大儿子给二儿子留了一笔钱做生意,她很开心,但是要是让二儿子和亲弟弟一起做生意,真的天塌了,那两玩意什么水平她不知道? 赵洪昌一听有钱,眼睛刷地亮了,像猫闻到了腥味,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真的?那我去说服明成!一家人合伙做生意,肯定能发財!” 苏奇淡淡点头,没再多说。 他看著赵洪昌兴冲冲的样子——那眼睛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苏明成开口了——又看了一眼赵美兰,她坐在沙发那头,手指攥著茶杯,表情担忧又不解,显然还没想明白儿子为什么这么安排。 苏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但他没什么表情。 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场吸血的闹剧,他不会亲手收场。 苏明成那个人,护食护得厉害,要是知道自己给他留了一笔钱,而这个自己以前不喜欢的舅舅现在在惦记著这笔钱,他肯定得炸了。到时候不用他说一句话,他们两会给他演出一步好戏的。 第37章 给钱 赵洪昌从洋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色铁艺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那个铜铃鐺被风一吹,叮噹响了一声。 “呸。”他啐了一口,脸上的笑全没了,换成一肚子窝囊气。 亲姐姐住大洋房,儿子开奔驰,保姆园丁伺候著,他借点钱都不肯。 说什么“管不了明哲”,骗鬼呢?不就是不想给吗。 那就直接找苏明成,那小子他见过,没啥心眼,比苏明哲好忽悠多了。 他拦了辆计程车,报了地址——先回去想套词儿怎么跟苏明成开口。 车上他越想越美,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差点哼出声来。 苏明成是在下午三点多接到苏奇电话的。 今天休假,他正蹲在阳台上给几盆绿萝浇水,手机搁在花架子上,开了免提。朱丽在客厅里收衣服,叠一件往沙发上码一件,电视开著声音不大。 “明成。” “哥,咋了?”苏明成把水壶放下。 “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一百万,创业用的。”苏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先自己出去闯闯试试,或许自己可以创出一片天,不行的话再过来。” 苏明成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水洒了一脚面。 “啥?” “一百万,人民幣。我刚转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苏明成愣在那儿,嘴巴张著,脑子里像炸了一颗雷,嗡嗡的。他下意识转头看客厅里的朱丽,朱丽正叠一件t恤,没注意他这边。 “哥,你不是说让我去你公司——” “你自己也试试,或许可以创出一片天。”苏奇打断他。 电话掛了。 苏明成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赶紧打开银行app,手指头都有点抖。登录,点进帐户余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1,000,000.00” 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足足十秒,喉咙里发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嘆的气。 “丽丽!”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震得晃了一下,“丽丽你快过来!” “干嘛呀,一惊一乍的。”朱丽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著件没叠完的衬衫。 苏明成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懟得离她眼睛不到十公分。 朱丽往后退了一步,看清了屏幕上的数字,整个人也愣住了。 “这……这什么?” “哥给的钱!一百万!创业用的!”苏明成的声音都变了调,带著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朱丽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像是在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百万……”她念叨了一句,声音有点飘,“你哥真给你了?” “那还能有假?”苏明成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点进帐户余额確认了一次,然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整张脸都在发光,“我就说我哥不会不管我的!” 他转身在阳台上转了一圈,没找到能发泄这股兴奋的东西,最后对著那盆绿萝狠狠拍了两下,叶子哗啦啦响。 “你別拍了,拍死了还得买新的。”朱丽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得老高。 两个人回到客厅,苏明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两条腿抖个不停。 朱丽在他旁边坐下来,看著他那个嘚瑟样儿,想说他两句又忍住了。 “你哥说让你怎么用这笔钱?”她问。 “说是创业,让我自己出去闯闯。”苏明成搓了搓手,“我本来还想著去他公司上班呢。” “那你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苏明成挠挠头,刚才光顾著兴奋了,正事儿一点没想,“反正钱在手里,慢慢琢磨唄。一百万呢,干点啥不行。” 朱丽想了想,说:“不能乱花,得好好规划。万一亏了,你哥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他有的是钱。”苏明成摆摆手,满不在乎。 朱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在盘算——一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这个城市开个小店够了,但如果没什么经验,亏起来也快。 得找个靠谱的项目,不能瞎折腾。 那天晚上,两个人破天荒没吃外卖。 苏明成拉著朱丽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餐厅,点了六个菜,还要了一瓶红酒。 “庆祝庆祝!”他给朱丽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以后咱们也是有钱人了!” 朱丽抿了一口酒,没接这个话。 但她看著苏明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心里也热乎乎的。 一百万,虽然比不上大哥那几千万,但对她们两口子来说,已经是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了。 赵洪昌动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他就出现在了苏明成家小区门口。 手里提著个塑胶袋,装的还是一样东西——几根香蕉,几个苹果,塑胶袋还是超市免费的那种,跟去赵美兰家时拎的一模一样。 他没提前打电话,就直接上门了。 地址是他从赵美兰那儿磨来的,费了好大劲。 苏明成开门的时候刚起床,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穿著条大裤衩,脚上趿拉著拖鞋。 看见门口站著的人,他愣了一下。 “舅舅?” “明成!”赵洪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举了举手里的塑胶袋,“舅舅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挺好吧?” 苏明成把他让进屋,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个舅舅他不太熟,逢年过节见过几面,每次都是来哭穷借钱的,他妈私下应该给过不少。 朱丽从臥室出来,头髮刚梳好,看见赵洪昌也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倒了杯水。 “舅,您坐。”苏明成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著对方开口。 赵洪昌没急著说正事,先把苏明成的小婚房打量了一遍。两室一厅,家具普通,茶几上还摆著昨晚吃剩的外卖盒子——昨晚庆祝太嗨了,没收拾。 第38章 商量 赵洪昌坐在苏明成家那张旧沙发上,屁股只搭了半边,身子往前探著,眼睛却四处瞟。 茶几上昨晚的外卖盒子还没收,油渍凝在透明盒盖上,看著有点腻味。朱丽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道了声谢,端起来没喝,又搁回去了。 “明成啊,”赵洪昌搓了搓手,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度,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舅舅今天来,不是白来的。” 苏明成靠在沙发扶手上,等著下文。 他对这个舅舅谈不上什么感情,从小到大见面次数掰著指头数得过来,每次出现不是借钱就是哭穷。 但他妈说过,舅舅是亲戚,该走动还是得走动。 “我手里有个项目。”赵洪昌凑近了点,小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头亮晶晶的,“稳赚不赔的那种。” 苏明成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项目?” “菸酒行。”赵洪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个方框,“高档的,专门做周边那几个高档小区的生意。 你是不知道,现在那些有钱人,抽菸要抽中华,喝酒要喝茅台,几百块钱一瓶的酒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明成没接话,但坐姿变了。刚才还歪著,现在直起来不少。 赵洪昌看他有了反应,说得更起劲了:“我有个朋友,就是做这个的,在南边开了三家店,一年纯利润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万?” “三百万。” 苏明成咽了口唾沫。 朱丽在餐桌那边收碗,筷子碰到碗沿叮噹响了一声。 她没走过来,但动作明显慢了,耳朵往这边支著。 “货源渠道我已经打通了,”赵洪昌拍著胸脯,手落在胸口上啪啪响,“茅台五粮液剑南春,全是厂家直供,价格比市面上低两成。中华烟更不用说,我有熟人,能拿到內部价。” “投资多大?”苏明成问。 “不大,”赵洪昌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四五十万就够了。装修十来万,进货三十万,留几万周转。半年回本,一年翻倍。” “四五十万……”苏明成念叨了一句。 他哥给了一百万。 拿一半出来试试,不成的话还剩一半。 而且半年就能回本,这买卖听著確实靠谱。 高档小区他不是没见过——他哥住的那个就是,门口保安查得比机场还严,里面住的全是有钱人。 那些人买烟买酒確实不在乎价格,他在那边给父母搬家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舅舅,”他舔了舔嘴唇,“你那货源,真的靠谱?” “你这孩子,”赵洪昌嘖了一声,脸上露出那种“你这小子怎么还不信我”的表情,“我能坑你?你是我亲外甥!我坑別人也不能坑你啊!”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子都跟著红了一下。 朱丽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看著赵洪昌。 “舅,”她开口了,语气客气,但话不客气,“您既然渠道都打通了,赚钱这么好赚,怎么不自己做?” 赵洪昌愣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那张圆脸上立刻堆起苦笑,眉毛往下耷拉,嘴角往下撇,整个人从刚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一副可怜相。 “侄媳妇儿啊,你是不知道,”他嘆了口气,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旧皮鞋,“舅舅这些年运气不好,干啥啥不顺。手里头那点积蓄早就折腾光了。眾邦马上要上学,学费还没著落呢。” 他抬头看了朱丽一眼,眼睛里带著点被生活打磨过的委屈。 “我是有人脉,有经验,有渠道,可就是缺启动资金。这不听说明哲给了明成一笔钱创业嘛,我就想,与其让明成自己瞎摸索,不如跟舅舅合伙。我出人出力出渠道,明成出钱,咱爷儿俩一起赚钱,多好。” 朱丽没说话。她抿了抿嘴,看了苏明成一眼。 苏明成正盯著茶几上那个凉透的水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敲了好几下。 “那个供货商,”朱丽又说,“什么时候能见见?” “隨时!”赵洪昌立刻接话,脸上的可怜相瞬间收回去大半,“明天我就带他过来。他可是我多年的好兄弟,绝对靠谱。”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水,终於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他灌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两下,喝完把杯子搁回去,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明成,机会不等人啊。那地段现在正好有个铺面空著,要是被別人抢了,可別怪舅舅没提醒你。” 门关上的时候,苏明成盯著那扇门,脑子里全是“半年回本”“一年翻倍”这八个字。 朱丽在他旁边坐下来,不说话。 “你觉得呢?”苏明成问。 “我觉得不靠谱。”朱丽实话实说,语气平淡。 “这次不一样,”苏明成转过身子看她,“他是来谈生意的。菸酒行这东西,利润確实高,咱们小区门口那家小菸酒店,一年都能挣二十来万。” “那你跟他合伙,你觉得你能管住他?” 苏明成张了张嘴,没马上回答。 “我舅那个人,”他想了想,“贪是贪了点,但做生意应该不会乱来。毕竟是亲戚,坑谁也不能坑自家外甥吧?” 朱丽没接这个话。她站起来继续收碗,筷子摞在碗上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淹过了她的嘆气声。 那天晚上,苏明成有些激动,又有些拿不定主语,想著。 翻到赵美兰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还没睡呢?” “没呢,刚看电视来著。”赵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苏大强打呼嚕的声音,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出什么事了?这么晚打过来。” “没事,就是想问你个事。”苏明成压低了声音,怕吵醒朱丽,“今天舅舅来我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第39章 被说服 “他说有个项目,开菸酒行,找我合伙。说货源渠道都打通了,半年就能回本,只要四五十万。” “你別听他忽悠。”赵美兰的声音一下子就上来了,乾脆利落,跟刀剁砧板似的,“我还不知道他?他有个屁的渠道!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再给你推销棺材。 苏明成没吭声。 “明成,”赵美兰缓了缓语气,但那股子不赞成还在,“你哥给你的钱,不管是啥由头,那都是真金白银。你要是想做生意,先想清楚了干你们擅长的东西,別听风就是雨。” “我知道,妈,我就问问。” 赵美兰又絮叨了几句,嘱咐他早点睡觉,然后把电话掛了。 苏明成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盯著天花板。 他妈说得有道理。舅舅那个人確实不靠谱,这么多年没干成过一件事。 但“半年回本”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掉了。 他想著朱丽算那些开销时疲惫的脸,想著那个七十平的婚房,想著他哥家六米挑高的客厅和水晶灯,想著他爸在老巷口趾高气扬的样子。 万一这次是真的呢?万一舅舅真有那个渠道呢?四五十万,就算亏了,也是有一大笔货留著,菸酒这些可是硬通货。 但要是赚了,他就不用在別人公司对著上司点头哈腰,也不用每次见到他哥都觉得矮了一头。 第二天上午,赵洪昌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著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腋下夹著个牛皮纸袋,一进门就递名片——“华东酒业渠道经理,周建明”。 苏明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纸质挺厚,烫金字体,看著挺像回事。 三个人在沙发上落座。 周建明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摊在茶几上。营业执照复印件、厂家授权书、进货清单,还有一张列印出来的销售预测表。 “苏先生,洪昌把情况跟我说了,”周建明说话斯文,语速不快不慢,“那个地段確实好。旁边三个高档小区,总户数將近三千户。按保守估计,百分之五的住户成为稳定客户,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单。平均客单价两千块,月流水三十万。毛利百分之四十,月利润十二万。” 他手指在预测表上滑动,每到一个数字就轻轻点一下。 “扣除房租水电人工,净利润八万左右。投入四十五万,回本周期六到八个月。” 苏明成盯著那张表,眼睛都不会转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有预估销售额,有客户增长曲线,有每个月的成本分摊。看著特別专业,专业到他根本看不出哪里有毛病。 朱丽也凑过来看了,眉头一直皱著。 “舅,你那铺子计划弄在哪?”她问。 “就在星湖路那边,”赵洪昌立刻接话,“离你大哥那个小区两公里不到。铺面不大,六十来平,但位置好,临街,门口能停车。租金一个月一万二,押三付一。” “咱们能去看看吗?” “能能能,”赵洪昌点头如捣蒜,“下午就能去。” 周建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个铺面之前就是个茶叶店,老板回老家了,现在空著。苏先生要是定了,我可以帮忙联繫房东,转让费能压下来不少。” 苏明成把那张预测表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表上的数字很诱人——半年回本,一年翻倍。 这些话他平时不会信,但加上周建明的专业讲解,加上那些看著很真实的进货单据,他的防线在鬆动。 “我再看一遍。”他把那张销售预测表重新拿起来,手指沿著月利润那一栏慢慢往下滑。数字跳得他心里发烫,“半年回本,然后每个月净赚八万多……这个数,靠谱?” 周建明扶了扶金丝眼镜,笑了笑:“这是保守估计。实际上周边还有几个小区的业主也会过来消费,操作好了月利润上十万都有可能。” 十万。苏明成心想,那还犹豫什么。 朱丽还想再问那个供货商几句,但周建明已经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里了,站起来跟苏明成握手,说还要赶下一场会,改天再详聊。赵洪昌送他到门口,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很短,短到苏明成根本没注意。 门关上之后,赵洪昌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种“你赚到了”的表情。 “怎么样?舅舅没骗你吧?人家周经理可是正规公司的渠道经理,这些分析他一天做几十份,不会有错的。” 苏明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覆说著同一句话:就试这一次,万一成了呢。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茶几边上坐到快十二点。 朱丽拿著计算器反覆算——“房租一年十四万四,进货三十万,装修怎么也得十来万,加上执照押金、消防过关、首批周转资金……前前后后可不就是四五十万。”她把每个数字都敲得清清楚楚,敲完抬头看他。 “明成,你真想干?” “真干。”他点头,眼神是她好久没见过的认真,“丽丽,就这一次。不成我认了,老老实实去我哥公司上班,以后啥也不想了。” 朱丽看著他。 他眼睛里的光不光是兴奋,还有股拧紧了的劲头。 不是贪財的那股,是那种不服人、想证明点什么的那股。 她太熟悉了——他每次说到大哥时,眼底深处就是这样的东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计算器放下,说:“那你先做个详细计划,別一下子全投进去。分两批也行,先进一部分货试水,流水起来了再追加——总之別全砸在同一个盘子里。” 苏明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搂住她的肩膀使劲按了按,嘴上说著“放心吧放心吧”,声音里那股轻快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当晚没告诉赵美兰。 第40章 闹翻 十天后,那个菸酒行悄无声息地开了。 地址在星湖路边上一排底商的转角处。 不算黄金地段,但也不算偏——离苏奇那个小区两公里多一点,隔壁是家连锁便利店,对面有个还没租出去的铺面。 赵洪昌花了一星期把装修糊上去了:招牌换了块蓝底白字的,玻璃门上贴了“开张特惠”四个大红字,满墙堆著成箱成箱的酒,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倒有几分货量充足的错觉。 开业头三天他就站在门口发烟,见谁进店都递上一根,嘴上说“新店开张,请多关照”。 进来的客人稀稀拉拉,买的多是几十块一瓶的口粮酒,但他记性好,每个上门的都记在小本子上:哪个小区的、要什么牌子的烟、能接住什么价位的酒。 出乎苏明成和赵洪昌意料的是,头一个月的帐还真不难看。特別是赵洪昌他都没有想到忽悠苏明成的,居然真的弄起来了。 因为进货走的是周建明那条渠道,周建明那边的货真假对半,价格確实比市面低一些,毛利算下来有三十五六个点。 周边几个小区的散客断断续续来,也有几个侥倖买到正版的讲究的老板渐渐成了回头客。 赵洪昌那张嘴会说,把茅台从三个年份跟客户讲成四个段位,把人说得云里雾里,最后多花几百块还觉得买到了档次。 到月底盘帐,纯利三万多一点。 苏明成看著帐本上的数字,虽然没有之前说的八万那么多,但也感觉不错,毕竟第一个月嘛,胸口那股被挤压了大半年的憋屈,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 “我说什么来著?”赵洪昌很少扬眉吐气又有些惊奇端著一杯茶,翘著腿坐在柜檯后面,“这才第一个月,还没做推广呢。等把会员体系弄起来,月入十万不是梦。” 苏明成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舅在柜檯上加了两条软中华——没登记进库存。 可他转念一想,烟这东西本来就是损耗大、登记难免有遗漏,再说三万多的利润摆在那里,犯不上为几条烟去纠缠一个刚为他开出好局面的亲戚。 於是他没吱声。 第二次投钱是第二个月初。 赵洪昌说客户要的量起来了,得多备些中高端酒,尤其是五粮液和剑南春,马上中秋节,囤货能多赚二三十万。 苏明成跟朱丽商量了一下,把剩下的那部分——加上之前转出去还没动用的,又凑了二十五万——转了过去。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数从四十万变成了六十五万。 钱到帐那天,赵洪昌对他老婆使了个眼色。 赵洪昌的老婆姓刘,比他小几岁,在店里管库管帐和上货。 可她手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潦草: 进货单要么不按日期排,要么缺供应商公章,有些酒进了几箱她只写个大概数字,问他多了少了就说“都是亲戚还能坑你”。 而这两人开始从店里拿钱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大数目,一开始是几百,刘洪昌对苏明成说“从店里支点零花,回头补上”;然后是几千,说孩子眾邦要交补习费,先借一下。 月底做帐的时候要么没记录,要么写成杂项支出,细碎得像沙子,抓不住。 苏明成每次下班后或者业务路过时去店里,看见他舅在柜檯上坐著、跟客户打电话寒暄、把烟递出去酒搬上车,也就没往深了想。 他甚至觉得赵洪昌老婆虽然不太会记帐,但守店守得勤勤恳恳,早八点到晚十点,中午还带饭过来,比自家舅舅踏实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条软中华只是开头。 后面还有整箱的国窖、成条的黄鹤楼,还有不止一笔“先欠著回头再说”的货款——这些东西根本没进店里的帐,全流进了赵洪昌自家那间租来的两室一厅里。 房租、眾邦的补习费、赵洪昌上个月新买的那双耐克鞋,全是用暗帐付的。 第三个月,中秋档果然爆了一回。 节前那二十天,茅台和五粮液一天能卖好几件,店里流水哗哗涨,连赵洪昌都嚇了一跳。 他感觉自己是被埋没的天才。 他虽然不老实,但也不是纯废物——该铺货的客户他铺了,该回扣的採购他也塞了,几个老顾客被他哄得在店里充了会员。 帐又盘了一次。扣除开支,纯利八万多。 苏明成拿著计算器摁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对得上。 他看著那串数字,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摸到了钱的形状——不再是大哥捏在手心里的施捨,也不是以前靠母亲补贴的窝囊感,而是实打实从他这个店里淌进来的活水。 那天晚上他跟朱丽去吃火锅,点了两份毛肚,还要了一瓶白酒。 朱丽拦了他一下说“庆祝归庆祝別上头”,他说“以后就上头了,不是上头喝,是上头赚,咱们的日子要翻篇了”。 朱丽看著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没再多说。她也愿意相信这一次。 中秋节后苏明成决定去店里蹲一周。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想学业务。 他觉得自己既然投了这么多,光靠听匯报不够,总得亲自上手摸清楚进销存、客户结构、周转天数。以后自己要是辞职下来,也可以顺手当老板。 他那几天白天在店里看赵洪昌怎么接客、怎么调货、怎么处理上游帐期;晚上回来缠著朱丽讲帐,讲得热乎乎的,声音里全是干劲。 朱丽那段时间话也多起来。 她开始在网上查菸酒行的经营案例,研究茅台防偽標怎么辨真假,碎碎念说等生意稳了他们也换个大点的房子,至少给孩子留个独立房间。 苏明成抱著她笑,说你要相信我,咱们踩在实地上呢。 他是真这么觉得。 然后一脚踩空。 那天下午他本来不该去店里的。 周五四点多,他临时取消了个事,想著顺路去盘一下库存。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赵洪昌不在,刘洪昌老婆正趴在柜檯后面翻手机,嘴里嚼著口香糖。 她说“出去办事了马上回来”。 苏明成没多想,进了里间那个小仓库,想清点一下中秋后剩的货。 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五粮液还剩下八件,剑南春四件。 他隨手翻了翻边上那个文件柜——平时没人碰,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柜门吱呀一声拉开,第一层是些进货单据,用夹子夹著。 他抽出来翻了翻,看到一张单子下面压著几页帐本手稿,不是店里的正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最上方一行写著“实际支出”,旁边画了个括號写著“不用入店帐”。 他看了三行就明白了——中华烟五条,茅台一箱,国窖两件。 日期是上个月底。翻过来背面又有一页,记著“小刘那边先放六万,年后再算”。 虽然心里气想要爆炸了,但他把那几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没有拍照,没有摔柜子,也没有马上打电话质问舅舅。 他是又脑子的,也是自己考入大学的,很清楚一点:自己在店里占的份额是七成,但真正掌管现金流和財务的是赵洪昌夫妇。 帐面上现在还有约三十万的货和现金,但实在的数字需要查清楚才能摊牌。 他得等周一银行开了,把帐户流水打出来,比对清楚。 出了店门,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指有点抖。 很气,特別的气,赵洪昌破坏了他刚刚升起的美好的梦。 他把那张纸翻出来,加了一遍数字——二十多万了。 合著赵洪昌这小子一边往前台卖酒,一边往自己兜里揣。 他还真以为这个舅舅转了性,想干正经事业。 现在才看出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公平合伙。 人家的算盘是让他出钱当冤大头,再让老婆管帐,把店里的流水当自家提款机,抽得心安理得。 他把烟狠狠掐灭,塞进垃圾桶,上了车。 坐进驾驶座没马上发动,他闭上眼睛思考。 二十多万。 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攒到这个数。 他哥隨手给他那一百万,他一转头就让舅舅吞掉一大块。 这事要是让他哥知道,他脸往哪搁。 周一他打出了银行流水,又拿著自己那份合同复印件和几份供应商到货单,约赵洪昌到店里谈。 他没先发难,只是把帐放到桌上:“舅舅,这些数有点对不上。你帮我对一下。” 赵洪昌还端著他的茶壶,一脸无所谓:“哪对不上了,你说说。” 苏明成把那几张纸翻出来摆在他面前,然后把自己算的那张清单拍在旁边——六十五万总投入,菸酒採购合计五十二万,库存实数三十二万。 “按比例算,我拿了六十五万占百分之七十——这是合同上的,”他把手指移到那行支出明细上,“减去实际库存,店里花掉的钱大概二十二万。舅,你解释一下。” 赵洪昌瞟了一眼,没接话。 “解释一下。”苏明成又重复了一遍,怒火即將爆发。 切不想赵洪昌先爆发,把手里的茶壶搁在桌上,力道重了,壶盖碰得哐当响。 “解释什么解释?这店从头到尾是谁在操持?你天天坐办公室上班,店是你跑的?货是你调的?客户是你陪的?我就从店里拿了点辛苦费,怎么了?” “那是利润,不是你一个人的工资。”苏明成继续憋著火,“你拿的这些不是分红,是直接从进货备用金里抽出去的,现在连帐都对不齐。” “那帐是有点乱,”赵洪昌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回头让你舅妈重新理理,该补的补上就行了。” “没什么好补的。我已经查过了。”,“这些钱都是直接从备用金帐户走的,备货款被你转去付你家房租,付眾邦的补习费,还有一笔一万二是拿去还你家上个月信用卡——是不是?” 赵洪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站起来,整个矮胖的身子挡在办公桌前,嚷道:“苏明成!你这什么態度?我是你舅舅我拿你几个钱怎么啦?没我你店能开起来吗!这个店能从零做到现在这样,都是我赵洪昌一个人的功劳!你除了出钱,你干了什么?你还有什么!” “舅舅,”苏明成盯著他,声音沉下来,“这店出钱的是我,合同写的是我占大头。你觉得自己功劳大,应该多分,可以,你提前跟我说,我不是不能谈。但你背著我偷著往自个儿兜里揣,这是贼,盗窃。” 赵洪昌的脸扭曲起来。 他的嘴张了张,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反击,却突然像被捅穿了最后一层护甲,脸上那点恼怒迅速转化为更原始的爆发。 他拍了一下桌子:“贼?小子你还没资格跟我叫——这个店就算没你这份钱我也能开起来,我拉你进来是给你机会!你以为你投那点钱就够了?我告诉你,我把人脉、渠道、力气全砸进去了,你坐著等分红,还想分大头?想得美!” 苏明成看著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没那么气了。 他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这位舅舅从来没想过跟他好好合伙,只是在等他投入更多的钱,好用他的身家给赵家托底。 他把桌上那几张银行流水和清单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即日起,合同终止。”他说,“店里的库存我会安排人清点封存。拿走的钱,我一分不少追回来。” 赵洪昌骂了一声娘,又踢了一脚桌腿,但苏明成没再回头。 他出门时的步子很快,皮鞋用力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到自己在朱丽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现在全成了笑话。 他站在星湖路的人行道上,手机握在手里,翻出苏明哲的號码盯了好几秒,没拨出去。 “真他妈操蛋,什么破亲戚,妈的” 第41章 告状 苏明成到家的时候,朱丽正在厨房热汤。 电磁炉嗡嗡响,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头,手背在后面解围裙带子,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明成没应声。 他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著。 朱丽端著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盯著茶几上某一点不动,跟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苏明成完全两个样。 “怎么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出什么事了?” 苏明成还是不吭声。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几张纸,揉得皱巴巴的,往茶几上一拍。 朱丽拿起来一看——银行流水、手写的帐目清单,还有几页从文件柜里抽出来的进货单复印件。 她一张张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什么?你从哪弄的?”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闷闷的:“店里查的。我舅跟他老婆,从开业到现在,从店里往外拿钱,加上一些未上架被他们搬回家里的菸酒,超过了二十万。” 朱丽的手停了。 她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逐行逐行地看。 看完之后没说话,把纸搁回茶几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电视没开,厨房的电磁炉还在响,锅盖噗噗地跳,没人去关。 “二十万?”朱丽终於开口,声音有点飘,“咱们投了多少?不是六十五万吗?库存还有多少?” “库存我大概估了一下,三十二万左右。”苏明成搓了搓脸,手掌按在眼睛上,停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剩下的钱,加上货,居然还是对不上。” 朱丽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电磁炉关了,又走回来坐下。 她没哭,但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抖。 “当初我就说,”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当初我说不靠谱,你说他是你舅,不能坑你。” 苏明成没接话。 “你妈也说了,让你別听他忽悠。”朱丽又说,这回声音大了一点,带著那股压不住的委屈,“你不听,你说万一成了呢。” “现在呢?”她转过头看他,眼泪终於掉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没擦,“二十多万,咱们得攒多少年?你哥给你的钱,你就这么往外扔?” 苏明成还是没接话。 他盯著茶几上那几张纸,拳头攥得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朱丽哭了一会儿,自己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行,不说了,说也没用。”她站起来,走到书柜那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拉链拉开,倒出一堆东西——银行对帐单、进货单复印件、合同,在茶几上摊了一片,“咱们从头对,一笔一笔对。”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茶几两边,一个翻流水,一个看库存,对著那堆数字从头捋。 苏明成负责念银行记录,朱丽拿计算器敲,敲完跟进货单比对。 有些帐对得上,有些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些,朱丽就在旁边打个问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了,楼下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这笔,九月十二號,转出两万二,备註写的『货款』。”苏明成指著手机屏幕上的记录。 朱丽翻了翻进货单,九月十二號那几天,没有一笔进货是两万二的。 “进什么了?茅台?五粮液?”她又翻了几页,还是找不到,“你舅进货从来不备註供应商,光写个金额,这怎么对?” 苏明成没说话。 类似这样的帐,至少还有七八笔。 小的几千,大的两三万,加起来光是现金这一块,就超出了將近十七万。加上那些没入库的菸酒,总数奔著三十万去了,居然之前还估算少了,少了那么多。 朱丽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放,靠进沙发里,仰头看著天花板,半天没动。 “苏明成,”她声音哑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明成把手机搁下,搓了搓脸。 “先找他谈。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剩下的,走法律。” “你舅那个人,”朱丽转过头看他,“你觉得他会认?” “认不认的,证据在这摆著。”苏明成指了指茶几上那摊东西,“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数,三样对不上,他赖不掉。” 朱丽没再说话。 她知道苏明成说得对,证据確实在,但都是亲戚很难说得清的。 而且赵美兰夹在中间,这事就更复杂了。 苏明成拿起手机,翻到赵美兰的號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明成?”赵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苏大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声音,“这么晚了,什么事?” “妈,我跟你说个事。” 苏明成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舅舅来谈合伙、开店第一个月赚了三万多、中秋档爆了、他追加投资,然后是今天下午在店里翻出那些帐本和进货单。 他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赵美兰那边一直没出声。 直到他说完,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使劲往外呼。 “妈?” “你等一下。”赵美兰的声音变了,不像平时那么利落,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虚。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苏大强的声音:“怎么了?谁打的?” 赵美兰没理他。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不少:“你说他拿了多少?” “现金十七万多,加上没入库的菸酒,总数將近三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苏大强的声音,这回大了些:“什么三十万?谁拿的?” 赵美兰还是没理他,把他当屁。 “明成,”她说,声音有点颤,“你確定?帐都查清楚了?” “妈,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三样摆在一起对的,一笔一笔算的。” 赵美兰那边又安静了,无法接受。 第42章 左右为难 安静了好久,久到苏明成以为她掛了,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我知道了。” “妈,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我就是觉得,这事得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赵美兰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电话就掛了。 苏明成盯著手机看了两秒,把它搁在茶几上。 “妈怎么说?”朱丽问。 “没怎么说。”苏明成靠进沙发里,“就说知道了。” 与此同时,赵美兰掛了电话之后,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前倾,脸色白得嚇人。 苏大强从旁边凑过来,看她脸色不对,声音都变了:“怎么了?明成说什么了?” 赵美兰没理他。 她站起来,想走到厨房倒杯水,走了两步就觉得头晕,赶紧扶住墙。 张姨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嚇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赶紧跑过来扶住她:“老太太!您怎么了?” “没事,”赵美兰摆摆手,声音发虚,“就是有点晕。” 张姨扶著她坐下来,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赵美兰接过去喝了两口,手还在抖,杯子里面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点在手上。 苏大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上不停地问“到底怎么了”,赵美兰被问烦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明成的店,洪昌从里面拿了將近三十万。” 苏大强的嘴张开了,合不上了。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我就说他那个人不靠谱!他们两咋还能凑上开店了呢!” “你当初说什么了?”赵美兰抬眼看他,眼神冷冷的,“你知道啥,那时就知道到处显摆。” 苏大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赵美兰那张惨白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那个赵洪昌,”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不少,“他是你弟弟,你去跟他说。” “我说了有用?”赵美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咚咚的,快得不正常,“都是一群不靠谱的。?” 苏大强在旁边站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背在身后,最后还是揣进裤兜里了。 张姨在旁边小声问要不要叫医生,赵美兰摆摆手说不用。 赵美兰吃了药,靠在沙发上闭著眼,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但眉头一直皱著。 苏大强不敢说话,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开著声音很小,放的什么节目他压根没看进去,眼睛老往赵美兰那边瞟。 苏大强坐了一会儿,终於憋不住了:“美兰,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美兰睁开眼,看著天花板。 “我能怎么办?一边是明成,一边是洪昌。。” 明成是亲儿子,可洪昌也是亲弟弟,是她妈临死前託付给她的。这些年她明里暗里贴补了那么多,就是不想让娘家人说她忘本。 可现在,这个亲弟弟,把她的亲儿子坑了。 那一晚,赵美兰翻来覆去睡不著。 苏大强的呼嚕声早就响了,一长一短的,跟拉风箱似的。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呼嚕停了,翻了个身,又响了。 她乾脆坐起来,靠著床头,在黑暗里睁著眼。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叶子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 翻到苏明成的號码,想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刪了。翻到赵洪昌的號码,盯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搁回去。 手心全是汗。 她这辈子没这么为难过。 以前赵洪昌来借钱,她给就是了,苏大强不敢说什么,明哲在美国不知道,明成那会儿还没结婚,花不到她的钱。 现在不一样了——洪昌坑的是明成,是她的亲儿子。 她要帮洪昌说话,明成那边怎么交代? 她要帮明成追钱,洪昌那边又怎么开口? 她是姐姐,也是妈。都是他们最亲近的人。 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第二天一早,赵美兰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得很急,咚咚咚的,不像敲门,像砸门。 张姨去开的门,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赵洪昌就挤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被逼急了之后才会有的蛮横。 “姐!姐你在不在?” 赵美兰从餐厅走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还有脸来?” “我怎么没脸来了?”赵洪昌站在院子里,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姐,我跟你说,你那个儿子,苏明成,他太过分了!” 赵美兰皱起眉头。 赵洪昌已经走到了廊檐底下,脸上的表情从蛮横变成了委屈,眼眶都红了:“我辛辛苦苦帮他开店,从早忙到晚,货是我调的,客户是我跑的,他天天坐办公室上他自己的班,啥也不干,现在倒好,他说要把我踢出去!” “他凭什么踢我?”赵洪昌的声音又大了,“合同上写著我占三成,那是白纸黑字!他没权利踢我!” 赵美兰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指节捏得发白。 “那你从店里拿钱的事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那股压不住的怒,“明成说你拿了快三十万,有没有这回事?” 赵洪昌愣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从委屈变成了理直气壮:“那是我应得的!我出了力,出了人,出了渠道,拿点钱怎么了?明成他出了什么?他就出了钱!钱还是明哲给的!” “那是你们合伙之前说好的,”赵美兰的声音开始抖了,“该拿的分红拿,不该拿的不能拿。你从备用金里往外抽,帐都不记,那叫偷——” “姐!”赵洪昌打断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是我亲姐!你怎么帮著外人说话?” “那是你外甥,不是外人!” “外甥怎么了?外甥就能欺负舅舅了?”赵洪昌站在院子里,两只脚分开,手叉著腰,像一只要打架的公鸡,“我告诉你姐,这事没完!他要踢我,行,把我的那份钱退给我!我投了那么多力气,不能白干!” 赵美兰气得嘴唇都在抖。 第43章 公司创建 她指著赵洪昌,手指头颤得厉害:“你拿了明成的钱,你还要他退你钱?赵洪昌,你要不要脸?” 赵洪昌被她这句话激得脸都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大了几分:“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告诉你,那店要是没我,早就关门了!苏明成他懂个屁的菸酒!他连茅台和五粮液都分不清楚!” 苏大强从屋里出来了,站在赵美兰身后,缩著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赵洪昌看见苏大强,立刻把矛头转过去:“姐夫,你评评理!我给姐家长脸了,开了那么大的店,现在明成要踢我出去,这合適吗?” 苏大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接这话。 赵美兰深吸一口气,使劲压著胸口的火:“洪昌,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赵洪昌不依不饶,“姐,你不能再偏袒明成了。他也是成年人了,做生意有赚有赔,他自己没看好帐,怪我?” 赵美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盯著赵洪昌,眼睛里头的情绪翻了好几翻——愤怒、失望、伤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寒。 这个弟弟,她帮了半辈子,到头来,他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你先回去。”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很多,像是没力气再吵了。 赵洪昌还想说什么,张姨从旁边走过来,挡在他面前:“先生,老太太身体不好,您先回吧。” 赵洪昌看了看张姨,又看了看赵美兰,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来了一句:“姐,你是我亲姐,別偏袒別人。” 门关上了。 铜铃鐺叮噹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赵美兰站在廊檐底下,手还扶著门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子晃了一下。 苏大强赶紧上前扶住她:“美兰,你没事吧?” 赵美兰没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半天没动。 苏大强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姨倒了杯温水端过来,赵美兰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还是凉的。 “老太太,要不我给苏先生打个电话?”张姨小声问。 赵美兰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苏奇知道这事。 不是怕他知道,是觉得丟人。 大儿子给二儿子钱创业,二儿子被亲舅舅坑了,她这个当妈的夹在中间,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办?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颳下来几片,落在青石板路上,乾枯发黄。 赵洪昌走后没两天,苏明成还真就去找律师了。 他大学同学介绍了个做商事纠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律师把那堆银行流水、进货单、库存清单翻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证据足够,但追不追得回来不好说。 苏明成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朱丽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律师说能打,但时间不短。” 朱丽回了个“嗯”,没再说什么。 苏明成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吹了五分钟,车里还是热的。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挡风玻璃外面白花花的太阳,脑子里乱得很。 打官司,时间、精力、钱,一样都不能少。 不打官司,那三十万就白扔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也知道,就算官司打贏了,钱也不一定追得回来。 赵洪昌那个人,名下啥也没有,工资卡里剩不了几个钱,真要强制执行,能拿到什么?而且那人还是妈妈的亲弟弟,这闹心的。 他想到赵美兰夹在中间的样子,心里头更烦了。 他妈那身体,本来就有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这事要是把她气出个好歹,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不追吧,他又觉得自己窝囊。 钱是大哥给的,他转头就让他舅坑走了,这让他以后怎么在大哥面前抬头? 苏明成把空调关了,降下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髮乱飞。 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与此同时,苏州工业园区,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苏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杯咖啡。 楼下的马路车流稀疏,对面是几栋还在施工的楼,脚手架还没拆,绿色的防护网裹得严严实实。 办公室很大,开放式工位上坐满了人,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墙上贴著几张巨大的进度表,红色绿色的標记密密麻麻,白板上写著几行字——“大模型初版·封测倒计时”。 “苏总,”技术总监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平板,“训练跑完了,效果比预期好不少。您要不要看下?” 苏奇接过平板,划了几页,眼睛盯著那些曲线和数据,嘴角动了一下。 “不错。” “封测那边,我们准备了大概一千个测试用例,”技术总监说,“覆盖了对话、写作、问答几个主要场景。等您確认了,下周一就能启动。” “下周一太晚了,”苏奇把平板还给他,“这周五就开。所有工程师都参与,每个人至少提五个问题,越刁钻越好。” 技术总监愣了一下:“这么急?” “不急,”苏奇喝了口咖啡,“已经慢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產品路线图,从初版到正式发布,每个节点都標得清清楚楚。 创建公司三个月,他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猎头挖那几个ai工程师的时候,对方问公司背景,猎头说“创始人自己有钱,不烧投资人的”,对方就来了。 苏奇把路线图又看了一遍,在“封测”那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非发了条消息:“晚上不回去吃了,公司有事。” 吴非回得很快:“行,我给你留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窗外,夕阳把整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红色,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影影绰绰的。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黄的一圈光,照著人行道上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苏奇把空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工位。 技术总监又过来了,手里拿著一沓列印出来的测试报告,嘴上一刻不閒著:“苏总,这个多轮对话的连贯性还有点问题,上下文超过五轮就开始飘——” 苏奇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模块谁负责的?” “小周,刚来不到一个月。” “让他明天早上找我。” 技术总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奇把报告搁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看代码。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跳动著,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混在整间办公室的键盘声里,一点都不突兀,有著苏明哲的技术,以及未来ai的运用大趋势,他知道ai改往哪儿发展最好最快,最容易变现。 他计划用ai为公司基本盘,然后延伸別的领域,如:医疗、製造、金融、零售、交通、教育、农业、安防、內容传媒、企业服务等等,从而创立一个商业帝国,现在大部分人把ai当成科幻概念,所有他得吃上这块大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写字楼的灯全亮著,从外面看,像一栋发光的水晶盒子。 楼下的马路上,车流稀稀拉拉,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呼啸而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红影。 苏奇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编译,跑通。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 吴非发了条消息:“小咪睡了,你回来的时候动静小点。” 苏奇回了个“好”,关电脑,拎包走人。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到了地库,门开了,冷风从地库灌进来,带著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他找到那辆白色帕拉梅拉,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从地库开出来,匯入主路。 夜晚的苏州没那么堵了,高架上的车流稀稀拉拉,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听著让人犯困。 他把音量调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手指头轻轻敲著。 脑子里过了几件事——明天早上跟小周聊多轮对话的问题,封测的准备工作得再確认一遍。 车子拐进小区,保安亭里的小伙子敬了个礼。 苏奇按了下喇叭,车子沿著石板路往里开,轮胎碾在石板接缝处,咯噔咯噔轻响。 路两边的別墅大多黑著灯,有几栋亮著暖黄色的光,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 他把车停进车库,推开门。 玄关的小夜灯开著,暖黄黄的一圈光。 客厅里黑著,楼上传来吴非轻轻的脚步声。 苏奇换了鞋,轻手轻脚上楼。 小咪的房间门虚掩著,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小姑娘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被子踹到一边,一只脚搭在床栏上,怀里还抱著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他轻轻把门带上,走回主臥。 吴非正靠在床头看书,檯灯开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髮散著,脸上没化妆,看著比白天柔和不少。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苏奇脱了外套,掛进衣柜里,“小咪今天乖不乖?” “乖什么乖,今天在幼儿园把別的小朋友积木推倒了,老师打电话让我去道歉。”吴非放下书,揉了揉眼睛,“我去了,人家家长还挺好说话的,没计较。” 苏奇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洗漱完躺下来,吴非关了檯灯。 第44章 换条件 赵洪昌第三次上门的时候,赵美兰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 水管细,水流不紧不慢地淌,她蹲在树根边上,看著水一点点渗进土里,手上有泥,裤脚溅了水印。 院门被拍响那一下,她手一抖,水管歪了,水浇在青石板上,溅了她半裤腿。 “姐!” 赵洪昌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著一股子黏糊糊的委屈劲儿。 赵美兰没应声。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站著没动。 “姐!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让我进去!” 赵美兰关了水龙头,在水管上蹭了蹭手上的泥,站起来去开门。 门刚拉开条缝,赵洪昌就挤了进来。 眼眶是红的,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揉出来的。 手里这次没拎水果——连香蕉苹果都不带了。 “姐,你得给我做主。”他没往屋里走,就站在石板小径上,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两只手攥著,声音一哽一哽的,“明成那小子一点都不顾亲戚之间的顏面。他这是要逼死我。” 赵美兰看著他。 桂花树上的叶子这几天黄了不少,风一吹就往下掉,有两片正好落在赵洪昌肩膀上。他没拍。 “他又怎么了?”赵美兰问。 “又怎么?”赵洪昌的声音一下子上去了,“他居然去找律师,还说要起诉我,我可是他舅舅呀?而且。我这几年日子怎么过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日子怎么过的?”赵美兰看著他,“大部分都靠我接济吧?” 赵洪昌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上了。 他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认错——那种刻意摆出来的认错,头低著、肩膀垮著,两只手垂下去,整个人软成一摊泥。 “姐,以前的事咱不说了行不行。但我没想坑明成。我是真想把店做起来。就是手头太紧,先挪了点……我本来想著等帐期一到就补回去的。” “等你补回去,店都快让你掏空了。”赵美兰转过身往回走,“你进来坐吧,別在院子里吵吵,邻居听见不好看。” 赵洪昌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苏大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赵洪昌进来,嘴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又没出声。他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赵洪昌在茶几边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想点,看了一眼赵美兰的脸色,又把烟塞回去了。 “姐,”他搓著手,声音放得很低,“我想了好几天。这事也许真是我错了,我对不起明成。但你也知道,我没那么多钱。眾邦上学天天要花钱。” 赵美兰没接话。 “我后面想了个法儿。”赵洪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舔了舔嘴唇,“那三十万——我拿走的那些菸酒货品,就当是我买小店股份的资金,行不行?小店全归明成,那百分之三十,我一分不要。从今以后两清了。他是他,我是我,互不相欠。” 赵美兰愣住了。 她盯著赵洪昌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那张脸上看他为什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怕不是这些条件才是他这些天一直闹想要的结果吧。 “你拿走三十万的货,店里的货,店归明成,两清?”赵美兰的声调慢慢高了起来,“洪昌,你算盘打得可真精。那店本来就是明成一个人花钱投资的。他看你是亲舅而且让你管理小店,才让你拿走的不是三成分成,是明成的钱——你拿人家的钱,把本来就是人家的店还回去,这叫两清?”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洪昌急了,站起来又坐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肩膀一垮,声音软成一摊泥。 “姐,我是真没办法了。明成他真的要告我,真的要我死呀?还有眾邦还那么小,你忍心看外甥流落街头?”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赵美兰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喉头髮紧,眼眶发烫,“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別乱来、別乱来——你是压根没听进去!” “姐——” “你別叫我姐!”赵美兰的手按在沙发扶手上,整个手背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我是你姐,也是明成的妈!你把我夹在中间,两头逼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著?” 赵洪昌被吼得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电视里还在放那档相亲节目,一个女嘉宾正被主持人逗得直笑,声音又尖又脆,跟这个客厅里的空气完全不搭。 苏大强悄悄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起身走到赵美兰身边,想说什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訕訕地坐回沙发上,手指头抠著遥控器上的按键。 赵美兰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但沉了:“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赵洪昌还想说什么,张姨已经端了杯水过来,把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赵洪昌看了看张姨,又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我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让明成胡来,不能让明成告我,不然会让街坊邻里看我笑话的。” 门关上了,铜铃鐺叮噹响了一声。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还按在扶手上,指尖没有回血,还是白的。张姨端过来的水已经凉了,在茶几上搁著,没人喝。 院子里桂花树又落了几片叶子,黄灿灿的铺在青石板缝里,风一吹,沙沙响,往门廊那边卷。 苏大强在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终於憋不住了:“美兰,要不让明哲回来——” “你给我闭嘴。” 苏大强把嘴闭上了,遥控器搁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个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没再出声。 第45章 衝突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会被懟回来。 不如不说。 苏大强最近也习惯了。 也就明哲回来拿几天好一些,现在又回去了之前的样子。 这个家他没话语权,早习惯了。 他现在想的应对办法是——每天早出晚归,吃完早饭就溜达到老巷口去,找老周他们下棋、买彩票、吹牛。 反正家里的事他插不上嘴,也不想管。 苏明成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赵美兰刚吃完药,靠在沙发上歇著。 手机响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拧起来了。 “妈。” “嗯。” “我听说今天舅舅又来了?” 赵美兰没接这话。 “妈,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美兰端著水杯,手指头在水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你是不是准备起诉你舅舅?和律师谈的怎么样了” “嗯,就那样。”苏明成声音闷闷的,“律师说了,胜诉问题不大。就是时间拖得长,可能要半年。” 赵美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成,你舅今天跟我说……他拿他走到手那部分,就那样算了。店全归你,他不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苏明成的声音一下子炸了:“算了?什么叫算了?他拿走三十万——三十万!说算了就算了?” “嗯,他是这么说的——” “想得美!”苏明成的嗓门大得赵美兰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那三十万是我投进去的钱,是他偷走的钱!现在他把偷的东西吃干抹净了,还美其名曰把店还给我,叫我算了?这叫什么道理?” 赵美兰闭了闭眼。 “妈,你不是要帮他说话吧?”苏明成的声音变了,之前是愤怒,现在是冷,带著一种听了让人发紧的失望,“你儿子让人偷了三十万,你要帮那个贼?” “我没帮——” “三十万我可以不要。”苏明成没让她说完,声音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必须让他付出代价——拘留也好、判刑也好、法院执行也好——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样的舅舅不要也罢。” 赵美兰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堵,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掛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来电记录里“明成”两个字还亮著,然后也灭了。 她把眼睛闭上,手搭在沙发上,指尖还是一点血色没有。 苏家她说一不二的权利没了,权利在悄悄转移。转移到可以更加让苏家更好的人手里。 苏大强从卫生间出来,看她还坐著,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不说话,拿起遥控器又把电视打开了。 相亲节目换了,换成什么时事新闻,主持人在讲某个政策,声音不大,嗡嗡嗡的作为背景音。 “你说我怎么办。”赵美兰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著的。 苏大强嚇了一跳,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挠了挠脖子,说:“要不……我去跟洪昌说说?让他把钱退——” “你还是不追吧,你不说话比说话强。” “……哦。” 苏大强又把电视调小了两格,窝在沙发角里继续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偷偷侧过头看了赵美兰一眼。 她靠在沙发上,眼睛闭著,呼吸平了。 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不想睁眼。檯灯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些皱纹照得特別深。 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没人喝,水面一动不动,映著头顶水晶灯碎碎的光。 苏大强嘆了口气。 他也不敢嘆气太大声,怕被骂。 第二天傍晚,苏明成亲自上门了。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就来了。 进门的时候手里空著,脸上表情也是空的,不是木訥——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了,撑著绷著的。 赵美兰正在厨房跟进跟张姨学煲汤,听见院门响,张姨说“是明成先生来了”,她擦擦手走出去,看见儿子站在客厅里。他没坐,就站在茶几旁边,手垂在两侧,头髮有点乱,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不是不孝,对你不敬,是真的我难受,我气不过,律师那边我准备递状子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 “妈,那人是真的一点不讲亲戚情面的,哪有这样做的,对不起,妈。我希望別去帮他,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答应我,妈。” 赵美兰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不知道?”苏明成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妈,那边只是你的亲戚,这边我们才是一家人呀,你就不能站我这边吗。” “我,哎,明成,你说你要....,哎!” “妈呀,您还看不出来吗?”苏明成的声音忽然高了,“ 那人人品是真的特別的差压.哪儿有哪有的人呀,要我说,这这样人品的亲戚,不要也罢。这次坑道我也就罢了,大哥可是干大事的人,要个坑到了大哥怎么办?所有您真的不能再偏袒他了。您这么偏袒他,不想失去那个弟弟,然后您就想失去我这个儿子吗?” 赵美兰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抖了两下。 她抬起手想指苏明成,但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指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手放下来了,背过身去。 “明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妈,太不讲良心了。”她的声音发乾,干得像砂纸蹭过嗓子眼,“从小到大我偏你偏成什么样?你读完中学、大学,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是我省出来的?你结婚彩礼买房子,都是我的棺材本。” 她转过来,眼眶发红:“你说你舅偷你钱,我心疼你 ,但我没有一点偏袒他。可你让我把他我弟弟抓起来送法院,这等於当著所有亲戚的面说『赵美兰把自己娘家亲弟弟送进去了』?你让我以后在娘家怎么抬头?” 苏明成张了张嘴。 “好,你不忍心。”他吸了口气,“那这事你別管了。我不求你帮,你也別劝。” 他转身拉了把椅子坐下,脸上那股硬撑著的劲儿卸了一半,愤怒,焦虑更多,烦躁更多。 “这事已经不是三十万的事了,妈。” 赵美兰看他坐下了,也慢慢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隔著茶几看著他。 “那是什么?” “是你让我在哥面前怎么抬不抬得起头的问题。” “你不知道那天哥打电话说给我一百万时创业时我的样子,我还以为我终於能翻身了,不用再让人同情了。 现在好了——一百万扔了大半,全让我自己亲舅舅偷走了。 这要是传出去,我怎么跟我哥交代?你说。” 赵美兰没说话。 第46章 干预 “如果是我的钱,我可以不要这三十万,妈。我甚至可以当没发生过。 可这是我哥的钱。这会让他觉得我连这点钱都看不住。”他说著又站了起来,开始在茶几边上走来走去,步子不长,转来转去反覆踱著,“您听见了吗?这比钱重要。” 赵美兰听见了。 她也听见了別的——听见苏明成说了三遍“我哥”,每一遍都带著一股复杂的劲儿。 不全是亲近,也不全是嫉妒,更像是在说一个他永远追不上、永远要在意的人。 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如老大,他自己知道,从小到大都知道。 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机会,可以让大哥刮目相看,又被舅舅毁了。 他怕的不是丟钱,是丟人。 怕在大哥面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一下子全塌了。 赵美兰觉得胸口又开始发闷了,闷得喘不上气。 她手按在胸口上,另一只手去够茶几上的药,苏明成赶紧把药和水递给她。 她接过药放嘴里,喝了两口水咽下去,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老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很轻,“折腾不动了,你们谁都不听我的——” “妈。” “你让我把话说完。你跟你舅,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弟弟。我夹在中间,你们俩谁贏了我都是输的,你明白吗?” 苏明成没说话。 他站在茶几旁边,看著赵美兰靠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发现她老了很多。 头髮根有白的露出来了,肩膀薄了,脸上的肉鬆了,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乾瘦,关节微微凸著。 他不忍心再说什么重话了,可他也知道,这事没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赵美兰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你吃点东西早点休息吧。我回了。” 赵美兰闭著眼,嗯了一声。 苏明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美兰靠在沙发上,眼睛还是闭著的,檯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看著特別疲倦,像一块被拧乾的抹布。 苏明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酸,但他很快扭过头去,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张姨端著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赵美兰靠在沙发上,轻声问:“老太太,饭好了,您吃点?” 赵美兰没睁眼:“搁著吧。这会儿吃不下。” 张姨把菜放在餐桌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悄悄回厨房去了。 苏大强回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赵美兰靠在沙发上,又把电视关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餐厅,坐下吃饭,夹菜的时候儘量不碰盘子边,生怕发出声音。 赵美兰忽然睁开眼:“苏大强。” 苏大强嚇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啊?” “你说——”她刚开口,又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你吃你的。” 苏大强低头扒饭,没敢接话。 赵美兰这几年一直给赵洪昌钱,他多少知道些,但从不过问。 倒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这个家赵美兰说了算,他早就习惯了。 现在住上大洋房,有保姆有司机,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吃完饭他又溜达去老巷了。 老周在槐树底下摆了个象棋摊子,旁边还有买彩票的老吴。 苏大强在凳子上坐下,老周问他今天咋耷拉著脸,他说没事,家里事多。 老周也没多问,让他走了一步棋。他盯著棋盘看了半天,把“车”挪了一步,老周说“你这步臭得很”,他说“臭就臭吧”。 张姨收拾完厨房,发现赵美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就立在桂花树下,抬头望著上面的花。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下来,有几瓣贴在她的肩头和头髮上,她没去动。 这几天桂花正开著,香气很淡,得凑近了才闻得到。 赵美兰伸手摺了一小枝,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然后拿在手里慢慢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奇打来电话。 赵美兰刚吃完早饭在院子里坐著,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声音儘量端得很稳:“明哲?怎么一大早打过来。” “张姨跟我说您这两天血压又高了。” “明成和舅舅的事情我知道了,其实没有啥大事情,您別操心。这事您別管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 “他们一个是你儿子,一个是你弟弟,你帮谁都是错的。”苏奇说,“不如什么都別做。让他们自己解决。洪昌找你说情,你听著就行,不答应也不拒绝。明成跟律师怎么弄,你也別拦著。好好的享受生活吧。”. 赵美兰拿著电话,盯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好一会儿才说:“那要是你舅舅被明成告进去了,我娘家人——” “您娘家人那边,你別管,推给明成吧。”苏奇说,“说管不了年轻人,没事的。?” 赵美兰想了想,慢慢坐了下来,靠在椅子上。阳光刚好照在椅子上,暖洋洋的。 “这事你別操心了。”苏奇又说,“还有,你多享受享受生活,到晚年了,是改您享受生活的时间了,別操心了。” 听到这些话,赵美兰的脸终於鬆了一点。 她把手里那朵捻得快碎的桂花放在石桌上,看著它在风里滚了半圈才停住。 “你这孩子,”她说,“倒成你管我了。” 掛了电话,赵美兰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桂花又落了几朵,有一朵正好掉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轻轻吹掉了。站起身来,觉得腿有点麻,扶住椅子靠背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张姨从厨房探出头:“老太太,中午想吃什么?” “隨便做点清淡的就好。”赵美兰说完,又补了一句,“有没有咸的东西?嘴里老觉得淡。” 张姨说:“那我给您做个萝卜乾炒腊肉,少放酱油,多放萝卜乾,有点咸味又不重口。” 赵美兰点点头。 第47章 太太圈 话说吴非这边,她居然加入了一个太太圈。 吴非第一次被拉进那个微信群的时候,还有一些不明所以。 群名叫“湖畔妈妈下午茶”,头像是杯咖啡,旁边搁了朵玫瑰。她盯著那朵玫瑰看了好几秒,觉得跟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完全不搭。 拉她的人是周太太,住在前面那栋更大的別墅里,老公做房地產的,具体做什么周太太没细说,吴非也没问。 两个人是在幼儿园门口认识的——小咪和她女儿坐了同桌,两个小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连上厕所都要手拉手一起去。 “苏太太你周末有空吗?我们几个妈妈约了下午茶,你也来吧。”周太太的声音软软的,带著苏州人特有的糯,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听著就像在通知你,不是在问你。 吴非下意识想说“周末要带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小咪周末有王姨带著,院子有老李打理,她其实没什么事,她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行啊。”她说。 然后就被拉进了这个群。 群里十来个人,头像不是花就是风景照,或者穿了晚礼服的单人半身像,她那个蓝底白花的微信默认头像搁在中间,土得特別扎眼。 她赶紧换了张照片上去——换了小咪拍的那张,她在院子里浇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看著还算自然。 周末下午,吴非换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对著镜子照了半天。 裙子是在美国买的,老款了,但料子好,穿著舒服。 她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在加州的时候天天上班带孩子,哪有心思打扮。回国之后苏奇给了她三千万生活费,她除了给自己父母买了一栋两千万的房子外,名字写的她自己,其他大部分都存起来了,只给自己买了几件家居服,並没有一个富人太太的自觉。 她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苏奇上次让人送来的那串珍珠项炼。 珠子不大,但颗颗圆润,戴在脖子上凉凉的,衬得她脖子很白。 到了地方才发现,下午茶不是在什么咖啡馆,是在周太太家的院子里。 院子比她家那个还大一圈,草坪修得跟地毯似的,中间摆了张长桌,铺著白桌布,上面三层点心架银光闪闪的,马卡龙、司康、水果塔摆得整整齐齐。 四五个太太已经到了,围坐在桌边,一人端著一杯红茶,聊得正热络。 吴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那些太太身上的衣服——香奈儿的针织开衫、爱马仕的丝巾、手腕上晃来晃去的卡地亚鐲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米白色的旧裙子,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但周太太已经看见她了。 “苏太太!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她只好走进去,在空著的那个位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她觉得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 “苏太太你喝什么?红茶还是花茶?我们这儿还有咖啡,不过是手冲的,你可能喝不惯。”周太太说著已经拿起茶壶要给她倒了。 “红茶就好,谢谢。”吴非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沿,烫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赶紧把杯子放在碟子上,杯碟碰得叮噹响。 旁边一个穿粉色香奈儿的太太——后来她才知道姓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苏太太你老公是做什么的?”对面一个短头髮的太太问。 她姓方,老公开连锁餐饮的,说话很快,像打机关枪。 “做科技的,ai。”吴非说。 “哦——!”方太太点点头,“对那个不太熟,只听说过.” “对了你那栋房子我看过,採光好,院子的布局也不错。你家那个鱼池是请谁设计的?我们家那个鱼池弄了好几次都不满意,鱼老死。” 吴非愣了一下。她压根不知道鱼池是谁设计的——苏奇买的现房,一切都是前房主弄的。 “我不太清楚,”她老实说,“买的时候就有了。” 方太太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吴非鬆了口气,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舌头。 她赶紧放下杯子,拿起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基本没怎么说话,暴富的她还没有习惯这些生活。 太太们聊的东西她大部分接不上——什么牌子的面霜好用、哪家店的高定旗袍等多久、谁家孩子在学马术一个月花多少。 她听到“马术”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呛著,心想小咪连三轮车都骑不好,还马术。 回到家的时候苏奇还没下班。她换了家居服,把那条珍珠项炼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小咪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张画:“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还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太阳还是花。 “这是什么呀?” “这是妈妈!这是妈妈的花!” 吴非把画接过来看了半天,然后把小咪捞进怀里使劲亲了一口。 晚上苏奇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跟王姨学做桂花糕。手上全是糯米粉,围裙上沾了一片白的。 “今天怎么样?”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还行,”吴非把糯米粉搓成糰子,“周太太请我喝下午茶了。” “好玩吗?” 吴非想了想,说:“她们家点心挺好吃的。” 苏奇笑了一下,没再问。 吴非低著头继续搓糰子,忽然又说了一句:“明哲。” “嗯?” “你下次让人送衣服的时候,也给我带几件吧,大方得体就行。” 苏奇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上还是搓著那个糰子,搓得很认真。 “行。”他说。 那天晚上吴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苏奇的肩膀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给我的钱,我打算花一点。明天去做个spa,林太太说有个地方不错,我想去试试。” “转你了,就是你的生活费,之后每个月我给你打一千万生活费,要学会怎么花钱,当一个体面富太太。知道吗苏太太。” “討厌啦你,苏太太,第一次听到別人这样喊我,我那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哈哈,习惯吧你,欢迎你来到有钱人的世界,过有钱人的生活,学会了,到时顺便教教我,怎么过有钱人的生活,我也不太懂那些,现在我俩就跟暴发户似的。” “嗯,好,到时別心疼钱。” “没问题!” 第48章 太太圈生活 吴非第二次去下午茶的时候,特意换了条新裙子。 苏奇让人送来的那批衣服到了,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条藏青色的及膝裙,料子挺括,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刚刚好。 对著镜子照了照,自己都觉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是那种乍一看多贵气,是整个人精神了,站姿都直了些。 珍珠项炼也戴上了。 这回地点换成了城南一家私人会所,会员制的,进门要刷卡。 周太太提前打了招呼,吴非到前台报名字,服务员一路领著她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带露台的包间,能看到半个湖面。 太太们已经到了六七个,围著张圆桌坐著,茶还没上,先聊著谁家孩子最近钢琴考级过了,谁家老公又拿了块地。 吴非进去的时候,方太太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子上停了一下,笑著说:“哟,苏太太今天不一样了啊。” “换了条裙子。”吴非拉开椅子坐下来,儘量让自己动作自然点。 “这料子不错,哪儿买的?”林太太伸手摸了摸她袖口,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精致玩意儿。 “朋友带的,我也不太清楚什么牌子。”吴非实话实说。她確实不知道——苏奇让人送来的那些衣服,標籤全是英文,她也没一个个去查。 方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在吴非身上转了一圈,没再追问。 但那天下午,吴非明显感觉气氛不一样了。 上次她来的时候,太太们聊天的视线基本跳过她,偶尔递句话也是礼貌性的,像在照顾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这次不一样——方太太聊到孩子学校的事,会主动转头问她一句“小咪在报什么班吗”;林太太说起最近新开的那家法餐厅,也会顺带提一句“改天一起去试试”。 吴非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那么紧张了。 她发现这些太太们聊天有个规律——聊孩子、聊保养、聊旅游,最后总能绕到钱上。 不是那种直接问你家里有多少钱,是拐著弯的。 比如聊到孩子学马术,说著说著就变成“那家马场一年会费多少”“教练是法国来的贵不贵”。 聊到做脸,就变成“那家美容院充卡最少多少”。 吴非听著,偶尔点点头,不接话。 她不是不想接,是確实不知道。 马术?小咪连小区里的摇摇车都要她扶著才敢坐。 美容院?她上次做脸还是在加州的时候,同事结婚拉她去蹭了个新娘护理套餐。 但她也慢慢摸出点门道来了——这些太太们聊这些,不是真的在討论消费,是在互相摸底。 谁花得起多少钱,谁家底厚不厚,都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里掂量著。 吴非心想,行吧,那就慢慢来。 她开始固定参加每周两次的下午茶。 有时候在会所,有时候在哪个太太家里,偶尔也去商场顶楼的景观餐厅。 去的次数多了,她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了。。 让太太们对她另眼相看的,是那次商场的事。 说起来也巧。那天吴非本来只是跟周太太、林太太约了逛街,三个人在商场二楼逛了一圈,林太太说要去看包,就进了那家店。 那家店吴非以前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橱窗里的包看著就不便宜,她之前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係。 但那天林太太进去了,她也跟著进去了。 店员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到林太太就迎上来:“林太太您来了,上周您看的那款到了,要看看吗?” 林太太摆摆手:“今天先隨便看看。” 三个人就在店里转悠。 吴非本来只是隨便看看,结果目光落在橱窗最中间那个包上——不大,深酒红色,皮面泛著很细腻的光泽,五金件是哑光金的,看著很低调,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这个能看看吗?”她问。 店员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才说:“可以的,太太您稍等。”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包取下来,放在绒布托上。 吴非伸手摸了摸皮面,手感確实不一样,细腻得像婴儿皮肤。她翻了一下价签,上面印著一串数字——六十八万。 她手指顿了一下。 林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这款是限量款,国內好像就几只。苏太太眼光不错。” 吴非把包拿起来,对著镜子比了比。深酒红色衬得她手背很白,款式也百搭,配裙子配大衣都行。 “包起来吧。”她说。 店员愣了一下:“太太,您確定要这款吗?” “嗯,刷卡。” 吴非从包里抽出那张黑卡,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以前买件两千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刷六十八万的包,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可能是苏奇那句话起了作用。“要学会怎么花钱,当一个体面富太太。”她心想,那就学唄。 店员接过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刷完卡双手把卡递迴来,態度明显比刚才恭敬了不少。 林太太在旁边看著,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后来三个人又去了楼下的化妆品区。 吴非路过那家贵妇牌的专柜时停了一下——她之前在群里看到有太太聊过这个牌子,说一套面霜要七万多。 她本来想走,但想了想,又折回去了。 “这套帮我看看。”她指了指柜檯里那套包装最精致的。 柜姐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一看吴非手里提著的那个橙色购物袋,笑容立刻热情了三分:“太太您真有眼光,这套是我们品牌最高端的系列,主打抗衰修復,国內刚上市,很多太太都在用。” 吴非让她试了一下质地,感觉还行,就说:“来两套吧。” “两套?”柜姐眼睛都亮了。 “嗯,一套自己用,一套送人。” 刷卡的时候林太太终於忍不住了,在旁边笑著说了一句:“苏太太,你这花钱的架势,可真不像第一次来。” 吴非笑了笑,没解释什么。 第49章 快熟发展 那天回到家,她把两个购物袋放在玄关柜子上,换了家居鞋走进客厅。 小咪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看到她回来,仰起脸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又低头继续搭。 吴非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两个购物袋,发了一会儿呆。 六十八万的包,十多万多的化妆品。她以前三四年的工资,那时她的工资年薪是四万美元,但那边是美国,生活成本高。 但现在她买了,而且刷完卡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拿起手机,给苏奇发了条消息:“今天花了点钱。” 苏奇秒回:“花唄,隨便花。” 吴非看著那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简讯弹出来——转帐收入,两千万。 备註写著:苏太太的额外的零花钱。 吴非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是欣然接受了,她看过苏明哲的帐號,幣市有十多亿美元资產,美股有三亿多美元资產,哪怕是大a也有十多亿人民幣的资產,知道苏明哲不差这点。 拥有未来记忆的苏奇,在这个金融盛市最不缺的是资金,缺的是影响力,所有他需要在新的ai时代风口中,获取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从那天起,太太圈里关於“苏太太”的风评就开始变了。 以前提起她,太太们的评价是“那个新来的,老公做科技的,看著还行但不太合群”。现在提起她,话头变成了“苏太太人挺好的,低调,但真有钱”。 方太太是最先主动凑过来的那个。 那天下午茶散场的时候,方太太特意落后了几步,跟吴非並排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方太太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苏太太,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吴非看著她:“什么事?” “我表姐那边有个美容院连锁加盟的项目,品牌挺好的,在江浙沪已经开了七八家了,现在要扩张,需要资金。我投了两百万,你要是感兴趣,也可以看看,投八十万就行。” 吴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有人来找她谈投资了。 “我回去问问我老公。”她说。 “行,不急,你慢慢考虑。”方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一脸亲切,“我就是觉得你这人靠谱,才跟你说的。” 吴非回家跟苏奇提了一嘴。苏奇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完头也没抬:“你觉得靠谱就投,赔了也没关係。” “你就这么放心?” “你是我老婆,我不放心你放心谁?”苏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再说了,八十万的事儿,试个水唄。” 吴非想了想,第二天给方太太回了话,投了八十万。 方太太收信息的时候,在微信上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热情得不行,表示儘快让双方签合同。 从那以后,吴非在太太圈里的待遇又上了一个台阶。 以前是“被邀请”,现在是“被拉拢”。 方太太有什么事都爱叫上她,周太太也三天两头约她吃饭,连那个话不多的林太太,偶尔也会主动给她发消息聊几句。 吴非心里清楚,这些变化跟她的为人没关係,跟钱有关係。 但她也不反感。 成年人的社交嘛,本来就是这样——你有价值,別人才愿意跟你来往。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方太太又介绍了两个项目给她,一个是高端亲子餐厅的加盟,一个是医疗美容诊所的扩股。 吴非看了看资料,觉得还行,分別投了一百二十万和一百万。 三个项目加起来,三百来万。 她都是占小头,大头是其他太太们分的。 吴非也不在意——她投这些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只是想有话可说,有事可做。 方太太对她的评价是:“苏太太这人爽快,不磨嘰,投钱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这话在太太圈里传开了。 后来又有人拉她进了两个群,一个是“苏州名媛下午茶”,一个是“湖畔投资交流群”。 群里的消息从早响到晚,不是约饭就是聊项目,热闹得很。 吴非从那个坐在藤编椅子上手足无措的新人,慢慢变成了每次聚会都会被主动@的人。 她开始有了话语权。 苏奇那边也没閒著。 ai公司的大模型封测结果出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技术总监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苏总,跑通了,各项指標都超预期,尤其是语义理解那块的准確率,比我们之前最好的版本提高了將近十一个点。” 苏奇当时正在睡觉,被电话吵醒本来有点烦躁,听完这句话,睡意全没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又让技术总监把数据发过来看了一遍。 確实超预期。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下——这个水平,已经接近市面上那些头部ai產品的体验感了。 虽然跟真正的顶尖大厂比还有差距,但在垂直应用领域,完全够用了。 第二天他就召集核心团队开了个会,当场拍板:註册七家子公司。 医疗ai、金融科技、智能製造、新能源、新能源出行、智慧城市、ai基础架构——七个方向,每个方向成立一家独立的子公司,各自组建团队猎头招人,各自跑业务。 有人提出异议:“苏总,是不是太快了?我们主公司还没完全站稳脚跟。” 苏奇看了他一眼:“等站稳了再跑,汤都被別人喝完了,我会加大公司资金注资。” 他做事有个习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透。 上辈子他就是太谨慎了,错过了太多机会。 这辈子他手里有技术、有资金、有窗口期,不趁著这个时间窗口把盘子铺开,等別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高薪挖人的动作也同步启动了。 苏奇让hr列了一份行业顶尖人才的名单。条件开得很直接:薪资翻倍,期权给够,项目自主权全放。 有人犹豫,有人当场答应,也有人直接掛了电话。 但苏奇不在乎。十个里面能挖到两三个,他就赚了。 一个月之內,七个子公司的核心团队基本到位。 团队搭建的速度快得连苏奇自己都有点意外。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方向对了,跑得快的人才能吃到肉,而方向,別人比他更懂方向,懂王都不行。 第50章 生活与膈应 赵美兰把明成和赵洪昌那摊子烂事撂开手后,整个人反倒鬆快了。 苏明哲说得对,她夹在中间两头不落好,不如乾脆撒手不管。 每天吃过早饭,让司机送她回老巷子,找以前的老姐妹凑一桌麻將,一坐就是一下午。 麻將牌哗啦哗啦搓得热闹,家长里短扯著閒篇,烦心事反倒拋到了脑后。 说来也怪,以前天天操心家里事、操心娘家事,血压忽高忽低,心里总憋著股火。 现在啥也不管,就图自己乐呵,血压反倒稳了。 梁医生复查时看著报告,都忍不住夸:“赵阿姨,您这血压控制得比预想还好,血脂也降了点,继续保持,心情好比啥药都管用。” 赵美兰嘴上客气,心里却透亮 —— 不是药管用,是终於不用再当那个里外不是人的夹心饼乾了。 苏奇每个月雷打不动,给赵美兰和苏大强各打三万块生活费。 老两口这辈子从没手里这么宽裕过。 赵美兰依旧节俭,钱都存著,只取点零花打麻將用。 苏大强可不一样,忽然暴富,以前身上私房钱加起来才几百上千的,现在不一样了,手里一阔,尾巴直接翘到天上去。 每天揣著中华烟,兜里装著现钱,在老巷口晃悠,见谁都递根烟,说话嗓门都比平时高八度。 “这点小钱算啥,我儿子一句话的事。” “在美国赚够了才回来的,现在开公司,搞那个什么人工智慧,老赚钱了。” “想吃啥隨便点,我请客!” 他成了巷子里最风光的老头,走哪儿都有人围著捧。 老周、老孙头天天围著他转,一口一个 “苏老哥”“人生贏家”,听得苏大强飘飘然,彻底忘了自己以前缩在巷尾的样子了。 手里閒钱多了,苏大强开始大额买彩票,希望更加暴富,以前都是两块两块买来著。 天天往彩票店跑,一买就是几十上百块,幻想著哪天中个大奖,在儿子面前也扬眉吐气一回。偶尔中个十块二十块,能跟老街坊吹上半天。 除了买彩票,他还爱摆阔请客。 巷口小饭馆、路边茶摊,动不动就他买单,一顿饭花个三五百眼睛都不眨。 旁人越是夸他大方、有福气,他越是飘,大手大脚花得痛快。 可这份风光,也引来了豺狼。 没过多久,巷子里冒出来两个 “老熟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说是以前跟苏大强在一个单位待过,其实早就没了来往。 两人天天凑过来跟苏大强套近乎,一口一个 “苏大哥”,把他捧得晕头转向。 “苏大哥,您这才叫活明白了,儿子有出息,自己享清福。” “您这眼界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一辈子累死累活。” “听说您儿子是大老板,您肯定也懂理財投资吧?” 吹捧的话一套接一套,苏大强听得心花怒放,嘴上还故作谦虚:“嗨,还行还行,都是儿子孝顺。” 两人见他上道,渐渐把话题引到 “赚钱” 上。 “现在存银行不划算,利息太低了。” “我们有个靠谱的金融 app,利息特別高,比银行高十倍,隨存隨取,稳得很。” 苏大强一开始还清醒,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儿子说了,网上理財不靠谱,別是骗人的。” 可架不住两人天天围著捧,一口一个 “理財高手”“苏老板”,再加上看著別人晒所谓的 “收益截图”,苏大强心里渐渐动摇。 他这辈子从没自己做主赚过大钱,手里又有钱,又想偷偷赚一笔,在儿子面前、在街坊面前更有面子。 终於,在两人轮番忽悠下,苏大强咬咬牙,偷偷往那个高息 app 里投了第一笔钱 —— 五千块。 投完还提心弔胆,天天盯著页面看。 没过两天,帐户里真多出来几十块 “利息”,苏大强顿时喜上眉梢,彻底放下戒心。 他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网,已经悄悄张开了。 另一边,苏明成把菸酒行关了。 被赵洪昌坑走几十万,帐对不齐,货也对不上,加上没有信得过的人看店,他被赵洪昌弄怕了,感觉自己跟个傻子似的。他乾脆利落关了店,把剩下的存货处理掉,回公司老老实实上班。 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就跟律师对接,整理起诉材料,银行流水、进货单、合同协议,一叠叠资料堆在桌上,看得他心烦意乱。 他是铁了心要告到底,不蒸馒头爭口气。 赵洪昌被逼到绝路,也彻底撒起泼来。 自己不敢去找苏奇,就带著老婆孩子,轮番去赵美兰家门口堵著闹。 一把鼻涕一把泪,在院门口哭天抢地,说自己走投无路,说苏明成不念亲情,说赵美兰偏心不帮亲弟弟。 邻里街坊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场面难看得要命。 赵美兰被闹得血压飆升,想开门骂一顿,但想著苏明哲的话不要管,又怕事情闹得更大,只能死死关著门,装作听不见。 可赵洪昌没完没了,一看在洋房闹没用,乾脆带著老婆孩子,跑到苏明成公司楼下堵人。 上班高峰期,一群人堵在写字楼门口,又哭又闹,扯著嗓子喊苏明成忘恩负义、坑害亲舅舅。 苏明成刚到公司,就被这阵仗气得脸铁青。 同事纷纷侧目议论,领导也把他叫到办公室,隱晦提醒他注意影响。 苏明成又气又悔,悔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信了舅舅,气对方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他硬著头皮下楼,想把人赶走,赵洪昌却抱著他的腿不放,撒泼打滚,引来一群人拍照录像。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是你亲舅!你要把我逼死啊!” “大家快来看啊,亲外甥坑舅舅,有钱就不认人了!” 苏明成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可理智告诉他不能动手。 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保安过来把人拉开,才勉强解围。 那天之后,苏明成在公司彻底抬不起头,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他家事不清、闹得难看。 他心里的火气越积越旺,对赵洪昌的恨,也扎进了骨子里。 一场更难看的撕破脸,已经在所难免。 而这一切,苏奇都知道一点点。 他没插手,没调解,也没出面摆平,甚至这些只是他无意间隨手推动的结果。 苏奇坐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不缺这些钱,真的,他有的是钱,未来也会更有钱,但他膈应,膈应这种要钱要的理所当然,不懂感恩,膈应被吸血的人当成傻子。膈应这种胃口一步步张大。 第51章 新知识 吴非在太太圈里混熟了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女人聚在一起,聊孩子聊老公聊包包,最后总能拐到同一个话题上:怎么把男人攥在手心里。 不是那种撒娇耍小性子的攥法,是实打实的、有策略的、甚至带点商业逻辑的那种。 她第一次听到“背包学校”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喝一杯玫瑰花茶。 那是个周三下午,天气闷得人发慌,周太太家的中央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冷得吴非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方太太没来,说是去接孩子了,圆桌边上就坐著四个人——吴非、周太太、林太太,还有一个姓陈的太太,老公是做医疗器械的。 林太太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杯子碰到碟子那一声脆响,把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你们听说过『背包学校』没有?”她问。 吴非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那种户外徒步的培训机构,什么背著重包穿越沙漠之类的,以前在加州的时候同事参加过,回来后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但林太太的表情告诉她,她想错了。 “没听过吧?”林太太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头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我一个表妹在上海,老公做金融的,年收入大千百万那种,她就是在那个学校『进修』出来后上位的。” “进修什么?”吴非问。 林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怎么当正宫娘娘,怎么防小三,怎么从小三转正,怎么离婚的时候多分財產——全套课程,三个月一期,学费二十八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周太太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那块马卡龙悬在嘴边,没咬下去。 陈太太倒是没什么表情,低头搅著杯子里的茶,勺子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开玩笑吧?”吴非说。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林太太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页,把屏幕转过来给她们看。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公眾號的页面,头像是本书的剪影,名字叫“优雅女性成长学院”。 简介写得很正经——“助力女性自我提升,构建和谐家庭关係”。但往下翻了几行,吴非就看出不对味了。 “婚姻关係中的风险预判与资產保全策略”——这是课程大纲里的一行字。再往下,还有“高净值家庭情感危机应对方案”“婚前协议与婚后財產隔离实务”。 “这他妈不就是教人怎么分家產的吗?”吴非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平时不怎么骂人的。但那个页面上的內容,实在让她觉得荒唐。 林太太倒没在意她的用词,反而笑了一下:“对啊,就是教这些的。不过人家包装得好,叫『婚姻风险管理』。里面分好几个班,有正宫班、小三班、离婚班。你想学哪个就报哪个。” “还分班?”吴非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刷新了。 “分啊。正宫班教你怎么防小三、怎么管住老公的钱袋子、怎么在婚姻里占据主动权。小三班教你怎么让男人为你花钱、怎么逼宫上位、怎么在转正之后站稳脚跟。”林太太掰著手指头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超市的排骨打几折,“离婚班就更直接了——教你怎么收集证据、怎么转移资產、怎么爭取抚养权、怎么在法庭上拿到最大利益。” 吴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都在他们学校,不清楚哪个厉害。 周太太终於把那块马卡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擦了擦嘴说:“这个我听说过。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她老公是做房地產的,去年出轨被发现了,她就是在类似的地方学的,然后重新管好了她老公。” “真的假的?”吴非问。 “真的。”周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以前就是个家庭主妇,什么都不懂。学完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吴非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有点乱。 她不是觉得这些太太们聊的东西有多离谱——说实话,在有钱人的世界里,什么离谱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她只是觉得荒诞,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苏太太,”林太太忽然转过头看著她,眼神里带著一种很认真的试探,“你要不要去『见见世面』?” “我?”吴非愣了一下,“我去干嘛?我家庭美满,没有离婚的想法。” “谁说你学这个就是为了离婚的?”林太太说,“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再说了,你们家苏总现在风头正盛,公司越做越大,以后什么样的人碰不上?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这话说得吴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苏明哲会出轨这种事。 苏明哲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男人对她的好,她一件一件都记得。 但林太太说的也没错,有钱人的世界她刚摸到边,很多东西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里难免有点发毛。 “我再想想。”她说。 那天回家之后,吴非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小咪从幼儿园回来,手里举著一幅画衝到她面前:“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太阳还是花。 吴非接过来看了看,把小咪捞进怀里亲了一口:“画得真好。” 小咪咯咯笑著跑开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那个“优雅女性成长学院”的公眾號。 页面做得很精致,排版乾净,配图都是那种很高级的莫兰迪色调。 课程介绍写得滴水不漏,从外面看跟任何一个正经的女性成长平台没什么区別。 但那些课程名字,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荒唐又现实。 “婚姻中的財务透明与隱私边界”——这是教你怎么查老公的帐。“高净值家庭的情感风险管理”——这是教你怎么防小三。“离婚谈判中的沟通策略与法律实务”——这是教你怎么分財產。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第52章夜话 晚上苏奇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跟王姨学煲汤。 砂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子。 “今天怎么样?”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吴非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著他。 他穿著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鬆了半截,脸上带著点加完班之后的疲惫,但精神状態还不错。 “今天听了个新鲜事。”吴非说。 “什么新鲜事?” “林太太跟我说有个地方,专门教太太们怎么防小三、怎么分財產的,叫『背包学校』。” 苏奇的眉毛挑了一下:“背包学校?” “嗯,说是什么『优雅女性成长学院』,三个月一期,学费二十八万。”吴非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还分正宫班、小三班、离婚班,你想学什么就报什么。” 苏奇听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钱人的世界確实不一样。”他说。 “你笑什么?”吴非看著他。 “我笑这事儿確实挺荒诞的。”苏奇走到她旁边,伸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过说实话,这种机构能开起来,说明有需求。说明有钱人的婚姻里,这些事儿確实是个问题。” “那你觉得我要不要去?”吴非问。 苏奇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你想去?” “我就是好奇。”吴非说,“而且林太太说让我去『见见世面』。” 苏奇想了想,说:“去听听也行,当社会学调研。了解一下有钱人的婚姻是怎么崩塌的,也挺有意思。” 吴非白了他一眼:“我要是去学习怎么分你財產,看你还笑不笑了。” 苏奇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那你学吧,记得留我一半就行,別贪心哈。” “你財產不都是我的吗?”吴非歪著头看他。 “对对对,都是你的。”苏奇举手投降。 吴非没忍住也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著聊著又聊到了这个事儿。 “你说那些去上课的太太们,她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吴非翻了个身,把脸对著苏奇,“是真的想保住婚姻,还是只是想保住钱?” 苏奇想了想,说:“都有吧。有些人是真的想保住婚姻,有些人只是想保住钱。还有些人,可能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想保住什么。”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她说,“在加州的时候,天天上班带孩子,哪有心思琢磨这些。回国之后进了那个圈子,才知道有钱人的世界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前以为有钱人就是过得比普通人好,不用为钱发愁,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发现不是这样的——有钱人有有钱人的烦恼,而且有些烦恼比普通人的还离谱。” 苏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算有钱人吗?” 吴非想了想,说:“算吧。但我不想变成那种天天防著老公出轨的太太。” “放心,你不会变成的。”苏奇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苏奇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而且我也不是那种人。” 吴非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过去抱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学校,我还是想去看看。” “行,去吧。”苏奇说,“就当是体验生活。” 吴非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均匀了。 苏奇在黑暗里睁著眼,想著刚才聊的那些事儿。 说实话,他从来没担心过吴非会变成那种疑神疑鬼的富太太——她不是那种性格。 但她也確实需要融入那个圈子,需要有自己的社交圈子和话语权。 去那个“背包学校”看看,说不定真能让她长点见识。 第二天晚上,苏奇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到客厅的时候,吴非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著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那个“优雅女性成长学院”的公眾號页面。她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著,像在研究什么课题。 “还在看呢?”苏奇把包放在玄关,换了家居鞋走过来。 “嗯,”吴非头也没抬,“我把她们的课程大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写得还挺专业的。”吴非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每节课都有具体的知识点。 什么『共同財產的界定与追踪』『个人財產的隔离与保护』『婚內债务的风险防控』——这哪里是教人怎么经营婚姻,这分明是教人怎么打离婚官司。” 苏奇接过平板,从上往下划了几页。 確实写得挺专业,排版工整,逻辑清晰,比很多正经大学的课程大纲都不差。 “这个『小三班』的课程更有意思,”吴非把平板拿回去,翻了几页,指著一行字说,“你看这个——『』。还有这个——『如何样才可以快速背包,怀上他的孩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奇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笑了:“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些。”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我要是有天发现你出轨了,我会怎么办?” 苏奇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会怎么办?”他反问。 吴非想了想,说:“我可能会去上那个离婚班。” 苏奇笑了:“那我建议你直接去上那个正宫班,防患於未然,小三班也行,多给我提供提供情绪价值。” “正宫班教的是怎么留住老公的心,怎么不闹出矛盾情况管好老公的钱,不让老公去买卖沾花惹草,小三班是怎么给男的情绪价值,索要东西,怎么怀孕,怎么上位。” 吴非:“听你的,我乾脆两个班报了得了?” “也可以,哈哈哈。” 第53章 借钱?又坑明成? 吴非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想得美。”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电视开著,音量调得很低,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著,暖黄色的光照在假山上,水流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虫鸣声从草丛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说真的,”吴非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些去上这种课的太太们,她们是真的幸福吗?” 苏奇想了想,说:“不一定。但她们至少是在为自己的生活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著被別人安排。那你觉得咱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吴非想了想,说:“挺好的。至少我不需要维持什么,想干嘛干嘛。” “那就行了。”苏奇揽住她的肩膀,“別人的生活是別人的,咱们过好自己的就行。” 吴非靠在他肩膀上,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那个“背包学校”,她確实想去看看。不是为了学什么防小三的技巧,纯粹是想看看,那些在婚姻里战战兢兢的女人们,到底在经歷些什么。 苏大强这边最近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是摸出手机,打开那个高息app,看帐户里的钱又涨了多少。 那款app叫“金鑫宝”,界面做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深蓝色的主色调,上面画著金灿灿的钱幣图標,首页上滚动显示著各种“用户收益截图”,什么“王先生存入五万,日收益两百八”“李女士存入十万,已累计收益一万二”,看著就跟真的一样。 他从那个app里把收益提现了一次,提了两百块出来,钱真的到帐了,一分不少。这下他更放心了——能提现出来,那就不是骗人的。 他开始加大投入。 前前后后加起来,总共投了六七万进去。这些钱大部分是他从苏奇给的生活费里攒下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他偷偷藏起来的私房钱。 每天看著帐户里的数字往上涨,苏大强觉得自己比巴菲特还牛。 老周和老孙头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槐树底下下棋。苏大强下到一半,又掏出手机看那个app,嘴角翘得老高。 “老苏,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老周捏著一枚棋子,狐疑地看著他,“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没什么,”苏大强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就是看看那个——理財。” “理財?”老孙头从棋盘上抬起头,“你还会理財?” “那当然了,”苏大强挺了挺胸脯,“我儿子那么有本事,我能差到哪儿去?” 老周和老孙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老周实在忍不住了,在巷口拦住苏大强:“老苏,你跟兄弟说实话,你是不是投了什么理財?” 苏大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app的事儿说了。 老周听完,脸色就变了:“老苏,你可別被人骗了。那种高息理財,十个有九个是骗人的。” “怎么可能是骗人的?”苏大强不乐意了,“我投了六七万了,每天都能看到收益,还提现过好几次,钱都到帐了。骗人的能让你提现?” “那是钓鱼!”老周急了,“先给你点甜头尝尝,等你投得多了,他们就跑路了!” “你懂什么?”苏大强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人家那是有正规牌照的,我在网上查过了。你们这些人啊,就是胆子小,你不理財,財不理你,一辈子发不了財。” 老孙头在旁边也劝:“老苏,老周说得对,那种东西不靠谱。你儿子给你那么多钱,你好好花就行了,別折腾这些。” “你们不懂理財。”苏大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之后,他越想越不服气——老周老孙头那两个人,一辈子窝在巷子里,懂什么投资理財?他苏大强现在是什么人?他儿子是大老板,他住著洋房,出门有司机,他能跟那帮人一样? 他掏出手机,又往那个app里转了两万块。 转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帐户里的数字,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等老子赚够了钱,看你们还说不说我不懂理財。”他自言自语道。 赵美兰那几天也注意到了苏大强的异常——他老是捧著手机看,吃饭的时候看,看电视的时候看,连上厕所都带著。 “你天天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看看新闻。”苏大强赶紧锁了屏。 赵美兰没多想。她最近忙著打麻將,没心思管苏大强在干什么。 王、李两个人等了半个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巷口的小饭馆里喝了顿酒。 王哥带了瓶白酒,说是老家带来的,纯粮食酿的。苏大强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苏大哥,”王哥给他倒满了一杯,凑近了说,“最近那个app,收益怎么样?” “好著呢!”苏大强一拍大腿,“每天都有进帐,稳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王哥点点头,跟李哥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过苏大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那个app虽然好,但收益还是低了点。”王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手里有个更好的渠道,收益比那个高好几倍,就是门槛高一点。” 苏大强的眼睛亮了:“什么渠道?” “有个內部项目,”王哥说,“是一个大老板搞的,专门做新能源投资的。投二十万,一个月就能翻倍,四十万出来。稳得很,就是名额有限。” “二十万?”苏大强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吗?”李哥在旁边接话,“苏大哥,您想想,二十万进去,一个月就变成四十万。这种好事,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苏大强端著酒杯,没说话。 二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苏奇每个月给他三万生活费,他攒了几个月,加上之前的一些私房钱,总共也就十来万,还大部分投进去了那个app。要凑二十万,还得再想办法。 “我考虑考虑。”他说。 “行,苏大哥您慢慢考虑,”王哥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名额就三个,已经有两个被人定了,剩下最后一个。您要是想好了,得儘快。” 苏大强把那杯酒一口乾了,心里开始盘算。 二十。找赵美兰要肯定不行——她要是知道他拿钱去投资,非得骂死他不可。找苏奇要也不行——他不好意思开口,怕儿子觉得他乱花钱。 想来想去,他想到一个人——苏明成。 苏明成手里应该还有点不少钱,他大儿子给了苏明成一百万创业呢,虽然被赵洪昌坑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而且苏明成是他儿子,找儿子借点钱,总没问题吧?等自己赚到了还给他就是了。 他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去跟苏明成开口。 第54章 苏大强借钱 苏大强打定主意之后,一晚上没睡踏实。 找儿子借钱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以前在老巷子里住的时候,他兜里比脸还乾净,想给儿子们点什么也拿不出手,更別提开口借钱了。 现在住著洋房、坐著奔驰、兜里揣著儿子给的零花钱,反倒要找另一个儿子借钱——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可转念一想,那个“內部项目“名额,王哥说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二十万进去,一个月变四十万,这买卖不做白不做。 到时候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明成,自己还能落一笔,在儿子面前也能挺直腰杆。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赵美兰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骂了一句:“大半夜的烙饼呢?“ 苏大强不敢动了,僵著身子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吃完早饭就出了门。 没让司机送,自己坐公交去的——怕司机看见了回头跟苏奇说。 苏明成那套小婚房他来过几回,每次都是逢年过节的时候。 这回站在门口,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门终於开了条缝,苏明成探出半张脸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身上还穿著睡衣,看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苏大强挤出一个笑,侧著身子就往里进。 苏明成只好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屋子里乱得不像话。 茶几上堆著外卖盒子、文件袋、各种单据,沙发上扔著衣服,地上散落著几双鞋。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闷了一夜的浊味儿。 苏大强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底下压著个文件夹,他抽出来一看——上面印著“起诉状“三个字。 “你还在弄这个?“他问。 苏明成没接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翻腾。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苏大强面前,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揉了揉脸。 “爸,您一大早来,有什么事?“ 苏大强端著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搓了搓手:“明成啊,爸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苏明成看著他,没说话。 “爸有个老朋友,以前在单位里对我挺好的,你知道吧?老张,就是那个——“苏大强编了个名字,自己都觉得不顺畅,“他最近生病了,住院了,挺严重的。他家里条件不太好,想找我借点钱周转一下。“ 苏明成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耷拉著,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我想著,人家以前帮过我,现在人家有难,我不能不管。“苏大强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套词编得挺像那么回事,“但我手头暂时没那么多现钱,所以想先跟你借一点,等过段时间周转开了就还你。“ “借多少?“ “二十万。“ 苏明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您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他指著茶几上那堆文件,“我正跟人打官司呢!我被人坑了三十万,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您找我借二十万?“ “我知道我知道,“苏大强赶紧摆手,“不是白借你的,是周转一下。老张那边急用,等我回头——“ “回头什么呀回头?“苏明成打断他,声音一下子高了,“您一个月三万块生活费,我哥给您的,您自己攒的不够吗?还要往外借?“ “那钱是你哥给我的生活费,我总不能拿那个去借给別人吧?“ 苏明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劲。 他靠在沙发里,两只手搓了搓脸,搓得脸皮发红。 “爸,我没钱。二十万我拿不出来。我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的,您別给我添乱了行不行?“ 苏大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从討好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那种“我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的架势。 “明成,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不是不帮,我是真没有!“ “你有!你哥不是给了你一百万吗?就算被赵洪昌坑了一些,你手里总还有吧?“ 苏明成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爸!您也知道那是我哥给我的钱!我被赵洪昌坑了,我正在打官司追回来!您现在又来跟我伸手——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这点钱好拿啊?“ 他嗓门大得连楼上邻居都敲了一下地板。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但他也没走,就坐在那儿,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公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明成,爸是真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声音不大,但听著可怜巴巴的。 苏明成靠在沙发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那股火气慢慢泄了,剩下的是疲惫和烦躁。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进臥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头有五万,我最后的活钱。您拿去吧。多的我真没有了。“ 苏大强看著那张卡,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嘴上说著“够了够了,五万也行“,伸手把卡揣进兜里。 苏明成看著他那个动作,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爸,您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借给老朋友的,还是您自己要用?“ “当然是借给老朋友的!“苏大强回答得很快,眼神却闪了一下。 苏明成看著他,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他爸了。 从小到大,苏大强说谎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会不自觉地搓食指。 刚才说话的时候,那个动作又出现了。 但他没拆穿。 累了。 真的累了。 苏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换鞋。 换好鞋之后回头看了苏明成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爸走了啊。“ 门关上了。 苏明成站在客厅里,看著茶几上那堆还没收拾的起诉材料,又看了看苏大强刚才坐过的地方——沙发垫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忽然觉得特別累。 他拿起手机,给朱丽发了条消息:“我爸刚才来借了五万。“ 朱丽很快回了:“你给了?“ “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行吧。“ 就两个字,但苏明成看得出那两个字里头压著什么。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面躺下去,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55章 苏明玉 苏明玉是在一个饭局上听到那个消息的。 那天晚上,眾诚集团的一个合作伙伴做东,在园区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组了个局。 来的都是业內的人,有做投资的,有搞技术的,还有几个创业公司的老板。 苏明玉本来不想去——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没什么应酬的心思。 但助理说这个局上有几个重要人物,不去不合適。她想了想,还是去了。 菜上了三道,酒过了一巡,话题就聊到了最近苏州科技圈的新贵。 “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做ai的,叫什么来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名字。 “苏明哲。“旁边有人接话。 “对对对,苏明哲。这个人最近动静很大啊,一口气註册了七家子公司,医疗ai、金融科技、智能製造、新能源——全给铺上了。听说光挖人就花了大几亿,扩装的非常快,各种併购收购。“ 苏明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七家子公司?“戴眼镜的男人咂咂嘴,“这手笔不小啊。什么背景?“ “听说是斯坦福回来的,技术出身。自己有钱。团队搭得很快,猎头圈里都在传他们开的条件——薪资翻倍,期权给够,项目自主权全放。好多大厂的技术骨干都跳过去了。“ “估值多少了?“ “具体数字没公开,但有人估算,光是主公司那套大模型,估值就奔著几十亿去了。七家子公司加起来,百亿级別肯定是有的。“ 苏明玉把筷子放下了。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有点辣。 百亿级別。 她想起几个月前,苏奇刚回国的时候,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打算搞个公司,方向跟人工智慧相关“。那时候她以为他就是小打小闹,开个小公司,找点项目做做,一年赚个几百万顶天了。 没想到是这种搞法。 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苏明哲公司的名字。页面上弹出来好几条新闻——“苏州本土ai超级新秀崛起,七家子公司同步落地““创始人苏明哲:我们要做ai时代的底层基础设施““猎头圈疯传:这家ai公司的待遇让大厂都坐不住了“。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看得心里头翻江倒海。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佩服,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拼死拼活地干,从眾诚集团最底层的销售做起,一步步爬到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以为自己是苏家最有出息的那个。 可现在看来,大哥才是。 而且不是超过一点半点,是把她远远甩在了身后,连影子都看不见的那种。 她靠在椅背上,听著桌上那些人继续聊苏明哲的公司——聊他的技术路线,聊他的商业布局,聊他的估值和前景。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心上,砸得不重,但密密麻麻的。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苏明玉自己开著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车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她漫无目的地开著,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赵美兰把好吃的都留给两个哥哥,她只能吃他们剩下的。 想起了她可以考上清华却被逼著读师范的时候,赵美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想起了她离家出走之后,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摸爬滚打,没有一个人帮她。 那时候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苏明成可以心安理得地啃老,苏明哲可以花家里的钱出国留学,而她连读个书都要被拦著? 后来她靠自己闯出来了,有了钱,有了地位,她以为自己贏了。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那些她曾经在意的东西——职位、薪水、业绩——在苏明哲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强势、够有钱,就能把那些不公平踩在脚下。 可到头来,她发现自己在意的东西,別人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苏奇回国的时候,她以为他是回来养老的。 苏奇说要开公司的时候,她以为是小打小闹。 苏奇给赵美兰买洋房的时候,她心里还冷笑过——大哥还是那个愚孝的大哥,被赵美兰拿捏得死死的。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苏奇做这些事,跟赵美兰没关係,跟苏明成没关係,跟她苏明玉也没关係。 他就是想做,然后就去做了。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瞻前顾后。 而她呢?她这些年做的每一个决定,几乎都是在跟那个家较劲。 她要证明自己比苏明成强,要证明赵美兰看错了她,要证明女儿不比儿子差。 可她证明给谁看呢? 赵美兰住著洋房打著麻將,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比苏明成强。 苏明成忙著跟赵洪昌打官司,也没空管她混得好不好。 苏明哲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在搞百亿级的公司,哪有閒工夫跟她比高低。 她较了二十多年的劲,到头来发现自己是在跟空气打架。 苏明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路灯昏黄黄的,照著路边那排歪歪扭扭的行道树。 有几个路人从车旁边经过,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因为她忽然看清了一件事——从小到大,她一直觉得是那个家欠她的。 赵美兰欠她一个公平,苏大强欠她一个保护,苏明成欠她一个道歉,苏明哲欠她一个理解。 可现在她发现,她自己也欠自己一个答案。 她一直把自己定位成“被亏欠的那个人“,然后用这个身份去拼、去爭、去证明。 她成功了,然后了,什么也没有改变,苏家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次苏明哲给赵美兰苏大强买房安排保姆和买车给苏明玉很大的衝击。 她隱隱看到了一些她不愿的承认和思考,一些她看不到不想看的东西。 其实在赵美兰视角,苏明玉比自己幸福多了,赵美兰没有逼著苏明玉发达了后照顾家里,不像赵美兰自己,被家里人嫌弃还要被家里人各种逼迫。 赵美兰偏心苏明成,苏明成前些年也確实没少往老宅跑,逢年过节回去,平时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都是他的事。 赵美兰嘴上不说,心里是受用的——这个儿子虽然没大儿子有出息,但好歹在身边,叫一声就能到跟前。 赵美兰当年砸锅卖铁也要把苏明哲送出国,苏明哲回来之后,把能给老两口安排的全都安排上了——洋房住著,奔驰坐著,保姆司机配齐,每个月生活费按时打,看病有vip卡。 赵美兰这辈子没享过的福,这半年全享了。 可她苏明玉呢? 她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切。 她不是没能力,不是不成功。 她靠自己拼到了今天的位置,论本事论收入,在同龄人里已经是拔尖的了。 可她对那个家做过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 不是她不想做。 是根本没人觉得她应该做。 赵美兰不会找她要钱,苏大强不会找她帮忙,苏明成更不会——在他们眼里,她苏明玉是泼出去的水,是外人。 她过得好不好,回不回家,帮不帮忙,都不重要。 她忽然就明白了。 男孩和女孩的区別,不在於谁更有本事,不在於谁更孝顺。 而在於——儿子做的事,叫“应该的”;女儿做的事,叫“帮忙的”。儿子不帮忙,叫“不孝”;女儿不帮忙,叫“本来也不用你”。 她以前恨这种区別。 恨了很多年。 可现在她发现,她连恨的力气都快没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想证明自己比男子强,想证明赵美兰看错她了——可到头来,她证明的不过是一件事:这个家,从来就没把她算进去过,这也可能是赵美兰內心坚持重男轻女的原因,因为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未来依靠苏明玉一点点,所有她心安理得的重男轻女。 第56章 狼狈为奸 苏明成那天晚上失眠了。 朱丽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捏著一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不睡?“她擦著头髮走过去。 “睡不著。“苏明成把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我在想事儿。“ 朱丽在他旁边坐下来,头髮上的水滴在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拿毛巾裹住头髮,侧过头看他:“想什么?“ 苏明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菸酒行重新开起来。“ 朱丽擦头髮的手停住了。 “你疯了?“她说,“上次被坑得还不够惨?“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苏明成转过身看著她,眼睛里有一种朱丽很久没见过的光,“上次是我太信任赵洪昌了,把帐和进货全交给他,自己当甩手掌柜。 这次我自己盯,帐我自己管,进货我自己看,谁都別想碰。“ 朱丽没说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看著他。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靠谱,“苏明成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我想过了,我现在这份工作,一个月几千块钱,干到死也不会有大出息?“ “那你可以去你大哥公司啊。“ “去我哥公司,说得不好听点,就是给他打工。“苏明成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不是不想给他打工,我就是……想自己做点事。不想一辈子在他影子底下活著。“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酸。 朱丽看著他,没急著反驳。 她太了解苏明成了。 这个男人,嘴上总是大大咧咧的,心里头其实敏感得要命。 大哥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他连追赶的勇气都快没了。 他嘴上不说,但朱丽知道,每次从大哥那儿回来,他都要消沉好几天。 现在他说想重新开店,与其说是想赚钱,不如说是想找回一点自信。 “你真的確定吗?“朱丽问。 “嗯,还有四十多万以及那个店还有里面的东西。“ “赵洪昌那边呢?你不是要起诉他吗?“ “起诉归起诉,店归店。“苏明成说,“两码事。他坑我的钱,我该追追。但日子还得过,我不能因为被他坑了就什么都不干了吧?“ 朱丽靠在床头,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她心里是担心的。 上次的教训太大了,几十万说没就没了,她好几天都没缓过来。要是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但她又不想打击苏明成。他好不容易有了点干劲,她要是泼冷水,他可能就真的蔫了。 “你要是真想做,我不拦你。“朱丽慢慢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帐目我也看,我说会计,每周看一次。不是不信任你,是咱们不能再犯上次的错了。“ 苏明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还有,“朱丽看著他,“这次不许再让赵洪昌掺和进来。“ 苏明成沉默了。 朱丽看著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你不会还想让他来吧?“ “你听我说——“苏明成转过身,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听我说完。“ 朱丽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赵洪昌那个人,人品確实不行,这个我比谁都清楚。“苏明成说,“但他那张嘴,確实能拉来客户。我观察过,店里的生意有一半是靠他那张能忽悠的嘴拉来的。要是把他踢了,客户至少少一半。“ “那你还想跟他合伙?“ “不是合伙。“苏明成摇了摇头,“是让他给我打工。“ 朱丽愣住了。 “帐和进货全在我手里,他一分钱都碰不到。工资从他之前坑我的那三十万里扣,扣完为止。他就负责跑业务、拉客户,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朱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听起来確实比上次靠谱。 “你確定你能管住他?“她问。 “他要是敢再动手脚,我就让他把牢底坐穿。“苏明成的语气很硬,“律师我已经找好了,材料也整理得差不多了。他知道我不是在嚇唬他。“ 朱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行吧。“朱丽终於说,“但你要答应我——要是再出问题,就別硬撑了。咱们认栽,好好过日子,去你大哥那上班。“ 苏明成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朱丽,“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朱丽没说话,伸手环住他的腰。 她心里头还是担心的,但她更不想看到苏明成就这么消沉下去。 人活著,总得有个奔头。 哪怕这个奔头可能是个坑,也得先跳了才知道。 苏明成第二天就给赵洪昌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带著一股子不耐烦:“餵?谁啊?“ “是我,明成。“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洪昌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那种刻意堆出来的热情:“哎呀明成啊!你怎么想起给舅舅打电话了?是不是想通了?那个起诉的事儿——“ “舅,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你要是撤诉,咱们好说好商量——“ “不是撤诉。“苏明成打断他,“我想跟你谈谈重新开店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赵洪昌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是带著警惕的:“重新开店?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的那个茶楼,咱俩见一面。“ 赵洪昌犹豫了一下,说:“行。“ 掛了电话,苏明成坐在沙发上,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冒险。 跟赵洪昌这种人打交道,就像跟一条毒蛇做交易——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反咬你一口。 但他也没別的办法。 他需要赵洪昌那张嘴来拉客户.赵洪昌小聪明还是有的,就是人不行。 第二天下午,苏明成提前十分钟到了茶楼。 这家茶楼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装修老旧,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等著。 赵洪昌迟到了二十分钟。 进来的时候,他穿著一件衬衫,脸上带著一种刻意摆出来的轻鬆表情——但苏明成看得出来,他紧张了。 “明成,等久了吧?路上堵车。“赵洪昌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呲了呲牙。 “舅,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苏明成开门见山。 赵洪昌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合作?“ “我想把菸酒行重新开起来,你继续来上班,负责跑业务、拉客户。“ 赵洪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带著警惕:“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帐和进货归我管,你碰都不能碰。工资从你之前拿的那三十万里扣,扣完为止。扣完之后,我再给你正常发工资加提成。“ 赵洪昌的脸色变了。 “明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把我当犯人了?“ “舅,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明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要是愿意干,咱们就签合同。要是不愿意,那咱们法院见。“ 赵洪昌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愤怒到不甘,从不甘到犹豫,最后变成一种勉强的笑。 “明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舅舅之前是糊涂,做了错事。但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著筋呢。你给舅舅这个机会,舅舅肯定好好干,將功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看起来就像一个真心悔过的长辈。 苏明成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 但他没什么表情。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合同我明天让律师擬好,你过来签字。“ “好好好,没问题。“赵洪昌也站起来,脸上还是那副热情的笑,“明成你放心,舅舅这次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丟人。“ 苏明成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洪昌还站在桌边,手里端著那杯茶,没喝,就那么端著,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换成的是一种很难看的表情。 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赵洪昌不会老实。 那种人,骨子里就是个贼,你给他再好的条件,他也会想方设法地偷。 但他不怕。 因为他手里的牌,比赵洪昌多得多。 合同、律师、证据——每一样都是拴在赵洪昌脖子上的绳子。 他要是敢乱动,苏明成不介意把绳子收紧一点。 他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好几个月的气,终於吐出来了一点。 不是贏了,是终於站起来了。 而赵洪昌呢? 他站在茶楼的窗边,看著苏明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子磕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小兔崽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跟你舅舅玩这一套。“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明成那点心思,他看得透透的——不就是想把他当跑腿的使唤吗?还想从他工资里扣那三十万?做梦呢吧。 他赵洪昌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想拿捏他,还早著呢。 不过眼下,他確实得先稳住苏明成。起诉的事还没过去,要是真闹到法院,他脸上不好看不说,搞不好真要进去蹲几个月。 先答应著,等进了店,再慢慢想办法。 店门一开,生意一跑起来,帐目进进出出的,苏明成一个人能盯得住?到时候他隨便做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的,钱不就又回来了吗? 赵洪昌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嘴角掛著一丝笑。 那种笑,跟他去赵美兰家哭穷的时候一模一样——装出来的老实底下,藏著一条隨时准备咬人的舌头。 第57章 公司方向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苏奇那天的战略会安排在上午九点,公司的核心管理层都到了。 会议室在写字楼顶层,三面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小半个苏州城的天际线。技术总监、產品vp、七个子公司的负责人,还有几个从大厂挖过来的资深总监,坐了满满一长桌。 苏奇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著杯美式咖啡,在首席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没废话,直接让助理把一份刚列印好的ppt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ai+长寿逃逸速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皱眉,有人低头交头接耳,技术总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 苏奇没急著解释,翻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张图——一条时间轴,从2018年延伸到2050年,上面標著几个关键节点:器官再生、基因编辑临床普及、癌症慢病化、衰老逆转。 “我今天要说的事,听起来可能有点科幻。“他说,语气很平,没有渲染的意思,像在讲一个技术方案的可行性,“但科幻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短得多。“ 第三页ppt弹出来,標题换成了“癌症慢病化治疗“。 “先说这个。“苏奇用雷射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全球每年新发癌症病例接近两千万,死亡將近一千万。现在的治疗方案——手术、化疗、放疗——全是以『杀死癌细胞』为核心逻辑。但这个逻辑本身就是错的。癌细胞是人体自身的细胞变异,你杀得再乾净,只要免疫系统还在,就一定会復发。“ 他放下雷射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们的方向是——不杀,而是管。 用ai做早期筛查,用纳米机器人做定点给药,用免疫疗法做长期控制。 把癌症从『绝症』变成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的慢性病。 病人不需要治癒,只需要带著癌细胞正常活下去。“ 技术总监最先反应过来:“苏总,这个方向的技术路径,我们现有的团队能覆盖多少?“ “基因测序和免疫疗法方面,我们已经有团队在做预研了。纳米机器人这块需要从外面挖人。“苏奇翻开下一页,上面是一份详细的团队搭建计划,“我计划前期投入医疗ai子公司二十亿,组建一个专门的ai生物计算团队。目標是用五年时间,把癌症慢病化的技术路径跑通临床一期。“ “二十亿?“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一个总监忍不住出声了。他是刚从一家头部网际网路公司过来的,见过不少大场面,但二十亿的研发投入还是让他愣了一下,“苏总,这个数字……公司现金流能支撑吗?“ 苏奇看了他一眼:“现金方面不用操心。ai医疗子公司的融资马上到帐,另外我个人也会注资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什么。但桌上的人都知道——他说“个人注资“意味著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技术总监又开口了:“苏总,那第二个方向呢?这个『长寿逃逸速度』——“ 苏奇翻了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概念图——一条向上延伸的曲线,標註著“生命时间“。 “听说过这个概念吗?“苏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提出的概念。大意是——隨著医疗技术的发展,每过一年,人类能延长的寿命会超过一年。换句话说,当科技发展到某个临界点之后,你每活一年,你的寿命就会自动延长一年以上。到了那个时候,『死』这件事,可能就不是自然规律了。“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不是那种大家无话可说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消化这个概念。 坐在角落里负责医疗ai子公司的老周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一点乾涩:“苏总,库兹韦尔那个理论……爭议很大。“ “我知道。“苏奇点了点头,“爭议確实大,很多人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包括我自己,一开始也不信。“ 他顿了一下。 “但我查了大量的资料,看了很多最新的科研进展——关於端粒酶激活、关於基因编辑、关於细胞重编程、关於器官3d列印,以及现在ai成指数级发展的速度——把所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得到一个推论:这个目標不会很遥远,大概2029年到2040年,但它不是没有科学依据的幻想,特別是即將带来的ai时代。“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整张桌子。 “我比谁都清楚,在座很多人会觉得我疯了。但我无比的断定,未来是ai的时代,也是ai医疗发展最快的时代,更是是我们的时代“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 会后消息传出去,整个公司都炸了。 工程师们在茶水间里三三两两地討论,有人说老板疯了,有人说老板是天才,更多的人是困惑——一个好好的ai公司,为什么要去弄长生? 但苏奇没给他们太多困惑的时间。 当天下午,他就让ai医疗的hr给全球顶尖的几家生物计算研究机构发了合作邀约。同时,猎头开始疯狂撒网——但凡在ai+医疗这个领域有点名气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都接到了电话。 报价很简单:薪资翻倍,期权翻倍,独立实验室,研究方向不做干涉。 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直接掛了电话。 但苏奇不在乎。十个人里能挖到两三个,他就贏了。(想了解的可以自己查查,我真的大吃一惊) 第58章 上课 消息传又到苏明玉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参加一个行业晚宴。 晚宴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长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刀叉摆得整整齐齐。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苏州和周边城市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菜上了三道,酒过了一巡,旁边那位做风投的赵总就开始聊起来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冒出来一家ai公司,老板是个斯坦福回来的海归,最近又出大猛料,青年人真厉害,太嚇人了。“ “我听过风声。”赵总压低声音,带著一种说大秘密的腔调,“那天那家公司老板搞了个內部战略会,放出话来,说要投二十个亿搞什么『长寿逃逸速度』和癌症慢病化。二十个亿!做ai的公司要研究怎么让人长生不老。“ 苏明玉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胡闹吗?“旁边有人笑了,“做ai的搞长生不老?这老板是什么路数?“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有钱烧唄。“ 苏明玉没接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苦味比甜味重。 她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苏明哲。 她的大哥。 她的认知被刷新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又要在ai医疗砸二十亿做。 她发现她一点都不了解她这个大哥。 旁边的人还在聊,话题从苏明哲的公司转到了別处。 但苏明玉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苏明哲公司的新闻。 跳出来的页面不少——有好几篇科技媒体的报导,还有一篇专访,题目是《奇点智能创始人苏明哲:ai时代,中国不能只做追隨者》。 她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专访里苏明哲聊了很多——他的创业初衷,他的技术理念,他对ai行业的判断。文末记者问他:“苏总,您对未来十年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苏明哲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让更多人活到看到奇蹟的那一天。“ 苏明玉盯著这句话看了很久。差距真他吗的大。 与此同时,吴非的那次“背包学校“体验,在一个周三下午开始了。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给林太太发了条消息,说想去看看。 林太太很快回了个定位——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就在园区那边一个高级写字楼里,二十一层,落地窗能看见金鸡湖。 吴非那天穿得很平常,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没背那个六十八万的包,只拿了个普通的托特包。她不想让自己太扎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装修精致的接待大厅。 米白色的墙面,浅灰色的地毯,前台摆著一束白色的蝴蝶兰,整个空间安静而高级,跟任何一家高端女性会所没什么区別。 前台的小姑娘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制服,笑容甜美而標准:“女士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吴非报了林太太的名字,小姑娘微笑著说“林女士已经在里面了“,然后领著她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了一扇木门。 里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室,已经坐了八九个人。清一色的女性,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四十多不等,每个人穿得都很体面——不是那种刻意炫富的穿法,是那种看著简单但每一件都暗藏价格的质感。 吴非扫了一眼就判断出来:这些女人,至少有一半,气质明显有些看著像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 她在角落里找了个位子坐下,旁边就是林太太。林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戴了条细细的项炼,冲她笑了笑:“来了?“ “嗯,来看看。“ 吴非嘴上说得轻鬆,目光却已经落到了讲台上。 讲台上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表情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带著一种职业性的温和。 她叫何老师。 光是这个称呼,就让吴非觉得这里更像一个正经的教育机构,而不是什么教会人怎样留住男人心的培训机构。 何老师开口说话了,不像是开讲座,更像是在跟一屋子熟人拉家常: “刚才大家也看到了,第四排那位王太太提供的案例。结婚十三年,两个孩子,老公开了一家贸易公司,两年前开始频繁出差,手机密码换了,回家的时间从每周五天变成了每周两天。“ 吴非微微侧过头,想看看那位“王太太“坐在哪一排。坐在后排的一个女人垂著头,看不清表情。 何老师语气平淡地继续讲解:“根据王太太的描述,丈夫最近半年消费记录出现了几笔异常支出——每周五固定有一笔將近两万块的餐厅消费,这不太像商务饭局的风格。同行者大概率是他自己养在外面的那位。 这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高净值家庭情感危机模型——不是丈夫忽然变心了,而是丈夫的生活轨道慢慢分岔了: 他在往前走,她还停在原地。怎么处理,要看各位自己的选择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讲台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这节课讲的是风险识別和防范。识別是为了做准备,做好准备才能在意外来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这不是教你害人,是教你保护自己和你的孩子。 毕竟,男人可能会变心,老板可能会裁员,只有法律保护的財產权利,不会因为你哭了一场就倒向对方。“ 后面还放了几个案例,都是那种“太太发现老公出轨之后该怎么办“的经典剧本。但最让吴非头皮发麻的是一个她们称为“资產隔离“的模擬推演。 何老师打开一个幻灯片,上面画著几根箭头和方块,標註著“共同帐户““代持公司股权““分红路径““境外信託“等等,密密麻麻的,跟一张商业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差不多。 “通过合理的资產结构设计,在婚內就可以把绝大部分財產锁定在不易被分割的结构里。“何老师用雷射笔在屏幕上点著,“前提是——你得在关係还没破裂之前就做好设计。等到撕破脸的那一天再做,就已经来不及了。“ 吴非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 她看著旁边的林太太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了几笔,其他几个女人也听得聚精会神。 这些人不是来闹著玩的,她们是来学本事的,而且是那种学了就能用的本事。 下课之后的交流环节,她旁边坐著的几个太太聊了起来,话题五花八门,从菜谱聊到育儿,从育儿聊到自己老公公司最近的项目,语气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吴非在旁边听了几句,才发现她们看似閒谈,实际上嘴里每句话都有指向。 “你觉得怎么样?“林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吴非想了想,说:“挺震撼的。“ “是吧。“林太太嘴角弯了一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这地方又荒诞又现实。多来几次你就习惯了。她们说的东西,虽然听著不太舒服,但確实很管用。“ 第59章 事发 下课之后的茶歇时间,吴非端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 窗外可以看到金鸡湖,湖面被傍晚的光染成一片金红色,几只游船慢慢吞吞地飘在水面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婚姻確实挺省心的。 苏明哲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来的人,她也没有需要费心去防著谁的必要。 来这一趟,她既没学到什么新知识,也没觉得那些案例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既不必防著老公出轨,也没兴趣学怎么转移婚內財產。 她给苏明哲发了条消息:“来体验了一次,挺有意思的,不过感觉我用不上。“ 苏明哲很快回了:“那就当是见见世面,下次別去了。“ 吴非看著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的锁解开,又看了一眼那个“优雅女性成长学院“的公眾號,然后把它取消了关注。 她来这里一趟,纯粹是出於好奇。现在好奇心满足了,也该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上了。 隔天下午,她又跟方太太、周太太去喝下午茶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为从別人嘴里套话。 她就单纯当个消遣,想聊就聊几句,不想聊就低头吃点心。 服务员端上来两碟马卡龙,粉红色的那碟摆在正中间。 周太太喝了一口茶,忽然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城西那边有一家医美机构,最近出了点事。“ “什么事?“方太太的八卦神经立刻绷紧了。 “做手术做坏了,当事人闹得挺大的。听说那家医美的老板跟咱们圈子里好几个人都挺熟的。“ 方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跟我没关係,我的钱又没投在那家。“ 聊了一个多小时,吴非起身准备去接小咪放学。 走出会所大门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明哲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今天下午公司刚敲定了一件事,红杉和高瓴那边都確认了,医疗ai子公司这一轮估值一百二十亿,融资额创了赛道新高。“ 吴非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没有回消息。她知道苏明哲不想在手机上多聊这些事,等晚上回家他自然会跟她说。 回到家的时间刚好赶上小咪放学。 小姑娘一下车就衝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著脸说:“妈妈妈妈!今天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因为我自己把饭全部吃完了!“ “真的啊?这么厉害!“吴非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咯咯笑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她半张脸。 晚上吃完饭,小咪在客厅里搭积木,吴非靠在沙发上翻手机。 苏明哲从书房出来,坐到她旁边,把小咪捞起来放在腿上逗了两下。 “公司的事定下来了?“吴非转头看他。 “嗯。这一轮融资之后,医疗ai子公司会单独拆分出去运营,我占六成以上,控制权在我手里。红杉和高瓴各拿了一部分,另外还引了几个战略资源型的股东——都是跟医疗和生物製药有关的,以后能派上用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点难得的认真,“这个方向是我接下来几年十几年最重要的事,没有之一。“ 吴非靠在他肩膀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苏家最近的破事太多了。 苏大强被王哥李哥那两个“老熟人“架著,一步一步往火坑里走。 那天下午苏大强从苏明成那边拿到的五万块,加上自己的还有从老兄弟借的,还有另一部分是那个“金鑫宝“app里投的七万本金加上收益——凑了刚好二十万,一股脑全转给了王哥说的那个“內部新能源项目“。 转帐的时候他手指头都在发抖,既是激动也是害怕。 二十万,这是他这辈子手里拿过最大的一笔钱。 以前在老房子住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凑不出两千块。现在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王哥收到转帐之后很快回了个电话,语气热络得像是刚中標了一个亿的大工程:“苏大哥!钱收到了!合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你放心,这个项目稳得很,下个月底就能看到第一笔分红了!“ 苏大强嘴上说著“好好好,不急不急“,掛了电话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他盯著那个转帐成功的简讯提示看了好几遍,確认数字没写错,才把手机锁屏,塞进裤兜里。 然后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二十万,就这么转出去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脑子里一半是兴奋——“下个月就能拿分红,少说也得有个好几万吧,到时候看看谁还敢说我老苏不懂投资“。另一半却隱隱地感到有点悬——可別出什么岔子啊。王哥说“稳得很“,这稳字能靠得住吗? 赵美兰发现这件事的过程,说起来挺偶然的。 那天下午她打完麻將回家,张姨正在扫,看见她回来打了个招呼。她换了鞋进屋,想找苏大强说晚饭吃什么,结果客厅没人,臥室也没人。 “苏大强?“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著,推开门一看——苏大强正坐在床边,手里捧著手机,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连她推门都没察觉到。 赵美兰站在门口,看著他那个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起了一丝疑心。 这老头子最近天天捧著手机,神神叨叨的,吃饭看,走路看,连上厕所都带著。 她以前以为他在看什么短视频打发时间,也没多想。 但今天他那副神情,让她总觉得不太对劲——那是一种既兴奋又提心弔胆的表情,眼珠子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背后站了两秒。 苏大强的手指正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翻什么页面。 她低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深蓝色调的app首页——用金色字体標著“累计收益“四个字,下面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字。 赵美兰的脑子“嗡“了一下。 第60章 死犟,死不悔改 她不是那种完全不懂网络诈骗的老太太,在医院上班那会儿就接触过好几个被骗光了积蓄送过来急救的老年人。 那些人口径一致——“这个app收益特別高““我投了好几个月的钱,每个月都能提现““绝对是正规平台的“——跟苏大强现在这德性如出一辙。 “苏大强!“她的声音不大,但笔直地扎进了苏大强的耳朵里。 苏大强嚇得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猛地转过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脸刷地白了一层:“美、美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在看什么?“赵美兰没回答他的问题,手已经伸过去了,“手机拿来。“ 苏大强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没什么,就看个新闻——“ “拿过来!“赵美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带著那种几十年家庭主妇的威严和压不住的怒火。 苏大强还想挣扎,但赵美兰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把从他手里把手机夺了过去。 她低头看屏幕。app的首页,有一个大大的个人资產展示区,上面明晃晃地写著一行数字:总资產203,587.60元。 赵美兰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她先是没反应过来——二十万?他哪来的二十万?然后又看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转帐记录.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总共投入超过二十万。 她把手机举到苏大强面前:“这是什么?“ 苏大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头搓著床单边儿。 “你跟我说实话。“赵美兰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高了,但比刚才更冷,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寒,“你哪儿来的钱?“ 苏大强缩了缩脖子,“是儿子给我的生活费……我攒的——“ “生活费?“赵美兰冷笑了一声,“生活费你攒了二十万?苏大强,你有那本事?“ 苏大强低著头不说话了。 赵美兰又看了几眼那个app的页面,越看心越沉——高得离谱的收益率,充满营销话术的宣传语,没有任何金融牌照信息——这种骗局,新闻里报导过不知道多少回,连中学生都能认出来。 她拿著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你被骗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拼了命在克制的冷静,“这种app我见过,先给你一点甜头尝尝,等你投够了就提不了现了。你把二十万投进去,那是打了水漂你知不知道?“ “怎么可能被骗?“苏大强急了,站起来跟她对视,“我都提过好几次收益了,钱都到帐了!王哥说了,那个內部项目是稳的,人家是有正规牌照的——“ “王哥?哪个王哥?你哪个王哥?“赵美兰连珠炮似的追问,“那人是干什么的?家住在哪?你认识他多少年了?“ 苏大强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 赵美兰看著他那个表情,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搁,深吸一口气,指著客厅大门的方向说:“你现在把钱取出来。“ “现在取?“苏大强瞪大了眼睛,“可是那个项目还没到期——现在取的话高收益就没——“ “你醒醒吧!“赵美兰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下来,劈得苏大强肩膀一抖,“等你那个项目到期,人家早跑路了!到时候你连一毛钱都拿不回来!“ 苏大强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在嘴硬:“不可能,王哥说了,那个项目是国家扶持的——“ “什么王哥李哥的!“赵美兰气得手都在抖,指著茶几上那张vip健康卡,“你是非要把我气进抢救室是不是?“ 苏大强不敢吭声了,但他也没动。 他就坐在床边,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犯了错被抓住的小孩。 但那个表情不是认错,是不服——他就是不信自己被骗了。 王哥天天在微信群里发收益截图,那些截图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高,他亲眼看著的,怎么可能是骗人的? 赵美兰看著他那个死倔的样子,气得嘴唇都发白了。 她伸手拿起手机,想要自己去操作提现,结果点进去一看——界面上確实显示著一个大大的“提现“按钮,但当她点进去输入金额点確认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您的资金正在项目锁定期內,暂不可提现。 项目到期后將自动返还本金及收益。“ 她盯著那行字,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锁定期?什么锁定期?你投的时候没人告诉你有锁定期?“ “有、有说的——“苏大强小声嘟囔,“但王哥说锁定期不影响,到期了自动就能取出来——“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美兰指著他的鼻子,“你活了大半辈子,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些骗老年人的新闻你没看过?你儿子让你享清福,你倒好,转头去给骗子送钱!你对得起你儿子吗?“ 苏大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低著脑袋,十根手指头拧在一起,像一根老树根,拧得紧紧的,死活不肯鬆开。 赵美兰看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的火又躥了上来,但又不知道还能骂什么。骂再多也骂不回来那二十万。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让冷风灌进来吹了吹自己的脸。 然后转身又拿起苏大强的手机,给那个app的客服发了一条消息,问什么时候能提现。 消息发出去,像石头扔进了枯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又给那个所谓的“王哥“发了条微信:“王总啊,我是苏大强的爱人,想问一下那个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能不能先提一部分出来?“ 过了將近半个小时,那边才回了一条语音。 赵美兰点开听,王哥的声音热络坦荡得不像一个有鬼的人:“嫂子啊!你放心,项目运营得好好的!就是现在正在走流程,下个月初就能正常赎回!你再耐心等等!“ 赵美兰听著那段语音,心如死灰,见惯了生死,今天却在面对一个最蠢的问题:当亲人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的时候,她到底拉不拉得住? 第61章 没有能追回 苏大强和赵美兰这边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苏明成的菸酒行重新开张了。 开业那天苏明成自己买了两掛鞭炮在门口放了一通。 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旁边便利店的老板都引出来看了两眼。 赵洪昌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热情的笑。 他的角色已经从“合伙人“降级成了“业务经理“——专门负责跑客户、拉关係、维护老客源。 工资和提成都明明白白写在合同上,跟店里的进货、出库、现金、帐目没有一毛钱关係。 一切都控制得很好,至少头两个星期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赵洪昌不是那种能老老实实拿死工资的人。 这种人的聪明从来不往正道上用,只是现在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而在新公司总部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苏奇正在跟团队確认下一轮產品发布会的细节。 技术团队把大模型、医疗ai、智慧城市三条业务线的演示版本整个跑了一遍,整体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助理刚送进来的那份红杉发来的ts已经盖了章,签约仪式定在下周二。 那意味著医疗ai子公司的估值正式突破三百亿大关,也意味著他手里那百分之六十一的股份,握住了这家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苏大强那边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但他没插手。 不是不想管,是知道管也没用——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等他自己摔跟头。摔疼了,自然就明白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写下了一行字——“ai+长寿逃逸速度·十年路线图“。 然后他停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一世他有了花不完的钱、蒸蒸日上的事业、温柔体贴的妻子和软萌可爱的女儿。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终点——征服了財富和权力之后,他跟那些古往今来所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一样,面前只剩下最后一道边界需要跨越。 死亡本身。 这个目標听起来野心大得没边,但不是凭空来的。 他在加州那半年查阅过大量的前沿论文——端粒酶激活技术已经在小鼠实验上证明可以逆转衰老指標;crispr基因编辑技术正在朝临床阶段迈进; 器官3d列印已经实现了肾臟组织的功能性移植。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一项都不足以让人永生,但如果把它们整合在一个统一的技术框架之下,用人工智慧去调度、加速、优化,那么人类健康寿命突破一百二十岁的大门,就真的开始鬆动了。 ~ 赵美兰一晚上没睡好。 她就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睁著,苏大强在旁边打鼾,声音比平时都响,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真想一脚踹过去。 二十万。 她翻来覆去地算这笔帐。 不是她自己的钱,可她比丟了自个儿的钱还难受。 大儿子每个月往家里打钱,这些钱她一分一分攒著,想著以后给两个儿子留著,想著老两口看病养老用。 结果苏大强倒好,自己有点钱,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几下,全给转出去了。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起来。“她掀开苏大强的被子,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摆在那里。 苏大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赵美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嚇了一跳:“这是……去哪儿?“ “派出所。“ 苏大强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磨磨蹭蹭地穿衣服,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髮僵,一颗扣子系了三回才繫上。 出门的时候张姨正在厨房里忙活,看他俩一前一后往外走,问了句“这么早出门啊“,赵美兰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办点事“。 派出所离得不远,司机开车十五分钟。苏大强一路上缩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搓来搓去,像一个被押送去教务处的小学生。 赵美兰坐他旁边,一句话没说,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到了派出所门口,苏大强忽然站住了。 “美兰……要不……“ “要不什么?“赵美兰转过身看他,眼神像刀子。 苏大强低下头,没再说话,跟著进去了。 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民警,戴个黑框眼镜,桌上堆了半摞文件。 赵美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个叫“金鑫宝“的app,那二十万。 她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楚,把app的名字、转帐时间、对方微信號,一项一项列出来,像在医院里匯报病例似的。 民警听著,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赵美兰说完,他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抬起头来。 “这个金鑫宝——“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我们最近接到了十几起报案。“ 赵美兰心里咯噔一下。苏大强的肩膀明显缩了缩。 “伺服器在境外,註册公司是空壳,法人信息全是假的。“民警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念课文,大概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太多遍了,说到自己都没感觉了,“典型的网络理財诈骗。钱一旦转过去,基本就是……“ 他没把话说完。 苏大强的嘴唇开始哆嗦。 怎么形容呢,像是冬天里被冷风吹了很久之后,嘴唇自己控制不住地抖。 “那我的钱呢?“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民警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比什么都残忍。 “大概率追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苏大强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他没哭,没喊,没拍桌子。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是忽然缩小了一圈。 赵美兰谢过民警,没有理会旁边一团烂泥的苏大强,站起来往外走。 苏大强跟在她后面,脚步虚浮,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苏大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上了车,苏大强瘫在后座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崩溃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世界该怎么热闹还怎么热闹,没人注意到这车里有个老头的天塌了。 第62章 爭吵 到家之后苏大强还是有些不死心,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万一呢,万一那个app还能打开呢,万一王哥回他消息了呢,万一那个民警搞错了呢。 人的脑子到了这种时候,什么理智都靠边站,就剩一个念头:万一呢。 他点开那个深蓝色图標的app。 页面卡了三四秒,弹出一行灰色小字:伺服器连接失败,请稍后再试。 他退出,重新点开。还是那行字。 再退,再点。再退,再点。 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张姨在客厅拖地,拖把擦著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美兰坐在餐桌旁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把他当空气,没看他。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嗒、嗒、嗒。 苏大强又拨王哥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那个机械女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天气预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掛了,打李哥的。一样,关机。 翻微信,找到王哥的头像——那个穿著polo衫站在宝马车前面笑呵呵的中年男人头像。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王哥,那个项目现在什么情况?“ 消息发出去,左边弹出一个红色感嘆號。 下面跟了一行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好友。 苏大强盯著那个红色感嘆號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退出,翻到李哥的聊天框,发了同样一条消息过去。 红色感嘆號。同样的提示。 他把微信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找王哥——没了。 找李哥——也没了。 那两个头像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他的手机里蒸发了。 张姨拖完地出去忙別的了。 客厅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苏大强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机又拿了起来。 手指点开瀏览器,在搜索栏里慢慢吞吞地打了几个字:“新能源项目投资 骗局“。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片。 他翻了三四条,就不敢再往下看了。 每条新闻都写著差不多的內容:老年人在理財app上被骗,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警方提醒投资者注意防范虚假理財平台。 他把瀏览器关掉,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然后整个人就瘫在沙发里,两只手垂在膝盖外面,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哭。眼泪到了眼眶边上,死活落不下来。 苏明成是在第二天中午知道这件事的。 他在自己的菸酒行里吃饭。 一个小小的店面,玻璃柜檯后面摆了两排烟,柜檯对面是酒架,瀘州老窖、海之蓝、剑南春,中档为主,也卖点黄酒和啤酒。 中午没什么客人,他让隔壁快餐店炒了两个菜,一碗米饭,坐在柜檯后面吃。 手机搁在收银台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朱丽发的微信。 “听说了吗?你爸被人骗了二十万,什么理財app,全没了。“ 苏明成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那口饭忘了嚼。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爸被骗了“——是“我那五万是不是也在里面“。 筷子“啪“地摔在桌上,一碗米饭差点打翻。 他骂了一句极脏的脏话,声音不小。 门口正好进来三四个顾客,听见这声骂,齐刷刷扭头看他。 苏明成顾不上什么丟人不丟人的了。 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他连喘气都觉得费力。 五万块钱,本来自己就没有多少了,现在他爸被骗了,那钱能回来吗。 他拿起手机就拨了苏大强的號码。 “餵——“苏大强接电话的声音心虚得要命。 “爸,我借你那五万块是不是也投进去了?“苏明成开门见山,声音倒还压著,没直接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然后传来苏大强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嗯。“ 就这一个字,苏明成的火一下子窜上了脑门。 “您怎么这么糊涂!“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收银台旁边俩正在看烟的顾客又看了他一眼,“您不是跟我说王叔病了急用钱吗?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连儿子都骗!您可真行!“ 苏大强那边被骂急了,嗓门也大起来。 他这人平时怂得很,但真被逼急了也有股泼皮劲儿: “行了你別在这儿教训我!你以为你自己多精明?你不也被你舅坑了几十万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 苏明成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苏大强说的事情全是对的,一字不差,他连辩都没法辩。 他直接掛了电话。 然后他就站在收银台后面。那两个看烟的顾客终於放下手里的烟盒,转身走了。 店里一下子空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店门口,又从门口走回收银台,来回走了两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最后推开通往后面小阳台的玻璃门,站在阳台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 苏州秋天的傍晚凉了。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呼啦啦地拍在脖子上。 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喇叭嘀嘀嘀地响,对面水果店的灯牌子一明一灭。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呛得咳了一声。 然后他把烟掐了,把菸头碾在花盆边沿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怎么摊上这么个爹。 可是骂完这句之后,他忽然又想到了赵洪昌。 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苏大强也没什么区別。 都是被人当傻子耍的命。 风大了一点,吹得阳台上的塑料盆翻了个个儿,咕嚕嚕滚到他脚边。 苏大强那边掛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瘫了整整一个下午。 赵美兰出去了——大概是不想管他了,去打麻將了,也可能是去菜市场了,他不太清楚。 他从中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天擦黑。 窗帘半拉著,客厅里的光从白变成灰再变成暗。 他没有开灯。 然后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 荒唐,他知道荒唐。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要不,再投一笔? 不是“再信一次“,是“把亏的钱赚回来“。就一笔,不多投,把本钱翻回来就收手。万一成了呢? 他拿起茶几上屏幕朝下的手机,翻通讯录。 苏明哲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拨號键就差一厘米。 但他没按下去。 往下翻,苏明成的名字。 有点犹豫。。哎,还是算了吧,怕他回来揍自己,虽然这是小概率事件,呜呜,好难受,额滴钱呀。 苏大强家庭地位-1-1-1-1-1-1-1. 第63章 时间 时间这东西,你天天数,它慢得像鞋底粘了胶;你不去管,一眨眼就是三个月。 苏大强这三个月——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活受罪,天天熬日子“。 用赵美兰的话说,叫“他活该,自找的苦头“。 反正都不好听。 洋房还是那栋洋房,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窗外的竹子绿得发亮。 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根骨头,窝在沙发里能瘫一整个下午,姿势都不换。 电视开著,眼睛睁著,眼神却不在屏幕上,空空洞洞的,跟丟了魂一样。 张姨拖地拖到他脚边,他抬脚;拖过去,放下。 一个字没有。 三个月前,他在老巷口逢人就递中华烟,嗓门大得像喇叭。 现在这个窝在沙发上的老头,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二十万的事过去之后,赵美兰没跟他吵,也不骂了——就是把他的生活费做了调整。 苏奇每个月打过来的钱,她收走三分之二,只给他留一万块零花。 苏大强拿到第一个月的一万块,脸上的表情像被人餵了口餿饭。 “就……就这么点儿?你打发叫花子呢?“他捏著那张卡,手指头都在抖。 “就这么多,够你花了。“赵美兰繫著围裙在灶台边切葱,刀落砧板,篤篤篤,节奏一点没乱,“你说你一个月花什么能花一万?菜是张姨买的,水电自动扣。你还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苏大强张了张嘴,想说那跟老周老孙出去吃饭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赵美兰现在看他的眼神,不是生气,是失望。 比生气更让他受不了。 他以前一个月三万零花,在巷口小饭馆大手一挥就是三五百,眼睛都不眨。 现在老周叫他吃饭,他先看菜单,算人均,然后说“哎呀最近胃不好,真的不去了不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是烫的。 最要命的是苏奇的电话。 虽然住的近,苏奇要忙工作。但还是隔几天打电话回来,问老两口身体怎么样。 以前苏大强抢著接,中气十足喊一声“明哲啊“。 现在手机一响,看见“明哲“两个字,他整个人就僵了,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按不下去。 不是怕苏奇骂他——苏奇从来不骂他,电话里永远客客气气,问他身体好不好,饭吃得香不香。 就因为这个,他才更不敢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怕苏奇问他最近干什么呢。 能说什么?说我被你妈收走了钱穷得叮噹响?说被两个骗子骗了二十万? 有一回苏奇打来,苏大强盯著屏幕看了十秒,把手机往赵美兰手里一塞——“你跟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转身躲进厕所。 赵美兰嘆了口气,接了电话。 “妈,我爸怎么了?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拉肚子,跑好几趟了。“她面不改色,“你那边怎么样?公司最近忙不忙?“ 掛了电话,她走到厕所门口敲了两下:“出来吧,电话已经掛了。“ 门开了条缝,苏大强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赵美兰看著他那样子,心里又气又烦,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骂也骂过了,哭也哭过了,二十万追不回来就是追不回来。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钱管住——不能再让他折腾了。 苏明成的菸酒行重新开张三个月了。 头一个月最难。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酒摆得整整齐齐,烟按档次分了三排。 每天早上一开门就在门口站著——站到中午,进来的客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隔壁便利店老板隔著玻璃门看,那个表情分明在说:又开了?看你能撑几天? 苏明成咬著牙没吭声。 第二个月慢慢好了。 赵洪昌那张嘴確实能拉人,狐朋狗友多了,交集也多了,以前他没有利用价值,別人也不用在意他,现在他经常把他是苏明哲的舅舅掛在嘴边狐假虎威,和他打交道的人,也会在意他的想法了,会给他面子了。 所有他偶尔会带了几个做工程的小老板来店里转,当场订了好些酒,说过年送礼用。 苏明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赵洪昌跟那几个小老板称兄道弟、递烟倒茶,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人是真能拉客,也是真能偷钱。 不过这回他不怕了。 帐在他手里,进货在他手里,现金也在他手里。 赵洪昌连收银台的抽屉都不让碰——合同上白纸黑字写著:跑业务、拉客户,別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要是敢动手脚,抽屉里那摞律师函和证据复印件就是现成的。 第三个月,利润稳了。一个月三四万,不算多,但踏实。 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盯进来的,帐目清清楚楚。 朱丽每周来查一次帐。 以前她查帐是紧张——怕看到什么坑,怕帐对不上。 现在查成了习惯,坐收银台后面翻帐本,拿计算器一笔笔合,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平淡。 “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整整九千块。“ “嗯,还行吧,比我想的好一点。“苏明成靠在柜檯边,手里转著支笔。 “赵洪昌最近没搞什么小动作?“ “他倒是想搞,也得有那个胆子。“苏明成哼了一声,“合同拴著呢,律师函就在抽屉里搁著,他看一次老实三天。“ 朱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你小心点“之类的话。该提醒的早提醒过了。 “对了,我跟你说个正事儿。“她站起来,把帐本放进包里,“咱们那个婚房,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了?“ 苏明成愣了一下,笔从手指间滑下去,弹在柜檯上,滚到地上。 “换大房子?现在这个不是住得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面积实在太小了。以后要是有孩子——“朱丽停了一下,脸上有点红,“反正早晚的事,提前准备著。“ 苏明成盯著她看了两秒,笑了。不是被逗笑的那种,是忽然觉得日子有奔头的那种。 “行,就听你的。等这边正常了,有钱了,咱们就卖掉房子。用那个房子付首付贷款一个大房子。“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慢慢来唄,又不用急这一会儿。“苏明成把笔搁在柜檯上,“店里利润不错,一个月三四万,而且越来越多,要不了多久。“ 苏明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以前从来没有的感觉——踏实。是他自己的,一单一单卖出去的烟和酒换回来的,实实在在的。 这种感觉……比上班强太多了。 第64章 邀请和说服 苏奇这三个月几乎没怎么休息。 七家子公司全面铺开之后,事情多得跟开了闸一样。 医疗ai融资到帐,团队急速扩张——猎头挖过来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光安排入职和团队整合就够忙的,更別提股权架构、技术路线、產品规划这些核心决策。 集团总人数破了五千。 光每个月工资支出就是大几亿。好在融资加自己投入刚到位一百多个亿,现金流宽裕得很。 估值就更不用说了。 行业內已经有人拿他的公司跟头部ai独角兽对標。 虽然他自己知道,论技术积累、论產品成熟度,离那几家还差一截——但资本市场的逻辑不看这个,资本看的是赛道、增速、创始人的格局。 这三样,他全占了。 每天晚上从公司回来都快十一点。 吴非有时候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剧,听见开门声转头看他一眼,说句“怎么又熬到这么晚才回来“,起身去厨房热碗汤。 苏奇坐在餐桌边喝汤,吴非就坐他对面,说今天小咪在幼儿园干了什么,又说太太圈里谁谁谁的八卦。 苏奇听著,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光点头。 喝完汤他一般还要去书房待一会儿。 不是处理公务——公务在公司处理完了。 他是去看论文。 书房书架上多了几十本列印装订的论文集子,大部分关於ai+医疗的前沿研究:端粒酶激活、基因编辑、纳米药物递送、细胞重编程,还有量子计算和脑机接口方向的。 每一本都有他用红笔划的线和標註,有些页边上的字比论文本身还多。 吴非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看见灯还亮著。推门进去,苏奇趴在桌上,面前摊著一本论文,手里还攥著笔——睡著了。 她走过去想收论文,目光扫到標题——《衰老表观遗传时钟的逆转:基於小分子组合疗法的初步临床数据》。 她愣了下,轻轻把论文从他手底下抽出来合上,放桌角,又去客房拿了条毯子给他披上。 苏奇没醒。 呼吸又沉又稳. “真是疯了,不要命了。“吴非小声说了一句,把檯灯调暗,关上门出去了。 但她心里知道,他是找到了一件觉得值得拼命的事。 吴非这三个月也没閒著。 吴非又投了七八个项目,总金额四五千万。有赚有亏—— 总体算下来是赚的。 她不会看报表,不懂什么折现现金流和估值模型, 但她可以跟投,不易占大头,跟著別人喝汤,別人也乐意带她一个。 她现在每周去一两次太太圈的局,偶尔单独跟方太太或林太太约饭。 方太太有一次问她:“苏太太,你老公那么大的公司,你不用帮忙打理吗?“ 吴非笑了笑:“他不需要我帮忙,他那人什么事都自己弄。我就是閒不住,找点事情做。“ “挺好的嘛,有事情做的女人不容易老。“ 吴非觉得这话有道理。 不是因为什么养生哲学,是因为有事情做,就不会成天盯著老公几点回家、手机密码换了没有。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去“背包学校“的女人们——之所以那么焦虑,说到底还是因为生活里除了“防著老公“,没有別的重心。 而她不需要防。 不是因为她相信明哲永远不会变心——她没那么天真。 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有一天他变了心,她也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自己的底气。 不需要靠谁的良心过日子。 苏州下了场小雪,不大,落在地上跟撒了层盐似的。 街边店铺都掛上了红灯笼和春联,连巷口修鞋的小摊都贴了个“福“字——贴歪了,但歪得挺喜庆。 苏奇在办公室拨了苏明玉的电话。响三声,接了。 “餵?大哥你怎么想起打给我了?“ “明玉,除夕来洋房过年吧。家里好久没团圆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的沉默,是在想怎么拒绝。 “真有事走不开,下次再说吧。“ 苏奇没在电话里多说。 掛了之后,他看了一眼窗外飘著的碎雪,按了內线叫助理进来。 “把明天下午的会全部推掉。“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苏奇的车停在眾诚集团楼下。 眾诚的大楼在园区算是老牌的,十几层,,门口台阶上嵌著公司石雕招牌。 苏奇推门进去,前台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台电脑前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好几秒。 他穿深蓝色大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站在前台的灯光底下,轮廓分明。 身后跟著六个人:两个秘书,两个主力助理,两个保鏢。 秘书手里抱著档案袋,助理捧著平板,保鏢一左一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也是第一次富,所有他也需要一些仪式感,特別是出门的时候,比较怕死,特別是自己这么有钱的时候。 “你好,麻烦帮我找一下苏明玉。“语气很平常。 前台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问:“请、请问您是——哪位?“ “苏明哲,我是她大哥。“ 小姑娘低头翻登记表的手指都在抖。 她认出他了,那张在財经新闻里出现过好几次的脸,“苏州超级新秀“,估值几百亿的奇点智能老板。 她手忙脚乱拨了內线,压低声音,但苏奇还是听见了——“苏总,来了个人,对方说是你大哥,就是那个搞ai的苏明哲——“ 消息从一楼传到十八楼大概只用了十分钟。 前台小姑娘的群里炸了锅——“苏明玉苏总的大哥就是奇点智能那个苏明哲?““天哪本人比新闻上好看太多了““苏明玉原来背景这么硬以前怎么没听她提过“。 苏明玉在十八楼办公室,正跟两个部门经理谈事。 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点怪,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 苏明玉的表情没变,只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让他们先去会客室等我吧。“ 助理出去后,她对著两个部门经理说了句“今天就到此为止,改天再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辆黑色迈巴赫和两辆奔驰停在楼下. 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推门出去了。 会客室里,苏奇坐在沙发上,两个保鏢站门外,秘书和助理在旁边坐了一排,各自看手机或平板。 没人说话,安静得像在开会。 门推开,苏明玉站在门口。 藏青色职业西装,马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大哥,你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打扰你工作了?我来得不是时候?“ “还行,刚好手头的事谈完了。“苏明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扫了一圈那六个隨行的人,眉毛微挑,“你现在出门都带这么多人了?阵仗不小啊。“ “慢慢习惯了。“苏奇坐下来,直接说正题,“明玉,除夕来爸妈洋房过年吧。“ 苏明玉没接话,看著茶几上的水杯。 “你是觉得那个家跟你没什么关係了吗。“ 苏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苏奇看著她,:“家里好久没团圆了。我这是第一次回国过年。你也回来吧。“ 他顿了顿。 “记住,我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会客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枯树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几片残留的叶子终於撑不住,飘飘悠悠地落下去。 苏明玉沉默了很久。 “好,我回去。除夕我一定到场。“她点了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奇笑了一下,站起来:“好,说定了。“ 临走的时候苏奇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带张嘴来吃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带。“ 苏明玉站在会客室门口,看他带著六个隨从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苏奇低头跟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敲字。 变化真大。 第65章 除夕 王姨和张姨从早上八点不到就在厨房忙活。 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燉了一个多小时,酱油色浸透每一块肉,筷子一戳,骨肉顺顺噹噹分离。 鱼是清蒸的,葱丝薑丝铺在白生生的鱼肉上,等著上桌前淋滚油。 春卷炸了两锅,皮边泛著金黄脆边,搁漏勺上沥油,厨房里全是油炸的麵粉香。 院子里,不知道谁在假山边摆了两盆金桔,黄澄澄的小果子缀在深绿叶子中间,跟掛了满树小灯笼似的。 苏大强穿得整整齐齐坐客厅沙发上。 藏青色新夹克,裤子熨过了,皮鞋擦得鋥亮——但人看著还是丧。 背没驼,肩膀是塌的。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不是自觉规矩,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又蹦又跳,他盯著屏幕,表情像隔了层毛玻璃在看画——知道那是画,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话少得可怜。 张姨端了盘瓜子花生放茶几上,说“您先吃著,不够我再添“,他点了下头,没动。 赵美兰繫著围裙在厨房转来转去。 其实不需要她动手——王姨和张姨配合得默契,王姨切菜,张姨掌勺,行云流水。 她想帮忙,伸手拿锅铲,王姨赶紧说“我来我来,您可千万別动手“; 想去洗菜,张姨已经洗好摞在沥水篮里了。 她有点不习惯。 以前在老房子过年,菜是她定的,肉是她切的,厨房里的事哪样都离不开她。 现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她却像个多余的人。转了一圈没什么可乾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坐下。 坐的位置跟苏大强隔了两个座位,正好在长沙发两头。电视里还在又唱又跳。 两个人中间,空了好大一块。 苏明成的车先到。 停在院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底下。 苏明成熄了火,没急著下车,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朱丽。 “到了到了“ 他从后备箱拎出两瓶酒和一个礼盒,是他自己店里最好的那款年份酒,包装上特意让店员重新裹了层红纸。 不值什么大钱,但他觉得——这是他自己赚来的东西,拿得出手。 朱丽今天穿了件驼色呢子大衣,头髮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是她妈传给她的老物件。 她站到院门口的时候,伸手捋了捋苏明成的衣领——“领子翻好,別邋里邋遢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囉嗦。“苏明成嘴上嫌弃,脖子倒是乖乖伸著让她整理。 叮咚。 开门的是张姨,满脸堆笑:“明成先生来了!。“ “明成来了!“赵美兰从客厅里迎出来,看见朱丽跟在后面,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丽丽也来了,快进来坐——路上堵不堵?“ “还行还行,没怎么堵。“朱丽笑著应了一句,把手里提的一盒糕点递过去,“妈,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您尝尝。“ “哎哟你还自己动手,真是有心了。“赵美兰接过来,眼睛笑成一条缝. 苏大强在沙发上扭过头来,看见苏明成,嘴唇动了动:“来了?“ “来了,爸。“苏明成走到沙发边上,把那两瓶酒搁在茶几上,“给您带了两瓶好酒,一会儿咱爷俩喝两杯。“ 苏大强看了一眼那酒,又看了一眼苏明成,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目光移到朱丽身上,点了点头:“丽丽也来了,坐,坐。“ 苏明成在苏大强旁边坐下来,朱丽挨著他坐。 苏明成环顾客厅一圈,忽然压低了声音问苏大强:“爸,大哥还没回来?“ “还没呢,忙。“ “大过年的还忙?“ “他什么时候不忙。“ 朱丽在旁边安安静静坐著,目光扫过茶几上堆得满满的年货,扫过墙上掛的那幅山水画,扫过落地窗外院子里那两盆金桔。 苏明成注意到她在看,伸手在茶几底下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 朱丽转头看他,他冲她挤了下眼睛。朱丽抿嘴笑了一下,没出声。 苏明玉的车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她熄了火,没急著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看见前面苏明成的车,憋了下嘴。 深灰色大衣,没化妆,就涂了点口红。 头髮散在肩上,比平时在办公室柔和了不少。 副驾驶上搁著几个礼物袋。 站到院门口,她犹豫了几秒,手指伸出去,在红色按钮上悬了一瞬间,按了下去。 叮咚。 门开了。 是小咪。 苏明哲怕苏明玉尷尬,让司机把她先送过来,吴非在公司等苏明哲。 小姑娘穿红色毛衣,领口缀一圈白色绒毛,扎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绑红绒球。 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张嘴就喊,声音又糯又脆,跟咬了一口刚出锅的春卷似的: “姑姑新年好!小咪好想你呀!“ 苏明玉愣了一秒,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咪不轻了,沉甸甸暖乎乎的。 小姑娘手环著她脖子,身上有股雪花膏的味道,混著厨房飘出来的油香,好闻得像小时候放寒假。 “新年好呀小咪,我们家宝贝又长高了!“苏明玉笑了——是眼睛也笑了的那种,跟平时办公室礼貌的笑完全不一样,“姑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是巧克力吗?我最爱吃巧克力了!“ “不是巧克力,你再猜猜看嘛。“ “那一定是漂亮娃娃对不对?“ “差不多。是一条小公主裙,过年就能穿上啦。“ 小咪在她怀里咯咯笑起来。 苏明玉抱著她穿过院子,踩在青石板路上,两边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进客厅,她先看见了苏明成。 苏明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气氛有点微妙. 苏明玉把他当空气,没有理会,和朱丽点了下头,场面有点尷尬。 苏大强在沙发上看著这一幕,也象徵性的大龙虾招呼。 赵美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苏明玉抱著小咪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过苏明玉真的会来。 “来了呀,坐下吧。“语气不怎么热络,也不冷淡,跟刚才迎接朱丽的那个温度比,降了大概十度。 苏明玉也不在意,把礼物袋放茶几上。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橘子、切好的哈密瓜,还有张姨自己做的糯米糰子和红豆糕,加上苏明成带来的两瓶酒和朱丽的糕点,堆得都快放不下了。 “不用带东西的,家里什么都有。“赵美兰看了一眼那些袋子。 “顺手买的,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苏明玉把小咪放沙发上,小姑娘立刻爬上沙发,抓起橘子,两只小手攥住使劲剥,橘皮碎了一地。 苏大强伸手把橘子皮接住了。 动作很自然,像条件反射。 苏明成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了句:“爸,您这接橘皮的手法还挺熟练。“ 苏大强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橘子皮,又看看苏明成,半天憋出一句:“……不然呢,碎一地谁扫。“ 朱丽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苏明玉嘴角也弯了一下。 客厅里的气氛,忽然鬆快了不少。 第66章 除夕2 车灯扫过院墙拐角时,天早黑透了。 苏奇停稳车,熄火。 发动机嗡鸣一落,四周就只剩下风声裹著竹叶沙沙响。 吴非在副驾解开安全带,扭头瞅了眼后座堆成小山的礼盒,嘆了口气。 “你买这么多,咱俩都快没地儿坐了。“ “过年嘛,一年不就这一回。“苏奇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 踩上青石板,他从后备箱拎出最后两瓶酒——罗曼尼康帝和拉菲,绒布袋套著,拎手里沉得压手。 吴非从另一边绕过来,提著给赵美兰和苏大强的袋子,围巾被风撩起来,她伸手按住。 院门虚掩著。 苏奇用肩膀顶开,竹子就立在左手边,晚风一摇哗啦哗响,影子碎在地上像泼了一地墨。 廊下红灯笼亮著,光晕温吞吞铺在青石板上。 还没走到一半,屋门就开了。 “爸爸——妈妈——!“ 小咪从门里弹出来,红棉袄裹得跟个圆滚滚的糰子,两条辫子上的红绒球一顛一顛,活像只放出笼的小兔子,直直衝过来。 苏奇赶紧蹲下,右手把酒瓶往吴非那边一递,腾出两只手。 小咪撞进怀里,劲儿大得差点把他撞个屁股墩。 “哎呦我的宝——“苏奇一把捞住她站起来,小姑娘立刻手脚並用箍住他脖子,腿也盘上来,整个一小树袋熊。 “爸爸你们怎么才回来呀!姑姑早来啦!二叔二婶也到啦!奶奶做了好多好多好多菜!“ 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蹦出来,口水溅了苏奇一脸。 吴非在旁边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头髮拢到耳后,“慢点跑不行吗,摔了怎么办?“ “不怕!爸爸肯定接住我!“ “你倒是对我挺有自信。“苏奇在她脸蛋上吧唧了一口。 抱著小咪进门,热气扑面。 客厅里坐了大半屋子人——苏明成窝沙发角刷手机,朱丽挨著他; 苏明玉独自占一张单人沙发,茶杯端手里也没见她喝; 苏大强靠窗坐在藤椅上,耷拉著脑袋,像打盹又像没打。 厨房飘出来的味儿浓得能在空气里掛住——。 赵美兰从厨房探了个头,“回来了?洗手,准备吃。“ 苏奇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暗红羊绒开衫,头髮也新烫过,比平时精神不少。 苏明成倒先接了话:“妈忙一下午了,赶紧坐吧。“说著从沙发里站起来,顺手把茶几上几样零食拢了拢,给赵美兰腾出条道。 赵美兰没应声,嘴角那条纹路却鬆了松。 苏奇把两瓶红酒往餐桌中间一放。 瓶子落在实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但桌上几个人的视线全被拽过来了。 苏明成伸脖子一瞅酒標,眼睛立马瞪圆。 “臥——“硬生生把后半个字咽回去,因为朱丽在旁边掐了他一下,“哥,这酒你哪儿弄的?“ “別人送的,放好久了,等的就是今天。“苏奇顺手把瓶口的绒布袋摘了。 赵美兰在主位坐下,扫一眼两瓶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嘴角那条习惯往下撇的纹路稍微鬆了一丁点。 她今天坐了主位——。 苏大强现在坐她右手边往下两三个位,缩在角落,手搁膝盖上,像只被人塞进墙角的老猫。 苏明成和朱丽一边,苏明玉另一边。中间隔著小咪。 小咪被吴非放上儿童椅,腿悬著晃荡,攥勺子敲桌面,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奶奶说有虾!超级大超级大的虾!“张开胳膊比划,差点打到旁边苏明玉的脸。 苏明玉往后让了让,倒没生气,伸手捏了下她的小辫子。 菜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鱸鱼、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松鼠鱖鱼、蛋饺、油燜大虾、八宝饭、水晶肘子、白斩鸡,中间一盆醃篤鲜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张姨的手艺,赵美兰亲自盯的火候。 空气里飘著过年该有的味道。 但桌上几个大人之间隔了层东西,薄得跟冬天窗户上结的霜似的,不明显,凉意谁都感觉得到。 苏奇站起来开红酒,挨个倒一圈。 轮到苏明玉,她用手指在杯口虚遮一下,苏奇还是倒了半杯,她也没再拦。 他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 桌上安静下来。小咪都不敲勺子了,仰脸看他。 “今年过年——“苏奇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咱家头一回,所有人,全在这儿了。“ “往后我好好的,一起走下去。“ 就几句话,落得轻。 不像他以前那种“苏家长子有责任“的长篇大论,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对对对——“苏明成头一个端杯子,声大了点,在安静里显得突兀,“哥说得太对了!一家人嘛,要翻篇翻篇!“杯子往苏奇那边凑,又往苏明玉那边晃。 苏明玉没端杯。 但也没拒绝。 她低著头,拿勺子慢慢搅汤碗里的醃篤鲜,一圈一圈的。 汤色乳白,笋片和百叶结在勺底打转。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 赵美兰看了她一眼。就一眼,什么没说,把自己杯子端起来抿了口,又放下了。 苏明成那杯酒悬在半空,有点尷尬。 朱丽赶紧端杯跟他碰一下,“新年快乐。“苏明成借坡下驴,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太急了,呛得咳出声。 小咪举起果汁杯,奶声奶气地喊:“新年——快乐乐!“ 桌上绷著的那根弦,被小姑娘这一嗓子拨鬆了。 菜吃到一半,苏明成话匣子开了。 “哥我跟你说,店里这阵子真不错。“他夹块排骨,筷子在半空比划,“上个月刨去房租人工水电,净利这个数——“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磕了下,“三万二。“ 语气听著隨意,说完眼睛就往苏奇那边瞟,等反应。 苏奇点了下头。 苏明成大概嫌这反应不够,又补一句:“连著三个月都稳住了,不是旺季冲那种,是日常流水。“ “主要是回头客多,“朱丽放下筷子擦擦嘴角,“他现在天天早上九点到店,晚上十点才回,进货排班对帐全自己盯。“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底气?还是骄傲? 赵美兰也听出来了。 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筷子悬在鱸鱼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做买卖嘛,就得自己盯著,挺好的。“说了这么一句,眼睛没看苏明成,看的是碗里的鱼。 第67章 安排 “你那个工作,还行吧?“ 赵美兰这句问得突然,冲的是苏明玉。 语气跟刚才问苏明成店里生意两回事——那个还带著点关切的尾巴,这个就纯粹客套,跟问隔壁邻居今天天气似的。 “还行。“ 就俩字。 苏明玉连头都没抬,筷子尖在盘子边上拨弄一块水晶肘子的皮。 苏明成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看了一眼赵美兰,又看了一眼苏明玉,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明玉,妈跟你说话呢。“他声音不大,但话里带了点东西。 苏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了。 空气静了几秒。 朱丽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明成的腿。 苏明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吴非正要开口—— “奶奶!我要吃虾!“ 小咪的声音像石子扔进水面,把安静砸出个缺口。 举著勺子指向油燜大虾,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刚才桌上发生了什么。 赵美兰立马转过身,脸上一下子活泛了。 “好好好,奶奶给我们小咪剥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夹了最大的一只,手指捏住虾壳,从头开始剥。 油溅手上也不管,剥得手忙脚乱。 虾线摘乾净了,蘸点醋,搁小咪碗里。 “奶奶最好啦!“ 小咪一张嘴整只虾塞进去,腮帮子鼓出来,酱汁糊了一嘴。 苏明玉看著这一幕有些失神。 苏大强一直没怎么说话。 缩在角落低著头,碗里堆的菜基本没动。 苏奇拿起酒瓶,起身走到他旁边,弯腰斟了半杯。 “爸,过年了,咱喝一杯。“ 苏大强抬头看他,眼睛有些浑浊,说不上是酒气上头还是別的。 伸手接杯子. 他闷了一口。 没出声,喉结滚了下,杯子搁回桌上,又低了头。 苏明成看见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朱丽在旁边拽了他袖子一下。两根手指,捏住袖口轻轻一拉。 苏明成把话咽回去了。 桌上气氛又往下沉了沉。 吃到后半程,菜凉了好几道,张姨来来回回热了两趟。 苏明玉把筷子横搁碗上,看了眼手机,站起来。 “哥,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 说这话时没看赵美兰。 赵美兰也没看她。 苏明成抬起头,目光在苏明玉和赵美兰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嘴张了一下,朱丽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背。 他没再动,但眼神里那点东西没散。 苏奇放下筷子,“我送你。“ 院子里风比刚才还大,竹叶沙沙声密了许多。 红灯笼晃著,光晕在青石板上荡来荡去。两人走到院门口,苏明玉站住,转过身。 大衣扣子没系,头髮被风往后吹,露出整张脸。灯光从门廊那边打来,半明半暗。 “哥,“她说,“我不是来看她的。“ 顿了顿。 “我是来看你的。“ 苏奇看著她,点了下头。“我知道。“ 风在两人中间吹了半晌。 “你能来——“他说,“就够了。“ 苏明玉没接话。 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掛了倒挡。 打方向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栋亮著灯的洋房。 窗户透出暖黄色光,能模糊看见客厅里的人影: 赵美兰从厨房走到饭桌,小咪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苏明成在说什么,手臂挥舞。 “好温馨的一家,但不太熟於自己,” 然后车子掉了头,尾灯在巷口拐个弯,没了。 苏明玉走后不到两分钟,赵美兰起身进了厨房。 张姨正在水槽边洗碗,听见脚步往旁让了让。 赵美兰站到水池边,拿了个盘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洗。 水龙头开著,水柱打在碗碟上噼里啪啦响。 张姨没抬头。 百洁布在碗沿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明明那碗乾净得能照出人影了还在擦。 客厅那边,苏大强从门框后探了半个脑袋。 往厨房里看了一眼,看见赵美兰的背影,看见她肩膀往上微微一提,又缩回去了。 脑袋没回,人先退了。 苏明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靠在门框边上,看著赵美兰的背影。 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响,赵美兰关了水,在围裙上抹抹手,深吸口气转身——一抬头撞上苏明成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妈,“苏明成声音不高,“菜凉了我给您热一下。“ “不用。“赵美兰从他身侧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 苏明成站那儿没动,看著她走回客厅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才跟了出去。 苏奇回到饭桌时菜已撤了大半。 张姨端上新泡的茶,每人面前搁一杯。 小咪困了,在吴非怀里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 他在苏明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明成,店里做得不错。“声音不轻不重。 苏明成愣了下,腰杆不自觉挺直了。 “我考虑了一下,“苏奇搁下茶杯,“过两天会给你转五千万。“ 桌上静了一瞬。 苏明成张著嘴,表情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朱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指节发白。 “但这笔钱不是给你的,“苏奇接著说,“是苏家共同资金。你有支配权,但所有人都有权查帐——爸妈、明玉、非非、朱丽,谁想看隨时看。帐目公开透明。“ 他顿了顿,看著苏明成的眼睛,“用来给你扩大经营,开分店也好升级也好,或者你直接买个公司,酒店什么的,你自己盘算。另外年后可能会有很多亲戚来拜年需要安排的,都归你负责。“ “哥——“苏明成咽了口唾沫,“你是说——“ “自己安排,你说了算。但人是你招的,出了事你兜著。“苏奇又喝口茶,“这事挺锻炼人的。“ 苏明成眼睛亮了。 感觉到被信任、被委以重任。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脊背已经比刚才直了一大截。 他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赵美兰刚走出来,正拿抹布擦手。 苏明成转过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哥你放心。我自己摔过跟头,不会再让妈跟著操心了。“ 赵美兰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 没回头,把抹布搁桌上,坐下了。 “我可以,“苏明成又重复了一遍,“一定能做好。“ 朱丽在旁边,拳头攥得快捏出水来。 但她没说话,只看著苏明成的侧脸. 小咪彻底睡著了。 吴非把她抱上楼,放进客房小床上,盖好被子,夜灯调到最暗那档,掩门出来。 苏奇靠在臥室窗边看外面。 远处城市灯火铺了一层暖色,偶尔有几朵烟花先偷跑了,在夜空里炸开又灭掉。 吴非走到他旁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站了会儿。 “明玉——“吴非声音很轻,“是不是心里还过不去?“ 苏奇没立刻回答。窗外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过不过得去,“终於开口,“那是她自己要面对的事。“ “门开著就行了。“ 吴非没再问。把头往他肩上又靠了靠,头髮蹭著他颈窝。 烟花正式开始了。 全家聚到客厅落地窗前,张姨关了大灯,只剩走廊和厨房亮著。 烟花的光一蓬一蓬涌进来,把每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小咪被抱下来,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看见窗外漫天开花,又闭上了。 苏大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苏奇上楼找了一圈,在二楼阳台找到他。 老头一个人站栏杆边,手里攥著那杯没喝完的酒——不知是自己倒的还是刚才那杯一直没喝完。 远处烟火一蓬一蓬升起来,金色红色绿色,炸开碎成无数光点,落下来消失。又一蓬升上去,照亮老头半边脸,表情看不清,眼睛里光在晃。 苏奇走到他旁边,手肘撑著栏杆,没说话。 爷俩就这么站著。 隔了大约一臂。 烟花炸开声很响,震得空气都在抖,阳台上却很静。 苏大强攥著酒杯,一小口一小口抿。 又一蓬升上去,特別大,金色像瀑布铺满半片天。 苏大强嘴唇动了动,不知是想说什么还是被风吹的,终归什么都没说。 烟花放完,远处还有些零星声响,不成气候了。 夜空安静下来,剩一层淡淡的硝烟味。 苏大强把酒杯搁栏杆上,没喝完。 苏奇伸手,轻轻拍了下他后背。“爸,事情都过去了,进屋吧,外头凉了。“ 苏大强转过来,眼眶有点红——也许只是风吹的。 他点了下头,跟著苏奇进去了。 阳台上那半杯酒被风吹得微微晃,映著远处最后一朵残光,又暗了。 第68章 明成当家 大年初二,回娘家。 苏州的规矩。 赵美兰那栋洋房院里的桂花树掛了一层薄霜,厨房里阿姨已经在忙活了,砂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小火煨著,砧板上葱姜剁得细密,声响从门缝里往外挤。 苏奇起得比平时晚。 下楼的时候,吴非正给小咪扎辫子。 小丫头坐在餐椅上一双腿晃来晃去,攥著半个豆沙包啃一口掉一桌渣。 赵美兰已经穿戴齐整了,换了件枣红织锦对襟袄,头髮重新拢过,比除夕那天还有精神头。 苏大强缩在藤椅里抱著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也不知道到底喝没喝。 八点左右,苏明成跟朱丽也下楼了。 苏奇也端了杯黑咖啡出来,深灰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他在苏明成对面坐下,咖啡搁茶几上,摸出手机。 “明成,那笔钱,现在转你。” 苏明成正在剥橘子,手一顿,橘子瓣差点让他捏碎了。 苏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不到半分钟,苏明成那边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银行入帐通知——五千万元整。 一串零在屏幕上排开,他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朱丽凑过来瞧了一眼,嘴张开又合上,半天只说了句:“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你发展的,钱还是整个苏家的。”苏奇放下手机. 苏明成把手机攥在手里。 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蹦出来,最后就一句:“哥,我知道了。” 十点过,苏奇和吴非收拾好了。 去上海不算远,但大年初二高速上车多,得早点动身。 吴非给小咪裹了件红色羽绒服,帽子拉上去只露出两只圆眼睛,整个人活像个会走路的红包。 苏奇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白色帕拉梅拉停在院门口,冷风颳得梧桐树枝一通乱晃。 这次没有安排司机,去老丈人家带司机拉排场有些不好。 赵美兰送到门口。 她没说什么煽情话,就撂下一句:“路上开慢点,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苏大强站门廊底下,双手插夹克口袋里,肩膀缩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嘴唇嚅动两下,最后憋出个“嗯”。 苏奇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愣了愣,肩头似乎塌得更低了。 吴非抱著小咪坐后座,小咪趴在车窗上冲赵美兰喊“奶奶再见——”,声音又尖又脆,院里头竹叶上的霜都给震落了几片。 车子发动前,苏奇没急著掛挡。 他掏出手机给苏明成发了条微信,拇指一下一下摁得挺重: “明成,从现在起你也是苏家当家主事的人。不管来多少亲戚、出什么事,自己看著办。遇事自己拿主意,不用什么事都来问我。你行的。” 点了发送,手机搁支架上,掛挡,车子缓缓滑出巷口。 苏明成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完那几行字,没立刻收起来。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感觉自己被大哥认可了。 朱丽从后面走过来,手搭他胳膊上:“怎么了这是?” 他把手机递给她。 朱丽看完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胳膊上移到了手掌,十指扣住了。 苏明成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 窗外那辆白色帕拉梅拉早没影了。 院子里两盆金桔还在,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力道不轻,“啪”一声响。 “行吧。”不知道是说给朱丽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送走大哥之后苏明成回到客厅,亲戚们已经陆续到了。 从十一点开始门铃就没停过。 先是赵美兰娘家那边的二姨带著女婿一家三口,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接著是苏大强堂兄家的儿子儿媳,拎著保健品礼盒进门就喊“婶婶新年好”;再往后是几个苏明成叫不上名的远亲——有从崑山开车来的,有从无锡坐高铁来的,拖家带口,进门就往茶几上堆东西。 茶几早放不下了。 礼品从茶几堆到电视柜旁边,又沿著墙根往玄关蔓延。 红的金的包装袋摞了半人高,牛奶、坚果礼盒、保健品、水果篮、菸酒——五粮液两瓶,茅台一瓶(真假不好说),茶叶盒子上的烫金字闪闪发亮。 苏明成扫一眼,脑子里自动蹦出个数:光这些玩意儿,少说得几万块。 东西堆在客厅里,分量也压在他肩膀上。 赵美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迴转,脸上掛著笑,標准但有点僵——来的人大多是她娘家那边的,她得招呼著。 苏大强倒是精神了,换了件新夹克见谁都点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来了来了都来了,坐坐坐,別客气都是自家人嘛。”有种当家人的感觉。 苏明成站在客厅正中间,攥著手机,看著满屋子闹哄哄的人头。 这是头一回真真切切感觉到“当家”这俩字的分量—— 他吸了口气,拍了拍手,嗓门不大但够清楚:“各位先坐,茶水点心马上就来——朱丽,帮张姨把茶端一下。” 朱丽正在厨房门口,应了一声就去端茶盘。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毛衣,头髮披著,干活利索,端茶倒水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客厅里坐了大概二十来號人,沙发不够使,又从餐厅搬了几把椅子。 亲戚们嗑瓜子剥橘子聊天,声音嗡嗡的跟捅了蜂窝差不多。 话题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谁家孩子考上什么学校了、谁家老公升职了、谁家又买房了。 不过今天的话题明显偏了方向——“听说明哲那公司估值好几百亿了”“这洋房一千八百万呢”“你看人家这儿子”。 苏明成听见了,没接茬。 安排座位的时候发现少了两把椅子,去储物间搬,弯腰那一下腰上肌肉扯得生疼. 朱丽趁他不注意拉了他袖子一把,把他拽进了厨房。 张姨正在里头切水果,看见两人进来,识趣地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去了客厅。 朱丽关上门,转身看著苏明成,压低声音:“明成,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多亲戚。” 苏明成靠在料理台边,扯了张厨房纸巾擦手上的水,愣了一下才回过味来。 “感觉都是冲大哥来的,还好大哥很早走了?”朱丽声音压得更低了。 “没事,”他把纸巾揉成团丟进垃圾桶,“哥说了,让我自己看著办。” 朱丽看著他,手指碰到他脖子凉凉的。“你別一个人硬撑,有什么事跟我商量著来。” 苏明成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第69章 招待 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人,让苏明成的脸当场就冷了。 赵洪昌来了,身后跟著他儿子赵眾邦,十二三岁的男孩,长得敦实,圆脸小眼,跟他爹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赵眾邦进门就低头玩手机,谁也不叫。 赵洪昌一进门就亮开了嗓门,声大得能把天花板水晶灯给震下来:“姐!新年好啊!眾邦,快叫姑姑!” 赵美兰正坐沙发上跟自己的很久没有联繫的二姨说话,听见这声音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也就一瞬,她站起来,语气平平的:“来了啊。” 赵洪昌压根没在意赵美兰的表情,也可能在意了,但不在乎。 他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在墙角那堆礼品上停了半秒,最后落在苏明成身上。“哟,明成也在呢!正好正好,舅舅正想找你好好聊聊!” 苏明成站落地窗前,手里端著杯茶,动都没动一下。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 赵洪昌也不等人招呼。径直走到客厅最中间那张三人沙发跟前,那是赵美兰平时坐的主位,枣红织锦靠垫还搁那儿呢,一屁股坐了下去。沙发垫陷下去一大块,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环顾一圈,那神气像是这屋子是他自己家。 赵美兰站在原地嘴抿成一条线。苏大强在旁边假装看电视,遥控器都快让他按烂了。 苏明成把手里的茶杯搁下,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声音不大,挺脆。 赵洪昌清了清嗓子,音量一点没收:“明成啊,我听他们说了,你大哥给又给你转了五千万是不是?这事舅舅得跟你好好参谋参谋。我们不是一直合作得好好的吗,这一次,咱们也合计合计,眾邦还不喊表哥!” 说到“眾邦”,旁边那孩子连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谁也没搭理。 这孩子废了~其他眾人的心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剥橘子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全看著苏明成。 苏明成没吭声。 他转身朝厨房走,经过赵洪昌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赵洪昌脸上的笑掛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嗓门又提了半度:“明成,舅舅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苏明成在厨房门口停住。没回头。 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张姨,果盘给各位亲戚端过去。茶水凉了,重新沏一壶。” 说完进了厨房,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没关严。 客厅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赵洪昌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笑到僵再到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难堪的东西。 他乾咳两声,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杯茶灌了一口,放下时杯子磕得太重,茶水溅出来洒了一小滩。 赵美兰站起来,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没说话,也没去劝赵洪昌,只是走到茶几边拿起块抹布把那一滩擦乾净了。 擦完,叠好抹布搁一边,又坐回去了。 苏大强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摸出个橘子,剥了一半剥得满手汁。 他走到赵洪昌面前把橘子往他手里一塞:“吃、吃个橘子吧。”说完又缩回藤椅上去了,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活像只把脑袋埋进壳里的老乌龟。 赵洪昌攥著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看看橘子看看苏大强再看看厨房方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赵眾邦在旁边终於抬了下头,看了他爹一眼,又低头继续打游戏去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是所有人都在假装忙別的事。赵美兰二姨低头翻手机相册翻得飞快根本没在看,那个远房堂兄对著电视里的重播春晚笑得特別大声可那节目明明不是喜剧,几个小孩在茶几边抢糖果被大人一把拽开了。 朱丽在角落里端著茶盘站著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在厨房门和客厅主位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最后她把茶盘搁餐边柜上,擦了擦手,朝厨房走去。 而客厅另一头,苏大强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靠在藤椅上,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手指戳得飞快,比平时利索多了,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他正忙著往“苏家一家亲”微信群里发红包。 第一个红包两百块,十个人抢,三秒抢光。群里炸了锅——“谢谢苏伯伯”“苏伯伯新年发大財”“苏伯伯好人一生平安”。 第二个红包两百。第三个又是两百。 接著开始朋友圈发照片。九宫格——洋房外观一张,客厅水晶灯一张,院子假山一张,餐厅实木大圆桌一张,厨房双开门冰箱一张,二楼阳台一张,玄关青花瓷瓶一张,车库里的奔驰一张,最后是他自己穿新夹克站在院门口的一张。配文写的是:“大年初二,亲戚们都来家里拜年了,热闹!” 发出去不到十秒,点讚蹭蹭往上躥。 “苏老师这房子也太气派了吧!这是別墅吗?” “难怪苏老师儿子那么有出息,虎父无犬子嘛!” “苏老师下次一定请我们去坐坐啊,我们也沾沾贵气!” 苏大强看著屏幕上不断弹出来的消息,嘴咧开了,露出两排被烟燻黄的牙。又在以前的老街坊圈里发了一个一两块的红包,备註写四个字:“新年大发”。 苏大强现在有钱了,除夕晚上睡前,苏明哲给老两口一人转了一百万,给明成周丽也发了六十万红包,他们几人也给小咪发了大红包,但是没有苏明哲的大,但后面苏大强被赵美兰收走了八十万。但苏大强还有二十万。 群里抢得更疯了。 有人抢到三毛八也发“谢谢老板”,有人连发一串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苏大强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藤椅跟著吱嘎吱嘎响。 赵美兰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那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 她没说话,只是经过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半步,然后又走过去了。 苏大强浑然不觉。他又翻出一张照片,除夕那天偷拍的,苏明哲站在餐桌前手敲红酒杯,在想事情,逆光,一种大佬的感觉。 他想了想没往群里发,点开朋友圈单独发了一条:“儿子出息了,当爹的也跟著沾光啊。” 配的就是那张。发完他把手机搁膝盖上搓了搓手,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这时候群里又有人@他:“苏老师,您儿子那公司叫什么来著?我儿子今年研究生毕业学计算机的,您看能不能帮著……” 苏大强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苏明成刚从厨房出来,脸色不算好看。 他把那条消息往上划走了,没回。 藤椅又吱嘎响了一声。苏大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水凉了,他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搁回去了。 客厅里亲戚们的交谈声重新嗡嗡响起来。 赵洪昌还坐在主位上,橘子吃完了,橘子皮被他捏在手里搓来搓去。赵眾邦手机没电了开始闹要回家,赵洪昌瞪了他一眼没动。 苏明成站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里,手里端著杯新沏的热茶。 没喝,就是端著。 杯口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看著满客厅的人,嗑瓜子的、聊天的、哄孩子的、低头刷手机的,和那堆快堵住过道的礼品。 虽然感觉麻烦,但哈斯咬牙招待著。 第70章 散场 赵洪昌在那张主位上坐了快一个钟头。 茶水喝了三杯,橘子吃了两个,二郎腿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回来。 他在等人接他的话茬。 客厅里坐了小二十號亲戚,赵美兰娘家的、苏大强堂兄那边的、几个从崑山和无锡开车来的远亲,茶几上瓜子壳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气里飘著烟味和香水味,嗡嗡的说话声像捅了蜂窝。 可他一开口提苏明成那五千万,所有人就跟约好了似的,嗑瓜子的低头猛嗑,看手机的拇指划得飞快,还有个人对著电视机里的重播春晚笑得前仰后合,可那节目明明是个歌舞。 “明成啊,舅舅跟你说,五千万可不是小数目。“赵洪昌清了清嗓子,音量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电视声. “舅舅。“苏明成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杯新沏的龙井,杯口热气升上来糊了他半张脸,“店里前几个月前那批国窖,入库出库后发现少了三箱,怎么回事?“ 客厅一下就安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刷手机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赵洪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又翻旧帐。“那是……给老客户送样品,回头就补回来。“ “哪个老客户?联繫方式给我。“ “你什么意思?审你舅舅呢?“ 苏明成没接话,就是看著他。 眼神不凶也不冷,平平淡淡的,跟看一个掏了半天掏不出钱的顾客似的。 赵洪昌转头看赵美兰。 赵美兰正低头调电视频道,一个台一个台翻得飞快,像是春晚重播和购物gg之间藏著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他又看苏大强,苏大强刚从厕所出来,一手提著裤子皮带还没扣好,撞上他的目光脚步一顿,拐了个弯就奔阳台去了,冷风灌进来一截又断了。 赵洪昌这下全明白了。 他环顾一圈,自己的二姨在翻手机相册,翻得飞快根本没在看;堂兄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崑山来的那个远亲对著窗外假山指指点点跟老婆讲什么,手势特別夸张。 所有人都在忙,忙得没空接他的眼神。 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精。 得罪苏明成就是得罪苏明哲,得罪苏明哲,这苏州城里你还能走几步路? 反过来,跟苏明成处好了,说不准能从五千万里漏点什么出来,安排个岗位、介绍个供应商,哪样不比跟著他赵洪昌站队划算? 再说了,他赵洪昌坑外甥三十万那事,亲戚圈里早传遍了。嘴上不戳破,心里谁没个数。 谁也不傻。 赵洪昌站起来,把橘子皮哐地搁茶几上,拽了拽夹克下摆。 “行,明成现在出息了,用不著舅舅了。眾邦!走了!“ 赵眾邦窝在沙发角里打游戏,充电宝还插在电视柜旁边的插座上。 被他爹这一嗓子嚇得手一抖,屏幕上弹出“game over“。“哎呀爸你喊什么!都通关了!“ “通什么关!回家!“ 赵洪昌走到门口,停了半步。 没人留他。 赵美兰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就撂下一句“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瓜子壳重新响起来,有人在问待会儿要不要打麻將。 苏明成坐在藤椅上没动。 朱丽从厨房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橘子皮捡起来丟进垃圾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院子里,赵洪昌前面走著,赵眾邦缩著脖子跟在后头,还在抱怨手机快没电了。 他发动车子没急著掛挡,扭头看了一眼那栋亮著灯的洋房。窗户里透出暖黄光,笑声被风吹散了还听得见尾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车子拐出巷口,尾灯闪了一下,没了。 下午四点多,亲戚们开始陆续告辞。 二姨拉著赵美兰的手在门口站了好一阵,说“姐你命真好,儿子有出息房子这么大“;堂兄一家走的时候跟苏明成握手握得特別重,说了句“明成现在是大忙人了,以后有好事別忘了我们“;崑山无锡那几个远亲也是差不多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神里带著试探。 苏明成一律笑著点头:“好说好说。“ 到了五点半,客厅里只剩五六个住得近的还没走。 苏大河,苏大强那边一个堂弟,在吴江开了家小五金店,端著茶忽然问了句:“明成啊,你大哥公司那么大,你手里又有这么多资金,接下来打算怎么搞?“ 问得很隨意,但话一落,剩下几个人全看过来了。 苏明成把茶杯搁下。 他知道迟早得面对这个,大哥临走说了,让他自己看著办。“各位都是自家人,我不绕弯子。大哥那笔钱是用来给我发张產业的,我接下来会註册公司做几个方向。等公司搞起来,有合適的岗位肯定优先考虑自家人。“ 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苏大河头一个接话:“当真?我家那小子今年大专毕业——“ “大河叔,“苏明成抬手打断他,语气客气但手势已经带了点当家人的意思,“得等盘子搭好了再说。到时候岗位出来,该投简歷投简歷,按规矩来。“ 苏大河嘴张了一下,被“按规矩来“噎住了。 转念一想,按规矩来也是机会,总比门都摸不著强。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你儘管开口,你叔我別的不行,出力还是可以的。“ 赵亮也站起来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苏明成知道他想说什么——被裁了,三十不到,压力大。 但他现在不能承诺具体东西,承诺了就是给自己挖坑。 “赵亮哥,你先把你履歷整理一份发我微信,我到时候看看哪个方向用得上。“ 赵亮使劲点头:“好好好,今晚回去就整理!“ 最后几个亲戚散了。 客厅空了,礼品袋子还堆在墙角,红的金的摞了半人高。 第71章 方案 夜里十一点,朱丽已经睡熟了,呼吸又沉又稳。 苏明成躺在旁边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他打开银行app,点进那个帐户。 50,000,000.00。一串零在屏幕上排开,大半夜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上次被赵洪昌坑了三十万,那种感觉他记得太清楚了. 像是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踩了个坑把脚崴了,走路不得劲儿,疼著还得走。 三十万踩个坑能爬起来,五千万踩下去呢?他不敢想。 更让他睡不著的不是钱本身,是大哥那句“你行的“。 大哥信他。 从小到大,大哥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斯坦福毕业,硅谷工程师,回国搞了个估值几百亿的公司。 他苏明成呢?除了嘴皮子利索点,会哄老妈开心,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连开个菸酒行都被人坑。要是搞砸了,不光钱的事,是他这辈子在大哥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翻了个身,动静大了点,朱丽被晃醒了。 “……你还没睡?“她声音困得黏糊糊的。 “睡不著。“ 朱丽揉了揉眼睛,撑著胳膊坐起来,拧开床头灯调到最暗那档。 她看了苏明成一眼。“还在想钱的事?“ “嗯。“ “想得出来吗?“ “我想明天去找諮询公司问问。“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你陪我一起去。“ “去。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明成的车停在园区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底下。 楼不高,十二层,门口那个旋转门看著挺唬人。 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两个小姑娘穿深蓝制服,笑容標准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想諮询一下商业投资方面的服务。“ 前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苏明成今天穿了件深灰呢子大衣——朱丽非要他换的,他本来打算穿羽绒服就出门。 “你去找专业的人谈事情,穿羽绒服像话吗?“皮鞋也是新擦的,头髮用髮胶拢了两下。 整体还行,但跟那些西装革履的企业家比,气质上差了一截。 “您稍等,我帮您联繫客户经理。“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三十出头,戴细框眼镜,手里夹著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苏明成和朱丽,目光在他们的大衣和手錶上各停了零点几秒——苏明成没戴表,朱丽戴了块天梭。 “您好,我是客户经理刘宇。两位想了解什么方面的諮询服务?“ “想做点投资,想听听专业建议。“ “投资方向?行业?预算范围?“刘宇问得快,眼睛在手机上瞟了一下,有新消息弹出来。 “预算——五千万。“ 刘宇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表情介於困惑和质疑之间。 穿著普通,要谈五千万投资?他见过不少这类“客户“嘴上说有大项目,实际帐上一分没有,就是来蹭免费諮询的。 “先生,我们的諮询费用不低,一个基础方案也要几万起步——“ 苏明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来。 刘宇看著那串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五千零三十八万。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可以问一下这笔资金来源吗?” “这些是必须要提供的吗?” “不是,但这些可以让我们给您提供更好的方案。” “好吧,这些钱是我哥的给我的支持。” “您……您哥是?“ “苏明哲,奇点智能那个苏明哲。“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前台电话响了没人接。 “苏先生您千万別走,我马上回来。“刘宇几乎是跑著进的电梯。 一会儿几个人下来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髮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深蓝定製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后面跟著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黑框眼镜,短髮,抱著个厚文件夹。 刘宇小跑著跟在最后,额头上冒了层薄汗。 “苏先生!“中年人离老远就伸出手,“博远諮询创始合伙人周建国。这位是投资諮询部总监陈芳陈总。“ 苏明成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周建国握得特別用力,左手还搭上来拍了拍他手背,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老战友。 “听小刘说您手上有五千万要投资?而且您还是奇点智能苏总的弟弟?“ “嗯,他是我大哥。“ “太好了,太好了。“周建国搓了搓手,转头跟陈芳交换了个眼神。 陈芳翻开文件夹,拿钢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苏先生,我先简单了解一下——这五千万是您个人的启动资金,还是奇点智能那边的战略投资?“ “我自己的。我哥给的,让我自己做公司。“ “奇点智能那边,会不会有业务上的支持?比如採购、订单?“ “还没谈,但如果我去爭取的话应该可以有。“ 陈芳和周建国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苏先生,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五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白手起家的、富二代接班的、上市公司高管出来单干的、拿著拆迁款想做投资的。但您这种情况,我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在极力压著某种情绪。 “手握五千万启动资金,背后有一个估值百亿甚至千亿的集团公司做支撑。奇点智能旗下七家子公司,员工五六千多人。更关键的是——它在高速扩张期,每个月都有大量採购需求。礼品、办公用品、团餐、活动策划、酒水接待……隨便拎出一条,都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体量。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苏明成摇了摇头。 “意味著您有一个很好的基本盘。您只需要把奇点智能的需求接住,就够您的公司活得非常好了。別的创业公司从零到一做市场、拼价格、拼关係——您一样都不用,您的基本市场就在您大哥的公司里,您可以在瞒足您大哥公司的订单后,再去別的公司爭取市场,您的后背有著牢靠的市场,来支撑你向著別的市场扩张。“ 苏明成咽了口唾沫。 他从来没用这个角度想过。 原来不是要他白手起家去闯,是大哥已经铺了半条路,剩下半条他自己走就行。 陈芳把文件夹推到茶几中间,上面是一张列印好的思维导图,萤光笔標了六个方向。 “苏先生,我们团队在您等的那十几分钟里做了个初步梳理。基於奇点智能的业务结构和採购需求,给您列出六条最精准的收购建议。“ 她一根一根竖起手指。 “第一,企业礼品和定製礼品公司。奇点智能以后每年接待客户、参加展会、员工福利——光是中秋月饼礼盒和年会伴手礼,一年下来就几百万的单子。收购一家有成熟供应链的礼品公司,直接对接。“ “第二,高端酒水配送和菸酒贸易。您已经有菸酒行基础了,不要做街边零售,要做企业招待用酒的批量配送。奇点智能的商务宴请、年会用酒、客户送礼,您自己就是供应商.。“ “第三,企业团餐配送。五六千多员工,不算早餐也是两顿。就算只拿一部分份额,每天几千份的供应量。收购一家有中央厨房的团餐公司,签长期供应合同。“ “第四,高端茶饮或咖啡连锁。奇点智能所在那个园区,白领每天下午都要喝咖啡喝茶,周边配套还没跟上。在园区里开两三家店,高品质、中等价位,光一个园区的客流就够撑起来。“ “第五,办公用品企业採购。门槛最低,现金流最稳定。a4纸、墨盒、印表机耗材——看著不起眼,五千人的公司一个月光耗材就几十万。收购一家有採购资质的办公用品公司,拿下长期客户,帐面上每个月都是正的。“ “第六,活动策划、团建和年会公司。科技公司最捨得花钱的部门之一就是行政文化和品牌市场部。新品发布会、员工团建、年会、客户答谢会——一年活动费用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收购一家有经验的公司,奇点智能本身的单子就够排满一整年。“ 陈芳合上文件夹,把钢笔帽旋上。动作很轻,但安静的会客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六条线,“她说,“每一条都能直接对接您大哥公司的需求。等於您收购的每一家公司,都不缺订单,还可以以此点单往外面扩张,前途特別乐观。“ 朱丽在旁边替苏明成问了句:“那我们应该从哪一条开始?“ 周建国笑了。“苏太太,如果是一般客户,我会建议先做一两条。但您二位——我的建议是六条一起上。收购六家公司,整合成一个企业服务集团。先拿下奇点智能的核心採购需求,做出样板客户,然后拿著这个案例去拓展外部市场。苏州的科技园区不止奇点智能一家,无锡、崑山、上海的园区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您二位,很有可能在三年之內做到华东区企业服务领域的头部。“ 第72章 苏氏企业服务集团 从博远諮询出来天快黑了。 苏明成站在写字楼门口台阶上,手里攥著陈芳给的文件夹,六家標的公司基本信息、收购预算、整合方案、三年財务预测,厚厚一沓沉得压手。 冷风颳得路边法桐枝一通乱晃。 “你觉得靠谱吗?“他问朱丽。 “至少方向靠谱。“朱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两人越算越感觉靠谱。 有太多优点了。 大部分订单来自奇点智能 省掉 90% 销售成本 不用打价格战 內部供应商 = 稳定、高毛利 比外面同行利润高 2–3 倍 帐期极稳 自家公司不会拖欠 资金流安全,无坏帐 规模快速扩张 公司扩张 = 订单同步扩张 生意跟著公司一起长大。” 回到家,两人把餐桌清乾净,一人一半开始翻资料。 朱丽看团餐和茶饮,苏明成看礼品和菸酒贸易。 办公用品和活动策划放中间,谁先看完自己的就看中间的。 从晚上八点一直看到凌晨一点。 咖啡杯空了三次又满了三次。 “朱丽!“他举著一沓资料从阳台进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烟燻的还是激动的,“菸酒配送这条——收购一家贸易公司大概八百万到一千万。我现在的店已经稳定了,有供应商渠道有老客户。 把隔壁两个铺面盘下来打通,一楼零售加展示,二楼做企业配送中心,仓库放城郊物流外包。。“ 朱丽把团餐那沓推到他面前。 “团餐更稳。有三家现成的想转手,最小的那家日供两三千份,中央厨房现成的,司机和配送路线都有。收购价六百万到八百万。大哥公司那边五千人的供应量,就算只拿三分之一份额,一天一千多份,一份赚三块钱,一个月就是十万利润。 还不算外部客户。“ 她顿了顿,“而且团餐这东西客户粘性特別高,吃习惯了不会轻易换。“ 苏明成看著她的眼睛。 “朱丽,你现在在算帐。算怎么让钱生钱,算风险,算回本周期。“ 朱丽笑了。“上次是被人推著走,这次是自己想走。“ 凌晨两点,六条线全部过完。朱丽拿本子列了张清单: 理想状態下。 礼品公司:收购价约八百万,年营收预估八百万到一千二百万,年净利:96 万–240 万 菸酒贸易:收购加扩张约一千万,年营收预估五百万到八百万,年净利:40 万–120 万 团餐配送:收购价约七百万,年营收预估八百万到一千万,年净利:48 万–100 万 茶饮咖啡连锁:三家店总投入约四百万,一年回本,年净利:60 万–100 万 办公用品採购:收购价约五百万,年营收预估六百万到八百万,年净利:48 万–120 万 活动策划公司:收购价约六百万,年营收预估八百万到一千万,年净利:160 万–350 万 收购总成本大约四千万,预留一千万做流动资金。 全部对接奇点智能的採购需求,全部自带初始订单。 朱丽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头髮散了,眼眶也红红的。“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辞职。我那份工作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在苏州不算少,但跟接下来要干的事比,不值一提。 六家公司光是整合管理对帐就够忙的,你一个人盯不过来。 上次菸酒行被坑,就是你太信任赵洪昌了。 咱们自己的公司,得自己人盯著。“ 苏明成沉默了一阵,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第二天上午,朱丽开著白色卡罗拉去了单位。 她在苏州一家中型企业財务部做了五年,从普通会计做到主管,工作內容闭著眼都能干完。 同事关係处得不错,领导也器重,但也就这样了,一眼能看到退休。 她走进財务总监办公室,把辞职信放桌上。 財务总监孙姐正看报表,抬头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她,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辞职?你疯了?“ “孙姐,我跟老公要一起开公司。“ “开公司?做什么的?“孙总监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朱丽你听姐一句劝,创业有风险。多少人辞职创业最后赔光了又回来找工作。你这工作稳定有社保,干嘛冒那个险?你老公要做让他自己做去。“ “这次不一样。“朱丽笑了笑。她不能说手上有五千万,说了也没人信,反而多出麻烦。“孙姐,谢谢您这几年照顾。我决定了。“ 孙总监看了她好一会儿,嘆了口气签了字。“一个月交接期。赶紧交接完,省得我看著你上火。“ 朱丽从单位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 她在里面坐了五年,平平稳稳,不咸不淡。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辞职信回执折好放进包里,车载音响播著她最喜欢的歌,跟著哼了两句发现跑调跑得厉害——但她不在乎。 接下来一个月,两人兵分两路。 苏明成负责菸酒贸易和礼品公司。 陈芳推荐的菸酒贸易標的在相城区,老板姓钱,做了十八年批发,手里十几个稳定零售客户,仓库常备货值三四百万。 老钱想退休了,儿子在国外不愿回来接班。 谈判谈了三天,老钱开价一千二百万,苏明成还到八百五十万。 中间好几次谈崩了,老钱拍桌子说你这不是诚心买,苏明成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被喊回来。 最后九百二十万成交,含全部库存、车辆、供应商渠道和客户名单。 礼品公司在吴中区,女老板姓林,做了八年企业礼品定製,客户名单漂亮,苏州好几个园区里中型企业都是她供的. 林老板一开始不想卖,苏明成谈了两次都没谈拢。第三次他把周建国也带去了,周建国往那一坐,把奇点智能年採购量数据往桌上一摊,林老板眼睛就直了。 “苏先生,奇点智能的年会礼品、客户伴手礼、员工福利——这些都確定能给我们做?“ “不是给你们,是给咱们。你继续当总经理占一部分股,一起把盘子做大。“ 成交价七百五十万,苏明成占八成,林老板占两成。 朱丽那边也没閒著。 团餐標的在吴江,中央厨房两千多平,员工六十多人,日供能力五千份,实际日供两千份出头。 老板姓顾,身体出了点问题不能再熬了。 老顾人实在,开价七百万,把帐本、合同、路线全摊桌上隨便看。 朱丽翻了两个小时,找出三笔隱藏成本,食材损耗偏高、两条配送路线重叠、空调设备该换了。 又压了五十万,最终六百五十万成交。 茶饮店直接在奇点智能所在园区里物色了个铺面,一楼大堂旁边,原先便利店倒闭腾出来的,位置绝佳。她又通过博远諮询找到了一个在上海做过连锁茶饮的年轻团队. 办公用品收购最快,在园区,做了六年企业採购,老板跟周建国认识,一听是苏明哲的弟弟要收购,电话里就答应了。四百八十万。 活动策划公司费了点周折,但还是搞定了。 一个月,六家公司全部收购整合完毕。苏氏企业服务集团正式註册,註册资金五千万,法人苏明成,副总经理朱丽。 掛牌那天苏明成站在新装修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朱丽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苏总,什么感觉?“ 苏明成喝了一口,烫得齜了齜牙。“不太真实。几个月前我还在为赵洪昌折磨的欲仙欲死,现在六家公司掛我名下。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朱丽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疼!你干嘛?“ “疼就不是做梦。“ 苏明成揉著胳膊,把朱丽往怀里一揽,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公司掛牌第三天,苏明成给苏明哲的发了微信。 “哥,我註册了一个企业服务集团,六个方向——礼品定製、菸酒配送、团餐、茶饮、办公用品、活动策划。想承接奇点智能的部分採购业务,能不能给个竞標的机会?“ 发完他把手机翻了面扣桌上不敢看。 不到十秒,手机震了。苏明哲回覆:“可以。但必须公平竞爭,让你公司提交资质和报价,跟其他供应商同等条件竞標。“ 紧跟著拉了个圈,里面只有苏明哲,苏明成和苏明哲的秘书小周,苏明哲群里@小周,说道:“小周,明成的公司要来投標我们几个採购板块,按正常流程走。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但有一条:如果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就永久取消资格。不管是不是我的弟弟。“ 苏明成看著这条消息,鼻子忽然酸了。 大哥没给他明著开后门,但其实暗示很明显了。 他回覆:“哥,我知道了。我不会辜负你的。“ 第73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季节轮换,也够一个人的底子彻底翻个面。 苏明成站在苏氏企业服务集团新换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楼下的园区绿化带被五月的光打成一片油绿。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暗纹西装,袖口的扣子是朱丽给挑的,白衬衫领子挺括得有点扎下巴。 皮鞋擦得能当镜子使,他自己在家拿鞋油蹭了二十分钟,蹭完了还对著鞋面照了照,说了句“人模狗样“。 六条业务线,全跑起来了。 礼品公司那边,奇点智能的年中答谢礼单一下就是四千套,单价三百八,光这一单就是一百五十多万的流水,林老板在群里发了好几个放鞭炮的表情。 菸酒贸易这块,老钱留下的渠道翻了一倍,光是奇点智能各子公司的商务招待用酒,每个月固定出货六十多万。 团餐中央厨房现在日供四千八百份,老顾的身体据说是好多了,苏明成怀疑他是被自己卷的,竞爭对手一上来就订了两千份。 办公用品採购稳定得像印钞机,每个月四十多万的耗材流水,利润不高但胜在从不断档。 茶饮咖啡三家店在园区里火了,排队排到隔壁楼,有个程式设计师天天来点一样的燕麦拿铁,店员都背下他的工號了。活动策划公司最疯,接奇点智能的新品发布会接得连轴转,上个月做了七场活动,一场比一场预算大。 月营收,八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是朱丽前天晚上算出来的。 她把帐本往苏明成面前一推,喝了口水,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他。 苏明成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八百二十万. 三个月前他还开著一辆二手凯美瑞满苏州城跑菸酒推销,被赵洪昌坑得整宿睡不著觉。 现在六家公司、一百四十多號员工、流水八百万,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真得掐一下自己大腿。 疼。 他齜著牙翻了个身,把朱丽嚇一跳。 “你干嘛?“ “没事,確认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 朱丽踹了他一脚,翻过去继续睡。 周五傍晚,朱丽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帐本。 她的姿势不太优雅,头髮用一个抓夹隨便拢著,掉了几缕在耳朵边上,腿上摊著三本不同顏色的帐册,茶几上还摞著两沓等著核对的发票。 电视开著但静了音,画面里不知道在播什么综艺,一群人张著嘴笑。 苏明成从臥室出来,西装还没换,领带倒是扯鬆了掛脖子上。 他往沙发上一倒,翘起二郎腿,脚尖有节奏地点著空气,那股嘚瑟劲儿藏都藏不住。 “丽丽!“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你老公我现在也能算个成功人士了吧?“ 朱丽没抬头。 “你说这要搁电视剧里,是不是得给我配个专用bgm?就那种,噔噔噔的,霸道总裁出场那种。“ 朱丽还是没抬头,手里的笔在帐本上划了一道。 苏明成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翘,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今天去园区碰到个以前同事,人家管我叫苏总。苏总你知道吗。“ “成功人士?“朱丽终於开口了,眼睛还是黏在帐本上,笔没停,“你大哥那才叫成功。你这叫什么——叫有哥万事足。“ 苏明成的脚尖不点了。 “你看看这帐本,“朱丽翻了一页,手指点著一行数字,“奇点智能占了咱们营收的百分之八十。说句不好听的,你大哥咳嗽一声,咱们公司就得感冒。这叫什么成功?这叫站在巨人肩膀上数星星。“ 苏明成把腿放下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转了一圈发现——她说的还真挑不出毛病。 “那……站在巨人肩膀上,不也得先爬上去吗?“他有点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 朱丽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嘴角有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她又低下头翻帐本了,用一种陈述天气的平淡口吻说:“行了別嘚瑟了,去把垃圾扔了。“ 苏明成拎著垃圾袋站在楼道里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被支使出来扔垃圾了?他明明是在討论成功人士这个话题的。 周日家庭聚餐,地点照例是苏奇那栋別墅。 王姨从早上就开始忙活。 她去菜市场挑了一条三斤重的桂鱼,现杀的,鱼眼睛还是亮的。 排骨挑了肋排最中间那几根,肥瘦刚好,焯水的时候浮沫都比平时少一半。 青菜在水池里沥著,水滴答滴答打在瓷砖上,她顺手擦了台面,又去调了碗红烧汁。 赵美兰比往常早了四十分钟到。 她进厨房巡视了一圈,揭开砂锅盖子看了看,闻了闻,说“王姐你这个红烧肉糖色炒得到位“。王姨笑著说老太太您眼睛真毒。 赵美兰难得笑了一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被王姨用“油烟大“的理由劝出去了。 苏大强跟在后面进来的,一屁股坐进客厅那张单人沙发里就不动了,掏出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山响。 赵美兰说他两句,他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苏明成和朱丽到的时候,吴非正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小咪跟在她腿后面,手里攥著半个橘子,边走边剥,橘皮碎了一路,王姨跟在屁股后面捡。 “大哥还没回来?“苏明成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 “加班,“吴非把果盘放茶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新融资的合同,今晚必须弄完。“ “周日还加班,“苏明成嘖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我哥这人就是太拼了。“ 话音刚落,苏奇推门进来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鬆了一半,袖子卷到小臂,脸上带著那种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之后的疲倦.。 “说曹操曹操到。“苏明成站起来。 苏奇摆了摆手,先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吴非递了条毛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脖子,在吴非耳边说了句什么。吴非笑了笑,推了他一下。 第74章 催生 开饭前,赵美兰拉著朱丽和吴非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自己的位置卡得正好,谁也跑不了。 苏大强还在刷手机,被赵美兰一个眼神扫过去,乖乖把手机扣下了。 “我今天说个正事。“赵美兰开口,语气不是商量的那种,是通知的那种。 朱丽和吴非对视了一眼。就一眼,但那个眼神里的內容特別丰富——大写的“来了“。 “小咪都多大了,“赵美兰先看吴非,“四岁了吧?你看看人家隔壁家,孙子都抱俩了。你跟明哲怎么想的?“ 吴非端起茶杯,没喝,就是在手里转著。 “还有你,“赵美兰转向朱丽,火力不减,“你和明成现在事业也算起步了,朱丽也辞职了,时间也有了。该考虑要孩子了吧?“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电视的静音画面还在闪,厨房里传来排骨下锅的滋啦声,小咪在茶几边上一颗一颗地摆橘子瓣。 吴非先开口了。 她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说:“妈,明哲天天忙到半夜才回来,前天是十一点半,昨天更离谱,十二点四十。我倒是想生,也得有人配合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別平和,像在匯报工作。 但“有人配合“这四个字落下去之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了赵美兰一眼,这个动作很轻,但赵美兰接收到了。 赵美兰立刻转头,目光越过茶几,越过苏大强,越过端著菜的张姨,精准锁定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苏明哲。 “你少加两天班会死啊?“ 苏奇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看赵美兰,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阵型,他妈居中,左边吴非端著茶杯,右边朱丽低头看指甲,他瞬间就明白刚才在聊什么话题了。 “在谈了在谈了。“苏奇说了一句万能的託词。 “什么叫在谈了?生孩子是开会吗?还在谈了你跟你公司董事会谈这事啊?“ 苏明成在餐桌边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朱丽一个眼刀飞过去,他立刻把笑憋回去,脸都憋红了。 菜上桌了。 苏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摸到酒柜那边拿了瓶茅台出来,苏奇柜子里有好几瓶,他精准地挑了最贵的那瓶。 二两下肚,苏大强的脸开始泛红了。 他咂了一下嘴,筷子在桌上顿了两下,像要发表重要讲话。 “要我说啊“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点黏糊,但音量不小,“明哲和明成,外面有小的也行。“ 全桌的筷子都停了。 “找个身体好的,多生几个,抱回来养。咱们苏家现在这么大的產业,第三代人丁太单薄了——“ 话没说完。 赵美兰的筷子横著飞过来,“啪“一声敲在苏大强脑门上。 “你说的什么混帐话!“ 苏大强捂著脑门,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肉的盘子边上。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赵美兰,那种表情出现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画面衝击力极强。 “我说的是实话嘛。“他的声音从委屈变成了嘟囔,从嘟囔变成了在喉咙里咕嚕,“苏家现在这么大的產业,光奇点智能就值好几百上千亿了,明成的公司一个月也大几百万,不多生几个孩子继承,將来给谁啊?“ 赵美兰的血压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幅度连坐在对面的苏明成都看见了。 然后她开始找东西,是在找降压药。 “王姐——“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王姨已经小跑著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著温水,另一只手里托著药盒,她应该是听见外面动静不对就提前准备好了,不愧是专业的。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苏大强捂著脑门还在那里“我说实话嘛“,赵美兰吞药片喝水被呛得咳了两声,王姨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给苏大强使眼色让他少说两句,苏明成不知道该帮谁只好愣在那里,苏奇站起来走到赵美兰旁边蹲下,吴非赶紧递纸巾。 朱丽扶著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极低的嘀咕:“苏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 苏明成听见了。 他肩膀又开始抖。 这次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是很小的一声“噗“,但在这个安静的空当里特別刺耳。 朱丽的眼刀再次飞过来。 这次不是飞刀,是飞箭。 苏明成立刻正襟危坐,端起碗假装在扒饭,但那碗饭他端反了,碗底的莲花图案朝著天花板。 苏奇抬头看了朱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赵美兰缓过劲来了,第一件事不是骂苏大强,是回头对吴非说:“你看,这老头子能把人气死。“ 吴非轻轻拍著她的胳膊,没接话。 苏大强揉著脑门,看了看赵美兰的脸色,终於不嘟囔了。 但他还是偷偷伸手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这个吧唧嘴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特別寂寞。 饭吃完,气氛慢慢恢復正常。王姨端上了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著瓜皮淌在盘子里。 苏明成靠在沙发上,拿牙籤扎了一块西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赵洪昌,我舅舅,现在在我公司做外部渠道拓展。“ 苏奇挑了挑眉:“怎么样?“ “怎么说呢,“苏明成嚼完西瓜,拿纸巾擦了擦手,“这人嘴巴是真能说。上周拉了个无锡的客户,做连锁超市的,一年菸酒採购量不小,当场就签了框架协议。他那个谈业务的风格,黏。就是黏。客户想甩都甩不掉,最后烦不过就把合同签了。“ “那之前的事“ “还了。“苏明成撇了撇嘴,“我之前从提成上扣得,他知道后给我发消息,配一个心疼的表情包,舅舅的钱都进你口袋了,那个声调,跟割他肉似的。“ 朱丽在旁边补了一句:“本来就该还。“ “我知道,“苏明成把牙籤扔进垃圾桶,“但看他每次转帐那个心疼劲,我居然觉得——挺爽的。你別说,还挺解压。“ 苏奇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非在旁边给他续了水,动作安静又自然。 “对了哥,“苏明成忽然坐正了,“你那个医疗ai子公司“ “第二轮融资过了。“苏奇放下茶杯,“估值到五百亿了。“ 客厅又安静了一下。 苏明成嘴里的西瓜差点没咽下去。他瞪著眼睛竖起一根手指头:“五百亿?“ “嗯。“ “不是,哥,你说五百亿这个数字的时候,能不能別跟说今天吃了碗面一样平淡?那可是五百亿啊!“ “又不是现金,“苏奇笑了一下,“估值这东西,虚的。“ “虚的也够嚇人的了。“苏明成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语,“我哥的浪花,够我冲一辈子的浪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朱丽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弯的。 第75章 点醒 傍晚六点刚过,苏州的天色沉得比往常早一些,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裹著梅雨季特有的黏腻潮气。 苏奇站在二楼书房落地窗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拨號键。 是时候叫回苏明玉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起,苏明玉的声音带著一贯的冷硬干练,背景里隱约能听见会议室走动的声响,显然还在公司。 “哥?” “明玉,有空来我这一趟吗?” 苏奇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关於眾诚,我有话跟你说。” 苏明玉那边沉默了几秒,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停了下来:“公司事多,我这边...” “再忙,也比不过你自己的前途。” 苏奇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却带著不容推拒的篤定,“我知道,眾诚最近不太平。” 听筒那头彻底静了。 苏明玉握著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落地窗反光映出她紧绷的侧脸。 她盯著桌上那份刚签完的项目文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不是傻子,眾诚集团內部的暗流,她早有察觉。 老员工抱团、孙副总暗中串联、蒙太那边的外戚势力不断往公司安插人手,连柳青最近跟她匯报工作时,语气都多了几分迟疑。 她本想主动出手稳住局面,先清理掉几个挑事的小角色,稳住公司军心,可心里总隱隱觉得不对劲,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悄悄收紧。 “…… 好。” 苏明玉最终应了下来,“我半小时后到。” 掛了电话,苏奇把手机放在书桌一角,端起旁边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鱼池水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他很清楚,今天这一席谈话,会彻底打碎苏明玉心里最后一点对师徒情分的幻想。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苏明玉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推开车门,没带助理,孤身一人走进院子。 玄关的灯亮起,吴非听见动静从客厅出来,笑著迎上去:“明玉来了,快进来坐。” “嫂子。” 苏明玉微微頷首,语气比平时缓和了几分。 “明哲在书房等你。” 吴非侧身让开道路,眼底带著一丝瞭然,却没多问。 苏明玉点点头,径直走上二楼。 书房门虚掩著,她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苏奇的声音:“进。”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混著书香扑面而来。苏奇坐在书桌后,指尖轻扣桌面,看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明玉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在开一场严肃的高层会议。她开门见山:“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奇没急著开口,先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才缓缓抬眼:“眾诚现在的乱局,不是意外,我感觉是你师父蒙志远亲手布的局。” 一句话,让苏明玉脸色骤然一变。 “你胡说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师父不是那种人。” 在她心里,蒙志远是领她进门的师父,是给她平台、给她信任的伯乐。没有蒙志远,就没有今天的苏明玉。 苏奇不恼,只是平静地看著她:“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最近想出手稳住公司,是不是刚有动作,就被无形之中拦下来了?” 苏明玉瞳孔微缩。 被说中了。 她前几天刚打算调整几个部门负责人,顺势敲打一下孙副总的势力,话刚在小会上透露一点,转头就被蒙志远叫去办公室,轻飘飘一句 “时机未到”,压得她无法反驳。 “你以为,他是在顾全大局?” 苏奇声音放低,一字一句,像重锤敲在人心上,“他是在等,等一个能把所有异己一次性清乾净的机会。” 苏明玉的指尖死死攥著水杯,指节泛白。 “蒙志远的布局,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苏奇靠向椅背,目光深邃,“他所有动作,核心只有一个...给他儿子铺路。” “小蒙还年轻,撑不起这么大的集团。” 苏明玉立刻开口,语气里带著本能的维护。 “正因为年轻,才要提前把路扫乾净。” 苏奇语气平静,却直击要害,“他要把公司里所有不听话、不服管、甚至將来可能威胁到小蒙的人,全部清退。” 苏明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会怎么做?” 她声音微微发紧。 “第一步,装病。” 苏奇淡淡吐出三个字。 苏明玉猛地抬头。 “可能会对外宣称突发旧疾,住院休养。” 苏奇继续说,“群龙无首,公司內部必然乱套。你们二把手、老板夫人、各方外戚,都会趁机跳出来爭权夺利,內斗一触即发。” “到时候,所有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会自己现形。” 苏明玉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敢往最残忍的地方想。 师父在她心里,一直是重情重义的形象,她不愿相信,对方会用整个公司动盪做赌注。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蒙志远再『病癒』出来收拾残局?” 她声音乾涩。 “不。” 苏奇摇头,眼神锐利,“他根本不用亲自出手。他会把你推到前面。” “我?” “你是他最得力的徒弟,能力强、威望高,由你出手清理外戚势力,再合適不过。” 苏奇一语道破,“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全让你做。” 第76章 答应 (推荐两本书一本叫《影视世界从成为苏大强开始》这边最后从后面一卷一卷看,前面那时我第一次写,写的很乱,改的也很乱,各种出现问题,后面的卷好了很多。,还有一本叫《每月隨机夺舍:开具夺舍五级大神》这本书可以介绍介绍,每个月夺舍一个快要死亡的人,继承他的一切,开始时读书一个五级作家,第二次夺舍外卖小哥,第三次夺舍房地產老板,这是主角不差钱了,藏了很多钱,第四次夺舍学生,第五次多少孤寡老头,第六次夺舍边境黑道卡死慢慢培养势力,第七次多少副厅级官员第八次多少美国唐人街黑道老大,第九次多少销售小哥这次开始计划搞事了,之前都行好好的良知影响自己不去做过激事情好好扮演夺舍的角色的最后一个,第九次破防了~) 苏明玉的心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厉害。 职场算计她不是没经歷过。 可这次不一样....这回是来自她敬了十几年、全心信任的人。 “等你把外戚清理乾净,把他最后一道障碍铲了...“苏奇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他就会对你动手。“ “……什么意思?“ “明升暗降。给你个高位虚职,名头上好听,实际上把你手里的实权全部架空了。你跟你朋友,权力会被一点点拆掉,防著你们结盟,怕將来威胁到他儿子。“ “师父他……不会这么对我。“ 话是这么说,底气已经没了。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为眾诚拼了这么多年。从底层业务员做到子公司总经理和柳青掌控这个集团收益的百分之六七十,多少次危难时刻都是她顶上去,替师父挡刀、给公司扛雷。她不信自己最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被架空,被扔掉。 “明玉,你太重师徒情分了,所以看不清。“苏奇看著她,眼里带著惋惜,“蒙志远首先是商人,是父亲,然后才是你师父。在家业传承面前,师徒情分...一文不值。“ “你替他衝锋陷阵这些年,到头来,不过是为別人做嫁衣。“ 书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 苏明玉僵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师父平日里的信任、提拔、关照,和最近那些反常的阻拦、敲打——在这一刻反覆交叠、碰撞。信任和算计,恩情和利用,在她心里狠狠撕扯。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师父的自己人,是眾诚的核心。可照大哥的说法,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颗棋子。 “我……“苏明玉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难接受。“苏奇放缓了语气,“但我没必要骗你。你是我妹妹,我不会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他看著她,眼神诚恳。 “抽身吧。別在这摊浑水里搅了,別为了不值得的人、一场別人安排好的局,把自己耗干。“ “守住你自己的安稳,比什么都强。“ 苏明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书房里只剩檯灯暖光静静铺著。 她终於站起身,声音哑了:“我回去想想,要是真如你说的,我就,我就来你这边,但我相信我师父不会这样的。我特別相信。“ 苏奇知道,她心里的防线已经鬆了。 “我等你想通,我也希望我不是对的,但可能事实如此,希望真发生那天,你能过来我这边。“ 苏明玉没再多留,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沉了太多。 车子驶离別墅区,她靠在后座闭著眼,脑子里全是大哥刚才那些话。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她最近所有不安和疑虑上。 不愿意信,却又没法不信。 大哥的分析,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跟眾诚眼下所有反常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结果出乎她的预料,没过多少天,她就接到了电话。 集团人事部总监打来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苏总,集团刚下了通知,调您去美国调研,事情比较紧急……“ 苏明玉攥著手机,指尖瞬间凉透了。 美国? 千里之外,远离集团核心,这是师父怕自己影响他计划? 大哥的话,应验了。 但哪怕如此苏明玉她还是按照命令去了美国考察。 她只希望后面发生的別按照大纲的设想的进行。 结果考察还没有一个月,手机又弹出一条內部推送:眾诚集团董事长蒙志远,因积劳成疾突发重病,现已住院治疗,短期內无法主持工作。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装病。內斗。架空。调职流放。 跟大哥说的,分毫不差。 那个她敬了十几年、信了十几年的师父,真的一步步在算计她。把她当铺路的石头,用完就扔吗。 那一夜,苏明玉没合眼。 她翻出这些年在眾诚的所有,那些日夜奔波、拼死扛雷、真心相待,在这一刻全变成了讽刺。 第二天,她不动声色打电话回国让人去查。 越查心越凉。 蒙志远的“病情“疑点重重,所谓的住院,更像一场精心安排的退场。 集团內部人事调动暗流汹涌,孙副总的势力蠢蠢欲动,蒙太的外戚正被悄悄清理…… 而她这个最忠心的人,头一个被发配流放了。 彻底凉透之后,反而平静了。 苏明玉拿起手机,拨了那个號码。 “哥。“她声音很平,没有波澜,“我想我想清楚了。“ “过来找我。“苏奇的嗓音一如既往地稳,“我给你留了位置。“ 五天后,苏明玉回国,又站在了苏明哲的別墅里。 这一次,她卸掉了所有职场上的偽装。 眼底只剩疲惫,和一丝释然。 “我已经提交了书面休假申请。眾诚那边,我不会再回去了。“ 苏奇点点头,蒙志远在装病不能出面阻拦苏明玉,不然会前功尽弃,也是自己最好挖走苏明的好时机。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看看。“ 苏明玉拿起来,目光扫过,瞳孔猛地一缩。 奇点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任命书 任命苏明玉为集团常务副总裁,分管集团整体运营与管理,直接对董事长负责。 落款:董事长 苏明哲。 “哥?“她抬起眼,满脸震惊。 苏奇坦然说道,“公司现在正是扩张期,我需要一个能力强、信得过的人帮我稳住大局。“ “你最合適。“ 苏明玉握著那份任命书。 在眾诚十几年,拼尽全力,换来的是一局算计和一张架空令。 而在大哥这里,她还没开口,已经拿到了全然的信任,和最高的位置。 “我……“ “不用有压力。“苏奇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做你最擅长的事就行。其他的,有我。“ “不用再替別人做嫁衣,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被什么师徒情分绑著。“ “在这儿,你替自己做事。“ 苏明玉看著眼前的大哥,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她在外面披荆斩棘,刀枪不入,早就习惯了独自硬扛。 她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放下文件,抬头看向苏明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却少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暖意。 “好。“ 一个字,沉而有力。 从今往后,眾诚少了一个的苏总。奇点智能,多了一位手握实权的苏副总裁。 第77章 眾城的没落 苏明玉离职的消息在眾诚內部传开那天,整栋楼都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没什么盛大告別,也没人列队送行。她把工位上的零碎东西往黑色行李箱里一塞,跟柳青交代了几句还没收尾的项目,转身就走了。阳光打在身上,看不出半点捨不得——倒像卸了块压了多少年的石头。 她前脚走,后脚就乱了套。 最先扛不住的,是柳青。 他算是苏明玉一手带出来的人,手里攥著华东最肥的几条业务线,集团里没几个敢跟孙副总和蒙太那帮外戚硬顶的,他算一个。苏明玉在的时候,他有底气,做事也痛快;苏明玉一走,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不是了。 蒙志远还在“住院“,大权叫孙副总和蒙太联手把著。柳青第一天上班就给喊进了会议室。 孙副总端著茶杯,翻文件翻得慢悠悠的,眼皮都不抬:“柳青啊,华东那边压力太大,集团研究过了,你手里那三个重点项目拆出来,分给其他部门协同。“ 柳青攥得指节发白:“孙总,这几个项目我跟了大半年,眼看落地了,现在拆...前期投入全打水漂!“ “集团有集团的考虑。“蒙太在旁边搭腔,指甲修得精致,话却跟刀子似的,“年轻人担子別太重,扛不住反而耽误公司的事。“ 这话里话外,全是刀子。 柳青不傻...这不是什么业务调整,这是明抢。苏明玉走了,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留下的人。 半个月不到,柳青的权被一层层扒了个乾净。签字权收了,团队骨干调走了,连他那间办公室的门,都叫行政部拿“重新规划“的理由换成了半透明玻璃。坐在里面,一举一动都在別人眼皮底下,跟展览似的。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业务尖子,愣是给逼成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翻报纸的閒人。眼看著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团队被拆得稀碎,眼看马上籤的客户被抢走,他心里又气又恨,可连个还手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给苏明玉发过一条消息,就几个字:“姐,撑不住了。“ 苏明玉回了四个字:“及时止损。“ 柳青盯了一宿屏幕,第二天递了辞职信。 没了苏明玉,又没了柳青,眾诚最赚钱的核心板块彻底成了没主的地。 孙副总带著蒙太那帮外戚,风风火火把权接了。一群只会钻营、屁业务不懂的人坐上高位,办公室里天天不是谈事,是抢地盘、塞亲信。原来多利索的一个集团,一转眼就成了裙带窝。 蒙太的远房表弟,一天行业没干过,直接空降採购部当经理;孙副总侄子刚毕业就管了市场部;连蒙家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都坐上了財务副总的位子。 外行管內行,不出事才有鬼。 谁敢把钱、把资源、把信任交到一帮只会窝里斗的外行手上?续约的停了,投资的撤了,连长期合作的老客户,都开始偷偷摸摸联繫竞爭对手。 眾诚的业务线,跟戳破的气球一样,眼看著瘪下去。 好在財务那块还没崩。財务总监老毛是蒙志远一手带出来的老人,帐目咬得死死的,孙副总的人几次想伸手都叫他挡了回去。可財务稳得住,架不住业务烂得透——帐上没钱进,光守著一本乾净帐有什么用? 人心一散,什么都完了。 骨干们眼瞅著集团一天天烂下去——升职没戏、工资虽然还发著、可前途一片黑,纷纷开始找出路。 技术部的老工程师,跟眾诚干了十年,递辞职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不是我不想留,是这地方没盼头了。“ 销售那帮人走得更利索。有本事、手里攥著客户资源的,转头就去了竞爭对手那儿,带著客户、带著渠道,彻底跟眾诚一刀两断。 曾经人才扎堆的眾诚,短短两个月,一半以上的骨干走了。剩下来的,要么是没处去的老员工,要么是混日子的关係户。整栋楼死气沉沉,办公室里听不到討论工作,全是八卦、抱怨和嘆气。 业绩更是一落千丈。 季度財报出来那天,董事会鸦雀无声。营收同比跌了七成,利润亏损上亿,市场份额被对手吞了大半。 当年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眾诚,成了人人绕著走的烂摊子。 其实蒙志远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 苏明玉辞职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那天,他就想过立刻结束“住院“出来稳住局面。 可人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转了又转..这时候出去,之前布的局全白费了,装病装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等时机收网,一旦功亏一簣,蒙太和孙副总那帮人只会更猖狂。 他咬牙忍住了。他以为有老毛这些老人兜底,不至於出大乱子,大不了等风头过一过再说。 可他根本没料到,苏明玉的离开带来的连锁反应,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季度財报出来后,他终於坐不住、匆匆“病好“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他穿了一身笔挺西装,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集团大堂,还想捡回往日的威风。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办公室空荡荡的,员工蔫头耷脑,项目全停,债主堵门。 他一手建起来的商业帝国,早已千疮百孔。 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翻著財报、催款单、离职报告,他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桌上:“你们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孙副总和蒙太低著头,一个屁都不敢放。 蒙志远这才回过味来...当初他把苏明玉调到美国,本想让她暂时避一避內斗的风头,等所有事情爆发出来再喊回来,那时他也能名正言顺“出院“,在他的授权下,苏明玉可以把这些烂事一次性清理乾净。可苏明玉直接辞了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解释过..怎么解释?说自己在保护她?谁信。说出去反而更乱。他只能咬著牙认了。 可这一步棋走岔了,后面全盘都翻了。 他想收拾残局,哪还收得动。没有苏明玉统筹,没有柳青盯业务,没核心团队撑著,他一个光杆司令,什么都干不了。 眾诚的估值一夜暴跌,从行业头部变成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没法子,蒙志远只能把儿子小蒙总推出来顶缸。 小蒙总刚从国外回来,年纪轻、没经验、没威信,连集团业务流程都没摸熟,就仓促接了这个烂摊子。坐在董事长的位子上,面对一帮老油子高管和爭权的外戚,话都说不利索。孙副总根本不把他放眼里,蒙太的人更是阳奉阴违。內斗不但没停,反而越闹越凶。 小蒙总试过挽回,可每次做出的决策,不是被驳回就是被架空,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坐那儿,眼睁睁看著集团继续烂下去。 眾诚被迫全面收缩。 扩张计划全叫停,外地分公司陆续关了,大批员工被裁。 曾经那个行业巨头,缩在苏州一栋旧办公楼里,勉强喘著气。 对手们趁势抢市场,把眾诚的客户、渠道、资源抢得毛都不剩。 到这时候,蒙志远才悔透了。 第78章 九个月过去 九个月来,奇点智能在苏明玉出任常务副总裁之后,像一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管理经验,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效率,周一早上八点半的管理层例会,迟到五分钟就站著开。 项目节点精確到天,超期三次直接换人。 有人私下嘀咕,说苏明玉比苏明哲还狠。她听到后只笑了笑:“我哥是菩萨心肠,我替他当恶人的。“ 话传到苏奇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翻新一轮融资的方案书,头都没抬. 公司人数从五千多一路飆到一万两千余,苏州总部那栋楼早塞不下了,又在园区另外拿了三栋。 猎头圈流传一句话:想发財,去奇点。薪资翻倍是起步价,期权的价值更让人眼红,第一批入职的老员工里,不少人手里的期权已经能在园区换一套小三居。 真正让行业震动的,是国资下场。 三家国资背景的基金同时入局,领投方来自中投旗下的一家平台,跟投的两家分属苏州工业园区和上海科创。 签字仪式那天来了好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坐姿笔挺,话不多,气场却压得住整个会议室。 苏奇签完字合上笔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园区那片绿化带被秋日阳光打成金黄。 他没笑,但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估值突破两千亿那天,財经媒体的推送铺天盖地。 苏明成在办公室刷到新闻,截图发到家族群里,配了一串鞭炮表情。 苏大强第一个回:“我儿子!“,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 赵美兰没在群里吭声,但心里特自豪。 奇点智能正式坐上了国际ai第一梯队的牌桌,甚至是龙头,跟那些拿了数十亿美元基金烧了几年的头部公司平起平坐。 有媒体写“苏州跑出了一匹世界龙头黑马“,苏奇看到这个標题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吴非给他碗里夹了块煎蛋,他嚼著蛋念叨了一句:“哪是什么黑马,本来早就该跑出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苏明成的苏氏企业服务集团,在这九个月里也疯了一样地长。 员工从一百四十多號涨到突破千人。 六条业务线,礼品定製、菸酒配送、团餐、茶饮咖啡、办公用品採购、活动策划,全部跑顺了。 月营收稳定在五千万以上,朱丽每个月做財报,那个数字已经大到让她从激动变成了平静。 “平静也挺好,“她跟吴非喝下午茶的时候说,“起码说明咱们习惯了。“ 团餐那条线也发展的很快。 奇点智能一万两千人的体量,每天光是午餐就要供七八千份,中央厨房从凌晨四点开始转,配送车一辆接一辆往园区跑。 老顾的身体是真好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厨房,最后一个关灯。 苏明成有一次凌晨路过中央厨房,灯还亮著,进去一看老顾在调试新菜品的酱汁比例,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苏明成站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顾叔你差不多得了,命不要了?“老顾回头咧嘴一笑:“苏总,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 虽然现在团餐红火但苏明成知道並不长久,很快奇点智能会有食堂,到时虽然他可以承包大半,为未免吃相太难看,还是会有別的商家进入食堂的 菸酒贸易那边,赵洪昌像换了个人。 他那张嘴还是能说,黏人的本事一点没减,高额的提成让他精力全使在了跑客户上。 无锡那个连锁超市的框架协议之后,他又陆续啃下了崑山三家酒店和上海一家中型企业的年会用酒单子。 每月提成稳定在七万以上,有时甚至到二十万,苏明成偶尔查他的报销单,连请客户吃饭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確到毛。 “人真的会变,“朱丽有天晚上翻完帐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只要你给他一个努力可以看到真金白银的岗位。“ 苏明成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 他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手下现在有二十多位亲戚,苏家、赵家、吴家、朱家四大家族的,从基层员工到中层管理,撒在各条业务线上。 这事搁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光一个赵洪昌就差点把他整崩溃。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人大多数挺懂事,知道饭碗是从哪儿来的,干活认真,不惹事也不伸手。 偶尔有个別拎不清的,不用他开口,其他亲戚先替他把人按住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大家服的不是他苏明成,是大哥那面旗子竖在那儿,有更大的胡萝卜吊著。 苏明玉的工作状態,跟她在眾诚的时候完全两样。 以前在眾诚,每天至少有一半精力耗在內斗上、提防孙副总、应付蒙太那帮外戚的明枪暗箭。 那种累不在身体,在心上永远绷著一根弦,不知道哪天会断。 奇点智能没有那些弯弯绕。 苏奇把运营权给她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干,谁拖后腿谁走人。“她发现大哥这人有个特点,嘴上说得轻飘飘,做起事来比谁都硬。 上次有个一开始跟了他的子公司副总想往供应链里塞亲戚的公司,苏奇当天就把人叫进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那个副总脸灰得像墙皮,第二天辞职信就交了。 苏明玉觉得这种环境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自家公司不用防备谁,也不用討好谁,把事做好就行。 而她做事的本事,整个苏州挑都算是前列。 不过人不能只有工作。 这话吴非跟她念叨了好几次,她每次都嗯嗯啊啊应付过去。 第79章 石天冬 也就是在这段安稳下来的日子里,苏明玉和石天冬的事终於落定了。 石天冬这个人,说出去大概没几个人信。 他是鎏金集团董事长石父的独子,鎏金唯一的继承人。 鎏金在苏州商界是什么分量,民营製造与商贸板块的龙头,资金、人脉、项目资源全面碾压之前的眾诚,当年蒙志远最忌惮的对手就是这家。 石父白手起家打下江山,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跟妻子离异多年,名下全部资產早已过户到石天冬一个人头上。 换句话说,石天冬从来没上过一天班,却坐拥一个百亿级的商业帝国。 但他压根没要。 高中就被送去了英国,一路念到名校商学院,回国之后本该顺理成章接手家族生意。 结果他待了不到半年,跟石父谈了一次,谈完就彻底放了权。 鎏金的日常经营全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和那位雷厉风行的女总裁,他自己一个人跑到苏州老城区,在一条香樟夹道的僻静小街上盘了个门面,掛上木招牌——“食荤者“。 店面不大,拢共六张桌子,不翻台,只做晚市。 菜式隨季节走,没有固定菜单,食材他自己去菜场挑,汤在灶上从天亮燉到天黑。 他跟人说话温温和和的,脸上永远乾乾净净,骑一辆高端摩托在巷子里进出,日子过得像一锅文火慢燉的汤。 苏明玉认识他,还是在眾诚那会儿。 那时候她压力大到整夜睡不著。 鎏金正在对眾诚发动全面围剿,安插在眾诚高层的孙副总长期往外输送情报和刻意捣乱,洪氏集团的项目也被鎏金做空了谈判筹码,眾诚里里外外一片混乱。 苏明玉每天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之间往返十几趟,应付完蒙志远的焦虑还要提防孙副总的暗箭,绷到极限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拉到头的皮筋。 某天晚上她加完班在园区里漫无目的地开车,拐进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街。 街灯昏黄,香樟树把光影切成碎片,街角一家店亮著暖色的灯,门口木牌上歪歪扭扭三个字——“食荤者“。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一个年轻男人从开放式厨房后面探出身来,白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著木勺。 “还营业吗?“ “营业。来碗餛飩?暖的。“ 她点点头。五分钟后一碗鸡汤餛飩端到面前,汤底清亮,葱花浮在油花上,她喝下第一口汤就觉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鬆了下来。 后来她就成了常客。 石天冬从不多问她的事,不问她的工作、不问她的头衔、不问她为什么总是深夜才来。 她碗里的汤永远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皱眉的时候他会默认多端一碗银耳羹过来。 偶尔她情绪绷得太紧,他就关掉灶火陪她沿著河边走一段路,步子很慢,话也很少。 两个话少的人待在一起,反倒觉得舒服。 她总感觉他不是普通开餐馆的,那家店的装修用料很讲究,客源小眾得不像要赚钱的样子,他骑的那辆摩托车能在苏州换一套公寓。 但她没问,他也没说。 那种曖昧搁在两人中间,像一层薄雾,谁都感觉得到,谁都不急著拨开。 后来苏明玉离开了眾诚,去了奇点智能,新赛道人太忙心也太乱,去“食荤者“的次数反而少了。 直到前阵子她终於能喘口气,又推开那扇木门。 石天冬看见她,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平静里藏著一点不易察觉的亮。 那天傍晚风很轻,晚霞从玻璃窗铺进来,把整间店染成暖橘色。 他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解了围裙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苏明玉,我想每天都看到你。“ 不是什么花哨的告白。就这一句。 苏明玉看了他很久。 窗外那抹霞光从橘色慢慢褪成了灰紫,厨房里的汤锅咕嘟咕嘟烧开了又关掉。 然后她点了下头,很轻,也很確定。 石天冬笑了,牙齿都露出来了。 他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两圈,又回到厨房手忙脚乱地开始切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明显比平时乱。 苏明玉坐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弯著。 这么多年,她头一回觉得有个人在旁边,挺好的。 在一起之后石天冬才把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 苏明玉听完沉默了几秒,问了一句话:“所以我在眾诚被他们鎏金整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的太子爷,每天在给我燉汤,真魔幻和离谱呀?“ 石天冬难得有点窘,耳尖又红了,老老实实说了句:“开始我不知道,也没有在你这边偷窥任何信息,都是职业经理人做的,后面知道了,我没敢跟你说.“ 苏明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职场上的礼貌微笑,也不是懟人时的冷笑,是真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行了,我离开眾诚也不是因为你们鎏金,“她说. “我是分清的开的。“ 后来她带他去见苏明哲。 石天冬拎了锅自己燉的醃篤鲜,站在別墅玄关的时候明显有点拘谨。 苏奇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坐,別站著。“吃饭时两人聊了几句。苏奇发现这人虽然身家惊人,但言谈间没有半点富二代的习气,乾净。临走时苏奇拍了拍他的肩:“明玉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 石天冬认真地点了点头。 苏明玉在车上问他:“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你哥让我別欺负你。“ 苏明玉哼了一声,嘴角却是弯的。 苏奇后来跟吴非说起这事,评价就一句:“挺好的人,配得上我们苏家长公主,哈哈哈。“吴非在旁边补了一刀:“你这个当哥的,比咱妈还上心。“苏奇没反驳。 第80章 苏家和家族 赵美兰的退休生活,用张姨的话说是“比上班的还忙“。 周一麻將,周二美容,周三跟老姐妹去周边古镇转转,周四又麻將。 梁医生给她做季度复查的时候翻著报告嘖嘖称奇:血压控制在正常范围,血脂指標比去年又好了些,心肺功能评估显示身体状態比同龄人年轻五岁。“赵阿姨,您这身体管理做得比我们医生都好。“ 赵美兰难得露出点得意的表情,嘴上却说:“还不是被你们嚇的,这不敢吃那不敢吃,能不好吗,还有我以前可是护士长呢。“ 苏大强彻底告別了折腾的日子。 每天的活动轨跡极其固定:早上在到处里溜达餵鱼,上午刷短视频,下午在花房里给盆栽浇水—,李伯不敢让他碰名贵的,专门弄了几盆好养活的给他玩。 傍晚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喝茶发呆,偶尔让司机开车去找老周老孙头约个饭,回来时口袋里多了几个劣质打火机,但也就这点花头了。 赵美兰每个月查他手机帐单,不让他多花钱,发现他连微信红包都不敢抢了,只在家族群里发几个表情包。 有一天苏大强和苏明哲喝茶,忽然冒出一句:“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候想折腾逃离,老了才明白,安稳最好。“苏奇在旁边听见了,没搭话,只是给他杯子里续了热水。 吴非和朱丽同时怀孕的消息,是赵美兰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苏家至於又添新人了。“ 她嘴上不说,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股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她亲自张罗,特意挑选好了两位专业月嫂,一个姓陈一个姓马,都是十几年经验的老手。 她找了个名医,把两位孕妇的饮食列了张单子,精確到每天摄入多少蛋白质、多少叶酸,贴在厨房冰箱上。 王姨和张姨严格照单执行,赵美兰每周还要亲自抽查。 吴非和朱丽哭笑不得,但也很开心,毕竟隨著苏家的发展,只有一个女儿的吴非和没有儿女的朱丽压力也很大的好吧。 家里人虽然不说,但外部时不时的流言过来,也不好受。 现在好了,石头落地了。 家族聚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以前过年翻来覆去就是“什么时候要孩子“,小咪一个人被一圈大人围著像个小公主。 现在大家开始抢著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 苏大强提议叫“苏金“和“苏银“,被赵美兰一票否决並且追著打。 苏明成说叫“苏大强二世“,被朱丽拧了耳朵“你自己咋不改成这样,你才是二世”。 吴非想了几个文雅的,苏奇说“你喜欢哪个就定哪个“。 小咪成了全场最忙的人。 她一会儿跑到朱丽跟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说“宝宝在动“,一会儿跑到吴非那边,小手摸著她的肚子说“这个也在动“,然后仰著脸问赵美兰:“奶奶,两个宝宝都动了,是不是在打架呀?“赵美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蹲下来搂著她:“不是打架,是在跟你打招呼呢。“小咪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对著两个肚子大声喊:“你们好呀!我是你们的小咪姐姐!“ 那一刻客厅里所有人都笑了。 苏奇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著杯咖啡,看著这一幕。 吴非坐在沙发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说不上来,但苏奇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著。 苏奇在阳澄湖畔拿下十八亩庄园的决定,几乎没跟任何人商量,但他把每个人的需求都算进去了。 他自己那栋是主宅,恆温泳池、私人影院、酒窖、直升机坪,配了二十余人的服务团队。 把苏明成夫妇的庄园在步行三分钟的位置,苏明玉和石天冬那栋离湖边最近,推开窗就能看见水面的芦苇盪。 赵美兰和苏大强的房子在最安静的那一角,院子特別大,种了一棵桂花树和两棵枇杷树。 四栋庄园彼此最远间距不超过五分钟车程。 苏奇的初衷很简单:各自有各自的空间,但需要的时候隨时能聚。 眾人知道苏明哲现在多有钱,所有对於苏明哲的大手笔不惊讶,也很满意这个决定。 搬进庄园的第一个周末,全家人聚在苏明哲家吃饭。 王姨和张姨联手做了一桌子菜。 苏明成带了两瓶自己渠道里最好的酒。 石天冬带了一锅醃篤鲜,赵美兰尝了一口,很开心得地点了点头。 苏奇站在二楼露台上,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苏明成在烧烤架旁边被烟燻得直眨眼,朱丽坐在藤椅上笑著指点他。 吴非牵著小咪在草坪上散步,小咪手里举著气球跑得跌跌撞撞。 苏明玉和石天冬並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石天冬在说什么,苏明玉侧著头听,嘴角微微弯著。 赵美兰和苏大强坐在桂花树下的藤编椅子上,偶尔说两句什么,语气不像从前那么冲了。 夕阳从湖面上铺过来,把整片水面染成碎金。 风从芦苇盪那边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青草香,凉丝丝的。 吴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搭在他胳膊上,肚子已经显了。 她顺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轻声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苏奇伸手揽住她的肩,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想我运气確实很好。“ 吴非笑了,眼睛里的光比湖面上的夕阳还暖。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没说话。 楼下传来苏明成的大嗓门:“哥!你这烧烤酱到底放哪儿了!这瓶是醋啊!朱丽你別光看著,帮我找找行不行——“ 小咪举著气球跑过草坪,手一鬆气球飞了。 她仰著头喊“爸爸爸爸气球跑啦“,苏大强从藤椅上弹起来,迈著老腿追气球,追了两步差点绊在草坪边的石阶上。 赵美兰在后面喊:“你慢点你多大年纪了!摔了谁伺候你!“声音还是凶的,但凶里裹著一层藏不住的紧张。 苏奇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烤的炭火味、桂花的甜香、湖水的腥湿,还有从厨房飘出来的糖醋排骨味道。 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就叫家。 前世那个孤独死在工位上的年轻人,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 今生这一切,他一步一个脚印挣回来的。 他守住了小家,盘活了原生家庭,让苏家从一个隨时可能崩塌的定时炸弹,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低下头,嘴唇在吴非头髮上轻轻碰了一下。 “走,下去吃饭。“ 吴非抬起头看他,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每次都像刻在肌肉记忆里。 “好。“ 院子里的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草坪上,铺在水面上,铺在每个人脸上。 湖对岸的芦苇盪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升起来,碎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第81章 时间流逝 七个月后. 苏家提前一个月就把產房布置好了。 阳澄湖庄园一楼那间朝南的大客房,改成了家庭產房...全套胎心监护仪、新生儿暖箱、急救设备,市立医院產科主任亲自带队住家待命。 赵美兰一开始还嘀咕,说在家生孩子“不像话“,被苏奇一句“妈,比医院安全“堵了回去。 她转念一想也对,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哪有自己家乾净。 吴非宫缩发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 苏奇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不到三分钟,產科主任带著助產士和麻醉师全到了。 吴非躺在產床上,一只手攥著苏奇的手,阵痛来了就闭眼深呼吸,阵痛过去还能开玩笑:“在自己家生,踏实倒是踏实,就是床单是新换的,弄脏了怪可惜。“ “弄脏多少换多少,咱家买得起床单。“苏奇蹲在產床旁边,语气听著稳,吴非能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顺產,还算顺利。上午九点刚过,孩子哭出了第一声。 助產士把婴儿抱过来,苏奇第一眼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拳头攥得紧紧的。 七斤六两,男孩。 助產士问叫什么名字,苏奇说:“苏景岑,没別的,景字辈。他抱著那团温热的、软得不像话的小东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赵美兰第一个推门进来。 她在隔壁房间等了一整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苏大强困得靠在沙发上打呼嚕被她推醒了好几回。 听见婴儿哭声,赵美兰腿肚子都是抖的,进来看见苏奇怀里那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愣了好几秒,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伸出去。 “快给我抱抱,让我抱一会儿。“ 苏奇把孩子递过去。赵美兰接住,手臂弯成的弧度像练了几十年。她把孩子搂在胸口,低头看了很久,眼泪就那么淌下来,顺著鼻樑两侧流进嘴角,她也没擦。 “苏家有后了,终於有男丁了……“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苏大强站在她身后,踮著脚伸脖子看,想凑近又不敢,两只手搓来搓去,活像只被人挡在柵栏外面的老猫。 赵美兰哭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把孩子往苏大强面前一递:“你也抱抱,別光站著看。“ 苏大强接过孙子的时候手僵得像木头,抱孩子的姿势极其彆扭,跟端著一碗隨时会洒的汤似的。 低头看那张小脸,嘴角抽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但也很开心。 苏明成和朱丽是下午到的。 苏明成一进门就往婴儿房冲,朱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你別撞著东西。“他根本没听进去,趴在婴儿床栏杆上看了半天,回头对苏苏明哲说:“哥,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说完自己先笑了。 十多天之后,朱丽也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苏明成家的產房设在湖边庄园二楼,格局跟苏奇那边差不多,只是窗外能看见一大片芦苇盪。 產科团队原班人马过去,赵美兰也跟著过去坐镇。 剖腹產,朱丽身体条件不太好,主任建议別硬撑,朱丽点了头。 苏明成在產房外面等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不像苏奇那么能忍,焦虑全掛在脸上...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坐下搓大腿,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放回去,屏幕亮了灭灭了亮,一条消息都没看进去。 助產士推门出来,笑著说是个千金,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苏明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挤出一句:“我老婆呢?她现在怎么样?“ “状態很好,麻药过了就能回病房——回房间休息了。“ 他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那口气憋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护士把孩子抱到家庭產后休息室,苏明成第一次抱女儿,手忙脚乱的——左手托头右手托屁股,姿势倒是標准,整个人却僵得像根木头桩子。 助產士在旁边说“放鬆放鬆您胳膊太硬了“,他说好好好,胳膊还是硬邦邦的。 低头看女儿的脸,小傢伙睁了一只眼,另一只眯著,嘴巴嘬了两下,像在梦里吃东西。 苏明成给女儿取名苏雨桐。 因为生娃的当天下来雨。 苏明玉来看朱丽那天带了一束雏菊,搁在床头柜上。 她和朱丽的关係说不上多亲,但这一年多在家族聚会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子上已经能自然说几句了。 她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会儿苏雨桐,说:“眼睛像朱丽,嘴像明成。“朱丽笑了:“真的吗?我还觉得更像他。“苏明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语气平平和和的,不像从前那种冷硬的公事公办。 赵美兰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在苏明哲家照看吴非和孙子,明天又跑去苏明成家看朱丽和孙女。 苏明玉和石天冬的婚礼办得极其低调。 没有酒店宴会厅,没有几百號宾客,就在阳澄湖畔苏明玉自己那栋別墅的院子里,摆了三张圆桌,请的全是自家人。 搭了个素色的花架,苏明玉穿了件简约的白色旗袍式婚纱,头髮挽起来,耳垂上缀两颗珍珠。 石天冬穿了件深灰中山装,站在花架下等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层紧张。 苏明哲以大哥身份主婚。 赵美兰坐在第一排,穿了件暗紫色的盘扣外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著苏明玉站在花架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母女之间隔了太多年的帐,一场婚礼算不清。 但至少她坐在这里了,肩膀微微松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婚后两个月,苏明玉查出怀孕。 公司年度体检拿到的报告,她坐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 窗外园区的高楼在秋阳下闪著光,隔壁会议室里有人在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项目经理指著ppt比划。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跟那张黑白影像里豆粒大的小点比起来,轻得像窗外的浮尘。 她给石天冬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怀孕了。“ 石天冬几乎秒回:“你別动,我马上来接你。“ 苏明玉看著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本来也没打算动,但石天冬这个反应让她觉得踏实,有了依靠和有人在身边,两个感觉听著差不多,在她心里的分量完全不一样。她又给苏奇打了个电话:“哥,我也要当妈了。“ 苏奇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好事,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语气听著平常,声音里有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波动。 苏明玉没戳破。掛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小腹上,心里想的是...这个孩子,一定要比她自己小时候幸福得多。 第82章 尾声一 三年后。 奇点智能在港交所主板上市那天,苏奇穿了件藏青色西装,领带是吴非给他挑的,暗红色,说是吉利。 吴非带著三岁的苏念安和小咪坐在台下第一排,念安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咪以姐姐的威严按住了他的肩膀。 发行价每股八十八港元。 苏奇挑这个数字没什么讲究,就觉得吉利。 首日开盘,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交易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一百四十三港元,涨幅接近百分之六十。 到下午收盘,市值突破两万亿港元。 財经媒体疯了,推送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苏奇在休息室里刷到这些標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吴非问他琢磨什么呢,他说:“两万亿,听著像別人的钱,不太真实。“ 上市之后他的身家瞬间成为杀猪帮首富。 財务总监给他看过一张表,他扫了一眼就放一边了。 现在帐户里多一个零少一个零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感觉。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变过:每天准时下班陪吴非和儿女吃晚饭。 除非出差不在苏州,六点半之前一定到家。 王姨把菜端上桌,念安坐在儿童椅上敲勺子,小咪在讲学校里的趣事,吴非给他碗里夹菜,他低头扒饭,这个画面比港交所那个敲钟仪式值钱一万倍。 苏明成的苏氏企业服务集团也同步启动了ipo。 递交招股书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著屏幕上那份三百多页的pdf看了整整一下午。 从当年在星湖路开那家小菸酒行被赵洪昌坑了三十万,到现在六条业务线、两千多名员工、年营收十几个亿、准备上市,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真得掐一下自己大腿。 还是疼,那就不是做梦。 朱丽现在是集团cfo,管著整个財务体系,手里过几十亿规模的资金流水,人反而比从前精神了。 苏明成有时候看她加班到很晚,端杯咖啡过去说朱总辛苦了。 朱丽头都不抬,说咖啡放下你可以退下了。 苏明成嘖一声:“你现在官威比我还大。“朱丽终於抬头白了她一眼。 苏明玉两年前年生下女儿。 苏家提前布置了湖边庄园的家庭產房,石天冬亲自盯著,把窗帘换成了苏明玉喜欢的浅米色。 產科团队驻家待命,苏明玉阵痛的时候石天冬握著她的手,手劲比她还大。 顺產,六斤三两,石天冬给她取名石玉瑶,“瑶“字是他翻《诗经》翻出来的,玉是苏明玉的玉,石是石天冬的石。苏明玉嫌弃道:“你就不能翻翻字典找个简单点的?“石天冬认真地说那不行,我闺女的名字得有意境。 苏明玉嘴上嫌弃,每次叫“瑶瑶“的时候声音却软得跟在公司开会完全是两个人。 赵美兰破天荒来探望了。 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亲手熬的鸡汤,天不亮就起来,把鸡皮上的油撇了三遍,汤清得能看见桶底的红枣和枸杞。 站在房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苏明玉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母女俩对视了两秒,赵美兰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她说:“趁热喝,凉了就腥了,我熬了好几个钟头。“ 苏明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湖面上偶尔传来几声水鸟叫。 赵美兰坐在床边椅子上没说话,苏明玉也没说话。 她们之间的话好像从来都不多,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后来石玉瑶在婴儿床里哭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赵美兰站起来走过去把孙女抱起来,轻轻拍著瑶瑶的背,嘴里哼了几句调子很老的摇篮曲。 母女俩在房间里独处了半小时,没人知道她们聊了什么。 后来苏明玉给苏奇打了个电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哥,妈老了。“ 苏奇在电话那头没接话。 他知道苏明玉说的不是赵美兰身体老了,是那种尖锐的、对峙的、互不相让的东西终於开始软化了。 苏大强这一年身体还行,每天早上在小区里遛弯,碰见邻居还是忍不住要显摆几句。 赵美兰依旧管得紧,偶尔跟老周老孙头出去吃顿饭,回来赵美兰必定翻他手机查帐,发现有不该花的钱就一顿数落。 苏大强每次被骂完缩进藤椅里,抱著保温杯嘟囔两句,下一次还是老样子。 不过在赵美兰的压制下,他確实没再折腾出什么么蛾子。 十年一晃就过去了。 苏奇五十五岁那年,奇点智能市值突破三万亿。ai医疗板块研发出了全球首款ai辅助癌症早筛系统,从血液標誌物到影像识別,准確率比人类顶尖放射科医生高出將近十五个百分点,三十多个国家的公立和私立医疗机构都在用这套系统。 苏奇当年在战略会上画的那张饼..让癌症变成慢性病——正在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他自己没什么变化,头髮白了些,鬢角两边最先失守,吴非说看著挺有男人味的。 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床,晚上六点半回家吃饭,偶尔去书房翻翻最新的医学期刊。 景岑十三岁,聪明早慧,被送去英国读中学。 走的那天在机场吴非哭了,苏奇没哭。 过安检的时候景岑回头看了一眼,他冲儿子挥了挥手,等景岑拐进登机口看不见了,才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苏雨桐跟苏景岑完全是两个性子。 景岑像苏明哲,沉得住气,什么事都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说出来。 苏雨桐居然像年轻时的苏明玉,比苏明玉还野。 她爱骑马,苏明成在苏州郊外给她买了个马场,每周六雷打不动去练。 有一回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围栏上裂了道口子,缝了六针。 苏明成心疼得不行,结果她包扎完第二天又去了,说马还等著呢。 苏明成跟朱丽说这丫头管不了了。 苏明玉又给石天冬生了个儿子,取名石承宇,玉的同音词,其中意思很少明了。 他们夫妻现在都是大富豪,苏明玉有奇点智能百分之一点多的股份,价值四百多亿,而石天冬的鎏金集团,也靠上来奇点智能,也市值几百亿了,石天冬股份值也有三四百亿,等他们儿子长大了,会过户给他们的儿子石承宇. 苏明成公司成功上市那天,市值六百多亿。 他在交易所敲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敲偏了,又补了一下才响。 下面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他自己也被自己气笑了,自己真他妈的不靠谱呀。 回到苏州那天晚上,他和朱丽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月亮很圆,桂花很香,远处隱约能听见湖对岸放烟火的闷响。 朱丽在前几年年生下第二个孩子,男孩,取名苏景澈。 苏大强八十岁生日那天,苏家在阳澄湖庄园拍了张全家福。 四世同堂...苏大强和赵美兰坐在正中间,苏大强穿了件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赵美兰穿了件枣红织锦盘扣袄。 苏奇和吴非站在左边,小咪挨著吴非,苏景岑特意从英国飞回来站在苏奇身边,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爸了。苏明成和朱丽站右边,苏雨桐不肯穿裙子,白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被朱丽硬套了条深蓝色连衣裙,撅著嘴,拍照的时候还是笑了。苏明玉和石天冬带著玉瑶和石承宇站在旁边,石念瑶十岁扎两条辫子笑得甜甜的,石承宇被石天冬抱在怀里,手里攥著个玩具汽车。 赵美兰前面是最小的孙子..苏景澈,小傢伙才五六岁,人嫌狗厌的年纪,对著镜头咯咯笑。 赵美兰低头看他一眼,满脸褶子里全是笑意。 快门按下的瞬间,午后阳光恰好从桂花树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在每个人身上。 苏大强后来把这张照片放大装裱,掛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有客人来他就拉过去指:“你看,这是我大儿子,奇点智能董事长,市值三万亿。这是我二儿子,苏氏集团也是上市公司。这是我闺女,奇点智能集团副总裁……“赵美兰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说“你又显摆“,苏大强缩了缩脖子,等她收回目光,又继续跟客人讲,音量压低了两档热情一点没减。 第83章 尾声二 赵美兰走的那年,九十二岁。 冬天。 苏州的冬天冷得潮乎乎的,渗骨头。 赵美兰在床上躺了大概一个礼拜,开始只是感冒,后来引发了心衰。 她那副身体,高血压高血脂拖了几十年,ai医疗再发达,化验报告上的数字再漂亮,也敌不过生老病死。 机器的零件用了九十多年,总会到转不动的那天。 家庭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洋房里,该用的手段全用了。 苏奇把旗下医疗ai子公司最好的专家都调了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往回拉时间,拉不住。 死前三天,她让苏奇、苏明成、苏明玉都到床前来。 苏大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裤子,攥了松,鬆了又攥。 赵美兰的精神还算清楚。 她靠在枕头上,挨个看了三个孩子一圈,最后目光停在苏明玉身上。 苏明玉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这么多年了,她在赵美兰面前总是这个姿势,像在等著什么,又像在防著什么。 赵美兰伸出手,拉了苏明玉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但握力还在..用了最后那点力气,把苏明玉的手攥得很紧。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这句实话,我憋了好几十年了。“ 苏明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哭出了声,眼泪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呼吸都乱了。 她攥著赵美兰的手,额头低下去,抵在赵美兰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几十年的帐,从童年被亏欠的那些开始,到离家独立,到在职场里拼出一条血路,到证明给所有人看.. 她不需要赵美兰的认可也能过得很好。 她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转化成了往前冲的动力,以为这样就能抵消心里的那个洞。 可这个洞从来不是被填上的,是被她刻意忽视的。 赵美兰这句话一出来,那个洞就塌了,塌得彻彻底底。 赵美兰没再说別的。 她拍著苏明玉的手背,一下一下,跟她当年拍小咪的背一样。 苏明玉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反而没那么拧巴了。 三天后的清晨,赵美兰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著了一样。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苏大强在赵美兰死后变得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悲痛欲绝,是一种空。房子里的家具突然被搬走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怎么摆都填不满。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抱著赵美兰用过的那个茶杯,杯子里泡著茶,他从不喝,就抱著。 偶尔他会对著空气说两句什么,声音很轻,像在跟什么人聊天。 八个月后,春天。 苏大强这天早上没像往常一样出来餵鱼。 新来的保姆去他房间敲门,没人应。 推门进去,老头侧躺在床上,脸上很平静。 他走之前的一天晚上,苏奇来看他。 爷俩在阳台上坐了会儿。 苏大强忽然说了一句:“你妈管了我一辈子,她走了,我反倒不习惯了。我去找她了,她在那边肯定又骂我。“ 苏奇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 第二天照顾苏大强的保姆打来电话,接完电话一个人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园区的玻璃幕墙和高架桥,阳光把整座城市镀成金色。 老两口合葬在苏州城外的苏明哲给自己家人买的家族墓地。 墓碑上刻著“苏公大强、赵氏美兰之墓“。 碑立起来那天,苏奇一个人站在墓前,风从太湖方向吹过来,带著水腥味和一点凉意。 赵美兰.刻薄、偏心、重男轻女、对她自己闺女差得要命.可她也是苏家的定海神针。 她多活了將近三十年,苏家这道堤坝,她守住了。 苏景岑从英国剑桥毕业回国. 安排他进奇点智能做总裁助理,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轮。 苏奇没给他任何特殊待遇,办公室跟其他助理一样大,工资一个標准,连车位都得自己去行政部排队申请。 他在剑桥学的就是计算机加管理,进公司第一天钻进了技术部门的项目会里,拿著笔记本坐在角落听,开完会追著技术总监问了二十几个问题,把人问得额头冒汗。 苏雨桐也进苏明成的公司,从基层做起。 苏明成对她毫不手软...加班到晚上九十点是常事,报告写得不好直接打回去重来,有一次在全员大会上当眾批评她的方案“数据支撑不够“,雨桐脸涨得通红,愣是没哭。 回了家朱丽心疼,说你能不能別对孩子这么狠。 苏明成说狠什么狠,我当年被赵洪昌坑那会儿谁对我心软过。 朱丽说那是你自己蠢。苏明成被噎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说得对“。 苏明玉的大女儿石玉瑶在上海读大学,成绩优异,性格独立得跟年轻时的苏明玉如出一辙。 放假回苏州,苏明玉想让她去公司实习,她说不用,我自己找。 结果真在苏州一家创业公司找了个数据分析的实习岗,干了两个月,老板想留她,她说不行我还没毕业。 第三代中最早结婚的是苏雨桐。 嫁给了大学同学,一个苏州本地的男孩,家里开五金厂的,性格踏实得像块石头。 婚礼在阳澄湖庄园里办的,苏明成挽著女儿走红毯的时候,从第一步就开始哭,走到第三步已经哭得看不清路了。雨桐小声说“爸你行不行“,他说“行行行“,还没走到花架下面就彻底崩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了一脸。 朱丽在下面坐著,自己眼眶也红了,嘴上还在说“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最后还是雨桐反过来安慰他,拍拍他的手背说:“爸,我又不住远,你隨时能来。“苏明成听了哭得更厉害。 隨后两年,第三代陆续成家。 小咪三十多岁才成家,还是被吴非强行相亲才结成的。 苏景岑二十八岁结婚,娶了个上海姑娘,学医的,在奇点智能旗下医疗ai子公司做研究员。 婚礼很低调,苏奇在致辞的时候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五个字。 又是几年苏奇和苏明成开始有了孙子和外孙,最大的那个已经能满地跑了,每次来庄园就直奔鱼池,扒著池边伸手捞鱼。 小咪,已经三十多岁的成熟女人了,跟在后面喊:“你给我回来,掉下去我可不管你。“画面跟她小时候追气球一模一样,只不过追的对象换了一代又一代。 第84章 尾声三 苏奇六十三岁那年正式卸任奇点智能董事长。 交接仪式在公司总部最大的报告厅举行,下面坐了上千號人,直播信號连到了全球十几个分公司。 苏明成也在同一年放权,把苏氏企业服务集团交给了苏雨桐打理,自己退居二线当起了“太上皇“,这是朱丽给他封的號。 他每天早上去公司溜一圈,在董事长办公室坐十分钟喝杯茶,然后就去园区里散步,碰见老员工聊两句,碰见新面孔就说好好干。 朱丽说他现在比退休的老干部还老干部,他反驳说我这叫巡视你不懂。 苏景岑上任第一年,奇点智能市值惯性下突破四万亿,创下歷史新高。 他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在苏奇打下的基础上稳扎稳打,把ai医疗板块推到了欧洲和东南亚市场。 苏雨桐则把苏氏集团从单一的企业服务转型为综合性商业集团,开始涉足酒店管理、商业地產和供应链金融,市值突破两千亿。 苏明成看女儿的成绩,私下对朱丽说了一句:“我比大哥差远了,但我闺女比我强,这个帐划算。“朱丽白了他一眼,嘴角是弯的,没反驳。 苏奇八十三岁那年,身体状况大致还行.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翻手机。 吴非八十一岁,除了膝盖不太好,其他指標都算正常。ai医疗技术在这五十年间突飞猛进,癌症已经变成了可以长期管理的慢性病,器官再生、基因编辑、衰老表观遗传逆转..苏奇当年在战略会上画的那些东西,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临床应用的现实。 他和吴非住在阳澄湖庄园里,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到了三层楼高,秋天满院子甜香。 苏明成和朱丽也住在湖边另一栋,四个人偶尔凑一桌麻將。出牌越来越慢..苏奇摸一张牌要对著光看半天,吴非说“你快点行不行“,他说“急什么万一自摸呢“,结果是诈和,另外三个人全笑了。 苏明玉和石天冬也已年过八旬,石天冬退休后把餐厅交给了大厨打理,而集团公司交给了自己儿子经营,自己和苏明玉住在湖边,养了两条狗,种了半院子菜。 苏明玉偶尔还会去奇点智能开个顾问会,苏景岑每次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喊“姑姑“,她摆摆手说:“別喊了,我就来转转,不用这么正经。“ 苏家曾孙辈这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了,最大的那个十多岁,在高中就开始谈恋爱了,现在的小孩真早熟。 家族聚会的时候长桌已经坐不下了,得摆三桌。小孩子满地跑,大人在喝酒聊天,院子里吵得像集市。 苏奇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看著这一院子的人乐呵呵的。 苏奇九十三岁那年,吴非生了一场大病。 肺炎合併心衰,在家庭病房里躺了將近两个月。 苏家的私人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苏奇日夜守在床边。 苏景岑轮番来劝他回去休息,他谁的话都不听。一把藤椅拖到房间角落,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盯著监护仪上的数字看。 吴非病好之后瘦了整整二十斤。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还没开,树叶密密匝匝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吴非靠在藤椅上裹著厚毯子,忽然开口说:“这棵树,种了快五六十年了吧。“ “五十七年,搬进来那年种的。“苏奇纠正她。 吴非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苏奇忽然说了一句:“非非,我觉得差不多了。“ 吴非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他,月光在他脸上画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是续命的手段可以停了。 ai医疗能做到的事太多了,但他不想再做了。 “你是说……“吴非的声音很轻。 苏奇点了点头:“活够了。“ 吴非看著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点了下头,那样子很平静,像在確认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 她说:“你不续了,我一个人续什么劲,咱俩一起。“ 苏奇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瘦得跟枯树皮似的,叠在一起放在藤椅扶手上。 桂花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苏奇对医疗团队说,停止使用续命方案。团队里的人都沉默了,但没人劝他。 他们见过太多老人选择续命之后的状况.不是活著,是被活著。 苏奇这一辈子替別人活、替苏家活、替公司活,最后这几年,他只想替自己活。 苏明成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自家沙发上,茶几上刚泡的茶冒著热气。 朱丽坐他旁边,他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大哥自己的选择。“又沉默了半晌,补了一句:“我们也做同样的决定。“朱丽没说话,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苏奇和吴非回到了那栋住了几十年的別墅,那栋別墅重新翻修了,但还是原来的样子。 小咪已经六十多岁了,头髮也白了,带著自己的孙子孙女常来看他们。 小孩子每次来都往鱼池跑,跟他们奶奶当年一模一样。 苏奇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看著,觉得时间这东西挺神奇的,它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些东西从没变过。 苏景岑每周日雷打不动回来陪父母吃午饭。 他已经是奇点智能的掌舵人,全球飞、日程排到几个月后,但周日这顿饭从来没缺席过。 苏明成和朱丽也搬去那栋洋房,也重新翻修了,离苏奇家隔了三条街,走路二十分钟。 两个老头经常约著去公园散步,走得不快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看湖面上的鸭子,看对面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远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风箏。 有时候苏明成会说一句“今儿天真好“,苏奇嗯一声,然后继续沉默。 那种沉默不尷尬,反而很舒服,像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只有安静和陪伴。 有一天苏明成忽然说:“哥,你说咱爸咱妈在上面,现在是不是也在打麻將?妈肯定在骂爸出牌太慢吧。“ 苏奇想了想:“估计是,爸那个性子,在哪儿出牌都快不了。“ 苏明成笑了好一阵,笑著笑著不笑了,望著湖面出了会儿神。 风把他花白的头髮吹乱了,他没理。 苏奇一百一十二岁那年冬天,吴非先他一步走了。 吴非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浅。 苏奇握著她的手,两只手都是老人斑,青筋凸起,握在一起的姿势跟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守在门外的是七八十岁的苏景岑夫妇。 之后监护仪上的波形就平了。 苏奇没有哭。他把吴非的手放回被子里,理了理她额前的白髮,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坐回藤椅上,闭上眼睛。 三天之后,苏奇也闭上了眼睛。 那天苏州是个大晴天,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把半间臥室染成了暖黄色。 苏景岑守在床边握著他爸的手。 苏奇睁开眼睛,很慢地扫了一圈,窗外的桂花树、床头柜上的全家福、吴非睡过的那半边床,然后看著苏景岑,嘴唇动了动。 “把你妈和我葬在一起。墓碑上就写——苏明哲、吴非,一生一世。“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明成在三个月后也走了。 朱丽陪著,走的时候正在喝早茶,杯子搁下的力气大了点,茶洒了一桌,人就歪在沙发上了。 朱丽后来跟孩子们说起这事,说苏明成走得很痛快没什么痛苦,她自己说起来还是哭了。 苏明玉和石天冬又撑了两年,最终也相继离世。 苏明玉走之前把石玉瑶和石承宇叫到床前,说的话跟她自己年轻时完全不同..“不用太拼,差不多就行,把自己照顾好。“石承宇后来跟苏景岑两个八十多岁老头喝酒的时候提起这句,说我妈这辈子唯一一次说软话就是临走的那个下午。 苏家三兄妹,前后不过两年,全走了。 苏景岑和苏雨桐在墓旁立了四块碑,並列排著,从左到右是苏明哲、苏明成、苏明玉,以及他们各自的配偶。 风从太湖方向吹过来,穿过一大片芦苇盪,翻过矮墙,把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送过来。 这个季节桂花其实还没开,但那味道就是有,也许是种在心里的。 苏家,这个从一条苏州老巷子里走出来的家族,用了整整一百年,成了这座城最绵长的故事之一。 苏明哲.最后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 是加州那个有雾的早晨。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满碎光斑。 旁边躺著一个女人,长发散在枕头上,睡得很沉。窗外有洒水器的沙沙声,混著邻居家橘子树的甜香。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他的一辈子。 第1章 白牧杨 脑子沉得像灌了铅,浑身泛著一股没睡透的酸软。 苏奇是被窗外的车辆鸣笛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个普通的出租房。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往脑子里涌。 白牧杨。男,二十九。沪漂,普通本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混了个財务主管。 老家农村,底下有个弟弟,父母身体都不好,全家重担就压在他一人肩上。 自卑,敏感,精於算计,慕强,习惯踩著別人往上爬。 现在的身份,邱莹莹的男朋友,白主管。 苏奇撑著胳膊坐起来。胸腔里那股属於苏明哲的温厚,属於大家族长子的沉稳,正一点一点淡下去。 潮水退了,留下的是最硬最实在的东西:商业逻辑、金融嗅觉、代码能力、市场趋势的本能判断、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以及以前记的金融走势记忆。 可那些关於苏家的情感记忆,对吴非的牵掛,对小咪的温柔,对原生家庭的权衡,全都糊成了一片虚影。 只剩冰冷却趁手的能力,牢牢刻在骨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苏明哲那双常年敲代码、略显斯文的手,也不是后来养尊处优的那双。 这双手关节有点粗,指甲剪得极短。 这就是白牧杨的身体,白牧杨的人生。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斜进来,落在桌上那吃剩的半盒外卖和一个没洗的玻璃杯上。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 苏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眼梳理原身的人生。 寒门出身,一路苦读考到上海,拼了命留下。 月薪税后一万出头,放在普通上班族里不算差。 可架不住家里吸血。母亲高血压常年吃药,父亲干不动重活,弟弟刚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管他要。 每月工资一到帐,先转三分之一回老家,剩下的付房租、吃饭、交际,基本月光。 穷怕了,也自卑怕了。 所以他精於算计,对谁都留一手。 在职场,仗著財务主管的便利捞点灰色收入:报销做点手脚、供应商回扣、帐目小额套利,勉强维持个体面。 至於感情?不信真心,只看能不能帮他往上爬。 原身对於邱莹莹印象。 傻,单纯,好哄,家境普通,对他死心塌地。 能隨叫隨到、免费干活、给他提供情绪价值。 原身对邱莹莹,从来不是喜欢,就是凑合、利用、懒得费心思。 苏奇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太懂这种底层挣扎的滋味了。 前世小镇做题家,猝死在工位上,何尝不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可懂归懂,白牧杨那套齷齪算计,他不认。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清脆又带著点活泼生生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白主管,你醒啦?我煮了点粥,你要不要喝一点?“ 邱莹莹。 苏奇心底轻轻嘆了口气。 原身的记忆里,上午刚刚帮这姑娘刚搬到他这栋出租屋没多久,中午太困太累没有吃饭就午睡了。 之前两人还处在曖昧试探的阶段,没挑明最后一步。 按照原剧情,今天晚上两人就会发生关係。 原身白牧杨从头到尾都在敷衍,哄著她、骗著她,转头就跟別人曖昧,最后把她伤得彻彻底底。 苏奇扶著额头,声音压得温和,不带半点白牧杨原本的敷衍和算计:“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 邱莹莹端著一个白瓷碗,碗里是清粥,还配了一小碟外面买的小咸菜。 姑娘穿著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皮肤嫩白,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没什么心眼。看见他坐起来,立刻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我看你午睡睡了好久,中午又米没有吃饭,怕你饿著,就煮了点白粥,这个好消化。“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眼神不好意思地瞟了他一眼,又飞快挪开。 那点少女的心动和侷促,一览无余。 苏奇看著她,心里软了一下。 他见惯了商场的刀光剑影. 像邱莹莹这样乾净、直白、没坏心、真心待人的人,太少了。 白牧杨不珍惜,是他蠢。 既然现在占了这具身体,他就不会再走原身那条烂路。 傻姑娘不是拿来糟蹋的,她是拿来疼的。 “辛苦你了,“苏奇语气自然,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真诚,“我正好有点饿了。“ 邱莹莹眼睛一亮,像得了表扬的小孩:“那你快喝呀!还热乎著呢!“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白粥没什么味道,却出奇地暖胃。 苏奇抬眼,不经意扫过姑娘的脸,轻声问:“你吃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以前白主管对她向来是指使惯了的,哪会关心她吃没吃。 她连忙摆手:“我吃过啦!我在我那边煮的时候就吃过了,吃完才过来的。“ 撒谎。 苏奇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姑娘多半是先给他煮好端过来,自己隨便啃了几口麵包对付。 他没戳破,只是把碗放下,看著她,语气认真:“莹莹,以后不用特意替我做这些。你自己先吃好,別老委屈自己。“ 邱莹莹脸颊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委屈不委屈,给白主管做饭我心里乐意著呢!“ 那股傻气劲儿,看得苏奇又无奈又心软。 他趁机在脑子里快速復盘当下的时间线。 五美的故事才拉开序幕。 原身白牧杨已经干了几件蠢事:安迪请大家聚餐,他全程对邱莹莹敷衍冷淡,眼睛只往安迪和曲筱綃身上瞟;曲筱綃故意试探他,他几句话就上了鉤,轻浮又油腻;还撒谎骗邱莹莹说自己搬家没人帮忙,哄著她跑来当免费劳动力。 桩桩件件,都写著“不靠谱“三个大字。 苏奇闭了闭眼,把原身那些噁心人的操作压下去。 烂摊子已经留下了,只能一点一点往回掰。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决白牧杨的生计困境。 原身的死结拢共四个:原生家庭无底洞吸血;职场靠灰色收入苟活,隨时翻车;沪漂无根基,没存款没资產,抗风险为零;择偶观扭曲,把感情当跳板。 苏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別的他不敢吹,搞钱搞资產,那是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虚擬货幣、美股、槓桿、趋势套利,这些东西他闭著眼睛都能玩。 原身不是没收入,月薪一万多,在上海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低。 问题出在留不住钱、被家里榨乾、走歪路。 第2章 盘算 苏奇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眼下这个身份这份工作,有一个天然优势:稳定流水,银行能贷到款。 財务主管,工作体面,银行授信不低。 他打算走银行正规渠道,信用贷三十万。 不碰高利贷,不碰套路贷,就用正规银行消费贷和薪金贷,利息可控,期限灵活。 钱一到手,立刻梭哈虚擬货幣。 他脑子里对未来几年幣圈的牛熊、主流幣的涨跌拐点,记得一清二楚。 三十万起步,用不了几天就能彻底甩开现在的窘迫。 只要有了钱,原生家庭的吸血可以设边界,职场不用再搞灰色收入,感情也不用再算计利益。 他能给邱莹莹一个乾净的、踏实的、有未来的恋爱。 “白主管,你在想什么呀?“邱莹莹见他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小声问。 苏奇回过神,看向她,眼神温和,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篤定:“没想什么,就在想以后的事情。“ “以后?“邱莹莹歪著头。 “嗯,“苏奇点头,语气轻却有力,“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邱莹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他在说好听话,傻乎乎地点头:“嗯!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就知道白主管最厉害了!“ 她那股全然信任的模样,像一束光,照进这逼仄破旧的出租屋。 苏奇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带著一点郑重:“莹莹,別总叫我白主管了。私下里,叫我名字就行。“ 邱莹莹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支支吾吾半天,小声喊了一句:“白、白牧杨……“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奇笑了,是真的觉得这姑娘可爱。“以后都这么叫,“他说,“我听你这么叫就挺高兴的。“ 邱莹莹心臟砰砰直跳,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白主管。 可今天午睡醒来之后,这个白主管温和、稳重,说话让人心里暖暖的. 好像忽然之间,整个人都变得特別可靠。 “那、那我不打扰你啦,“邱莹莹慌乱地说,“我先回我那边去啦,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搬过来。“ 她说完,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坐在床边,逆著光,眉眼沉静。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好像哪里完全不一样了。 邱莹莹心跳得更快了,小声补了一句:“晚上我给你做晚饭吃!“ 不等苏奇回答,“砰“一下带上门,跑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奇靠在床头,长长吐了口气。 欢乐颂,白牧杨,邱莹莹。 开局够烂的,烂人设定,泥潭人生。 不过没关係。 他最擅长的,就是从一手烂牌里打出王炸。 苏家那盘死棋他都能盘活,一个白牧杨的人生,算得了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属於苏明哲的温情还残留那么一点,属於苏奇的清醒和狠劲却牢牢扎了根。 邱莹莹,既然你撞进了我这一段人生里,我就给你一场乾乾净净的恋爱。 从头到尾,没有算计,没有背叛。给你一个安稳的、美好的未来,就像你一直想要的那样。 至於钱,至於前途,至於那些吸血的家人和虎视眈眈的职场,他来摆平。 苏奇起身,走到狭小的阳台。 推开窗,上海的风扑面而来,带著初夏的燥热和城市的烟火气。 远处高楼林立,陆家嘴的天际线隱隱可见。那是无数沪漂做梦都想够到的方向。 曾经的白牧杨,在底层挣扎、算计、往下坠。 现在的苏奇,站在同一个起点,眼底却是一片开阔。 三十万贷款,虚擬货幣,第一桶金。 很快。 很快他就能撕开这层贫困的枷锁,带著身边这个傻姑娘,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她自己都没有想像出的美好生活。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下午三点半。 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 风拂过脸颊,裹著上海初夏特有的味道。 新的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 第3章 晚餐 窗外的风吹了一阵,苏奇伸手把窗拉上。 看了下周围的环境,苏奇隨便整理了一下。 同时也在回想记忆这个时间段虚擬货幣的走向是怎么样的,改怎么操作。 一晃眼,五点半。 苏奇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还是白牧杨的,五官不算差,但眉宇间有股长期压抑形成的阴沉感。 他对著镜子鬆了松眉眼,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好多了,至少看起来不像个精於算计的小人了。 然后他换了件乾净的t恤,坐在收拾好的沙发上等著。 沙发是房东留下的,人造革面,还算是乾净的。 茶几正中间搁著一个洗乾净的白瓷杯。 杯沿上还残留了一点淡淡的痕跡,大概是那姑娘喝水蹭上去的。 苏奇盯著那个杯子看了半天,心里又软了一小块。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五。 脚步声轻快,带著一种蹦跳的节奏,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苏奇站起来走到门边,果然,门被敲了两下,那道清脆的嗓音隔著门板撞进来。 “白主管,你快点开门呀,我手上好多东西!” 苏奇拉开门。 邱莹莹站在门口,背著双肩包,两只手各拎著一只塑胶袋,左手是肉和蔬菜,右手是一兜水果加一瓶酱油。 脸上掛著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但眼睛亮得不行,嘴角压都压不住,藏了一路的窃喜全写在脸上了。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莹莹?还是不是让你行我名字吗,实在不行喊我小白也可以。”苏奇伸手去接袋子。 “嘻嘻,有点不习惯直接喊你名字,那我还是喊你小白吧,还有超市搞活动嘛你都不知道多划算!”邱莹莹一边换鞋一边絮叨开了,“猪肉打八折,青菜买一送一,我一看这么便宜就忍不住多买了,反正你这边冰箱空著也是空著嘛。”她把双肩包卸下来,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掏:盐、味精、生抽、老抽、料酒、一小瓶食用油、一卷保鲜膜、一块全新的洗碗布。“我都要从那边搬走了,所有我把我那边的我买的调料和一些別的也全带过来了。” 苏奇看著茶几上铺开的这一堆东西,一时没说话。 这姑娘是真把人放在心上了。 “莹莹。” “嗯?”邱莹莹蹲在地上整理塑胶袋里的菜,抬头看他,马尾辫跟著甩了一下。 “你费心了,我心里有数的。” 邱莹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费心不费心!” 厨房窄得只塞得下一个人。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邱莹莹系围裙。 围裙是她自己带的,粉红色,上面印著一只卡通猫。 她把马尾重新扎紧,拧开水龙头洗菜,动作麻利又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你在家经常做饭吗?” 邱莹莹头也不抬,把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对著水冲:“会做,不过我手艺真的很一般,你等下別嫌弃啊。” “能吃就行。” “说什么呢,我又不会放毒。”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放毒也没事,我看你动筷子了我在吃,到时一起做亡命鸳鸯。” 邱莹莹噗嗤笑出声来,又飞快转回去,耳朵尖上浮起一层薄红。 那点少女的窃喜压都压不住。 苏奇看著她切肉。 刀工不算好,肉片切得有厚有薄,但手势很稳,不急不躁。 锅里油热了,她把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被油星溅到手腕,嘶了一声也不停,拿锅铲翻了两下,又去调火候。 苏奇说:“我进来帮你打下手吧,我比较擅长。” “不用不用你出去等著就行!” “至少让我递个东西,不然我站这儿太閒了。” “哎呀真的不用……”邱莹莹话音未落,苏奇已经挤进了厨房。空间一下子满了,两个人胳膊碰胳膊,邱莹莹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住。 “帮我把生抽递过来。”她定了定神说。 苏奇从塑胶袋里找出那瓶生抽递过去。 邱莹莹接过去倒了小半勺,又放回去。然后她拿起盐罐子,犹豫了一下:“你口味偏咸还是偏淡?” “淡一点。” “好嘞,听你的!” 三菜一汤折腾了四十多分钟。 邱莹莹把菜端上茶几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星子,但表情特別满足,像个交了作业等著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这个是青椒炒肉,这个是清炒油麦菜,这个是番茄炒蛋,我的拿手菜!”她一边摆盘子一边介绍,“汤就简单了,紫菜蛋花汤,你別嫌敷衍啊。” 苏奇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来。 菜不算精致,青椒炒肉的肉片確实厚薄不一,有几片炒老了,边缘微焦。 番茄炒蛋的蛋块偏大,不够嫩滑。油麦菜倒是翠绿的,火候刚好。 可这桌菜闻起来的味道,比他在任何一家高档餐厅闻到的都香。 那种香气里裹著一种东西,叫人间的烟火气。 “你快尝尝呀愣著干嘛!”邱莹莹把筷子递过来,眼神又期待又紧张。 苏奇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肉片略老,但咸淡刚好,青椒的脆甜跟肉的焦香搅在一起,是一道用了心的家常菜。 “好吃,真的好吃。” “你確定?不会是哄我吧?” “骗你干嘛,你尝尝这个番茄炒蛋,番茄够酸,蛋也够香。” 邱莹莹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嚼了两下,忽然皱眉:“这个好像淡了点……” “不淡,刚好。” 苏奇不停给她夹菜,每夹一筷子就夸一句。 这个肉炒得有锅气,油麦菜火候正好,番茄炒蛋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邱莹莹被他夸得抬不起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著別夸了別夸了,再夸我真的要飘了,你赶紧吃你自己的。 可每次苏奇把菜夹过去,她都乖乖吃掉,一粒米都不剩。 第4章 第一晚 一顿饭吃了將近一个小时。 其实菜不多,主要是话多。 邱莹莹一边吃一边讲她们22楼以前的事情。 苏奇听著,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就看著她手舞足蹈地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菜里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顏色。 屋里瀰漫著饭菜的余香和洗洁精的柠檬味。电视没开,但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吃完饭后邱莹莹抢著收拾碗筷,被苏奇拦下了。 “饭是你做的,碗必须我来洗。” “哎呀真的不用……” “听我的,你坐沙发上歇著去。” 邱莹莹被他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 她缩回手,坐到沙发上抱著抱枕,看苏奇在厨房里洗碗。 男人洗碗的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每个碗都里外冲两遍,筷子一根一根地搓,搓完还对著光检查。 邱莹莹盯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苏奇洗完碗擦乾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邱莹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动作自然又侷促。 两个人肩並肩坐著,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出去走走吧,”苏奇说,“刚吃饱散个步,对身体好。” “好啊好啊!”邱莹莹应得很轻快,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 现在的上海,晚风是温的。 小区里的梧桐树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邱莹莹走在苏奇右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背时不时蹭到一起。 蹭到第三次的时候,苏奇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邱莹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指尖慢慢蜷进他的掌心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奇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他自己心跳也不慢。这种少年时期才有的悸动,隔了两辈子重新回来,久违得让他恍惚了好一阵。 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指扣著,沿小区的路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邱莹莹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她没缩回去,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 “小白。”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今天真的特別特別开心。” 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苏奇侧头看著她,停了两秒才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著呢。” 邱莹莹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乾乾净净的,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就是单纯的高兴。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九点了。 邱莹莹进门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小声说:“我、我先去洗个澡。” 苏奇点点头,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苏奇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又拿起来放下,再摆正。 心里其实不算太平静,但他压著。 邱莹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太清楚了。 单纯,认真,对这种事完全没有经验。 原剧情里白牧杨就是在今晚半哄半骗地跟她发生了关係,事后还不当回事,把人伤得彻彻底底,想起来就让人犯噁心。 他不会,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负责的,可以给她美好的生活,她想要的生活。 水声响了二十多分钟才停。 又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 邱莹莹穿著睡衣站在门口,头髮半湿,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睡衣是那种最普通的棉质款,长袖长裤,扣子规规矩矩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但她的手在抖,搁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颤。 苏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邱莹莹仰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冷不冷?”苏奇问。 “不冷,真的一点都不冷。” “那先去床上躺著,我洗完澡就过来。” 邱莹莹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苏奇没再盯著她看,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他洗澡很快,十分钟就出来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邱莹莹已经躺在了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著,可睫毛一直在颤,颤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苏奇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差不多一拳的距离。 安静了好久。 “小白。”邱莹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点鼻音。 “嗯,我在听。” “我……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知道。” “你……” “我不急,莹莹。”苏奇侧过身,看著她的侧脸,“你想好了才算数。不想也没关係的,我就这么躺著陪你说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著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奇看到了她眼里的东西。 紧张还在,害羞也还在,但底下压著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种把一个女孩最珍贵的东西交到你手上的信任,乾乾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我想好了,”她说,声音发颤但字字分明,“我真的想好了。” 苏奇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邱莹莹的身体先是僵硬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下来,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急促又温热。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隔著睡衣都能感觉到,砰砰砰砰的,像揣了只兔子。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苏奇做得很慢,每个动作都放轻放缓了,给她足够的时间適应。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指紧紧攥著他的衣角,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吸气。 苏奇察觉到她不舒服就立刻停下来,等她缓过劲再继续,不急也不催。 全程只温存了一次。 结束后苏奇去卫生间打了热水,用毛巾帮她擦乾净。 邱莹莹羞得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从头髮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瞄他,瞄一眼又缩回去。 苏奇躺回去,把她重新揽进怀里。 邱莹莹像只猫一样蜷在他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呢。” 苏奇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没说话。 邱莹莹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点弧度,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苏奇看著天花板,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好好待她,一天都不能辜负。 他翻了个身,也沉沉睡了过去。 第5章 开启彪悍人生 第二天早上苏奇先醒的。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刚好打在地板上。 邱莹莹还睡著,呼吸声很轻,可脸上泛著一层不太正常的潮红。 苏奇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但温度偏高。 再看她脸色,有点白。 “莹莹,你感觉怎么样?” 邱莹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撑开一条缝,又闭上了:“……浑身酸,腰也酸,肚子也酸。” 苏奇心里有数了。 初次的正常反应,加上昨晚她全程紧张,肌肉一直绷著,醒来肯定浑身不舒服。 他坐起来,把被子给她掖严实了:“今天別去上班了,请假休息一天。” “不用吧,我躺一会儿就好了……” “请假,这事没商量。”苏奇拿起手机打电话告诉人事帮她请了一个假,也给自己请了一个假。 掛了电话,苏奇去厨房煮粥。 米是昨天邱莹莹带来的,装在塑胶袋里,大概有小半斤。 他淘了两遍,加水,开小火慢慢熬。 又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半根黄瓜,切丝,用盐醃了一下当小咸菜。 粥熬了快四十分钟,浓稠度刚好。 苏奇盛了一碗端到床边,吹凉了才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靠在床头,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眼睛一直看著他,看得苏奇都有点不自在了。 “你今天也请假了?” “嗯,在家陪你。” 之后他先给银行打了个电话预约信用贷款。 对方让他带上身份证和工资流水去网点办理。 苏奇掛了电话,站起来对邱莹莹说:“你乖乖在家休息,我出去一趟,一个小时就回来。” “去哪啊?” “办点事。” 下楼右拐,八分钟后到银行网点。 苏奇递上身份证、工资卡和列印好的半年流水。 对公柜檯的客户经理扫了一眼资料,问都没多问。 財务主管,月薪税后一万二,工作三年,没有不良信用记录,在信用贷审核里属於优质中的优质。 客户经理在电脑上算了一下:“白先生,按您目前的资质,可以批到最高三十万额度,年化利率六点二,期限三年。您看这个方案可以吗?” “三十万,全办下来。” 签了几张表,复印身份证,人脸识別。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手机简讯响了:¥300,000.00已到帐。 苏奇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看天。 上海六月的阳光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一桶金,攥在手里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邱莹莹正靠在床头玩手机。 她换了个姿势,看起来精神比早上好了一些。 见苏奇推门进来,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搁:“你回来啦!好快啊!” 苏奇回应了一下后坐到床边打开笔记本,又拿起手机登录交易平台。 邱莹莹看他一脸正经,凑过来盯著屏幕:“你在搞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在投资。”苏奇一边说一边快速操作. 说著,註册了一个后世口碑很好的交易平台,买了价值三十万的usdt。 之后回忆各种幣种的涨幅,发现和脑袋记忆里的涨幅是一样的,没有偏差,之后选了个盘子大,而且可以开槓桿的幣种,开了五倍槓桿。 这一上午,苏奇一直抱著手机盯盘。 邱莹莹靠在他旁边,很好奇,时不时问一句涨了没涨了没,苏奇就把屏幕侧给她看浮动盈亏的实时数字。 刚开始数字是负的,亏了八千多,邱莹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手指攥著他袖子不放。 苏奇却一点都不慌,说这是正常回调,耐心等著就行。 果然,十一点前后行情开始反弹,k线一根接一根往上拉。 屏幕上的浮动盈亏从负数翻成了正数,数字越跳越快:正五千,正一万二,正三万五,正六万八…… 邱莹莹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张开就合不上了。 下午一点半,浮盈摸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苏奇平掉了全部仓位。屏幕跳出一个结算数字:¥179,436.78。 三十万本金,赚了將近十八万。 邱莹莹张著嘴盯著那串数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的。 过了足足五秒钟,她猛地扑上来抱住苏奇的脖子,差点把他撞翻下去。 “十八万?!几个小时就赚了十八万?!小白你是不是在骗我?!” “不是几个小时,严格说是大半天。” “天哪!!”邱莹莹的声音尖得都破音了,光著脚跳下沙发在地上蹦了两下,又扑回来抱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使劲亲了一大口,“小白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苏奇笑著扶住她的腰,怕她蹦著蹦著摔下去:“你冷静一点,別摔了。” “我冷静不下来!十八万啊!我现在两年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邱莹莹的眼睛里全是亮光,不是那种看到钱的贪婪,是纯粹为他高兴的兴奋劲,“你怎么什么都会!你是不是偷偷练过绝世武功!” “天赋。”苏奇一本正经地说。 邱莹莹又亲了他一口,这回亲在嘴角边上。 亲完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手捂住嘴巴往后缩:“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奇没给她逃开的余地。伸手把她拉回来,低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下,很轻,一触就分开了。 “故意的也没什么。”他说。 邱莹莹蹲在沙发上,两只手捂著脸,耳朵红得透亮,整个人缩成了小小一团。 但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眼睛是笑著的,笑得比窗外六月的阳光还亮。 然后她忽然放下手,认认真真看著苏奇:“小白,你太厉害了,真的。” 苏奇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以后我们会更好的,这才哪到哪。” 邱莹莹使劲点头,马尾辫甩得一晃一晃的。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眼睛又亮了起来:“中午都没有吃,等下我还给你做饭!今天必须加菜,吃肉,吃红烧排骨,白骨煲汤,好好庆祝一下!” “你身子还没缓过来,別做了。” “哎呀没事我早就好了!”邱莹莹已经跳下沙发往厨房跑了,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茶几上翻自己昨天带来的钱包,“我先去买排骨,周一超市排骨打折,去晚了就没了!” “莹莹。” “嗯?” “以后不用等打折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又带著一点被宠到的甜意。 她穿好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苏奇一眼。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打在她脸上,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眼睛亮,笑容亮,连头髮丝都在光里发亮。 “那我去了!你等著吃好吃的!” 门关上,脚步声吧嗒吧嗒下了楼梯。 苏奇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交易记录。 十八万利润安静地躺在帐户里,数字不算大得嚇人,但分量够重。 这是他在这一段新人生里打响的第一枪,打得乾脆利落。 现在拥有的资金有四十八万了。 等下继续找机会,想要的话,现在隨时可以搬出这里了。 第6章 辞职 又是一天过去。 苏奇醒来了,没闹钟,也没被吵醒,纯粹是睡够了。 怀里还搂著邱莹莹,她整个人窝在他肩窝里,呼吸软软地扫过他脖子,带著点刚睡醒才有的潮乎乎的暖意。 他没急著动,先摸了枕边的手机,拇指一划,交易平台跳出来。 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夜下来,行情完全按他脑子里记的走势在跑,分毫不带差的。 昨天后面有炒作了几笔,资本一直在累计,加上凌晨那几笔加仓踩得够准,帐户数字蹭蹭往上窜,红色的盈利栏看得人心跳都快了两拍。 苏奇盯著总资產那一行,手指顿了一下。 1,042,689.32。 破百万了。 从最开始的三十万贷款到一百万,拢共没有一天。 苏奇轻轻吐了口气。 算不上激动,心里头反倒是一种稳稳噹噹落了地的感觉。 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闭著眼都踩不错。 怀里的人动了动。 邱莹莹睫毛抖了几下,慢悠悠睁开眼,嗓子还哑著:“小白……你醒了啊?“ 她抬头就看见苏奇盯著手机,眼神特专注。 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凑过去了,下巴搁他肩膀上,一块儿瞅屏幕。 下一秒,她整个人一僵。 眼睛越睁越大,从迷糊变成懵,再变成彻底傻住,连喘气都忘了节奏。 “这、这个……“邱莹莹手指戳著屏幕,指尖都在哆嗦,“个十百千万……十万……百、百万?“ 她愣是数了三遍,数字就摆那儿,不多不少。 一百多万。 昨儿还几十万呢,睡一觉,变一百万了? 邱莹莹猛地把脸转向苏奇,嘴张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这一晚上……又挣了这么多?“ 她不是没摸过钱,可这速度跟开了掛似的,完全打破了她二十多年来对“挣钱“这两个字的理解。 苏奇把手机撂一边,侧过身看她,伸手揉揉她炸毛的头髮,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嗯,行情踩对了,就上去了。“ “这也太神了吧……“邱莹莹还没缓过来,眼神在手机和他脸上来回飘,“你咋做到的啊?“ “靠我聪明的大脑。“苏奇笑了笑,胳膊一收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著自己胸口,“莹莹,跟你说个事。“ 邱莹莹乖乖趴著,仰脸看他:“你说唄。“ “咱俩辞职吧。“ 苏奇说得轻,可那语气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不想再去公司了。每天打卡、开会、应付那堆人情,纯属浪费时间。財务主管那点工资,对现在的我来说,要不要都一样。“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蹭著她的后背:“我想专心搞投资,时间自由,也能天天陪你。不用分开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谁脸色。你想去哪儿、想吃什么,咱们抬腿就走。“ 邱莹莹愣了一下。 辞职? 她在那个公司待了不多的时间,同事关係也算过得去,工资虽然没多高,可胜在稳当。 突然说要辞,心里多少有点捨不得。 但是…… 她抬眼望著苏奇,眼眶慢慢软了下去。 比起一天到晚见不著几面的日子,她更想时时刻刻跟他腻在一块儿。 他去哪儿她就跟哪儿,他干啥她都陪著。 只要在他身边,比啥都强。 也就犹豫了几秒,邱莹莹点了下头,声音软塌塌的可特別坚定:“好,我跟你一块儿辞。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奇心里一热,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不后悔?“ “不后悔。“邱莹莹搂住他的腰,把脸往他怀里一埋,“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俩人谁也没磨嘰,起来洗漱完,往沙发上一坐,一人一部手机。 苏奇先拨了公司人事,语气平得很,可態度压根没留商量余地:“我是白牧杨,今天正式提辞职,现在就过去办手续,后续工作我会简单交接一下。“ 人事那边明显没反应过来:“白主管,你这也太突然了吧??是要立刻就走吗,工资不要了?“ “不要了。“苏奇回得乾脆,“手续儘量快,我没时间耗。“ 人事又劝了两句,见他铁了心,知道拉不住,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 掛了电话,苏奇看向邱莹莹:“到你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手指头有点发紧,还是拨了公司人事的號码。 “你好,我……我要辞职。“ “辞职?啊,你也要辞职吗,刚刚白主管辞职了你也辞职呀,你们这是?“ “没有什么,反正我就是要辞职不去了。“邱莹莹攥紧手机,学著苏奇那劲儿,把话往乾脆了说,“工资我也不要了,现在就办离职。“ 之后又是一阵挽留,但邱莹莹还是提出了辞职。 她放下手机,拍拍胸口,长长出了口气:“搞定!“ 苏奇笑出声来,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坐著,搂住腰:“这么猛啊?“ “那当然!“邱莹莹仰起脸,小表情有点嘚瑟,“为你,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公司虽然都不痛快,可员工铁了心要走,还主动放弃工资,他们也拦不住啥。 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俩人的离职就算利利索索走完了。 没有捨不得,也没回头。 从这天起,他们不再是困在地铁里、拴在格子间的沪漂打工人了。 人生换了条跑道。 辞职以后的日子,甜得跟泡在蜜罐里似的。 房间虽然小,可因为身边这个人,怎么瞅都觉得暖洋洋的。 不用早起赶地铁了,不用盯著下班倒计时了,不用应付膈应人的同事了。 每天睁眼,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对方。 邱莹莹爱赖床,抱著苏奇的胳膊死活不肯撒手,撒娇让他多搂一会儿。 苏奇就顺著她,安安静静抱著,等她睡饱了再一块儿爬起来。 第7章 两亿 早饭大多是苏奇煮粥,邱莹莹在旁边打下手,洗洗菜、摆摆碗筷。 她嘴里閒不住,嘰嘰喳喳说些有的没的,想到哪说到哪。 苏奇就安静听著,偶尔应一声,眼神里全是软绵绵的温柔。 白天苏奇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盘,手机和电脑来回切。 邱莹莹不闹他,乖乖坐旁边,要么靠他肩膀上看剧,要么自己刷手机,时不时凑过来小声问一句:“涨了没?“ 每次苏奇都把屏幕侧过去给她看。 数字几乎没让她失望过。 红色的盈利线一路往上飆,帐户金额涨得跟疯了似的,几万、十几万、几十万,跟喝凉水一样轻巧。 邱莹莹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见怪不怪,再到每回看见新高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抱著他胳膊使劲晃:“小白你太牛了吧!又涨了!“ 苏奇从来没失过手。 该买的时候一秒不犹豫,该撤的时候绝不多贪一个点,每波行情都踩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没有回调心慌,没有追高被套,更没出过一星半点的亏损。 在邱莹莹眼里,这人简直就是开了天眼。 她看他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带著光,满满的崇拜和依赖,藏不住的。 俩人窝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肩膀挨著肩膀,手指扣著手指。 有时候盯盘盯累了,苏奇就把手机一扔,抱著她亲一会儿。 邱莹莹会脸红,可从来不躲,乖乖仰著头配合,脸颊烫得跟熟透的桃子似的。 亲密感一点一点攒著,从最早的心动,慢慢长成了刻进骨头里的依赖和踏实。 邱莹莹常常窝在苏奇怀里,小声念叨:“小白,我现在好幸福啊。“ 比她以前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样子,还要幸福一百倍。 帐户里的钱越滚越多,苏奇没把全部筹码都押在虚擬幣上。 风险得分散,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开始陆陆续续开別的帐户。 美股、港股、a股、期货……一个个平台註册、实名认证、绑银行卡,安排得明明白白。 別人搞投资,得翻研报、盯消息、猜政策,天天提心弔胆。 苏奇不这样。 他脑子里装著未来好几年的完整剧本。 哪只股票要起飞,哪个板块要爆发,哪个节点会崩盘,哪张期货合约要单边拉涨……他门儿清。 別人在赌命,他只是在按剧本提款。 邱莹莹坐旁边,看他一会儿点美股一会儿切a股,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眼神又专注又凌厉。 她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曲线和数字,可她认准了一条:苏奇做的决定,准没错。 “小白,你这样……真不会亏啊?“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犯嘀咕。 苏奇转头看她,笑得特別篤定:“放心,有我在,亏不了。“ 事实也就这样。 每一笔投进去的钱,都在短时间里带回来肥得流油的回报。 虚擬幣的暴利,叠上全球好几个市场的精准收割,財富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嚇人,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一开始是几十万,接著几百万,然后几千万…… 数字每往上蹦一个台阶,邱莹莹的心就跟著提一下,紧接著就被巨大的惊喜灌满。 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这辈子还能跟“千万“这种量级搭上边。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 没有打卡上班,没有生活压力,只有两个人腻在一起和帐户上疯涨的数字。 一晃,二十多天。 这天下午,苏奇跟往常一样统计了一下总资產。 邱莹莹正靠他怀里吃草莓,嘴里还塞著果肉,下意识跟著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草莓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屏幕上清清楚楚躺著一行数字: 213,670,428.56 二十多天。 从最开始的三十万贷款,一路干到了两个多亿。 邱莹莹僵在苏奇怀里,半天没动弹,眼睛死盯著那串数字,连呼吸都忘了。 个十百千万……亿。 她数了又数,確认自己眼睛没花。 两亿。 不是两百万,也不是两千万,是实打实的两亿。 苏奇低头看她那傻乎乎的小模样,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捏捏她的脸:“傻了?“ 邱莹莹猛地回过神来,翻身一把搂住他脖子,眼眶都泛了红,声音又激动又软乎:“小白!两、两亿啊!咱们有两亿了!“ 她从来不敢想,自己有一天能摆脱那种精打细算、连买菜都要蹲打折的日子。 更不敢想,自己能攥住这么踏实、这么晃眼的幸福。 苏奇紧紧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又温柔又篤定:“嗯,有钱了。以后不用吃苦了,不用看人脸色了,不用为钱发愁了。“ 原身多年沪漂攒下的窘迫、委屈、挣扎、自卑…… 在这串数字跟前,全给碾了个粉碎,一笔勾销。 他们终於从泥里爬了出来,站到了亮处。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又哭又笑的,声音闷闷的:“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苏奇轻轻拍著她的背,一遍一遍,不急不躁地哄著。 窗外阳光刚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情绪稳下来之后,苏奇打开虚擬幣帐户开始提现。 他没一把全提出来,先转了三千万到银行卡里。 到帐简讯提示音响起的时候,邱莹莹还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三千万……“她小声念叨,手指轻轻戳著手机屏,“这么多钱,咱咋花啊?“ 苏奇把她往怀里一揽,语气特认真:“以前让你跟我吃苦了,以后不用了。我要给你买最好的东西,住最好的房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把以前没享过的福,全补回来。“ 他就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邱莹莹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点不安:“小白,钱太多了……我有点不踏实。咱们一下子花太猛,会不会太扎眼了?会不会……有点飘啊?“ 她从小过惯了普通人家的日子,突然手里攥著这么多钱,反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怕太张扬惹来麻烦,怕一下子过得太好反倒抓不住。 苏奇看懂了她的心思,没勉强,顺著她的意思来:“好,听你的,不张扬,慢慢来。不瞎挥霍,就是把日子过舒服点。“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捣鼓了几分钟。 “转了一千万到这张卡里,你拿著。“苏奇把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递到她手上,“这是咱的底牌,也是应急的钱。平时不动它,真碰上什么事,这张卡就是你的底气也是我的底气。“ 第8章 转帐 邱莹莹捧著那张卡,手指微微发紧。 一千万。 给她管。 这是小白对她一点不藏著的信任。 她抬起头看苏奇,眼睛亮闪闪的,使劲点了下头,把卡攥得紧紧的:“我一定好好收著,绝对不乱用,一分钱都不乱花!“ 她把卡小心翼翼塞进钱包最里层,跟护著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那不只是钱,更是小白给她的安心和將来。 钱的事落了地,下一桩就是挪窝。 那个又小又破、堆满杂七杂八回忆的出租屋,已经装不下他们现在的日子了。 苏奇问邱莹莹:“想住什么样的?“ 邱莹莹歪脑袋想了想,小声说:“大一点、亮堂一点就行,离江边近的,我喜欢看江。“ 她没敢往奢侈了说。 可苏奇心里早就有谱了。 上海最顶级的江景房,汤臣一品。 他没多犹豫,直接联繫了中介,开口就要汤臣一品的大户型。 当天下午,中介领著看了房。 597平的大平层,四室两厅,全线江景。落地窗往外一望,黄浦江和陆家嘴全景全收在眼底。装修奢华,空间大得能跑马,跟以前那个出租屋压根是两个世界。 邱莹莹一踏进门就傻了,杵在客厅中间,半天迈不动步子。 “这、这也太大了吧……“ 她挪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浩浩荡荡的江水和远处戳天的高楼,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苏奇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她肩膀上:“喜欢不?“ “喜欢……“邱莹莹点头,声音都轻了,“可是会不会太贵了啊?“ “不贵。“苏奇笑,“咱付得起。“ 当天就拍了板。 月租两千 签了一年 租金压二付三支付了一百。 签合同的时候,中介看他们的眼神都带著惊.这么年轻,出手这么狠,头一回见。 手续弄完,俩人回了那个住了没多久的出租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不剩啥好带的。 几件衣服、日用品、零碎小物件,塞了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邱莹莹看著这个小屋子,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在这儿,他俩定了心意;在这儿,他们从啥都没有,走到了身家两亿。 “捨不得?“苏奇站她身边。 邱莹莹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点捨不得……不过,咱要去更好的地方啦。“ 她拉起苏奇的手,笑得晃眼:“走!去新家!“ 没有磨嘰,没回头。 俩人拖著行李箱,轻轻带上门,彻彻底底跟这间旧出租屋说了再见。 搬进汤臣一品的第二天,邱莹莹是被江风吹醒的。 睁开眼,苏奇还在旁边睡著。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灌进来,铺了满臥室都是。 江面上波光跳来跳去,远处的高楼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邱莹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阳台门。 风迎面扑来,带著江水的潮润气,整个上海都踩在脚底下。 超大的客厅,精致到每一处细节的装修,乾乾净净能照人的地板,一眼望不到头的空间…… 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有点恍惚。 不是梦。 她真的甩掉了以前挤小出租屋、为柴米油盐抠脑壳的日子。 她真的攥住了一个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以后。 苏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臥室门框上,看著她站在阳光里的背影,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圈住她。 “琢磨啥呢?“ 邱莹莹转过身,搂住他的腰,仰起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比外头的江景还亮堂。 “在想,我运气也太好了。“ 好到遇见了你。 好到被你捧在手心里。 好到跟著你,从泥地里一路走到了星光底下。 苏奇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声音轻轻的却特別郑重:“不是你运气好,是我们运气好,遇到对的人。“ 往后的日子,颳风下雨,他都在。 把她护在身后,给她一辈子的安稳和欢喜。 远处的江水慢悠悠地淌著,阳光灌满了整间屋子。 中午隨便弄了点吃的活。 苏奇在手机上折腾了好一阵。 邱莹莹窝在客厅那张大得离谱的沙发里,抱著ipad追综艺,时不时跟著笑两声。 汤臣一品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被午后太阳晒得晃眼。 她抬头瞄一眼,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哦,这是我家。 跟小白的家。 她正走神呢,手机震了。 银行简讯。 邱莹莹隨手拿起来瞟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1,000,000.00。 她揉揉眼睛。 再数一遍。没错,一百万。 转帐人写著白牧杨,备註只有三个字:零花钱。 “小白!!“ ipad摔到地毯上,她光著脚啪嗒啪嗒衝进书房。 苏奇坐在电脑前看盘,屏幕上k线图红红绿绿的,听见动静转过椅子。 邱莹莹直接把手机懟到他鼻子前面。 “你转这么多钱给我干什么呀你疯了!“ 苏奇扫了眼那条简讯,把她拉过来坐到腿上,顺手把显示器关了。 他语气跟聊今天外面天气不错似的:“零花钱嘛,不是备註了。“ “一百万零花钱?““这么多钱,一百万我往哪花呀你说!“ “花不完就先放著唄。“,“之前说好的,以前吃的苦全补回来。“ 邱莹莹张了张嘴。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钱。 苏奇帐户里的数字她天天瞄,两亿多呢,按理说早该麻木了。 可那不一样。 那是他的钱,在屏幕上滚的数字。 现在这一百万是转到她卡里的,备註写的是“零花钱“。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给她零花钱是这个数。 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使劲眨眼,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睫毛已经湿了。 她垂下脑袋嘟囔:“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啊,一声不吭就转钱,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苏奇伸手给她擦了擦眼角,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邱莹莹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把脸往他肩膀上一埋,闷声说:“小白,你对我正好。“ “这是你男朋友应该的。“ “嗯,我一定会做一个很好的女朋友的。“ 苏奇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一小会儿,邱莹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眼睛还红著但亮晶晶的:“那我也要给你买东西!你想要什么!我拿我的零花钱给你买!“ 苏奇假装认真想了几秒:“给我买双拖鞋吧,家里那双穿著不太合脚。“ 邱莹莹愣了愣,噗嗤笑出来:“一百万零花钱你就让我买拖鞋?“ “那再加一双袜子。“ “去你的!“她捶了他一拳,笑得更大声了。 两个人闹了一阵,邱莹莹从苏奇腿上跳下来,抱著手机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著要去商场给他挑最好的拖鞋最好的袜子,还要买围裙买毛巾买一堆杂七杂八的。 苏奇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一直微笑著。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又操作了两笔转帐。 第一笔,一百万。收款人:白建国。备註:爸,最近投资挣了些钱,给您和妈转点。別省著,该花就花。 第二笔,十万。收款人:白牧野。备註:弟,好好读书,不够再跟哥说。 转帐成功。 第9章 转钱后续 他把手机搁桌上,靠在椅子里闭了会儿眼。 白建国和李秀兰,原身白牧杨的父母。 一辈子在老家种地,供大儿子读书掏空了家底。 原身每个月往家寄三四千,老两口一分不捨得花,全攒著给弟弟交学费。 白牧野那孩子刚上大一,还算懂事。 从没跟家里要过什么。 苏奇睁开眼,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说实话,他跟这三个人没什么感情基础。 可占了这具身体,该扛的事得扛。 再说了,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些碎片来看,老两口是真疼大儿子。 每次回家家里都会杀一只下单的老母鸡,所有人不能只看一面,你眼里的坏人或许在別人眼里是超级大恩人,大好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苏奇轻轻吐了口气。 算了。 钱对他现在来说就是个数字。 能让两个老人安安心心过日子,让一个原身的弟弟好好读书没有经济问题就行。。 邱莹莹从客厅探了个脑袋进来:“小白小白我想好了,我要给你买……咦,你脸色怎么怪怪的?“ “没事。“苏奇站起来走过去,“刚给我爸妈转了钱。“ 邱莹莹眨眨眼:“哦哦应该的应该的,转了多少呀?“ “爸妈一人一百万,弟弟十万。“ 邱莹莹嘴张成了o型,然后使劲点头:“对对对就该这样!叔叔阿姨在老家肯定不容易,你弟弟念书也得花钱,你想得比我周到多了!“她踮起脚尖在苏奇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苏奇笑著把她揽进怀里。 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屏幕上来电显示:妈。 苏奇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喊人,那头李秀兰的声音就炸过来了,又急又慌,还带著明显的哆嗦:“牧杨!你干啥给妈转那么多钱!一百万啊,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你说话!“ 背景音里白建国也在说话,瓮声瓮气的:“你把电话给我,我来跟他说……牧杨!你给老子老实交代!这钱到底咋回事!你是不是在外面犯事了!別不是抢银行了吧。“ 老两口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快。 苏奇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等他们喊够了才开口。 “爸,妈,你们先別急,听我说。“ 他放慢语速,声音压得稳稳噹噹的:“钱是我自己挣的,乾乾净净。前段时间搞了点投资,踩准行情翻了几番。没借高利贷,没犯事,也没干违法的事儿。就是运气好,脑子也不算笨,赚了一笔。“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投资?你自己挣的?没骗妈?“ “骗您干嘛呀。“苏奇笑了声,“我要是真犯了事,还有心思给您转钱?早跑路了。“ “呸呸呸別说那不吉利的!“李秀兰立刻打断他。然后她的声音慢慢软下来,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真是你自己挣的啊?“ “真是。妈,你儿子没那么差劲。以前没机会,现在机会撞上来了,就抓住了。“ 白建国抢过电话,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一副审人的架势:“挣了多少?“ “够花,也够给您二老养老了。具体数目就不说了,反正你们放心花,別心疼。“ “那也不能乱花!钱得存起来!“白建国本能似的接了一句。 苏奇笑了:“存著也行,您说了算。不过该吃吃该喝喝,別跟以前那样抠了。妈的降压药別老买最便宜那种,换个好点的。您那腰也別硬撑著下地了,请人帮忙干,过段时间要是机遇又来了,赚了更多的钱,我多打一些钱回去,你们在家给自个而弄一个大的自建房也行,买一个別墅也罢,看你们。“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赚了点钱倒比你妈还能叨叨,现在寄过的的钱已经够了,你自己也小心一些,別著急,钱不是大风颳来的。“李秀兰在那边嘟囔,可声音里头那股子压不住的欣慰劲儿,隔著电话都听得出来。 又聊了几句,掛了。 苏奇把手机撂茶几上,往沙发里一靠。 邱莹莹凑过来给他捏肩膀,小声问:“叔叔阿姨没嚇著吧?“ “嚇得不轻,以为我抢银行去了。“苏奇闭著眼,语气带著笑,“现在应该好了。“ “那肯定的呀,哪个当爹妈的突然看见儿子转一百万不得慌。“ 苏奇没说话。他想著老两口这会儿大概正拿著银行卡研究怎么存定期呢。 他没猜错。 安徽老家那边,李秀兰掛了电话就拽著白建国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柜檯小姑娘看见卡里余额,抬头看了他们好几眼,大概想不通这对穿著洗得发白旧衣服的老夫妻,卡里怎么躺著一百万。 李秀兰没理会那眼神。 她把七十万存了三年定期,三十万留活期应急。 出了信用社的门,白建国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蓝得发亮,几朵云懒洋洋飘著。 “你腰疼不是要买膏药吗?“李秀兰拽拽他袖子。 “买,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瞅了信用社一眼,“老伴儿,再买点排骨吧。上次吃排骨还是过年那会儿。“ 李秀兰愣了下,然后笑了,眼角褶子挤成一团:“行,买排骨。多买点。“ 老两口晃晃悠悠往菜市场走,步子比往常轻快了一截。 没一会儿,苏奇的微信叮叮噹噹炸了锅。 全是白牧野发的。 第一条:“大哥!!!!!” 第二条:“十万块钱!!!!!” 第三条:“你是不是卖肾了????” 第四条:“不对卖肾也没这么多……” 第五条:“大哥你回我消息啊我害怕!!!” 第六条:“你到底是干啥了怎么搞了这么多钱!!!” 第七条:“????????” 第八条:“[语音通话已取消]” 苏奇看著这串消息,笑出声来。 这孩子打字跟机关枪似的,標点符號都不要钱。 他回了条语音过去。 “没卖肾,没犯事,没被骗。哥自己搞投资挣的正经钱。给你的十万是生活费加学费,该买书买书,该吃好的吃好的,好好读书,听明白了没?“ 消息发过去,对面沉默了两分多钟。 然后白牧野回了段语音。 十七八岁的少年嗓子还有点公鸭嗓,但每个字都卯著劲儿。 声音有点哑,像憋著什么情绪。 “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读书,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挣大钱,让爸妈过好日子,也让哥过好日子。哥你等著,我绝对不给你丟人。“ 苏奇听完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哥信你。” 第10章 买车劳斯莱斯 放下手机,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吐了口气。 白牧野这小孩,跟原身记忆里一模一样。 原身以前对他其实挺一般的,每个月打学费都磨磨唧唧,生活费能拖就拖,可这孩子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现在隨便对他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邱莹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了颗洗好的苹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问:“你弟弟咋说?“ “说要好好读书,以后像他哥一样有出息。“ “哎哟好乖啊!“邱莹莹眼睛亮起来,“他叫白牧野对吧?以后咱们多回去看看他。“ “嗯。“ 苏奇好像又想到什么,转了转眼珠:“莹莹,你说咱们搬进汤臣一品也两天了,啥都有了,可是好像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车呀!““咱们到现在还老打车呢!“ “也是哦,不过你之前不是说別太张扬嘛,我这些天朋友圈都没有发,也没有联繫以前的小姐妹。她们都不清楚我多么幸福。“ “那不一样嘛,现在钱到手了部分,提现了嘛,你可以做回你自己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著你的。“ “真噠?!“ “真的。“ 邱莹莹欢呼一声扑过来又亲了他一口。 但邱莹莹还是没有发,等过几天拍了美美的照再发。 第二天早上,苏奇一边吃早饭一边拿手机翻了翻汤臣一品地下车库的车型。 隨便搜了几个业主论坛,最常出现的词就那么几个:宾利、劳斯莱斯、法拉利、兰博基尼。 他想了想。 跑车太吵,suv又太普通。 要坐著舒服、开著稳、还能撑住场面的,一辆劳斯莱斯古思特差不多够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对面正在吐司上抹果酱的邱莹莹看:“这个怎么样?“ 邱莹莹凑过去瞄了一眼,果酱差点抹到桌子上。 “劳斯莱斯?!“她瞪大眼睛,“这得多少钱呀?“ “古思特,落地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她抿著嘴,表情在“这也太贵了吧“和“但是我好想坐啊“之间反覆横跳。 苏奇看她那纠结的小模样就乐了:“邱莹莹,你男朋友帐户里可是有差不多两个亿呢,买车这点钱,不算什么。再说咱確实缺个代步工具,又不是买来显摆的。“ “可是……“ “你放心,不会太扎眼的。古思特在同级別里算低调的,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就是辆普通轿车。“ 邱莹莹狐疑地瞅著他:“劳斯莱斯,低调?“ “相对低调。“ “你骗我读书少是不是。“ “嗯,骗你的。“ 邱莹莹被他逗乐了,拿起抱枕砸了他一下。 下午两点,两个人到了浦东的劳斯莱斯4s店。 店面不算大,但每一寸都透著“贵“字。 地板亮得能照人影,展厅里停著三辆车,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发著光,跟博物馆里的艺术品似的。 门僮看见他俩走进来,愣了一下。两个年轻人,穿著还算讲究,但怎么瞅都不像劳斯莱斯的客户。 但职业习惯让他立刻堆起笑,拉开门:“欢迎光临,两位想看什么车型?“ 苏奇扫了眼展厅:“古思特,有现车吗?配色要黑外米內。“ 门僮眼睛一亮。 这问法就不是隨便看看的。 他赶紧把人引到vip区,上了现磨咖啡和精致点心,小跑著去叫销售经理。 销售经理姓陈,四十来岁,西装笔挺,说话干练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递上配置单和价目表,一项一项介绍,態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奇翻了两页,问了几个技术参数,然后合上文件夹:“就这辆展车,今天能提吗?“ 陈经理明显顿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户:“白先生,您要不要先试驾体验一下……“ “不用试了。直接办手续,全款。“ 全款两个字砸下来,陈经理的態度又往上躥了一截。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签合同、刷卡、办保险、临牌、交车仪式,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全搞定了。 刷卡的时候pos机吐出来的小票上印著:5,630,000.00。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著那串数字从苏奇指尖滑过去,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一阵强烈的恍惚。 五百多万,说刷就刷了。 从交车区出来的时候,一辆崭新的黑色古思特停在门口。 车身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深沉的金属光泽,车头那只小飞人缓缓升起来,优雅得不像话。 邱莹莹站在车旁边仰头看了半天,小声嘀咕:“我是不是在做梦呀……你掐我一下唄。“ 苏奇没掐她,拉开副驾车门:“请吧,美丽的邱小姐。“ 邱莹莹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声音全被切断了。 车厢里的安静几乎有了重量,又厚又软地裹著她。 座椅的真皮味儿混著新车特有的气息,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就是闻著就觉得贵。 邱莹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搁。 她小心翼翼摸了摸中控台的木纹,碰了碰座椅的缝线,又把指尖搁在星空顶的开关上。 按下去,头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星子。 她吸了口气。 “小白。“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带著一点点鼻音,“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看偶像剧,女主角坐在男主角的豪车里,我就羡慕得要死。那时候我心想,我这辈子大概只能坐计程车了。“ 她转过头看著苏奇,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著:“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坐在自己家的劳斯莱斯里面。“ 苏奇握住她的手,手心乾燥又暖和:“以后你每天都能坐。“ 他发动引擎,车子几乎没有声音地滑了出去。 第11章 拍照 引擎熄了之后,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劳斯莱斯的隔音把整个上海都挡在了外头,就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邱莹莹坐在副驾上,安全带还扣著,手指头戳在星空顶的开关上头,按一下关了,又按一下开了。 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光重新亮起来,她仰著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抓起手机,对著满天星子咔嚓就是一张。 “这也太好看了吧,我得拍下来!“ 她嘴里念叨著,转个角度又把中控台上那个小飞人標也拍了进去。 拍完星空顶拍座椅,拍完座椅拍木纹饰板,拍完饰板举著手机对方向盘上的双r標誌一阵猛按。 快门声噠噠噠的,跟机关枪似的。 苏奇靠在驾驶座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就那么看著她折腾。 邱莹莹拍完內饰还没过癮,调到自拍模式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缩,做了个夸张的哇的口型比了个剪刀手。 拍完自己看了一下,不满意,刪了。 重新来,这次把嘴角收了一点,笑得矜持些。 又刪掉。 再试一张歪著头眼睛往上看。 还是不对。 “你怎么拍都好看,真的不用这么纠结。“苏奇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你不懂的,自拍是门技术活我跟你说!角度差一丟丟整个人气质就不一样了。“ 她又折腾了三四张,终於拍到一张满意的,点了保存。 然后眼珠子一转盯上了苏奇。 “小白你过来靠我近一点,咱俩拍几张合拍!“ 苏奇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凑过去了,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手机举高咔嚓就是一张。 “再来一张唄,你笑一下嘛別老板著个脸。“ 苏奇配合地弯起嘴角。 “不行不行笑太假了!就像平时你看我那样笑,自然一点!“ 苏奇被她这句话真逗笑了。 邱莹莹赶紧按快门连拍了好几张,翻出来一看,这张確实不一样,眼角弯的弧度刚刚好,眼神也柔,跟她想要的一模一样。 “这张绝了这张绝了,你看你笑得多好看!“她把手机懟到他鼻子前面,语气里头全是捡到宝的嘚瑟。 苏奇看了一眼,確实拍得不错。 屏幕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劳斯莱斯的星空顶,邱莹莹笑得眼睛都没了,他侧头看她,嘴角掛著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宠。 “再来一张唄换个姿势。“邱莹莹又贴过来,这回直接搂住他脖子,脸贴著脸举著手机找角度,“你往后靠一点我在前面,显我脸小。“ 苏奇老老实实往后靠。 “再往后……对对对就这样!“咔嚓一声拍完了,她翻著成片越翻越得意,整个人在座椅上扭来扭去,嘴里哼哼唧唧的,就是那种高兴得不行又不好意思大声笑出来的动静。 拍完照,然后眼睛一转又兴奋起来:“那光在车里拍还不够!等下咱们出去吃,我多拍一些凑个九宫格!晚上好发朋友圈.哈哈,向別人炫耀我的美好生活。“ “行啊,可以,多拍照,你想吃啥儘管说。“ “嗯……西餐!那种很高级的西餐!就是桌上铺白桌布刀叉摆一排服务员穿西装的那种!我以前看电视剧里男女主角约会都去那种地方,我还没去过呢。“ 苏奇笑了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上海顶级西餐厅不少,外滩那一排人均三千起,订位要提前好几天。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了一家在外滩十八號的法餐厅,打了个电话三分钟就搞定了,对方说直接来,给安排最好的江景位。 “搞定了,咱们现在就去外滩。“ 古思特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 邱莹莹坐在副驾上手机就没放下来过,对著窗外拍对著中控拍对著后视镜里自己的倒影拍。 拍了几张又皱眉:“车里光线太暗了拍出来噪点好多,等下到餐厅再拍算了。“ “这就对了,到了餐厅光线好,你想怎么拍都行。“ 她乖乖收起手机,但过了没两秒又拿起来,嘀咕著再试试能不能调一下参数。 苏奇专心开车,从浦东到外滩不远过个隧道就到,但晚高峰刚起路上有点堵。 古思特在车流里慢悠悠地挪著,周围司机都忍不住多瞄两眼,那个小金人在发动机盖上立著,夕阳底下反著光,想低调都难。 邱莹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胳膊肘撑在门边上看著外头倒退的街景发呆。 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盪一盪的。 “小白,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她忽然开口。 “怎么奇怪了,你跟我说说。“ “以前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路过外滩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样的车里往那边去。那时候觉得那些贵得要死的餐厅跟我没什么关係,就是两个世界的事。可是现在也没过多久,我居然就觉得挺正常的,好像它就应该是这样的。你说我是不是有点飘了?“ 苏奇等了个红灯转头看她:“你这就对了,你得早早习惯有钱人的生活,说不定我们以后会更有钱,更有钱很多。“ 邱莹莹抿著嘴想笑又憋著,最后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来:“你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 车过了隧道,外滩的天际线一下子撞进视野里。 万国建筑群那排老洋房被灯光打得金灿灿的,对岸陆家嘴三件套戳在天上,底下江水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路灯刚开始亮,整个外滩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邱莹莹把车窗全摇下来,风吹得她马尾直往后甩,她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好看。“ 外滩十八號门口,服务生看见一辆劳斯莱斯古思特停过来,赶紧小跑著去开车门。 邱莹莹下车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手在裙摆上蹭了一下又飞快地挺直了腰。 苏奇把车钥匙交给泊车员,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第12章 西餐 餐厅在六楼。 电梯门一开,邱莹莹就愣住了。 整个餐厅拢共十来张桌子,每张之间隔得老远。 灯光调得很暗,每张桌上点著一盏小蜡烛,火苗跳跳的映在水晶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落地窗外头就是外滩夜景,江对岸灯光秀正演到高潮,整片楼群变著顏色闪烁。 脚下铺著厚厚的深色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穿黑西装的侍者引著他们走到靠窗最好的位置,苏奇替邱莹莹拉开椅子,她坐下的时候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整个人绷得笔直。 “放鬆点,就当在家吃饭嘛。“苏奇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 “家里吃饭哪儿点蜡烛呀,这阵仗也太大了些。“邱莹莹也压低了声音回他,眼珠子往两边飞快扫了一圈,確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稍微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侍者递上菜单,皮面烫金的厚得像一本小说。 邱莹莹翻开,从头到尾全是法文,底下小字標著中文。 她看了第一道菜的价格眼皮跳了一下,再看第二道又跳了一下,看到第三道的时候已经不敢往下看了。 她把菜单凑到脸前面挡住嘴,用只有苏奇能听到的声音说:“小白,这里的好贵呀。“ “你点你想吃的就行,別看价钱嘛。“ “可我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翻了一页又翻回来,“这个蜗牛是真的蜗牛吗?“ “真的,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看?“ 邱莹莹的表情在“好噁心“和“好想试试“之间反覆横跳,纠结了好几秒点了下头:“那就……试试就试试吧。“ 结果菜单翻了大半天她也没拿定主意。 苏奇索性把菜单合上,直接跟侍者报了一串菜名,前菜汤主菜甜品一样不落,全是这家店的招牌。 末了加了一句:“再开一瓶拉菲,年份你帮我挑个好的。“ 侍者微微欠身退下去了。邱莹莹把菜单放回桌上小声问:“你刚才点那么多,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大概几万块吧。“ “我们是不是有点奢侈呀?“ “没事,反正咱付得起嘛,你不是看了我们昨天的收益吗,这点算什么。“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来一句:“你个败家子,花钱都不带眨眼的。“嘴上骂败家子眼睛却在笑,那种笑不是真的心疼钱,是被宠著惯著的时候才有的恃宠而骄。 前菜上来的时候,邱莹莹先没动刀叉先拿手机。 她把盘子转了好几个角度,对著那个精致到不像话的摆盘拍了五六张。 苏奇在旁边看著她拍照,也就没有动刀叉。 “你別光看我,你也吃呀。“拍够了邱莹莹拿起刀叉,犹豫了一下用叉子戳了戳那片鹅肝,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哇,这个真的好好吃!“ 接下来每道菜上来她都先拍照再吃,吃完再点评。 点评的水平不高,翻来覆去就是“好吃““太好吃了““怎么这么好吃“,但苏奇就喜欢看她这个劲儿。 红酒倒上的时候邱莹莹举著高脚杯对著窗外的灯光看,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痕,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画面。 “小白,来碰一个唄。“ 苏奇跟她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你想敬什么,想好了没?“ 邱莹莹歪著头想了想:“敬我们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她喝了一口红酒眉头皱了一下,大概第一次喝这么干的酒不太习惯,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又喝了一口。 主菜是一道慢燉的和牛,端上来的时候肉还在滋滋冒油。 邱莹莹拍了照切了一块放进嘴里,整个人就定住了,然后闭上眼睛很夸张地嘆了口气。 “完了完了,以后吃別的牛肉都没味道了。“ 苏奇被她逗乐了,自己也切了一块,味道確实没得说,火候拿捏得精准,肉质的油脂在嘴里化开。 结帐的时候侍者把帐单放在皮夹里递过来。 苏奇打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合上,把卡放进去。 邱莹莹在旁边伸著脖子偷瞄,苏奇挡了一下没挡住,被她看见了数字。 九万八。 邱莹莹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指指著皮夹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出来。 “快十万了?!一顿饭吃了快十万?!“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苏奇接过侍者递迴来的卡和小票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走啦走啦,別在人家店里丟人。“ “可是这价钱也太离谱了……“ “没有可是,你吃饱了开心了就行。“ 出了餐厅进了电梯,邱莹莹还没缓过来,靠在电梯壁上掰著手指头算帐:“九万八……我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一顿饭吃掉我之前一年多工资……“苏奇把她拉过来,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门一开外滩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邱莹莹看著他的侧脸忽然就笑了:“算了不想了,反正跟著你不愁吃穿。“ 回去的路上邱莹莹又在车里拍了一轮照片。 这回她不拍內饰了专门拍两个人,把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开定时拍,然后飞快地缩回副驾靠到苏奇肩膀上,在快门响起来的前一秒亲在他脸上。 拍完翻成片乐得不行:“这张绝了!你看你的表情哈哈哈特別呆!“ “你偷袭我,我当然呆了。“ “那再来一张,这次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许动。“ 又来了一张,这次苏奇配合地侧过头嘴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三秒定时刚好抓到,照片里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浦江夜景,车厢里两个人安安静静贴在一起,头顶的星空一闪一闪的。 邱莹莹盯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第13章 朋友圈 回到汤臣一品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一进门邱莹莹连鞋都没换直接衝到客厅落地窗前,对著外面的夜景一通拍。 拍完江景又回过头拍客厅,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宽得能躺好几个人的真皮沙发全入了镜。 拍完客厅跑去拍主臥,king size大床床头柜上的鲜花衣帽间里整整齐齐的衣柜,一帧都不肯放过。 苏奇靠在门框上看她满屋子跑,嘴角一直翘著:“你不累啊,跑了一天了还这么精神。“ “不累!我现在特別精神!“邱莹莹举著手机.她跑回来拽住苏奇的胳膊,“来来来,在客厅拍几张合拍。“ 苏奇被她按到沙发上坐下,她站远两步开始指挥:“你翘个二郎腿……不对不对换条腿。手搭在沙发背上,就那种很隨意的感觉。眼神看著窗外,誒对对对!“她一边说一边找角度,蹲下来拍站起来拍歪著拍,拍了十几张才满意。然后自己跑过去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又合拍了好几张。 “好了好了,这下应该够了!“她终於消停了窝进沙发里开始翻照片。 苏奇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屏幕,手指头飞快地左划右划嘴里念念有词:“这张构图可以……这张顏色有点暗……这张绝了……这张我表情不好看刪了……“ 她挑照片挑了起码二十分钟。 中间苏奇去洗了个澡出来她还窝在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零食,薯片巧克力草莓,她一边挑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 “还没挑好啊?“ “快了快了!九张嘛得好好选。你看这张车里拍的星空顶放第一张,这张我们俩在餐厅的合照放中间,这张江景放最后收尾……“ 她把九张照片排好顺序给苏奇看。 第一张劳斯莱斯星空顶仰拍视角,星子密密麻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二张车里两人合照脸贴脸。 第三张外滩十八號餐厅烛光特写。 第四张法餐前菜的精致摆盘。 第五张红酒杯对著江景。 第六张两人在餐桌前,苏奇举著酒杯邱莹莹歪头靠他肩上。 第七张汤臣一品客厅落地窗外的夜景。 第八张她对著主臥大穿衣镜的自拍,穿了件新买的米色家居服。 第九张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苏奇低头看她她仰头对他笑。 九张照片拍得都不一样,放到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从豪车到西餐到夜景豪宅,每一帧都在说同一句话:我现在过得很好。 “怎么样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呀。“邱莹莹催他。 苏奇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点点头:“挺好的,笑容不错,很有感染力。“ 邱莹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想装淡定,结果没装住又笑了。 她打开微信选中九张照片,点进朋友圈编辑页面,在输入框里停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了一段又刪掉,来回折腾了好几遍。 “写什么好呢……以前发朋友圈张嘴就来,现在倒不会了……“ 她嘀咕了半天最后打了这么一段: “以前总觉得偶像剧里的日子离我很远很远,不敢想也觉得不配想。直到遇见一个人,他告诉我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然后就真的有了,有了家有了车有了不用精打细算的生活。谢谢你小白,谢谢你把我宠成了小时候最羡慕的样子。“ 打完这段她又读了两遍,扭头问苏奇:“会不会太肉麻了?我自己看著都觉得酸。“ “不会,还好。“ “那我发了啊?你可不许笑话我。“ “发吧,晒你的生活吧。“ 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秒,然后摁了下去。 发完之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发了发了,不管了!“ 苏奇笑了一声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发就发了唄,紧张什么呀。“ “你不懂!我憋了好久了!从昨天搬进来就想发一直憋到现在!“邱莹莹说著说著自己笑了,“我是不是特別没出息,发个朋友圈紧张成这样。“ “你开心就好,我就喜欢你这样。“ 邱莹莹侧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小白,我今天真的好开心。“ 苏奇揉了揉她的头髮没说话。 等了会儿。 邱莹莹从苏奇怀里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点讚提示挤满了整个通知栏,红点点標著99+,评论区一排排新消息往上滚速度快得她来不及读。 最先评论的是关雎尔,就五个字加三个感嘆號:“天哪天哪天哪!!!“ 然后是樊胜美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莹莹这是你吗?!这是你的白主管?!你们现在在哪里住?!这车是谁的?!“. 曲筱綃的评论就一句话杀伤力却最大:“我操 傻莹莹你傍上大款了??不对这大款就是你的白主管???你是不是p的图你给我老实交代!!“ 邱莹莹一条一条看过去,那种攒了好久终於展示出来的兴奋。 然后私信开始爆了。 关雎尔发了一连串消息:“莹莹你看看我的消息!““那个车是劳斯莱斯吗?!““你们搬去哪里了快回我快回我!“ 樊胜美发了两条语音,邱莹莹点开听,声音压得低但语气很急:“莹莹你跟白主管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升职了还是中了彩票?怎么一下子变化这么大你別被人骗了!“ 曲筱綃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邱莹莹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一下子紧张了,扭头看苏奇:“曲筱綃咋给我电话了!“ “我咋知道。“ “不想接她的电话,她之前总是挑拨我们关係,还总詆毁你……“ ....原身不需要詆毁,水平太次了。 “看你的想法喏。“ 邱莹莹最后还是接起来,不客气的说道:“餵……曲妖精,打我电话干嘛……“ “傻莹莹!!“曲筱綃的嗓门大到苏奇隔著一米都听得清清楚楚,“你给我老实交代!!那辆劳斯莱斯谁的车?!你在汤臣一品是租的还是买的?!那个白牧杨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发生了啥??!“ 邱莹莹被她这一串问题轰得耳朵嗡嗡响,不客气的回到:“曲妖精,你管的著吗,有必要告诉你吗,馋死你,就不告诉你,“ “啊啊啊,傻莹莹你给我等著!?“ 第14章眾人的关心 看到起到了曲筱綃,邱莹莹开心的掛了电话。 邱莹莹刚掛,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关雎尔。 接起来关关的声音比曲筱綃温柔多了但惊讶程度一点不少:“莹莹你朋友圈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真的呀!关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那辆车……真是劳斯莱斯?“ “嗯,古思特,小白今天刚刚提的新车。“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莹莹你的白主管他到底做什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之前隱藏身份其实是个富二代?“ “嘻嘻,不是,我们也是靠运气,小白在我搬过来了后,试著开始弄投资,结果成功了。然后我们就变得有钱了。” “那他对你好吗?” “特別好关关,真的特別好。什么都顺著我什么都依著我。“ 关雎尔在电话那头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之前我们都可担心你了,觉得白主管那个人不靠谱,现在看来是我们大家看走眼了。“ “嗯嗯,小白一直很好的,只是你们没有发现,就我发现了,哈哈哈,我现在特別开心。“ “看得出来。“关关的声音里带著笑,“你朋友圈那几张照片你笑得也特別开心.,真为你高兴。“ 邱莹莹眼眶又有点热了:“关关你真好,有你这个姐妹我太幸运了。“ “你幸福就行了,掛了哈。“ “嗯。” 关关掛了电话没多久,樊胜美的语音也进来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邱莹莹接起来,樊胜美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 “莹莹,最近过得好吗。“ “樊姐,很好呢,小白对我特別好。“ “哦,那就行,姐我恭喜你,之前是姐看走眼了,你也是找到了你的幸福了。“ “嗯嗯,没事的樊姐。“ “你现在住汤臣一品?“樊胜美又顿了一下.。“你家小白还买了劳斯莱斯?” “是的呢,要不要找个时间,我约你们过来一起玩?” “啊,也行呀,到时一起去,到时我们也参观参观莹莹你现在住的豪宅。“ 樊胜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笑著的,可那个笑里夹著一点別的什么东西。 掛了电话,樊胜美把手机放在梳妆檯上,对著镜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镜子里那个女人妆容精致皮肤保养得当,三十出头了看起来还跟二十七八似的。 可眼角那点细纹骗不了人,眉宇间那股疲惫也骗不了人。 她刚才刷邱莹莹朋友圈的时候一张一张点开看,劳斯莱斯星空顶外滩法餐厅汤臣一品夜景,每一张都刺得她眼眶发酸。 不是嫉妒,就是心酸。 她樊胜美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了七八年,陪了多少笑脸喝了多少不想喝的酒谈了多少没有结果的恋爱,她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给她底气的人,不用再被原生家庭那摊烂事拖著。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她够了好多年都没够到。 邱莹莹呢,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结果就撞上了最好的。 这叫什么,傻人有傻福?还是她自己眼光出了什么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过去不想看了。 可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点进邱莹莹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九张照片。 这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张邱莹莹的眼睛都是亮的,是被爱著被宠著的时候眼睛自然发出的光。樊胜美把手机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上海万家灯火心里头翻江倒海,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安迪那边反应平静得多。 她开完一场越洋电话会议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的提示,点进去翻了一下九张图看完,扶了扶眼镜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然后她给邱莹莹发了条私信:“莹莹,替你开心。改天一起聚餐。“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子里脑子里过了一遍对白牧杨的所有印象。 第一次见他是在那次聚餐,油腻爱表现对谁都假惺惺地笑。 后来听曲筱綃说试探过他確实是个靠不住的。 可这么一个人能在一个多月里打拼到劳斯莱斯加汤臣一品,先不管他用了什么手段,这种执行力和判断力本身就说明之前的判断出了偏差。 要么以前一直在装要么中间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转折。 “有意思。“安迪自言自语了一句合上了手机。 至於曲筱綃,被气著掛了电话之后在她的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她那个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掛了电话第一时间就去搜了白牧杨这个名字什么也没搜到。 又去搜了邱莹莹朋友圈里那辆车的型號,確认了一下价格,古思特落地確实五百多万。 曲筱綃越想越觉得打脸,她当时可是当著22楼所有人的面说白牧杨不靠谱的,说什么“这种男人姐见多了就是精於算计的底层渣男“。 结果人家转头就把傻莹莹宠上了天。 这就很尷尬了。 不过她感觉自己能屈能伸,这点不算啥。 於是她又私信邱莹莹,“餵傻莹莹下次让你家白总请我们整栋楼吃饭,就去那家外滩十八號的法餐厅。他可不能小气哦。“ 夜越深朋友圈的热度反而越高。 邱莹莹那九张照片的点讚已经很高了,好多人点了赞,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以前公司的同事大学同学老家亲戚全冒出来了。有留“恭喜恭喜“的,有问“哇在哪发財的“,“哇这不是白主管吗,你们辞职后这么瀟洒吗”,还有拐弯抹角打听“你男朋友做什么的能不能介绍一下“的。 邱莹莹一条一条回到手酸,苏奇把她手机抽走了。 “十一点了別回了,明天再回也行。“ “哎我还有几条没回完呢……“ “明天回现在睡觉,身体要紧。“ 邱莹莹瘪了瘪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把脸埋进苏奇怀里闷闷地说:“小白,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苏奇亲了亲她的发顶:“明天也会是的,天天都会是的。“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跟泡在温水里似的舒服得不真实。 苏奇带邱莹莹去了一家藏在思南路老洋房里的私房菜,老板一天只接一桌菜单全看当天心情,但每道都做得让人想把盘子舔乾净,邱莹莹吃得直呼以后再也吃不下別的了。 后来又去了趟崇明的度假山庄,泡温泉钓鱼骑双人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搂著苏奇的腰风从耳边掠过去,忽然大声喊了一句:“我好开心啊小白!“ 苏奇在前面也喊了一声:“我也是莹莹!“ 两个人傻乎乎地在没有人的路上笑成一团。 苏奇帐户里的数字也没閒著,资產曲线一路往上又翻了小半倍,他对钱的態度越来越平淡了,反正亏不了反正够花。 更多心思放在怎么让日子过得更舒服:请了阿姨打扫卫生订了农场直送有机菜,给邱莹莹的衣帽间添了好些新衣服,她每次都嫌贵但还是乖乖穿上了。 这天下午邱莹莹百无聊赖地躺在客厅那个大得能当床的沙发上刷手机。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烘得暖洋洋的,苏奇在书房看盘。 她顺手点开22楼的群聊,往上翻了几十条消息全是安迪相关的。 樊姐发了一条新闻连结,標题写著什么“知名金融高管安迪陷入商业纠纷““被指利用职务之便““前下属实名举报“之类的字眼。 群里关关和樊胜美已经討论了好一阵,邱莹莹一直没看现在往上翻越看越不对味。 连结是从一个小论坛开始发酵然后被几个营销號转载,评论区风向一边倒全在骂,明显有人在背后推。 邱莹莹一下子坐起来抱著手机把那条连结从头到尾看完,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叨了一句:“谁这么缺德啊,这不明摆著招摇害人吗……“ 第15章 父母来电 一会儿,樊胜美发的语音,语气压著,急得不行,遮都遮不住。 “莹莹你上网了没有?安迪这下被黑惨了!刚刚还说商业纠纷,现在又冒出一堆帖子说她是小三,全是他妈瞎编的!我刚跟安迪通过电话.“ 她好像不太在乎。 邱莹莹心里咯噔一下。 小三? 这帽子也太噁心了。 安迪那种清冷通透的人,会干这种事? 她赶紧回过去:“樊姐我刚看见!这帮人也太缺德了吧!全是造谣没一句真的!安迪姐真没事吗?“ “她说清者自清,说搁国外根本没人搭理这种舆论,可国內能一样吗!“樊胜美秒回,“帖子越刪越多,明摆著有人盯上她了!我跟她说赶紧找公关处理,她倒好,说没那个必要,让我別瞎操心……“ 邱莹莹攥著手机,扭头看苏奇:“小白,安迪姐自己不当回事,可樊姐那边急坏了,现在又扯上什么小三……“ 苏奇轻轻嘆了口气,他有点印象知道原委,但不打算掺和。 而安迪是美式那套思维,讲专业边界、讲法律底线,觉得谣言不用理,自己会散。 可她不明白,国內的网络暴力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节奏只要带起来了,白的能给你说成黑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现在没放心上,等舆论真发酵起来,再想摁下去就费劲了。“苏奇说得不紧不慢,“不过安迪有背景有本事,真扛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出面。咱们现在够不著,別往上凑就行。“ 邱莹莹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安迪自己不著急,小白也这么说,她那颗悬著的心就慢慢放下了。 反正22楼的姐妹,真出了事哪个会袖手旁观,现在干著急也没啥用。 她把手机扔一边,缩进苏奇怀里,瞅著窗外黄浦江慢悠悠地淌,刚才那点焦虑让怀里的暖意一点一点给泡化了。 同一时间,医院骨科诊室。 曲筱綃被人从车上搀扶下来,送进了骨科诊室。 “我靠!疼死老娘了!“ 她到安迪公司道谢,拥抱时安迪躲开,她崴了脚,安迪要开会,安排人送她来医院就诊。 诊室里乾乾净净的,消毒水味儿很淡。 男人套著白大褂,身板挺直,眉眼清俊,鼻樑上架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温温润润的,带一股书卷气。 说话声音压得低,沉沉的,像大提琴轻轻拨了一下。 “来,坐过来,我看看。“ 曲筱綃单脚蹦过去,坐到诊疗床上,抬头的功夫,心跳漏了一拍。 这医生,长得也太犯规了吧。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是乾净、斯文、透著书卷味儿。 眼神温温的,手指修长,碰她脚腕的时候动作特別轻,分寸拿捏得刚好,一点都不让人彆扭。 男人低头看片子,“韧带拉伤了,不算太严重,这几天少走路,冰敷加上按时用药,一周左右能消肿。“ 曲筱綃盯著他侧脸,眼睛都看直了。看了下胸口掛的名字,赵启平。 她长这么大,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识过?富二代、花花大少、商业大佬,一茬一茬的。 可眼前这款,儒雅乾净,自带书生气,专业又稳得住,她头一回碰上。 心跳砰砰砰地往上飆,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老娘心动了。 “赵医生呀~“曲筱綃故意把调子拖得又甜又软,眼底闪著那点狡黠的光,“我这脚伤得可真不是时候,接下来好多应酬好多事儿呢,没人帮我跑前跑后,你说这可怎么办嘛?“ 赵启平抬眼,淡淡看了她一下,没接茬,低头继续写病歷:“按医嘱用药,儘量少走动,实在不方便请个护工就行。“ 冷淡? 越冷淡越有嚼头。 曲筱綃就爱啃这种硬骨头。 她掏出手机往前一递,笑得眉眼弯弯的:“赵医生,加个微信唄?我后面要是有不舒服,隨时好问你,你放心我肯定不打扰你工作,就问一下病情~“ 赵启平笔尖稍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 女孩长得娇俏明艷,一双狐狸眼勾人得很。 明明崴了脚狼狈著呢,她身上半点狼狈劲儿都没有,反倒浑身透著一股不管不顾的鲜活。 他沉默了两秒,还是扫了她的二维码。 曲筱綃心里头乐开花了,脸上偏装得乖乖的:“谢谢赵医生!你人真是太好了!“ 加完微信,她拿著药方一蹦一蹦出了诊室,走出去没几步立马靠墙上,开始疯狂翻赵启平的朋友圈。 乾乾净净的,全是医学科普、读书笔记,偶尔几张风景照,半点私生活都没有。 之后她又托朋友去摸赵启平的底。 十分钟不到,消息回过来了。 曲筱綃盯著手机,嘴角的笑更浓了。 赵启平,31岁,骨科主治医师,家境不错,人品端正。 太让人喜欢了。 她立马开始盘算,怎么製造偶遇、怎么刷存在感、怎么得到他。 心动这种事,一旦起了头,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汤臣一品,主臥套房。 邱莹莹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家里座机忽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跑过去接起来。听筒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又熟又暖。 “莹莹啊,吃饭了没?“ “妈,刚吃过了,你们呢?“邱莹莹笑著应,心里热乎乎的。 “我们也吃了。“邱妈妈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莹莹啊,妈问你个事,你可別嫌妈囉嗦……你那个男朋友小白,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邱莹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爸妈肯定是被亲戚告知后看了她朋友圈,又是大房子又是豪车,心里犯嘀咕,怕她被人骗了。 “妈,小白就是做投资的。“ “投资?“邱妈妈嗓门提了几分,“那他家里是不是很有钱?是不是那种富二代?莹莹你可別被人骗了,咱们普通人家,高攀不起那种的……“ 邱莹莹忍不住笑出声来。 “妈,您想哪去了!小白才不是富二代,嘻嘻,我算是看著他真真正正白手起家的!“ 她攥著电话,语气认真又得意:“我是亲眼看著他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一步一步投资、操盘,挣的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的!我们俩还是一起辞的职,小白不是什么富二代装穷追小姑娘的!“ 邱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松下来了:“真的?不是富二代?那这孩子也太有本事了……“ “嗯!“邱莹莹使劲点头,“小白特別厉害,人也特別好,对我超级好,你们放一百个心,我没被骗,过得特別幸福。“ “那就好,那就好……“邱妈妈嘴里念叨著,“你好好跟人家处,懂事点,別耍小性子听见没?“ “知道啦妈!“ 掛了电话,邱莹莹靠墙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第16章 瑞幸加蜜雪冰城? 同一时间,安徽某大学宿舍。 白牧野刚拆完快递。 一台最新款笔记本电脑,几件名牌卫衣、鞋子,铺了半张桌子。 室友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 “牧野你可以啊!最新款macbook!这衣服也是大牌!你小子最近发財了?“ “就是说啊,之前你还省吃俭用的,怎么突然这么大手笔,你可別告诉我你是隱藏的富二代呀?“ 白牧野低头理著衣服,指尖轻轻摩挲面料,眼底藏著压不住的激动和骄傲。 大哥给的十万块,他没乱花. 就给自己买了这台一直想要的电脑和几件衣服。 不是虚荣。 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用再活得那么紧巴、那么自卑了。 他抬起头冲室友笑了笑,没细说,只淡淡应了句:“家里有点事,我哥给了些钱。“ “你哥也太捨得了吧!“ “实名羡慕了!我哥只会伸手跟我要钱!“ 白牧野没再接话,把电脑小心放到桌上。 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好好读书,將来像大哥那样有出息,让爸妈安享晚年,也让大哥不用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绝不会给大哥丟脸。 两天后,汤臣一品客厅。 落地窗大敞著,江风灌进来,带著点水腥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苏奇跟邱莹莹窝在沙发上,一人抱一个抱枕,有点百无聊赖的意思。 有钱有閒,住豪宅开豪车,不用上班打卡,不用挤地铁,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 按理说,这日子该幸福得冒泡才对。 可待久了,邱莹莹觉得閒得有点发慌。 邱莹莹把手机丟一边,嘆了口气:“小白,咱们天天闷在家里,会不会有点太无聊了呀?“ 苏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笑了一下:“怎么,嫌闷了?“ “嗯!“邱莹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前上班虽然累成狗,可日子挺充实的。现在每天吃吃喝喝刷手机,看看你盯盘,总觉著少了点什么……“ 苏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早就料到了。 邱莹莹这性子,根本閒不住。 爱热闹,爱做事,爱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让她天天当阔太太吃喝玩乐,时间长了反而憋得慌。 而且他记得,原著里邱莹莹后来开了咖啡店,虽然磕磕绊绊的,可做得很开心。 咖啡、茶饮、平价、连锁…… 苏奇脑子里唰地闪过两个名字: 瑞幸、蜜雪冰城。 一个主打平价精品咖啡,快消、便捷、年轻人扎堆;一个主打低价茶饮、下沉市场、门店铺遍全国。 这两种模式,往后几年会爆火,几乎把国內的平价茶饮咖啡市场给吃透了。 现在瑞幸还有两年左右才出来,蜜雪冰城已经有一定规模了,但远没到后来的规模。尤其在上海,高端咖啡馆满地都是,平价便捷这块还没被人完全啃下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头冒了出来。 把瑞幸的精品咖啡模式和蜜雪冰城的平价茶饮模式揉一块,做一个自己的品牌。平价、便捷、年轻化、全品类,咖啡加茶饮双赛道一起跑。 先开一家旗舰店试试水,再快速连锁铺开。 又合邱莹莹的兴趣,又能稳稳噹噹赚钱,还能让她有事忙,不用天天閒得发霉。 “莹莹,我问你。“苏奇低头看她,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特別喜欢咖啡、喜欢奶茶?“ 邱莹莹眼睛刷地亮了:“喜欢!超级喜欢!我以前天天点外卖,就是有点贵捨不得老喝!“ “那你想不想自己开一家咖啡店?“ 邱莹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开咖啡店?我?我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苏奇捏了捏她的脸,“你喜欢,又肯用心学,肯定能做好。“ 他坐直了身子,拿起平板一边划拉一边跟她讲:“咱们不做那种高端小眾的调调,就做年轻人爱喝、喝得起、买得快的东西。“ “可以向蜜雪冰城学习一下,做平价咖啡加一些蜜雪冰城的平价果茶,线上点单线下自提,方便快捷,价格亲民,茶饮咖啡全都有,谁来了都能买。“ “可以开一家旗舰店,就搁上海最热闹的地段,先把口碑做起来,做好了再开分店,以后铺到全国去!“ 邱莹莹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心臟砰砰跳,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开咖啡店! 还是自己的牌子! 又能喝咖啡又能赚钱,还能天天泡在自己喜欢的店里! 这简直是她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工作了! “真的可以吗?!“她一把抓住苏奇的手,指尖都在发颤,“小白,我真的可以开咖啡店吗?“ “当然可以。“苏奇笑著点头,“钱我来出,选址、装修、供应链这些我来搞定,你负责选品、管口味、盯门店、跟顾客打交道,这些你最拿手。“ 邱莹莹猛地扑进他怀里,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小白你太好了!我太喜欢这个主意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 苏奇抱紧她,轻轻笑出声。 閒不住的小丫头,总算有事情干了。 两人说干就干,一点不拖泥带水。 苏奇打开地图,开始筛上海的黄金地段:人流量得大、年轻人得多、写字楼得密、交通得方便。 邱莹莹趴在他旁边,嘰嘰喳喳地插嘴:“这个地方好!周围全是上班族!““这个商圈年轻人扎堆!肯定要火!““咱们装修得好看一点!要能拍照打卡那种!“ 苏奇边听边记,偶尔纠正她两句,给点专业建议。 从品牌名字、门店风格、菜单品类,到设备採购、原料供应链、线上点单系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完全忘了时间。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陆家嘴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的。 邱莹莹靠在苏奇肩上,看著平板上满满的规划,心里塞满了期待。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是挤地铁、做份普通工作、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可现在,有了爱她的人,有了豪宅豪车,马上还要有自己的咖啡店。 一切都像在做梦。 “小白。“她轻声开口,语气软塌塌的,“我们明天就去看店面好不好嘛?我实在是等不及了!“ 苏奇低头,在她额头印了个轻吻,声音温柔又篤定: “好。明天就去。““咱们的第一家店,用不了多久就能开起来。“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底闪著光,像盛了漫天星星。 她信。 只要是小白说的,就一定能成。 新的生活,新的事业,新的盼头。 第17章 装修旗舰店 汤臣一品的客厅里,苏奇靠在沙发上,指尖在平板地图上划拉著,邱莹莹缩在他旁边,脑袋凑得老近,鼻尖都快贴上屏幕了。 “就这儿。”苏奇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块亮橙色的区域,“南京西路核心商圈,三百平临街铺面,楼上写字楼下地铁,周围全是年轻人,人流量稳得一批。” 邱莹莹瞪圆了眼,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屏幕上的铺面照片,声音都高了半拍:“三百平?小白你这搞得也太大了吧!我之前寻思著,能整个五六十平就谢天谢地啦!” 苏奇侧头看著她,眼里带著笑:“要做就一步到位,搞旗舰店。瑞雪咖啡这名头,得配个差不多的场子才撑得住。” 名字是昨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里合计出来的,虽然瑞幸还没有出来,但还是苏奇还是取了瑞幸的瑞,莹莹选了蜜雪冰城的雪,念著顺口,又透著一股清爽劲儿。 邱莹莹当时抱著抱枕直拍巴掌,说光听这名就想进去买一杯尝尝。 当天下午苏奇就带著合同和邱莹莹杀到了现场。 现在这个属於待租状態。 “我太喜欢这儿了,真的!”她拽著苏奇的胳膊,“以后这头摆吧檯,那边放卡座,角落里再整个打卡墙,肯定挤爆!” 苏奇没打断她的畅想,转头跟房东对接细节。 房东是个上海本地的老阿姨,看苏奇年纪轻轻出手却利索得很,说话做事不拖泥带水,態度格外热络。 租期五年,押二付三,苏奇扫都没多扫一眼就签了字。 pos机嘀的一声,大额支付到帐,房东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 “白先生您放心好了,这铺子交到您手上,绝对不会错的呀!” 邱莹莹立在旁边,看著苏奇不紧不慢地签合同办手续,心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安全感。 场地敲定的消息,苏奇当天就联繫了一个口碑还不错的装修团队。 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做过不少网红门店,经验老辣,带著设计师当天就赶来量尺。 苏奇站在铺面当中,手指著空间快速排布:“吧檯贴落地窗,动线必须流畅,点单取餐不能扎堆;水电全走暗线,插座给我留足,后期加设备不折腾;风格走简约年轻化,白色配浅木色为主,加点暖黄光,別整太花哨。” 设计师飞快记著,时不时点头附和。 邱莹莹凑在边上认认真真听著,把每一条都敲进手机备忘录里,生怕漏了什么。 费用给的足够,工期卡得很死,二十天全搞定,硬装软装设备进场一条龙。 苏奇跟队长翻来覆去確认,所有材料都用环保的,开业前做三次甲醛检测,合格了才准开门。 事情全安排妥当,离开铺面的时候,夕阳斜斜地铺在南京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拽得老长。 邱莹莹一路上嘰嘰喳喳停不下来,从杯子款式念叨到员工工服,嘴角就没下来过。 回到汤臣一品,邱莹莹洗漱完躺床上,翻来覆去压根睡不著。 她摸过手机,点开备忘录,把今天看见的想到的一股脑全往上写,写著写著自己就乐出了声。 苏奇被她折腾醒了,伸手把人捞进怀里,嗓子还带著刚醒的沙哑:“还不睡啊你?这都兴奋成啥样了。”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睡不著嘛,一寻思咱们的咖啡店马上就要弄好了,我就开心得停不下来。小白你说,会不会刚开业就直接爆满呀?” “会的,肯定会的。”苏奇篤定地应著,手指轻轻理著她的头髮,“赶紧睡,明天还得去工地盯著呢,养足精神才好干活。” 邱莹莹嗯了一声,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咖啡店的模样:乾乾净净的吧檯,整整齐齐的杯子,空气里飘著咖啡香,还有来来往往笑著买饮品的客人。 这一宿她睡得很浅,醒了三四回,每回睁眼都盼著天赶紧亮,好往工地跑。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比闹钟醒得还利索。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简单洗漱完,换了件舒服的t恤和运动鞋,还特意揣了个小本子和笔。 苏奇看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用这么紧张,慢慢来就行。”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咖啡店,我必须亲自盯著才踏实!”邱莹莹把小本子往包里一塞,拽著苏奇就往外走。 到了工地,装修师傅们已经干上了,电钻声敲击声搅和在一起,热闹得很。 邱莹莹倒没嫌吵,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她攥著小本子,挨个区域核对过去,墙面顏色对不对,地面找平有没有差,水电管道走向准不准,每一样都看得仔仔细细。 碰上不懂的,她就拍照片发给苏奇,要不就直接弹视频,让他远程帮忙把关。 有时候工人师傅跟她解释用料和工艺,她也认认真真听著,拿笔往本子上记,生怕后期出问题。 “邱小姐您放一百个心,我们都是按標准来的,绝对不可能偷工减料。”工人师傅看她这么上心,忍不住笑著说。 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想多学点东西,以后店里要是有啥小毛病,我自己也能对付。” 她每天准时准点往工地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中午就在附近隨便对付两口简餐,下午接著盯。 装修进度一天一个样,墙面从光禿禿变得平整洁白,地面铺好了浅木色地板,吧檯的框架慢慢立起来,落地窗擦得鋥亮。 邱莹莹每天拍一段视频发给苏奇,有时候是刚刷好的墙面,有时候是刚装上的灯,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小白你快看!今天吧檯立起来啦!”“灯一亮起来超级好看!” 苏奇只要有空就往工地跑。 他一到,先整体扫一圈,然后直奔水电和动线这些关键位置,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 “这个插座再往旁边挪十公分,后期放咖啡机不挡道。”“过道太窄了,两个人走容易磕碰,卡座往里头收五厘米。” 邱莹莹站在旁边,有时候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著急上火,苏奇就轻轻拍著她的背安抚:“没事没事,有我在呢,都能解决的。” 他会耐著性子跟邱莹莹讲装修的门道,告诉她哪些环节是关键,哪些地方不用太较真。 邱莹莹仰著脑袋听他讲,阳光从落地窗泻进来,落在苏奇的侧脸上,轮廓温和又清晰。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越发坚定要把咖啡店经营好,绝不辜负苏奇的这番用心。 第18章 网络谣言源头 安迪原本以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闹几天就过去了。 她这人向来是这样,埋头做自己的事,压根懒得管別人说什么。 清者自清嘛,那些没影的谣言,谁会当真?等新鲜劲过了,自然就被別的八卦盖下去。 可这次,事情压根没照她的预想走。 一开始只是小眾论坛里几句捕风捉影的閒话,没头没尾的,看著也没什么杀伤力。 但没几天工夫,这些玩意儿就跟长了腿似的,各个社交平台、本地商圈论坛到处乱窜。 內容也越传越邪乎,从最初模糊的桃色新闻,慢慢变成各种恶意抹黑的假爆料,字字句句都衝著毁她去的。 更麻烦的是,谣言早就不止在网上了。 安迪在公司的工作节奏被搅得乱七八糟。 平时简洁高效的沟通群里,偶尔会冒出几句意味不明的沉默,同事们私下碰面,也开始偷偷对她指指点点。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直接冲她来还让人窒息。 安迪一向冷静,习惯用理性处理所有问题,可面对这种没来由的恶意造谣,一下子也有点束手无策。 整个人的状態绷得很紧。 樊胜美也关雎尔著急的不行,但自己有没有办法,想著路子很野的曲筱綃或许有办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曲筱綃已经很少在群里冒泡了,一直在花各种心思缠著赵启平。 在樊胜美电话来了后才知道严重到了这地步。 她没声张,第一时间联繫了最靠谱的朋友姚滨。 姚滨人脉广、路子多,处理这种找人查事的麻烦活,向来稳妥高效。 电话里,曲筱綃语气难得认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直接把安迪被造谣的事儿交代清楚,让姚滨务必儘快查出幕后真凶。 她心里篤定,这事儿绝不可能是偶然的网络八卦,背后一定有人故意操盘。 姚滨办事利落,答应之后立刻找人著手排查。不到一天,顺著网络ip、水军帐號、发帖源头等各类线索层层筛查,顺利锁定了幕后黑手。 调查结果出来,曲筱綃有点意外。 造谣的人,居然是她的高中同学阿关囡。 姚滨整理好了完整的证据链,截图、转帐记录、水军沟通记录、发帖溯源信息一应俱全,清晰確凿,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他第一时间把所有资料同步给了曲筱綃,也查清了整件事的起因。 原来阿关囡早就认识魏渭,对实力出眾的魏渭抱有好感,家里也想要他们两结婚联姻。她亲眼看到魏渭对安迪格外上心、处处偏爱,心里的嫉妒就彻底压不住了。 阿关囡心气极高,又极度自负,始终觉得自己各方麵条件都不差,凭什么魏渭眼里只有安迪。 嫉妒攒久了,就攒出了恶意。 她不甘心看著安迪备受青睞,便心生歹念,花钱雇路人偷拍安迪的日常画面,拼接编造出各种虚假信息,又找来水军大批量扩散、带节奏,一门心思要毁掉安迪的口碑。 得知全部真相,曲筱綃又气又无语。 她是真没想到,多年的老同学,居然会因为这点狭隘的嫉妒心,做出这么低级又恶毒的事。 看著手里確凿的证据,曲筱綃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她不准备私下草草了结,也不想就这么放过对方,必须让阿关囡亲自承认错误,公开给安迪一个交代。 曲筱綃很快就策划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她借著老同学的名义,主动联繫上阿关囡,语气隨和,特意提起许久没聚,顺势提议组织一场小型高中同学饭局,邀一眾老同学到场敘旧。 阿关囡本来就爱凑热闹,又想著能藉此拓展人脉,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是一场专门为她设的局,想都没想就欣然答应了。 敲定饭局时间和地点后,曲筱綃立刻跟姚滨对接,做好了周密的安排。 她特意叮嘱姚滨,届时提前到场,找一个隱蔽又视野绝佳的角落坐好,全程悄悄录像,务必完整记录下饭局上的所有对话,尤其是阿关囡的一言一行,绝对不能漏掉任何关键內容。 她的目的很明確:拿到阿关囡亲口承认造谣、雇水军抹黑安迪的直接证据,让对方无从抵赖。 饭局当天,一眾老同学陆续到场,氛围看著热闹又轻鬆,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阿关囡全程状態放鬆,和身边同学谈笑风生,时不时吹嘘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 曲筱綃全程淡定从容,陪著大家閒聊寒暄,不动声色地把控著饭局节奏,慢慢引导话题,一点点往安迪和之前的网络谣言上靠。 酒过三巡,几杯下肚,阿关囡渐渐有了醉意,整个人变得越发张扬自负。 在曲筱綃有意的引导和旁人的起鬨下,她彻底卸下了所有警惕,开始飘飘然起来。 有人隨口提起网上关於安迪的传闻,好奇真假,阿关囡闻言,立刻得意地笑了起来,言语间满是炫耀和不屑。 她丝毫没有遮掩,当著一眾老同学的面,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网上所有关於安迪的谣言,全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从找人偷拍安迪的日常、编造虚假八卦,到花钱雇大批量水军在各个平台带节奏、扩散抹黑信息,全程都是她一手操办。 她还借著酒意抱怨,直言就是看不惯安迪轻易得到魏渭的偏爱,心里不平衡,才想著搞点事情,让安迪名声受损,尝尝被人议论的滋味。 这番话,阿关囡说得坦然又得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当眾暴露了所有恶行。 角落里的姚滨,稳稳拿著设备,全程清晰完整地录下了阿关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態。关键证据全部稳稳留存,没有一丝遗漏。 等阿关囡彻底说完所有实情,饭局的热闹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在场的同学大多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看著肆意妄为的阿关囡,眼神全变了。 就在这时,曲筱綃收起了脸上的隨和笑意。 她神色冷了下来,不再跟她虚与委蛇,直接拿出姚滨录製好的完整视频,摆在阿关囡面前,语气冷静又强势,一字一句揭穿了她所有的小动作。 第19章 开业 阿关囡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惨白,整个人彻底慌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所谓的同学聚会,根本就是曲筱綃专门为她设的局,自己刚才得意忘形,亲手把所有罪证送到了別人手里。 曲筱綃没有给她丝毫狡辩和反悔的余地,直接摆明立场,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刪除网上所有抹黑安迪的造谣內容,在各大社交平台公开发布道歉长文,诚恳向安迪致歉,澄清所有虚假谣言,彻底消除不良影响。 要么,她拿著手里完整的录音录像、转帐记录等全部证据,直接走法律程序,追究阿关囡造谣誹谤、恶意侵权的全部法律责任。 到时候阿关囡不仅要公开道歉,还要承担赔偿和相应的法律处罚,名声也会彻底毁掉。 看著確凿的证据和曲筱綃不容置喙的態度,阿关囡彻底怂了。 她只是一时嫉妒作祟,想暗中抹黑別人,从来没想过要承担法律后果,更不敢让这件事闹大,毁掉自己的口碑和前途。 巨大的恐惧之下,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气焰,当场低头妥协,连忙点头答应了曲筱綃的所有要求。 郑重承诺当天晚上就刪除所有造谣內容,连夜编辑道歉文案,公开发帖澄清事实,真诚向安迪道歉,尽力弥补自己造成的负面影响。 事情圆满解决后,曲筱綃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了安迪,也同步了阿关囡公开道歉、谣言全部清除的消息。 安迪得知整件事的始末,心里格外意外。 她一直清楚自己性格冷淡,不擅长维繫人情世故,也没想著麻烦身边的人。 原本已经做好了慢慢扛过这场舆论风波的准备,压根没想到,一向看似跳脱贪玩的曲筱綃,会默默为她费心费力,从头到尾帮她查清真相、摆平所有麻烦。 这一刻,安迪心里积攒多日的压抑和委屈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和真切的感激。 之前22楼姐妹之间偶尔存在的小隔阂、小生疏,在这场风波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安迪真切感受到了来自身边朋友的真心和守护,也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防备与疏离,愈发珍惜这份难得的邻里姐妹情谊。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生活和工作也慢慢回归了原本的正轨。 安迪的舆论风波彻底平息之后,苏奇筹备已久的“瑞雪咖啡“,也迎来了全新的进展。 歷经二十多天紧锣密鼓的装修施工,门店装修工程完美竣工。 装修收尾完成后,店內所有专业咖啡、茶饮设备全部安装调试到位,桌椅、摆件、绿植等软装也全部布置完毕,整体环境整洁舒適,氛围感直接拉满。 为了打造专业的门店运营体系,苏奇提前做足了准备。 通过资深猎头高薪挖掘了十多位行业內的资深从业者,其中包含经验丰富的咖啡师、茶饮调配师、门店运营管理人员和服务人员。 每一位都拥有扎实的行业经验和专业能力,一支成熟、专业、高效的门店运营团队就此正式组建完成。 团队组建完成后,苏奇第一时间召开全员会议,清晰明確地定下了门店的核心经营定位。 区別於市面上高端溢价的精品咖啡店,也不同於品质参差不齐的平价奶茶店,瑞雪咖啡主打健康、平价、高品质,以新鲜原料、无过多添加剂的饮品为核心,覆盖各类精品咖啡、新鲜果茶、低脂奶茶等全品类饮品,兼顾口感、健康和性价比,精准面向年轻消费群体。 团队所有人高度认可这个定位,迅速投入到后续筹备工作中。 大家分工明確、高效配合,一边筛选对接优质的原料供应链,反覆对比各类茶叶、咖啡豆、新鲜果蔬的品质和价格,敲定最优的配料和出品方案;一边细化门店服务流程、出品標准、定价体系,同时同步搭建线上运营渠道,为开业做好全方位铺垫。整个团队执行力极强,短短几天时间,所有筹备工作全部落地完毕。 一切准备就绪后,瑞雪咖啡旗舰店正式顺利开业。 门店上线全部品类饮品,线下到店点单、线上外卖平台同步开启,实现线上线下一体化运营。 凭藉清新治癒的门店环境、超高的性价比、健康新鲜的饮品口感,再加上精准的年轻向定位,开业首日就收穫了超高人气。 大量周边的上班族、学生党和年轻网红纷纷慕名前来打卡消费,门店內客流络绎不绝,座无虚席。 不少顾客体验后主动在社交平台分享推荐,让门店口碑快速发酵,开业之初就稳稳打响了知名度,为后续的稳定经营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稳步发展。 很快,瑞雪咖啡开业了十天。 可这十来天的营业额,把苏奇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之前做財务模型的时候,按南京西路商圈的平均客流、竞品数据、外卖平台的转化率,一个一个数字往上摞,最后算出来的日均营业额大概在八到一万二之间。 这已经是很乐观的估计了,毕竟新品牌,没知名度,前三个月能盈亏平衡就不错。 结果呢。 第一天,一万二。 第二天,一万四。 第三天直接飆到了一万九。 后面几天稳定在两万一上下,周末更是连著破了两万五。 苏奇坐在汤臣一品客厅的落地窗前,平板摊在膝上,后台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客单价十二块五,日均单量两千两百多,外卖占比大概四成,復购率蹭蹭往上涨,小程序会员註册量已经破了一万。 这数据,放在任何一个成熟连锁品牌都不丟人,更何况是个刚开不到半个月的新店。 他放下平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平价咖啡加果茶双品类的路子,赌对了。 年轻人不只是需要咖啡因,他们要的是选择权和性价比。 早上来杯美式提神,下午换杯果茶解馋,花十来块就能在店里坐一下午拍拍照聊聊天,对刚入职场的年轻人和在校学生来说,这个诱惑力太大了。 但一家店的火爆说明不了什么。 苏奇脑子里已经在跑更远的东西了。 第20章 计划和邀请 他重新捞起平板,切到上海地图,一个一个往上戳標点。 静安寺戳一个,陆家嘴戳一个,五角场、徐家匯、中山公园、虹口龙之梦、浦东嘉里,手指头划拉了一圈,首批十家分店的大框架就出来了。 位置卡商圈核心,但不用像旗舰店那样拿三百平的大铺子。 八十到一百二十平够了,租金压下来坪效反而更高。 装修风格统一走白配木色加暖灯,供应链直接用旗舰店跑通的,原材料集采还能再压一成成本。 他把每个预选点位周边的写字楼密度、地铁客流、竞品分布全標进表格里,打算第二天让运营总监老赵约几家商业地產中介一块碰。 正算著,臥室门开了。 邱莹莹趿拉著拖鞋晃出来,头髮顶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肿肿的。 昨晚盯店盯到十点多才回来,进门倒沙发上就睡著了,连衣服都没换。 苏奇把人抱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就又沉过去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苏奇抬头看她。 “睡不著嘛,腰酸得跟被人踩过一样。”邱莹莹揉著后腰瘫到沙发上,整个人往苏奇身上歪过去,像只没骨头的猫,“小白你晓得吗,我昨天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就蹲在后面的小凳子上扒了碗面。” 苏奇把平板放下,伸手给她揉肩膀。 肩膀上的肉硬邦邦的,一按她就哎哟一声,又疼又爽。 “人手不是够了吗,怎么还盯成这样。” “也不是人手的事啦……”邱莹莹闭著眼享受他的按摩,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不放心嘛。吧檯里七个咖啡师,高峰期还是手忙脚乱的,有个新来的小哥做拿铁拉花老是塌,他一上手我就得杵旁边盯著。 外卖单子一多打包的人就老搞混,昨天送错四杯,我赔了两杯又给人退了四单钱……” 苏奇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你太拼了,身体熬坏了谁帮你盯店。” “能不拼嘛,这可是咱们的第一家店!”邱莹莹坐直了身子,“要是砸了以后怎么弄?我可不想哪天听你说…莹莹啊赔钱了咱不开了。那我真会哭死的。” 苏奇被她逗笑了,伸手捏她的脸:“哪那么容易砸,你看看数据。” 他把平板递过去。邱莹莹凑过来盯著那几排数字看了老半天,眼睛越睁越大。 “两万多?一天的?不是三天的吧?” “一天。” “我的老天爷……”她倒抽一口凉气,嗓门都劈叉了,“我以为一天能有一万出头就了不起了!一天两万多,那一个月不得奔六七十万去了?” “月流水破六七万没什么问题,净利大概在三成左右。” 邱莹莹整个人都愣住了,坐在沙发上表情像在做梦。 “小白……”她声音发颤,“咱们这算是……真做起来了?” “刚起步呢。一家店不稳当,可以继续铺,铺到十家以上,把上海核心商圈全覆盖了,牌子才算站住了。”苏奇把地图戳给她看,“你看,首批分店我大概標了十个点。” 邱莹莹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点,没说话。 苏奇以为她会跟平时一样兴奋地扑过来嘰嘰喳喳,结果等了半天,她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肩上,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了?” “没事啦。”她摇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这话说得特別轻,轻到苏奇差点没听清。 苏奇把她揽过来,下巴抵著她发顶,没接话。 “我不是不想干了,真的。”邱莹莹闷在他胸口,瓮声瓮气的,就是想吐槽有些累。 “那就歇著。想休息时就在家休息。” “可是那边……” “那边有副店长在那边盯著呢,怕什么。”苏奇的语气不容反驳,“团队的薪水不是白开的,你一天不在店就塌了?那这个店本身就有大问题。” 邱莹莹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她想了想,店里的人手最近確实慢慢顺了,副店长管运营有两把刷子,咖啡师们也越来越上手。好像……也不是非她不可。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想约关关她们来家里坐坐。之前说请22楼的姐妹们来参观嘛,一直忙一直拖,拖好久好久了。” “行,你约你的,那天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你在旁边呆著就行,別给我添乱。”邱莹莹已经开始盘算菜单了。 苏奇看著她重新活泛起来的表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邱莹莹在22楼姐妹群里发了消息。 “姐妹们这周六下午有空吗!来我家玩!汤臣一品!我亲自下厨招待你们!”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群就炸开锅了。 曲筱綃头一个回復,语音条长得系统给截成两段:“傻莹莹你可算捨得请姐去看你那豪宅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都等了大半个月了你这个钓人胃口的本事见长啊……” 关雎尔回得短:“有空有空!莹莹我超级超级想去!” 樊胜美隔了一会儿才回:“周六下午可以的。” 安迪回得最晚,就一个字:“好。” 邱莹莹抱著手机笑了老半天,转头冲苏奇喊:“小白!周六下午四个人全来!” “都来?” “对呀,关关、樊姐、安迪,还有曲筱綃。” 苏奇挑起一边眉毛。 他对曲筱綃的印象挺复杂的。 原身白牧杨在她手里吃过瘪,那时候曲筱綃当著所有人的面塞名片试探,白牧杨顺杆就爬了,后来被好一通数落。不过那是原身的事,跟他苏奇没半毛钱关係。 “行,那天我帮你打下手。” “说了不用!实在无聊你可以负责陪聊就好了。”邱莹莹已经开始盘算水果买啥了。 周六来得很快。 邱莹莹从早上就忙活开了。 客厅收拾了三遍,厨房檯面上堆满了菜,冰箱里提前冰好了水果和饮料。 她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家居裙,头髮编了个松松的侧辫子,整个人看著乾乾净净又精神。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第21章 简单聚会 邱莹莹给了楼下保安四人的信息和今天会上门的信息,所有她们几人可以直接来到邱莹莹住的门口。 第一个到的是关雎尔。 邱莹莹拉开门,关雎尔站在门口,一身素色碎花连衣裙配圆框眼镜,手里拎著个精致的纸袋。 一见面就扑上来抱住了她:“哎呀莹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太累了最近!” “哪有哪有,就是忙嘛,来来来快进来。”邱莹莹笑嘻嘻地拽她进门。 关雎尔换鞋的时候眼睛就开始四处瞄了。 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头顶那盏水晶灯,那垂坠感和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然后是客厅,那片大得能当镜子照的落地窗,窗外黄浦江白花花摊开,对岸外滩的建筑群一字排开,像从明信片里抠出来的景。 “天哪天哪天哪……”关雎尔站在窗前双手捂著嘴,“这真的不是样板间吗莹莹?” “当然不是啦!你看沙发上还有我的抱枕呢!”邱莹莹乐得不行,拽著她往客厅里走,“走,带你转一圈。” 一圈转下来,关雎尔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光主臥那个衣帽间就比她现在住的臥室还大一圈。 更別提那个临江的大浴缸,邱莹莹说有时候晚上泡澡能看到对岸放烟火。 “莹莹……”关雎尔站在衣帽间里,看著整整齐齐掛著的衣服,好多牌子她连名字都念不顺,“你现在这日子过得也太…太离谱了吧。” “嘿嘿。”邱莹莹不好意思地挠头。 门铃又响了。 这回是樊胜美和安迪一块到的。 樊胜美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驼色风衣里头搭了件真丝衬衫,踩了双七厘米的细跟,妆容一笔一笔细细描过,眉尾挑得刚刚好。 可站在汤臣一品的玄关里,她还是有股说不上来的侷促。 相亲时五星级酒店高档餐厅她也进出过不少回,可那些地方都是“別人的地盘”。 而这里,是邱莹莹的家。 那个傻乎乎被她反覆叮嘱要小心男人的邱莹莹。 “樊姐!安迪姐!快进来!”邱莹莹小跑过去一手拉一个。 安迪照旧简洁利落。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外的江景上,点了下头:“视野真好,格局也通透,户型挑得不错。” 樊胜美站在安迪旁边,嘴上说著“好啊好啊莹莹你这可真是有福气”,可眼神一直在飘。从客厅飘到餐厅,从餐厅飘到书房,从书房飘到主臥,每飘一处,表情就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在主臥门口停了两秒。 那张大床、床上的六件套、床头柜的设计感檯灯、落地窗边摆著的两只情侣杯,这些细节匯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兜头罩住。 “樊姐?”邱莹莹回头看她。 “哎!”樊胜美回过神笑著跟上去,“你这衣帽间也太让人眼红了,姐看了都要酸死了。” 她说得轻鬆,语气还带了点玩笑的意思。 曲筱綃来得最晚,动静也最大。 人还没到,高跟鞋踩在外面的大理石上的响声就先来了,接著是她那脆生生的嗓门:“傻莹莹开门开门!姐专程翘了赵医生的约来看你的,你这人情欠大了啊……” 门一开,曲筱綃愣了一秒。 也就一秒。 她迅速换上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大步往里走,身上那件亮黄色连衣裙摆晃来晃去。 “哎哟,这房子可以嘛。”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环视一圈,语气像在评价什么不太值钱的东西,“採光不错,装修嘛简约风还凑合,就是顏色素了点缺点菸火气。 不过傻莹莹你住也够用了,反正你也搞不来太复杂的。”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曲妖精你这张嘴能不能不这么损。” “我这叫实话实说好吧。”曲筱綃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一颤一颤的。 可她那双狐狸眼没在笑。 我靠,这白渣男这么牛逼的吗,找知道当时就应该拿下,便宜了邱莹莹的恋爱脑,悔不当初. 她没来得及多想,邱莹莹已经招呼大家入座了。 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姐妹们快坐下!小白你过来坐这儿!”苏奇笑著从书房走出来,跟每个人打了个招呼,安安静静坐到邱莹莹旁边。 总人再次看到这个之前看著很油腻的白牧杨,现在看感觉有不一样了,没有只有油腻,看起来很正派,很有不怒而威的气场。 不明白,为什么人短时间內可以变化那么多,之前看走眼了吗? 苏奇也和他们正常相处,不张扬,也不热情,当邱莹莹的普通朋友相处,谈笑风生,但並不热情。 眾人心里虽然很复杂,但没有表现在脸上,还是和往常一样和邱莹莹相处打闹。 关雎尔头一个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拼命点头:“好吃好吃!莹莹你这手艺进步太大了!” “嘿嘿,我最近天天练,网上学的。”邱莹莹得意地晃脑袋。 安迪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尝了尝,微微点头:“火候不错,酸辣口感调得很平衡。” 曲筱綃筷子在菜上点了点,夹了块鸡翅咬了两口,没夸也没贬,难得安安静静嚼著。 樊胜美坐在邱莹莹对面,夹了块排骨在碗里转了好久也没怎么吃。 席间气氛倒不冷。 邱莹莹和关雎尔嘰嘰喳喳聊咖啡店的事,从奇葩顾客讲到外卖小哥。 关雎尔捧著下巴笑个不停。 安迪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经营管理层面的:员工排班怎么做的、损耗率控制在多少、供应链结算周期多长。苏奇一一答了,两人聊了几句关於单店模型能不能標准化的事,安迪听得很认真。 曲筱綃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大部分时间在翻手机。 每次苏奇提到数据的时候,曲筱綃的手机屏幕就不滑了。 这顿饭吃到下午四点多,邱莹莹又端出水果和冰淇淋,非逼著每人尝一口她最近发现的宝藏口味。 关雎尔被投餵得直打嗝,安迪难得也吃了小半份。 这顿饭吃到下午四点多,邱莹莹又端出水果和冰淇淋,非逼著每人尝一口她最近发现的宝藏口味。关雎尔被投餵得直打嗝,安迪难得也吃了小半份。 临走的时候安迪在门口停下来看了苏奇一眼。 “白总,你的单店模型如果跑通了,可以考虑做成完整的方案,以后扩张融资和收併购都能派上用场。” 苏奇眉头微挑:“安迪姐有这方面的人脉?” “谭宗明那边一直有投资消费赛道的意向,回头我把你的数据发他看看,你们自己聊。” “那就谢了。” 安迪点点头,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莹莹,再见了。” “嗯!安迪姐再见!” 曲筱綃是最晚走的。 她在玄关磨蹭了好一会儿,对著镜子补了三次口红,最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冲苏奇挑了挑下巴:“餵白总,你咖啡店第二家开了记得给我发个函,姐帮你请几个有头有脸的来站台,不收你介绍费。” 苏奇双手插兜靠墙站著,笑得淡淡的:“那就先谢过曲大小姐了。” “別谢,我就是好奇。”曲筱綃把口红盖啪地合上,那双狐狸眼直直看著苏奇,“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不等回答,踩著高跟鞋嗒嗒嗒走了。 第22章 未来计划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曲筱綃靠著电梯壁把手机翻出来,又在搜索框里打了“白牧杨”。 结果照旧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又搜“瑞雪咖啡”,弹出来的全是最近几天的探店笔记和好评,没有半点负面。 她嘖了一声把手机往包里一扔。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白牧杨绝对没有邱莹莹说得那么简单。 樊胜美那天晚上回到欢乐颂,鞋子一蹬倒在床上就没再动过。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看著那圈灰眼睛就酸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邱莹莹给她开门的样子。 米白色的家居裙,头髮编个松松的辫子,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被人养得很好的柔软。 那种柔软跟化妆品和衣服没关係,是你不用绷著、不用拼著、不用怕天塌下来没人帮你扛的时候,才会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状態。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拿手机刷了下存款余额。几千。 来上海快八年了,银行卡里就这点家底。 其余的全往老家寄了,哥嫂的房贷、侄子的学费、父母的生活费,每个月工资一到帐先掰成好几瓣,留手里的那点还不够买一件邱莹莹衣帽间里隨便掛著的衣服。 她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家里穷,她是家里最有出息的,扛事天经地义,虽然很累很想放弃,但也一直挺著没有放弃。。 可今天从汤臣一品回来,她头一回觉得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也说不清楚,脑子乱得像团麻线怎么都理不出头来。 她拿起手机给安迪发了条微信:“安迪你睡了吗。方便过来坐坐吗。” 不到两分钟门铃响了。 安迪穿著宽鬆家居服,手里拎了瓶红酒站在门口,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还没睡,正好看到你的消息。这酒我朋友送的,一直没开,今天开了吧。” 樊胜美侧身让她进来,两个人窝在客厅那张小沙发上,一人一个杯子,酒倒得不多就半杯。 起初谁都没说话,就是安安静静抿著酒。 最后还是樊胜美先开了口。 “安迪,你说我这人挑男人的眼光是不是有毛病。” 安迪没急著回答,端著酒杯转了转,看著杯壁上的掛痕缓缓往下淌。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以前找对象,头一条看经济基础。有房没有,有车没有,年收入多少,潜力大不大。”樊胜美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我觉得这叫务实叫对自己负责。可你看看莹莹,她跟白牧杨的时候这人什么都没有,俩人都没家底,她就是傻乎乎对他好。结果呢。” 她说著说著自己笑了一下,是那种带著自嘲的淡淡的笑容。 “结果她赌对了。也不对,她根本没赌,她就是喜欢上了就认,不管对方有没有钱。她那个傻劲儿反而是对的。” 安迪把酒杯搁下侧过头看她。 暖黄的灯光落在樊胜美侧脸上,眼角的细纹和眉间那道白天用粉底遮住的川字纹全露出来了。 “小美,你想法没有问题。”安迪也是感情白痴,只能顺著说,“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吧。” 樊胜美听著听著,眼眶里那点水光就收不住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掉了两滴眼泪,手指攥著酒杯指节泛白。 “我就是觉得……莹莹那样的日子,我做梦都想要。”她声音哑哑的,“有个人真心实意对我好,不用盘算不用算计。哪怕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一起挣,也比我一个人扛强一万倍。”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 “那下次就別看房本了,多看看人,你老同学王柏川不是最近经常找你吗。” 樊胜美愣了一下。 “他刚刚来上海,说是创业,但也是从零开始呀……” “你可以试试吗,都是老同学,还是一个地方的,知根知底啥的。”安迪重新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至於房本,你才三十出头,漂亮能干有脑子有情商,凭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两个人沉默著喝酒,直到把那一整瓶都见了底。 樊胜美把空杯子搁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 “安迪,谢谢你今晚过来陪我。” 安迪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小美,你要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別人给你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 门轻轻带上了。 樊胜美靠著沙发背,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 同一天晚上,汤臣一品。 苏奇洗完澡出来头髮还滴著水,就看邱莹莹趴在床上抱著手机,一条一条翻姐妹们回去后发的消息。 邱莹莹把手机翻过来给苏奇看:“樊姐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你觉得?” 苏奇看了一眼没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儿要过,你当朋友有空多陪陪她就好了。” “嗯。”邱莹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白你过来躺下嘛。” 苏奇躺过去,邱莹莹立刻把脑袋枕到他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肚子上画圈圈。 “小白。” “嗯?” “虽然做饭做了一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是看到大家都那么开心我也开心。” “开心就好。” “关关好像有点羡慕我。以前我们一起住欢乐颂的时候她是我最好的小闺蜜,什么都差不多都穷兮兮的。现在就……” 苏奇揉了揉她的头髮:“你怕她因为这个疏远你?” “有一点啦。不过关关不是那种人我知道的。她就是需要时间適应一下。”邱莹莹嘟著嘴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一下子跑太快了怕身边的人跟不上。我不想因为有钱了就把朋友弄丟了。” “莹莹。” “嗯?” “瑞雪咖啡后面十家分店下个月就要开始筹备了。” 邱莹莹蹭地坐起来:“这么快?!第一家才刚开业没多久呢好不好!” “就是因为第一家跑得好才更要抓紧铺。”苏奇也坐起来把平板拿过来打开地图,“你看,首批十家分店的位置我大概圈好了。” “十家?同时开?”邱莹莹眼睛瞪得溜圆,“钱够吗?人手呢?而且准备来得及吗……” “钱够。人手已经在储备了。”苏奇按住她肩膀,“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十家的事。” 他把地图缩小,从上海缩到长三角再缩到全国。 “在弄其他十个店时,得同步进行弄个总部,之后可以统一管理这上海这十一个店,之后招兵买马储备人手,同步进北京、深圳、广州、成都。短时间內把这四个城市全覆盖。” 邱莹莹张著嘴说不出话。 “这不是开几家咖啡店玩玩的事,莹莹。”苏奇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没法不信的篤定,“中国平价咖啡市场现在基本上是空白的,第一波跑出来的品牌会吃下整个赛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瑞雪做成行业里口碑最硬的那个牌子,平价、好喝、健康,年轻人想都不用想就能走进来的地方。” 邱莹莹安静了老半天。 久到苏奇以为她被嚇到了,刚要开口缓和两句,她突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 “小白你太厉害了你知道不知道!” 声音又亮又脆,带著那种熟悉的不管不顾的雀跃。 苏奇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下巴抵著她的头顶,看著窗外黄浦江上缓缓驶过的游船。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那说好了,你陪著我,把这件事做到最大。” “嗯!不管多累我都不怕!因为这是我和小白一起的事情!” 远处的陆家嘴高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永远不肯入睡的不夜城。 而在这座城市最贵的楼盘之一的两个年轻人正窝在一起,对著平板上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商量著他们的下一步。 没有人知道这个叫瑞雪的品牌將来会走到多远。 但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相信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创立和扩装 苏奇在陆家嘴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四十六层站了不到十分钟,转头跟中介说了一句。 “整层都要了,今天签合同。“ 中介姓周,四十出头,西装料子不差,但被这句话噎得愣了半晌。 一千两百平,月租四十六点八万,押三付三,他本来准备了十几条说辞从地段讲到风水,结果全没用上。 邱莹莹跟在苏奇身后,拿手指戳了戳他后腰,压低嗓子:“小白你不再多看几家对比一下吗,这也太快了吧。“ “看过了,不用比。“苏奇拍了拍墙面上前任租户留下的痕跡,“隔断全部打通做开放式办公区,高管室挪到南边靠窗,中间留个六十平的大会议室。新风系统要全面清洗,地毯全换。“ 周中介手忙脚乱地翻手机记要求。 苏奇转头看邱莹莹:“你觉得呢?“ 邱莹莹站在落地窗前,底下黄浦江细得跟条灰带子似的,外滩那些老建筑缩成了火柴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我觉得我要是说不合適你肯定又要说服我,所以我直接说合適好了。“ 苏奇笑了。 前后不到两小时,协议签完,首期款到帐。 周中介走的时候脸上那笑收都收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邱莹莹靠著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忽然蹦出来一句:“咱们这就算有一家正儿八经的公司了?“ “从今天起瑞雪不止是个咖啡店。“ 公司註册和商標的事苏奇没交给任何人。 工商核名倒是顺利,“瑞雪咖啡有限公司“没被抢注。 商標代理他找了三家比选,最后定了家专做快消品的,把“瑞雪“两个字加图形logo、中英文组合、门店装潢外观,一口气註册了四十五个类別。 代理人提醒费用不低,苏奇回了句“全类保护,不留死角。“ 股权架构他想了很久。 最终方案是他自己占百分之九十五,邱莹莹占百分之五。 不是捨不得分,是得从一开始就把结构搭对,留出未来融资、员工期权池、城市合伙人激励的空间。 邱莹莹那百分之五在法律上实打实占股,享有全部股东权利。 签协议的时候邱莹莹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小白,你给我股份干嘛呀,我又没出钱。“ “你出了別的呀。“ “啊?什么时候出的?“ “时间、精力、信任。“苏奇把协议翻到签字页,“这百分之五是你该拿的。“ 邱莹莹低头签字,刘海遮住了眼睛。 苏奇看到一滴水渍洇在签名栏旁边,她飞快地拿手指抹掉了。 那天晚上苏奇开始从各个市场提现。 虚擬幣帐户里的usdt一笔一笔换成法幣,美股持仓分批平仓,a股和港股那边的槓桿產品逐步结算。钱从不同的渠道匯进公司对公帐户,像小溪匯进大湖。 第一笔八千万到帐,第二笔一亿二,第三笔五千万,第四笔两亿三……手机银行的到帐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弹。 邱莹莹在旁边抱著抱枕看他操作。 她知道苏奇有钱,每天都看帐户数字在涨,两亿、五亿、十亿、二十亿,数字看多了確实会麻木。 可那是屏幕上的数字,抽象的、不会响的、摸不著的。 现在银行简讯一条条弹出来,每条后面都跟著“已入帐“三个硬邦邦的字,那种衝击跟看浮盈完全不是一回事。 苏奇最后核对了一遍。 公司帐户六亿整,个人帐户还剩四十多亿在各个市场里滚动增值。 他把电脑合上:“好了。“ 邱莹莹没应声。 她盯著茶几上那部手机,银行简讯攒了十几条未读。 她伸手拿起来一条一条翻,每条都是大额入帐提醒,数字后面那串逗號让她觉得不太真实。 “六个亿?“她念了两遍,“就刚才那几下操作的事?“ “搞了大半天呢,也不是几下。“ 邱莹莹把手机放下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倒好了端在手里没喝,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檯边发了半天呆。 苏奇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她转过身仰头看他,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別的什么,有点像刚睡醒还没回过神。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苏奇让她再说一遍,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我说我上辈子肯定拯救了全宇宙。“ 一个月里,十家分店的装修几乎同时在收尾。 人员早就准备好了,还安排了在旗舰店培训和上手。 每家分店標配七人:一个店长、两个咖啡师、两个茶饮调配、一个收银兼打包一个收拾卫生的。十家店就是七十人。总部这边苏奇通过猎头和行业圈子陆续填满了运营、財务、供应链、品控、人力、行政,瑞雪的员工总数在一个月內突破了百二十人。 总部人员到位之后,苏奇把旗舰店里最初招的几个资深老员工叫到大会议室。这几个一开始是猎头从別的公司挖来的高管,也在旗舰店呆了一个多月,熟悉所有流程,很多供应链和一些培训啥的都是他们处理的,工作的时候很有动力和野心,人也不错,都是守规矩的人。 四个人坐定,苏奇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城市名:北京、广州、深圳、成都。 “四个城市总经理,就是你们四位。之后每人会安排两个副手帮助你们“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便都答应了,猎头招他们时就有提过会在全国开分部,他们是元老,也一直等这个机会。 他把四份股权激励协议和工资待遇推到每个人面前。乾股,不出一分钱,按年度利润分红,附加业绩对赌条款。 每份协议的条款四个人互相不知道,但数字都不小气。 “两个月內,每人负责的城市开出至少八家门店。地方你们自己选、团队你们自己搭、节奏你们自己把控。总部给钱、给供应链、给培训体系和品牌支持。解决不了的麻烦直接打我电话。“ 四人表示没有压力,可以做到,签完字四个人陆续出去. 第24章 快熟扩张 两个月,说长不长,够北京刮完一整季西北风。 方哲打电话来的时候苏奇刚开完周一一早的运营例会。 电脑屏幕上还掛著十一个门店的实时经营数据,方哲那头声音有点沙哑,估计又是在哪个门店施工现场蹲到半夜。这人有个习惯,新店装修收尾那几天他不回家,在现场支张摺叠床盯著,说是什么“最后一公里最容易出么蛾子“。 “老板,北京十一家全部落地。国贸、望京、海淀黄庄、通州万达,还有几个高校周边。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苏奇翻著方哲发来的开业排期表,每一家后面都標了首日营收预估和周边竞品分析,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了表格的备註栏。 十一家门店的选址逻辑铺在地图上看,像一张拉开的网,把北京最核心的几个商圈全兜进去了。 “干得漂亮。“苏奇对著电话说,“有哪家首日没达预期的吗?“ 方哲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板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缓了一秒才答:“五道口那家比预估低了百分之八,不过那一带竞品扎堆,我打算把开业优惠多延两周,先抢復购率。“ “你定就行。北京市场你比我熟,不用问我。“ 掛了方哲的电话,广州的陈嘉敏刚好发来一份月度匯报ppt。 九家门店,分布在广州六个区,每家离最近的地铁口走路不超过五分钟。 附件里带了各门店的復购率数据,最高的一家白云区门店干到了百分之四十二,她在备註里写了一行字:“这家店糖度调了八遍才上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苏奇对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调八遍糖度这种事情,放在总部层面根本不值一提。 但陈嘉敏是那种会在后厨站著盯每一杯出品的总经理,潮汕女人的较真劲儿刻在骨子里。 苏奇给她回了一条微信:“白云区那家店的配方整理一份发產品研发部,让他们看看有没有可复製的点。“ 深圳的林跃发来的消息最短:“十二家全开,全部盈利。 装修周期压到十八天,施工流程优化方案我让助理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 苏奇点开附件看了一下,两班倒交叉作业的逻辑被林跃画成了流程图,施工节点精確到了小时。 苏奇转发到了高管群,附了一句:“各分部学一下深圳的装修排期。注意安全底线不能破。“ 成都的周瀚是最后交卷的,十三家门店,也都是盈利状態很不错。 財务部把四十五家门店的首月经营报表匯总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敢先说话。 首月全部盈利,没有一家亏损。平均单店日营收突破一万五千元,北京深圳略高,广州成都稍低,但上下浮动没超过百分之十五。综合毛利率卡在六十二到六十八之间。 苏奇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邱莹莹正窝在旁边啃苹果,见他表情不太对劲,腮帮子鼓著含糊问了句:“数据出问题了?“ “没有,数据很好。“苏奇把报表推给她。 邱莹莹擦了手接过来翻了翻,看到那几个数字的时候苹果都忘了咽。 她瞪圆眼睛把报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再捋一遍,然后小心翼翼放回桌上,咽下苹果,声音压得特別轻:“小白,咱们算不算真做大了?“ 苏奇靠在椅背上,窗外陆家嘴那排玻璃幕墙被秋日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 “只是刚开始,还早著呢,一家新店的开业,前几个月还是很容易赚钱的,因为周围的人对这个店都有新鲜感,就好像现在住的那边楼下要是新开一个饭店,你是不是也想去尝尝味道?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这个店一直能够营业才算成功。“ “哦,这样呀。得继续加油。” 四十五家门店跑起来之后,苏奇发现一个问题。 每天光审批各分部发来的日常事项就要耗掉三四个小时。 选址確认、装修方案、大额採购、人员任免、营销活动,每一项都走oa到他这里。 不是他不信任下面的人,是制度还没跟上扩张速度。 再这么下去,他一天有四十八小时都不够用。 现在规模必须要换制度了。 一个普通的周一,四大分部总经理被召回上海总部。 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总部十几个部门负责人也全到了。 邱莹莹坐在苏奇右手边,面前摊著个牛皮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昨晚想到半夜的內容。 苏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號笔写了四个字:区域自主权。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这两个月你们四位乾的活,比我预期好太多。“苏奇转过身看著方哲、陈嘉敏、林跃、周瀚,“从今天起规则要改。北京、广州、深圳、成都四个分部,各自拿到所在区域的扩张自主决策权。“ 他拿笔在白板上画了四个圈,每个圈旁边拉了箭头。 “北京可以往周围省份大城市铺什么东北三省內蒙古河南河北山东山西。 广州往广西湖南江西湖北的大城市铺。 深圳往福建方向还有香港澳门台湾东南亚方向铺。 成都覆盖重庆、贵州、新疆,西藏方向铺。 进哪个城市、什么时候进、先开几家店,你们自己拍板。 总部只管两条线,品牌產品標准化和財务红线,会安排审计下去监督,以及分部高管任命需要总公司批准。“ 方哲第一个坐直了,眼镜片反著日光灯的光:“资金呢?“ “第一批每个分部一亿。用途不限,开新店也行,建本地供应链也行,铺渠道也行。“ 苏奇在白板上又写了两个词:生產基地、仓储中心。 “各分部在所在城市或周边选址建区域生產基地,解决烘焙半成品和原料本地化供应,带动本地发展,主要要严格要求品控。同时在北京、广州、成都三个城市各建一个仓储物流中心,覆盖周边配送。深圳分部的仓储先走广州仓。“ 陈嘉敏举手:“老板,生產基地的规模和標准怎么定?“ “满足两三百家门店的供给能力,不用一步到位,但要预留扩建空间。“ 林跃皱著眉心算了一会儿:“一亿开十几家店再加建基地,可能不够。“ “不够就追加。一亿是第一期启动资金,不是天花板。“苏奇把记號笔搁下,双手撑著会议桌边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在,“我给你们的除了钱,还有信任。你们四个人在各自城市就代表瑞雪。做好了,股权激励继续升级。做砸了,来找我,我帮你们兜。“ 他顿了顿。 “但兜一次还砸的话,就不是能力问题,是態度问题了。到时候我会换人。“ 话完,侧头瞥了邱莹莹一眼。 她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笔尖走得飞快,估计是在记每个人的反应。 苏奇没打扰她,心里却暗暗点了下头,这姑娘现在真上心了。 第25章 升级成集团公司 苏奇又关在书房里操作了大半天。 这次规模比上次更大。 美股那边几只科技股爬到了他记忆中阶段性高点的位置,虚擬幣市场也有一波短期冲顶的苗头。 他分批出清,资金从离岸帐户一层层转回来,绕著所有可能触发监管审查的路径走。 到帐提示弹了十几条,每条都带著“已入帐“三个硬邦邦的字。 晚上邱莹莹从总部回来,苏奇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特別平的语气说:“十个亿?“ “嗯,十个亿。“ “那十个亿,你打算怎么用?“ “全部注入公司。瑞雪要升级成集团公司了。“ 邱莹莹歪著头看他,嘴角翘起来:“那我以后是不是该叫你董事长大人?“ 苏奇被她歪头的模样逗得笑出声:“爱叫什么叫什么。“ “还是叫小白,换了不习惯。“ 瑞雪咖啡有限公司正式改组为瑞雪集团,手续很快就全部办结。 集团下设八个一级部门:运营管理中心、供应链管理部、市场与品牌中心、產品研发与品控部、財务管理中心、人力资源中心、战略投资部、总裁办公室。 上海总部升格为集团总部,四大分部同步改成区域子公司。 组织架构变更那天,全员邮件是苏奇自己写的。 两三百字,意思两层:第一,架构升级是为了匹配业务规模,不是为了搞官僚主义;第二,不管叫什么名字,瑞雪永远只用產品和数据说话。 邮件发出去后苏奇在办公椅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高管配置。 集团化以后光靠他一个人加四个分部总经理根本不够。 运营要有专人抓,財务要有专人管,品牌和市场要有人统筹,產品和品控不能一直靠自己盯。他需要真正的职业经理人,在大体量企业里真刀真枪干过的那种。 手机通讯录里存了九个猎头的电话,一个没刪过。 邱莹莹搬进新办公室那天,在门口站了整整半分钟没迈进去。 房间不大,三十来平,朝南有扇窗,能看到黄浦江窄窄的一段水面。 桌上摆了台新电脑,旁边立著个亚克力铭牌:邱莹莹,副总裁。 椅子是人体工学的,她坐上去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转到第三圈才停下。 苏奇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她对著铭牌出神。 “怎么样,习惯吗?“ 邱莹莹抬起头,表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发懵:“小白,我真能做副总裁吗?会计我都不懂,管理也没学过。你让我管五个部门,我昨晚想了大半宿,越想越虚。“ 苏奇靠著墙边那张会客椅坐下,没急著答,反问她:“你觉得这两个月你干了什么?“ “我就在店里帮忙啊,后来跟著你跑总部的事,搞搞培训,管管人...“ “培训是谁盯的?“ “我做的呀。“ “从旗舰店到十家分店,第一批店长和咖啡师的培训体系搭建时你没有嘛参与?“ “好像是...有参与。“ “总部装修那会儿,供应商比选、报价审核、进度跟进,谁盯的?“ “我盯的。“邱莹莹越说越小声,但眼睛开始亮起来。 “员工手册、服务流程、客诉处理標准,初稿你有没有参与编写?“ “有。“这次声音大了不少。 “企业文化,什么叫平价好喝健康,什么叫年轻人不用想就能走进来的地方,这些话最早从谁嘴里讲出来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往上翘了。 “所以你看,你不是什么都没做。你做了挺多,而且做得不差。“苏奇站起来走到她桌前,拿手指点了点那个铭牌,“这个牌子只是告诉你一件你已经做到了的事。“ 邱莹莹低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踮起脚在苏奇脸上飞快啄了一下,退回去的时候耳朵根全红了。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就好。另外给你配了个助理。“ “啊?我不要,我自己能...“ “这人不是帮你端茶倒水的。“苏奇截住她的话,“姓顾,叫顾思思,三十二岁,之前在星巴克做了六年区域运营经理。她会在运营管理、部门协调和战略规划上给你补位。 副总裁不是事事自己上手,是学会让別人替你把事做好。顾思阳就是帮你做这件事的。“ 邱莹莹想了想:“那她好相处吗?“ “是她要学会怎么和你相处。” “好吧,那行吧” 下午两点,顾思思准时出现在邱莹莹办公室门口。 精干的短髮,黑框眼镜,深蓝色西装外套搭了件白t恤,脚上一双平底皮鞋,整个人利落又不过分紧绷。 进门第一句话:“邱总,下午两点品牌中心有个方案评审会,材料放你桌上了,左边那个黄色文件夹。“ 邱莹莹手忙脚乱翻桌上的文件,果然有份黄色封面的,翻开一看,会议议程、评审要点、参会人员名单,每一项都標得明明白白。 “思思姐你太厉害了!“邱莹莹脱口而出。叫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姐,脸一红,“不对不对,应该叫顾助理...“ 顾思思笑了一下:“叫思思就好。“ 张维这个人,苏奇花了將近一个半月才搞定。 他在某连锁餐饮集团做过六年华东区运营总监,手里管过三百多家门店,从一线运营到供应链统筹全趟过。 典型的实战派,学歷一般般,普通二本,但做事又稳又狠。 业內口碑两极分化得厉害,用过的老板说他是宝,被他挤掉的对手说他是神经病。 苏奇头一回通过猎头接触张维的时候,张维正在犹豫要不要去一家新茶饮品牌。 猎头跟他提了瑞雪,他第一反应是:“没听过这牌子。“ 猎头说:“五十多家门店,首月全盈利。“ 张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改了主意:“安排见一面。“ 见面地点不是会议室,不是高档餐厅,是瑞雪总部楼下那家正常营业的门店。 苏奇专门挑的。 张维到的时候店里正忙,排队排了七八个人,几个咖啡师手脚不停,收银台的小姑娘语速飞快地跟顾客確认杯型、甜度、温度。 张维没急著进门。他站在外面看了將近十分钟。 然后走进来跟苏奇握了握手:“苏总,你这店运营效率可以。高峰出杯速度大概四十五秒一杯,比星巴克快。“ 苏奇心里对这人多了三分好感。 务实。 两个人聊了快两个钟头。 张维问的全是刁钻的:供应链成本占比、损耗率、人员流动率、外卖平台扣点谈判空间、多城扩张后品控衰减曲线。苏奇一个一个答,有几处张维明显不认同他的判断,当面就提了异议,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苏奇就喜欢这种不藏著掖著的。 当天晚上苏奇给猎头回了话:待遇从优,配股权期权,最好下个月到岗。 第26章 和曲筱綃相聚 另外一个大將林婧走的是另一条路。 北大光华毕业,普华永道五年审计,后来跳到一家专注消费品的精品投行做副总裁,三十四岁,履歷乾净得能当模板。 她本来没打算去企业做cfo,投行那边收入高前景好,企业cfo对她来讲算降维。 但瑞雪的財务数据把她勾住了。 她在投行看过太多消费品牌的融资bp,烧钱换增长的套路闭著眼都能背出来。 但瑞雪的財务,让她看到了瑞雪的未来,所有加入了。 张维和林婧到位的同时,人力资源中心那边也在猛挖人。 hrd沈一兰之前在网际网路公司做招聘总监,被苏奇挖过来之后整个人焕发了第二春。 因为她发现苏奇在挖人这件事上比她以前所有老板都捨得花钱,猎头预算压根没有上限。 一个月里沈一兰的渠道先后捞来了:星巴克华东区三个区域经理加七个店长、蜜雪冰城河南大区两个培训主管加四个督导、麦当劳中国区一个供应链副总监。中层以上三十三人,基层骨干七十来个。 加上四大分部持续招进来的门店人员,瑞雪集团总人数暴增到一千二百人。 而瑞幸总部也是租了大量的办公区域。 hr那边新建了个钉钉全员群,群名就叫“瑞雪人“。 苏奇被拉进去的时候群里已经八百多人,他翻了翻成员列表,发现绝大部分名字他根本没见过。 这感觉很怪,公司变大到他认不全自己的员工了。 他在群里发了入职以来的第一条全员消息: “大家好,我是苏奇。欢迎各位来瑞雪。我们才刚开始,后面路还长。“ 消息发出去底下迅速刷了四五十条“收到老板““老板好““苏总好“。 苏奇看了几条就把手机搁下了。 他不喜欢搞个人崇拜,但也清楚一千多人的公司老板不发声反而说不过去。 邱莹莹在那条消息下面回了个咖啡杯的小图標。 苏奇瞥到那个图標的时候没忍住笑了笑。她永远能在最正经的场合干出最不正经的小动作。 装修部这个想法是苏奇跑了十几家门店工地之后冒出来的。 他发现一个问题:每家店虽然都按总部给的图纸施工,但不同城市的施工队理解出来效果南辕北辙。广州的偏精致,深圳的偏冷硬,成都的偏温暖,北京的规规矩矩,单独看都不差,搁一起你很难认出这是同一个牌子。 不是施工队的问题,是管理方式的问题。 再不成立专门部门统管,开到一百家店的时候瑞雪的门店就会长出一百张不同的脸,品牌一致性就碎了一地。 装修部首任负责人叫刘砚,三十五岁,之前在万达商业地產做了八年招商和空间设计,后来出来自己开过一个小设计工作室。 刘砚入职后做的头一件事不是设计新店。他带了团队花了两周跑了所有已开业的几十家门店,把每家店的施工偏差、材料损耗、灯光色温、动线设计全摸了一遍,最后形成了一份百页的標准化手册,名字叫《瑞雪门店空间標准v2.0》。 曲筱綃刷到那篇瑞雪集团更名公告的时候,正窝在自家沙发上消食。 赵医生刚走,茶几上还搁著两杯没喝完的茶。 她隨手点开公眾號推文,扫了几行准备划走,手指都滑到一半了又猛地拽回来。 因为她看到了一张配图:邱莹莹坐在副总裁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文件,侧脸被窗外的天光打亮,认真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傻莹莹。 曲筱綃盯著那张照片盯了老半天。 她继续往下翻。“瑞雪集团完成组织架构升级““十亿资金注入““四大区域子公司““员工总数破一千二百人“,每扫过一个关键词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翻到最底下的集团高管合影,邱莹莹站在苏奇旁边,笑得坦坦荡荡。 曲筱綃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仰头靠进沙发背。 她曲筱綃最受不了的事就是別人家的傻姑娘过得比自己好。 倒不完全是嫉妒,好吧是有点嫉妒,也觉得不对劲,不服气。 那傻丫头居然有这好命!!!!! “赵医生。“她忽然开口,虽然赵启平已经走了。 对著空气喊了一句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抓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重新点开那篇推文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段,她小声念了出来:“瑞雪將继续深耕平价咖啡赛道,以数据驱动、品质为本、用户至上为核心理念。“念完嘖了一声,嘴角却翘了翘。 她点开邱莹莹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了刪刪了敲,来回三次,最后发出去了: “傻莹莹,明天有没有空呀?姐请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三文鱼很新鲜的听说,管够管够。“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得特別聪明。 她之前对白牧杨那个態度,现在人家真做大了,她再端著那才叫真傻。 她曲筱綃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屈能伸,认准了目標该弯腰的时候绝不会硬撑。 邱莹莹秒回:“真的假的!曲妖精!你咋寻思怎么突然想到请我吃饭呀?“ “想你了唄,心里一直天天惦记著你呢。“ “我靠,曲妖精,你太肉麻了,哈哈哈哈你少来这套!我答应了,我要去看看你要弄啥花样“ 曲筱綃看著那串哈哈哈,自己也笑出了声,然后又迅速收起笑容,点开邱莹莹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朋友圈里现在全是咖啡店日常:新出的季节限定、员工培训合影、某门店门口蹲著的一只流浪猫。偶尔有一两张和苏奇的合照,两个人站得自然,背景不是在总部就是在某城市的瑞雪门店。 曲筱綃把手机搁在胸口上闭了会儿眼。 第二天那顿日料,曲筱綃把功课做得很足。 提前查了邱莹莹爱吃的三文鱼產季、清酒品牌、连那家店主厨的履歷都翻了一遍。 邱莹莹到的时候被那一桌子摆盘精致的刺身拼盘震得合不拢嘴,包还没放下就开始嚷嚷:“曲妖精你这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吃席啊!“ “我曲筱綃请姐妹吃饭,能跟你吃路边摊吗?快坐下別磨嘰了。“曲筱綃亲亲热热地拉她入座,一边倒酒一边嘘寒问暖。 问的全是邱莹莹爱聊的话题:副总裁办公室大不大、衣服最近有没有添新的、下次去香港逛街要不要约、你那个助理好不好交流你跟我讲讲我帮你分析分析。 邱莹莹被哄得眉开眼笑,三文鱼塞了满嘴,话匣子全打开了,啥都聊。 曲筱綃一边听一边点头,適时发出惊嘆和讚美,每个反应都精准卡在邱莹莹期待的位置上。 她太懂得怎么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了。 但听著听著,曲筱綃脸上的浮夸表演就不知不觉淡了。 邱莹莹说这些的时候状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在炫耀,不是吹牛,是真的在讲她手头做的事。 条理清清楚楚,数据张口就有,各部门情况了如指掌。 “所以你现在每天就是在弄这些?“曲筱綃问,语气里那层表演色彩已经褪了大半。 “嗯,挺忙的,现在开一天会脑子累。“邱莹莹又塞了片三文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但特別开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开心。就觉得这辈子终於在做一件像样的事了,你明白吗曲妖精?“ 曲筱綃端著酒杯没立刻接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傻莹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