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六零:手撕渣爹我成国家暗刃》 第1章 寒星照孤坟 1960年,十月初七,霜降。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樑,捲起地上枯黄的草屑,扑在一座新坟的土堆上。 坟前没有墓碑,没有供品,连一沓纸钱都没有。只有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女倒在坟前,破旧的棉袄袖子上打著补丁,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柴。 周寒星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灰濛濛的天。 刺骨的冷从后背渗进来,贴著地面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她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发疼。 这不是她熟悉的环境。 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东南亚雨林,子弹呼啸,爆炸的火光,代號“夜梟”的兵王在掩护队友撤退时,被榴弹炮击中。 该死了的。 可她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冷? 周寒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仰面朝天。肺里吸进的空气带著土腥味和淡淡的腐叶气息。她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一座土坟。 新鲜的黄土还没被雨雪完全夯实,坟头上插著一根折断的树枝,权当是引魂幡。 这是哪儿? 疑问刚升起,剧痛就撕裂了她的头颅。 不是外伤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脑海的胀痛。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衝垮了意识。 “寒星,你爹爹是英雄,他在前线打仗呢。” 那个温婉却总是挺直脊樑的女人,每次村里孩子笑话她没爹时,都会蹲下来摸著她的头说:“我家星星不是野种,我们有爹爹的,爹爹在前线打仗呢。” “娘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这野兔子你拿去燉汤,长身体。” 女人腿上青紫一片,却还是笑著把最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星星,好好读书,一定考出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女人纳著鞋底,一针一线里全是期盼。 “周家丫头,你娘修河渠出事了!石头滚下来……” 村口赶车大叔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没爹没娘的孩子,活著也是受罪。” 村里长舌妇的窃窃私语。 1960年十月,七天前。 县初中教室里,老师突然叫她出去。院子里站著满脸焦急的赶车大叔:“周丫头,你娘出事了,你赶紧请假跟我回去。” 她跌跌撞撞跑去请假,冲回宿舍胡乱抓了个布包,跟著大叔上了牛车。一路顛簸,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推开堂屋的门时,世界安静了。 母亲躺在草蓆上,盖著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她颤抖著手掀开布角,额头上那个巨大的伤口已经凝固发黑,像一张狰狞的嘴。 她摸到那双熟悉的手,冰冷,僵硬。 “娘!”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两个灵魂的碎片在剧痛中缓慢融合。 周寒星,十三岁,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人,县初中一年级学生。 母亲周秀兰,七天前,在修河渠时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当场死亡。 父亲周卫东,1946年秋天参军,1947年冬天传来阵亡消息。没有烈士证明,没有抚恤金,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记忆里那个穿著洗白军装的年轻身影。 姥爷周大山,老猎人,住在深山里。这两年山上猎物越来越少,老人自己都吃不饱,只能偶尔送点东西下山。 而原主,在母亲头七这天,饿倒在坟前。 再也没有醒来。 兵王周寒星撑著地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著胃部痉挛般的疼痛。不是受伤的痛,是飢饿。这具身体至少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瘦小,粗糙,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垢。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已经板结成块。 这不是她的手。 她在特种部队时,手上有茧,是握枪磨出来的。手指有力,能徒手拧断敌人的脖子。 而现在这双手,恐怕连只鸡都掐不死。 “呼!” 周寒星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强迫自己冷静。作为经歷过无数次生死关头的兵王,適应环境是基本生存技能。 她重生在了1960年。 一个十三岁孤女身上。 母亲刚死,父亲“牺牲”,家徒四壁,她摸了摸胃部,快饿死了。 风更急了,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 周寒星扶著膝盖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黑了一瞬。低血糖。她闭眼稳住呼吸,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锐利。 首先要活下来。 她环顾四周。这是生產队后山的乱葬岗,埋的都是穷苦人家。几座老坟的墓碑东倒西歪,荒草萋萋。远处能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土坯房连成一片,炊烟寥寥。 按照记忆,她的家就在村子山脚下,两间土坯房,一个破院子。 “得先回去。” 周寒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 坟土还是新的。 周秀兰,这个苦等了丈夫十四年,最终累死在工地上的女人,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你放心。” 话音落下,空气中忽然泛起微光。一个透明的影子缓缓浮现,是原主,十三岁的周寒星。她穿著同样的破棉袄,但脸上带著释然的笑容。 “姐姐。”原主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嘆息,“我的身体给你用,我要去见我娘了。你好好活著。” 周寒星看著空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郑重点头:“我一定会活下去,连带你那份一起活下去。” 原主笑了,那笑容乾净纯粹。她转身朝远处飞去,那里有个朦朧的身影张开双臂,是周秀兰,母女俩终於团聚了。 光影消散,乱葬岗又恢復了死寂。 周寒星对著坟头轻声说,不知是对死去的母亲,还是对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 “我会活下去。” 她转身往山下走。 步子很慢,因为身体虚弱。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兵王的意识在这具瘦小的身体里甦醒,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利刃。 下山的路走了快半小时。 终於看见山脚下那两间屋子,一个院子。离村子差不多一千米左右,孤零零地立在荒野边。对別人来说或许太偏僻,但对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周寒星来说再合適不过。 两间土坯房,篱笆院墙倒了一截。院门虚掩著,她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角落堆著些柴禾,已经快见底了。水缸在屋檐下,走过去一看,只剩缸底一点浑水,还漂著几片枯叶。 推门进屋。 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里屋是炕,炕上的被褥单薄,补丁比棉布还多,摸上去又硬又潮。 厨房更简陋,一口土灶,一个破瓦罐,几个粗陶碗。她掀开米缸,空的。拎起面袋子,瘪的。 第2章 空间 周寒星站在厨房中央,闭上眼睛。 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御寒的衣物。 需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起,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明亮的灯光,光洁的地砖,一排排整齐的货架。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清洁剂香味,还有食物的香气。 周寒星愣住了。 这是商场。21世纪的大型购物商场。 而且是前世她家附近那个“世纪匯”,她不出任务时,经常来閒逛的地方。熟悉到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每层的布局: b2停车场 b1超市 1f化妆品/珠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2f女装 3f男装/运动 4f童装/玩具 5f家居用品 6f家电数码 7f图书/文具 8f美食广场 9f电影院/娱乐 10f观景餐厅 空间?隨身空间? 周寒星迅速回过神,作为兵王,接受突发事件的能力远超常人。她心念一动:“出去。” 眼前一花,又回到了昏暗的土坯房。 再动念:“进去。” 商场再现。 反覆试验几次后,她確定了两件事:一、这个空间可以隨时进出;二、空间內外时间流速似乎一致。 “咕嚕。” 胃部的痉挛把她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 周寒星先返回土坯房,仔细关好院门,插上门閂。又回到里屋,把房门也关严实。这才重新进入空间。 空荡荡的商场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直奔b1超市的熟食区,那里有现成的粥、馒头、包子。 保温柜里的白粥还冒著热气,她顾不上拿碗,直接用旁边的纸杯舀了一大杯,仰头灌下去。温热的粥滑过食道,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够。 她又喝了两杯粥,抓起旁边的馒头大口咬下去。麵食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这具饿了三天的身体贪婪地吸收著每一分营养。 三个馒头下肚,胃部的绞痛终於缓解。 周寒星靠在货架上,长长舒了口气。活过来了。 她这才有心思观察这个空间。商场里灯火通明,所有设备都在正常运行,空调送著暖风,冷藏柜嗡嗡作响,电梯停在那里等待指令。 电从哪里来? 她检查了几个电源插座,都有电。看来这个空间有自己的能源系统。 周寒星坐著扶梯上到二楼女装区。巨大的穿衣镜里,映出一个瘦小得惊人的身影:枯黄的头髮像乾草,脸色蜡黄,两颊凹陷。身上的破棉袄脏得看不出本色,袖口磨得发亮。 她挑了几套適合自己的衣服,保暖內衣、厚毛衣、棉裤,还有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样式简单不显眼。 抱著衣服,她又去了九楼。那里有给vip客户准备的休息室,带独立卫浴,甚至有个大浴缸。 放热水,脱掉那身破烂衣裳。当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时,周寒星忍不住发出一声嘆息,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舒適”。 她仔细搓洗著身体,水很快变浑了。连换了三缸水,才总算洗乾净。镜子里的人虽然还是瘦,但至少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周寒星看著天花板的吊灯,有种不真实感。 前一刻还在东南亚的枪林弹雨里,下一刻就重生到了六十年代的华国。 前世她是孤儿,被国家培养成最锋利的刀。除了出任务,她的爱好就是逛商场吃美食,还有看网络小说。每次看到那些拥有空间的主角,她都羡慕不已。 没想到,老天爷真的给了她一个。 还是这么大的一个。 “既然成了你,我会好好活下去。”她对著空气轻声说,像是说给原主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带著你那份,一起。” 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周寒星回到土坯房,外面天还黑著。她在空间超市里找了块最普通的手錶,机械錶,錶盘简单。暂时不知道具体时间,只能等有机会校对。 她穿上这个时代的旧外套,里面是空间的保暖內衣,外面套著母亲留下的补丁棉袄,不显眼。 刚穿戴整齐,院外传来敲门声。 “星丫头,睡了吗?是姥爷。” 周寒星连忙点起煤油灯,开门。月光下,周大山背著个布袋子站在门口,瘸著的左腿微微颤抖。 “姥爷,你怎么来了?”周寒星赶紧扶他进来。 “你娘不在了,你一个人住这儿,姥爷不放心。”周大山喘著气,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今后姥爷陪你。” 关好院门,周寒星扶著他进屋。老人一坐下就忍不住咳嗽,脸上被树枝刮出的血印子还没结痂。 “姥爷坐会儿,我去弄点吃的。” 周寒星进了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趁著火光遮掩,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掛麵、两个鸡蛋。水开后下面,臥鸡蛋,撒了点盐,不敢放太多调料。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了出来。 周大山一看,眼睛就瞪圆了:“丫头,这麵条……这鸡蛋……你留著吃!姥爷不饿!” “我吃过了,姥爷快趁热吃。”周寒星把碗推到他面前,“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吃东西怎么行。” 周大山看著碗里白生生的麵条,黄澄澄的鸡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颤著手拿起筷子,低头大口吃起来。吃著吃著,眼泪就掉进碗里。 他吃得很乾净,连汤都喝光了。吃完就要去洗碗,周寒星爭不过他,只能由著他去。 洗好碗回屋,周大山坐在炕沿上,长长嘆了口气:“丫头,姥爷是前天回到家才知道你娘出事。这些天我在深山里头,没在家。” 他的声音哽住了。 周寒星坐到他身边,轻声道:“姥爷,我没事。你也要保重身体,我现在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这话一说,周大山眼泪又下来了:“你这丫头命苦啊,你娘也是……我前些日子来跟她说了,叫她不要去挖渠。我去深山多摸几趟,总能挣够你的学费。可她犟啊。”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映著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周秀兰確实是个好母亲。在这个女孩普遍读不完小学的年代,她硬是供女儿读完了小学,现在又送去县里读初中。村里多少人劝:“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嫁人算了。” 周秀兰总是笑著回:“只要星星想读,我就供。读到哪儿供到哪儿。” 姥爷也一直帮衬著。每次下山都带猎物,卖了钱总塞给母女俩。只是从去年开始,山里猎物越来越少,来得也就少了。 周大山从脚边的布袋里拎出一只褪了毛的山鸡:“明天姥爷给你燉鸡,好好补补。”又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子,往外倒。 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几枚硬幣,还有两张粮票,一张糖票,摊在炕上。 “这次走得远,收穫还不错。”周大山数著,“一共四十二块三毛六分。够你这学期花用了。” 周寒星这时才注意到,姥爷脸上的血印子旁边,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她起身找出母亲留下的药酒:“姥爷,我给你擦擦脸,好得快。” 周大山摆手:“不用不用,打猎的哪有不受伤的。” 可犟不过周寒星。她蘸了药酒,轻轻擦在伤口上:“身上还有伤吗?” “没有,就脸上这点。”周大山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数数钱,收好了。等你去上学,姥爷再去远的山里转转,总能凑够下学期的学费。” “姥爷,”周寒星按住他的手,“娘留了钱,你別去深山了。现在山里都没吃的,那些饿急了的野兽凶得很。” “你娘一直想你读高中呢。”周大山眼睛发亮,“高中学费生活费更贵。姥爷现在给你存著。” 周寒星眼眶红了。 前世她是孤儿,是国家把她养大、培养她。所以她走最危险的路,做最危险的任务,从无怨言。 这一世,她有了亲人。 这个话语不多、总是默默送东西来的姥爷;那个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说“只要星星想读我就供”的母亲。 都是实实在在的,滚烫的亲情。 她去厨房烧了热水端进来:“姥爷,泡泡脚。走了那么远的路,暖暖。” 周大山把脚放进热水里,舒服地嘆了一声。周寒星蹲下身,看到他瘸的那条腿脚踝肿得厉害,那是年轻时被野猪拱伤落下的残疾,走多了路就会肿。 “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周大山笑著说,可额头的冷汗骗不了人。 周寒星看著那肿得发亮的脚踝,心里下了决定。 “姥爷,我不打算一直在学校上课了。” “啥?”周大山差点从脚盆里站起来,“怎么不读了?不是说钱够吗?你娘就是想你读书走出去。” “我不是不读书。”周寒星扶住他,“我是想跟老师说,在家自学,考试的时候去学校。现在学校里也经常有劳动课,很多时候上午上课,下午就去劳动。” 周大山愣了:“现在学校不是全天上课啊?” “嗯,这个学期我先试试。如果不行,下个学期我就回学校住校。”周寒星语气坚定,“姥爷,你在家陪著我,別去深山了。” 周大山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嘆了口气:“那你先试试。要是不行,我们下个月就去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你娘就盼著你走出去。” “我知道。” 安顿周大山睡在母亲的房间,周寒星回到自己屋里。炕上放著那叠皱巴巴的钱票,在煤油灯下泛著温暖的光。 她一张张抚平,叠好,贴身收起来。 躺在炕上,身上是空间里柔软的保暖內衣,外面盖著厚实的棉被,也是从空间拿的,只是套了个破旧的被套。 听著隔壁房间姥爷均匀的鼾声,周寒星闭上眼睛。 1960年的冬天会很冷。 但至少今夜,她是暖的。 第3章 新生的清晨 周寒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屋子里还是昏暗的,但院外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侧耳听了听,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姥爷起来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空间里拿出来的新棉被柔软蓬鬆,盖了一夜还留著暖意。身上穿著保暖內衣,外面套著母亲的旧棉袄,並不觉得冷。 周寒星穿上鞋,推开房门。 院子里,周大山正弯著腰打扫。老人一手拄著扫帚柄,一手扶著瘸腿的那边膝盖,动作有些吃力,但扫得很仔细。落叶、枯草、前几日办丧事留下的纸屑,都被归拢到角落。 “姥爷,怎么起这么早?”周寒星走过去。 周大山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人老了,睡不多。看你院子乱,顺手扫扫。”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娘爱乾净,以前这院子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周寒星看向堂屋门口,確实,母亲在时,家里虽穷,却总是整洁的。灶台擦得亮,水缸盖得严,连柴禾都码得整整齐齐。 可这七天,原主沉浸在悲痛里,家里便乱了。 “我来扫吧。”周寒星去接扫帚。 “不用不用,快扫完了。”周大山避开她的手,又弯下腰,“你去厨房看看,鸡汤应该燉得差不多了。” 周寒星走进厨房。 水缸是满的。姥爷天没亮就去井边挑的水。灶膛里的柴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著锅底,大铁锅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隨著蒸汽瀰漫了整个厨房。 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一只褪乾净毛的山鸡在汤里翻滚,汤色已经熬得奶白,上面飘著零星的油花。旁边的锅里温著水,应该是姥爷给她留的洗脸水。 周寒星舀水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了。 洗漱完,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商场里依然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直奔超市粮油区,扛起一袋十斤的麵粉,又拿了一袋五斤的玉米面。 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些酵母粉,这个年代发麵都是用老面,酵母粉太显眼。她只取了一小包,用油纸小心包好。 回到房间,周寒星把麵粉倒进两个准备好的粗布袋子,这是她在空间家居区找到的最不起眼的布料缝的。玉米面也用同样的袋子装好。 提著袋子来到厨房时,周大山正好进来添柴。 “丫头,这是?”老人看到麵粉袋,愣了一下。 “我娘之前买的。”周寒星面不改色地撒谎,“她说等您来了,一起包饺子吃。” 周大山的手顿住了。他盯著那两袋麵粉,眼眶慢慢红了。 “这个傻闺女。”他声音发哽,“都什么时候了,还留著这些。你们娘俩吃就好了啊,我隨便吃点就行。” “现在就是我们一起吃的时候。”周寒星把麵粉倒进米缸旁边的空瓦罐里,玉米面也装好,“姥爷,今天我们吃白面馒头。” 她舀出两碗麵粉,又掺了小半碗玉米面,纯白面太扎眼。用温水化开酵母粉,和面,揉面。这具身体力气小,揉起来费劲,但手法很熟练。 前世的周寒星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做饭。在枪林弹雨的间隙,在生死一线的喘息里,她喜欢研究菜谱,想像著那些温暖的食物。那是她对抗冰冷世界的方式。 麵团揉好,盖上湿布醒发。周寒星开始收拾厨房。 灶台积了灰,她打了水,用丝瓜瓤仔细擦洗。碗柜里的碗碟一个个拿出来清洗,有些豁口的放在一边,等有钱了再换。地面扫乾净,连墙角的老鼠洞都用泥块堵上。 周大山坐在灶膛前,看著外孙女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是那种被迫的懂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干活有条不紊,说话不急不缓,连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经歷了丧母之痛,才变成这样的吗? 周大山心里发酸,又添了把柴。 一个时辰后,麵团发好了。周寒星掀开布,麵团涨得鼓鼓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回弹。她重新揉面排气,揪成剂子,一个个揉圆。 大锅里加水,放上蒸笼,铺上洗乾净的笼布。馒头坯子摆进去,盖好锅盖。 “姥爷,大火。” “好嘞。” 灶膛里的火旺起来,水很快烧开,蒸汽从锅盖边缘“嗤嗤”冒出来。麵食特有的香气开始在厨房里瀰漫。 等馒头的时间,周寒星没閒著。她回屋把床上的被套、床单全拆下来,都硬得能立起来,散发著霉味和潮气。又翻出几件脏衣服,一起扔进大木盆里。 周大山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多,等会儿姥爷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能行。”周寒星端著盆往外走,“您看著火,馒头好了先拿出来。” “那我去挑水。” “缸里还有呢,够了。” 周寒星端著盆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心念一转,连人带盆进入空间。 九楼的vip休息区有专门的洗衣房,三台大型洗衣机並排,旁边还有烘乾机、洗烘一体机。她选了最大的那台洗烘一体机,把被套床单塞进去。 又去超市拿了瓶无香的洗衣液,这个年代只有肥皂和碱面,洗衣液的香味太突兀。 倒洗衣液,调模式,启动。 洗衣机嗡嗡运转起来。周寒星没干等,她来到b1超市,推了辆购物车。 先拿生活用品:两个大號的塑料水桶、几块香皂把包装撕掉,用油纸重新包、一捆粗棉线、几包针。 又去食品区:掛麵五把、鸡蛋两板、盐两袋、白糖一斤用纸包好、一小桶油。 最后去家居区:两床十斤重的棉花被,用最普通的蓝印花布被套套好;两个蕎麦皮枕头;几块厚实的棉布,可以做衣服里衬。 东西堆了半购物车。她推著车回到洗衣房,洗衣机还在工作。 三个小时后,被套床单洗好烘乾了。蓬鬆柔软,带著阳光晒过般的暖意,虽然是在烘乾机里烘的。 第4章 篱笆墙 周寒星把乾净衣物叠好,提著两个装满水的大塑料桶,心念一动。 回到房间。 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打开门,先探头看了看,姥爷在堂屋里整理柴刀,没注意这边。这才提著水桶来到厨房。 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了大半,她用水瓢把桶里的水一瓢瓢舀进去。清澈的水注入缸中,很快漫到缸口。 还剩半桶水,她又提回房间,收进空间,以后用水就方便了。 从空间出来,周寒星来到院子。 篱笆墙倒了一截,露出个半人宽的豁口。昨晚天黑没注意,现在看得清楚,这要是有心人,轻易就能翻进来。 不安全。 她想起前世在非洲出任务时,跟当地村民学过怎么垒泥巴墙。材料现成:土、水、乾草。 说干就干。 周寒星先提来一桶水,倒在墙根的土堆旁。又从柴堆里挑了几根粗壮的木棍,拖到豁口处。 第一根木桩要立起来时,她才发现问题,这具身体太弱了。 斧头举起来都费劲,更別说把木桩砸进冻土里。她咬著牙,一下,两下……木桩只进去浅浅一截。 休息,再敲。 手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她撕了块布缠上,继续。 周大山从屋里出来时,就看到外孙女在跟木桩较劲。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上的布条渗出血跡。 “丫头!你这是干啥!”他快步走过来。 “篱笆坏了,补补。”周寒星喘著气。 “我来我来,你歇著。”周大山接过斧头,只几下,木桩就稳稳立住了。他又挑了四根,围著豁口钉了一圈。 周寒星没閒著,她去和泥。土加水,加切碎的乾草,用木棍搅拌。泥要和得均匀,不能太稀,也不能太干。 等木桩钉好,泥也和好了。 周大山看著那一大滩泥,又看看外孙女:“你这是要垒墙?” “嗯,泥巴墙,结实。” 两人配合起来。周大山负责往上糊泥,周寒星递泥块。老人虽然瘸腿,手上却有劲,泥块拍得实实的,一层层垒上去。 干了两个时辰,一堵半人高的泥墙初具雏形。虽然粗糙,但厚实,挡个把人是够了。 “剩下的明天再抹平。”周大山抹了把汗,“丫头,你这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周寒星面不改色。 周大山点点头,没再多问。这孩子爱看书,他是知道的。 午饭时间到了。 周寒星热了鸡汤和馒头,又从空间里偷渡出一小碟咸菜,超市里的涪陵榨菜,撕掉包装,装在粗陶碟里。 两人在堂屋坐下。周大山夹起鸡腿放到周寒星碗里:“快吃,补补。” 周寒星把另一个鸡腿夹给他:“姥爷也补补。” 一老一少,就著热腾腾的鸡汤,啃著白面馒头。馒头蒸得喧软,掰开里面是细腻的蜂窝。鸡汤浓郁,鸡肉燉得脱骨。 周大山吃著吃著,忽然说:“丫头,这馒头比你娘蒸得还好。” 周寒星手一顿。 “你娘蒸馒头,总是发不好,不是酸了就是硬了。”老人眼睛望著门外,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什么,“她性子急,等不得面发透就上锅。” 声音低下去,没说下去。 周寒星低头喝汤。她没见过周秀兰蒸馒头,但能想像,一个又要下地干活又要带孩子的女人,哪有那么多时间耐心等面发好? “以后我给您蒸。”她说。 周大山点点头,大口咬馒头。 “下午我去砍柴。”周大山说,“马上猫冬了,柴火得多备点。”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收拾家里。柴刀重,你拿不动。” 周寒星没再爭。等周大山背著柴刀出门,她回到屋里,关好门,再次进入空间。 这次她直接去了八楼美食广场。 各色店铺林立,虽然没人,但灯还亮著,食物还保温。她选了家饺子馆,煮了二十个猪肉白菜饺子。又去隔壁盛了碗海带排骨汤。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其实是商场中庭,但装修成了落地窗景,外面是仿真的都市夜景。 一口饺子下去,肉质紧实,白菜清甜。汤很鲜,排骨燉得酥烂。 她慢慢吃著,心里却在盘算。 空间里的物资够她用很多年,但不能坐吃山空。而且这些物资太扎眼,得慢慢、小心地拿出来。 首先要改善生活,但不能太明显。从吃食开始,一点点来。 其次,要查清母亲的死因。修河渠的意外,真的是意外吗? 还有父亲。1946年参军,1947年“牺牲”,连烈士证明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吃完饺子,她把碗筷收好,空间里的一切似乎能自我维护,她用过的东西,第二天会恢復原状。 来到九楼洗衣房,把上午洗好的被套床单拿出来,又收了乾净衣物。 回到房间时,下午的阳光正好。 她把被套床单在院子里重新晾了一遍,做做样子。然后开始套棉被。 给姥爷那屋换上十斤重的新棉被,蓝印花布的被子,厚实蓬鬆。枕头也换了蕎麦皮的。 自己的床也换上同样的。 旧的棉被硬得像板砖,她收到柜子里,不能扔,这个年代什么都珍贵。 刚收拾完,院门响了。 周大山回来了,拖著一根粗大的枯树,树干有他腰那么粗。 “姥爷!”周寒星跑过去帮忙。 “没事,不重。”周大山嘴上这么说,但气喘得厉害,瘸腿那边明显在发抖。 两人一起把树干拖进院子。周大山抹了把汗:“山脚下还有一堆,我去担过来。” “我跟您一起去。” 这次周大山没拒绝。 山脚离院子有段距离,两人走到时,周寒星看到地上堆著小山似的柴禾,枯枝、断木,捆得整整齐齐。 “您一下午砍了这么多?” “山里枯树多,顺手就砍了。”周大山说得轻鬆,但手上的血口子暴露了真相。 两人开始搬运。周寒星力气小,一次只能抱一小捆。周大山用扁担挑,一担就是两大捆。 来来回回十几趟,等最后一捆柴禾搬进院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堆满了柴禾,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周大山坐在门槛上喘气,周寒星去厨房烧水。 热水端出来,两人坐在院子里泡脚。 脚泡在热水里,一天的疲累似乎都消散了。周大山看著满院的柴禾,满足地嘆口气:“这下够烧一冬了。” 周寒星看著老人的侧脸。 昏黄的天光里,周大山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但眼神很亮,那是看到生活有奔头的光。 “姥爷。”她忽然开口。 “嗯?” “我会好好的。”周寒星说,“您也要好好的。” 周大山愣了下,隨即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好,咱爷孙俩都好好的。” 夜幕彻底降下来。 周寒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点煤油灯,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5章 周大山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寒星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厨房生了火。灶膛里塞了把松针,火苗“呼”地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锅里加水,又从空间里舀出半碗大米,混著小米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著。 趁著熬粥的工夫,她把昨儿剩下的馒头在蒸笼里热上,蒸汽上来,面香就飘了出来。 做完这些,她推开院门。 清晨的山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周寒星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这具身体太差了。 跑了两圈,肺部就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全是腥甜味,腿也沉得抬不起来。她停下来,扶著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的汗,被冷风一吹,冰凉一片。 不能急。 她慢慢直起身,开始做拉伸。前世在部队里学的那些基础体能恢復动作,此刻派上了用场。压腿,活动手腕脚踝,转体,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哪怕肌肉酸痛得发抖。 营养严重不足,肌肉量几乎没有,耐力差得惊人。幸好,现在才十三岁,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板,眉头微蹙。这个身高,在同龄人里也算偏矮的,真真是个小不点。 差不多锻炼了一个小时,身上已经汗湿了。这时,隔壁屋里传来周大山起身的动静,咳嗽声,穿鞋的声音。 周寒星停下动作,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心念微动,进入空间。她在九楼vip休息室的浴室里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乾净的里衣,外面依旧是那身打著补丁的旧棉袄。湿衣服直接留在空间的洗衣房里。 收拾妥当出来,周大山正好推开堂屋门。 “丫头,起这么早?”老人看著院子里微微湿润的泥土,有些诧异。 “睡不著,起来活动活动。”周寒星说著,转身进了厨房,“粥快好了,姥爷,洗把脸吃饭。” 早饭是稠稠的二米粥,热过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昨天剩下的咸菜。爷孙俩坐在堂屋的小桌前,安静地吃著。 周大山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丫头,今天我打算回趟山里。” 周寒星抬头看他。 “这次出来得急,家里还有些家什,我回去收拾收拾带过来。”周大山解释道,眼神却有些躲闪。 周寒星心下瞭然,直接问:“只是拿东西?姥爷,你是不是还想去远山看看?” 周大山被说中心思,有些訕訕:“上回在老虎沟那边下了套子,好像套住个大傢伙,后来有事急著下山没顾上去收,我就去看看,要是没了就算了,万一还在呢?” “现在山里吃的少,野物都凶得很。”周寒星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姥爷,娘留下的钱够我读书了,你不用再为了钱去冒险。” “我知道,我知道。”周大山搓著手,“我就是想著猫冬前再去最后一趟。有收穫最好,没有我立马就回来,绝不耽误。你看,柴也砍够了,你在家我也放心。” 周寒星看著老人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知道劝不住。老猎人一辈子在山里討生活,那份对山林的执著和侥倖心理,不是几句话能打消的。 她不再劝,只郑重道:“那您答应我,一定小心。不管有没有收穫,三天,最多三天,必须回来。我在家等你。” “哎!好!三天准回!”周大山见她鬆口,连忙答应。 周寒星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五六个馒头用乾净的粗布袋子装好,又悄悄从空间里拿了两个煮鸡蛋塞进去,递给周大山:“路上吃的,別省著。” 周大山接过袋子,掂了掂,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自己留著吃。” “我还有。”周寒星顿了顿,又说,“明天我去学校一趟,跟老师商量在家自学的事。” 周大山立刻紧张起来:“好好跟老师说,要是老师不同意,你就在学校好好上课,別拧著。” “我晓得分寸。”周寒星点头。她觉得老师同意的可能性很大,这个年代,很多农村孩子都是半工半读,尤其到了农忙或者家里困难的时候,请假是常事。她成绩好,主动提出在家自学、按时参加考试,老师多半会通融。 周大山吃完饭,回屋拿起他那条打著补丁的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搭,就要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丫头,晚上睡觉一定把门栓好。等我回来,咱把篱笆墙再垒高些,弄结实点。” “好。”周寒星应著,“院门也旧了,等您回来一起修。” “成!”周大山戴上那顶磨破了边的棉帽子,挥挥手,“走了,三天就回!” 看著姥爷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小路尽头,周寒星关上院门,插好门栓。 她回到厨房,把碗筷洗乾净。身上因为早晨锻炼又出了层薄汗,黏糊糊的不舒服。她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闪身进入空间。 直接上了九楼,在休息室宽敞的浴缸里放了热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热水熨贴著酸痛的肌肉,她靠在缸沿,闭目思索。 这身体底子太虚了,光是锻炼不够,还得调养。最好能找个靠谱的中医看看,开点调理的方子。现在这个年头,那些有真本事的老中医还在,等过几年运动起来,可就难找了。 明天去县城,正好可以打听打听。 泡完澡出来,神清气爽。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去了同层的健身房。空间里的健身房器材齐全,跑步机、椭圆机、力量训练器械一应俱全。她先上了跑步机,调了最慢的速度,慢走了二十分钟,让身体適应。然后开始做一些基础的力量训练,主要是恢復性的,重量都很轻。 一个人住在这偏僻的山脚下,自保能力是必须的。前世的身手刻在灵魂里,但需要这具身体跟上。 第6章 半夜进贼 周寒星锻炼完,浑身舒畅,虽然肌肉酸软,却是那种充满活力的酸软。她去八楼美食广场,找了家粥铺,点了碗山药小米粥,配一碟清炒时蔬。肠胃还弱,重油重辣的先放著,等养好了,火锅、麻辣烫、烤肉……有的是时间慢慢享用。 吃完饭,她回到九楼的臥室。臥室里有台电脑,她试著按了开机键,毫无反应。看来这个空间虽然復刻了商场的一切,但某些依赖於外部网络或特定时代背景的东西,是无法运行的。这更像是一个平行世界的静止切片。 她也不失望,直接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白天在空间里时间充裕,她索性补了个觉。 一觉醒来,精神饱满。心念一动,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將近黄昏。 她走出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切如常。去厨房看了看,把明显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精细麵粉、玉米面、小桶油等都收进空间,只留下一个底子做样子。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更稳妥。 夜里,她躺在炕上,身下垫著空间里拿出来的厚褥子,身上盖著普通的棉被。白天睡多了,此刻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著眼睛,前世的记忆碎片偶尔闪过:泥泞的训练场、硝烟瀰漫的战场、还有难得的閒暇时,都市霓虹下的漫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將要睡著之际,院子里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像是小石子滚动的声音。 周寒星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静了片刻,又有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响起,踩在乾枯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身影正朝著堂屋门口挪动。 有人摸进来了。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迅速套上外衣和裤子。手指在枕边一摸,一把锋利的匕首和一根一米长的黑色伸缩铁棍便出现在手中,都是空间里常备的“安全用品”。 她赤脚落地,悄无声息地走到堂屋门后。老旧的木门缝隙很大,透过门缝和窗纸上破损的小洞,借著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一个黑影正佝僂著身子,躡手躡脚地靠近。 看不清面目,但身形轮廓是个成年男人。 周寒星轻轻拨开门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调整呼吸,將身体隱在门后的阴影里,手握铁棍,蓄势待发。 那人到了门前,似乎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屋里一片死寂。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门。 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那人侧身挤了进来,动作带著惯偷的小心,却根本没想过门后可能藏著人。 就在他半个身子进了屋,注意力还在前方黑暗的里屋时,周寒星动了。 没有一丝风声,黑色的铁棍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而狠厉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与脖颈交接处。 “唔!” 来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一软,向前扑倒,直接瘫在地上不动了。 周寒星没有立刻上前。她等了几秒,用铁棍远远捅了捅那人的肩膀,毫无反应。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强光手电,打开,雪亮的光柱照在那人脸上。 一张黝黑油腻的脸,三十岁上下,嘴角有颗痦子,村里有名的混混,赖娃子。三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游手好閒,偷鸡摸狗。他老娘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嘴巴最碎,以前没少在背后编排周秀兰的是非。 周寒星眼神冷了冷。她试著搬动赖娃子,但这具身体力气太小,根本拖不动。 一个念头闪过:空间能收东西,人能收吗? 她集中精神,意念锁定地上昏迷的赖娃子。 下一秒,赖娃子凭空消失。 周寒星心中一凛,立刻进入空间。只见赖娃子直接躺在了商场一楼光洁的地砖上,依旧昏迷不醒。 果然可以! 她退出空间,关掉手电。堂屋里恢復黑暗。她走到院门口,仔细听了听,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打开院门,月光下,院子角落里靠著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在一起,正好垫脚翻过篱笆墙。 她冷哼一声,將这几块石头也收入空间,断了后来的路。 然后,她闪身出门,轻轻合上院门,没有上栓,等会儿还要回来。身影迅速没入夜色,朝著后山方向掠去。 她对村子周围的地形早已在记忆中熟悉。在后山半山腰处,有一片陡峭的斜坡,坡下是相对平缓的灌木丛,平时很少有人去。 来到斜坡上方,周寒星环顾四周,寂静无人。她將赖娃子从空间里放出来。人依旧昏迷著。 周寒星举起铁棍,对著赖娃子右腿小腿脛骨的位置,估算著力道,狠狠敲了下去!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昏迷中的赖娃子身体猛地一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但意识並未清醒。 周寒星面无表情,踢了他一脚。赖娃子顺著陡坡翻滚下去,压倒一片枯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中间夹杂著几声压抑的痛呼,但很快就被坡下的灌木丛吞没,没了声息。 她算过这个高度和坡度,摔不死人,但加上腿伤,足够他喝一壶,至少能让他老实一阵子,也让他和他那泼妇老娘疑神疑鬼,不敢再轻易打这孤女的主意。 站在坡顶又听了一会儿,下面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周寒星这才转身,沿著来路,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仔细检查院墙周围,没有新的痕跡。她进门,重新插好门栓。 回到屋里,她想了想,还是將周大山屋里那床新被子和枕头收进了空间,自己炕上的也收了,换回原来硬邦邦的旧被褥。家里不能留任何显眼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又进了空间,来到超市面点区,拿了些玉米面窝头,用粗布袋装好,准备明天去县城路上当乾粮。这比白面馒头更不起眼。 重新躺回炕上时,夜还很深。 周寒星望著黑暗中的房梁,眼神锐利如刀。 这才只是开始。 第7章 县城之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寒星就睁开了眼睛。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她养成了精准的生物钟,无论多累,到点就醒。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炕上躺著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寒风呼啸著刮过屋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確定周围安全后,她才坐起身。心念微动,进入空间。 九楼vip休息室的浴室里,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她快速洗漱完毕,对著镜子打量自己。瘦削的脸颊因为这几日的调理稍微有了点血色,但依旧苍白。最扎眼的是那一头枯黄的头髮,乾草似的搭在肩上,发梢分叉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眉头紧蹙。这种头髮不仅难看,打理起来也费劲,更容易藏污纳垢。心里那个念头更坚定了剃了。 从空间出来,她换上原主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蓝色旧棉袄。里面是空间的加绒保暖內衣,腿上穿著一条深褐色的棉裤,也是空间里挑的最不起眼的款式。脚上是母亲去年给她纳的千层底棉鞋,虽然旧,但厚实。 最后,她拿起一顶深蓝色的旧棉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背上背篓,这是农村最常见的装备,能装东西,也不显眼。她从空间超市里翻出一把老式的掛锁,黄铜的,看起来有些年头,正好合用。 锁好房门,再锁上院门。两把锁都扣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泛起鱼肚白,但太阳还没出来。这个时间去村口赶牛车,应该还来得及。 她大步朝村口走去。路上遇到早起挑水的村民,看见她都愣了愣,然后匆匆別开视线。周寒星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仿佛没看见那些打量和窃窃私语。 到村口时,那辆熟悉的牛车已经停在那儿了。拉车的是村里养的那头老黄牛,正低头嚼著乾草。车上已经坐著两个人,都是妇人。 一个是村长媳妇杨婶子,四十来岁,圆脸,裹著藏青色的头巾。另一个是赶车李叔的老婆李婶子,瘦削些,正在整理篮子里的鸡蛋。 “周丫头,来啦?”杨婶子先看见她,招了招手,“今天回学校?” 周寒星点点头,爬上牛车,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去学校办点事。” 李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你娘的事,唉,节哀。好好上学,你娘就盼著你读书出息呢。” “嗯。”周寒星应了一声,没多说。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去镇上卖鸡蛋的,有去扯布的,还有去走亲戚的。大家相互打著招呼,气氛热闹起来。 但几乎没人主动跟周寒星说话。有几个妇人看见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扭过头去跟別人聊了。那种刻意忽略的姿態,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心冷。 周寒星也不在意,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闭上眼睛假寐。耳边的喧闹渐渐模糊,她开始盘算今天的计划:先去学校办休学、拿教材,然后去医院看中医。 “人都齐了吧?坐稳了,走嘍!”赶车的李叔吆喝一声,鞭子轻轻甩了个空响。 老黄牛慢悠悠迈开步子,牛车“嘎吱嘎吱”摇晃著出发了。 清晨的寒风颳在脸上,车里的人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周寒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围巾的缝隙,她观察著同车的人。 杨婶子和李婶子在低声聊著什么,时不时看她一眼。另外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出几个词:“克父克母。”、“孤煞命。”、“离远点。” 周寒星眼神冷了冷,但没动。 一个小时后,牛车晃晃悠悠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和一些杂货铺。路面是土路,车一过就扬起一片灰尘。 “到了到了,下午两点往回走,別晚了啊!”李叔停下车,大声提醒。 眾人纷纷下车,杨婶子下车前看了周寒星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著人流走了。 周寒星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爬下车。她走到李叔跟前,从背篓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斤白糖,还有一毛钱,一起递过去。 “李叔,上次谢谢您去学校通知我。” 李叔愣住了,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个娃儿自己留著!叔也没帮上啥忙,就是跑个腿。” “您帮了大忙。”周寒星声音平静,但很坚持,“要不是您及时告诉我,我连我娘最后一面都见不著。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她把油纸包塞进李叔粗糙的手里:“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姥爷从山上下来陪我了。您放心。” 李叔握著那包白糖,手有些抖。白糖在这年头可是金贵东西,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眼圈忽然红了。 “你好好过。”李叔声音发哽,“有啥难处,跟叔说。你娘是个好人。” 周寒星点点头。 李叔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这两天你在家呆著。你娘是在公社修水渠时出的事,公社和村里应该会派人去你家慰问,可能还有点补助。你等著,別到处跑。” “我今天去学校办完事就回去。”周寒星道。 “下午两点车就回,你记得早点。” “李叔,您別等我。”周寒星摇头,“学校那边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万一晚了,我赶不上车,就明天早上再回。您到点就走,別耽误大家。” 李叔犹豫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办完事早点回家。” “知道了。” 告別李叔,周寒星背著背篓朝汽车站走去。 镇上到县城还要坐长途汽车,一个小时车程。她到汽车站时,刚好有一班车要发车。破旧的绿色客车停在院子里,车门开著,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扯著嗓子喊:“去县城的赶紧了啊!马上发车!两毛一位!” 周寒星快步走过去,掏钱买票。售票员是个烫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收了钱,撕了张票给她,不耐烦地挥手:“快上去快上去!” 她刚踏上车,一股混合著汗味、家禽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酸餿味就扑面而来,差点让她当场吐出来。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成满。过道上放著鸡笼鸭笼,鸡鸭不安分地扑腾著,羽毛乱飞。几个老汉抽著旱菸,烟雾混著味道更呛人。还有人晕车,脸色发白,捂著嘴。 第8章 风波初显 周寒星强忍著不適,屏住呼吸,快速扫视车厢。后排靠窗还有个空位,她立刻走过去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从空间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含进嘴里。清凉的酸甜味压住了喉头的噁心感。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整张脸,闭目养神。 车开了。 破旧客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每一下都像要把人骨头顛散。车厢里鸡鸭叫唤,婴儿哭闹,还有人晕车呕吐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寒星紧紧闭著眼,靠著窗户,努力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態,这是前世在恶劣环境中保持冷静的方法。 然而总有人不想让她清静。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挤到了她旁边。那女人穿著件深红色的棉袄,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在车厢里扫来扫去,最后盯上了周寒星。 “哎,小丫头。”女人扯著嗓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寒星脸上,“起来起来,把位置让给我坐坐。” 周寒星没动。 女人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扯她:“听见没有?起来!年轻人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周寒星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的眼神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刺向女人伸过来的手。女人被看得心头一颤,手顿在半空。 “大娘,”周寒星开口,声音不大,但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都看了过来,“我身体不舒服,让不了。” “不舒服?”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嗓门更高了,“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就是不想让!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觉悟都没有!尊老爱幼也没有?” 她这一嚷嚷,车厢里顿时有了附和的声音。 “就是,让个座怎么了?”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没礼貌。” “看她那样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摆谱。” 说话的多是几个同样年纪的妇女,还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穿著八成新的花棉袄,扎著麻花辫,脸上带著看热闹的表情,起鬨得最起劲。 周寒星慢慢站起身。 她个子矮小,站起来也只到那胖女人的肩膀。但不知为何,当她站直身体,抬起帽檐,露出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时,车厢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下去。 “大娘,”周寒星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我不是不想让,是不能让。我有顛病。” “顛……顛病?”胖女人愣住了。 “就是羊癲疯。”周寒星面不改色,“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不能累著。这次我就是去县城看病的。万一在车上发作了,乱打人乱咬人,您负责吗?” 车厢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几个起鬨的妇女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羊癲疯在这年头可是嚇人的病,发作起来跟疯子一样,谁不怕? 胖女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著周寒星:“你……你胡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您试试?”周寒星往前踏了一步,眼神幽幽的,“我现在就觉得头晕,想吐,手脚发麻,好像是前兆。” “你你你別过来!”胖女人嚇得往后一缩。 周寒星却转过头,看向刚才起鬨最厉害的那两个女孩:“两位姐姐,你们刚才说要尊老爱幼,说得真好。我身体差,想学也学不了。但你们看,这位大娘腰疼站不住,你们人美心善,一定会让个座吧?” 那两个女孩脸色顿时变了。 胖女人一听,眼睛亮了,立刻转向她们:“对对对!大娘谢谢你们了!我腰疼得厉害,实在站不了那么久。” “我……我们……”一个女孩想辩解。 “你们不是要做榜样吗?”周寒星补了一句,“难道刚才只是嘴上说说?” 车厢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两个女孩身上。眾目睽睽之下,她们骑虎难下,脸涨得通红。 胖女人可不管那么多,直接挤了过去:“让让让让,我坐坐。” 她肥胖的身躯硬生生挤进两个女孩中间的位置,一个人几乎占了一个半座。坐在边上的女孩被她挤得差点掉下座位,慌忙站起来。 “你……你起来!这是我们的位置!”站著的女孩气得快哭了。 “我知道啊。”胖女人理所当然,“你们不是在尊老爱幼吗?让让我们老年人吧。哎哟,我这腰?” 她说著,还故意扭了扭身子,把剩下那个坐著的女孩也挤得坐立不安。 站著的女孩狠狠瞪了周寒星一眼。周寒星冲她痞气地勾了勾嘴角,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拉下帽檐,继续闭目养神。 这一路再没人敢来招惹她。 车子摇摇晃晃,周寒星又含了三颗糖,才终於听到售票员扯著嗓子喊:“別睡了!县城到了!准备下车!” 她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熟悉的街道。 县汽车站比镇上的大不少,但也破旧。车子刚停稳,人们就爭先恐后往下挤。那两个女孩提著篮子,下车前又回头瞪了周寒星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周寒星毫不在意,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才背上背篓,慢悠悠下车。 站台上,那两个女孩正跟一个穿著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边说边朝她这边指指点点。周寒星瞥了一眼,没理会,径直走出车站。 县城街道比镇上宽敞些,路两边是刷著白灰的砖房,墙上到处是標语:“社会主义好”、“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为人民服务”。 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这是这个时代最时髦的交通工具。偶尔有一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过,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 周寒星顺著记忆中的路,朝县一中走去。 学校在城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铁柵栏门敞开著,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正在烤火。 “大爷,我是初一二班的周寒星,来找班主任杨老师。”周寒星上前说明来意。 老大爷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进去吧。教师办公室在二楼。” “谢谢。” 第9章 办理休学 周寒星走进校园。这是县里唯一的中学,几排红砖平房就是教室,中间有个不大的土操场,立著个破旧的篮球架。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她径直上了二楼,找到初一年级教师办公室,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周寒星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摆著四张办公桌,三位老师正在伏案工作。靠窗那张桌子后,坐著她的班主任杨老师,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杨老师。”周寒星走过去。 杨老师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周寒星同学?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周寒星点头,“谢谢老师关心。” 杨老师放下手里的钢笔,仔细打量她。这个学生他印象很深,是下面村子的,家里只有母亲,父亲栏填的是“牺牲”。但母亲坚持送她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前些天家里出事请假,他还担心这孩子会不会輟学。 “那今天来上课?”杨老师问。 “不是。”周寒星顿了顿,“杨老师,我想办理休学。”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位老师都抬起头看过来。 杨老师眉头一皱:“休学?为什么?是因为家里困难吗?学费的话,学校可以申请减免。” “不是学费的问题。”周寒星摇头,“我母亲已经给我准备好了这学期的学费。我想在家自学,等期末考试的时候再来。” 杨老师愣住了:“在家自学?这能行吗?” “我母亲前几天意外去世了。”周寒星声音平静,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年纪大、身体不好的姥爷。我想在家学习,也能照顾家里。” 杨老师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这个孩子的难处。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刚失去母亲,要独自撑起一个家,还要照顾老人,可是在家自学? “你在家能看得懂吗?”杨老师担忧地问,“初一的课程虽然不难,但没人指导,很容易走弯路。” “我不懂的地方,可以来学校问您。”周寒星语气坚定,“每个月我来一次,把不懂的题带来请教。期末我一定来参加考试。如果成绩不好,下学期我就回学校住校,安心学习。” 杨老师看著她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太多。 “那这个学期就先这样。”杨老师最终点了头,“但期末考试,你必须来。如果成绩下滑太多,下学期必须回校。” “好。”周寒星点头,“另外,杨老师,能帮我找一套初二的教材吗?我想在家把初一的学完,就预习初二的。我想试试,明年能不能跳级考高中。” “跳级?”杨老师吃了一惊,“你?” “我想早点毕业。”周寒星没多说。 杨老师想了想:“其实你可以考虑考中专。三年出来就能分配工作,能早点养活自己和你姥爷。高中还要三年,大学更难。” “我考虑过。”周寒星道,“但我想试试。” 杨老师看著她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给你找教材。你等等。” 他起身去隔壁的储物室,不一会儿抱著一摞旧课本和练习册回来:“这是上届学生用过的,有些笔记,但不影响使用。你拿回去好好学。” “谢谢杨老师。”周寒星接过书,放进背篓。 “还有,”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两支铅笔,“这个给你。在家学习也要认真做笔记,有不懂的隨时来问。” 周寒星接过,真心实意地道谢:“我会的。” 离开办公室,周寒星朝教室走去。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走廊里学生三五成群,打打闹闹。 她走到初一二班门口,推门进去。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寒星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扎著两个羊角辫的女孩,叫刘小娟,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她。 “周寒星?你不读书了吗?”刘小娟小声问。 这话一出,教室里又嗡嗡议论起来。 “肯定是輟学了唄,她娘死了,谁供她读书?” “农村的女孩子,读个小学就不错了,她还读到初中。” “听说她爹早死了,现在娘也没了,克父克母的命。” 一个高个子男生故意提高声音:“周寒星,你要嫁人了吧?到时候別忘了请我们吃喜糖啊!” 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刘小娟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敢。周寒星却像没听见,自顾自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几本课本,两个作业本,一支禿了头的铅笔,还有半块橡皮。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背篓。 “周寒星,”刘小娟忍不住又问,“你真的要嫁人了?” 周寒星手上动作不停,摇了摇头:“没有。” 背篓装满了。她背起来,转身朝教室外走。 身后传来那个高个子男生阴阳怪气的声音:“装什么装啊,过不了两个月,肯定就传来她订婚的消息。农村女的,不都这样?” 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男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寒星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时,她听见身后教室里的鬨笑和议论还在继续。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著一丝冷意。 杨老师等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又多了几本参考书:“这些你也拿著。好好学习。” “谢谢老师。” 周寒星又去了宿舍。她的铺位在女生宿舍最里面,靠著墙。同宿舍的几个女生都不在,应该是去上课了。宿管阿姨帮她一起收拾了被褥和洗漱用品。 “周同学,以后还回来住吗?”宿管阿姨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小声问。 “可能不了。”周寒星把被褥卷好,用绳子捆紧,“阿姨,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唉,你这孩子?”阿姨嘆了口气,帮她一起把被褥抬下楼,绑在背篓上面,“路上小心点。有啥难处,回来找阿姨。” “好。” 背著沉甸甸的背篓走出校门,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的校舍,土操场,飘扬的国旗。这是原主曾经拼命想抓住的出路,也是母亲用生命托举的希望。 她会继续走下去,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离开学校,周寒星没有立刻去汽车站,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没什么人。 她在巷子里走了几分钟,確定前后无人,这才停下。心念一动,背上的重负瞬间消失,书、被褥、杂物,全都收进了空间。 背篓空了,她轻鬆了许多。 第10章 医院看病 县人民医院在城西,是一栋三层楼的灰砖建筑。周寒星走进去,大厅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人来人往。 掛號窗口前排著队。她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 “掛哪个科?”窗口里坐著个二十来岁的女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请问,咱们医院哪个中医医生医术比较好?”周寒星问。 护士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看中医?你家里人病了?” “我自己看。” 护士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钟医生不错,在內科三诊室。走廊右手边第六间,门上掛著中医科的牌子。” “谢谢。” 周寒星顺著走廊往右走。果然,第六间的门上钉著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著“中医科钟世茂”。 她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堆满了线装书,靠墙摆著一张检查床。办公桌后坐著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削,戴著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钟医生。”周寒星开口。 钟世茂抬起头,看见是个半大孩子,愣了一下:“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我自己来看病。”周寒星走到桌前坐下。 钟世茂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她。这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形瘦小得不像话,但眼神却很沉静,不像一般孩子。 “你一个人来的?家长知道吗?” “我没有家长了。”周寒星平静地说,“母亲刚去世,父亲早就不在了。” 钟世茂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下吧。手伸出来。” 周寒星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 钟世茂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诊脉。诊了许久,又让她换左手。整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期间钟世茂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於,他收回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你这身体?”他斟酌著用词,“你自己应该清楚吧?” 周寒星点头:“清楚。营养不良,体虚。” “不只是营养不良。”钟世茂嘆了口气,“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已经伤到根基了。脾胃虚弱,气血两亏,阳气不足。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葵水来了吗?” 周寒星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摇头:“没有。” “嗯。”钟世茂点头,“寒气淤积,经脉不畅。你是不是经常手脚冰凉,畏寒怕冷?” “是。” “之前是不是冻著过?或者长期待在阴冷潮湿的地方?” 周寒星想起原主冬天穿著单薄的衣服去上学,晚上盖著硬邦邦的薄被,点了点头。 钟世茂嘆了口气:“现在吃药,效果有限,是药三分毒,你这身子承受不住猛药。最重要的是食补,多吃鸡蛋、肉类,补充营养。注意保暖,每晚热水泡脚,有条件的话,经常泡个热水澡。至少要养两年,才能慢慢恢復。” “不用开药吗?”周寒星问。 “可以开一些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钟世茂提笔,“但前提是营养要跟上。否则吃再多药也是枉然。” 周寒星想了想:“我先食补试试。等开春后,我再来找您把脉看看效果。如果不行,再开药。” 钟世茂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思路很清晰,不像一般病人那样急著要药。 “也好。”他点头,“马上要猫冬了,千万注意保暖,別再冻著。穿厚点,吃热乎的。” “知道了,谢谢钟医生。” 周寒星起身离开诊室。走出医院大门时,她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掛钟,下午两点半。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机械錶,对照著调好时间。 站在医院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钟医生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这身体需要时间慢慢养。好在,她有空间,有足够的食物和资源。 只要给她时间,她一定能把这具身体养好。 现在该回家了。 她没有去汽车站,而是朝著县城外走去。走了一段,拐上一条小路,这是母亲周秀兰以前带原主走过的山路,从县城直接回村,不经过镇上,大约两个多小时路程。 周寒星决定走山路回去。一来可以避开那令人窒息的客车环境;二来可以锻炼身体;三来她需要熟悉周围的地形,这是军人的本能。 山路崎嶇,上坡下坎。她背著空背篓,走得不快,但很稳。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从空间里拿出煮鸡蛋和玉米窝头吃,喝点温水。 一路上遇到几个砍柴的村民,都离得远,没人靠近。 休息了三次,爬过最后一道山樑,她终於看见了山脚下那两间孤零零的土坯房。 到家了。 她加快脚步下山。到家门口时,先仔细检查了院门的锁,完好无损。又绕著院子走了一圈,篱笆墙也没有新的破损痕跡。 看来昨晚的事,暂时还没人发现。 她打开锁,推门进去,又反手锁好。进屋后,第一时间查看各个房间,一切正常,没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跡。 从空间里拿出手錶看了看:下午六点十分。走了三个半小时,比预想的快。 脚踝有些酸胀,小腿肌肉发紧。她关上房门,进入空间。 八楼美食广场的餛飩铺里,她点了一大碗鲜肉餛飩,热腾腾地吃下去,浑身都暖了。吃饱喝足,去九楼泡了个热水澡,缓解肌肉疲劳。 晚上九点多,她从空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次她把空间里的厚棉被和蕎麦枕头都拿了出来,铺在床上。今晚她没打算在空间里睡,昨晚刚出了事,虽然赖娃子应该还在山沟里爬不起来,但难保不会有別人打主意。 她得守著这个家。 第11章 猎物猎空 窗外的风颳了一夜,周寒星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思绪却没有完全沉睡。军人的警觉让她保持著浅眠,一部分意识仍在黑暗中游弋,倾听著风声之外的动静。 赖娃子的事情,该有动静了。他那泼辣的老娘发现儿子一夜未归,今天多半会闹起来。不过她並不太担心,那条山路偏僻,赖娃子又是半夜摸出来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自己心虚,未必敢声张。就算真闹起来,没有证据,谁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孤女能把一个大男人怎样?顶多是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她等著看戏。 更让她掛心的,是进山的姥爷。老爷子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嘴上答应去看看就回,可那眼神里的执拗瞒不过她。山里现在是什么光景?猎物稀少,飢肠轆轆的野兽可能比平时更凶险。姥爷腿脚不便,又上了年纪。 就在周寒星辗转反侧,为远在山中的老人悬著心时,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周大山正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蜷缩在一个乾燥避风的山洞角落。 这山洞是他多年的落脚点,也是他在山里唯一的“家”。洞口隱蔽,里面却宽敞,能容下四五个人。石壁被多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堆著些罈罈罐罐,一口缺了边的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旁边还有半袋盐和一小罐猪油,这都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当。 他花了一天时间才走到这里。路上歇了三四回,那条瘸腿钻心地疼,到了洞口几乎迈不开步。但他没急著休息,先摸索著生了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乾柴,噼啪作响,洞里的寒气被一点点驱散,渐渐有了暖意。 借著火光,他开始收拾东西。心里盘算著:锅碗瓢盆这些笨重的,丫头家里都有,就不带了。但这两只风乾兔得带上,原本就是给秀兰和寒星准备过年吃的,现在就给丫头补身子吧。还有墙角那几个捨不得吃的红薯和玉米棒子,也给丫头捎去。 “破家值万贯啊。”他低声咕噥著,手上不停。东翻西找,竟又理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里面是些零碎:磨刀石、备用的麻绳、几块硝好的兔子皮、一小包珍藏的旱菸叶,每样都捨不得扔。 最后,他吃力地把那口铁锅、一床又硬又薄的破棉被,还有几件实在带不走的家什,用油布仔细包好,搬到山洞最深处的一个石缝里藏好。等他开春后回来,这些东西还能用。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坐下来歇口气。用铁壶烧了开水,就著热水啃著冰冷的馒头。山洞里安静得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和他的咀嚼声。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在寂静中漫上来。 但他心里更记掛的是山下的外孙女。 丫头一个人在家,怕不怕?门锁好了没有?昨天她说今天要去学校办事,顺不顺利?老师会不会为难她?那孩子性子闷,受了委屈也不会说,还有村里的閒言碎语,她听见了该多难受。 想到周寒星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周大山心里就一阵发酸。那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把所有眼泪和软弱都藏起来了,看得他心疼,又隱约觉得有些陌生。或许,丧母之痛真的能让人飞快长大吧。 “得早点回去。”他对著火光自言自语,“明天去老虎沟那边看看陷阱,不管有没有,看完就下山。不能让丫头一个人等太久。”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周大山就起来了。山洞里还残留著昨夜的暖意,但洞口灌进来的风已经带著刺骨的寒意。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硬柴,確保火种不灭,然后背上柴刀和那两只风乾兔,拄著一根结实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山洞。 他要去的“老虎沟”在更深的山里,平常走都要大半天,以他现在的脚程,得走到中午。那是他去年秋天发现的一个好地方,隱蔽,常有野猪和獾子出没。他在那里下了几个结实的套索和陷阱,后来因为惦记著给女儿送东西,没来得及查看就匆匆下山了。这一耽搁,就是好几个月。 山路越来越难走。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周大山的呼吸越来越重,瘸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咬著牙,一步步往前挪。心里憋著一股劲:万一呢?万一真套住了个大傢伙,卖了钱,丫头以后几年的学费、生活费就都有著落了。秀兰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寒星读书的事,他这当姥爷的,怎么也得帮闺女把这念想续上。 这两年大旱,山外围能吃的草根树皮都快被刨光了,猎物早就往人跡罕至的深山里迁徙。越往里走,周大山的心就越往下沉。沿途几乎看不到新鲜的动物粪便或脚印,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光禿禿的树林,发出呜呜的悲鸣。 日头升到头顶,又渐渐偏西。周大山终於走到了老虎沟。这是一条被密林遮掩的狭窄山沟,乱石嶙峋。 他迫不及待地走向记忆中的第一个陷阱点。拨开偽装用的枯枝败叶,陷阱坑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腐朽的落叶。套索那里也一样,绳索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失去了韧性,孤零零地掛在树上。 第二个,第三个……他几乎翻遍了所有设伏的地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在最后一个、也是最隱蔽的一个套索附近,他发现了一些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和一片被剧烈挣扎压倒的灌木丛。看样子,曾经有猎物中套,但最终还是挣脱逃走了。看血跡的顏色和周围痕跡的陈旧程度,至少是一周前的事了。 周大山呆呆地站在那片被压倒的灌木前,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山风呼啸著穿过山谷,捲起地上的枯叶,打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佝僂著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力气的石像。胸腔里那股憋著的劲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失落。 “没了……都没了……”他喃喃著,声音乾涩沙哑。不仅是为可能到手的猎物,更是为那份沉甸甸的、想要为外孙女撑起一片天的期盼。 他在原地坐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慢撑著膝盖站起来,捡起木棍。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加漫长沉重。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来时心里有盼头,再累也能撑住;回去时希望落空,疲惫便成倍地涌上来。 等他拖著几乎麻木的身体回到山洞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火堆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他懒得再添柴,就著洞里最后一点暖意,摸出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冷馒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嚼著。 味同嚼蜡。 山洞外,是沉沉的黑夜和呼啸的寒风。山洞內,是煢煢孑立的老人和冰冷绝望的寂静。 但他终究没有彻底被这绝望吞噬。脑海里又浮现出周寒星那张小脸,还有她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睛。丫头还在家里等著他。 “明天就下山。”他对著冰冷的空气说,更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打不到猎物,他更不能在山里耽搁了。得回去守著孩子,那是秀兰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也是他现在唯一的牵掛。 他得回去。回到那个有丫头在的、虽然清苦却有人气的家里去。 就在周大山啃著冷馒头,下定决心明日下山的同时,山脚下周家的小院里,周寒星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听见了远处村子方向传来隱隱约约的喧闹声,虽然模糊,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开始了。”她无声地勾起嘴角,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第12章 发现 赖娃子老娘那特有的尖利哭嚎,隔著老远就能撕破夜空:“我的儿啊!你醒醒!你这是咋了呀?”声音里满是惊惶和哭腔,不似作偽。 紧接著是村长略显疲惫但还算镇定的声音:“人还活著!先別晃他!赖娃子,赖娃子?能听见不?老李,老李!快!回村套牛车,送公社卫生院!看著像是摔的,腿可能折了!” 赖娃子娘的哭喊更大了:“哪个天杀的害我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夹杂著旁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急促的脚步声。 声音逐渐从后山方向朝著村子移动,越来越远,最终被房屋和夜色吞没,只留下零星的狗吠和更深的寂静。 周寒星躺在炕上,静静听著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意外”引发的骚动。效果不错。赖娃子被发现了,送去了卫生院。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和赖娃子家的经济状况,他那条腿就算能接上,也得在床上躺几个月,更重要的是,这次教训足够深刻,至少能让他和他那泼妇老娘疑神疑鬼,短期內不敢再打她的主意。 解决了眼前的威胁,思绪便转向了更深、更远的过去。原主记忆里那些灰暗的片段,关於母亲周秀兰常年忍受的欺辱和冷眼,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父亲周卫东的父母早逝,他几乎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年轻时进山找吃的,遇见了跟著父亲学打猎的周秀兰。秀兰心善,看他面黄肌瘦,常偷偷塞些乾粮野果给他。后来村里办扫盲班,两人又成了同学,一来二去,情愫暗生。 姥爷周大山看周卫东虽然穷,但人勤快,对女儿也好,更重要的是没爹没娘,女儿嫁过去不用受公婆磋磨,便拿出大半辈子的积蓄,在远离村子的山脚下,给两人盖了两间遮风挡雨的土坯房,风风光光把女儿嫁了。 好日子没过一年,周卫东参军走了,再后来,传来的是“牺牲”的消息,连张烈士证都没有。周秀兰的天,塌了一半。而另一半的天,则被周卫东那些所谓的“亲人”给捅了个窟窿。 尤其是周卫东的堂哥周卫北一家。 周卫北比周卫东大几岁,早早就结了婚,媳妇王金凤是邻村有名的厉害角色。周卫东“牺牲”的消息一传来,这两口子的嘴脸就变了。先是说周秀兰“克夫”,把周卫东剋死在了外面;明明自家占著周卫东家的老屋,却说周秀兰占著周家的老屋,要撵她们母女出去;后来见周秀兰性子柔韧,撵不走,便在各种事情上使绊子,冷嘲热讽,剋扣工分,抢夺分粮时好的部分,王金凤那张嘴更是淬了毒,编排起周秀兰的閒话来,什么难听说什么。 母亲为了她,都忍了。周秀兰总说:“咱不跟她们爭,你好好读书,考出去,妈就有盼头了。” 可现在,周秀兰不在了。 周寒星可不是那个需要母亲用单薄肩膀护著的小女孩了。有些帐,该算算了。 前些年吃大锅饭,家家户户的铁锅铁器都上交炼了“钢铁卫星”,这两年大食堂办不下去散了伙,许多人家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只能用陶罐瓦盆凑合。她家这两口厚实的铁锅,还是姥爷今年年初从山上带下来的老物件,没被收走,如今成了稀罕物。 周寒星眼神冰冷。她翻身坐起,心念微动,进入了空间。 商场里依旧灯火通明,寂静无声。她先去了钟錶柜檯,將空间里所有能看到时间的掛钟、座钟、手錶,都按照外界的时间仔细校准,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时间还早。 她需要等待,等待村庄彻底沉入最深的睡眠。凌晨时分,才是“拜访”的好时候。 她信步走向负一层。超市旁边紧挨著一家规模不小的药店,玻璃柜檯里药品琳琅满目。她走进去,目光扫过各种药盒。姥爷的腿,那天看著红肿得厉害,是老伤加新劳损。她前世虽然学过战场急救,但对这种陈年旧疾並不精通。或许该找找有没有舒筋活血、消炎止痛的膏药或內服药? 手指拂过一排排药盒,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不行,这个年代的药品包装、成分说明都太扎眼,姥爷是老人,见识多,万一问起来歷不好解释。而且,她不確定这些现代药物对六十年代的身体是否適用,有没有未知的副作用。 “还是得去医院。”她低声自语。等姥爷回来,想办法带他去县里甚至省城的医院看看,能治最好,不能治也要想办法缓解。钱不是问题,空间里的大米白面,在这个年代就是硬通货。难的是如何安全地拿出来,如何解释来源,以及如何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不引起贪婪之人的覬覦。 她现在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十三岁的孤女,在这个年代,本身就是容易被人轻视和拿捏的对象。必须步步为营。 暂时放下找药的念头,她乘扶梯上楼。先去了童装区,给自己挑了几套黑色的羽绒服和棉衣,厚实保暖且顏色低调。又拿了两件这个时代东北常见款式的碎花棉袄,虽然土气,但必要时穿在外面能完美融入环境。 接著去男装区。姥爷身上那件棉袄,棉花都结块了,根本不保暖。她选了两套加厚加绒的男士保暖內衣,又挑了两件深蓝色、样式老气的加绒棉外套,摸著就厚实暖和。用剪刀仔细剪掉所有標籤和可能暴露时代的细节,叠好放在一边。等姥爷回来,得想办法让他换上。 肚子传来轻微的咕嚕声。高强度思考和復仇计划的酝酿,似乎也消耗能量。她来到八楼美食广场,点了一碗清淡的鸡汤米线,慢慢吃完。钟医生说她要少食多餐,慢慢把肠胃和身体养起来。 吃饱喝足,她换上那套纯黑色的儿童羽绒服,戴上同色的毛线帽,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里。再次回到房间,侧耳倾听。 万籟俱寂。村子方向早已没了动静,连狗吠都稀落了。只有寒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她看了眼空间里调好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时候到了。 轻轻推开院门,身影如猫般滑入浓重的夜色。她熟悉村子里的每一条小路,避开了可能有晚归醉汉的主道,专挑僻静的墙根和菜地边沿走。 第13章 收拾恶戚 周卫北家住在村子中间,位置不错。当年周卫东和周秀兰结婚,周卫北就以借老屋给弟弟结婚为名,占了周卫东父母留下的那几间正经瓦房,一直住到现在。周寒星记忆中,母亲曾隱晦地提过,那房子本该是父亲的。 很快,那处比周围土坯房显得齐整些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只有正屋隱约传来男人沉重的鼾声和女人含糊的梦囈。 周寒星没有立刻靠近主屋。她先摸到了厨房。农村的厨房多是单独的矮房,门栓简陋。她从空间取出一截细铁丝,借著月光,几下就弄开了门閂。 闪身进去,关上木门。她没有开灯,但空间里拿出的微型强光手电提供了足够的光亮。光束扫过厨房:靠墙的碗柜,土砌的灶台,两口直径不小的黑铁锅赫然架在上面,旁边堆著些柴禾,墙角放著几个陶缸和布袋。 她走过去,打开布袋,用手电照了照。一袋玉米面,大约十来斤;一袋白面,只有三四斤的样子;一小罐浑浊的菜籽油;一个篮子里放著七八个鸡蛋。 “家底还不错。”周寒星冷笑。在这个很多人连玉米糊糊都喝不饱的年月,周卫北家厨房里的存货,足以让许多人家眼红。 她毫不客气,心念一动,玉米面、白面、油罐、鸡蛋,连那个竹篮一起,瞬间从原地消失,进了她的空间。 目光落在那两口铁锅上。黑沉厚重,保养得不错,在普遍缺铁的年月,这绝对是重要的资產,甚至可以说是“传家宝”级別的傢伙什。周卫北能保住这两口锅,看来在村里確实有点门道。 她原本想抡起斧头直接把锅砸了,但转念一想,砸了多浪费?而且他们转头还能想办法再弄。不如收了,她伸手触碰锅沿,两口大铁锅连同锅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接著,她从空间取出那柄结实的消防斧,抡起来,对准空荡荡的灶台,狠狠劈了下去! “砰!哗啦!” 土坯和砖石砌成的灶台,在猛力劈砍下塌了一大块,烟道也毁了。动静在寂静的夜里不算小,但正屋的鼾声只是顿了顿,翻了个身,又响了起来,农村人睡熟了,雷打不动。 看著一片狼藉的灶台,周寒星满意地收起斧头。明天早上,王金凤起来想做早饭,发现锅没了,灶塌了,粮食油盐全不见了,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她退出厨房,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按照农村的习惯,粮食多半不会全放在厨房。她很快找到了柴房旁边隱蔽的地窖入口,盖子用破草蓆盖著。 掀开盖子,顺著木梯下去。地窖里空气混浊,但空间不小。手电光一扫,周寒星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窖一角,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个鼓囊囊的麻袋。她走过去打开:一袋玉米粒,一袋红薯,一袋土豆,还有半袋晒乾的豆角。这还不算,旁边竟然还有两袋大约二十斤的精细白米,和两袋十来斤的白面!两条用盐醃过的、黑乎乎的腊肉掛在樑上,散发著特有的咸香。 这存粮,別说猫冬,就是吃到明年春荒都绰绰有余!在普遍饥饉的1960年,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绝不可能有如此“丰厚”的储备,尤其那白米白面,更是稀罕物。 周卫北,他一个生產队的普通社员,哪来的这些?投机倒把?暗中倒卖?还是有什么別的门路? 周寒星心中警铃微作。这家人,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个在村里总是显得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懦弱,把“怕媳妇”掛在嘴边的周卫北,背地里到底在干什么? 她將这些粮食连同腊肉,全部收进空间,单独放在一处,做好標记。这些將成为她需要重点留意周卫北一家的证据和线索。 爬出地窖,盖好盖子。周寒星看向正屋,王金凤那张刻薄的脸浮现在脑海。就是这个女人,骂母亲“克夫”骂得最凶,编排的閒话最难听,欺负孤儿寡母最起劲。 得给她留点特別的“纪念”。 周寒星走向院子角落的茅房。农村的茅房简陋,多是挖个坑,上面搭两块木板。她看了看那两块已经有些腐朽的木板,从空间拿出工具,將其中一块受力关键部位悄悄锯断大半,只留下一点点木头连著,偽装成自然老旧的样子。只要有人踩上去,稍微用力,木板就会断裂。 最好是王金凤起夜的时候,周寒星恶质地想。摔进粪坑里,够她噁心一阵子了。 仔细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跡,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周卫北家。 下一个目標,是周卫东的大伯,也就是周卫北的父亲周老栓家。老宅院子更大,住著周老栓老两口、周卫北和他的弟弟周卫南两大家子,加起来十几口人。既然能养出周卫北这样的儿子,还能坐视他欺负弟弟的遗孀孤女这么多年,这一家子,估计也没几个好的。 周老栓家的院子离得不远。如法炮製,周寒星潜入了他家的厨房。收穫同样“丰富”:一口大铁锅,一个烧水的铁壶,一个铁皮暖水瓶,一罐凝白的猪油,十来个鸡蛋,一些杂粮。 找到他家的地窖,在后院菜地里,更隱蔽,里面的存货比起周卫北家就寒酸多了,主要是红薯土豆和玉米,细粮很少,也没有腊肉。周寒星照单全收。 路过鸡窝时,里面五六只鸡被惊动,发出轻微的“咕咕”声,似乎要叫。周寒星手快,意念笼罩,整窝鸡瞬间消失,进了空间,立刻陷入昏睡状態。 做完这一切,她像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锁好门,回到房间,第一时间进入空间。 空间一角,此刻堆满了今晚的“战利品”:两堆分开放的粮食杂物,一堆来自周卫北家,一堆来自周老栓家。旁边还有几只昏睡的公鸡母鸡。 周寒星先查看周卫北家的那堆。除了粮食,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她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盖著盖子的粗陶罐吸引。这罐子原本放在地窖角落,她收东西时意念笼罩,连它一起收进来了。 拿过罐子,入手颇沉。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预想的咸菜或酱料,而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张和钱票! 第14章 掉茅坑 周寒星心中一动,將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旁边一张清理出来的玻璃柜檯上。 首先是一叠叠綑扎好的钱,主要是拾元、伍元、贰元、壹元的纸幣,还有不少毛票和分幣。她仔细清点,足足有八百三十一块一毛!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元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除了钱,还有一沓各种票证:省级粮票、地方粮票、布票、糖票、肥皂票,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工业券和自行车票! 周寒星拿起一张糖票,又看了看那堆钱。周卫北一个普通农民,哪来这么多钱和稀罕票证?这绝非正常劳动所得! 她將钱票重新用油纸包好,放进罐子,收进空间里一个绝对安全的角落。这笔意外之財,未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那些布票,正好可以找机会给姥爷和自己扯布做新衣裳,有了合理的票据来源,空间里那些不適合直接拿出来的好布料,就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了。 接著,她看向那几只昏睡的鸡。伸手摸了摸,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只是像陷入了深度睡眠。她试著將其中一只母鸡带出空间,放在房间地上。不过十几秒钟,那母鸡扑腾了一下翅膀,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发出困惑的“咕咕”声。 她又立刻將其收回空间。母鸡一进入空间,立刻又瘫软下去,恢復昏睡状態。 “原来如此。”周寒星明白了。除了她自己,其他有生命的活物进入这个空间,都会陷入一种保护性的昏睡状態。这倒是个好消息,既能保证空间秘密不泄露,也能让她存放一些活物作为储备粮,而不用担心它们在空间里闹腾或饿死。 “在空间里,我就是主宰。”她轻声自语,带著一种掌控感。 看著那几只肥硕的母鸡和一只公鸡,周寒星决定不留了。全部杀掉,处理好,和姥爷好好补补这个冬天。姥爷需要营养,她自己更需要。 將今晚收来的所有粮食分门別类放好,周卫北家的单独標记,周老栓家的另放一处。那两口大铁锅和铁壶、暖水瓶也收好,说不定以后能用上,或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做完这些,她洗净手,换回睡觉的衣服。躺回炕上时,外面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醒。赖娃子暂时解决了,周卫北和王金凤一家明天有得头疼,算是先替母亲收了点利息。姥爷应该快回来了吧?等姥爷回来,这个冬天,她们爷孙俩就守著这个小院,她抓紧时间学习、锻炼、调养身体,姥爷也能好好歇歇腿。 今夜,她为母亲,也为自己,出了一口鬱结多年的恶气。 凌晨三点,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周卫北被尿意憋醒,迷迷瞪瞪地披上外衣,趿拉著鞋,摸著黑朝院子角落的茅房走去。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睡意醒了大半,嘴里嘟囔著晦气。 茅房的门虚掩著。他推开,习惯性地一脚踩上那两块熟悉的木板。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脚下的承重感瞬间消失,周卫北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直直坠了下去! “噗通!” 冰冷、粘稠、令人作呕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浓烈的臭味直衝天灵盖。周卫北彻底醒了,脑子“嗡”的一声,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恶臭熏得背过气去。 他站在齐腰深的粪坑里,愣了两秒,隨即一股邪火“噌”地躥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坑壁湿滑,沾了满手污秽,好不容易扒住坑沿,探出头,冰冷的夜风一吹,又让他打了个寒颤,怒火更炽。 “王金凤!王金凤!!”他压低声音吼道,又怕惊动邻居,又急又气,声音都变了调。 正屋里,王金凤睡得正沉,梦见自己抱著大胖孙子吃白面馒头呢,隱约听见有人喊,不耐烦地咕噥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周卫北没听到回应,气得肝疼。茅房离二儿子周远住的那间偏房近,他转向那边,压著嗓子喊:“小远!小远!醒醒!” 周远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周远!你个兔崽子!赶紧起来!”周卫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这下周远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天黑漆漆的,谁大半夜喊他? “爹?”他试探著问。 “我在茅房下面!快过来!”周卫北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尷尬。 周远这下真醒了,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衣下床,趿拉著鞋跑到茅房门口。里面黑乎乎的,没看见人啊。 “爹?你在哪儿呢?”他探头往里看,嘀咕著。 “下面!我掉下面了!蠢货!”周卫北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周远这才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坑底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影,嚇了一跳:“爹?你怎么掉下去了?” “少废话!这破板子年头久了,被虫蛀了,断了!快拉我上去!”周卫北没好气地催促,心里却闪过一丝疑,这板子他前几天还看过,虽旧,但也没到一踩就断的地步啊。 周远忍著扑鼻的恶臭,伸出手。周卫北抓住儿子的手,脚下蹬著滑腻的坑壁,父子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周卫北才一身污秽、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 一站稳,那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更加浓郁了。周远看著自己爹从头到脚、连脸上都溅了污点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刚才拉爹上来时也沾了不少的手和袖子,脸都绿了。 “爹……这……我去叫娘起来烧水,咱俩得赶紧洗洗。”周远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冷得直哆嗦。 周卫北阴沉著脸点了点头。周远连忙跑去拍正屋的门:“娘!娘!快醒醒!出事了!” 王金凤的美梦彻底被打断,一肚子火气:“大半夜的嚎什么丧!不睡觉啦?” “娘!快起来烧水!爹掉茅坑里了!”周远急道。 第15章 啥也没剩 隔壁屋也传来动静。周家大儿子周明的媳妇肖招娣推了推身旁的丈夫:“当家的,你醒醒,好像出事了,我听著像是小弟和公爹。” 周明被推醒,正不耐烦,听媳妇这么一说,也支棱起耳朵,果然听到院子里有压抑的说话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他赶紧披衣起身,开门出去。 院子里,他爹周卫北和弟弟周远正站在那儿,月光下看不清脸色,但那一身狼狈和冲天的臭味是掩盖不住的。 “爹?小弟?这是咋了?怎么这么臭?”周明捂住鼻子,惊疑不定。 周卫北脸色黑如锅底,咬著牙:“別提了!去,让你娘赶紧烧点热水!” 王金凤这时也穿好衣服出来了,一听男人掉粪坑了,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又忍不住有点嫌恶,但看著丈夫那杀人的眼神,也不敢多说,赶紧往厨房走,嘴里还念叨著:“真是的,大半夜也不消停。我这就去烧。” 她推开厨房门,摸黑想去灶台边点灯,脚下却踢到一堆碎土块。心里正奇怪,摸到火柴“嗤”地划亮,凑到油灯前点燃。 昏黄的光亮起,照见了厨房里的景象。 “啊!”一声尖锐的、破了音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夜空,比刚才任何动静都要响亮惊悚。 “他爹!他爹!快来看啊!家里进贼了!进贼了啊!!”王金凤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周家父子三人心头一紧,顾不上臭味了,立刻衝进厨房。 油灯的光摇曳著,照亮了一片狼藉:灶台塌了一大半,砖石泥土散落一地;原本架在灶上的两口宝贝铁锅,不翼而飞;碗柜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的几个陶缸、布袋,全都没了踪影! 整个厨房,像是被颶风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舔舐了一遍,只剩下光禿禿的墙壁和满地狼藉。 周卫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他不是心疼那些粮食和锅,虽然也心疼,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地窖!地窖里的东西! “贼……贼怎么会偷我们家?”周明也傻眼了,他们家平时在村里低调得很,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会招贼? 周卫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小明,快去挑水!金凤,用脸盆把水缸里剩的水舀出来,先给他们爷俩冲一衝,洗洗!用冷水!” 现在顾不上追究贼了,这满身污秽必须马上处理,不然天亮了更难看。 王金凤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找盆。周明也顾不上许多,摸黑去拿水桶扁担。 一盆盆冰冷的井水浇在周卫北和周远身上,冻得两人牙齿打颤,脸色发青,但也勉强把最污秽的地方冲洗了一遍。周远冻得受不了,冲洗完就赶紧跑回屋钻进被窝,瑟瑟发抖地取暖。肖招娣也被动静彻底闹醒,起来忍著噁心,拿了灶膛灰撒在院子里有污跡的地方,又扫又冲,试图掩盖那股味道。 周明来来回回挑了好几担水,累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让院子里和那爷俩身上的味道淡了些。 周卫北胡乱擦乾身体,换上乾净衣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没理会还在抱怨的王金凤和瑟瑟发抖的周远,甚至没看忙著收拾残局的大儿子和儿媳,径直走向柴房边的地窖。 他的手有些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地窖的盖子。 一股混浊但熟悉的粮食气味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他顺著木梯下去,点燃隨身带下来的火柴,微弱的光照亮了地窖。 空空如也! 那些码放整齐的麻袋,那些珍贵的白米白面,那些腊肉,全都不见了! 他踉蹌著扑向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原本藏著那个不起眼的粗陶罐。 罐子也没了! 周卫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他积攒了多少年的心血?那些钱,那些票,那些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全没了!一锅端!乾乾净净!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嗬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爹!” “爹!” 上面传来王金凤和周明的惊呼,两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晕过去的周卫北拖上来,抬回炕上。王金凤掐人中,周明去倒水,发现水缸也快见底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这一夜的折腾,动静著实不小。附近的邻居早就被惊醒了,支棱著耳朵听动静,心里嘀咕:这周卫北家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又喊又叫,还隱约听到“进贼”、“掉茅坑”之类的只言片语。但深更半夜的,也没人出来看热闹,都在自家被窝里猜测著,等著天亮看究竟。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蒙蒙亮,周家这边的混乱刚勉强平息,周卫北被灌了碗凉水悠悠转醒,躺在炕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而村子的另一头,周老栓家,也炸开了锅。 周老栓的二儿媳妇赵来娣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做一家人的早饭。她揉著惺忪睡眼走进厨房,习惯性地去摸灶台上的火柴和油灯。 手摸了个空。 她愣了愣,借著窗纸透进的微光仔细一看,灶台上光禿禿的,那口用了十几年的大铁锅不见了!再一看,灶台塌了一角!碗柜的门敞开著,里面空荡荡! 赵来娣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没睡醒。可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 “啊!”她发出一声不比昨晚王金凤逊色的尖叫,“爹!娘!快醒醒啊!咱家进贼了!锅没了!灶也塌了!爹!娘!” 这一嗓子,不仅把周老栓老两口、她丈夫周卫南、三房一家子全嚎醒了,连附近几户邻居也被惊动了,纷纷披衣起来张望。 周老栓趿拉著鞋跑出来,他老伴吴婆子动作更快,直接冲向后院地窖,这是庄稼人藏家底的本能反应。 “老天爷啊!地窖空了!粮食全没了!全没了啊!”吴婆子带著哭腔的喊声从后院传来。 赵来娣这时也想起了鸡笼,跑去一看,更是捶胸顿足:“鸡!我家的鸡也没了!一只都没剩下!” 周老栓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厨房,听著老伴和儿媳的哭喊,只觉得眼前发黑,手里的旱菸杆“吧嗒”掉在地上。 附近的邻居们这下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老栓叔,你家真进贼了?”“哎呀,这灶咋塌了?锅呢?”“地窖也空了?这贼可真狠啊!”“我家昨晚好像也听见点动静,没当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昨晚听清了周卫北家动静的邻居嘀咕道:“哎,说起来,昨晚后半夜,卫北家好像也闹腾得厉害,不知道是咋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卫北的二儿子周远,顶著一对黑眼圈,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看到周老栓家院外围著人,厨房里也是一片混乱,心里“咯噔”一下。 “爷!奶!”周远挤进去,急急道,“我爹让我过来,想跟您二老借点粮食,我家昨晚也被偷了!锅碗瓢盆,粮食,啥都没剩!” 赵来娣本来心里就憋著火,又心疼又著急,一听这话,顿时没好气:“小远啊,你来晚了!你爷奶家昨晚也被贼光顾了!你看看,锅都没了,拿啥借你?我们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今天早上喝西北风啊?” 周老栓捡起旱菸杆,手抖得半天没点著火,他狠狠吸了口没点燃的菸嘴,重重嘆了口气,声音乾涩嘶哑: “啥也没剩,乾乾净净。” 第16章 盗窃报案 周远彻底傻眼了,呆立在周老栓家一片狼藉的院子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上来。他们周家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一夜之间,大伯家和爷爷家,两户都被搬得乾乾净净!地窖里那些粮食,少说也得几百斤,再加上锅碗瓢盆、活鸡,这绝不是一两个人、一两次能搬空的!难道是团伙作案?可他们周家在村里一向低调,跟谁结了这么大的仇? 村长杨大强也被看热闹的村民从家里喊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挤进人群:“咋回事?大清早的闹哄哄?” 吴婆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眼泪鼻涕一起流:“村长!你可来了!我们家,还有老大家,都被贼偷了!偷得啥也不剩啊!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杨大强心里一沉,赶紧走进周老栓家的厨房。一看之下,眉头紧锁。这贼下手太狠了!不仅偷东西,连灶台都给砸了,这不像一般的偷鸡摸狗,倒像是带著泄愤的意思。他沉声问:“周老栓,你们家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周老栓苦著脸,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满脸愁容:“村长,我一把老骨头,能得罪谁啊?平时连重话都没跟人红过脸。” 周远在一旁插嘴道:“村长,我家也是!锅碗粮食,连地窖里过冬的菜,都被搬空了!” 赵来娣拍著大腿哭嚎:“天杀的贼啊!连我家下蛋的母鸡都抓走了!一个蛋壳都没留啊!” 杨大强看了看两家的惨状,又看了看周围议论纷纷、神色各异的村民,知道这事不简单。他当机立断:“这事不小,怕是流窜的贼匪干的。虎子,去,骑家里的自行车,赶紧去公社报案!请公安同志来看看!” 村长的小儿子杨虎年轻腿快,应了一声,推著他爹那辆宝贝的二八槓自行车,一溜烟就往公社方向蹬去。 公社离第三生產队不算太远,骑快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杨虎气喘吁吁地衝进红旗公社大院,找到值班的干事一说,干事也嚇了一跳,第三生產队一夜之间两家被洗劫?这可不是小事!他连忙领著杨虎去找公社主任和公安特派员。 巧的是,公社主任於海洋和公安特派员老孙今天本来就打算去第三生產队,为了周秀兰抚恤和烈士子女安置的事情。一听还有盗窃案,而且被盗的正好是周秀兰婆家的亲戚,几人心里都打了个突,觉得这事透著蹊蹺。 “走!马上过去!”於主任当机立断。 公社的一辆旧吉普车被开出去了,於主任、老孙,还有两个干事,加上杨虎,几个人骑著三辆二八槓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朝第三生產队赶去。 就在村子因为这起离奇的盗窃案闹得沸沸扬扬时,山脚下周家小院,也迎来了归人。 周大山几乎是披星戴月赶回来的。他在山洞里根本待不住,心里总惦记著外孙女一个人在家。虽然丫头说她能行,可在他眼里,那始终是个没了爹娘、需要人护著的孩子。於是天还没亮,他就挑起收拾好的两个鼓囊囊的布口袋,掛著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借著微弱的月光往家赶。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著眼睛都知道哪里该抬脚,哪里该转弯。 周寒星是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睡眠本就警醒,立刻睁开眼,迅速穿上那身旧棉袄棉裤和布鞋,这两天公社可能要来人,穿著不能太出格。她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丫头,是我。”门外传来周大山刻意压低却难掩疲惫的声音。 周寒星心头一松,赶紧开门。门外,周大山挑著担子,帽子和肩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姥爷!你怎么大半夜就赶路?这么重的东西,该等我跟你一起去的!”周寒星连忙上前接过一个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周大山进了院子,放下担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憨厚地笑了笑:“没事,走惯了。山里冷,睡不著,索性早点回来。家里没啥事吧?” “没事,都好著呢。”周寒星关好院门,引著周大山进屋,“您先歇会儿,我去给您倒点热水。” 她先让周大山在堂屋坐著,自己快步回到房间,心念一动,將之前收进空间的厚棉被和蕎麦枕头拿出来,抱到隔壁原本周秀兰的房间,铺好。以后这间就是姥爷常住的屋子了。 周大山喝了口热水,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些。他看著外孙女忙进忙出,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丫头,这两晚,真没啥事?我听著村里好像有点闹腾?” 周寒星面色如常,一边从空间里取出適量玉米面,准备做早饭,一边回答:“能有什么事?可能是谁家闹矛盾吧。姥爷,您饿了吧?我先做点吃的。” 她手脚麻利地在厨房生火,周大山也跟著进来,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添柴。很快,一锅热气腾腾、金黄喷香的玉米饼贴好了,另一小锅玉米糊糊也咕嘟咕嘟冒著泡。 周大山咬了一口玉米饼,眼睛一亮:“这玉米面磨得真细,你娘这次买的粮食不错。” 周寒星顺势道:“嗯,上次娘去买粮,我跟著去的,知道地方。等吃完了,我再去买点。” 提到这个,周大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丫头,这次进山,我没用。放的那些套子,猎物都跑了,一个也没打著。本想给你凑点学费。”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坚定,“没打著就没打著,现在山里本来就没啥东西。您別往心里去。对了,赶车的李叔跟我说,这两天公社可能会来人,是关於我娘修河渠意外的事。咱们先顾好眼前。粮食的事您別担心,我上次去县城,帮同学补课,同学家感谢我,给了些粮食,我藏起来了,等公社的人来了,我就拿回来,够我们吃一阵子的。” 第17章 公社来人 周大山一听,这才稍稍安心,又忍不住感慨:“还是你这小脑袋瓜子灵光。唉,你现在爹娘都不在了,姥爷我这身子骨又不中用,腿脚还拖累,只要公社能顾念你爹娘的贡献,供你继续上学,姥爷我就心满意足了。等你去学校住校了,姥爷我就还回山里去。” “姥爷!”周寒星放下碗,认真地看著他,“您別说这话。我现在找到娘存著的钱了,够我读书的。我打算等公社的人来过之后,带您去县里医院看看腿。” 周大山立刻紧张起来:“看腿?丫头,你身子不舒服?是不是上次冻著了?你娘也是,怕花钱,早该带你去看看。” “不是我看病,”周寒星心里一暖,解释道,“是带您去看看腿。您这腿肿得厉害,走路都疼,得让医生看看,有没有办法治或者缓解。” 周大山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这点老毛病,看啥看,白花钱!你留著钱读书!” “钱够用。”周寒星语气不容置疑,“必须去看。我们坐车去。” 听到“坐车”两个字,周大山犹豫了。他这辈子坐车的次数屈指可数,知道那玩意儿又贵又顛簸。但看了看外孙女依旧单薄的身子骨,想到她要走那么远的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那就坐车。” 说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地解开棉袄最里面的扣子,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小沓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 “丫头,这个你收著。”他把钱推到周寒星面前,“这是姥爷在山里攒的,不多,就二十块。看腿,要是不够,姥爷再想办法进山。” 周寒星看著那叠被老人体温焐热、带著汗渍的钱,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把钱推了回去:“姥爷,我真的有钱,够用。娘给我留了。这钱您自己收好,万一有个急用。” 周大山不信:“你娘能留下几个钱?这些年她就是靠那点工分。” “娘省吃俭用,真的存了些。”周寒星语气肯定,又把钱塞回周大山手里,“您放心,我有数。” 周大山拗不过她,只好先把钱收起来,但心里打定主意,这钱就是留给外孙女应急的。 两人很快吃完了简单的早饭。周大山一抹嘴就起身:“我趁著天还早,赶紧把院墙再垒高点,弄结实点,家里也安全。” 周寒星也起身收拾碗筷:“您先弄,我洗了碗就来帮您。” 等周寒星洗好碗,又给水缸添满水,锅里烧上半锅开水备用,也来到院子里帮忙和泥、递土坯。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喧譁声,一群人正朝山脚下这边走来。 周寒星直起身,眯眼看了看:“姥爷,好像是公社的人来了,人还不少。” 周大山也停了手,看著越来越近的人群,点点头:“应该是。丫头,你去把晾好的开水端出来,家里来客了。” 周寒星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她刚把几碗晾温的开水摆到堂屋那张旧桌子上,外面就传来了村长杨大强的声音:“周大叔,忙著呢?” 周大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去:“是杨村长啊。没事,就是把院墙垒垒,有的地方都垮了。” 杨大强身后跟著於主任、老孙等几个公社干部,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把周家小院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周大叔,这是红旗公社的於主任和孙公安,他们今天专门过来看看。”杨大强介绍道。 周大山连忙道:“领导们辛苦了,快请进屋坐。”又朝屋里喊:“丫头,把凳子搬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寒星搬出家里仅有的几条长凳和几个小马扎,礼貌地向杨大强和几位公社干部问好。 於主任几人打量著这个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小院,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瘦小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的小姑娘,心里都有些感慨。 杨大强笑著问:“周丫头,听说你在县里读初一?什么时候回学校啊?” 周寒星坐在周大山旁边,回答道:“杨叔,我跟班主任老师说好了,这个学期在家自学,期末去学校参加考试。如果成绩没问题,下个学期可能继续这样,如果有下滑,就回学校住读。” 於主任有些惊讶:“在家自学?能跟得上吗?” “能看懂大部分,不懂的地方我就记下来,每个月去一趟学校找老师请教。”周寒星回答得不卑不亢。 “嗯,这也是个办法,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於主任点点头,转向周寒星,语气变得郑重,“周寒星小朋友,你母亲周秀兰同志是在集体劳动中因公意外去世的,公社和上级都非常重视,也深感痛心。经过研究决定,鑑於你父亲周卫东同志也是为革命牺牲的英雄,作为烈士子女,公社从本月起,每月会发放给你十元生活费,直到你年满十八岁。同时,你的口粮也会由生產队负责供应到十八岁。你的学费和必要的学习费用,学校也会根据政策给予减免。所以,你不要有经济上的后顾之忧,该回学校学习就安心回去。” 周寒星立刻站起来,对著几位公社干部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晰而真诚:“谢谢政府,谢谢公社领导关心。我一定不辜负期望,好好学习。这个学期我先在家自学,也是想多陪陪姥爷,期末一定用成绩说话。” 她这番表现,让於主任等人更是高看一眼。懂事,知礼,还有主见。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却炸开了锅。一个月十块钱!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块!还有口粮!读书还免费!这周家丫头一下成了捧著铁饭碗的金娃娃啊!不少人眼里露出了羡慕甚至嫉妒的光。 杨大强看了看周大山,对於主任低声道:“於主任,周大山同志的户口其实早就落在我们第三生產队了,只是他以前一直住在山里,没下来分田分粮。现在周丫头这个情况,他肯定得留下来照顾。” 於主任点头:“不能让烈士的孩子寒心。既然户口在村里,就该给他落实待遇。我看周大叔腿脚好像不太方便?” “是,老伤了。”杨大强道。 “这样,”於主任想了想,“你们队里不是申请再养一头耕牛吗?就让周大叔去牛棚帮忙吧,活儿不重,也能挣一份口粮,就近照顾孩子。” 第18章 补偿 杨大强眼睛一亮:“还是主任考虑得周到!”他转身对周大山说:“周大叔,以前秀兰同志总叫你下山你不肯。现在你得留下来照顾周丫头了。你的户口在村里,这房子的宅基地当年也是落在你名下的。以后你就去队里的牛棚帮忙吧,挣你自己的口粮,也方便照应家里。” 周大山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谢杨村长!谢谢各位领导!这真是解决了我的大难题!”他刚才心里还暗暗发愁,自己下山会吃外孙女的口粮,现在自己能挣一份,那是再好不过了。牛棚的活儿他熟,餵牛、铡草、打扫,不算重,又能守著家。 於主任让干事把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递给周寒星,里面是半年的生活费六十元,还有一个盖著红章的信封:“这是公社的一点心意,还有你的身份证明和抚恤相关文件,收好。” 周寒星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於主任笑道:“好好上学,爭取期末还是考第一,给你们杨老师也爭口气。” 杨大强惊讶地看向周寒星:“周丫头,你在县中学考第一?” 不等周寒星回答,於主任就笑著解释:“我昨天特意给你们学校班主任杨老师打了电话了解情况,杨老师说周寒星同学虽然刚入学不久,但摸底考试成绩非常优秀,是年级第一。他还担心你是因经济问题才想在家自学,让我们好好劝劝你回校呢。” 周寒星这才恍然,原来是杨老师暗中帮了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於主任关心,谢谢杨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公社一行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院子外围观的村民议论得更热烈了。 “听见没?县中学考第一!我的天,咱们村还没出过这么会读书的女娃吧?” “难怪秀兰拼了命也要供她上学,是真出息啊!”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一个乾瘦的老婆子撇著嘴,阴阳怪气地嘀咕:“丫头片子,读书好有啥用?还不是克父克母的命?离远点,別沾了晦气!”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不少人脸色变了变,看向周寒星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和疏离。 周寒星和周大山將一行人送到院门口,看著他们和看热闹的人群渐渐走远。 关好院门,周寒星对周大山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姥爷,这下好了,您有活儿干了,咱们明天就能安心去县城看腿了。” 周大山也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是啊,托政府的福,托你爹娘的福。明天咱就去!” 爷孙俩相视一笑,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拿起工具,和泥,砌墙。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小院里,也照在这一老一少忙碌而踏实的身影上。 而村子的那头,关於周家离奇盗窃案的调查和议论,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周卫北家的堂屋里,气氛压抑。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就著昏黄的煤油灯光,用借来的陶瓷罐熬煮的粗粮稀粥勉强下肚。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喝进肚里只觉得一阵空虚。 周远放下碗,愁眉苦脸地看向一直沉默抽菸的父亲:“爹,大队只借给咱十天的粮食,这离明年开春还有好几个月呢,往后的日子可咋整?” 周卫北叼著旱菸杆,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一声沉重的嘆息。 王金凤“啪”地放下筷子,尖声道:“还能咋整?没看见那扫把星现在阔气了?每个月十块钱补助,口粮还不用愁!都是周家的种,凭啥好处都让她占了?” 大儿媳妇肖招娣正小口喝著粥,闻言眼睛一亮:“娘,真的假的?那丫头真有这么多补助?” “千真万確!”王金凤来了劲,唾沫星子飞溅,“今天去看热闹的人都这么说!公社领导亲手给的钱,鼓鼓囊囊一大信封!那死丫头,命硬剋死爹娘,倒是会享福!” 肖招娣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那丫头今年十三岁,再有两年就能说亲嫁人了。自家小弟肖大宝今年十五岁,年纪正合適。要是能把那丫头说给小弟,那她每月十块的补助、还有公社给的口粮,不就都成了自家的?等他们成了家,那个山脚下的院子,自己和大明就能名正言顺地搬进去住。到时候,再让小弟每月上交一半补助给她这个做三姐的,一年就是六十块!这在村里,可是天大的一笔钱!辛辛苦苦上一年工,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在心里疯长。肖招娣决定,明天一早就回趟娘家,让她娘赶紧找个能说会道的媒人,先去周寒星那儿探探口风,最好把这事在村里传开,造成既成事实的舆论。只要把亲事定下来,那丫头就是自家锅里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了!至於那丫头愿不愿意?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有周家长辈做主,她还能翻出天去?给口饭吃,让她干活就是了。 “招娣啊,”王金凤的声音打断了肖招娣的思绪,“明天你回趟娘家,看能不能借点钱或者粮食回来应应急。这十天粮,哪够吃?” 肖招娣立刻换上殷勤的笑容:“哎,娘,你放心,我正打算明天回娘家呢!让我娘帮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凑点。”心里却想著,借粮是次要的,关键是赶紧把说媒的事安排上。 周卫北对儿媳妇的“懂事”很满意,点了点头。王金凤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著怎么“收拾”周寒星,周卫北却沉声道:“妇人之见!还收拾?现在她是烈士子女,有公社护著!你要做的,是去关心她,以伯娘的身份!让人看看我们周家人的情分!” 周远也在一旁帮腔:“娘,你就听爹的。对那丫头好点,说不定她还能念著咱们的好,以后有点啥,也能想著咱们。” 王金凤虽然不情愿,但想到那每月十块钱,还是撇撇嘴应了下来。心里却想著,等把那丫头弄到自家手底下,看她怎么“好好关心”! 第19章 药罐子 与此同时,周老栓家的气氛同样不平静。 吴婆子听完二儿媳妇赵来娣带回的消息,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真的?那扫把星一个月真有十块钱?公社还管口粮到十八岁?” “千真万確!”赵来娣拍著大腿,“好多人都看见了!公社给了个大信封,肯定是钱!娘,你说秀兰嫂子当年要是脑子活络点,肯跟我们亲厚些,把那寒星丫头认到咱们这一房做闺女多好?咱们大宝不就多个能干的姐姐照应?以后家里也能多个帮手。” “现在也不晚!”吴婆子打断她,“那丫头总归姓周,是咱们老周家的血脉!她现在有钱有粮,咱们作为长辈,去关心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她一个小丫头,拿著那么多钱,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咱们得帮她管著!” 赵来娣立刻明白了婆婆的意思,连连点头:“娘说得对!咱们是为她好!那娘,你看咱家现在粮食也被偷了,锅都没了,是不是先去找那丫头借点钱买粮?” 吴婆子沉吟片刻:“这事得从长计议。那丫头现在有她姥爷护著,周大山那老东西可不是好相与的。得找个合適的时机,最好让村里人都觉得咱们是不得已,是那丫头该帮衬长辈。” 两家人的算计,在冬夜的黑暗中悄然滋生。他们都把目光盯向了山脚下那个孤零零的小院,盯向了那个他们曾经看不起、如今却手握“资源”的孤女。 山脚下的小院里,周寒星和周大山对外界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他们的世界简单而踏实:垒墙,吃饭,规划未来。 院墙又垒高了一尺,看起来结实不少,安全感也增加了几分。爷孙俩决定等从县城看病回来,再把院门好好修葺一番。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玉米糊糊和玉米窝窝头,但周寒星悄悄在糊糊里臥了两个鸡蛋,爷孙俩一人一个。周大山起初不肯吃,非要留给外孙女,被周寒星一句“您不吃好点,明天怎么陪我去县城?怎么有劲照顾我?”给堵了回去,只好眼圈发红地把鸡蛋吃了。 夜色渐深,两人早早歇下,为第二天的县城之行养精蓄锐。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爷孙俩就起来了。周寒星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裤,周大山也换了身相对乾净整齐的衣裳。锁好房门和院门,两人踏著晨露,朝村口牛车点走去。 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村民在等了。看见他们,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尤其是落在周寒星身上,带著探究、羡慕、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一个平时跟周秀兰没什么交情的婆子,第一个凑上来,扯著嗓门问:“周家丫头,听说公社每个月给你发十块钱补助?是真的吗?” 周寒星没吭声,只是把头上的旧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沉默地站在周大山身边。 另一个中年妇女见状,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打探:“是啊,周家丫头,昨天公社领导给你那个信封,里面有多少钱啊?够不够花?” 赶车的李叔看不下去了,把菸袋锅子在车辕上磕了磕,瓮声瓮气地说:“问啥问?那钱是周家妹子用命换来的!你们要是眼热,也去挖渠,看能不能换点!” 那妇女被噎得脸一红,訕訕地闭了嘴。牛车上暂时安静下来。 人陆陆续续到齐,李叔吆喝一声,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周寒星坐在靠前的位置,周大山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 李叔赶著车,还是忍不住回头问:“周丫头,你今天又去学校?” “不是,”周寒星声音平静,“去县城看病。上次看了,医生说我这病有点麻烦,得定期复查。” “看病?”李叔愣了一下,牛车上其他人的耳朵也都竖了起来,“啥病啊?严重不?” 周寒星顿了顿,才低声说:“以前伤著底子了,虚得很。上次开了药,吃完了,这次去重新开。” “那药贵不?”李叔小心地问。 “三块钱一副,一个月得吃五副。”周寒星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和缓慢行驶的牛车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块钱一副!一个月五副!那就是十五块!这还不算其他可能的花销!公社给的十块钱补助,连药钱都不够!这哪里是捧了个金娃娃,分明是背了个药罐子! 刚才还羡慕嫉妒的眼神,瞬间变成了同情、怜悯,甚至隱隱的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释然,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钱是那么好拿的?原来是填药罐子的! 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病秧子啊!”“伤到底子了,这可不好养。”“一个月十五块药钱,嘖嘖,金山银山也得吃空。” 周大山依旧闭著眼,仿佛睡著了,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他知道外孙女是故意的,故意把“病情”说重,把“花费”说高。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打消某些人可能產生的贪婪念头,保护她自己。这孩子的警惕和心智,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李叔也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关切:“那你的补助也不够啊。” “我姥爷给了些,先吃著看吧。”周寒星声音依旧平静,“实在不行,就跟医生商量,看能不能一个月只吃十块钱的药,慢慢养。” “也只能这样了。”李叔摇头,“先把身体养好是关键,身体好了,才能好好读书。”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寒星应道。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镇上。周寒星掏出两毛钱车费递给李叔,周大山也要给,被周寒星拦住了。李叔推辞了一下,见周寒星坚持,也就收下了,又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下午早点回来坐车。 在镇上等了一会儿,去县城的客车来了。周寒星忍著那令人窒息的气味,这次她提前含了糖,还戴了用普通棉布做的口罩,拉著第一次坐客车、显得有些兴奋和新奇的周大山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第20章 脚伤严重 一个小时的顛簸后,客车驶入了县城汽车站。 周大山上次来县城,还是好几年前偷偷卖猎物的时候,平时他嫌远,都是卖给公社的二道贩子。看著眼前比公社繁华不少的街道和楼房,老人有些拘谨。 周寒星熟门熟路地领著周大山朝县人民医院走去。来到中医门诊室,敲门进去,钟世茂医生正好在。 “小朋友,你又来了?身体不舒服了?”钟医生看见周寒星,有些意外。 “钟医生,这次是带我姥爷来看脚。”周寒星让周大山坐下。 钟世茂看向周大山,和气地说:“老哥,把脚露出来我看看。” 周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捲起裤腿,露出红肿明显的脚踝和小腿。钟世茂仔细摸了摸红肿的位置,又轻轻按了按几个地方,周大山疼得眉头紧皱,但咬牙没吭声。 接著,钟世茂又给周大山把了脉,沉吟了许久。 “老哥,”钟医生面色凝重地开口,“你这脚,是几十年前的老伤了吧?当初没接好。” 周大山点头:“是,年轻时被野猪拱的,当时在山里,条件差,就自己隨便弄了弄。” “嗯,”钟世茂继续道,“本来可能没这么严重,但最近几年,是不是越来越肿,走路多了就疼得厉害?” “对对对!”周大山连连点头,“特別是这两年,走不了多远的路,脚就又肿又痛,晚上更是难受。” “这就对了。”钟世茂嘆了口气,“你这脚,因为当初没接好,骨头错位,加上这些年劳累和受寒,已经形成了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而且有加重的趋势。如果放任不管,这只脚?”他顿了顿,看著周大山骤然紧张的脸,还是说了出来,“恐怕就要废了,到时候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周大山脸色一白。周寒星的心也沉了下去,她料到情况可能不好,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那钟医生,能治吗?”周寒星急切地问。 “县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做这种复杂的骨科矫形手术有难度。”钟世茂实话实说,“最好是去省城,或者直接去首都。首都的医疗水平高,尤其是军区总医院的骨科,非常有名。” 周寒星立刻追问:“如果我们去首都,能找到好的医生吗?我们没有门路。” 钟世茂看了周寒星一眼,这个孩子冷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女。他沉吟了一下,说:“军区总医院骨科的顾浩主任,是我的大学同学。如果你们確定要去,我可以给你们写封信带过去,我也会提前给他打个电话说明情况。有他主刀的话,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 “麻烦您写封信。”周寒星几乎没有犹豫,“我们今天回去就开介绍信,儘快去首都。” “丫头!”周大山急了,一把拉住周寒星,“不行!太远了!花费肯定不得了!我这把老骨头,瘸了就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能把钱都糟蹋在我身上!” “姥爷!”周寒星转身,双手握住周大山粗糙的手,语气斩钉截铁,“钱的事不用您操心!我们必须去治!”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周大山,对钟医生说了声“抱歉,我们出去商量一下”,就把还在试图反对的周大山拉到了门诊室外的走廊拐角。 这里暂时没人。 周寒星看著周大山,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坚定:“姥爷,您听我说。我们有钱。公社给了一部分,我娘之前也存了些,加起来有几百块。我们先把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您没听钟医生说吗?再不治,您这只脚就要废了!您想以后躺在床上,让我伺候您吗?” 周大山嘴唇哆嗦著:“我……我可以……” “您可以什么?”周寒星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更加清冷,“我现在,就剩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倒下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您不想看著我长大,看著我考大学,看著我成家立业吗?”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周大山心上。他看著外孙女那双明亮却带著水光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是啊,他现在是丫头唯一的依靠了。如果他倒下了,留下丫头一个人,无依无靠,还要被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算计,他不敢想。 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和力量涌了上来。他要好起来,他要陪著他的外孙女,看著她平安长大! “好,姥爷听你的。”周大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变得坚定,“我们去治!钱的事,姥爷再想办法!” “不用您想办法,钱真的够。”周寒星见他鬆口,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们先去首都看看,说不定花不了那么多呢?首都的医生技术好,可能恢復得也快。” 周大山知道外孙女是在安慰他,但此刻也只能点头。 两人重新回到门诊室。钟世茂看著他们,心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钟医生,我们商量好了,去首都治。”周大山开口道,声音平稳了许多。 钟世茂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周寒星,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似乎有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点点头,不再多问,拿出纸笔开始写信,边写边说:“老哥,你这身体里寒气也重,平时要注意保暖,千万別再冻著了。手术前儘量少走路,有条件的话,每晚用热水泡泡脚,对缓解症状有好处。” 周寒星在旁边认真记下。 钟世茂写好信,又特意在信封背面写上了两个电话號码:“上面这个是顾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你们到了医院如果一时找不到他,可以打这个电话联繫。下面这个是我这里的电话,路上或者到了那边有什么情况,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第21章 同意医治 周寒星双手接过信封,郑重地道谢,然后小心地將信贴身收好,实际上是放进了空间。 “对了,丫头,”钟世茂看向周寒星,“既然你来了,我再给你把把脉,看看这段时间调养得怎么样。” 周大山连忙让开位置,紧张地问:“医生,丫头她没啥大问题吧?” 钟世茂仔细给周寒星把了脉,又问了问饮食睡眠情况,良久才道:“还是要吃好,营养必须跟上。多喝点鸡汤、骨头汤,鸡蛋每天保证一个。这两年是最关键的,一定要把底子养回来,不然会影响一辈子的。” 周大山的心提了起来:“医生,具体要吃什么?您给写个单子,我以后每天按著做!” “倒不用那么复杂,”钟医生温和地说,“就是多吃点有营养的,鸡蛋、鸡汤、鱼汤、猪脚这些。她的肠胃也弱,儘量吃细粮,好消化。这半年好好养著,等开春了再来复查,我看看情况,如果不行,就得配合药物调理了。” “那养两年,对以后真的没影响吗?比如生孩子?”周大山问得有些艰难,但这关係到外孙女一辈子的幸福,他必须问清楚。 钟世茂理解老人的担忧,斟酌著说:“丫头年纪还小,现在好好养,把根基补回来,以后结婚生子,问题应该不大。关键就是这两年,一定要养好。” 周大山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肩上的担子感觉更重了。细粮,营养,他得想办法。 再次谢过钟医生,祖孙俩离开了医院。周寒星扶著周大山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坐下,说:“姥爷,您在这里等我,千万別乱走。我去火车站问问去首都的车次和票价。” “不行,你一个孩子?”周大山不放心。 “县城我熟,之前上学经常出来。您脚不好,少走点路。”周寒星语气不容置疑,“饿了就先吃点窝窝头。”她把装乾粮的布袋递给周大山,然后快步朝火车站方向跑去。 周大山看著外孙女瘦小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心里五味杂陈,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周寒星一路小跑来到县城火车站。小小的候车室人不多,她走到售票窗口询问。 “去首都的火车?有,但是得转车。”售票员是个中年大叔,看了看周寒星,“小姑娘,你一个人?有介绍信吗?” “我和我姥爷一起,介绍信正在办。”周寒星问,“请问最快怎么走?票价大概多少?” 售票员翻了翻时刻表:“今天晚上八点有一趟去省城的慢车,硬座票两块五一张,十一点多到省城。然后省城凌晨三点二十五有一趟去首都的直达快车,硬座票十块零五毛一张。加起来一人十二块五毛五。你们两个人,就是二十五块一毛。臥铺更贵。” 周寒星心里迅速盘算著。时间很紧,但今晚就能走。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介绍信。 “谢谢叔叔。我们晚上来买票。”周寒星道谢后,立刻转身往回跑。 路过县一中时,她脚步顿了一下。这一去首都,不知道要多久,万一赶不回来期末考试怎么办?虽然跟杨老师说好了在家自学,但突然要去外地,还是应该跟老师打个招呼。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现在进学校找杨老师,时间可能不够,也怕姥爷等得著急。 她快步走到门卫室,对里面正在烤火的保安大叔说:“叔叔,您好,能借我一张纸和一支笔吗?我是初一二班的学生周寒星,有急事要给我们班主任杨老师留个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保安大叔认得这个经常进出、文文静静的女孩,听说还是年级第一,便很痛快地递过纸笔。 周寒星快速写道: 杨老师: 您好。因我姥爷脚伤严重,需紧急前往首都医院手术治疗,我需陪同照料,归期未定,可能无法按时参加本学期期末考试,深感抱歉。教材我已带在身边,会坚持自学,待归来后再向您匯报学习情况,补考或接受其他安排。感谢您的关心和帮助。 学生:周寒星 即日 写完,她將纸条折好,双手递给保安大叔:“叔叔,麻烦您,等杨老师下午上班,一定亲手交给他,好吗?非常非常感谢!” 保安大叔见她神色郑重,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姑娘,我一定亲手交给杨老师。” 周寒星再次道谢,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医院。周大山果然还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正在啃玉米窝窝头。 “姥爷!”周寒星喘著气跑过来,“问清楚了,今晚八点有车去省城,然后转车去首都。我们现在赶紧回村子开介绍信,还能赶上牛车!” 周大山一听今晚就要走,也有些吃惊,但看外孙女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不再多问,起身跟著周寒星往外走。 两人匆匆赶到汽车站,坐上回镇上的客车。一个小时后,又正好赶上李叔返村的牛车。 回到村子,周寒星让周大山先回家简单收拾一下,她自己去大队部开介绍信。 周大山拄著木棍,慢慢往家走,心里沉甸甸的。去首都,手术这要花多少钱啊?丫头说有钱,可那几百块,在乡下是笔巨款,到了大城市医院,恐怕经不起花。他得想办法。 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周大山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走进了周秀兰生前住的那间屋子。他关上门,站在炕边,目光在土坯墙上逡巡。 当年修这两间房子时,他留了个心眼。除了明面上的积蓄,他还偷偷藏了点“硬货”,几块大黄鱼。那是他年轻时在山里偶然所得,一直没敢拿出来。连女儿秀兰他都没告诉。一来是怕露富招祸,二来他其实对女婿周卫东,一直有种隱隱的不安。那个年轻人眼里有野心,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怕把全部家底亮出来,反而会给女儿招来麻烦。 后来周卫东参军、牺牲,他更觉得这金子不能轻易动。这些年再苦再难,他都没想过动用它们,只想留著,万一將来外孙女有急用,或者出嫁时能当个压箱底的傍身之物。 现在,就是急用的时候了。 他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在炕脚附近,用柴刀背轻轻敲击土墙。敲了十几块土坯后,一块地方发出的声音略显空洞。他心中一喜,用柴刀小心地撬开那块鬆动了的土坯。 泥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周寒星回来了。 “姥爷?”周寒星在堂屋喊。 “丫头,你进来。”周大山应道。 第22章 远行准备 周寒星推门进来,看见周大山蹲在炕边,手里捧著一个黑乎乎的油布包。她立刻反手关上门。 周大山一层层打开油布,露出里面黄澄澄、沉甸甸的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著诱人的光泽。一共三根,每根都有一指长,两指宽,典型的“大黄鱼”。 周寒星瞳孔微缩。她知道这个年代私人藏黄金是极其敏感和危险的事情,但也知道,这是姥爷压箱底的救命钱。 “姥爷,您还藏著这个?”她压低声音。 周大山苦涩地笑了笑:“修房子时藏的,连你爹娘都不知道。本想是给你留的最后保障。这次去首都,花费肯定不小,先带上。到了那边,看情况,找个稳妥的地方换一些钱。剩下的,你好好收著,以后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周寒星没有推辞。在眼下这个关口,这確实是重要的保障。她接过金条,入手沉甸甸的,估计每根都有十两。三根金条,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財富。 “姥爷,您藏得真好。”周寒星由衷地说,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万一昨晚自己没收住,把家里也“扫荡”一遍,岂不是把姥爷的保命钱给收了?“我们得把这里糊上,不然家里空荡荡的,万一真招了贼,看到这个洞,还以为咱家到处是宝呢。” “对对对!”周大山连忙点头。 周寒星让周大山先糊墙,自己则去了厨房。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小袋玉米面和十几个鸡蛋,开始和面烙玉米饼、蒸窝窝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作为路上的乾粮。动作麻利,丝毫不乱。 等周大山把墙糊好,基本看不出痕跡了,也来到厨房帮忙烧火。 “姥爷,您先弄著,我去把家里的被褥和我的书收拾一下带上。”周寒星说。 “对对,书一定要带上!可不能耽误学习!”周大山连忙道。 周寒星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心念一动,將周大山房间那床厚棉被、蕎麦枕头,自己房间的厚被褥,以及所有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练习册、杨老师给的参考书,全部收进空间。然后,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半旧的粗布大袋子,往里面装了几件之前给两人准备好的黑色棉衣棉裤,还有一套洗漱用品。看起来鼓鼓囊囊,实际上重量很轻。 下午三点多,乾粮都做好了,用乾净的粗布包好。祖孙俩在厨房匆匆吃了几口玉米饼和鸡蛋,把剩下的乾粮全部装进袋子。 接著,她又回到厨房,趁周大山不注意,將米缸里剩的少许玉米面、油罐里的一点油、盐罐等,连同灶上的两口铁锅,全部收进空间。整个厨房瞬间变得空空荡荡,锅灶冰冷,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又像是刚遭了贼一样。 周寒星看著空荡荡的厨房,反而觉得安心。这样,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就算有人翻墙进来,也偷不到什么东西,只会以为这家穷得叮噹响,或许还能打消某些人覬覦的念头。 “走吧,姥爷。”周寒星背起那个装衣服的布袋子,把装乾粮的袋子递给周大山,自己又提了一个装著脸盆毛巾等杂物的网兜。 锁好房门,再锁好院门。两把锁都扣得紧紧的。 祖孙俩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了后山,沿著一条更僻静、但周大山极其熟悉的小路,朝著县城方向快步走去。 周大山腿脚不便,走不快,但胜在耐力好,对山路熟悉。周寒星身体素质在慢慢恢復,加上前世磨练出的坚韧意志,两人互相搀扶鼓励,竟然比预想的更快。 晚上七点半,他们终於赶到了县城火车站。 候车室里灯火昏黄,人声嘈杂,瀰漫著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周寒星让周大山坐在长椅上休息,自己拿著介绍信和户口证明,挤到售票窗口。 “两张今晚八点去省城的硬座票。”她把证件和钱递进去。 售票员检查了介绍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坐著的周大山,没多问,利落地撕票找钱。 拿著两张小小的硬座车票,周寒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最关键的通行证,拿到了。 她扶著周大山,隨著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月台。 寒风凛冽的月台上,绿色的老式蒸汽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静静地臥在铁轨上,车头喷吐著白色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昏黄的灯光照著熙熙攘攘、扛著大包小包挤上车的人群。 这是1960年的冬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搀扶著她年迈受伤的姥爷,揣著改变命运的决心和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奔向那个充满未知、希望与挑战的首都。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汽笛声,车轮缓缓启动,鏗鏘有力地撞击著铁轨,载著这对特殊的祖孙,驶向茫茫黑夜,驶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叫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的小村庄里,关於周寒星“病重耗钱”的传言正在发酵,周卫北家和周老栓家的算计也才刚刚开始。 夜色中,火车越来越快,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和深沉的黑暗。车厢里拥挤、嘈杂、气味难闻,但周寒星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握著周大山粗糙而温暖的手,內心却一片平静,甚至涌起一股久违的、属於战士出征前的昂扬斗志。 第23章 发现特务 凌晨时分,省城火车站的候车室空旷而寒冷。昏黄的灯光下,人影寥寥,长椅上蜷缩著几个等待转车的旅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 周寒星捏著两张硬座车票回到周大山身边时,手心里微微出汗。臥铺票果然买不到,没有关係门路,在这个年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能买到硬座,已经是凭著她那封恳切说明“紧急赴京求医”的介绍信和烈士子女的身份了。 “丫头,买著了?”周大山见外孙女回来,连忙问。 “买著了,姥爷。”周寒星把票小心地收进棉袄內袋,实际上是放入了空间最保险的角落,“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发车,您冷不冷?饿不饿?” “不冷,不冷。”周大山摆摆手,又拿出乾粮袋,“饿了吧?快吃点东西,这玉米饼还温乎著呢。” 祖孙俩就著保温壶里已经变温的开水,啃著玉米饼和煮鸡蛋。周寒星又从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掏出两件厚实的黑色旧棉衣,一件披在周大山身上,一件自己裹著。 “丫头,你穿,姥爷不冷。”周大山要把棉衣推回来。 “姥爷,钟医生说了,您不能冻著。”周寒星语气不容拒绝,“我年轻,扛得住,再说我这不也有一件吗?我们一起搭著,暖和。” 两件宽大的棉衣像两张简陋的毯子,將一老一少包裹住,抵御著候车室凌晨的寒气。周大山看著外孙女沉静的脸庞,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凌晨三点刚过,开始检票了。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多是扛著大包小包、神色疲惫的旅客。周寒星扶著周大山,隨著人流通过检票口,走向那列静静地臥在铁轨上的绿皮火车。 凌晨上车的人不算太多,车厢里还有不少空位。他们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两个位置,周大山坚持让周寒星坐在里面靠窗,自己坐外面。 “丫头,快睡会儿,熬了半宿了。”周大山压低声音说,生怕惊扰了周围已经入睡的旅客。 “姥爷,我先睡,醒了换您。”周寒星也没逞强,她知道保存体力的重要性。 “不用换我,姥爷在山里猫著蹲点,几天几夜不睡觉都常有的事。你睡你的,到了首都事儿多,得养足精神。”周大山摆摆手,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外孙女的头。 周寒星没有再爭辩,她確实累了。这具身体还很虚弱,连续的奔波和紧绷的精神消耗巨大。她裹紧棉衣,靠著冰冷的车窗,闭上眼睛。火车有节奏的晃动和铁轨的撞击声,成了奇特的催眠曲,她很快坠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周大山则睁著眼睛,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环境,像一头守著幼崽的老狼。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混浊,鼾声、咳嗽声、梦囈声此起彼伏。他將装著乾粮和“贵重物品”实际上金条和大部分钱都在周寒星空间里的袋子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上面。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天光从车窗缝隙透进来,照亮了车厢內瀰漫的灰尘。周寒星猛地惊醒,生物钟和多年训练形成的警觉让她即使在疲惫中也不会沉睡太久。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周大山布满血丝却依旧睁著的眼睛。 “姥爷!”她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您一直没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眯了会儿,眯了会儿。”周大山咧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醒了?饿不饿?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周寒星看著老人眼里的红血丝,心里发堵。她知道姥爷根本没睡。 “我去趟厕所。”她站起身,“姥爷,您先吃点东西垫垫,回来您就睡,我来看著。” “不用,姥爷真不困。”周大山还想坚持。 周寒星已经不容分说地把他往里面推了推:“听话,姥爷。您要是累倒了,到了首都谁照顾我?” 这话戳中了周大山的软肋,他只好顺从地挪到里面靠窗的位置。 周寒星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朝著车厢连接处的厕所走去。清晨的过道上已经有人活动,洗漱的,打开水的,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厕所门口排著四五个人,大多是妇女和孩子。周寒星默默站到队伍末尾,低著头,用帽檐遮挡著脸,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不熟悉的环境里,观察远胜於参与。 然而,就是这不经意的观察,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残存的睡意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她前面隔两个人的位置,站著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棉袄,膝盖处打著补丁,脚上是普通的黑色老布鞋,看起来和周围风尘僕僕的旅客没什么两样。 但周寒星的视线,却死死锁定了他的双脚和小腿的姿態。 这个人站得笔直,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双脚的间距和角度,非常標准,甚至可以说,带著一种长期军事训练形成的、刻意放鬆后依然残留的紧绷感。更重要的是,他的步態,当他因为前面的人挪动而稍微调整位置时,周寒星清晰地看到,他迈步的习惯,脚跟先著地,然后过渡到脚掌,步伐间距均匀稳定。这不是普通农民或工人常年劳作形成的步伐。 这让她想起了前世在边境和境外执行任务时,接触过的某些特定人群。其中,因常年穿著木屐而形成独特步態和腿部肌肉记忆的。 樱花国人! 周寒星的心臟猛地一跳,血液流速仿佛都加快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鹰,更加仔细地观察。 男人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粗糙,但左手食指和拇指內侧的茧子,比其他手指都要厚实明显。常年扣动扳机留下的痕跡,而且,是左撇子。 一个左撇子、疑似受过军事训练、步態带有樱花国特徵的“普通旅客”,出现在一列开往首都的火车上。 巧合?周寒星绝不相信。 第24章 报信 周寒星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周围排队和坐在附近座位的人。表面上看去,都是普通的旅客:打哈欠的妇女,低声抱怨的工人,玩著破布娃娃的孩子……但周寒星不敢掉以轻心。特务很少单独行动。 很快,轮到了那个男人上厕所。他进去,关上门,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换眼神或暗號。 周寒星排在后面,低著头,缩著肩膀,把自己偽装成一个没见过世面、畏畏缩缩的乡下假小子。 男人出来了,目光扫过队伍,在周寒星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看到她破旧的棉袄、脏兮兮的帽子和瑟缩的样子,便毫无兴趣地移开,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在周寒星他们座位的前方几排,侧面位置。 轮到周寒星了。她进了狭窄的厕所,反手锁上门。没有立刻解决生理问题,而是迅速检查这个狭小的空间。洗手池、角落、甚至便池上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隱藏的装置,没有传递信息的標记。 难道他真的只是上个厕所?是自己太敏感了? 不。军人的直觉和前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对危险的嗅觉告诉她,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外面传来不耐烦的敲门声和催促:“快点!里面干啥呢!” 周寒星立刻换上惊慌失措的语气,结结巴巴地回应:“对、对不起……俺、俺肚子疼,马上就好!马上!” 她磨蹭了几秒,才打开门,低著头,避开外面人不满的目光,小步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大山已经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满脸疲惫。周寒星轻轻给他掖了掖棉衣,然后坐到了外面的位置,取代了姥爷的“警戒岗”。 她的目光,隔著几排座位,锁定在那个“灰蓝色棉袄”男人身上,以及他周围那几个看似昏昏欲睡的旅客。 一整天,那几人都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吃饭、睡觉、看窗外风景,和普通旅客无异。但周寒星注意到,他们睡觉时也保持著一种奇特的警觉,从不真的沉睡,身体姿势也便於隨时起身。 下午,周大山醒了。周寒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问,然后用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姥爷,俺去趟厕所。” 周大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去吧,快点回来。” 周寒星再次来到厕所。这次,她关好门后,心念一动,进入了空间。 她直奔文具区,拿了最普通的铅笔和一张白纸,迅速写下: 【八车厢,57號及周围疑似同伙数人,特务。注意观察其步態、手部茧子(左利手)。目標不明,务必警惕。】,一位路过的好心人 字跡潦草,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铅笔。写完,她立刻退出空间,將纸条小心折好,藏在手心。 走出厕所,她若无其事地往回走。经过列车员休息的小隔间时,趁著无人注意,迅速將折好的纸条压在了列车员放在小桌板上的搪瓷水杯下面。然后快步回到座位。 周大山往里挪了挪,让她坐进去,低声问:“没事吧?” 周寒星摇摇头,拿出一个冷硬的玉米窝窝头慢慢啃著,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飞驰而过的田野上,实则余光始终没有离开目標区域。 对面的两位旅客醒了,看样子像是出差的干部,穿著整齐的中山装,戴著眼镜。他们看了周寒星祖孙一眼,没说什么,也拿出自己的乾粮吃了起来。 列车员小李刚刚巡查完自己负责的几节车厢,回到狭小的休息隔间,又渴又累。他拿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却感觉缸子底下有东西。 “嗯?”他拿开缸子,看到下面压著一张摺叠的纸条。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警觉起来。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迅速拿起纸条打开。 只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但多年的列车员生涯让他迅速控制住表情,只是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八车厢57號?特务? 小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这趟车不一般!软臥车厢里,有一位非常重要的科研人员,由几位荷枪实弹的军人贴身保护,整个软臥区域都戒备森严。如果真有特务在车上,目標很可能是那位专家!万一出了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將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和垃圾铲,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地开始打扫车厢。 “让让!脚抬起来!没看见扫地呢?” “瓜子皮別乱扔!扫起来多费劲!” “这位同志,劳驾把您这袋子往里面挪挪。” 他一边大声抱怨著这份“不是人干的活”,一边动作麻利地清扫著过道,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57號座位及其周围。 57號坐著那个穿灰蓝色棉袄的男人,此刻正闭目养神。他周围几个座位上的人,也大多在睡觉或发呆,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小李牢记纸条上的提示:步態、手部茧子、左利手。他不敢盯著看太久,怕打草惊蛇。 扫完整节车厢,除了觉得那几个人似乎比普通旅客更“安静”一些,小李没发现更多明显的异常。但他相信那张纸条,能写出“特务”二字,並且具体到座位和特徵,这绝不是恶作剧。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看著手里垃圾铲中堆积的果皮纸屑,故意大声嘟囔:“真是的,这才扫了多久又满了!得去倒了!” 旁边路过的一个熟识的列车员笑道:“小李,抱怨啥呢?这不就是咱们的活儿嘛!等会儿吃了饭,垃圾更多!” “可不是嘛!”小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提著两个垃圾铲,其中一个是从隔壁车厢顺手拿的,骂骂咧咧地朝列车长室方向走去。 57號座位上,灰蓝色棉袄的男人眼皮动了动,听著列车员逐渐远去的抱怨声,心里的细微疑虑,稍稍消散了一些。列车员偷懒抱怨,再正常不过。 第25章 纸条 小李提著垃圾铲,穿过两节车厢,感觉背后那道似有若无的注视终於消失,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內衣。他加快脚步,来到列车长室。 “列车长!”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急切地將纸条递了过去。 列车长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中年人,接过纸条一看,脸色骤变。 “哪来的?多久了?”列车长声音低沉急促。 “就刚才,压在我水杯下面。我估计不超过半小时。”小李快速匯报,“我借打扫去看过,57號周围有五六个人,看著是有点不对劲,太稳了,但没敢细看。” 列车长立刻起身:“你在这里等著,別出声。”他匆匆离开,不到五分钟,带著一个身材高大、穿著便装但气质冷硬如铁的男人回来了。 “小李,这是萧营长,负责这次车上特殊安保的。”列车长介绍,“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萧营长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小李,让他瞬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萧营长,情况是这样的……”小李强自镇定,將发现纸条、自己观察的情况以及如何掩饰经过,快速清晰地匯报了一遍。 萧营长听完,眼神锐利:“確定没有引起对方怀疑?” “应该没有,我完全是按照平时工作的样子做的,抱怨、扫地、倒垃圾,他们应该只觉得我是个普通的、爱抱怨的列车员。”小李肯定地说。 萧营长沉吟片刻:“写纸条的人,很可能就在车上,而且近距离观察过目標,才能注意到步態、手茧、左利手这种细节。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或许能得到更確切的线索。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看向小李,“你做得很好。现在回到你的岗位,像平时一样工作,该扫地扫地,该抱怨抱怨,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其他的,交给我们。” “是!”小李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有种参与重大行动的紧张和激动。 小李拿著空了的垃圾铲,慢悠悠地晃回自己负责的车厢,把其中一把还给隔壁车厢的同事,还不忘抱怨:“记著啊,又欠我一顿红烧肉!” 那个同事笑骂:“你小子,就惦记著吃!” 周寒星一直用余光注意著小李的动向,看到他回来时神態虽然努力保持自然,但眼神深处的那一丝轻鬆和隱约的兴奋,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事情,应该引起重视了。 但她並没有完全放心。特务的目的?仅仅是监视?还是有更危险的动作?这列火车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冒险的目標? 她伸手摸进那个装著衣服的布袋,意念一动,將那根一米长的黑色伸缩铁棍从空间转移到了布袋底部,触手可及的位置。万一发生突发情况,这是她目前最可靠的防身武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窗外的景物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火车轰鸣著,在黑夜里穿行。周寒星知道,距离到达首都还有十几个小时。如果对方真要行动,今夜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她轻轻推了推又开始打盹的周大山:“姥爷,我再去趟厕所。” 周大山迷迷糊糊地起身让她。 周寒星走出座位,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57號方向。那个灰蓝色棉袄的男人依旧在闭目养神,但他旁边座位上的一个人56號却站起身,朝著车厢另一头的方向走去。 周寒星心中一动,假装也要去那个方向,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56號穿过硬座车厢,走向硬臥车厢。周寒星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硬臥车厢的连接门后。 她正犹豫是否要继续跟进去,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装作走累了,就近在一个空出来的座位上坐下,低著头,蜷缩起身体,像是趴著睡著了。 脚步声从她身边经过,不止一个人。她悄悄抬起一点帽檐,用余光瞥见,是57號,还有另外两个之前观察过的“同伙”,一共三人,也朝著硬臥车厢方向走去。 四个人都去了硬臥那边?那硬座这边很可能还留了人监视。他们的目標,难道在硬臥车厢?甚至软臥? 周寒星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目標是重要人物,那绝不仅仅是监视那么简单。破坏?绑架?甚至製造混乱,引发事故? 她想起前世对付恐怖分子的经验,最危险的手段往往是製造大规模混乱,以达成隱秘目的。爆炸,无疑是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不能等了! 她等那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硬臥车厢方向后,立刻起身,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厕所。確认周围无人注意后,她闪身进去,锁上门。 没有犹豫,她直接进入空间。 时间紧迫!她直奔药房。前世在特种部队,除了战斗技能,野外生存、急救、甚至一些非常规的药剂知识,都是必修课。队里的老军医曾经教过他们几种利用常见药品配置强效麻醉或迷醉药剂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在紧急情况下足以放倒一头牛。 她快速在药架上寻找需要的几种成品药:某种镇静类药物的主要成分、酒精溶剂、还有几种辅助药剂。她凭藉记忆中的比例,在空间里一个绝对无菌的配药操作台上,用研钵將药片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与酒精和辅助剂混合,剧烈摇晃,再用滤纸粗略过滤。 整个过程,她的动作快而稳,眼神冷静得可怕。不到十分钟,一支去掉针头装有约20毫升浑浊液体的玻璃注射器出现在她手中。这不是標准的医用麻醉剂,但其挥发性强,吸入后能在极短时间內导致中枢神经系统抑制,让人迅速昏迷。她特意加大了浓度,以確保在相对开放的空间里也能快速起效。 她换上运动品牌店一身纯黑色的紧身衣裤,外面套上黑色长款羽绒服,戴上黑色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那个瘦小的乡下丫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融入夜色的暗影。 准备好后,她立刻退出空间,回到狭窄的厕所。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她轻轻推开厕所上方用於通风的小窗,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第26章 悄然出手 周寒星双手抓住窗框,身体轻盈地向上一窜,脚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灵猫般钻出了车窗,翻上了火车顶部! 猛烈的寒风瞬间將她包裹,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火车高速行驶带来的巨大噪音和气流衝击著耳膜。她压低身体,匍匐在冰冷滑溜的车顶,適应了几秒,然后开始朝著硬臥车厢方向快速移动。 车顶顛簸起伏,脚下是飞速后退的黑暗。她如同行走在钢丝上,每一步都极其小心,既要保持平衡,又要控制声响。 移动了大约四五节车厢的距离,她停了下来,趴在车顶,將耳朵贴近冰冷的铁皮。 下面隱约传来压抑的说话声,而且是日语! 找到了!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找到车顶一处似乎有缝隙或通风口的位置,將头慢慢探下去。下面是一个硬臥的包厢,窗帘拉著,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亮著灯,人影晃动。 她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去听。 日语对话断断续续,夹杂著火车噪音,但她勉强能捕捉到关键词: “软臥……三號……” “军人……守卫……严密……”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四车厢……五车厢……安装……” “爆炸……混乱……趁乱……” 周寒星的心跳如擂鼓!果然!他们要在四车厢和五车厢安装爆炸物!製造混乱,然后趁乱对软臥三號的目標下手! 她数了一下下面的人影,六个。看来硬座那边留守的人也被叫过来了,准备集中行动。 必须立刻阻止他们!在他们安装爆炸物之前! 她缩回头,再次进入空间。时间不等人!她看著手中那管自製的强效迷药,剂量足够,但如何確保在下面那个相对密闭但仍有换气的包厢里快速起效,並且不引起怀疑? 她目光扫过药房,看到角落里有一些用於喷洒消毒的小型手持喷雾器。有了! 她迅速將迷药液体倒入一个乾净的喷雾器中。这种喷雾器喷出的雾滴极细,易於在空气中扩散,吸入时间更快。 换回那身黑色行头,她重新出现在车顶。寒风呼啸,下面的日语討论似乎接近尾声,准备开始分头行动。 不能再等了! 她再次找到那个缝隙,看到下面包厢的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气,显然里面的人也没想到会有人从车顶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一手死死抓住车顶边缘的凸起固定身体,另一只手拿著喷雾器,对准那条窗户缝隙,用尽全力,將喷雾器里所有的药液,呈扇形猛地喷了进去! 喷完的瞬间,她另一只手迅速將窗户狠狠向下一拉,关紧!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三秒! “什么声音?” “窗户怎么关了?” “有东西喷进来了!” 下面传来几声短促的低呼,带著惊疑。 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噗通”声,一声,两声……接连响起,伴隨著桌椅被碰倒的杂乱声响。 周寒星趴在车顶,一动不动,凝神细听。 不到十秒钟,下面彻底没了动静,只有火车运行的噪音。 成功了! 她刚想鬆一口气,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车厢过道由远及近,停在了这个包厢门口! “队长!就是这里!刚才有动静!”一个年轻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带著紧张。 “准备!”另一个冷酷低沉的声音命令道。 周寒星听出,这后面一个声音,带著一种熟悉的、属於职业军人的铁血气质。 是那个萧营长他们!行动真快! “砰!砰!” 两声几乎同时的闷响,包厢的门锁被暴力破坏,门被猛地踹开! “不许动!”厉喝声响起。 然而,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短暂的寂静后,萧营长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疑惑响起:“怎么回事?全都昏迷了?检查呼吸!” 一阵窸窣声。 “报告!六人全部昏迷,呼吸平稳,像是被麻醉了!” “检查房间!看有没有危险品!” 周寒星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下面的军人会发现这些人的可疑之处,也会搜出他们身上可能携带的危险物品。至於爆炸装置是否已经安装,相信他们也会立刻排查。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下面的军人很快会检查周围,甚至可能想到车顶。 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车顶上快速移动,回到硬座车厢对应的位置。再次从那个厕所的窗户钻了进去,反锁好门。 进入空间,换回那身破旧的棉袄棉裤,戴上帽子。將换下的黑衣和喷雾器处理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打开厕所门,低著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周大山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明显鬆了口气,压低声音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周寒星脸色有些发白,捂著肚子,声音微弱:“姥爷,我……我好像有点拉肚子。” 周大山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冻著了?快坐下歇著!”连忙让她坐到里面靠窗暖和的位置。 周寒星依言坐下,裹紧棉衣,身体微微发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脱力和后怕。刚才的行动看似顺利,实则险象环生,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万劫不復。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平復剧烈的心跳。 火车依旧在黑夜中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有力。但周寒星知道,刚才的平静之下,一场可能危及数百人生命的危机,已经被悄然化解。 只是不知道,那节软臥车厢里,坐著的是什么人?那些樱花国的特务,又究竟是何目的? 还有,那位萧营长,是否会追查那个神秘的“好心人”和制伏了六个特务的“黑影”? 这些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解决了眼前的危机,精神一松,身体的虚弱感便占据了上风。 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听著周大山在旁边担忧地小声念叨著“到了首都一定要好好看看医生”,意识渐渐模糊。 明天,火车將抵达首都。新的挑战,新的战场,正在前方等待著这个来自1960年乡村的十三岁孤女,和沉睡在她灵魂深处的那个代號“夜梟”的兵王。 夜色深沉,火车呼啸,载著无数人的命运,奔向黎明。 第27章 到站 夜色如墨,车轮鏗鏘。 周寒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身体隨著火车的节奏轻轻晃动。她闭著眼睛,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著了,但意识始终维持在一种奇特的警觉状態,这是前世无数次生死任务锤炼出的本能,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刻,也绝不会真正放鬆。 周大山的手搭在她肩上,粗糙、温热,带著老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怕把她惊醒,又像是怕她冷著。周寒星能感觉到姥爷的手指时不时轻轻动一下,为她掖紧披在两人身上的旧棉衣。 这个从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去的老猎人,此刻正用他全部的经验和警觉,守护著外孙女不安稳的睡眠。 周寒星没有睁眼,但她什么都感觉得到。 火车在黑夜中奔驰了三个多小时。期间,车厢连接处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或急或缓。周寒星的耳朵自动过滤著这些声音,旅客上厕所,列车员巡视,半夜睡不著的人去车厢连接处抽菸。 没有异常。 那个包厢里的六个特务,此刻应该已经被控制住了。萧营长的人会从他们身上搜出什么?武器?炸药?联络设备? 这些问题在周寒星脑海中盘旋,但她没有再採取任何行动。该做的,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这趟车上真正的保卫力量。 她只是没想到,后续会来得这么快。 凌晨四点二十分,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在昏睡。 周寒星半梦半醒间,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不是火车的行进声,而是某种刻意压低的、整齐的脚步声。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睁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极轻,极稳,如果不是她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根本不可能在火车噪音中分辨出来。 不是普通旅客。 周寒星没有动,甚至没有调整呼吸频率。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头部的角度,让帽檐下的视线能够覆盖车厢连接处的方向。 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不是列车员。他们的步伐太整齐,落地的力度太均匀,即使穿著便装,那种军人特有的行进姿態也根本无法完全掩盖。 为首那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步伐沉稳有力,是萧营长。 他们经过周寒星座位所在的位置时,萧营长的脚步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寒星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她像任何一个睡著的乡下丫头一样,蜷缩在座位上,半张脸埋在旧棉衣的领口里,只露出半个脏兮兮的帽檐。 萧营长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停顿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向前。 周寒星知道他在看什么。 一个十三岁的瘦小女孩,破衣烂衫,和年迈的姥爷挤在一起,身上盖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这是这趟车上最常见的画面之一,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萧营长是职业军人,而且是顶尖的那种。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张纸条的出现不是偶然,那个在车顶制伏六名特务的神秘黑影,一定还在车上。 他在找。 周寒星任由他的视线扫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她此刻就是周寒星,一个从红旗公社来的、陪姥爷去首都治腿的乡下丫头。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疲惫是真的,她对姥爷的担心也是真的。 真正的偽装,从来不是扮演另一个人,而是成为你自己。 萧营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车厢另一头。 周寒星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著了。 清晨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大山醒了,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外孙女。 周寒星已经睁开了眼,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 “姥爷,您睡会儿吧,我看著。”她轻声说。 “不睡了,快到了吧?”周大山往外张望,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黑夜中的模糊剪影变成了清晰的田野和村庄。远处隱隱能看到城镇的轮廓。 周寒星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车厢前头的掛钟:“还有两个多小时。” “那快了,快了。”周大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磨出沙沙的声响,“到了首都,咱先去找那个顾医生……” 话音未落,车厢连接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周寒星瞬间转头,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布袋里的铁棍上。 骚动很快平息了。她看见列车员小李从车厢连接处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还没完全放鬆。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著便装但身形笔挺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手里拎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三人快步穿过车厢,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列车长室的方向。 周寒星收回视线。 那个帆布包,她见过。昨晚在硬臥包厢里,那个56號特务手边放著的,就是这个包。 里面装的,应该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安装的爆炸物。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快又恢復如常。 两个小时后,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入首都火车站。 站台上人潮涌动,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接站的家属、叫卖小吃和茶水的小贩、穿著蓝色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车厢。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布袋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乾粮,轻得很。 周大山紧紧握著她的手,老人粗糙的手掌有些潮湿,是紧张出的汗。 “姥爷,没事。”周寒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咱们到了。” 他们隨著人流走下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刻,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著煤烟、铁锈和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食物香气。 第28章 为什么不治 周寒星站在站台上,看著眼前的1960年首都火车站。 灰白色的站台,绿色的铁皮长椅,穿著蓝色或灰色棉袄的人群,小贩挎著竹篮叫卖热腾腾的豆浆和窝窝头,广播里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著下一趟列车的到站时间。站台柱子上的红色標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这是她前世只在黑白老照片里见过的场景。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 周寒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她很快收回视线,扶著周大山朝出站口走去。 “同志,请问去军区医院坐哪路车?”她拦住一个穿著蓝色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声音平静清晰。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瘸著腿、满脸风霜的老人,语气和善了几分:“军区医院?你们从外地来的吧?出站往右走,公交站那儿坐2路车,坐到东华门,再换5路,坐到头就是军区医院。” “谢谢同志。”周寒星点点头,扶著周大山往出站口走。 “丫头,”周大山压低声音,“咱真去啊?”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出站口人很多,检票员接过他们的车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什么都没说就放行了。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周大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巨大的灰白色建筑。站房上方的大钟指针指向上午十点整,沉闷的钟声在城市上空迴荡。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老家,也是他第一次来到首都。 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老猎人,此刻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握著他唯一的外孙女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姥爷,走吧。”周寒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公交站台在火车站东侧,是一排简陋的水泥墩子,上面立著锈跡斑斑的铁皮站牌。等车的人不少,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穿著朴素的外地人,也有穿著整齐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在站台边站定,抬头看了看站牌。 2路车,途经站:东华门、西四、平安里…… 她前世对北京非常熟悉,但那是二十一世纪的京市。六十年代的京市,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她只能依靠路牌和方向感来判断。 等了大约十分钟,远处传来“咣当咣当”的声响,一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缓缓驶来。车头挡风玻璃上方亮著“2路”的红灯。 车停稳,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上车,掏出一把零钱买了票。车上人不多,还有空座。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周大山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公交车缓缓启动,发出老式发动机特有的轰鸣声。 周大山紧紧贴著车窗,像孩子一样好奇地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宽阔的长安街,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偶尔经过的几栋苏式建筑,骑著自行车穿梭而过的行人,路边穿著蓝色棉袄的商贩……一切都和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深山、村庄截然不同。 “丫头,这首都可真大啊!”他喃喃道,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敬畏。 周寒星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告诉姥爷,在她记忆里的那个京市,比眼前这个要繁华千百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夜晚亮如白昼。 但此刻,她静静看著窗外的1960年京市,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平静。 这是她的父辈们奋斗、牺牲、用血汗浇灌的时代。 她回来了。 用另一种方式。 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停靠在东华门站。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下车,在站台上找到了5路车的站牌。等了约一刻钟,5路车来了,他们再次上车,继续向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一个小时后,公交车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庄严肃穆的大门前停下。 “军区医院站,到了啊。”司机回头喊了一声。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下车,站在医院门口。 青灰色的门柱,上方是红色的八一军徽,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身姿笔挺如松。往里望去,几栋苏式风格的白色大楼掩映在光禿禿的杨树间,隱隱能看到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穿著军装的伤员进进出出。 周大山仰头看著那枚鲜红的军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这一辈子,打过猎,种过地,养活过女儿,现在又护著外孙女。他从不觉得自己和“军队”有什么交集。可此刻站在这所军医院门口,看著那庄严的军徽,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他已牺牲的女婿。 周卫东。 那个沉默寡言、眼里有野心的年轻人。他当兵走的那年,女儿秀兰才刚怀上寒星。 周大山一直不太看得惯这个女婿,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可现在,时隔十三年,他站在军医院门口,忽然有些明白了。 也许,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比打猎、种地更危险、但也更值得的路。 “姥爷?”周寒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大山回过神,看著外孙女沉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於挤出一句话: “丫头,要不我们不治了吧?”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大山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著头皮说下去:“姥爷这脚,瘸了十几年了,早习惯了。不碍事的。这京市这么大,医院看著就气派,这得花多少钱啊?咱那点钱,留著给你读书用,將来……”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轻不重地敲在他心口上。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我们从红旗公社坐牛车到镇上,从镇上坐客车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又从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北京。路上您没睡过一个囫圇觉,把乾粮省给我吃,把棉衣让给我盖。我们走了几千里路,现在站在医院门口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您告诉我,为什么不治?” 周大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能说心疼钱,公社每个月给丫头十块钱补助,秀兰留下的、他攒的,加起来也够撑一阵子。可那是丫头以后读书的钱,是她的保障。他一个糟老头子,瘸了就瘸了,哪值得花这个钱? 他也不能说怕拖累她,这话说出来,丫头会更难过。 他只能沉默。 第29章 到达医院 周寒星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握紧姥爷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骨节突出,掌心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老茧。 然后她拉著周大山,大步走进了医院大门。 “姥爷,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现在在门口了,怎么可能不治。” 她的声音平静,但周大山听出了里面那一点几乎没有、但他绝不会认错的颤抖。 那是丫头在忍眼泪。 周大山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回去,不再说任何话了。他任由外孙女牵著自己,穿过医院的门诊大厅,走向那个让他心慌、却也隱隱生出希望的未来。 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煤炉的烟火气,长椅上坐满了等待叫號的病人和家属。 周寒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导诊台后面一个穿著白色护士服、戴著护士帽的年轻姑娘身上。那姑娘二十出头,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挺和气。 周寒星牵著周大山走过去。 “姐姐,”她开口,声音清亮,带著刻意放软的稚气,“请问,骨科的顾浩医生在吗?” 护士小琴抬起头,看见面前站著的一老一少。 老人六七十岁,满脸风霜,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洗得发白,脚上的布鞋沾著泥点子,走路的姿势明显瘸著。小姑娘十二三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特別亮。 这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小琴心里立刻有了判断。她放下手里的病歷,声音放得更软了些: “小妹妹,你找顾医生啊?” “是的,姐姐。”周寒星点头,声音乖巧,“我们是来看脚的。老家的钟医生说,顾医生是治脚最好的大夫,让我们来找他。” 小琴站起身,从导诊台后面绕出来,低头看了看周大山那只明显红肿变形的脚踝,心里有了数。 “顾医生今天有手术,但应该快下来了。姐姐带你们去二楼等他,好不好?” “谢谢姐姐!”周寒星的眼睛弯起来。那一瞬间她不是代號夜梟的兵王,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战士,只是一个带姥爷看病、得到好心人帮助而真心感激的小姑娘。 周大山也连忙道谢,粗糙的手有些侷促地攥著衣角。 小琴领著他们往楼梯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温声说:“顾医生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骨科大夫,你们来找他,算是找对人了。老爷子这脚多少年了?” “有十几年了。”周大山答。 “那可得好好治。”小琴嘆了口气,“你们从哪儿来的?” “东北那边。”周寒星简短地说。 小琴没有再问。东北,那多远啊。坐火车得两天一夜吧?这老爷子脚都这样了,还硬撑著坐这么远的车来。 她心里有些发酸,脚步更快了些。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许多,偶尔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小琴带著他们走到走廊中段,指了指第二间办公室。 “这里就是顾医生的办公室了。你们进去等吧,我得下去拿药了。” “谢谢姐姐。”周寒星再次道谢,语气真诚。 小琴笑了笑,转身走了。 周寒星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写字檯,几把木椅,一面墙上掛著人体骨骼图,另一面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写字檯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外面套著白大褂,鼻樑上架著眼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看向门口。 周寒星牵著周大山走进去,在写字檯前站定。 “顾医生,您好。”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我们是钟世茂医生介绍过来的。” 顾浩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在这对祖孙身上停留了几秒。 老钟昨天特意打长途电话过来,说有一对祖孙要从东北来北京看脚,让他务必关照。电话里老钟反覆强调,那个女孩“非常特別”,“你见了就知道了”。 顾浩当时没太当回事。老钟这人,仁心仁术,就是容易心软,见谁都说特別。 可现在他看著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有点理解老钟的意思了。 这孩子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明明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明明满脸都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可她身上有种东西,让顾浩这个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军医,莫名地感到,不是压力,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由得正色相待的气质。 “是老钟介绍来的啊。”顾浩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著,“他昨天打电话来了,说你们会过来。”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周大山脚上:“把受伤的脚给我看看。” 周大山有些侷促地坐下,笨拙地捲起裤腿。 肿胀变形的脚踝露出来,皮肤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脚背肿得老高,看著就疼。 顾浩站起身,绕过写字檯,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压红肿的部位。 “这儿疼吗?” 周大山咬著牙:“还行。” “这儿呢?” “嘶!”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顾浩鬆开手,眉头皱起来。他又仔细摸了摸脚踝骨骼的几个关键部位,一边摸一边问周大山一些感觉上的问题。 周寒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看著。 几分钟后,顾浩站起身,走回写字檯后面,却没有立刻坐下。他倚著桌沿,看著周大山,又看看周寒星。 “老钟的判断是对的。”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创伤性关节炎,非常严重,而且有化脓性感染的跡象。如果再不手术,这只脚……” 他顿了顿,没有把“彻底废了”四个字说出口,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寒星的心往下沉了一瞬,很快稳住。 “顾医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们就是从老家专程过来治脚的。您看怎么合適,就怎么治。手术、住院、用药,一切听您安排。” 顾浩看著她。 这孩子说话的口气,不像十三岁。不像求医问药的病人家属,倒像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镇定指挥、杀伐决断的指挥员。 老钟说得没错,確实很特別。 “先办住院。”顾浩重新坐下,拿起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住院单,“我先开一些检查,拍个片子,详细看看骨头的情况,然后確定手术方案和时间。” 他顿了顿,抬头看周寒星:“陪护的话,只能一个人。你们从外地来,住宿有安排吗?” “我先陪姥爷住院。”周寒星说,“等他手术做完,稳定了,我再想办法。” 顾浩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快速填写著住院单,字跡苍劲有力。 第30章 住院 周大山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要不还是別治了”,话到嘴边,看著外孙女沉静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算了,丫头都安排到这个份上了,几千里路也跑了。他再说这种话,除了让丫头难过,还能有什么用? 顾浩写完住院单,盖上印章,递给周寒星。 “先去一楼缴费处办手续,然后去住院部三楼,护士站会安排床位。”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给住院部打个电话,让他们留个床位。” 周寒星双手接过住院单,郑重道谢。 顾浩拨通电话,简单说了几句,掛断。他看了周寒星一眼,忽然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周寒星。” 顾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按下桌上的呼叫铃。 几秒钟后,一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 “顾医生。” “小雨,这是新收的病人,周大山同志,安排个床位。”顾浩指了指周大山,“老人家腿脚不好,儘量安排安静点的房间。” “好的,顾医生。”护士小雨点点头,转向周寒星和周大山,笑容温和,“两位跟我来吧。” 周寒星再次向顾浩道谢,然后扶著周大山,跟著小雨走出办公室。 住院部三楼,六人间病房。 比周寒星想像中要宽敞一些。六张病床靠墙排列,床单是素净的白色,叠成整齐的豆腐块。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病房里已经住了三个病人。 靠窗那张床上躺著个年轻军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条腿打著石膏高高吊起,正捧著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中间床位上也是个军人,三十来岁,胳膊缠著绷带,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靠门边床上是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穿著病號服,正跟来探视的家属小声说话。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周寒星和周大山身上。 新来的病友,一看就是从很远的外地来的。 “周大山同志,这是您的床位。”小雨指著靠窗的第二个床位,正好在年轻军人的旁边,“被褥都是乾净的,您先休息,一会儿护士站的同事会过来给您量血压、测体温。” 周大山有些拘谨地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谢谢护士同志。”周寒星说。 小雨笑著摇摇头,又嘱咐了几句住院的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位老大爷率先打破沉默,笑呵呵地说:“又来新人了啊!老乡,哪儿来的?” 周大山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东北那边。” “东北啊,那可不近!”老大爷嘖嘖两声,“坐火车来的吧?累坏了吧?” “还行,还行。”周大山不善交际,只能简单应答。 靠窗的年轻军人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周大山一眼,目光在他打著补丁的棉袄和那只明显红肿的脚踝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旁边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 女孩站在床边,正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放到床头柜上。她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奇怪的利落感。明明穿著寒酸,身形单薄,可站在那里,却让人莫名觉得稳。 年轻军人多看了她两眼。 周寒星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四目相对。 年轻军人愣了一瞬,然后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低头整理床头柜。 她不想和任何人过多接触。 这里不是她该停留的地方。姥爷的手术做完,情况稳定,他们就回老家。 回那个小山村,继续过她该过的日子。 傍晚,周寒星把周大山安顿好,藉口出去买晚饭,独自走出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著昏黄灯光的窗户。周大山正坐在床边,伸著脖子往外张望,大概是在等她回来。 周寒星收回视线,脚步没有停顿。 她沿著医院围墙慢慢走,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著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眼神精明,打量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周寒星没有立刻上前。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確认四下无人,闪身进入空间。 世纪匯商场依然灯火通明,所有的商品都静静陈列在货架上,等著她隨时取用。 周寒星没有多耽搁。她快速拿了一袋五斤装的白糖、一袋五斤装的大米、两斤食用油,用旧报纸包好,又取出一顶半旧的棉帽、一副老式黑框平光眼镜。 这是她出发前就准备好的。 她摘下自己的帽子,换上那顶灰扑扑的男式棉帽,把头髮全部塞进去,压低帽檐。戴上黑框眼镜,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 镜子里的人瘦小、灰扑扑、看不清年纪,像任何一个从外地来的、急著换钱回家的穷小子。 周寒星很满意。 她退出空间,回到巷子里,朝那群男人走去。 她没有找那个看著最精明的,也没有找那个眼神最贪婪的。她找的是蹲在最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深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他抽菸的姿势很慢,眼神沉静,不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打量每一个行人。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男人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看不清脸的人影,皱了皱眉。 第31章 交易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报纸包打开一道缝。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白糖。上好的精白糖,比供销社的成色好太多。 “哪来的?”他压低声音。 “老家带来的。”周寒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听不出男女,“急用钱,换点。” 男人盯著她看了几秒。 “多少?” “五斤。” 男人倒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报价。他又看了周寒星一眼,压低声音:“什么价?” 周寒星报了个数。 男人皱眉:“太贵了。黑市白糖两块五。” “那是凭票的价。”周寒星说,“我这个不要票。” 男人沉默了几秒。 “两块八,五斤十四块,现在就要。” 周寒星摇头:“三块二,少一分不换。” 男人瞪著她。 周寒星没有退让。 僵持了几秒,男人先移开视线。 “行吧,三块二。”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十六块,递给她,“下次还有这种货,还来找我。我姓张,就住这后头。” 周寒星接过钱,把报纸包递给他,转身离开。 她没有走远。拐过一道弯,她再次闪进空间,换了另一身装扮,这回是一件灰黑色旧棉袄,帽子也换了款式。 她又找到老张。 老张看到她又拎著报纸包回来,眼睛都直了。 周寒星打开包,让他看到里面的精白米和食用油。 老张的呼吸都粗了。 “这些也换?” “换。” 老张二话不说,又数出二十五块五毛钱。 周寒星接过钱,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没有再回来。 四十一块五毛钱,叠成一摞,被她收进空间最安全的角落。 这笔钱,加上她从周卫北家收来的那八百多块,加上公社每月给她的十块钱补助,加上姥爷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够付姥爷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了,还能剩下不少。 周寒星靠在巷子深处的墙角,把棉帽摘下来,眼镜收好,头髮重新拢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医院。 她站在1960年京市的冬夜里,抬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周卫北家的那八百多块钱,她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个普通农民,绝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那些钱背后一定有事,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只需要知道:这笔钱,足够她给姥爷把腿治好,足够她在首都撑到姥爷出院,足够她从容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她把帽子戴好,把棉袄领子翻下来,把脸上那副沉静冷冽的表情收起来。 然后她走出巷子,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推开病房门时,周大山正坐在床边,焦急地往外张望。 看到她回来,老人明显鬆了口气,皱纹挤成一团,嘴里却只是轻声说:“丫头,咋去了那么久?” “找地方买饭,排了会儿队。”周寒星把用油纸包著的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饭盒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姥爷,先吃饭。” 周大山看著那两个白面馒头,愣住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不是带了乾粮吗?” “乾粮放了两天,硬了。”周寒星把馒头塞进他手里,“您明天手术,得吃点软和的。” 周大山捧著馒头,没捨得立刻吃。 他抬头看著外孙女,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小脸还是那么瘦,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这丫头,从家里出来到现在,没喊过一声累。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 软,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周大山使劲眨了眨眼,没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第二天上午,周大山抽了血,做了心电图,被推去拍了好几个角度的x光片。 周寒星全程陪同,跑上跑下,把各种检查单据整理得井井有条。护士小雨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小姑娘看著瘦瘦小小的,办事却出奇利落,一点儿不像从偏远农村来的孩子。 下午,顾浩来病房,通知手术定在明天上午八点,第一台。 “老人家身体底子还行,手术风险不大。”他对周寒星说,语气平和,“术后好好休养,三四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周寒星点头道谢。 周大山坐在病床上,脸色复杂。 他既盼著手术能赶紧做,把这折磨了他十几年的腿治好;又怕花太多钱,让丫头以后的日子紧巴。 晚饭时间,周寒星又出去了一趟。 这次她没去黑市,而是去医院的食堂打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外加两碗白米饭。 周大山看著那油汪汪的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丫头,这、这也太破费了。” “姥爷,明天手术,您得吃点好的。”周寒星把筷子递给他,“吃饱了才有力气。” 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著饭。 红烧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白米饭软糯香甜。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知道丫头手里有钱,公社每个月给十块钱补助,秀兰留下的钱,他偷偷塞给丫头的积蓄,还有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 他没问。 从丫头在秀兰走了后,他就隱隱感觉到,自己的外孙女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不是坏的变化。 那是一种让他既心疼、又安心的变化。 靠窗的年轻军人靠坐在自己床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周大山:“大爷,这个给您。探病的战友带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周大山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同志你自己留著吃。” “拿著吧。”萧卫国把苹果塞进他手里,“住院养伤,多吃水果好得快。” 周大山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声道谢。 第32章 手术 周寒星看了萧卫国一眼。 他没看她,重新低头看他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著几个字:《高等数学讲义》。 当晚,周大山睡著后,周寒星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她没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窗外,京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医院院子里昏黄的路灯。 她把今天换来的四十一块五毛钱从空间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 加上公社发的补助、姥爷攒的钱、还有那笔她从周卫北家收来的。 现在她手里总共有九百多块。 顾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大概需要一百五到两百块。 够了。 不但够付姥爷的医药费,还能剩下很多。 这些剩下的钱,她不会乱花。她会收好,带回老家,留著以后用。 这趟来京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如今风声越来越紧,黑市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供销社凭票供应,管得严,查得紧。她手里这些钱,够她和姥爷用好几年。 等姥爷腿好了,她就回学校读书。 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大学。 这是她给母亲的承诺,也是给自己选的路。 周寒星把钱收回空间,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活著时常说的话: “寒星,好好读书,將来考出去,別像娘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会好好读书,考出去,带著姥爷一起。 这是她唯一能回报母亲的事。 第三天清晨六点,周大山被推进了手术室。 周寒星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著那两扇灰绿色的门缓缓合拢。 周大山躺在推车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老人惯有的、不愿给晚辈添麻烦的隱忍。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也点了点头。 手术室门关上了,门楣上的红灯亮起。 周寒星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没有焦虑,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像其他手术病人家属一样坐立不安。她只是安静地坐著,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塑。 萧卫国坐著轮椅,被护士推著经过走廊。他看到周寒星,愣了一下,示意护士停下。 “你姥爷在手术?”他问。 周寒星点了点头。 萧卫国没有再说话。他把轮椅停在长椅旁边,安静地陪她等著。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经过,推车軲轆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个小时后,红灯灭了。 手术室门打开,顾浩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对周寒星说,“关节腔清理乾净了,游离体都取出来了,矫形固定的角度也很好。老人家麻醉还没过,等醒了送回病房。” 周寒星站起身,郑重地向顾浩鞠了一躬。 “谢谢顾医生。” 顾浩摆摆手,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姑娘,你很特別。” 周寒星没有说话。 顾浩也没有追问。他把口罩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周大山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醒。他半睁著眼睛,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著“丫头”“秀兰”。 周寒星握著他的手,轻声说:“姥爷,我在。” 周大山渐渐安静下来。 萧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床头放著一袋苹果和一网兜橘子,底下压著张字条,字跡端正: 祝大爷早日康復。 周寒星看著那张字条,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 周大山手术后的第二天,周寒星第一次独自走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七点,京市的冬天灰濛濛的,空气里飘著煤炉的烟味。她裹紧旧棉袄,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军徽,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 她没有明確的目的地。 姥爷手术后需要静养,白天有护士照看,她不能一直守在床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那笔从周卫北家收来的八百多块钱,加上姥爷的积蓄,加上公社的补助,足够支付手术费和住院费。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能坐吃山空。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 前世她来过京市无数次,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京市。高楼大厦,地铁线路,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和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带著煤烟味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必须重新认识它。 第一天,她沿著医院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东走。 路过一家副食店,门口排著长队,都是拎著篮子、攥著票证的家庭主妇。她站在队伍末尾看了一会儿,记住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的模样。 路过一个公共汽车站,她数了数停靠的线路,在心里记下站名。2路,5路,7路,11路。 路过一家废品收购站,她看见有人在卖旧报纸、空酒瓶、牙膏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废品,是看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的穿著、口音、神態、走路的姿势。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再行动。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两块烤白薯,一块自己吃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带回去给姥爷。 下午,她换了一条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看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眼神精明,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脚步未停,视线却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条巷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巷子叫轆轤把胡同。 第二天,她去了西边。 第三天,南边。 第四天,北边。 每天早晨,她给姥爷打好早饭,等护士来查完房,就出门。傍晚回来,带一份热乎的饭菜,有时是一饭盒小米粥,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食堂的红烧肉。 周大山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出去转转,看看京市城。” 周大山就不再问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著外孙女每天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轻快,脸色越来越红润,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 丫头不是乱跑。丫头是有主意的。 他信她。 到第七天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把医院方圆五公里內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她记下了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公交车人多,哪个副食店货最全,哪个巷子口蹲著收废品的“老张”,那是她第一次出货时找的人。 她也记住了轆轤把胡同。 那条巷子,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著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白天看起来和京市城无数条普通小巷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傍晚,总有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 他们不是每天都是同一拨人,也不是每天都蹲在同一个位置。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精明,警觉,像猎狗一样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第33章 小试牛刀 周寒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黑市。 不是那种明面上、人尽皆知的黑市,而是一个隱蔽的、只对熟客开放的中转点。那些蹲在墙根下抽菸的男人,不是卖家,是“眼线”。 真正的买家,不会在这时候出现。 真正的卖家,更不会。 周寒星没有打草惊蛇。她每次路过,都只是一个穿著旧棉袄、低著头、匆匆走过的假小子,和他们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但她把轆轤把胡同记住了。 周大山术后第五天,周寒星第二次出手。 她没敢多拿,只从空间取了五斤白糖,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塞进棉袄里。 傍晚六点半,京市的冬夜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换上那身准备好的男装,半旧棉帽压低眉骨,黑框眼镜架在鼻樑上,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镜子里的她瘦小、灰扑扑、看不清年纪,像从外地来的穷小子。 轆轤把胡同今晚人不多。 她没找老张,而是直接走向巷子深处那个蹲在墙角、眼神最沉的男人。 光头,四十出头,左眉一道旧疤。 周寒星在他面前停下,把报纸包打开一道缝。 光头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哪来的?” “老家带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听不出男女,“急用钱,换点。” “多少?” “五斤。” 光头盯著她看了几秒。 “三块二。”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数出十六块。 周寒星接过钱,把报纸包放在墙根下,转身就走。 身后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一直到她走出巷口。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她又去了一次。 这次是十斤白糖。 光头没还价,直接数出三十二块。 交易完,他忽然开口:“小兄弟,下次要是有大米、白面、油,我也收。” 周寒星脚步顿了一下。 “成。” 她没回头。 又过了五天。 周大山手术成功,正在恢復期。周寒星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 她开始在空间里盘货。 世纪匯超市的货架上,大米、白面、白糖、红糖、食用油……应有尽有。但她不能直接拿出来,这个年代的包装和她空间里的塑胶袋、真空包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中转环节。 当天晚上,她在空间里忙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从仓库里翻出几百条洗得发白的旧麻袋,这是她刚觉醒空间时就准备好的,从商场后勤区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哪个供货商留下的存货。 麻袋很旧,有些还打著补丁,边角磨得发毛,正合適。 她把大米从真空包装里倒出来,一袋一袋装进旧麻袋。 白面也是。 白糖和红糖不能用麻袋装,她从超市仓库里翻出几十个半旧的木箱,同样是早准备好的。她把白糖倒进木箱,封好,贴上白纸標籤,用毛笔写上“白糖”两个字。 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读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她很满意。 这活儿比她想像中累得多。 三百袋大米,两百袋白面,五十箱白糖,三十箱红糖。 她一个人在空间里干了一整夜,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两个水泡。 但她看著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十年代版”粮食堆,心里踏实了。 这一批货,足够换一笔大钱。 第三天傍晚,她再次出现在轆轤把胡同。 光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有货?” “有。”周寒星声音压得很低,“大米,白面,白糖,红糖。量很大。” 光头愣了一瞬。 “多少?” 周寒星报了个数。 光头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袋大米,两百袋白面,五十箱白糖,三十箱红糖。 这他妈不是黑市交易,这是国营粮库盘库。 他重新打量著眼前这个瘦小的人影。 “小兄弟,”他压低声音,“你认真的?”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一份手写的货单,字跡歪歪扭扭,列著品名、数量、单价。 光头接过货单,看了足足两分钟。 他抬起头。 “货在哪儿?” “城外。”周寒星说,“我找车拉进来。三天后,晚上九点,城西老砖厂。” 光头盯著她。 “小兄弟,这一单不是我能做主的大小。”他把货单折起来,揣进怀里,“我得跟上面的人商量。” 周寒星点点头。 “三天后。”她转身,“成,就按单子上的价。不成,我找別人。”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没有停顿。 三天后,城西老砖厂。 周寒星提前一个小时到。 她在废弃的厂房里走了三圈,把每个角落、每扇窗户、每条可能的退路都记在心里。 然后她站在厂房中央,从空间里取出那批货。 三百袋大米,两百袋白面,五十箱白糖,三十箱红糖。 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九点整。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卡车,一辆吉普。 车灯在废墟上扫过,照出一片惨白的光。 周寒星站在货堆前,没有动。 光头第一个下车,身后跟著五六个壮汉。 吉普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穿深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两颗核桃。另一个是年轻人,黑棉袄,眼神像鹰。 光头走到周寒星面前,压低声音: “这是我们王老板。” 穿中山装的男人没说话,只是慢慢踱到货堆前。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大米,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捏起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白面堆。 同样看,同样尝。 然后是白糖,红糖。 他走回周寒星面前,把手里那两颗核桃捏得咯吱作响。 “货不错。”他说,“多少?” 周寒星报了一遍单子上的总数。 王老板没还价。 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 里面是整捆整捆的钞票。 “点一点。”他说。 周寒星蹲下身,一捆一捆地数。 十捆。 每捆一千。 一万块。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拎在手里。 “成交。” 王老板点点头,示意手下搬货。 光头和那几个壮汉开始往卡车上扛米袋。 第34章 风声 周寒星拎著帆布包,转身往厂房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王老板的声音: “小兄弟。” 她停住,没有回头。 “这批货来路很正。”王老板慢吞吞地说,“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好坏分得清。” 周寒星没说话。 “下次还有货,直接找我。”王老板的声音不咸不淡,“轆轤把胡同那帮人,手太黑。” 周寒星顿了一瞬。 “成。” 她走进夜色里,脚步没有停顿。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医院。 她穿过三条巷子,翻过两道围墙,確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才闪身进入空间。 她把帆布包里的钱倒出来,一捆一捆码在超市收银台上。 一万块。 她在这个年代活了半个月,已经知道一万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块。不吃不喝,攒三十年。 她靠在货架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够了。 姥爷的腿治好了,以后的生活有著落了,她不需要再冒险了。 这批货,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把钱收进空间最安全的角落,换回那身旧棉袄,走出空间。 夜色很沉,风很冷。 她往医院的方向走,脚步轻快。 第二天傍晚,周寒星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去食堂打饭。 刚出门诊大楼,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灰棉袄,不紧不慢地跟著,距离约二十米。 她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弯,她闪进公共厕所,等了约莫两分钟。 再出来时,灰棉袄不见了。 周寒星没有放鬆警惕。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路。 第三天,又换了一条。 灰棉袄没有再出现。 但周寒星知道,有人在找她。 第四天傍晚,周寒星再次去了轆轤把胡同。 不是为了出货。 她只是想看看风声。 巷口的人比往常多。她放慢脚步,像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低著头,匆匆走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听见蹲在墙根下的两个男人在低声说话。 “那小子还没找到?” “没。光头哥说了,谁找著那个卖白糖的穷小子,赏五十块。” “王老板那边也放话了。两拨人都在找。”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货从哪儿来的?” “谁知道。反正找到人再说。” 周寒星脚步未停,帽檐压得更低。 她的心跳很稳。 脸还是那张脸,装扮还是那身装扮,连走路的姿势都没变。 但她从这两个男人身边走过时,他们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没有任何停留。 她一路走过巷口,走过那几个蹲著抽菸的“眼线”,一直走到巷子尽头。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周寒星站在暗处,回头望了一眼。 光头的眼线们还在那里,东张西望,打量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们在找一个“卖白糖的穷小子”。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穷小子长什么样。 而她此刻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个来回。 没有一个人认出她。 周寒星垂下眼。 她的化妆技术没问题。 她的偽装没问题。 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帮人想黑吃黑,想吃她的货,想把她找出来“盘盘道”。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他们会一直找下去。 她不喜欢被人惦记。 周寒星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漆剥落,门环锈跡斑斑。 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她轻轻笑了一下。 周寒星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巷子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轆轤把胡同后院的阴影里。 库房的位置她早就踩过点。 她像一只夜行的猫,贴著墙根摸到库房后窗。 窗子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閂锈得厉害。 她从空间取出那根铁棍,轻轻插进窗缝,一撬。 “咔噠”一声,窗閂开了。 她推开窗,翻身进去。 库房里很安静。 昏黄的煤油灯掛在樑上,照出满屋的货。 靠墙码著几十袋粮食,白面、大米、玉米面,堆得像座小山。 旁边几个大缸,掀开盖子,是满缸的食用油。 角落里还有十几个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布匹、白糖、肥皂、香菸。 靠墙停著四辆半新的自行车,车架擦得鋥亮。 另一侧堆著十几个热水壶,红的绿的,还是崭新的包装纸。 几匹棉布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袋一袋的棉花,压得瓷实。 还有半扇肥肉,用油纸包著,掛在樑上。 库房角落里有个看货的人,窝在一把破藤椅上,已经睡著了。 周寒星走过去。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鼾声如雷。 她抬手,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 鼾声戛然而止。 那人软倒在藤椅上,彻底昏死过去。 周寒星收回手,环顾四周。 库房很大,货很多。 她没有急著动手。 她先走到库房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內室的小门。 耳房不大,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保险柜。 木桌上堆著帐本。 她没有去翻。 她只是伸手,轻轻触碰, 木桌消失了。 帐本消失了。 椅子消失了。 保险柜消失了。 她走回库房。 那几十袋粮食。 那几大缸食用油。 那十几个木箱。 那四辆自行车。 那十几个热水壶。 那几匹棉布。 那几袋棉花。 那半扇肥肉。 她走过的地方,货一茬一茬地消失。 像被夜色吞没。 不到三分钟,偌大的库房空空如也。 只剩下墙角一堆落灰的空麻袋,和地上几道车轮压过的痕跡。 还有藤椅上那个昏死过去的人。 周寒星站在库房中央,最后环顾了一圈。 她转身,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医院。 她从轆轤把胡同出来,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在暗处闪身进入空间。 她把今晚收来的货清点了一遍。 粮食:白面二十三袋,大米十七袋,玉米面三十一袋。加起来超过两千斤。 食用油:九大缸,每缸约五十斤。 布匹:十九匹,以蓝、灰、黑为主。 白糖:十四箱,每箱二十斤。 肥皂:八大箱,数量太多,懒得数。 香菸:十七条,各种牌子。 还有一沓票证和三百多块现金。 第35章 走廊 周寒星靠在空间超市的货架边,难得地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想换点钱。 现在她把人家老窝端了。 算了。 她退出空间,把帽檐压低,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京市的冬夜,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和骑著自行车匆匆赶路的夜归人。 周寒星抄近路,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这条巷子她白天走过,很僻静,但很安全。巷口连著一条大路,巷子尽头就是医院后门。 她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无声。 走到巷子中段时,她突然停住了。 风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急促,像是刀刃相交。 周寒星没有犹豫,立刻侧身贴墙,把自己隱入一扇门洞的阴影里。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她探出头,借著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四个人影围成一个半圆,正在围攻一个人。 被围的那人穿著深色便装,身形高大,动作很快,但明显已经受伤了。他的左臂垂著,只能用右手格挡,脚步也有些踉蹌。 围攻的四个人都拿著短刀,攻势凌厉,招招致命。 周寒星本打算离开。 这不关她的事。她不认识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她只是一个来京市陪姥爷治腿的乡下丫头。 她应该转身,原路返回,从另一条路回医院。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当兵的人胸口和手臂上的血。 那不是刀伤。 那是枪伤。 而且是贯穿伤,从出血量和位置看,至少挨了两枪。 一个挨了两枪、胳膊还受了伤的人,被四个拿刀的围攻,撑不了多久。 周寒星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她无数次站在这样的夜色里,面对这样的生死一线。 她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这次,不该管。 可她还是在动手之前,从空间里取出了那根一米长的黑色伸缩铁棍。 然后她蒙上了脸。 她出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围攻者之一正举刀刺向那人的咽喉,忽然感觉后腰一麻,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软软地倒下去。 另三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棍已经到了。 周寒星使的是杀招。 不是教训,不是威慑,是杀招。 她前世在边境和境外执行任务时,学的就是这种打法,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取要害。 铁棍砸在第二个人的肘关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半声,喉咙里剩下的半声被周寒星一脚踹在腹部,生生憋了回去。 第三人转身想跑,周寒星一棍扫在他膝窝,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重重磕在地上,当场昏死。 第四人终於看清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黑影。 瘦小,敏捷,快得像鬼魅。 他握著刀的手在发抖。 “你、你是什么?” 话没说完,周寒星的铁棍已经敲在他持刀的右手上。 又是“咔嚓”一声。 他惨叫著跪倒在地,被周寒星反手一棍砸在后颈,声音戛然而止。 前后不到二十秒。 四个持刀的壮年男人,全部倒在地上。 周寒星收回铁棍,低头看著他们。 没有死,但每个都废了。 膝盖、肘关节、手腕,她下手的位置精確得可怕,足够让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法拿刀、没法快速奔跑、没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她没有怜悯。 那个当兵的人靠在墙上,胸口和手臂还在流血,呼吸急促。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巷子里很暗,她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看不清她的年龄,只能看见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嘶哑。 “谢谢您。” 周寒星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快速摸了一遍那四个昏迷者的身上。 两把短刀,一把匕首,一叠钞票,大约五六百块,还有一沓全国粮票和布票。 她把刀扔进空间,把钱和票证也收进去。 然后她走向那个当兵的。 他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已经没有力气躲开。 周寒星没有碰他,只是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伤。 枪伤。 从位置和形状判断,子弹应该已经取出来了,但失血太多,需要立刻送医。 “你自己能走吗?”她压低声音问。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能走,”他说,声音很轻,“但走不快。” 周寒星皱眉。 她听见了。 巷子口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营长!萧营长!” “这边!快,这边!” 至少有六七个人,脚步急促,正在朝这边跑来。 周寒星不再犹豫。 她转身,几步助跑,单手攀上墙头,翻身跃上围墙。 那个当兵的抬头看著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寒星没有回应。 她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围墙另一头。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周大山坐在床边,扶著助行器,正在慢慢练习走路。 “丫头,你看,姥爷今天能走五步了!”他兴冲冲地展示,脸上是孩子一样的得意。 周寒星站在旁边,轻轻扶著他的手臂。 “嗯,姥爷走得很好。” 周大山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 “等再练几天,姥爷就能自己走路了。到时候咱回老家,你回学校念书,姥爷在家给你做饭。”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周寒星安静地听著。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小雨推著轮椅进来。 轮椅上坐著一个年轻军人。 他换了乾净的病號服,左臂缠著绷带,胸口也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小雨把他推到靠窗的那张床边,那是周寒星他们床位旁边的位置,之前空著。 “萧营长,您先休息,等会儿护士长来给您换药。”小雨温声说。 年轻军人点了点头。 第36章 打量 周寒星没有看他。 她低著头,正在帮姥爷把助行器收好,又把床头柜上的热水瓶拿起来,试了试水温。 年轻军人也没有看她。 他靠在床头,拿起一本军事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病房里很安静。 周大山走累了,靠在床头歇息。老大爷今天去做检查了,那个胳膊缠绷带的军人昨天已经出院。 过了一会儿,年轻军人放下书,转向周大山。 “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大山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好多了,好多了!顾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年轻军人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就好。” 他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她正在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收进布袋里,动作很轻,很利落。 “小姑娘,”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周寒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周寒星。”她说。 年轻军人点点头。 “我叫萧策。” 周寒星没有接话。 萧策也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书,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缠著绷带的手臂上,也落在她旧棉袄的肩头。 病房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周大山平稳的呼吸。 萧策一夜没睡。 不是伤口疼,虽然確实很疼。他闭著眼睛躺在病床上,脑海里反覆出现的,是昨晚那个巷子里、那个黑影。 瘦小,敏捷,快得像鬼魅。 他一共挨了三刀,两枪。 昨晚的任务是追查一批流入黑市的境外武器。线索指向轆轤把胡同附近,他和两个战友分头行动,没想到遭遇埋伏。 四个持刀的杀手,全是老手。 他击倒了两个,自己也挨了两枪,左臂被划了一刀。两个战友在巷子另一头被缠住,一时赶不过来。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然后那个黑影出现了。 二十秒。 二十秒之內,四个杀手全部倒地。 他当过十年兵,上过战场,见过无数能打的战士。但从没见过有人出手这么狠、这么准、这么干净。 每一棍都打在关节最脆弱的位置,每一击都让对手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那不是街头斗殴的打法,那是,杀人的打法。 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刀。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极致的冷静。 他以为那是某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或者退下来的老特工。 可是今天早上,当护士把他推进这间病房,他看见那个站在窗边、穿著旧棉袄、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姑娘时,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像。 是因为她太不像了。 一个十三岁的乡下丫头,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身手? 可是, 萧策翻了一页书,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个黑影离开时的背影。 翻墙的动作,攀上墙头的姿势,落地时的轻盈, 和这个叫周寒星的小姑娘,收拾床头柜时那利落的动作、稳稳的站姿,莫名地重叠了。 萧策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几千里外的东北农村来京市给姥爷治腿,怎么可能是昨晚那个制伏四个杀手的人?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 萧策睁开眼,看向窗边。 周寒星正站在姥爷床边,低著头,把一颗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 她抬头,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萧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移开视线,低头整理床头柜,把削苹果的小刀收进布袋里。 窗外,阳光正好。 萧策靠在床头,把书翻到下一页。 什么都没说。 周寒星知道萧策在看她。 不是那种赤裸裸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他的目光很轻,像是不经意扫过,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她不迴避,也不迎合。 每次他看过来,她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看。该吃饭吃饭,该削苹果削苹果,该扶姥爷走路就扶姥爷走路。 她只是一个从东北农村来的、陪姥爷治腿的十三岁丫头。 没有破绽。 萧策住院的第三天,周大山已经能扶著助行器在病房里走一整圈了。 周寒星扶著他慢慢挪步,数著步子:“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周大山气喘吁吁,脸上却带著笑。 “丫头,姥爷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再好好走路。”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扶著他的手更稳了些。 萧策靠在床头,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开口:“大爷,您这脚,是旧伤吧?” 周大山点点头:“年轻时在山里让野猪拱的,没接好,拖了几十年。”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您女婿?”他顿了顿,“是当兵的?” 周大山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 “是。四七年牺牲的。” 萧策没有再问。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寒星把姥爷扶回床边坐下,转身去倒热水。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轻、稳、利落。 萧策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下午,护士小雨来发药,不小心把托盘打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周寒星恰好站在旁边,弯腰帮她捡。 小雨连声道谢,说这小姑娘真机灵。 萧策当时没说什么。 但他看见了。 托盘翻倒的瞬间,周寒星的反应不是普通人的“愣住”或“下意识伸手”,而是, 侧身,下蹲,单手抄起滚落的药瓶,一气呵成。 那个动作,太熟了。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 萧策把书翻到下一页。 什么都没说。 萧策在住院的第四天,终於拿到了那份报告。 不是正式的档案,是托人从地方上调来的材料。薄薄的两页纸,油印的字体有些模糊,边角还带著刚盖上去的红戳。 他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第37章 沉稳 周寒星,女,十三岁,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人。 父亲周卫东,1946年参军,1947年冬牺牲。 母亲周秀兰,1960年10月,在修河渠时因公去世。 现与姥爷周大山共同生活。 萧策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1947年冬牺牲。 1960年10月去世。 十三年前父亲没了,十三年后母亲也没了。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上面列著周寒星的基本情况:县初中一年级学生,学习成绩优异,摸底考试年级第一。母亲去世后,向学校申请了在家自学。 再往下看,是几张模糊的抄录。 列车时刻表,车厢座位號,以及一份乘务员的证词摘要。 “八车厢,57號及周围疑似同伙数人……注意观察其步態、手部茧子……” 萧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摩挲。 八车厢。 他记得很清楚。那趟从东北开往京市的火车,硬座车厢就是八到十二节。而周寒星和她姥爷,坐的就是八车厢。 时间对得上。 地点对得上。 她发现敌特、写纸条、又恰好在那趟车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萧策把材料放下,靠在床头,望著窗外出神。 那个瘦小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扶著姥爷慢慢走路,低著头削苹果,动作又轻又稳。 他想起那天周大山说的话:“我女婿,四七年牺牲的。” 一个烈士的女儿。 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十三岁孩子。 萧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合適的词。 英雄?太大了。她才十三岁。 好心人?太小了。那张纸条救的是一车人的命。 他把材料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周寒星刚从水房洗完饭盒回来,沿著走廊慢慢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无声。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发出声音,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平时。这习惯刻在骨头里,改不掉,也不想改。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停住了。 萧策站在走廊上,靠著墙,像是在等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萧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隔著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几秒,萧策开口了。 “小姑娘。” 周寒星看著他。 萧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天晚上,是你吧?” 周寒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同志,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策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正常,像一个突然被陌生人拦住、有些莫名其妙的孩子。 可萧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太快了,快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萧策不是普通人。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的眼神。那种变化,他太熟悉了。 那是警觉。 是戒备。 是一个人被突然戳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萧策没有后退。 “在来首都的那趟火车上,”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你发现了特务,写了那张纸条。对吗?” 周寒星看著他。 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手里拎著那个旧饭盒,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萧策看著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她太稳了。 被一个陌生人拦住,突然问起这种事,换作任何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早就慌了。就算不慌,也会露出破绽。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著,看著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萧策忽然想起那份材料上的最后一句话: “该生成绩优异,性格沉稳,在校期间表现良好。” 沉稳。 这个词用得太轻了。 萧策收回思绪,看著周寒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已经把你的事报告给军区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两天,会有人来找你谈话。” 周寒星的眼神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只是一丝。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確实愣了一下。 萧策注意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萧策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周寒星站在门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戳过来。 萧策愣了一下。 “周……” 话没说完,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走到姥爷床边, “姥爷,我去打饭。” 周大山正靠在床头打盹,听见声音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周寒星拿著饭盒往外走。 经过萧策床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萧策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走了。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萧策靠在床头,看著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 周寒星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头看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缠著绷带的左臂上,也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著,像是被书里的某个问题难住了。 周寒星站在门口,看著他。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把自己的事报告上去的。 她不知道萧策是怎么跟领导说的,也不知道那些领导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了。 她没看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筷子递到周大山手里。 “姥爷,吃饭。” 周大山接过筷子,看著饭盒里的红烧肉和炒青菜,皱起眉头。 “丫头,天天这样吃,咱带来的钱够不够啊?” “够著呢。”周寒星在旁边坐下,声音软下来,“您多吃点,脚才好得快。” 周大山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著嚼著,眼圈忽然有点红。 “丫头,姥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萧策靠在旁边的床上,看著这一幕。 刚才那个目光如刀的小姑娘,此刻正低著头,安安静静地陪著姥爷吃饭。她的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没什么两样。 这才是十三岁该有的样子。 萧策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刚才,他们俩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这个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目光沉静,语气不卑不亢。他说什么,她都不接;他问什么,她都不答。 那种距离感,不是十三岁孩子能装出来的。 那是经歷过什么的人才会有的。 萧策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第38章 来人 第二天上午,周大山刚做完早上的康復训练,正坐在床边歇息。 护士小雨推门进来。 “周寒星,顾医生叫你过去一趟。” 周寒星正在给姥爷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知道,该来的来了。 “好的,谢谢小雨姐。” 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站起来,对周大山说:“姥爷,我去问一下顾医生,咱们回家以后怎么復健。您好好歇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大山摆摆手:“去吧去吧,別太麻烦顾医生。” “不麻烦。”周寒星拿起搭在床头的旧棉袄披上,“既然咱们来做手术了,脚也恢復得不错,就要好好听医生的话。” 她推门出去,经过萧策床边时,脚步没有停顿。 萧策靠在床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周寒星走出病房,沿著走廊往医生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她不知道那两个军装男人会问她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知道多少。 但她知道,从她决定在火车上写那张纸条开始,有些事就已经註定了。 她不后悔。 只是有点对不起姥爷。 她本来想陪他把腿治好,然后一起回老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现在看来,可能没那么容易了。 周寒星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的不是顾医生的声音。 周寒星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著两个人。 都穿著军装,都坐著笔直,都有一双在战场上打磨过的眼睛。 左边那个,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著很和善。但周寒星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笑面虎,笑眯眯的背后,不知道藏著多少算计。 右边那个,三十五六岁,国字脸,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从周寒星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著她,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认真评估的器物。 顾医生站在一旁,看见周寒星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小朋友,这两位是部队的同志,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他说完,又看了那两个军装男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顾浩其实很好奇。 这两个人,他认识。 左边那个笑眯眯的,姓孟,叫孟宪民,是军区政治部保卫处的副处长。右边那个严肃的,姓孙,叫孙建国,是军区情报部的老侦察员。 两个都是狠角色。 他们来找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干什么? 但顾浩知道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孟宪民先开口,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 “小朋友,不要害怕。来,先坐下。” 周寒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孟宪民看著她的坐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坐姿,太標准了。 “小朋友,我姓孟,这位姓孙。我们是萧策的领导。”孟宪民笑著说,“今天来找你,是想当面感谢你。”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说话。 孟宪民继续笑:“上次在火车上,帮助萧策的那几个人,是你吧?” 周寒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孙建国脸上,又从孙建国脸上移回来。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 “两位同志,有什么话可以直说,不用绕圈子。” 孟宪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建国看了孟宪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我说什么来著?这丫头不好糊弄。 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直视周寒星。 “好,那我们就直说。”他的声音低沉,带著明显的军人气质,“我们想知道,你的身手是谁教的?你怎么知道樱花国人的走路姿势?” 周寒星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姥爷是猎户,我从小跟著他在山里跑,有点身手不是很正常吗?” 她顿了顿。 “至於写纸条,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国人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做的事。不需要谁教。” 孙建国盯著她。 “可你的身手不是『有点』。”他的语气加重了些,“萧策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四个持刀的杀手,你一个人,不到二十秒,全部放倒。而且每一棍都打在关节要害,下手之准,力道之狠,就算是受过多年训练的老侦察兵,也不一定能做到。” 周寒星没有接话。 孟宪民在旁边笑著补充:“小朋友,我们不是在审问你。我们是真心感谢你。你救了我们的人,帮我们抓了敌特,这都是功劳。” “功劳”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糖衣裹著的药。 周寒星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冷意,“我只是一个从农村来的、陪姥爷治腿的十三岁孩子。我想过平静的日子,陪著姥爷,等他好了就回老家。” 孟宪民的笑容顿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丫头,说话这么直接,这么堵人。 孙建国在旁边开口了。 “周寒星同志,”他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你觉得,什么是平静的日子?” 周寒星看著他。 “就是平平淡淡的日子。姥爷在家养腿,我回学校读书。不用被人盯著,不用被人问来问去。” 孙建国点点头。 “我理解。”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 “可是周寒星同志,你觉得你现在还能过平静的日子吗?” 周寒星的目光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孙建国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打开,推到周寒星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寒星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情报摘要。抬头盖著红色的“机密”字样。 內容不多,但她一眼就看懂了。 “火车事件后,我方截获敌特电台通讯三则。其中一则明確提到,有一个『瘦小、穿著旧棉袄、疑似少年』的人,在火车上破坏了他们的行动。正在追查此人身份。” 周寒星抬起头。 “他们知道是我?” “目前还不知道具体身份。”孙建国说,“但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且,那天在火车上,有人见过你的脸。” 第39章 隱患 周寒星的眉头皱起来。 她那天偽装的很好,帽檐压得很低,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正面接触。 但確实,上车下车的时候,难免会被人看见。 如果有人画了画像,如果有人拿著画像四处打听。 “他们正在到处找你。”孙建国的声音低沉,“火车上的那几个人,和你在巷子里杀掉的那几个,是一伙的。你一个人,同时破坏了他们两次行动,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周寒星沉默了。 她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持刀的杀手。 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那样的敌人,確实不会善罢甘休。 她低下头。 是她太急了。 她以为偽装好就没事了。她以为那些敌特找不到她。她以为做完那两件事,一切就结束了。 她忘了,这个时代的敌特,比她想像的要狡猾得多,也要执著得多。 她抬起头,看向孙建国。 “是我连累了姥爷。”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种让人听了心里发堵的东西。 孟宪民和孙建国对视了一眼。 他们来之前,首长特意交代过:这个孩子,必须留下。这种人才,要是放回东北,那就是东北军区的人了。 可现在看著周寒星低著头的样子,孟宪民忽然有些心虚。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 敌特確实在找她,但远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敌特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他说得那么严重,是为了让她害怕。 只有让她害怕,她才不会拒绝他们的安排。 但现在看著这个瘦小的女孩低著头,一句“是我连累了姥爷”说得那么轻、那么沉,孟宪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东西。 他看向孙建国,使了个眼色。 孙建国心领神会。 “周寒星同志,”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不必太担心。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找到那伙敌特的老窝,把他们一网打尽,你和姥爷就安全了。我们也会派人保护你姥爷,保证他不会出事。” 周寒星抬起头。 “你们要我做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一瞬。 他和孟宪民来之前,首长的交代是:儘量说服她留下来,参与对敌特的追查行动。如果她不愿意,就想办法“劝”她愿意。 但现在看著周寒星那双沉静的眼睛,孙建国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说辞,说不出口。 他乾脆直说。 “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有限。敌特的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人,下一步想干什么,都不清楚。我们需要一个熟悉他们、也熟悉这种战斗的人,帮我们一起分析线索,制定计划。” 他看著周寒星。 “我们认为,你是最合適的人选。” 周寒星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不是部队的人,我去合適吗?” “合適。”孙建国说得很肯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的身手,你的判断力,你在火车上和巷子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反应速度和分析能力,都是我们需要的。” 周寒星低下头,似乎在思考。 她知道孙建国说的有道理。 敌特在找她。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查到姥爷头上。她碰到敌特可以全灭,可姥爷呢?他一个腿还没好利索的老人,碰到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 她不敢想。 她抬起头。 “那我去看看。”她说,“但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看向孙建国。 “可我姥爷这边?” “你放心。”孙建国说,“萧策会留下来。他还有两个战友,也会轮流守在这里。保证不会让你姥爷出事。” 周寒星点点头。 “那明天,我来接你。”孟宪民在旁边笑著补充,“你先回去陪姥爷吧。別让他担心。” 周寒星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同志。” “嗯?” “我姥爷,真的不会有事?” 孙建国看著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用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 周寒星看著他,过了几秒,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在她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孟宪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孙,你今天嘴巴挺利索啊。” 孙建国没接话,只是低著头整理文件。 孟宪民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心里不踏实?” 孙建国抬起头。 “咱们这样骗她,对吗?” 孟宪民愣了一下。 “骗她什么了?敌特是不是在找她?咱们是不是需要她帮忙?” “可她还是个孩子。”孙建国说,“才十三岁。” 孟宪民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低著头说“是我连累了姥爷”时的样子。 那个样子,確实让人心里发堵。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老孙,你没看萧策的报告吗?几秒钟?火车上,一个人,让整整一个包厢的敌特全部晕倒。巷子里,二十秒,放倒四个持刀杀手。这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事?” 孙建国没有说话。 孟宪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首长还等著信呢。” 周寒星回到病房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推门进去,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萧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看见周寒星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在走廊上那种沉静的距离感。 是另一种东西。 像刀子。 萧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寒星已经移开视线,走到姥爷床边。 她把带来的热水瓶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周大山:“姥爷,脚还疼吗?” “不疼不疼。”周大山摆摆手,“丫头,顾医生怎么说?” “顾医生说,回家以后多走路,慢慢走,別著急。”周寒星在旁边坐下,“等咱们回去,我天天陪您散步。” 周大山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敢情好。” 萧策靠在旁边床上,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 她正低著头,跟姥爷说话,声音很轻,动作很慢,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照顾老人的孙女没什么两样。 可萧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刚才周寒星进门时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救命恩人,倒像是看仇人。 萧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寒星根本没看他。 她给姥爷倒了杯热水,扶他躺下,又拿起床头柜上的饭盒,去水房洗了。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第40章 帮忙 萧策靠在床头,看著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有些心虚。 他做错了吗? 他只是按规矩办事。 一个在火车上发现敌特、帮助制伏敌特的人,一个在巷子里救了战友、又放倒四个杀手的人,这种人,难道不应该被重视吗? 可周寒星看他的那一眼,让萧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他想起孟宪民和孙建国今天来的目的。 他们要把周寒星带走。 带去那个地方。 萧策知道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 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进去以后,还能出来吗? 萧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不该写那份报告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房的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光影。 周寒星洗完饭盒回来,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姥爷床边坐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没看萧策。 萧策也没再抬头看她。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周大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寒星靠在床边,看著窗外。 明天,她就要跟那两个军装男人走了。 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一些她不知道的人,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怕。 她只是有点担心姥爷。 她偏过头,看著周大山熟睡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头髮花白,嘴唇微微张著,睡得很沉。 周寒星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姥爷,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病房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军人特有的步伐。 周寒星睁开眼。她几乎一夜没睡,就那么靠在床边,听著姥爷平稳的呼吸声,看著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住了。 周寒星坐起身,披上那件旧棉袄,轻轻下床,没有吵醒姥爷。 她拉开门,走廊里站著两个年轻的战士,穿著整齐的军装,帽徽在晨光中闪著光。 “周寒星同志?”其中一个低声问。 周寒星点点头。 “我们奉命来接您。” 周寒星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姥爷还在睡,侧著身,花白的头髮乱糟糟的,呼吸很沉。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 周大山刚好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外孙女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丫头,咋起这么早?” 周寒星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姥爷,我要去给他们帮忙几天。” 周大山还没完全清醒,眨了眨眼:“帮忙?帮啥忙?” “就是?”周寒星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解释,“前几天在火车上,我帮了他们一个小忙。现在他们想让我再去帮一次。” 周大山皱起眉头,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担忧。 “星丫头,你一个人去?去哪儿?去多久?” “就在京市,不远。”周寒星的声音很轻,很稳,“几天就回来。这几天您好好復健,听医生的话,等我回来了,咱们就出院回家。” 周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著外孙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 他当时不在。 等他赶到的时候,女儿已经躺在那张草蓆上了。 周大山握紧外孙女的手,粗糙的手掌微微发抖。 “星丫头,要不……要不咱今天出院回家吧?姥爷这脚不治了,咱回去,回去就安全了。” 周寒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姥爷粗糙的手背上,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姥爷,没事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是去帮个小忙,忙完就回来。您放心。” 周大山还想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走进来,看见周大山醒了,立正,敬了个礼。 “大爷您好,我是军区警卫连的,叫李建国。”他的声音洪亮,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您放心,小周同志是去帮我们解决一个难题的。前几天她在火车上帮我们抓了几个坏人,立了功,我们首长想见见她,当面感谢。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周大山愣住了。 “抓坏人?”他看著周寒星,“星丫头,你抓坏人?” 周寒星没说话。 李建国在旁边笑著补充:“是啊大爷,您外孙女可厉害了。那几个坏人想在火车上搞破坏,被她发现了,写了张纸条通知我们乘务员。要不是她,那天一车人都危险了。” 周大山张了张嘴,看著外孙女,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惊讶,有骄傲,有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疼。 “星丫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咋不跟姥爷说?” “不是什么大事。”周寒星低下头,“就是顺手的事。” 周大山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那你去吧。”他鬆开握著外孙女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是解放军同志的忙,这个忙咱得帮。姥爷在这儿等你,你办完事就回来。” 周寒星点点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策。 萧策早就醒了,靠坐在床头,一直看著这一幕。见周寒星看过来,他张了张嘴。 “我也可以帮忙照顾大爷。” 周寒星看著他,没说话。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脸上刮过。 萧策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下去:“你放心吧,你姥爷这边,我会看著的。有什么事,我负责。” 周寒星收回视线。 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周大山手里。 周大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叠钞票,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五百块。 “丫头,这是哪来的?” “您別管。”周寒星的声音很轻,“这几天吃饭、买东西,您別省著。脚不方便就让外面的战士同志帮您去打饭,想吃什么买什么。等我回来,咱们就出院。” 周大山握著小布包,手有些抖。 “丫头,这钱?” “姥爷。”周寒星打断他,“您好好养脚,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姥爷一眼。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第41章 最好的路 萧策靠在床头,看著那扇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冷漠。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 萧策低下头,攥紧手里的书。 他忽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报告这件事。 是后悔没提前跟她说一声。 周大山坐在床上,握著小布包,望著门口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把布包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五百块。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孩子!”他喃喃著,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萧策在旁边听著,没有说话。 他也想知道。 周寒星走出病房,跟著李建国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下楼的时候,她忽然问:“我姥爷那边,真的有人守著?” “有。”李建国说,“萧营长的两个战友轮流守著,二十四小时不断人。您放心。” 周寒星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住院部大楼,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著初冬的寒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跟著李建国绕过门诊楼,来到医院后门。 后门外的巷子里,停著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孙建国靠在车门上,看见她来,站直了身。 “小姑娘,上车吧。” 周寒星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孙建国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吉普车缓缓驶出巷子,拐上马路。 周寒星透过后窗,看著医院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京市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路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店员正往外摆著货物。几个穿著蓝色棉袄的老人在街角晒太阳,慢悠悠地聊著天。 一切都那么平常。 周寒星看著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几天前,她还在那个小山村,陪著姥爷过著与世无爭的日子。 现在她坐在一辆军区的吉普车上,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见一些她不知道的人。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张纸条。 她不后悔。 她只是有些不確定,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放心。你姥爷那边,我们安排好了。萧策虽然胳膊还缠著绷带,但盯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他两个战友也都是老手,不会让你姥爷出事。” 周寒星点点头。 “谢谢。”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有些是嚇唬你的。” 周寒星看向他。 孙建国没回头,只是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 “敌特確实在找你,但没那么快。他们只知道有个人,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事实,“我那么说,是想让你別拒绝我们。” 周寒星没有说话。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怪我吗?” 周寒星想了想。 “不怪。”她说,“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有我的选择。我只是选了对我姥爷最好的那条路。” 孙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周寒星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渐渐驶向城郊。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民房越来越多。路边的树木光禿禿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周寒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 姥爷,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望著窗外出神的时候,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孙建国把车停稳,熄了火。 “到了。”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 初冬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著比城里更冷的寒意。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这里比她想像的要隱蔽得多。 灰砖墙,枯藤蔓,窄巷子,对开的铁门。如果不是孙建国带她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条巷子里还藏著这么个地方。 孙建国锁好车,走到她身边。 “跟我来。” 他带著周寒星走进正对著院门的那栋楼。楼里的走廊比刚才那栋更窄,灯光也有些昏暗,但墙上钉著的那些牌子,让周寒星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情报资料室。 机要通讯科。 档案管理科。 侦察科。 周寒星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孙建国带著她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里面,在最角落的那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翻纸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孙建国推开门。 周寒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很大,比她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指挥室还要大。正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深色的木质桌面,能坐下二十个人都不止。桌子周围散落著几把木椅,有的空著,有的坐著人。 靠墙是一排排文件柜,铁皮的那种,漆成浅灰色,每个柜门上都贴著白色的標籤。对面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画著什么,太远了看不清。黑板旁边的墙上钉著一张京市地图,和刚才首长办公室里那张一样大,但上面画的红蓝標记要多得多。 房间里大概有七八个人,有的趴在桌上翻看文件,有的站在黑板前小声討论,有的拿著电话在说什么。他们穿著各色衣服,有军装,有便装,有中山装,看起来像是从不同部门凑来的。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寒星身上。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农村最常见的那种黑布鞋,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被一群人盯著看。 第42章 外援 周寒星没有躲闪,也没有紧张。她就那么站著,让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孙科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外援?”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桌子边站起来。他穿著军装,没戴帽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看著周寒星,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讶。 孙建国点点头。 “对,就是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姑娘更直接,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还是个孩子呢。”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太安静了,谁都听得见。 孙建国没理她,径直走到那张大桌子前,拉开一把椅子。 “小周同志,你先坐。” 周寒星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高,她的脚只能勉强碰到地面。但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根標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房间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覷,交换了几个眼神,但谁都没再说什么。 孙建国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里面抱出一摞文件夹。 那摞文件夹很厚,堆起来有半米高。他抱回来,“砰”的一声放在周寒星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孙建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匯报工作,“火车上那几个人交代的口供,巷子里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和初步审讯记录,还有这段时间截获的敌特电台通讯、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线索、以及我们分析出来的几处可能的藏匿点。都在这里了。” 周寒星看著面前那摞文件,没有说话。 孙建国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隨时说。” 周寒星点点头。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忙自己的事。但他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那张大桌子最角落的方向飘。 那个穿著旧棉袄的小姑娘,就那么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著文件。 一页,一页,又一页。 她翻得很快。 不是那种隨便翻翻的快,是每一页都看,每一行都扫过,但速度就是比正常人快得多。 那个刚才嘀咕“还是个孩子”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她翻文件的速度,像是在翻一本看过的书,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几乎没有停顿。 但她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一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来送新文件,有人来取旧档案,有人站在黑板前討论什么,有人拿著电话压低声音说个不停。 周寒星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完了第一本,放在左手边。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看完,放在第一本上面。拿起第三本。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子上移动。 周寒星还在看。 她面前的左手边,看完的文件夹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快有她半个人高。 右手边还没看的,还剩最后三四本。 那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凑到孙建国身边,压低声音问:“孙科长,她……真能看懂吗?” 孙建国看了她一眼。 “你管她能不能看懂。她看她的,你忙你的。” 姑娘訕訕地缩回去。 门被推开,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拎著几个铝製饭盒走进来。 “开饭了开饭了!”他把饭盒放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今天有红烧肉,还有白菜燉粉条,管够!” 房间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那张桌子走过去。 孙建国走到周寒星身边。 “小周同志,先吃饭吧。看了一上午了。”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本?” “还剩三本。”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孙建国听出了一丝沙哑。 “先吃饭,吃完再看。”孙建国说,“不差这一会儿。” 周寒星想了想,点点头。 她站起来,跟著孙建国走到那张放饭盒的桌子前。其他人已经端著饭盒找地方坐下吃了,看见她过来,都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孙建国递给她一个饭盒,又递给她一双筷子。 周寒星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饭盒里是白米饭,上面盖著一勺红烧肉、一勺白菜燉粉条。红烧肉燉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散发著浓郁的酱香。 她端著饭盒,没有立刻吃。 “孙同志。”她忽然开口。 “嗯?” “麻烦您帮我找个本子和一支笔。” 孙建国愣了一下。 “本子?笔?” “对。”周寒星说,“普通的就行。” 孙建国没多问,转身走到靠墙的文件柜前,翻了翻,找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递给她。 周寒星接过,放在旁边的桌上。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红烧肉燉得很烂,入口即化。白菜粉条吸满了汤汁,软软糯糯的。 她嚼著饭,目光落在面前那摞没看完的文件夹上。 那些人说得对,她还是个孩子。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翻著那些只有情报部门才能看到的机密文件,吃著军区食堂的晚饭。 她本来想藏拙的。 她本来想继续装成一个普通的、有点机灵的农村丫头,帮完这个忙就回老家,继续过她平平淡淡的日子。 但今天下午翻完那摞文件,她改变了主意。 那些情报太乱了。 有的是审讯记录,有的是通讯截获,有的是各地上报的线索,有的是分析报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系统,没有梳理,很多明显矛盾的线索就那么堆在那里,没人去深究。 她看了六个小时,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她需要记下来。 需要画出来。 需要让这些人看见,他们手里握著的情报,到底藏著多少没被发现的东西。 周寒星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放在旁边,拿起那个笔记本和铅笔。 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六小时的阅读,信息量巨大。她需要先在大脑里整理一遍。 第43章 情报图 房间里的人陆续吃完饭,回到自己的位置。有人注意到周寒星的举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小姑娘闭著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 过了大约两分钟,她睁开眼睛。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开始写字。 她写得不快,但很稳。一行,一行,又一列。 那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凑过去,想看看她在写什么。 周寒星没有抬头,也没有遮掩,就那么让她看。 姑娘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上面不是字。 是图。 是线。 是点。 是密密麻麻的標註。 “这……这是什么?”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一条条线,標出一个个点,在旁边写下日期、地点、人名、关键词。 她把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连起来。 火车上那几个人交代的时间、地点、接头方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巷子里那几个人身上的物品、藏匿的痕跡。 截获的通讯中反覆出现的几个地名。 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中,那些时间、地点、体貌特徵重合的部分。 一张网,渐渐在纸上成形。 那个姑娘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孙建国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周寒星身后,低头看著那张越来越密的图。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神越来越沉。 周寒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 她抬起头,看著面前那张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指著图上一个被红圈標出来的点,开口了。 “这里。” 孙建国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地方?” 周寒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铅笔,在那个点旁边写下两个字: 轆轤把。 孙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轆轤把胡同。 萧策遇袭的地方。 他们查了很久,一直没查出什么名堂的地方。 周寒星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个点。 “这里,是他们的通讯中转站。” 她又指向第三个点。 “这里,是他们存放物资的地方。” 再指向第四个点。 “这里,是他们的接头点。” 她抬起头,看著孙建国。 “这四个点,连起来,就是他们这张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低头看著那张图。 那张图上,四条线,四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轆轤把胡同在正中间。 孙建国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周寒星。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周寒星看著他,声音平静。 “孙同志,藏拙也没用了。” 孙建国盯著那张图,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抓起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跑。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而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翻纸都怕发出声音的那种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桌子最角落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寒星还坐在那里,手边放著那个笔记本,铅笔搁在笔记本上。她低著头,像是还在看那张已经画完的图,又像是在想什么別的事。 那个年轻的姑娘,后来周寒星才知道她叫小赵,是刚分来情报科不久的实习生,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想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愣住了。 那小姑娘的眼睛,闭上了。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伸手拦住了。 “別吵。”那个男人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让她歇会儿。” 小赵这才注意到,周寒星的呼吸很轻,很慢,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已经睡著了。 就那么在桌子边坐著,趴在桌上,睡著了。 阳光早就没了,头顶的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惨白的光落在她瘦小的身上,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落在她枕著的手臂上。 她的脸侧著,压在手臂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 小赵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还是个孩子啊。 刚才看文件的时候,那股子沉稳劲儿,那股子让人不敢小看的架势,让她几乎忘了这一点。 可现在这小姑娘趴在那儿睡著了,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发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看了多久的文件? 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两三点,得有五六个小时吧。中间就吃了个饭,连口水都没喝。 小赵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情报科那会儿,看一份简单的案情摘要都得看半天,还经常抓不住重点。可这小姑娘,一个人,一上午,把那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全看完了。 不但看完了,还画出了那张图。 小赵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孙建国拿走的图。 她就坐在周寒星旁边,眼睁睁看著她画的。那些线,那些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她笔下一个一个冒出来。 火车上的口供,巷子里的线索,截获的通讯,各地的报告…… 那么多零碎的东西,他们分析了好几天,开了无数个会,吵了无数架,还是一团乱麻。 可这小姑娘,一上午,全理清了。 小赵忽然有些脸红。 她们刚才还嘀咕人家是个孩子呢。 房间里的人陆续收回视线,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但他们动作都轻了许多,走路踮著脚,翻纸儘量不出声,连咳嗽都捂著嘴憋回去。 没人说话。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间病房。 周寒星趴在桌上,沉沉地睡著。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还在想那些线索。 那件旧棉袄的袖子磨得有些发亮,袖口处有个小小的破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没人笑话那个破洞。 也没人再说她是孩子。 孙建国攥著那张纸,一口气跑到三楼,衝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了进去。 “报告!” 办公室里,首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望著窗外出神。听见声音,他转过身。 “怎么了?” 孙建国几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摊开,铺在桌上。 “首长,您看看这个。” 首长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纸张不大,就是普通的笔记本纸,边角还有点卷。上面用铅笔画著几条线,標著几个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首长的目光从图上扫过,停在那几个红圈標出来的点上。 轆轤把胡同。 南小街。 北新桥。 东直门外。 他抬起头,看著孙建国。 “这是什么?” “周寒星画的。”孙建国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把咱们所有的情报全看了一遍,然后画出来的。敌特在京市的四个据点,全在上面。” 第44章 情报天才 首长的眉头皱起来。 “所有的情报?” “对。”孙建国说,“火车上的口供,巷子里的线索,截获的通讯,各地上报的可疑人员。她看了六个小时,画出来的。” 首长低下头,重新看著那张图。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点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沿著那些线,一点一点地看过去。 轆轤把胡同,萧策遇袭的地方。旁边標註著:主要接头点,有武装人员常驻。 南小街,一个普通居民区。標註著:通讯中转站,可能藏有电台。 北新桥,一家杂货铺。標註著:物资存放点,怀疑有地下仓库。 东直门外,一片荒地。標註著:备用接头点,可能用於紧急撤离。 每一个点旁边,都密密麻麻写著推断的依据。哪条口供,哪份通讯,哪个线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首长的目光越看越沉。 他做了几十年情报工作,见过无数分析报告,但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分析报告。 是一张网。 把那几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点,连成一个整体的网。 他直起身,看著孙建国。 “这些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是。”孙建国说,“我亲眼看著她画的。一上午,就坐在那儿,一本一本翻,翻完就开始画。画完就成这样了。” 首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惊喜和惋惜的笑。 “这是个情报天才啊。”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正的天才。” 孙建国没有说话。 首长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树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孙建国。 “建国。” “到。” “这个人,一定要留下。” 孙建国愣了一下。 “可是首长,她?” “我知道。”首长打断他,“她才十三岁,她姥爷在住院,她想回老家过平静日子。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前,低头看著那张图。 “但是建国,这种人,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他的声音很沉,“她今天能用六个小时,把我们几个月都理不清的情报理出来。明天呢?后天呢?如果让她接受正规训练,她能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想。” 孙建国沉默著。 首长看著他。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孙建国点点头。 “如果放她回东北,那就是东北军区的人了。” “对。”首长说,“所以,不能放。” 孙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今天上午周寒星坐在那张大桌子前翻文件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那么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如果她知道,他们现在又想把她的路堵死,会怎么看他? 孙建国不知道。 首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要把她关起来。”他说,“她姥爷想回老家,可以回。她想读书,可以读。但这个人,得是咱们的人。” 他看著孙建国。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 首长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去吧。”他说,“她还在睡吧?” “在睡。看了一上午,累坏了。” “让她睡。”首长的声音放轻了些,“睡醒了,好好跟她谈谈。” 孙建国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孙建国停住脚步。 首长拿起桌上那张图,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 “把这个刻画一份,原件还给她。”他说,“这是她画的,是她的东西。”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 他接过那张图,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首长还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建国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口袋,那张图隔著衣服,能感觉到一点热度。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六个小时。 画出他们几个月都没理清的网。 孙建国忽然想起孟宪民昨天说的那句话: “老孙,你没看萧策的报告吗?这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事?” 当时他还觉得孟宪民说得太重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周寒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脖子有点僵,手臂被压得发麻。 她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房间里还是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桌上。周围的人还在忙,但动作都很轻,没有人说话。 她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孙建国。 周寒星转过头,看见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 “喝点水。”他把缸子递过来,“温的。” 周寒星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她放下缸子,看了看四周。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孙建国说,“不到三个。” 周寒星点点头,没说什么。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这个还你。” 周寒星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她画的那张图。 “首长让我刻画了一份。”孙建国说,“原件还给你。” 周寒星看著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折好,收进棉袄內袋里。 “首长还说什么了?” 孙建国看著她。 “他说,”他顿了顿,“让你好好休息。明天,他想再跟你谈谈。” 周寒星点点头。 孙建国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医院。你姥爷该等著急了。” 周寒星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桌子。 桌上还堆著那摞文件,她看完的那些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剩下的几本还没人动。 房间里的那些人,有的还在忙,有的抬起头看著她。 目光里没有上午那种好奇和轻视,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周寒星收回视线,跟著孙建国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孙建国忽然开口。 “小周同志。” 周寒星看向他。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的事,谢谢。” 周寒星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画的图。”孙建国说,“谢你帮我们理清了那些东西。” 周寒星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楼下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周寒星忽然停住脚步。 “孙同志。” 孙建国回过头。 周寒星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瘦小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们,”她顿了顿,“真的只是想让我帮这个忙吗?”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复杂。 “小周同志,你比我想像的聪明得多。” 周寒星没说话。 孙建国推开门,让冷风吹进来。 “上车吧。”他说,“你姥爷该等著急了。” 第45章 平静的生活 周寒星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病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著消毒水的气味和一点点饭菜的香味。 周大山没睡。 他坐在床上,靠著床头,正和萧策聊天。旁边还站著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便装,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 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大山脸上带著笑,皱纹挤成一团。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三个人都转过头来。 周大山看见周寒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星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姥爷。” 周大山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包著她瘦小的手,来回摩挲著。 “忙完了?” 周寒星摇摇头。 “明天还要去一趟。” 周大山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 “好,能帮上忙就好。”他顿了顿,又问,“累不累?吃饭了没?” “吃了。”周寒星说,“您呢?” “吃了吃了。”周大山指著床头柜上的空饭盒,“萧营长让人给我打的饭,红烧肉,可香了。” 周寒星看了一眼萧策。 萧策靠在自己床上,见她看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寒星收回视线。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姥爷,我去打饭。”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空饭盒,“您先歇著。” 周大山点点头。 周寒星站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寒星。” 是萧策的声音。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萧策走到她身后,停在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萧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沙哑,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请求原谅。 “我知道,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你的事上报,是我不对。” 周寒星没有动。 萧策继续说:“你怪我是应该的。” 周寒星转过身,看著他。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沉。 “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你的上报,破坏了我的平静。” 萧策沉默了。 周寒星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萧策抬起头。 “你不同意,首长他们也不会强制的。”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急切,“他们只是想让你帮忙,不是要?” “不是要什么?”周寒星打断他。 萧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寒星看著他,过了几秒,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就这样吧。” 她转身,拎著饭盒往水房走去。 萧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又不知道喊住她之后该说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病房。 周寒星打完饭回来,在姥爷床边坐下,把饭盒打开。 “姥爷,再吃点?” 周大山摆摆手。 “饱了饱了,你吃。” 周寒星低头,慢慢吃著。 周大山看著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星丫头。” “嗯?” “明天还要去啊?” 周寒星点点头。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早点睡。” 周寒星“嗯”了一声。 萧策靠在自己床上,手里拿著那本军事杂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周寒星那边瞟,可周寒星始终没有看他。 吃完饭,周寒星把饭盒洗了,回来帮姥爷躺下,又给他掖好被子。 然后她在姥爷床边坐下,靠著床头,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周大山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寒星没有睡著。她闭著眼睛,脑子里想著明天的事。 那个首长说,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 她大概猜得到。 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周寒星睁开眼。她几乎一夜没睡,就那么靠在床边,听著姥爷的呼吸声,想著那些理不清的事。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 周寒星站起身,披上棉袄,轻轻开门。 外面站著的是孙建国。 他穿著一身便装,帽子上还戴著晨露。看见周寒星,他点了点头。 “走吧。” 周寒星回到床边,拿起那个旧布袋。 周大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著她。 “星丫头,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催促,“別让领导等急了。” 周寒星看著他。 周大山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 周寒星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山还靠在床头,冲她挥了挥手。 周寒星收回视线,跟著孙建国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萧策靠在床上,看著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车子还是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后门外的巷子里。 周寒星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清晨的京市,街上人还不多。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冷清的街道上格外清脆。路边的国营商店刚开门,店员正往外摆著货物。 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昨天那条更宽一些,两边是高大的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中投下稀疏的影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对开的大铁门,门口站著两个穿军装的哨兵,身姿笔挺。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哨兵验过证件,放行。 吉普车驶入大院。 院子很大,比昨天那个地方都要大。几栋灰砖楼错落有致地分布著,楼与楼之间种著整齐的冬青。院子里停著几辆军用吉普和摩托车,几个穿军装的人匆匆走过,都抱著文件袋。 孙建国停好车,带著周寒星走进正中间那栋楼。 第46章 刮目相看 这栋楼比昨天的都要气派。走廊很宽,地上铺著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鋥亮。墙上每隔几米就掛著一幅画,都是山水或者伟人像。 孙建国带著她上了三楼,走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钉著一个白色的搪瓷牌,上面印著三个字:参谋长。 孙建国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的声音很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建国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 周寒星走进去,站在门口。 办公室很大,靠墙是一排高高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书和文件夹。对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窗边摆著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国字脸,眉心有两道很深的竖纹,目光锐利得像鹰。 他穿著军装,肩章上是一颗金星。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颗金星上停了一瞬。 將军。 那人也在看著她。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那人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心那两道竖纹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威严了。 “小周同志,你来了。”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坐下说。”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將军没有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茶几,茶几上摆著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泡著茶,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將军端起一个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看著周寒星,开门见山。 “小周同志,我直说。我们想让你留在情报中心。”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说话。 將军继续说:“你姥爷,我们可以安排。他可以在我们这儿当门卫,也可以单独给他安排一间房子养老。安全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派人保护。”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我想回老家。” 將军看著她,目光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点淡淡的惋惜。 “我知道。”他说,“但你先別急著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 “你昨天画的那张图,我看了。不止我看了,上面的人也看了。”他指著墙上那幅地图,“你知道他们看完之后说什么吗?” 周寒星摇摇头。 將军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复杂。 “他们说,这是个天才。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的天才。” 周寒星没有说话。 將军继续说:“你才十三岁。如果接受正规训练,你能到什么程度?我不敢想。但我知道,你能帮国家做很多事。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恳求。 “小周同志,国家现在需要你这样的人。” 周寒星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瘦小,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姥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姥爷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时眼圈发红的样子,想起他冲她挥手说“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的样子。 她抬起头。 “我?” 话还没说完,门被敲响了。 “报告!” 將军皱了一下眉,但很快鬆开。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来,立正,敬礼。 “报告参谋长,昨晚的行动顺利完成!” 將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开始匯报。 “根据昨天周寒星同志提供的情报,我部於昨晚十点整,同时对四个目標地点展开行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寒星,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轆轤把胡同据点,抓获敌特三名,缴获电台一部、短枪两支、情报若干。” “南小街通讯站,抓获敌特两名,缴获电台一部、密码本一册。” “北新桥物资点,抓获敌特一名,缴获炸药十公斤、枪枝五支、弹药若干。” “东直门外备用接头点,抓获敌特两名,缴获地图一份、联络方式若干。” 年轻人合上文件,抬起头。 “报告完毕。我方无一伤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將军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接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寒星。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一分不差。”他喃喃道,“你分析的那些点,一个不差。” 周寒星没有说话。 將军挥了挥手,年轻人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將军走回沙发前,坐下,看著周寒星。 “小周同志,你让我刮目相看。” 周寒星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她只是想陪姥爷治好腿,然后回老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把她推到了这里。 门又被敲响了。 將军的眉头皱起来。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人六十岁左右,头髮已经全白,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笔直。他穿著军装,肩章上是三颗星。 上將。 那个参谋长立刻站起身,立正,敬礼。 “首长!” 老將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他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就是那个小同志?” 参谋长点点头。 “是,首长。” 老將军走到周寒星面前,低头看著她。 周寒星站起来,脊背挺直,迎著他的目光。 老將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坐,坐。”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示意周寒星也坐,“別站著了。” 周寒星坐下。 参谋长站在一旁,没有坐。 老將军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你也坐。” 参谋长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將军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周寒星。 “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温和,不像他的军衔那么嚇人,“火车上的事,巷子里的事,还有昨天画的那张图。”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寒星脸上停了一瞬。 “萧策的报告我也看了。四个持刀的杀手,你一个人,二十秒,全部放倒。” 他往前探了探身。 “小同志,你告诉爷爷,这身手,是谁教的?” 第47章 选拔训练 周寒星看著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將军和刚才那个参谋长不一样。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说服,他只是真的好奇。 “我姥爷是猎户。”她说,“我从小跟著他在山里跑。” 老將军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 “小同志,我想邀请你参加一个训练。” 周寒星愣了一下。 “训练?” “对。”老將军说,“封闭式的。国家最高级特战队的选拔训练。” 周寒星没有说话。 老將军继续说:“你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通不过,你可以回东北继续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他看著周寒星。 “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选择。” 周寒星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小,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姥爷的脸,想起他说“姥爷在这儿等你”时眼里的光。 她抬起头。 “没有別的选择了吗?” 老將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小同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国家现在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而你们,也有这个责任。” 周寒星低下头。 她想起母亲活著时常说的话:“寒星,你爹爹是英雄,他在前线打仗呢。” 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脸上的笑。 想起母亲最后躺在那张草蓆上,额头上那个凝固发黑的伤口。 她想起姥爷瘸著腿在山里走了一整天,就为了给她攒学费。 想起姥爷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推到她面前,说“姥爷在山里攒的”。 想起姥爷躺在病床上,冲她挥手说“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 她抬起头。 “我姥爷怎么办?” 老將军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周大山同志,”他说,“可以在我们这儿当门卫。安全方面你完全放心。” 他看著周寒星。 “我向你保证,你姥爷不会有任何事。” 周寒星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过了很久,周寒星开口了。 “我考虑一下。” 老將军点点头。 “好。”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备车,送小同志回医院。” 他放下电话,走回周寒星面前。 “你考虑好了,隨时告诉我。” 周寒星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將军还站在沙发旁边,看著她。 “首长。” “嗯?” “您说的那个训练,要多久?” 老將军沉默了一瞬。 “三年。” 周寒星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那个僻静的大院,拐上回医院的路。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但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老將军的话一遍遍地在耳边迴响。 “封闭式训练,三年。” “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 “通不过,可以回东北继续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你姥爷,可以在这儿当门卫。” 周寒星闭上眼睛。 三年。 她本来以为,来京市最多一个月,陪姥爷治好腿,就回老家。回那个小山村,回那两间土坯房,继续过她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从上车到现在,周寒星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孙建国能感觉到,那安静下面藏著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起昨天周寒星画那张图时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睡著时的样子,想起她刚才从参谋长办公室出来时的样子。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 他想说“这是为你好”,但这话说出来太假了。 他只能沉默著,把车开得又稳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点什么。 车子在医院后门停下。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 “小周同志。”孙建国忽然开口。 周寒星回过头。 孙建国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什么事,隨时给我打电话。號码我给你姥爷留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孙建国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后门,很久没有动。 周寒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上看书。 他抬起头,看见周寒星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昨天那种疲惫,也没有前天那种冷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萧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周大山也看出不对了。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看著外孙女。 “星丫头,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著担心,“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今天不忙,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看著周大山。 “姥爷,我带你下楼走走吧。” 周大山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 “好啊好啊。”他放下缸子,掀开被子,“姥爷这些天天天躺在床上,都躺累了。你扶著我走走。” 周寒星扶著他下床,穿上鞋,慢慢往外走。 萧策靠在床上,看著祖孙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刀子,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花园不大,在住院部后面。几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几条石板路交错著,路边的长椅上坐著几个晒太阳的病人,有的裹著棉袄打盹,有的小声聊著天。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慢慢走到一张空著的长椅前,扶他坐下。 周大山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星丫头,你也坐。” 周寒星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山没有催。他了解自己的外孙女,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第48章 出息 周寒星望著天空。 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姥爷。”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们回不了老家,就在这里,可以吗?” 周大山愣了一下。 “怎么了?星丫头,不回去了?我们到哪儿去?” 周寒星低下头。 “我说的是如果。” 周大山鬆了口气。 “不回去就不回去唄。”他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只要你在哪儿,姥爷就在哪儿过。姥爷肯定想回山里,自由自在的,可你不行啊。你还要上学,以后还要工作。” 他顿了顿,看著自己那条缠著纱布的腿。 “现在我这脚也慢慢好了。等我好了,我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或者到哪儿开一块荒地,种点菜。咱们俩的菜就不用买了。” 周寒星听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姥爷,这次帮忙,这边安排我封闭式学习几年,然后给安排工作。” 周大山愣了一下。 “学习?学啥?” “就是?”周寒星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些东西。学完了,就有工作了。” 周大山眨眨眼,没太听懂,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放鬆了。 “那是好事啊!”他说,“你娘就想你读书出息,这多好,学习还给安排工作。” 周寒星看著他。 “姥爷,你呢?首长也安排了,让你去那边守大门。” 周大山连连摆手。 “我不用工作!我不用工作!只要把你安排好了就行。我回乡下,或者回山里,自在得很。” 周寒星摇头。 “我的条件是,不安排你,我就不去。” 周大山一听,脖子都红了。 “你这丫头!怎么跟首长谈条件呢!”他急得拍大腿,“你顾著你自己就行了!姥爷我回乡下,没事的!” 周寒星看著他。 “我也想回去,可是回不去了。” 周大山愣住了。 “回不去了?为啥?” 周寒星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大山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星丫头,你娘供你上学,就是想你走出那个村子,有出息。”他的声音很轻,很慢,“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不答应,你怎么对得起你娘?” 周寒星抬起头。 “可是我去了,好几年都见不到你。” 周大山笑了。 “见不到就见不到。你回县城读初中,还不是一个月回来一次?见一面?”他拍了拍外孙女的手,“姥爷在山里待惯了,一个人自在。你別担心我。” 周寒星摇头。 “不一样。” 周大山看著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星丫头,”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担心,“是不是很危险?” 周寒星没有说话。 周大山的脸色变了。 “危险的话咱就不去了!”他握住外孙女的手,“跟姥爷回乡下去!实在不行咱进山,山里我熟,他们应该找不到。锅碗瓢盆那些我都藏得好好的。” 周寒星低下头。 “姥爷,现在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条路。” 周大山急了。 “那我去找首长!我跟他们说清楚!咱不干!咱就回老家好好上学!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强留咱!” 周寒星握住他的手。 “姥爷,我先去学习三年。三年后要是淘汰了,就继续上学,毕业安排工作。要是没淘汰,就继续干,也安排工作。” 周大山看著她。 “没有危险吧?” 周寒星点点头。 “没有多大的危险。” 周大山鬆了口气。 他拍著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是好事啊!怎么都安排工作!”他笑起来,露出几颗豁牙,“你娘盼著你有出息,没想到咱们来一趟京市,就出息了!” 他越说越高兴。 “回去我一定到你娘坟上好好嘮嘮!告诉她,星丫头比她想的都有出息!” 周寒星看著他。 姥爷的眼睛里闪著光,那种光她见过。是母亲活著时看她拿奖状回家的光,是姥爷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推到她面前时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骄傲的光。 周寒星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鬆了一些。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枪林弹雨,生死一线,她从来没怕过。因为她知道,她身后没有牵掛。 可现在有了。 姥爷就是她的牵掛。 但如果姥爷安排好了,安全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前世就是干这个的。 这一世,她有空间,有前世的经验和身手,肯定比前世干得更好。 而且,她心里清楚,那个特殊年代快来了。 长达十几年,做什么工作都不稳当。工人可能下岗,干部可能靠边站,农民可能吃不饱。 但军人不一样。 尤其是特种兵。 周寒星看著还在絮絮叨叨的姥爷。 “星丫头,你这一出来,可就真是走出去了!首都啊!你娘要是知道,得高兴成啥样。” 周寒星忽然开口。 “姥爷。” 周大山停下来,看著她。 “既然首长给你也安排了工作,你就受著。”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是回乡下,或者进山里,我在里面还要时时刻刻担心你,也学不好。” 周大山愣了一下。 “我在山里几十年,你有啥好担心的?” “那不一样。”周寒星说,“以前你在山里,我知道你平安。现在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寒星继续说:“你娘和你姥姥在那儿,你想离她们近一点,我知道。但你想想,要是你出点什么事,我在里面还能安心学吗?” 周大山沉默了。 周寒星看著他。 “姥爷不去,那我也不去。我现在就去跟首长答覆,我们一起回乡下。” 周大山急了。 “你这丫头!还威胁我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周大山瞪著她,瞪了好一会儿,最后泄了气。 “行行行,我去!行了吧!” 他嘆了口气。 “我是怕给首长添麻烦。” 周寒星摇头。 “既然是首长安排的,就不是麻烦。” 周大山看著她,忽然笑了。 “托星丫头的福,姥爷也是有工作的人了。”他笑著,笑著,眼圈忽然有点红,“你娘是个没福气的。这才多久啊……” 周寒星握住他的手。 “姥爷,以后我会好好孝顺你的。” 周大山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行了行了,別说这些。”他站起来,“走吧,扶姥爷回去。外面冷,別冻著。” 周寒星扶著他,慢慢往回走。 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祖孙俩身上,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周大山忽然停住脚步。 “星丫头。” “嗯?” 周大山看著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娘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周寒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扶著姥爷,慢慢走进楼里。 第49章 留下来 周寒星扶著周大山,慢慢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她忽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姥爷,这事儿是机密,您可別跟人说。” 周大山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么严重啊?” 周寒星点点头。 “首长安排的,肯定机密。” 周大山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那我不说,谁也不说!” 周寒星看著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想笑,但脸上没露出来。 “嗯,这事儿还没定下来,谁都不要说。” 周大山连连点头。 “对对对,还没定下来,可能有变数。”他拍了拍胸口,“姥爷嘴严实著呢,你放心。” 两人推门进去。 病房里,萧策正靠在床上看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寒星脸上。 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早上出去时完全不一样了。 早上那会儿,沉甸甸的,像压著什么。现在虽然还是平静,但那种沉甸甸的东西没了。 萧策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部队不会让这种人才流落在外的。 他心里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书,什么都没问。 周寒星把姥爷扶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空饭盒。 “姥爷,我去打饭。” 周大山点点头。 周寒星拎著饭盒出去,走过走廊,却没有直接去食堂。她拐了个弯,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顾浩正在办公室里写病歷,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周寒星推门进去。 “顾医生。” 顾浩放下笔,看著她。 “是你啊,坐。姥爷的腿怎么了?” 周寒星在椅子上坐下。 “顾医生,我想问问姥爷的腿,出院以后怎么復健?” 顾浩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印著一些注意事项。 “这腿恢復得不错,手术很成功。”他说,“但需要长期復健。每天要坚持走路,一开始慢慢走,走累了就歇,循序渐进。有条件的话,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康復训练,比如勾脚、抬腿,我一会儿教你怎么做。” 他顿了顿,看著周寒星。 “最好每个月来复查一次,观察恢復情况。如果你们回老家,就找钟医生,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会帮忙看著。” 周寒星摇摇头。 “我姥爷应该会留在京市。” 顾浩愣了一下。 “留在京市?”他的语气里带著惊讶,“真的?” 周寒星点点头。 顾浩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不上学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 顾浩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孙建国和孟宪民来找周寒星,他就觉得不简单。那两个都是狠角色,亲自跑来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现在看来,果然是大事。 连周大山都要安排在京市了,周寒星肯定是被安排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留在京市,复查方便,恢復得会更好。”他拿起那张纸,在上面添了几笔,“这是注意事项,还有复查的时间安排。你收好。” 周寒星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口袋里。 “谢谢顾医生。” “不用谢。”顾浩笑了笑,“你姥爷的腿恢復得很好,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周寒星站起来,郑重地道了谢,然后离开。 走出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回病房,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亭。 电话亭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她走进去,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个电话號码。 她投了硬幣,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 是个年轻的声音。 “我找首长。”周寒星说。 “请问您是?” “周寒星。” 那边顿了一瞬,然后说:“请稍等。” 电话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开门声。过了大约半分钟,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周同志啊!” 是上午那个老將军。 周寒星握著话筒,声音平静。 “首长好,我是周寒星。” “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周寒星说,“我参加三年的学习。”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好,好啊。” 周寒星继续说:“我姥爷还有两天出院。我办理好出院手续,就去报到。” “两天后?”老將军沉吟了一下,“行。两天后我让小孙去办出院,顺便带周大山同志去办理入职。到时候直接有人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周寒星顿了顿。 “首长,我姥爷那边?” “放心。”老將军的声音沉稳,“都安排好了。门卫的工作,不累,安全。他一个人住,我们会安排宿舍。你有什么要求,儘管说。” 周寒星沉默了一瞬。 “谢谢首长。” “不用谢我。”老將军说,“是你自己爭气。” 掛了电话,周寒星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 她推开门,走回病房。 病房里,周大山正和萧策聊天。 萧策靠在床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大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 “那时候我们接到任务,要在边境线上蹲三天三夜。那地方蚊子有手指头大,咬一口肿一个包。” “哎呀,那你们怎么熬过来的?” “熬唄,抹点防蚊油,忍著。”萧策笑了笑,“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 周大山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我女婿当年也是当兵的。不知道他怎么打的仗。”他的声音低下去,“第二年就传来消息,说牺牲了。” 萧策沉默了一瞬。 “那时候国家还不稳定,到处都在打仗。”他的声音很轻,“大爷,您女婿是英雄。” 周大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寒星推门进去,在姥爷床边坐下。 周大山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放鬆下来。 “星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周寒星扶著周大山下楼復健。 阳光很好,花园里人不多。祖孙俩慢慢走在石板路上,周大山的步子比前几天稳多了。 “姥爷。”周寒星忽然开口。 “嗯?”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周大山眼睛一亮。 “真的?” “嗯。”周寒星点点头,“明天孙领导来接你,带你去办理入职。” 周大山愣了一下。 “这么快?” 第50章 剪髮 周寒星没说话。 周大山想了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去学习?” 周寒星看著前方。 “明天。另外派车来接我。” 周大山停住脚步,看著她。 祖孙俩就这么站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星丫头,那你在里面好好学。咱们总要学会些本事在身上。” 周寒星点点头。 “我会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周大山手里。 周大山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两千多块。 “这……这哪来的?” “上次帮忙的奖励。”周寒星说,“姥爷,这钱你拿著。回头看看上班附近有没有合適的院子,独门独户的,有的话就买一个。钱不够,你让孙领导给我说,我再带给你。” 周大山握著那沓钱,手有些抖。 “星丫头,你能挣钱了。” 周寒星把布包往他怀里塞了塞。 “您收好。看到了合適的就买,咱们在京市就有落脚的地方了。” 周大山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揣进怀里。 “好,好,姥爷慢慢寻摸寻摸。” 周寒星看著他。 “姥爷,慢慢置办东西。等我回来了再弄也不迟。” 周大山笑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姥爷知道,慢慢弄。” 周寒星扶著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送姥爷回病房后,周寒星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姥爷,我出去一趟。” 周大山正靠在床头歇息,闻言摆摆手。 “去吧去吧。” 周寒星走出医院,沿著门前的马路往东走。 她记得前几天路过这里时,看见过一家理髮店。 果然,走了不到两百米,就看见了那家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用红漆写著“理髮”两个字,旁边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价格:大人两毛,小孩一毛。 周寒星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理髮师,三十多岁,瘦瘦的,繫著白色的围裙。看见进来个小姑娘,他放下手里的梳子。 “小朋友,理髮?” 周寒星摘下帽子。 “大叔,把头髮剪短。” 理髮师看著她那一头蓬乱的头髮,有些犹豫。 “多短?” 周寒星想了想。 “能剪多短剪多短。” 理髮师笑了。 “那就是小子头了。你是个姑娘,还是留长点好看。” 周寒星摇头。 “不用。” 理髮师拗不过,拿起剪刀,刷刷地剪了起来。 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在地上。 周寒星看著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那些枯黄的、分叉的、乱糟糟的头髮,被一点点剪掉。 剪完长发,理髮师又开始慢慢修剪。 半个小时后,理髮师放下剪刀,满意地打量著镜子里的人。 “行了。” 周寒星看著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髮比女孩子的短一点,又比男孩子的长一点。乾净,利落,看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她点点头。 “谢谢大叔。”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特务身上收来的理髮票,又摸出一毛钱,一起递过去。 理髮师接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票啊?那更好了。” 周寒星戴上帽子,走出理髮店。 回到病房的时候,周大山正和萧策聊天。看见她进来,周大山愣了一下。 “星丫头,理髮了?” 周寒星点点头。 “方便一点。” 萧策靠在床上,看著她。 那利落的短髮,那沉静的眼神,那挺直的脊背。 他心里那个猜测,更重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病房门被敲响。 周寒星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孙建国。 他穿著便装,但站得笔直,看见周寒星,点了点头。 “小周同志。” 周寒星侧身让他进来。 周大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看见孙建国,连忙站起来。 “孙同志,来了?” 孙建国点点头。 “大爷,我来接您去办入职。” 周大山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那……那走吧。” 周寒星走到他身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姥爷,您跟著去办理。” 周大山看著她。 “星丫头,你呢?” 周寒星没说话。 萧策靠在床上,看著这一幕。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周寒星看著周大山,沉默了几秒。 “姥爷,我要走了。” 周大山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那件旧棉袄的领子有些翻起来了。 “那你好好学习。”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假了就回来看姥爷。姥爷肯定在京市等你。” 周寒星看著他。 那张脸全是皱纹,头髮花白,眼睛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她点点头。 什么都没带。 那个从老家带来的旧布袋,那些换洗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都留给了姥爷。 她只穿著身上这套衣服,跟著旁边等待的战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周大山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孙建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才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孙同志,走吧。办出院。” 孙建国点点头,扶著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山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的星丫头,从这扇门走出去,就会越飞越高。 他收回视线,跟著孙建国走了出去。 周寒星跟著那个战士,穿过走廊,下楼,从后门走出医院。 后门的巷子里,停著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 战士拉开车门,周寒星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 京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光禿禿的槐树,那些骑著自行车匆匆而过的人。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问。 车子越开越偏。 高楼越来越少,低矮的民房也越来越少,最后连房子都看不见了,只有光禿禿的山和枯黄的野草。 第51章 山鹰 周寒星看著窗外,心里估算著时间。 差不多两个小时。 车子终於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 周寒星透过车窗往外看。 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是一片开阔地,建著一排排木板房,刷著深绿色的漆,和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木板房周围拉著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站岗,手里端著枪。 远处传来隱约的口令声和呼喝声,像是有人在训练。 开车的战士回过头。 “小周同志,到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寒星也跟著下车。 山里的风比城里冷多了,带著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门口站著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戴帽子。他的脸晒得很黑,眼神很亮,像鹰一样。 看见周寒星,他走了过来。 “周寒星同志?” 周寒星点点头。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点好奇。 “欢迎你。我是指导员,代號山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这里,大家都用代號。你的代號是41號。” 周寒星点点头。 山鹰看著她,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个就是首长直降下来的那个? 太小了。 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风一吹就能颳倒似的。脸也小,五官还没长开,看起来就是个半大孩子。 山鹰愣了一下。 但那双眼睛太稳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稳,是那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却一点慌乱都没有。 就那么站著,看著他,等他说话。 山鹰收回思绪。 “走吧,我先带你去领衣服。” 他转身往前走,周寒星跟在他身后。 基地比看起来要大。一排排木板房整齐地排列著,房与房之间铺著碎石路。路上偶尔有穿军装的人走过,看见山鹰都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 山鹰带著她走进一栋木板房。 里面是一个仓库,靠墙摆著一排排铁架子,上面码著整整齐齐的军装、胶鞋、被褥、脸盆。 山鹰跟仓库管理员说了几句,那人看了周寒星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样东西。 一套军装,最小號的。 一双胶鞋,也是最小號的。 一套被褥,一个脸盆,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 山鹰接过,递给周寒星。 “先拿著。” 周寒星接过,抱在怀里。 东西不少,但不算重。 山鹰又带著她走出来,穿过几条碎石路,走到一排更小的木板房前。 “女生宿舍。”山鹰说,“现在住著三个人,你来了就是四个。她们都在训练,你先换衣服吧。” 他顿了顿,又说:“换好出来,我带你去找她们。” 周寒星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宿舍不大,摆著四张上下铺,但只有三张床铺著被褥。靠窗的那张上铺空著,床板上光禿禿的。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地上没有灰尘,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的被子。窗台上摆著几个搪瓷缸子,墙上掛著一面小镜子。 周寒星没有多看。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空床上,然后开始脱衣服。 那件旧棉袄,那条棉裤,那双黑布鞋。 她脱得很慢,很仔细。 这些是姥爷给她置办的,是母亲活著时一针一线缝的。虽然旧了,破了,但她捨不得扔。 她把旧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然后她拿起那套军装,穿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著她做的。裤子长短正好,上衣也不肥。她系好腰带,戴上军帽,站在那面小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穿著崭新的军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周寒星收回视线,转身打开门。 山鹰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盆。 盆里装著牙膏、牙刷、毛巾、肥皂,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 “刚刚我去后勤给你领的。”他把盆递过来,“洗漱用品,还有这个。” 周寒星接过。 “谢谢。” 她转身回去,把盆放在床下,又把那套旧棉袄仔细折好,塞进床头那个空著的柜子里。 然后她走出来,关上门。 山鹰看著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重了。 一般十三岁的孩子,到一个新地方,多少会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可她什么都没有。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他想起上午开会时,队长说的话:“这个41號是首长直降下来的,你们谁也別多问,该训练训练,该照顾照顾。” 当时大家都在猜,这到底是个什么人。有人说可能是哪个领导的女儿,有人说可能是流落在外的大家小姐,还有人说得更离谱。 现在山鹰看著面前这个瘦小的身影,觉得那些猜测都不对。 她身上没有那种娇气,也没有那种傲气。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地方。 山鹰忽然想起一个词。 老兵。 他在部队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新兵,也见过太多老兵。新兵是什么样,老兵是什么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这个孩子, 他看不透。 “走吧。”山鹰收回思绪,“我带你去训练场。他们都在训练。” 周寒星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著碎石路往前走。 周寒星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 木板房,碎石路,铁丝网,哨兵。 那些哨兵站的位置很讲究,不是隨便站的。每一个哨位都能覆盖一片区域,互相之间又能呼应。 暗哨。 她看到了至少三个。 山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很快就到了训练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泥土地,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铺著厚厚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 场地上,四十来个人正在训练。 两两相对,拳来脚往,呼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练格斗,有人在练摔跤,有人在练擒拿。汗水在阳光下闪著光,尘土飞扬。 周寒星站在场边,看著那些人。 四十个。 她以为会有上百人,毕竟是国家最高级特战队的选拔。没想到才四十个。 41號。 这个数字,就是人数的代號。 那说明,这四十个人,是从无数人里精中选优选出来的。 场上的训练告一段落。有人吹响了哨子,那些人陆续停下来,喘著气,抹著汗。 山鹰走过去。 “集合!” 第52章 41號 四十个人迅速跑过来,站成四排。动作很快,很整齐,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山鹰旁边的周寒星身上。 四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惊讶,还有一些別的什么。 这个人太小了。 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著崭新的军装,站在那儿,像一根豆芽菜。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闭上了嘴。 山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开口。 “这是41號。从今天起,跟你们一起训练。” 他顿了顿。 “继续训练。” 那些人愣了一瞬,然后散开,继续两两对打。 但他们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往场边飘。 山鹰转向周寒星。 “41號,归队。” 周寒星点点头,走进场里。 她站在边上,看著那些人。 没有人过来跟她对打,也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就那么站著,看著。 看著那些人的动作,看著他们的招式,看著他们的步伐。 有人在练拳击,有人在练散打,有人在练擒拿。各有所长,各有特点。 但周寒星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共同点。 都是练过的。 都是高手。 每一个放到外面,都能以一当十。 但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学员。 周寒星收回视线,静静地站著。 格斗训练告一段落。 哨声响起,场上的四十个人陆续停下来,喘著粗气,抹著脸上的汗。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去场边拿水壶,有人靠著同伴的肩膀放鬆肌肉。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 然后她找了一块空地,盘腿坐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脸上,闭上眼睛。 那四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出现在训练场边的那一刻起,这些人就在偷偷打量她。现在休息时间,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那就是41號?” “对,空降的,上午指导员亲自带过来的。” “看著也太小了吧?有十二岁吗?” “上面怎么想的?这种地方,弄个孩子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哪个领导的闺女,来镀金的?” “镀金?这可是特种兵选拔!半年淘汰一批,她撑得过一个月算我输。”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场边,三个女生聚在一起。 她们是这四十个人里仅有的女性,从不同的基层部队选拔上来的。能走到这里,都是千里挑一的人物。 但她们都知道,这次选拔,四十个人只留七个。 七个人里,能留下几个女的,谁也不敢说。 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又多了一个竞爭对手。 其中一个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短髮,眉眼锋利,看著场中那个盘腿坐著的瘦小身影,冷哼了一声。 “大小姐来了。” 旁边一个圆脸的女生碰了碰她的手臂,压低声音。 “別这么说,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什么情况?”短髮女生撇了撇嘴,“这种地方,不是靠自己本事进来的,迟早得走。等著看吧。” 另一个女生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著周寒星,目光里带著一丝好奇。 周寒星躺下了。 她就那么躺在沙土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著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瘦小,但很安静。 她確实在晒太阳。 这段时间,身体养得好多了,但还是虚。空间里那些营养品,那些好吃的,她不敢拿出来太多,只能一点点地补。 现在到了这里,伙食肯定不差。 她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彻底养好。 正想著,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周寒星睁开眼。 她坐起来,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应该中午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山鹰面前。 “报告。” 山鹰正在和几个教官说话,听见声音转过身。 “什么事?” 周寒星看著他,声音平静。 “什么时候吃饭?” 场边传来一阵鬨笑。 那四十个人,有的刚喝进水去,差点喷出来;有的正靠著同伴休息,笑得直拍大腿;有的捂著肚子,笑得喘不上气。 “小朋友,还没练呢就饿了?” “这才几点就想著吃饭?” “哈哈哈,果然是来镀金的,惦记著吃呢!” 那三个女生里,短髮女生笑得最响。 “我就说吧,大小姐来了。” 圆脸女生也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那个瘦小的孩子站在那儿,被几十个人笑话,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既不生气,也不尷尬。 就那么站著,等著山鹰的回答。 山鹰低头看了看手錶。 “还有十分钟。” 周寒星点点头。 “收到。” 她转身走回刚才的地方,躺下,继续闭著眼睛晒太阳。 笑声渐渐小了。 那些人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不是尊重,也不是认同,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好像有点不一样。 十分钟后,哨声响起。 “集合!去食堂!” 四十一个人,排成两队,朝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但很乾净。一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著大盆的饭菜。 周寒星走进去,扫了一眼。 红烧肉,燉排骨,炒肉片,还有整只的鸡。 旁边是大盆的米饭,大筐的馒头。 她心里有了数。 看来部队很重视这个基地。这种伙食標准,不是隨便什么单位都能有的。 轮到她了。 她端起餐盘,打了一勺红烧肉,一勺炒鸡蛋,一勺青菜。又盛了一碗米饭,拿了三个馒头。 端著满满一盘子,她转身找位置。 那些人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看,那孩子打那么多,吃得完吗?” “三个馒头?比我还多。” “人小胃口大啊。” 周寒星没理会,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开始吃饭。 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红烧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米饭软硬適中,嚼起来很香。馒头暄软,带著麵粉的甜味。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一个餐盘放在她对面。 第53章 22號 周寒星抬起头。 对面坐下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浓眉大眼,脸上带著笑。他的餐盘里,堆得比周寒星还高,四个馒头,冒尖的菜,还有两大块排骨。 “你好,41號。”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我是22號。终於看到一个能吃的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22號不在意,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你是不知道,你没来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是猪。可是我练武的,饿得快啊!一顿不吃就浑身没劲。” 他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不清地继续说:“而且我现在长身体呢,得多吃。你说对不对?” 周寒星点点头。 长身体,確实得多吃。 她本来想在乡下好好养身体的,空间里那么多好吃的,慢慢拿出来,一年两年,肯定能养好。 没想到送到这里来了。 22號见周寒星点头,眼睛都亮了。 “你看,你也同意吧!我就说那些人不理解我!”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有人指著他们俩,大声说:“快看,两个饭桶坐一块儿了!” 22號冲那边挥了挥拳头,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指定的回收处,走出食堂。 22號跟在她旁边,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你打算干什么?” “隨便走走。” “那我陪你!我对这儿可熟了,都待了两个月了。” 周寒星没说话,开始在基地里慢慢走。 22號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两个月的事。 他们这一批人,是两个月前来的。一共四十个,从各地选拔上来。训练两个月了,淘汰还没开始,但大家都清楚,真正的筛选在后面。 “听说一年第一轮淘汰,要刷掉一些人。”22號压低声音,“然后三年后又一轮,最后只留七个。” 周寒星听著,没说话。 她走到基地边缘,看著远处的山。山不高,但很陡,上面长满了松树,风吹过时,松涛阵阵。 “能自动退出吗?”她忽然问。 22號愣了一下。 “退出?没听说有人退出。都是削尖了脑袋往里挤的,怎么会自动退出?”他看著周寒星,眼神里带著不解,“这里可是培养最好特种兵的地方。我都是为了这个来的。” 周寒星看著他的脸。 那张脸年轻,朝气蓬勃,眼睛里闪著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憧憬的光。 她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后来,有些人在训练中受伤,被迫离开。有些人在任务中牺牲,再也没回来。有些人活著回来了,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她送別过太多战友。 那种离別的痛,她不想再经歷一次。 周寒星收回视线,没有作声。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障碍跑。 训练场上搭著各种障碍,高墙、铁丝网、独木桥、深坑、绳索……弯弯曲曲的,看著就累人。 四十一个人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地跑。 22號跑在前面,像只猴子一样灵活,翻墙、过桥、钻网,动作乾净利落。 周寒星排在后面。 轮到她了。 她站在起跑线上,哨声一响,跑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 翻墙的时候,她慢吞吞地爬上去,又慢吞吞地爬下来。过独木桥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走,像怕摔著。钻铁丝网的时候,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跑完全程,她的成绩排在后几名。 那三个女生站在场边,看著计时板上的数字,脸上露出笑容。 “倒数第三。” “我就说吧,大小姐来锻炼几个月的。” “挺好的,总得有人垫底。” 短髮女生抱著胳膊,嘴角带著一丝不屑。 22號凑到周寒星旁边,压低声音。 “41號,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號被她看得有些心虚,挠了挠头。 “我瞎说的,瞎说的。” 周寒星收回视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在场上奔跑、翻越、衝刺。 不急。 慢慢来。 下午的障碍跑结束后,是体能训练。 负重十公里。 每个人背上二十公斤的背包,绕著基地外围的山路跑。 周寒星背上背包,站进队伍里。 她前面的31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31號是那三个女生里的短髮那个,周寒星后来知道她叫柳眉,从某侦察连选拔上来的,据说在连里拿过比武冠军。 “小朋友,”柳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笑,“十公里哦,能行吗?不行就说,教官不会为难孩子的。” 旁边的几个男学员听见,都笑起来。 周寒星没说话。 哨声响了。 队伍出发。 山路不好跑,坑坑洼洼的,还有上坡下坡。二十公斤的背包压在肩上,每一步都比平时累得多。 周寒星跑在队伍后面。 她不快,但也不慢。就那么在倒数几名晃著,不远不近地跟著。 柳眉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见周寒星还在后面吊著,撇了撇嘴。 “还挺能撑。” 旁边的32號,那个圆脸女生,叫林小满,小声说:“柳眉,別老针对人家。才十三岁呢。” “十三岁怎么了?”柳眉哼了一声,“这地方,不是按年龄说话的。没本事,就该淘汰。” 另一个女生,33號,叫苏瑾,一直没说话。她跑在柳眉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周寒星,目光里带著一丝若有所思。 三公里。 五公里。 七公里。 队伍开始有人掉队。二十公斤的负重,十公里的山路,不是闹著玩的。有几个男学员脸色发白,脚步开始踉蹌。 周寒星还是那个速度。 不快,不慢。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已经湿透了,呼吸也粗重起来。但她步幅没乱,节奏没乱,眼神也没乱。 柳眉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丫头怎么还在? 八公里。 九公里。 终点就在前面。 柳眉咬咬牙,加快了速度。她要在最后这一段拉开差距,让那个41號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她衝过了终点。 第二名,31號,成绩优秀。 她喘著粗气,回头看去。 周寒星还在跑。 不快,不慢。 一步一步,跑过了终点。 成绩:倒数第五。 柳眉盯著那个计时数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第一次负重十公里,能跑进倒数第五? 她当年第一次跑这个距离,可是倒数第一。 周寒星卸下背包,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水。 第54章 占座 22號端著水壶凑过来的时候,周寒星刚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她坐在地上上,脊背挺直,看著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影。 “41號,体能不错?”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片飘过去的云。然后她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22號也不在意,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水壶往旁边一放,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发现了秘密的兴奋。 “你跑的那节奏,太稳了。我练了三年长跑,那种节奏,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 她看著远处,像是在看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22號也不著急,就那么坐著,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尖一晃一晃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星开口了。 “22號。” 22號立刻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嗯?” “话多。” 22號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然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最后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的尷尬笑,是真的开心。 “对对对,我话多。”他一点不生气,反而挺得意,“我妈也这么说,说我打小话就多,能把人烦死。” 周寒星没理他。 22號继续说:“可我觉得,话多有什么不好?不说话,心里憋著,多难受。想说就说,痛快!” 周寒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 22號也跟著站起来。 “哎,41號,明天早上吃饭,我给你占座啊。” 周寒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22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笑一直没收。 晚上七点,食堂。 食堂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多了,照得人脸上红扑扑的。大盆的饭菜冒著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几十个人端著盘子进进出出,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周寒星端著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子。 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 她端著盘子,目光扫过食堂。 人很多,座位不少,但大多都被人占了。剩的几个空位,要么在角落里,要么挨著不认识的人。 她正想找个角落坐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41號!这边!” 22號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冲她使劲挥手。他旁边两个位置都空著,桌上摆著他的盘子,菜堆得比她还高。 周寒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22號咧嘴笑了。 “我就说给你占座吧。” 周寒星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22號也埋头吃起来,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压低声音。 “41號,你今天的表现,那三个女的可是盯上你了。” 周寒星嚼著馒头,没接话。 22號继续说:“本来她们觉得你就是来镀金的,过几天就自己走了。结果你十公里跑下来,比好几个男的都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 “尤其是那个31號,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周寒星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22號撇撇嘴。 “吃就吃。” 他低头扒饭,但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哎,41號,你说那个31號,会不会找你麻烦?”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找什么麻烦?” “就是?我不知道。”22號挠挠头,“她那个人,我听人说过,好胜心特別强。在她们连队的时候,年年比武冠军,从来没输过。来了这儿,一下子这么多厉害的人,她本来就憋著一股劲。现在又让你给比下去了,她心里能好受?”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跟我没关係。” 22號愣了愣。 “怎么会没关係?她要是找你麻烦,不就跟你有关了?” 周寒星看著他。 “她找她的麻烦,我吃我的饭。” 22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但眼神时不时往周寒星脸上瞟。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空比城里乾净得多,满天繁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没有月亮,但星光也够亮,能看清远处的山影。 周寒星站在食堂门口,望著星空,站了一会儿。 山里的风凉,带著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是一排木板房,刷著深绿色的漆,在夜色里几乎和山影融为一体。每个房间门口都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 周寒星走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开著。 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亮的长方形。 里面传来笑声。 “你们没看见,那丫头跑起来的样子,一步一步的,像个小老太婆。” 是柳眉的声音。 周寒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真的假的?” 另一个声音,是林小满的,带著一点不敢相信。 “我亲眼看见的!”柳眉的声音里带著笑,“两条腿捣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就是快不起来。一步一步,慢慢的,稳稳的,像公园里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林小满笑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才十三岁呢。” “十三岁怎么了?”柳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地方,又不是託儿所。没本事,就该趁早走,省得以后拖后腿。”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柳眉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周寒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打赌,她撑不过一个月。这种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就她那小身板,再练几天,肯定自己哭著喊著要走。” 周寒星推开门。 笑声戛然而止。 宿舍里,柳眉、林小满、苏瑾都在。 柳眉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林小满坐在她对面,表情有些尷尬。苏瑾靠在最里面的床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 第55章 你够拼 周寒星从她们身边走过。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那是靠门的一张下铺,光禿禿的床板上铺著刚发的被褥。她脱下外套,掛好。拿起脸盆,准备去打水洗脸。 “41號。” 柳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柳眉站起来了。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周寒星身后停下。 周寒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跟你说句话。” 柳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还在。 周寒星转过身。 柳眉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十八岁对十三岁,一米六五对一米五。柳眉穿著军装,头髮剪得很短,眉眼锋利,脸上还带著刚才笑过的余温。她居高临下地看著周寒星,眼神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 轻视。 或者说,不屑。 “这地方,不是你这种大小姐待的。” 柳眉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趁早自己走,省得后面丟人。” 周寒星抬起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害怕。 就那么看著柳眉。 柳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皱了一下。 “你看什么?” 周寒星开口了。 “31號。” 柳眉愣了一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从侦察连选上来吗?” 周寒星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你够拼。” 周寒星继续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拼了两年,还是只能在这儿当个普通学员吗?” 柳眉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又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周寒星看著她。 “因为你眼睛里只有自己。”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你看不见別人的优点,学不会別人的长处。你只会踩別人,来证明自己厉害。” 柳眉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根开始,一直红到耳根,红到额头。她攥著搪瓷缸子的手指节都白了,指关节咯咯作响。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寒星没有给她机会。 “我没空跟你爭。” 她打断柳眉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我要去打水洗脸。洗完脸,我要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她绕过柳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柳眉站在原地,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攥著那个搪瓷缸子,指节白得嚇人。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柳眉,又看看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苏瑾靠在床上,手里的书还翻著,但眼睛却抬了起来。 她看著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柳眉。 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那是之前没有的东西。 柳眉终於动了。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铺,重重地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响,像在抗议。 她把搪瓷缸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很大,缸子里的水溅出来一些。 但她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坐著,眼睛盯著对面的墙。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开口。 “柳眉,你?” “別说了。” 柳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满立刻闭上嘴。 宿舍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水房里,周寒星站在水龙头前,慢慢地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先洗脸,再洗脖子,再洗手。 洗完,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小,苍白,头髮剪短了,看起来像个半大的小子。脸上还掛著水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拧乾毛巾,擦乾脸。 她推开门,走回宿舍。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柳眉的床铺上,被子蒙著头,一动不动。 林小满的床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苏瑾的床铺上,她还靠坐著,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看著周寒星进来,没有说话。 周寒星也没有说话。 她把脸盆放好,爬上自己的床铺,躺下。 窗外,月光很亮。 她望著头顶的床板,听著室友们的呼吸声。 柳眉的呼吸很重,带著压抑的愤怒。 林小满的呼吸很轻,像是还没睡著。 苏瑾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周寒星醒了。 不是被號声吵醒的,是生物钟。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到点就醒,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著,先听了几秒。 窗外还黑著,只有远处隱隱约约传来夜哨的脚步声。隔壁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小满还在睡。对面床上,苏瑾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著还是醒著。柳眉的床铺上,被子蒙著头,一动不动。 周寒星闭上眼睛,又躺了十秒。 然后起床號响了。 嘹亮的號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整个基地瞬间活了过来。隔壁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穿衣服,有人在下床,有人在小声抱怨。 周寒星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快,很利落。她穿上裤子,系好腰带,套上上衣,扣好扣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柳眉在旁边穿衣服,眼睛却一直往她这边瞟。 周寒星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带著打量,带著审视,还带著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从她身上看出点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周寒星没理会。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豆腐块,稜角分明,边角对齐。前世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叠过的被子比她见过的还多。 下床,穿鞋,拿脸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柳眉还在繫鞋带,抬起头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拿著脸盆走到门口了。 柳眉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刚穿好,被子还没叠,鞋带刚系完一半。 她咬了咬嘴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第56章 她在混 周寒星走出宿舍的时候,天还黑著,但东边的山后面已经有些发白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山里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在空中凝成一团团小雾。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颼颼的,但很舒服。 她跟著人流往水房走去。一路上都是匆匆的身影,穿著军装的学员,端著脸盆,脚步急促。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脸盆碰撞的声音。 水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几十个人挤在水龙头前,刷牙的,洗脸的,刮鬍子的,乱成一团。水声哗哗的,说话声嗡嗡的,混成一片嘈杂。 周寒星找了个角落,接了半盆冷水。 她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但她没缩手,就那么洗起来。先洗脸,再洗脖子,再洗手。动作很快,很仔细。 旁边一个男学员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头去。 周寒星没理会。 洗完脸,她端著盆子走出水房,回到宿舍。 柳眉已经叠好被子了,正在往脸上抹雪花膏。看见周寒星进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周寒星把脸盆放好,拿起军帽戴在头上。 军帽有点大,帽檐压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她对著墙上那面小镜子正了正帽子,然后转身往外走。 “41號。” 柳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寒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柳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集合了。” 周寒星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操场上,四十一个人正在列队。 天色还早,操场上亮著几盏大灯,把整个场地照得亮堂堂的。冷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周寒星站进队伍里,位置是中间偏后。 山鹰站在队伍前面,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著一个本子。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陈教官站在他旁边,穿著整齐的军装,表情严肃。 “立正!” 值班员的声音拖得很长。 队伍唰地一声,全部挺直。 “稍息。” “今天晨跑,五公里。老规矩,山路。”值班员顿了顿,“跑完吃饭。” 队伍里没人说话。 “向右转——跑步走——” 脚步声响起,四十一个人排成两队,开始跑出操场。 天色渐渐亮起来。 晨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在山腰处繚绕,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周寒星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保持著节奏。 她能感觉到,今天有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 前面的人会时不时侧过头,假装看风景,实则瞟她一眼。后面的人会加快几步,跑到她旁边,然后又慢下去。旁边的人会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 昨天那十公里,她跑了个倒数第五。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第一次负重跑,跑出这个成绩。 这些人都在想,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 周寒星没理会。 她跑她的,保持节奏,调整呼吸,一步不乱。 远处的小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那里,看著下面的队伍。 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角轻轻摆动。山坡上的草还带著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山鹰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往队伍那边努了努嘴。 “41號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的声音痞痞的,带著一点玩味。 “上面亲自空降的,我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档案上就一句话:由上级部门直接推荐。连推荐单位都没写。” 陈教官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的队伍。四十一个人排成两队,在山路上跑著,脚步整齐,尘土飞扬。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跑得確实稳。 不是那种练出来的稳,是那种骨子里的稳。步幅均匀,节奏不乱,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不像是第一次跑山路,倒像是跑了无数遍的老手。 “这支队伍上面那么重视,”陈教官开口了,声音很沉,“不会隨便空降人的。肯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他顿了顿。 “我们看看吧。適应不了就淘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山鹰笑了笑。 “淘汰?陈教官,你信不信,这孩子根本不用咱们淘汰。” 陈教官看著他。 山鹰往队伍那边努了努嘴。 “你看她那跑法。不是跑不快,是故意压著。我干这行十年了,见过的兵比你多。那种节奏,那种控制力,不是十三岁的孩子该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感觉她给我的感觉是她在混。” 陈教官愣了一下。 “混?” “对。”山鹰点点头,“就是那种,明明能跑快,但偏不跑快。明明能出头,但偏不出头。藏著掖著,不想让人看出来。” 陈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才十三岁的孩子。懂什么?” 他看著山鹰,目光里带著一点调侃。 “別自己嚇自己。” 山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耸耸肩,没再说话。 但他看著队伍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 五公里跑完,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操场上,四十一个人喘著粗气,在原地慢走放鬆。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去场边拿水壶,有人靠著同伴的肩膀喘气。 周寒星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慢慢喝水。 汗从额头淌下来,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后背已经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有些难受。但还好,五公里而已,不算什么。 22號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口喘著气。 “累死我了。” 他灌了半壶水,抹了抹嘴,然后凑过来。 “41號,你刚才看见没有?好多人在看你。” 周寒星喝了口水。 “没看见。” 22號咧嘴笑了。 “你是真没看见还是假没看见?那个14號,跑你旁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你三眼。还有20號,一直在后面跟著你,你加速他也加速,你慢他也慢。” 第57章 让你几分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继续说:“还有那个17號,队里格斗前三那个。他跑你前面,时不时回头瞟你一眼。” 周寒星放下水壶。 “22號。” “嗯?” “你跑第几?” 22號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倒数第三。” 周寒星看著他。 22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我那不是话多耽误了嘛。一边跑一边跟人聊天,聊著聊著就慢了。” 周寒星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吃饭。” 22號也站起来,跟在她旁边,嘰嘰喳喳地说著。 食堂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人端著盘子进进出出,找座位的,排队的,大声说话的,小声嘀咕的,乱成一团。饭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馒头米饭,热腾腾的冒著气。 周寒星端著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子。 四个馒头,一碗米饭,一勺红烧肉,一勺炒鸡蛋,一勺燉白菜。 她端著盘子,目光扫过食堂。 人很多,座位很少。 她看见22號在靠窗的桌子边冲她挥手,旁边空著一个位置。苏瑾坐在那张桌子的另一边,低头吃饭,没看她。 周寒星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22號咧嘴笑了。 “我就说给你占座吧。” 周寒星没说话,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22號也埋头吃起来,但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食堂里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大,但能听见。 “看,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41號,坐22號对面那个。最小的那个。” “就是她?昨天十公里跑倒数第五那个?” “对。听说才十三岁。” “十三岁?这是託儿所还是特种兵选拔?” 有人笑出声来。 “说不定是来混饭吃的。你看她盘子里的,四个馒头一碗米饭,比我还多。”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人小胃口大啊。” “小饭桶诞生了。” 笑声更大了一些。 另一张桌子上,有人压低声音。 “你们说,她是不是家里吃不饱,专门来部队吃饭的?” “有可能。我听人说,现在有些地方还在闹饥荒,饭都吃不饱。” “那也不能往这儿送啊。这可是特种兵选拔!” “谁知道呢。上面的事,咱们管不著。” “管不著是管不著,可这种人来干什么?拖后腿吗?” 又一阵笑声。 周寒星嚼著馒头,充耳不闻。 22號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起头,往那几桌瞪了一眼。但那些人根本没看他,继续说说笑笑。 22號想站起来,被周寒星按住了手腕。 “吃饭。” 22號愣了愣。 “可是他们?” “吃饭。” 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22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扒饭,但眉头皱得紧紧的。 苏瑾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著头吃饭,但耳朵却支著,听著那些议论。她的目光偶尔往周寒星脸上瞟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周寒星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嚼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有的在慢跑,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聊天。 周寒星走到训练场边,找了一块空地,开始做拉伸。 她做得很慢。 先活动手腕脚腕,再拉伸腿部肌肉,然后活动腰背。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远处,柳眉站在宿舍门口,看著这边。 她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看著那一个个慢悠悠的动作。 然后她嘴角一撇,冷笑了一声。 “譁眾取宠。”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她好像在拉伸。” “拉伸?”柳眉哼了一声,“做那么慢,跟公园里老头老太太打太极似的。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看来还是高看她了。” 林小满没说话。 柳眉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走吧,格斗课了。” 训练场上,四十一个人已经站好了队。 阳光照在沙土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本子,正在点名。 “31號。” “到。” “22號。” “到。” “14號。” “到。” “20號。” “到。” “17號。” “到。” “41號。” “到。” 陈教官合上本子,抬起头。 “今天格斗课。两两对练。”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 “31號对22號。14號对20號。17號对41號。” 周寒星抬起头。 17號?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 一米七左右,比周寒星高不了多少,但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肩膀很宽,脖子很粗,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是17號。 他走到周寒星面前,低头看著她。 “41號。” 他的声音很粗,瓮声瓮气的。 周寒星抬起头。 17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让你几分?” 周寒星看著他。 “不用。” 17號愣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 他让她几分,是客气,是照顾她年纪小。她倒好,直接说不用。 这不是不领情,这是看不起他。 17號的眼神变了。 “行。”他的声音沉下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摆好架势。 场边,其他组已经开始对练了。 22號和31號柳眉面对面站著。22號有些紧张,他知道柳眉是侦察连比武冠军,格斗很厉害。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柳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屑。 “22號,你准备好了?” 22號点点头。 哨声响了。 柳眉一个箭步衝上去,一记直拳打向22號的面门。 22號侧身躲开,同时一记勾拳打向她的肋部。 柳眉愣了一下。 她收手格挡,同时一腿扫过去。 22號跳起来躲开,落地的时候踉蹌了一下,但没摔倒。 柳眉的眉头皱起来。 这不对。 之前22號跟她对练的时候,三招就趴下了。今天怎么这么难缠? 她咬咬牙,加快了攻势。 第58章 你很强 另一边,14號和20號也打起来了。 14號是个瘦高个,手长脚长,擅长远距离攻击。20號是个中等个子的男学员,擅长近身缠斗。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17號和41號这一组。 17號站在那里,看著周寒星。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著17號。 两人谁都没动。 场边那些本来在对练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他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想看看这个13岁的孩子,到底怎么跟17號打。 17號动了。 他一步上前,一拳打向周寒星的肩膀。 这一拳没用全力,只是试探。 周寒星往旁边一闪,让开了。 17號跟上,又是一拳。 周寒星又闪开。 17號的眉头皱起来。 他加快速度,一拳快似一拳,一腿紧跟一腿。 周寒星不断躲闪,不断后退。 场边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躲过去了?” “又躲过去了?” “怎么可能?17號的拳那么快!” 17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已经出了十几拳,一腿都没踢中。每一次眼看著要打到了,那瘦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刚好让开。不多不少,就是刚好让开。 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41號!” 17號停下来,站在那里,喘著粗气,眼睛瞪得老大。 “你看不起谁?”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出手啊!” 场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著这边。 22號衣服上掛著一个脚印,刚从地上爬起来。柳眉站在旁边,也停了下来,看著17號和周寒星。 柳眉的眉头皱起来。 昨天晚上41號说她,她心里一直憋著一股劲。她想今天看看,这个41號到底有多厉害。 可现在? 她看著周寒星一直在躲,一直没有出手。 什么意思? 陈教官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这一幕。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41號,不简单。 能在17號的进攻下躲那么久,队里很少有人能做到。別说13岁,就是那些练了好几年的老兵,也没几个能这样。 她不是躲不开,是不想打。 陈教官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多了一丝审视。 山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陈教官旁边。他痞笑著,压低声音。 “我说什么来著?混著呢。” 陈教官没说话。 场上,17號又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拳、腿、膝、肘,招招紧逼,风雨不透。 周寒星继续躲。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形越来越飘。但她的呼吸,开始有些乱了。 17號的进攻太猛,太快。 她这具身体,太弱了。 营养不良十来年,不是几个月能补回来的。昨天跑了十公里,今天又连续躲了这么久,体力消耗太大。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没有停,继续躲。 场边,22號看出不对了。 “41號怎么了?”他小声嘀咕,“脸色怎么那么白?” 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场边。她看著周寒星,眉头微微皱起来。 场上,17號又一拳打来。 周寒星侧身躲开,但脚步踉蹌了一下。 17號抓住机会,一腿扫过去。 周寒星往旁边一跳,躲开了,但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 17號停下来,站在那里。 他喘著粗气,看著周寒星。 “41號。” 他的声音很沉。 “要不要打?” 周寒星站在那里,头髮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乾,呼吸也有些急促。她看著17號,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 “不打了。”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场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不打了?” “什么意思?” “认输了?” “不是吧?刚才躲得那么好,怎么不打了?” 柳眉站在场边,嘴角勾起一丝笑。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得见,“我还以为她多厉害呢。原来就这点本事。” 22號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柳眉没理他,继续看著场上。 17號站在那里,看著周寒星。 他的眼神很复杂。 刚才那几十招,他用了全力,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可现在她说“不打了”,是什么意思? “41號,”他开口了,声音很沉,“你是不想打,还是打不动了?” 周寒星看著他。 “打不动了。” 17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场边的议论声更大了。 “打不动了?这才多久?” “十七八分钟吧。” “十七八分钟就打不动了?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毕竟才十三岁,体力跟不上的。” “可刚才躲得那么漂亮,要是能打,说不定能贏17號。” “贏什么贏?都没出手,谁知道真打起来怎么样。” “也是。” 柳眉嘴角的笑更深了。 “我就说嘛,譁眾取宠。躲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能打,就是废物。” 22號忍不住了。 “31號,你闭嘴!” 柳眉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她要是真厉害,怎么不打?躲来躲去的,有什么意思?” 22號攥紧了拳头。 但他没动手。 他只是看著柳眉,眼神里带著一丝愤怒。 柳眉没理他,继续看著场上。 周寒星站在那里,汗水还在往下淌。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態。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昨天那十公里,已经消耗了很多。今天这场对练,又消耗了很多。她现在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再打下去,可能会出问题。 不是打不过17號,是身体扛不住。 17號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41號。” 周寒星抬起头。 17號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轻视,也不是不服,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很强。” 他说。 周寒星愣了一下。 17號继续说:“我刚才用了全力,连你衣角都没摸到。队里没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 “你累了,我知道。等你恢復好了,我们再打一场。” 他转身,走了。 第59章 身体扛不住 然后议论声又响起来,但这次不一样了。 “17號说什么?她很强?” “他说自己用了全力,没摸到衣角。” “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了。17號出了几十招,全躲过去了。” “那她怎么不打了?” “累了唄。才十三岁,体力能有多好?” “也是。” 柳眉站在场边,嘴角的笑慢慢收回去。 她的眉头皱起来。 17號刚才说的话,她听见了。 “队里没人能做到。” 柳眉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22號跑到周寒星身边。 “41號,你没事吧?” 周寒星摇摇头。 “没事。” 她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慢慢喝水。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汗水还在往下淌,但呼吸已经慢慢平復下来了。 22號站在旁边,看著她。 “41號。” “嗯?” “你真的没事?”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多。” 22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对对对,我话多。” 他挠挠头,又说:“不过你刚才真厉害。17號那几十招,我要是挨上一下,早就趴下了。你全躲过去了!” 周寒星没说话。 她望著远处,看著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 今天这一场,她知道自己暴露了很多。 但那又怎样? 她累了。 真的累了。 远处,山鹰和陈教官还站在山坡上。 山鹰把菸头掐灭,往地上一扔。 “我说什么来著?” 陈教官没说话。 他望著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17號说得对。” 山鹰看著他。 陈教官继续说:“队里没人能做到。” 山鹰愣了愣。 “你是说?” “她不是打不过。”陈教官的声音很沉,“是身体扛不住。” 他顿了顿。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底子太差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山鹰沉默了几秒。 “那接下来?” 陈教官望著远处。 “看看再说。” 阳光很好。 训练场上,那些人还在议论纷纷。 周寒星坐在场边,慢慢喝水。 22號坐在她旁边,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 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什么都没说。 周寒星望著远处。 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食堂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几十个人端著盘子进进出出,找座位的,排队的,大声说话的,小声嘀咕的,乱成一团。 靠窗的那张桌子边,17號正埋头吃饭。他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还有五个大馒头。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包子。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17號抬起头。 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瘦高个,一个中等身材,都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脸上带著汗,显然刚训练完。 是15號和18號。 “17號,这儿有人吗?”18號笑嘻嘻地问,手里的盘子已经放下来了。 17號摇摇头。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18號是个话多的,刚一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他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 那桌上坐著两个人。 41號和22號。 41號正低头吃饭,手里拿著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嚼著。22號坐在她对面,嘰嘰喳喳地说著什么,盘子里的菜堆得比她还高。 18號用胳膊肘捅了捅15號。 “敘哥,你看那边。” 15號抬起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那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显眼。一个瘦瘦小小的,穿著最小號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一个高高大大的,正手舞足蹈地说著什么,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大口饭。 “那两个饭桶又凑一块儿了。”18號笑著说,“你看他们盘子里的,比咱们还多。尤其是那个22號,我怀疑他上辈子是饿死的。” 17號没说话,继续吃饭。 18號转过头,看著他。 “17號,今天格斗那个41號,真的那么厉害?” 17號嚼馒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18號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18號挠挠头,“我听人说,你今天跟她打,连她衣角都没摸著?真的假的?” 17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反正我打不贏。”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18號愣住了。 15號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17號是什么人?队里格斗前三。虽然输给过15號几次,但那也是输给15號,不是输给別人。能让17號亲口说出“打不贏”三个字,这个41號到底什么来头? 15號放下筷子。 “真的那么厉害?” 他看著17號,眼神里带著认真。 17號没有马上回答。他嚼完嘴里的馒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口。 “我感觉她比你强。” 15號的眉头挑了一下。 18號差点被馒头噎住。 “你吹牛吧?”他嚷嚷起来,声音都变尖了,“怎么可能比我敘哥强?敘哥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被15號一个眼神制止了。 15號看著17號。 “你接著说。” 17號放下筷子。 “她今天跟我打了十七八分钟。我出了几十招,用了全力,连她衣角都没摸到。”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是躲不开,是故意躲。每一次都是刚好让开,不多不少。那种控制力,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 “后来她不躲了,说不打了。我问她是不想打还是打不动了,她说打不动了。” 15號沉默了几秒。 “打不动了?” “对。”17號点点头,“她体力不行。打了十几分钟,脸色都白了,汗流得跟下雨似的。要是她体力够,我早就躺地上了。” 18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15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41號还在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22號坐在她对面,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大部分时候只是听著。 “我以为她跟你一样,”17號忽然开口,“都是空降下来,走一趟就离开的。没想到还真来了一个高手。” 15號收回目光。 “我?” 17號看著他。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是首长车子送过来的。大家都说你是首长的儿子。” 15號没有说话。 18號在旁边小声嘀咕:“敘哥,我就说瞒不住吧。” 15號没理他。 他看著17號。 “我是谁的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打。” 17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能打。我输给你,心服口服。”他顿了顿,“但这个41號,我感觉她比你还厉害。只是现在身体素质不行,养养就好了。” 15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有机会,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18號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敘哥要出手了?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那丫头到底多厉害!” 17號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人家才十三岁。” 18號撇撇嘴。 “十三岁怎么了?能打就行。” 三个人继续吃饭,但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里飘。 第60章 当个好兵 食堂的另一边,22號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 “41號,你今天真厉害!17號那几十招,我要是挨上一下,早就趴下了。你全躲过去了!”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22號继续说:“你躲的时候,那个动作,那个节奏,太漂亮了!我看得眼睛都直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寒星嚼完馒头,喝了一口水。 “练的。” 22號愣了愣。 “练的?练什么?” 周寒星没回答。 她望著窗外,目光有些飘。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些正在活动的人身上。远处的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 她想起姥爷。 姥爷现在在干什么呢? 那天送她上车的时候,姥爷站在门口,冲她挥手。他说:“星丫头,等你学完了回来,姥爷给你做好吃的。” 姥爷的声音还在耳边,可她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 姥爷的腿好了吗?走路还疼吗?一个人住著,有没有人陪他说话? 周寒星低下头,看著盘子里的馒头。 馒头是白的,软的,热腾腾的。食堂里不缺吃的,每顿都有肉,有菜,有馒头米饭。姥爷那边呢?他捨得花钱买好吃的吗?还是像以前一样,就著咸菜啃窝窝头? “41號?41號?” 22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寒星抬起头。 22號正看著她,脸上带著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周寒星摇摇头。 “没什么。” 22號不信。 “没什么?你刚才那眼神,飘得都快飞出去了。是不是想家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 22號挠挠头。 “我也想家。我妈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我爸牺牲了,就她一个人。”他顿了顿,“不过我妈说了,让我好好练,当个好兵。她说我爸要是活著,也会这么说的。” 周寒星看著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22號咧嘴笑了。 “所以咱们都得好好练,对不对?练好了,以后回去了,让他们高兴。”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22號。” “嗯?” “你妈说得对。” 22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吃饭。 她嚼著馒头,想著22號的话。 好好练,以后回去了,让姥爷高兴。 可是她真的想好好练吗? 那天在首长办公室,她答应了那个老將军,来参加这个训练。三年封闭式,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通不过就回东北读书,毕业了到情报部门上班。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姥爷安排好了,安全了,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反正前世就是干这个的,这一世有空间,有前世的经验和身手,肯定比前世干得更好。 可真的来了,她才发觉,不一样。 前世她是一个人,无牵无掛。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哭。 这一世她有姥爷。 姥爷会等她。姥爷会盼她回去。姥爷会站在门口,冲她挥手。 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姥爷怎么办?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 她想起今天那场格斗。 17號的拳很快,很猛。她躲了十几分钟,体力就到了极限。要是再打下去,她可能会输。 不是打不过,是身体扛不住。 这具身体太弱了。营养不良十来年,底子太差。不是几个月能补回来的。 她需要时间。 需要慢慢养。 可是训练不会等她。那些人不会等她。 22號在旁边还在嘰嘰喳喳地说著。 “41號,你说咱们这训练,要多久才能结束?三年?我听说是三年。三年啊,太久了。等我回去,我妈都老了。” 周寒星没说话。 三年后她十六岁。 十六岁,能干什么? 如果通不过,就回东北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她想起火车上那些特务。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拿刀的杀手。想起萧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些都是她前世干过的事。 杀过人,流过血,见过太多的生死。 她不想再过了。 她只想陪著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苏瑾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但她看著周寒星,目光里带著一丝什么。 周寒星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站在食堂门口,望著远处的山。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22號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41號,下午什么课?” “不知道。” “会不会又是体能?我最怕体能了。”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继续说:“不过体能也好,练练就习惯了。我妈说,人都是练出来的,没有天生就行的。”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朝气。 她忽然有些羡慕。 22號这样的人,心里没有那么多事。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活得简单,活得痛快。 不像她。 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前世的,这一世的,混在一起,理不清。 “41號。” 22號忽然开口。 周寒星看著他。 22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以后你要是累了,不想打了,就跟我说。我帮你挡著。” 周寒星愣了一下。 22號咧嘴笑了。 “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我皮厚,扛揍。他们打我几拳,没事。” 周寒星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东西。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 22號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不客气不客气!咱俩是饭友嘛!饭友就该互相帮忙!” 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周寒星旁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望著远处。 三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不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坡上,15號和18號正往训练场走去。 18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敘哥,你看那三个,站在那儿干什么呢?” 15號没有回头。 “不知道。” 18號撇撇嘴。 “那个41號,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別的。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倒似的。真像17號说的那么厉害?” 15號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18號跟在他旁边,还在絮絮叨叨。 “敘哥,你真要跟她打啊?她那么小,万一打坏了怎么办?” 15號终於开口了。 “我只是说有机会试试。” 18號眨眨眼。 “试试?怎么试?” 15號没有回答。 他望著前方,目光很平静。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 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 第61章 金凤凰 这份档案调档的事情在周寒星的老家,那个东北偏远的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確切地说,是炸开了锅。 於海洋坐在公社主任办公室里,手里捏著两份盖著鲜红军章的公函调档通知,已经看了整整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红彤彤的军章,正儿八经的军区大印,下面落款是首都某军事单位的全称,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寒星同志、周大山同志,二人档案即日起调往我部,请予配合。 於海洋苦笑。他能不配合吗?人家军区调人,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主任,哪有说不的份? 他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从他带著孙公安去那个山脚下的小院慰问算起,到现在也不过二十来天。二十来天前,他还站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看著那个瘦瘦小小、眼神却异常沉静的丫头,听著她条理清晰地说“在家自学”、“期末一定考好”。 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懂事、沉稳,是个读书的料。將来考个师范、当个老师,就算是飞出去了。 可现在? 於海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调档通知。 首都。军事单位。调档。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意味著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那丫头站在周大山身边,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不卑不亢。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命苦但爭气,是棵好苗子。 谁知道这棵苗子直接就长到天上去了? 於海洋嘆了口气,把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接通了公社总机:“喂,给我接第三生產队。找队长杨大强。让他明天来公社一趟,有要紧事。” 第二天一早,杨大强就骑著那辆二八大槓,顶著呼呼的北风,从村里赶到了公社。他心里直犯嘀咕:昨天公社带信说得急,也不知道是啥事。该不会是周家丫头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毕竟那丫头去首都治腿,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他不敢往下想。 到了公社大院,杨大强把自行车支好,三步並作两步往於主任办公室走。推门进去,见於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著什么文件在看。 “於主任,我来了。”杨大强站在门口,有些忐忑,“出啥事了?” 於海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推。 “自己看看。” 杨大强走过去,拿起那两页纸。 第一页,是周寒星的档案调拨通知。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军章,落款是首都某单位。 第二页,是周大山的,一模一样。 杨大强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巴也慢慢张开,半天合不拢。 “於……於主任,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於海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说:“什么这是那是?没看见那章吗?军区的章。首都的军区。人家要调这两个人的档案,咱们公社能不给?” 杨大强拿著那两页纸,手都在抖。他把文件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確认自己没眼花,才结结巴巴地问:“真……真到首都去了?” “没看见军章吗?”於海洋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军区的章,能是假的?” 杨大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前些日子……就半个来月前。”他喃喃自语,“不是让我开介绍信说去首都医脚吗?怎么……怎么就不回来了?怎么连周大山都留下了?” 他抬起头,看著於海洋,眼神里满是困惑:“於主任,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於海洋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也带著一丝鬱闷:“你以为我不想问?可人家军区调人,能跟我说为什么?我就知道,你那个村里,飞出去一只金凤凰。” 杨大强愣愣地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於海洋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那边催得急,今天就办了吧。你回去把他的户口、关係这些都理一理,我这边把档案寄过去。” 杨大强机械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纸。 周寒星。 周大山。 这两个名字,半个多月前还只是村里一老一少,一个刚死了娘,一个瘸著腿。他给他们开介绍信的时候,想著的只是让他们去首都看病,看完就回来。 谁知道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於海洋:“於主任,那周家的院子呢?就山脚下那两间土坯房,现在一直没人住,怎么办?” 於海洋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起来:“你肯定得好好维护啊。那是烈士子女的房產,是人家周寒星的。她现在人不在,房子你得给她看好了,不能让人侵占。这是公社的意思。” 杨大强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回去就跟村里人开个会,说一声。那院子,肯定给周丫头留著。” 於海洋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回去好好跟村里人说清楚。那丫头现在是军区的人了,她家的房子,谁也別打主意。” 杨大强应了一声,把那两页文件还给於海洋,起身告辞。 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外面的风还是呼呼的,吹得他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可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浆糊,好几次差点骑到路边的沟里去。 周家丫头。 周大山。 怎么就留在首都了呢? 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那个瘸著腿的老汉,怎么就一下子飞到首都去了呢? 军区调档,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那丫头到底在首都遇到了什么? 杨大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车子骑到半路,迎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李叔,正慢悠悠地往回走。看见杨大强,李叔勒住牛,喊了一声:“队长!你去公社了?” 杨大强停下来,支著自行车,冲他点点头。 李叔看出他脸色不对,有些担心地问:“队长,发生了啥事?你不对劲啊。” 杨大强愣了愣,这才回过神来。他看著李叔那张憨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老李啊,咱们村里,飞出去一只金凤凰啊。” 李叔愣住了。 “金凤凰?”他眨眨眼,“谁?咱们这个村子,还能有凤凰?” 第62章 炸开了锅 杨大强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周家丫头。” 李叔这下真愣住了。 “周家丫头?”他不敢相信,“不是你说开介绍信,让她和她姥爷去首都治病的吗?这才半个来月,怎么就成凤凰了?” 杨大强苦笑了一声:“是啊。是去治病。可人家现在留在首都了。” 李叔的嘴张得老大。 “留……留在首都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咋啦?不回来了?” 杨大强从怀里掏出旱菸袋,递给李叔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不回来了。”他吐出一口烟,“昨天公社带信让我去,就是为了这个事。首都那边的军区,发来调档通知,要把周丫头和周大山的档案都调过去。” 李叔手里的旱菸差点掉地上。 “军……军区?” 杨大强点点头,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亲眼看见那文件上的章了。红彤彤的军章,盖得结结实实的。老李啊,那可是首都的军区啊。” 李叔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是秀兰她爹有造化?找到工作了?” 杨大强摇摇头:“不知道是谁。反正我看到那个军章,红得啊……嘖嘖。老李,周家这一下,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李叔也吸了一口烟,望著远处,眼神里满是羡慕:“怎么出去一趟,就不回来了呢?那丫头上次坐我车去镇上,还跟我说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出去。这才几天,就真的考出去了?” 杨大强苦笑:“可不是嘛。考到首都去了。” 两人抽著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大强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行了,我得回村开会去。周家的院子,於主任说了,得好好维护著,不能让人占了。那是周丫头的房子,她现在不在,咱们得给她看好了。” 李叔点点头:“那是自然。那丫头命苦,好不容易有了出息,咱们可不能让她寒心。” 杨大强骑上车,往村里走。李叔赶著牛车,慢慢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想著同一件事: 那个瘦小的丫头,怎么就飞了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杨大强还没回到村里,周家丫头和周大山都留在首都、不回来了的消息,就已经在村子里传开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去的,反正等杨大强召集村民们开会的时候,场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嘰嘰喳喳地议论著。 “听说了吗?周家丫头留在首都了!” “可不?还有她姥爷,也不回来了!” “真的假的?不是去治腿吗?咋就留那儿了?” “谁知道呢!反正公社那边来通知了,档案都调走了!” “档案调走?那是有工作了?” “废话!没工作能调档案?” “嘖嘖,这才几天啊,就飞黄腾达了?” “人家命好唄。爹是烈士,娘是工伤,公社给补助,现在又去了首都。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什么命好?那是秀兰用命换的!”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眼红的,有酸溜溜的,也有真心为周家丫头高兴的。 杨大强站到场院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他的嗓门大,一开口就把场院的嘈杂压了下去,“我今儿个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说。” 场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杨大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周家丫头,周大山同志,现在人留在首都了。那边的军区发了调档通知,把两个人的档案都调走了。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周家丫头和她姥爷,就是首都那边的人了。” 场院里又是一阵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杨大强继续说:“周家丫头虽然人不在了,但她的院子,还在这儿。那两间土坯房,是她的家產。咱们村里,得替她维护好。” 他扫了一眼场院里的人,目光在几个周家亲戚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当著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下来,“周家的院子,谁也別打主意。不能占,不能拆,不能动一砖一瓦。那是烈士子女的房產,是公社点了头的。要是让我知道有谁想占便宜,別怪我不客气。” 场院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嘀咕:“周家丫头都不回来了,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杨大强眼睛一瞪,朝那方向看去:“谁说的?站出来!” 那声音立刻没了。 杨大强冷哼了一声:“空著也是周丫头的。她现在是首都军区的人,她家的房子,咱们就得给她看好了。谁要是敢伸手,到时候首都那边的人找上门来,你自己去交代!” 这下再也没人敢吭声了。 杨大强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去。”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一直没停。 “周家丫头这下可真是出息了。”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可是首都的人了。” “嘖嘖,早知道她这么有出息,当初就该多跟她家走动走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都走了。” 周家那边的几个人,脸色最难看。 周卫北站在人群外围,阴沉著脸,一句话都没说。王金凤站在他旁边,脸拉得老长,嘴里嘀嘀咕咕地骂著什么。 “赔钱货!”她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嫉恨藏都藏不住,“怎么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老娘还等著她回来呢!” 周卫北瞪了她一眼:“闭嘴!回家再说!” 王金凤不服气,但还是闭上了嘴。 两口子回到家,关上门,王金凤才终於爆发了。 “那个扫把星!”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声音尖利,“咱们还等著她回来,好好说道说道呢!她倒好,直接不回来了!跑了!飞了!飞到首都去了!” 周卫北阴沉著脸,坐在桌边抽旱菸,一言不发。 王金凤越想越气:“咱们家被偷得精光,连口锅都没剩下,可倒好,她那边倒是飞黄腾达了!还军区!还首都!凭什么?凭她那个死了的娘?还是凭她那个瘸腿的姥爷?” 第63章 走后门 周卫北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金凤还在骂:“老娘还寻思著,等她回来,好歹也是周家的人,怎么也得孝敬孝敬长辈吧?每个月十块钱补助,给咱们一半不过分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咱们替她管著,是为她好!” 周卫北终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走了。” 王金凤愣了一下,然后更气了:“可不是嘛!人都走了!咱们还怎么弄?难道还追到首都去?” 周卫北没说话。 王金凤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招娣她娘那边,不是还等著说亲吗?要是那丫头还在,说给大宝,那每个月十块钱就是咱们的了!现在人走了,说给鬼去?” 周卫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阴沉。 “你就知道钱。” “废话!不要钱要什么?”王金凤理直气壮,“咱们家现在啥都没有,地窖空了,锅没了,连下蛋的母鸡都没了!不指著那丫头,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周卫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狠狠把烟杆往桌上一磕。 “行了,別嚎了。”他的声音低沉,“人走了,说这些都没用。以后,咱们就当没这门亲戚。” 王金凤还想说什么,被周卫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两口子对坐著,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老栓家那边,也是一样的气氛。 吴婆子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手里的鞋底纳得“啪啪”响,每一针都带著火气。 “那个扫把星!”她咬著牙骂,“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好歹是咱们周家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飞了?” 赵来娣在旁边帮腔:“娘,可不是嘛!咱们还等著她回来,商量商量借点钱的事呢。这下可好,人没了,钱也没了。” 吴婆子狠狠把鞋底往炕上一摔:“什么借?那是她该给咱们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拿著那么多钱干什么?咱们是她长辈,替她管著,天经地义!” 赵来娣连连点头:“对对对,娘说得对。可现在人走了,咱们怎么管?” 吴婆子没说话,只是阴沉著脸。 赵来娣又说:“娘,您说,她到底在首都遇著啥了?怎么就一下子飞黄腾达了呢?军区调档,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 吴婆子哼了一声:“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遇上什么贵人,攀上高枝了。” 赵来娣眼睛一转:“娘,您说,咱们要不要也去首都看看?好歹是亲戚,万一也能沾点光?” 吴婆子瞪了她一眼:“去首都?你知道路费多少钱吗?你知道那边啥情况吗?万一去了找不到人,咱们喝西北风?” 赵来娣訕訕地闭上嘴。 吴婆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算了,人都走了,想这些也没用。”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就当没这门亲戚吧。以后,各过各的。” 赵来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心里却在想:那个赔钱货,怎么就不回来了呢?她还一直等著,等著那丫头回来,好把亲事说定呢。现在人飞了,她娘那边还怎么交代? 夜色渐渐降临。 山脚下那个小院,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中。院墙比半个月前高了一截,那是周寒星和周大山一起垒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锁还是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把老式掛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没有人住。 但院子里的一切,都保持著他们离开时的样子。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水缸盖得严严实实,连堂屋门口那个小马扎,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杨大强开完会,特意绕到这边看了一眼。他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两间土坯房,看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周寒星在首都到底经歷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瘦小的丫头,真的飞出去了。 飞得很高,很远。 远到他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人,只能抬头仰望。 周寒星在训练场上的表现,一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十公里负重跑,她跑倒数第六。障碍越野,她跑倒数第五。射击训练,她打中等偏下,不上不下刚刚好。格斗对练,她每次都“勉强”支撑,然后在体力耗尽前恰到好处地认输。 因为每一次她“勉强支撑”的对象,都是队里排名靠前的高手。17號、21號、14號,甚至有一次和11號对练,那个一米八五的壮汉,愣是追著她打了十五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著。 最后她脸色发白地认输,11號站在原地,喘著粗气,眼神复杂得像看见了鬼。 “41號,”他后来私下跟22號说,“她到底什么来头?我打了十五分钟,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22號嘿嘿一笑,什么也没说。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客气了。 食堂里,操场上,宿舍里,关於41號的议论从未停止。有人说她是来混日子的,有人说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有人说她迟早要被淘汰。 柳眉是说得最凶的一个。 但她从来不当著周寒星的面说。 那天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柳眉和林小满、苏瑾坐在一起吃饭,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里飘,周寒星和22號正坐在老位置上,一个埋头吃饭,一个嘰嘰喳喳。 “看见没?”柳眉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那边,“41號又在那儿吃呢。四个馒头一碗饭,比22號还能吃。” 林小满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不是每天都吃这么多吗?” “所以才说她是饭桶啊。”柳眉撇了撇嘴,“体能那么差,还吃那么多,消化得了吗?我看她就是来部队蹭饭的。” 苏瑾低著头吃饭,没吭声。 柳眉继续说:“等著看吧,第一轮淘汰,她肯定第一个走。这种水平,能留到现在都是奇蹟。”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天17號和41號对练的场景。十七八分钟,17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这种水平,真的会被淘汰吗? 但她不敢说。 柳眉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第64章 写信 下午的训练结束,周寒星照例坐在场边喝水。 22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41號。”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31號怎么说你吗?” 周寒星喝了口水。 “不知道。” “她说你是淘汰的人。”22號的表情有些不忿,“第一轮肯定走。还说你是来部队蹭饭的。” 周寒星放下水壶。 “哦。” 22號愣住了。 “哦?”他瞪大眼睛,“你不生气?” 周寒星看著他。 “生气有用?” 22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她那么说你,你不难受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望著远处的山,目光有些飘。 22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灰濛濛的山影,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41號,”他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想写信。” 22號愣了愣。 “写信?给谁?”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找教官。” 22號看著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写信?给谁写? 周寒星走到山坡上,山鹰正站在那里抽菸。他手里拿著个本子,时不时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一眼。 “报告。” 山鹰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41號?有事?” 周寒星走到他面前,站定。 “教官,我想写几封信。” 山鹰挑了挑眉。 “写信?” “嗯。”周寒星点头,“这次进来的急,没来得及跟老家那边说一声。我想写几封信,报个平安。” 山鹰沉默了几秒,打量著她。 这丫头来基地快一个月了,平时话少得可怜,除了训练就是吃饭,从不提老家的事。今天突然说要写信?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你写。到时我安排人给你送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此一次。” 周寒星点头。 “谢谢教官。” 山鹰带著她来到队部的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掛著地图和作息表。窗外的光线有些暗,山鹰拉亮了头顶的电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写吧。写完了交给我。” 周寒星在桌边坐下,拿起钢笔。 山鹰没有走,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看著窗外。 但余光一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寒星没有理会他的打量。 她铺开信纸,凝神片刻,开始落笔。 第一封信,写给杨老师。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老师您好: 我是周寒星。因故未能当面道別,特此写信致歉。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您给我找的那些教材,我都带在身边,一直在自学。初一的课程已经学完大半,不懂的地方记了下来,等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因特殊原因,我暂时不能回来上学。但请您放心,我不会荒废学业。等以后回老家,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当面向您道谢。 学生周寒星” 第二封信,写给钟医生。 “钟医生您好: 我是周寒星。上次在您那儿看病,多谢您的诊治和叮嘱。 姥爷的腿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现在留在首都继续复查,恢復得很好。您开的那些调理建议,我们都记著,一直在照做。 感谢您的帮助。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当面致谢。 周寒星” 第三封信,写给杨大强。 “杨队长您好: 我是周寒星。因故需要留在首都一段时间,暂时回不来了。 家里的院子,麻烦您帮忙照看著。柴禾和水缸都收好了,钥匙在我姥爷手里,等以后回去再取。 给您添麻烦了,多谢。 周寒星” 三封信,都不长。但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字跡工整,没有涂改。 写完最后一封,周寒星放下笔,把信纸折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山鹰面前。 “教官,写好了。” 她把三封信和那个布包一起递过去。 山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 他愣了一下。 41號是东北的? 那个偏远的、天寒地冻的东北?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地址是东北?”他问。 周寒星点头。 山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和布包收好。 “行。我安排人送出去。” 周寒星看著他。 “谢谢教官。” 她转身要走。 “41號。”山鹰忽然叫住她。 周寒星停住脚步,回过头。 山鹰看著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老家那边,还有亲人吗?” 周寒星沉默了一瞬。 “姥爷在首都。” 山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 周寒星转身走了。 山鹰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东北农村。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那么偏远的地方,一路到了首都,进了特种兵选拔基地。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那天陈教官说的话:“她不是打不过,是身体扛不住。”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体底子那么差,却能躲过17號全力进攻十七八分钟。 这种身手,是从哪儿来的? 山鹰把信收好,掐灭菸头,走出办公室。 一周后。 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 三封信,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再次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一封信,送到了县中学。 杨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一个邮递员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杨老师,您的信。” 杨老师接过,低头一看,愣住了。 寄信人地址栏是空白的。但信封上的字跡,他认得。 是周寒星的。 他急忙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因故未能当面道別。” “初一的课程已经学完大半。” “等以后回老家,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杨老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个丫头,真的飞出去了。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里,眼神沉静,条理清晰。她说要在家自学,他还有些担心。可现在? 她不但自学著初一的课,还说“学完大半”了。 杨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的有出息多了。 第65章 来信 第二封信,送到了县医院。 钟世茂正在诊室里给病人把脉,护士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钟医生,您的信。” 钟世茂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眉头微微一挑。 他拆开信,看完,沉默了很久。 “姥爷的腿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 “现在留在首都继续复查,恢復得很好。” 钟世茂把信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他想起那天那个瘦小的丫头坐在诊室里,他给她把脉,告诉她身体底子太差,需要慢慢养。她听完,点点头,说先食补试试。 那时候他还在想,这孩子可惜了。 可现在? 钟世茂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丫头,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第三封信,送到了杨大强手里。 杨大强正在家里吃晚饭,村支书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大强,你的信。” 杨大强接过,看了一眼,愣住了。 周寒星? 他急忙拆开,看完,半天没说话。 “因故需要留在首都一段时间,暂时回不来了。” “家里的院子,麻烦您帮忙照看著。” 杨大强把信递给旁边坐著的李叔,今天李叔正好在他家吃饭。 李叔接过,看完,也愣住了。 “这……这是周丫头写的?” 杨大强点点头。 李叔把信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喃喃道:“留在首都了,真不回来了。” 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得去趟公社。”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周家丫头来信了! 她在首都,不回来了! 她姥爷的腿治好了,留在首都复查! 她还给队长写信,让队长帮忙照看院子! 村子里又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周家丫头来信了!” “真的假的?她说什么了?” “说留在首都了,不回来了!” “她姥爷的腿治好了?” “治好了!听说手术很成功,现在在首都复查呢!” “嘖嘖,这丫头,真有出息啊!” “可不是嘛!这才多久,就飞黄腾达了!” 场院里,大槐树下,水井边,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人。 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酸溜溜地说风凉话,也有人真心为周家丫头高兴。 杨大强站在场院中间,被一群人围著问东问西。 “杨队长,周丫头信里还说什么了?” “她有没有说在首都干啥呢?” “她姥爷的腿真治好了?首都的医院那么好?” 杨大强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別问了。周丫头信里就说了这些,別的没说。反正她现在人在首都,挺好的。她姥爷的腿也治好了,这比啥都强。” 有人问:“那她以后还回来不?” 杨大强看了那人一眼。 “人家现在是首都的人了,回不回来,那得看人家自己。咱们把院子给她看好了就行。”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一直没停。 周老栓家,吴婆子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 “那个扫把星,还真留在首都了!”她咬著牙,手里的鞋底纳得啪啪响,“写信也不给咱们写一封!好歹是咱们周家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飞了?” 赵来娣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给老师写,给医生写,给队长写,就是不给咱们写!这丫头,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 吴婆子狠狠把鞋底往炕上一摔。 “算了算了!就当没这门亲戚!以后各过各的!” 可她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周卫北家,王金凤更是气炸了。 “那个赔钱货!还给队长写信!”她尖著嗓子骂,“队长算什么东西?咱们才是她正经亲戚!她给队长写,不给咱们写?这是什么道理?” 周卫北阴沉著脸,抽著旱菸,一言不发。 王金凤还在骂:“老娘还等著她回来,好好说道说道呢!她倒好,直接不回来了!写信也不给咱们写!这丫头,良心让狗吃了?” 周卫北终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行了,別嚎了。人家现在是首都的人了,眼里还有咱们?” 王金凤愣了一下,然后更气了。 “首都的人了不起啊?首都的人就不用认亲戚了?” 周卫北没理她,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阴沉得嚇人。 山脚下那个小院,依旧孤零零地立在暮色中。 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锁还是那把老式掛锁。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枯叶。 杨大强开完会,又绕到这边看了一眼。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两间土坯房,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旱菸袋,点上一根,慢慢抽著。 “周丫头,”他对著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你放心吧,院子我给你看好了。等你以后回来,还是你的。” 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又被风吹散。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消失了。 夜,降临了。 而那个瘦小的丫头,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在那个与世隔绝的训练基地里,进行著又一天的训练。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收到信的人,看著信上的字跡,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训练。 还要继续跑,继续躲,继续“勉强支撑”。 还要继续等著那具身体慢慢养好。 还要继续想著,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姥爷。 夜深了。 训练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宿舍里陷入黑暗。 周寒星躺在床铺上,望著头顶的床板。 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想起杨老师,想起钟医生,想起杨大强。 想起他们帮助她的那些瞬间。 杨老师给她找教材,叮嘱她好好学习。钟医生给她把脉,告诉她怎么养身体。杨大强给她开介绍信,让她和姥爷去首都。 这些人,都是她这一世的恩人。 周寒星闭上眼睛。 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回去看看他们。 带著姥爷一起。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66章 潜水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北,那三封信引发的轰动,才刚刚开始发酵。 第二天,杨老师把信带到办公室,给其他老师看。 “这是我那个学生写的,周寒星。” “就是那个母亲去世、在家自学的丫头?” “对。她现在在首都,写信来报平安。” 老师们传看著那封信,嘖嘖称奇。 “这字写得真工整。” “初一课程学完大半了?这丫头自学能力可以啊。” “有出息,真有出息。” 杨老师把信收好,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钟医生那边,也是一样。 他把信给护士们看,护士们围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议论。 “周寒星?就是上次来看病的那个小丫头?” “对,就她。她姥爷的腿治好了,在首都复查呢。” “哎呀,那可真是好事!” “是啊,这丫头有福气。” 钟医生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想起那天她坐在诊室里,眼神沉静,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不一般。 果然。 杨大强那边,更是热闹。 他把信拿到村委会,给村支书和其他干部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周丫头来信了!” “她在首都呢!” “她姥爷的腿治好了!” “她让队长帮忙照看院子!” 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件事,大家都承认: 周家丫头,真有出息。 而那个曾经被叫做“扫把星”、“赔钱货”的丫头,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首都,在那个与世隔绝的训练基地里,进行著又一天的训练。 她不知道自己的信引起了多大的轰动。 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收到信的人,正在为她高兴,为她骄傲。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训练。 还要继续跑,继续躲,继续“勉强支撑”。 还要继续等著那具身体慢慢养好。 还要继续想著,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他们。 训练场上,阳光正好。 周寒星站在队伍里,听著教官的口令,开始又一天的训练。 22號跑过来,凑到她旁边。 “41號,你昨天写信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號咧嘴笑了。 “我听山鹰教官说的。你给老家写信?”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也不在意,继续嘰嘰喳喳。 “我也想给我妈写信。可我不敢。我怕我一写,就忍不住想哭。” 周寒星看著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 “写吧。”她说。 22號愣了愣。 周寒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跑。 “写了,就不想了。” 22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然后他咧嘴笑了。 “41號说得对!写!” 他追上去,跑在她旁边,又开始嘰嘰喳喳。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山鹰站在山坡上,看著这一幕。 他想起那三封信,想起那些东北的地址。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那么偏远的地方,一路走到这里。 她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山鹰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管她呢。 反正从现在起,她是41號。 是这里的人。 这就够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在训练场的尘土里,在食堂的饭香里,在山间小路的晨雾里,一天天滑过去。 周寒星长高了。 刚来的时候,她站在队伍里,是最矮的那个。军装穿在身上,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得挽起来。现在那些衣服已经合身了,甚至有些紧绷。她量过,这一年长了將近十厘米。 身体也好了。 刚来的时候,跑五公里都喘,格斗十几分钟就脸色发白。现在每天十公里负重,她跑完气都不带喘的。那些前世练就的技巧,终於有了这具身体可以支撑。 每天准时三餐,基地的饭菜確实不错。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百吃不厌。她每次打饭都要舀一勺,22號笑她是“红烧肉专业户”。 两位教官早就知道她在潜水。 从第一天跑倒数第五开始,他们就在观察。后来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考核,她都在倒数几名晃悠,但从不掉出及格线。那种精准的控制力,骗得了別人,骗不了他们。 山鹰私下跟陈教官说过:“这丫头在控分。” 陈教官点点头:“看得出来。” “不管?” “不管。”陈教官望著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她想藏就藏著,反正真到用她的时候,她藏不住。” 山鹰笑了。 这丫头,有意思。 这天晚饭时间,食堂里照例人声鼎沸。 周寒星端著盘子,照例打了满满一盘: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22號端著一盘堆得更满的,在她对面坐下。 “41號。”22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看著他。 22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了吗?第一轮淘汰马上要开始了。” 周寒星嚼著馒头,没说话。 22號继续说:“我听山鹰教官说的,就这几天了。不知道要淘汰多少人,也不知道怎么淘汰。” 他有些紧张,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菜。 “41號,你说我会不会被淘汰?”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一年了,22號还是那个22號。话多,能吃,阳光灿烂。但他的进步,所有人都看得见。刚来的时候,他格斗三招就趴下,现在能跟17號打十几分钟。刚来的时候,他十公里跑倒数第三,现在能跑进前二十。 “自己尽力。”周寒星说,“努力了就好。” 22號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我当然努力!我现在格斗比之前好了很多,17號都说我进步快!” 他总算开始吃饭了,大口大口地扒,吃得津津有味。 “41號,你呢?你紧张不?” 周寒星没回答。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带著微微的甜。確实是大师傅的手艺,比空间里那些预製菜好吃多了。 “这红烧肉,”她说,“真不错。” 22號愣了一下,然后笑喷了。 “41號,你就惦记著吃!”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吃。 第67章 第一次淘汰赛 吃完饭,周寒星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山里的夜空很乾净,满天繁星。她站在食堂门口,望著星空,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沙土地上,泛著淡淡的银光。她走到经常拉伸的那块空地,开始做拉伸。 一年了,这已经是习惯。 先活动手腕脚腕,再拉伸腿部肌肉,然后活动腰背。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 14岁的身体,正在发育期。她能听见关节拉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嘎啦嘎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舒展。 刚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太弱了。营养不良十来年,伤了底子。现在养了一年,每天按时吃饭,按时训练,按时休息,终於养回来了。 周寒星活动著肩膀,望著远处的山影。 在基地继续养著,其实也不错。 有饭吃,有觉睡,有人陪著说话。虽然她话不多,但听著22號嘰嘰喳喳,也挺好。 她想起前世那些日子。 枪林弹雨,生死一线。每一次任务都可能回不来,每一次告別都可能是永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因为走得太近,就会捨不得。 捨不得,就会痛。 她望著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里,灯还亮著。 推门进去,柳眉、林小满、苏瑾都在。 柳眉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41號。” 周寒星没理她,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开始脱外套。 柳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马上就是淘汰赛了。”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我看你怎么混。” 周寒星看了她一眼。 一年了,柳眉还是那个柳眉。好胜,嘴硬,见不得別人比她强。但她確实有资本,每次考核,她都在前十名。这次淘汰赛,她肯定能过。 周寒星没说话。 她把外套掛好,拿起脸盆,准备去打水洗脸。 柳眉愣了一下。 “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 周寒星从她身边走过,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柳眉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什么意思?” 林小满缩在床上,不敢吭声。 苏瑾靠在床上看书,头都没抬。 柳眉跺了跺脚,回到自己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水房里,周寒星站在水龙头前,慢慢地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14岁,长高了,脸上也有肉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拧乾毛巾,擦乾脸。 回到宿舍,灯已经熄了。 她摸黑爬上床,躺下。 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第四天早上。 起床號响起,周寒星准时睁开眼睛。穿衣,叠被,洗漱,集合。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的氛围不一样。 操场上,四十一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山鹰和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表情严肃。 山鹰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目光扫过队伍,缓缓开口。 “今天,第一次淘汰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规则很简单。综合考核,包括十公里负重、障碍越野、格斗、射击。四项成绩加总,淘汰倒数后十名。” 队伍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十一个人的声音,整齐而响亮。 山鹰点了点头。 “开始。” 考核持续了一整天。 十公里负重,周寒星跑在第27名。 障碍越野,她跑在第28名。 格斗,她对战19號,“勉强”支撑了十分钟,然后“体力不支”认输。19號贏了,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打了十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著。 射击,她打了中等偏上,不显眼。 一天下来,综合成绩出来: 第1名,15號。 第2名,14號。 第3名,17號。 第4名,11號。 第5名,31號柳眉。 第20名,22號。 第27名,41號周寒星。 最后十名,收拾东西,离开基地。 场边,18號兴奋得跳起来。 “敘哥第一!敘哥第一!” 他围著15號转来转去,嘴里嘰嘰喳喳说个不停。15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柳眉站在旁边,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的方向,嘴角一撇。 “27名。”她小声说,语气里满是不屑,“狗屎运。” 旁边几个人附和著笑。 “可不是嘛,每次都倒数,这次居然混过去了。” “运气好唄。” “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17號站在人群里,没有笑。 他看著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沉。 27名。 他记得去年第一次跟41號对练的时候,他用了全力,打了十七八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那时候她说打不动了,他信了。 可这一年下来,他越看越不对劲。 她的每一次“勉强支撑”,每一次“体力不支”,每一次“险胜险败”,都卡得刚刚好。从倒数第五,到倒数第六,到20多名,再到现在的27名。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像是在爬楼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17號想起自己刚开始练武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 “真正的高手,不是能打贏多少人,而是能控制自己贏多少。”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起,看著下面的队伍。 山鹰手里拿著成绩单,目光落在“41號”那一行。 “27名。”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陈教官没说话。 山鹰把成绩单递给他:“你看看,这丫头这一年,从倒数第五,慢慢爬到27名。每一步都卡得刚刚好,从不掉出及格线,也从不超过25名。” 陈教官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 “能控制自己名次的选手,”他说,“才是最可怕的。” 山鹰点点头。 “她要是真想打,15號都不一定是她对手。”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但她不想打。” 山鹰看著他。 陈教官望著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她在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的身体养好。”陈教官说,“等她觉得时机到了。等她不想再藏的时候。” 山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我们等著。” 第68章 嗖嗖往上窜 操场上,最后十名队员正在收拾东西。 有人红著眼眶,有人强忍著泪,有人低著头一言不发。他们背著行囊,在队伍前面站成一排。 山鹰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低沉。 “回去好好练。以后有机会,再回来。” 有人点点头,有人咬著嘴唇不说话。 然后他们转身,朝基地大门走去。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 十个人,渐渐走远,消失在基地门口。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些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的战友。那些说好“下次一起喝酒”的人。那些笑著挥手告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她送別过太多人。 22號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正看著那些离开的人。他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41號。”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寒星看著他。 22號没回头,只是看著基地门口的方向。 “那些人,以后还能见到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22號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41號,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周寒星愣住了。 她看著22號,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很认真、很期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22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咧嘴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算了,不问了。”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远处,苏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些离开的人消失在视线里。 夕阳西下,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周寒星望著远处,目光有些飘。 她想起前世那些战友。 想起他们笑著挥手的样子。 想起他们再也回不来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她说。 苏瑾看著她,没有说话。 两人转身,往宿舍走去。 余下的三十一人,训练强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不是一点点,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得人骨头都咯吱作响的提升。负重增加了五公斤,障碍跑加了两个新项目,格斗对练的时间延长了一半,射击训练的精度要求更高了。 每天训练结束,操场上都是一片东倒西歪。 17號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气,汗水把身下的沙土都洇湿了一片。11號靠著障碍墙,脸色发白,腿都在抖。14號蹲在场边,抱著水壶往嘴里灌,灌得太急呛得直咳嗽。19號和20號互相搀扶著,一步一步往宿舍挪,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柳眉坐在场边的石头上,头髮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也不好看。她看著那些还在坚持加练的人,咬了咬牙,又站起来,继续跑。 林小满跟在她后面,跑得跌跌撞撞。 苏瑾倒是一如既往的安静,练完了就慢慢走,不急不躁。但她的脸色也比平时白了几分,显然这半年也累得不轻。 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41號。 训练结束,別人都在喘气、喝水、躺平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慢慢喝了几口。然后开始拉伸,活动手腕脚腕,拉伸腿部肌肉,活动腰背。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和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做完拉伸,她拿起外套,往食堂走去。 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得很。 22號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 “41號!”他跑得气喘吁吁,追到她旁边,“你不累吗?”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累。” 22號愣了愣。 “累?你看著一点都不累啊?”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號挠挠头,跟在她旁边。 “你是不知道,我刚才差点累吐了。那个障碍跑,新加的那个攀爬网,我爬了三次才过去。手都磨破皮了。” 他伸出手给周寒星看,手掌上果然有几道红印子。 周寒星看了一眼。 “戴手套。” 22號愣了愣。 “手套?什么手套?” 周寒星没回答。 两人走进食堂,照例打了满满一盘。周寒星的红烧肉,22號的排骨,还有一堆馒头米饭。 坐下吃饭的时候,22號忽然盯著周寒星看。 看了好一会儿。 周寒星咬著馒头,看了他一眼。 22號眨眨眼,又看了看她,然后忽然开口。 “41號,你好像又长高了。”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比划了一下,用手在自己下巴那里比了比。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到我这儿。”他的手往下压了压,“一米五左右吧?去年长了十厘米,到我肩膀。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周寒星旁边,背靠背比了比。 “到我耳朵了!” 他坐回去,眼睛瞪得老大。 “41號,你这是怎么长的?跟树苗似的,嗖嗖往上窜!” 周寒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吃饭。” 22號嘿嘿笑了,埋头扒饭,但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41號,你说你现在要是回家,站在你家人面前,他们肯定不认识你!”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家人。 姥爷。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到姥爷了。上次写信还是一年前,山鹰说信送出去了,但有没有回信,她不知道。基地与世隔绝,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出不去。 姥爷现在怎么样了? 腿好了吗?走路还疼吗? 那时候她一米五,瘦瘦小小的,站在姥爷旁边像根豆芽菜。 现在她一米六多了,比去年高了快二十厘米。 姥爷要是看见她,真的会认不出来吗? “41號?41號?” 22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寒星抬起头。 22號正看著她,脸上带著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又发呆了?” 周寒星摇摇头。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22號看著她,没再问。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加练。17號和19號正在跑圈,一圈一圈,跑得满头大汗。14號在旁边做引体向上,一个一个,做到后面胳膊都在抖。 22號看著那些人,忽然有些心虚。 “41號,你说我要不要去加练?” 第69章 加练 周寒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17號又跑完一圈,从他俩身边经过,喘著粗气,但脚步没停。19號跟在后面,跑得摇摇晃晃,但也在坚持。 远处,柳眉也在跑。她跑得比17號还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周寒星收回目光。 “去吧。” 22號愣了愣。 “啊?” 周寒星看著他。 “你不是怕被淘汰吗?” 22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点点头。 “对,我得去加练。” 他跑起来,朝17號他们追过去。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转身,往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沙土地上,泛著淡淡的银光。她走到经常拉伸的那块空地,开始做拉伸。 一个一个动作,慢慢的,仔细的。 这半年,她的身体確实在长。 刚来的时候,一米五,瘦得皮包骨头,跑几步就喘。现在一米六多,虽然还是瘦,但身上有肉了,有劲儿了。那些前世的格斗动作,以前做不了,现在都能做了。那些需要爆发力、需要耐力、需要柔韧性的动作,以前做出来是勉强的,现在做出来是流畅的。 她活动著肩膀,望著远处的山影。 前世的身体,终於回来了。 不,比前世更好。前世她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一身伤疤,一身暗疾。这一世,她从小开始养,没有那些暗伤,底子比前世还好。 她闭上眼睛,感受著身体里流淌的力量。 在这里待著,其实也不错。 有饭吃,有觉睡,有人陪著说话。虽然训练累,但比起前世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这算什么? 周寒星睁开眼睛。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身,往宿舍走去。 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山鹰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本子。 三十一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 山鹰的目光扫过队伍,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接下来半年。”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山林训练。”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山鹰继续说:“不带任何食品。进去了,靠自己活。坚持不住,发射信號,有人去接你。接了,就算是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而且,被我们找到,也算淘汰。” 队伍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带食品? 靠自己活? 被教官找到也算淘汰? 22號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17號的表情凝重起来。14號皱著眉,不知道在想什么。11號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有紧张,也有兴奋。 柳眉的脸都白了。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小声说:“柳眉,这?” 柳眉没说话,只是咬著嘴唇。 苏瑾依旧安静,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有周寒星,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想起前世那些野外生存训练。东南亚的丛林,非洲的草原,西伯利亚的雪原。没吃没喝,自己找。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月。 这算什么? 小意思。 山鹰看著队伍里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 “怎么?怕了?” 没人说话。 山鹰点点头。 “怕就对了。这才刚开始。” 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一早出发。今天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该写的信,该交代的事,都处理好。进了山,就没机会了。” 队伍散了。 22號跑到周寒星旁边,脸色发白。 “41號,你听见了吗?不带食品!靠自己活!还得躲著教官!”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嗯。” 22號急了。 “嗯?就嗯?你不怕?” 周寒星没说话,往宿舍方向走去。 22號追上去。 “41號,你说咱们能活吗?山里有什么?野兔子?野果子?要是啥也没有怎么办?” 周寒星脚步不停。 “山里东西多。” 22號愣了愣。 “多?你进过山?” 周寒星没回答。 22號挠挠头,又追上去。 “41號,要不咱俩组队吧?两个人一起,活下来的机率大一点!” 周寒星停下脚步。 她看著22號,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期待。 “行。” 22號眼睛一亮。 “真的?太好了!” 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那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带什么?怎么躲?万一遇到教官怎么办?”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號跟在她旁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远处,17號站在训练场边,看著那两个人的背影。 19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17號,你怎么看?” 17號沉默了几秒。 “41號。”他说。 19號愣了愣。 “41號怎么了?” 17號望著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她肯定能活下来。” 19號有些惊讶。 “你这么肯定?” 17號点点头。 “而且,”他顿了顿,“她可能会让所有人吃惊。” 19號看著他,没再问。 但他心里也有一丝好奇。 那个41號,到底藏著多少东西? 宿舍里,柳眉坐在床上,脸色难看。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著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山林训练。 不带食品。 靠自己活。 她从小在城市长大,没进过山。野果子野菜分不清,野兔子野鸡抓不到。到时候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周寒星。 周寒星正靠在床上,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她凭什么这么淡定? 柳眉咬了咬嘴唇。 不行,她不能输。她可是侦察连比武冠军,怎么能被这种训练嚇倒?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周寒星闭著眼睛,但耳朵听著周围的动静。 柳眉在翻东西,林小满在问东问西,苏瑾安安静静地坐著。 她想起前世那些野外生存训练。 第一次进丛林的时候,她也紧张。但紧张没用,得动脑子。找水源,找食物,找安全的地方过夜。还要留意那些隱藏的危险,毒蛇,猛兽,还有隨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这次是教官。 一群专业的、熟悉地形的、隨时可能从任何地方冒出来的教官。 周寒星睁开眼睛。 有意思。 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所有的物资都在空间里。但她还是拿出一个背包,装了些不重要的东西做样子。 她忽然有些期待。 22號说得对,两个人组队,活下来的机率大一些。 而且,那个话癆虽然吵,但人不坏。 她想起22號跑过来,眼睛亮亮地说“咱俩组队”的样子。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东西。 第70章 山林训练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三辆草绿色的军用卡车停在基地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黑烟。三十一个人背著背包,在卡车前排成两队,没人说话,只有山风吹过,带起衣角的猎猎声。 山鹰站在最前面,手里夹著根烟,也没点,就那么叼著。 “上车。” 简简单单两个字,队伍就动了。 周寒星爬进第二辆卡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22號跟在她后面,一屁股坐她旁边,背包往腿上一放,就开始东张西望。 “41號,你说咱们要去的地方远不远?” 周寒星靠在车厢板上,没说话。 卡车开了。 山路顛簸,车厢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有人晕车,脸色发白,闭著眼睛硬扛。有人小声说话,討论著待会儿进山怎么办。有人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22號倒是精神,一路嘰嘰喳喳,指著窗外问这问那。 “41號你看,那是什么山?” “41號你看,那边有条河!” “41號你说山里有狼吗?” 周寒星闭著眼睛,养神。 22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开了两个多小时,卡车终於停了。 “下车!”前面传来山鹰的声音。 眾人纷纷跳下车,站成一排。 眼前是四面环山的一片空地。山不高,但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正值初秋,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远远看去,一片深深浅浅的顏色。山风吹过,带著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凉意。 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山,我们也没有来得及排除危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你们要保护好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发射信號。会有人去接你。” 他顿了顿。 “解散。” 就这么解散了? 三十一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有人犹豫了一下,开始往山里走。第一个人动了,第二个人就跟上去。很快,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开,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15號和18號,朝最大的那座山走去,17號和19號一起,朝东边那片山走去。14號和11號选了西边。柳眉拉著林小满,往南边去了。苏瑾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朝北边走,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22號站在周寒星旁边,东张西望。 “41號,咱们往哪边走?” 周寒星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在原地,望著那些山。 秋天的山,深深浅浅的黄。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啾啾啾的,悠长而清脆。 她忽然想起老家。 那个小山村,山脚下那两间土坯房,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姥爷坐在门槛上,抽著旱菸,望著远处的山发呆。 “41號?41號?” 22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周寒星转过头。 22號正看著她,脸上带著一点担心。 “你怎么了?又发呆了?” 周寒星摇摇头。 “走吧。” 她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22號愣了愣,赶紧跟上去。 “41號,咱们走这边?这边有什么?”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號跟在后面,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41號,你可要罩著我啊!我虽然这一年进步了不少,但野外生存我真的不行。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没进过山。野兔子野鸡我都分不清,野菜野果我更不认识。到时候要是饿肚子,你可不能不管我。” 周寒星脚步不停。 “你不是说,生火那些小事你干吗?” 22號眼睛一亮。 “对对对!生火我拿手!我小时候在老家,跟我爷爷学过,用打火石都能生火。还有搭棚子,我也会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就这些了。找吃的,找水,辨认方向,这些我真的不行。”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那就少说话。” 22號立刻捂住嘴,但只捂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 “41號,咱们这是往哪边走啊?我看他们都往那边去了,就咱们走这边。这边有什么特別的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选这条路,是因为方向偏。大多数人都会往看起来好走的方向走,往开阔的地方走。但她选的这条路,树更密,路更陡,看起来更难走。 难走,就意味著人少。 人少,就意味著安全。 那些教官会在哪里?会在好走的地方等著,还是会在难走的地方守著? 都有可能。 所以她选了这条看起来最难走的路。不是为了避开教官,是为了给自己留出时间,先熟悉环境。 走了一会儿,22號忽然开口。 “41號,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寒星停下脚步。 “没有。” 22號指著前面:“可是那边好像没路了。” 周寒星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確实,前面的树更密了,灌木丛生,几乎看不到可以走的地方。 但她没有犹豫,继续往前走。 “跟著我。” 22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 两人穿过一片灌木丛,又爬过一道小坡,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空地,不大,但很平整。周围是密密的树林,把这片空地围成一个天然的隱蔽所。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22號愣住了。 “41號,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地方的?” 周寒星没说话。 她只是四处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今晚就在这儿。” 22號眼睛一亮。 “真的?这儿確实不错!隱蔽,平整,还有落叶垫著。” 他开始忙活起来,捡柴禾,清理空地,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得先捡点乾柴,晚上生火用。还要找点软和的树叶,铺个床。41號,你说咱们要不要搭个棚子?万一下雨怎么办?” 周寒星没理他,走到空地边缘,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东边是密林,西边是刚才来的方向,南边有一条小溪,她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了,北边是更高的山。 水源有了。往南走几分钟就能取水。 隱蔽性也不错。这片空地藏在树林深处,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她点点头,回到空地中央。 第71章 山里长大的孩子 22號已经捡了一堆柴禾,正在用石头围一个火坑。 “41號,你看这样可以吗?” 周寒星看了看。 “可以。” 22號咧嘴笑了。 “那我去找点吃的?你说山里有野兔子吗?” 周寒星想了想。 “你生火,我去找。” 22號愣了愣。 “你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周寒星说,“你在这儿生火,別乱跑。” 22號还想说什么,被周寒星看了一眼,就闭上了嘴。 周寒星转身,朝树林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哪里有野菜,哪里有野果,哪里可能有野兔野鸡的痕跡。 她前世在野外待过太多次,这些东西早就刻在骨子里。 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棵老树前面停下来。 树下有一丛蘑菇,灰色的,伞盖厚实。她蹲下来看了看,確认是可以吃的品种,然后摘了一些,用衣服兜著。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丛野果,红红的,小小的,像小灯笼。摘了一颗尝了尝,酸甜的,可以吃。她又摘了一些。 再往前走,她发现了一个兔子洞。洞口有新土,还有新鲜的粪便。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记下位置。晚上可以来试试。 转了一圈,收穫不少。 蘑菇,野果,还有一些可以吃的野菜。她把这些东西用衣服兜著,往回走。 回到空地的时候,22號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一堆小小的火苗,在空地中央跳动著,驱散了初秋的凉意。 22號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 “41號!你回来了!找到什么了?” 周寒星把东西放下来。 22號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蘑菇!野果!野菜!41號,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找到的?” 周寒星没说话,开始收拾这些食材。 蘑菇要洗乾净,野果要挑好的,野菜要择掉老叶子。 22號在旁边看著,忽然开口。 “41號,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山?”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22號继续说:“你看这些东西,找得这么准。还有刚才那个地方,你一眼就看中了。还有那些野果,你摘之前先尝了一颗,你肯定知道能不能吃。” 他顿了顿,看著周寒星。 “你老家是东北的,对吧?东北那边都是山。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进山?”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嗯。” 22號咧嘴笑了。 “我就说嘛!你肯定有经验。怪不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原来是个山里长大的孩子!”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收拾食材。 山里长大的孩子。 算是吧。 但她进山学的那些东西,不是这一世学的。 是前世。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著望远镜,看著下面的山林。 山鹰的望远镜扫过一片片树林,忽然停下来。 “咦?” 陈教官看著他。 山鹰把望远镜递过去。 “你看那边。” 陈教官接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镜头里,一片隱蔽的空地,一堆小小的篝火。两个人影,一个在火边忙活,一个正在收拾什么。 是41號和22號。 陈教官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弯起。 “这丫头,眼光不错。” 山鹰点点头。 “选的那个地方,隱蔽性很好。从上面看,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陈教官看著那片空地,沉默了一会儿。 “而且她选的路线,是所有人都不会选的。那条路难走,灌木多,一般人不会往那边走。” 山鹰笑了。 “所以她才选那条路。避开其他人,也避开咱们。” 他顿了顿,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你看,她去找吃的了。这么快就找到东西,说明她认识野菜野果。22號负责生火搭棚子,分工明確。” 陈教官点点头。 “配合得不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观察。 山鹰忽然开口。 “陈教官,你说这丫头,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陈教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下面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很深。 “不知道。” 山鹰愣了愣。 “不知道?” 陈教官点点头。 “但很快就能知道了。” 他顿了顿。 “孙建国知道吧?” 山鹰愣了一下。 “孙建国?刑侦科那个?” “对。”陈教官说,“前几天我去刑侦科支援,遇到他了。他拉著我说了一件事。” 山鹰看著他。 陈教官继续说:“他说,一定要把41號留住。” 山鹰愣住了。 “留住?什么意思?咱们这儿是特种兵选拔,留不留得住,看她自己的本事。咱们怎么留住?” 陈教官看了他一眼。 “不是这个意思。” 山鹰眨眨眼。 “那是什么意思?”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41號,上面对她期望很大。咱们这儿,留不住她。” 山鹰的眉头皱起来。 “留不住?” 陈教官点点头。 “情报系统那边,等著要她呢。” 山鹰这下真的愣住了。 情报系统? 等著要她?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训练场上的表现。不显山不显水,成绩不上不下,永远在及格线附近晃悠。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情报系统等著要她? 山鹰看著下面那个正在收拾食材的身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到底做了什么?” 陈教官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情报系统那边亲自开口要人的,肯定不简单。” 山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痞痞的,带著一丝无奈。 “这么说,咱们这儿,就是给她养身体的?” 陈教官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山鹰嘆了口气,把望远镜收起来。 “行吧。那咱们就看看,这丫头到底能给我们什么惊喜。” 两人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空地上,周寒星忽然抬起头,朝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22號正在生火,看见她的动作,愣了一下。 “41號,你看什么呢?” 周寒星收回目光。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收拾食材。 但她心里知道,刚才那个方向,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人。 是教官吗? 有可能。 他们在观察,在看,看谁会撑不住,谁会退出,谁会给他们“惊喜”。 周寒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看吧。 反正她也没什么好藏的。 第72章 什么都不是 天色渐渐暗下来。 篝火跳动著,把周围照得暖黄。蘑菇和野菜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著,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飘散开来。 22號坐在火边,盯著那些蘑菇,咽了咽口水。 “41號,能吃了吗?” 周寒星看了看,点点头。 “可以了。” 22號立刻抓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烫烫!好吃!” 他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 周寒星也拿起一串,慢慢吃著。 蘑菇烤过之后,带著一股特殊的香气,鲜嫩多汁。野果酸甜,解腻。野菜烤乾了,嚼起来有韧劲。 22號吃完一串,又拿起一串。 “41號,你说咱们能撑几天?” 周寒星嚼著蘑菇。 “不知道。” 22號想了想。 “我听说这种训练,最少也得七天。七天啊,天天吃这些,能行吗?”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嫌不好?” 22號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是能打到野兔子就好了,吃肉。” 周寒星没说话。 吃肉。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兔子洞。 明天可以去试试。 22號吃饱了,靠在背包上,望著头顶的星星。 “41號,你说以后咱们会变成什么样?” 周寒星没有说话。 22號继续说:“我啊,就想当个好兵。像我爸那样,当个好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妈说,我爸牺牲的时候,还念叨著让我好好练。她说我爸要是活著,肯定希望我出息。” 周寒星看著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但她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想念。 还有骄傲。 “你会出息的。”她说。 22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41號,你说话真好听。” 周寒星没理他。 22號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 “41號,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周寒星沉默了很久。 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前世她只想完成任务,活下去。这一世,她只想陪著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现在她在这儿,在深山老林里,和22號一起烤蘑菇。 “不知道。”她说。 22號眨眨眼。 “不知道?你没想过?” 周寒星望著跳动的火焰。 “想过。” 22號等著她往下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周寒星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要走。” 22號点点头,把背包放平,枕在上面。 周寒星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在旁边躺下。 火光跳动著,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柳眉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简直像一场噩梦。 早上从卡车上下来的时候,她还信心满满。侦察连比武冠军,格斗高手,体能优秀,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天快黑了,她和林小满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又冷又饿,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柳眉,咱们今晚住哪儿啊?”林小满小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哭腔。 柳眉咬著嘴唇,没说话。 她也想知道今晚住哪儿。 早上进山的时候,她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好走的路。路宽,坡缓,阳光能照进来,走起来不费劲。她想著,好走的路肯定有好走的地方,找个地方过夜应该不难。 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这条路根本没人走过。 没有水源,没有野果,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想换方向,可已经走太远了,回头不划算。 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她饿得受不了,看见一丛红红的野果,摘了就往嘴里塞。 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柳眉,这果子能吃吗?” 柳眉瞪了她一眼:“不能吃能长在这儿?” 林小满不敢说话了,也摘了一颗,咬了一小口。 然后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两人硬撑著吃了半饱,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她们终於找到了一条小溪。柳眉趴下去喝了好几口,又洗了把脸,总算缓过劲来。 可接下来怎么办? 找地方过夜? 她四处看了看,周围全是树,连个山洞都没有。地上倒是有些落叶,可睡在地上?万一有蛇怎么办?万一有野兽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进山前陈教官说的话。 “这些山,我们也没有来得及排除危险。” 什么叫没有排除危险? 有野兽? 有毒蛇? 她不敢往下想。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柳眉,要不咱们找个树洞?” 柳眉没好气地说:“你找给我看看?” 林小满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终於找到了一个地方,两块大石头靠在一起,中间有个缝隙,勉强能挤进去两个人。 柳眉看了看,虽然不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 “就这儿吧。” 林小满如释重负,赶紧钻进去。 柳眉在外面捡了些乾草,铺在里面,又捡了些柴禾,想生火。 可她摸遍全身,才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没有火柴。 也没有打火石。 什么都没有。 柳眉愣住了。 她早上只顾著往山里走,根本没想到要带这些。她以为山里有的是东西,需要什么找什么就行。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什么都不会。 不认识野菜野果,不会生火,不会找水源,连找个能过夜的地方都费了半天劲。 她蹲在那两块石头前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侦察连比武冠军? 格斗高手? 在这大山里,什么都不是。 林小满从石头缝里探出头来,小声问:“柳眉,你进来吗?天黑了。” 柳眉咬著嘴唇,钻了进去。 两人挤在狭小的缝隙里,又冷又饿,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悠长而瘮人。 林小满往柳眉身边缩了缩,声音发抖:“柳眉,那是什么?” 柳眉没说话。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第73章 度假 和柳眉不同,17號和19號这一天过得简直像度假。 两人从进山开始,就如鱼得水。 17號从小习武,老家就在山里。他七八岁就开始跟著师父进山练功,爬树、涉水、钻山洞,什么没干过?山里的野菜野果,他闭著眼睛都能认出七八成。什么样的地方適合过夜,他扫一眼就知道。 19號虽然没他经验丰富,但也跟著跑过几回,配合默契。 两人进山不到半小时,就找到了一处好地方,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大,但足够两个人住。洞口朝南,背风,乾燥,还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可以生火。 “就这儿了。”17號点点头。 19號二话不说,开始收拾。 捡柴禾,生火,铺乾草。两个人分工明確,手脚麻利。 收拾完住的地方,17號说:“我去找吃的。” 他钻进树林,不到半小时就回来了。手里拎著一只野兔子,还有一把野菜。 19號眼睛都亮了。 “这么快?” 17號把野兔子递给他:“处理一下,烤著吃。” 19號接过,熟练地剥皮、清理,然后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17號坐在旁边,看著跳动的火焰,表情平静。 19號一边翻著兔子,一边说:“17號,你说这山林训练,对咱们来说是不是太简单了?” 17號看了他一眼。 19號继续说:“咱们从小在山里跑,这些活儿早就干熟了。找吃的,找住的地方,躲教官。这不是跟玩儿似的?” 17號没说话。 19號嘿嘿笑了两声:“等会儿兔子烤好了,好好吃一顿。明天继续往里走,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兔子在火上滋滋响著,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17號望著洞口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一个人。 41號。 那丫头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应该也没问题吧? 可现在他知道,那丫头藏著的东西,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 山林生存? 她肯定比他还熟。 东边的一个山坳里,15號和18號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地方。 一个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很乾燥,还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可以当床用。 18號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忙活。 捡柴禾,生火,收拾地方。他动作熟练,显然是干惯了的。 收拾完,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盐巴、火柴,还有一小块腊肉。 15號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什么时候带的?” 18號嘿嘿一笑:“昨天啊。我听山鹰教官说要山林训练,就知道得带这些。食堂里的盐巴,我偷偷装了一小包。火柴也是。腊肉是我从厨房顺的。” 他把腊肉切成小块,和盐巴一起收好。 “敘哥,咱们有这些,在这山里待一个月都没问题。” 15號没说话。 18號继续说:“你看这山,还没咱们小时候抓野鸡的那座山大呢。那时候咱们十天半月进一次山,抓兔子抓野鸡,什么没干过?这训练,不就是给咱们放水吗?” 他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只收拾好的野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的。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敘哥,等会儿吃烤鸡。我带了盐巴,肯定香。” 15號靠在洞壁上,望著跳动的火焰,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训练,没那么简单。 不是活下来就行。 是要躲过教官的搜索。 那些教官,现在肯定也在山里。他们会在什么地方等著?会在什么地方埋伏?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大意。 18號还在絮絮叨叨:“敘哥,你说其他人现在在干什么?那个17號,肯定也找到地方了吧?还有那个41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那么瘦,能在山里活下来吗?” 15號看了他一眼。 “她能。” 18號愣了愣。 “能?你怎么知道?” 15號没说话。 他想起17號那天说的话。 “我感觉她比你强。” 一个能让17號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训练里出问题? 她肯定也在山里某个地方,活得比谁都好。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山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信號弹。 橙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炸开,格外刺眼。 有人淘汰了。 空地上,22號正往火里添柴,听见那声哨响,猛地抬起头。 “41號!有人淘汰了!” 周寒星坐在火边,手里拿著一串烤好的蘑菇,慢慢嚼著。 “嗯。” 22號看著那个方向,有些紧张。 “这才第一天,就有人淘汰了。不知道是谁。”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想了想,又说:“会不会是31號她们?”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號挠挠头:“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就是有点担心。要是她们第一天就撑不住,那后面怎么办?” 周寒星咬了一口蘑菇。 “跟咱们没关係。” 22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对,跟咱们没关係。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他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坐回去,望著跳动的火焰。 “41號,你说咱们能撑几天?” 周寒星嚼著蘑菇,没有回答。 能撑几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愿意,撑多久都行。 山洞里,17號和19號也听见了那声哨响。 19號正啃著兔子腿,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淘汰了。” 17號点点头。 19號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是谁。第一天就撑不住,后面更够呛。” 17號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方向,好像是南边。 南边。 31號和32號好像往那边去了。 他继续啃著兔子肉,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山坳里,15號和18號也听见了。 18號正在翻烤鸡,听见哨响,抬起头。 “有人淘汰了。” 15號点点头。 18號想了想:“不知道是谁。会不会是那些没经验的?” 15號没说话。 他看著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方向。 好像是南边。 南边。 他想起进山的时候,31號拉著32號往那边去了。 他没说什么,继续看著火。 烤鸡的香味越来越浓。 苏瑾靠在一棵大树下,听见那声哨响,睁开眼睛。 她没有生火,也没有搭棚子。只是找了一棵大树,在树根处铺了些乾草,就坐下了。 哨响的方向,是南边。 她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继续休息。 明天还要走。 第74章 养身体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 远处,橙红色的信號弹正在缓缓下落。 山鹰拿著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第一天就淘汰一个。” 陈教官点点头。 “谁?” 山鹰看了看,摇摇头。 “看不清。太远了。” 陈教官没说话。 山鹰放下望远镜,笑了笑。 “剩下的这些人,比我想像的强。” 陈教官看著他。 山鹰继续说:“第一天,大部分人都能找到地方过夜。有几个还找到了吃的。17號和19號打到了兔子,15號和18號那边有火光,应该是生了火。41號和22號那边也有火,还找到了吃的。” 他顿了顿。 “有意思的是,41號和22號选的那个地方,比大多数人都好。隱蔽,背风,离水源不远。这丫头,眼光確实毒。” 陈教官点点头。 山鹰忽然想起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了,你说孙建国那边等著要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陈教官沉默了几秒。 “火车。” 山鹰愣了愣。 “火车?” 陈教官点点头。 “她来的路上,在火车上发现了特务。写了纸条报警,一个人制伏了六个。” 山鹰的眼睛慢慢睁大。 “六个?她一个人?” 陈教官看著远处那个方向,眼神很深。 “而且是在火车上,在那种环境下。动手之前,还先分析了对方的步態、手茧,判断出是左撇子、受过军事训练。” 山鹰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她进基地之前,就已经?” 陈教官点点头。 “对。” 山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著一丝苦涩。 “咱们这儿,还真是养身体的地方。” 陈教官没说话。 两人望著夜色中的山林,很久没有动。 夜,深了。 橙红色的信號弹已经熄灭,山林重归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悠长而瘮人。 但那些还在山里的人,没有人害怕。 他们躺在各自找到的地方,望著头顶的星星,想著明天的事。 明天,还有更难的考验在等著他们。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山林里笼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寒星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先听了几秒。远处有鸟在叫,啾啾啾的,悠长而清脆。近处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22號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22號。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她往火里添了几根乾柴,火苗慢慢又旺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空地。 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周围是密密的树林,把这片小天地围成一个天然的演武场。地上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正好。 周寒星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第一式,起手。 她的身体舒展开来,手臂缓缓抬起,带动整个上半身。动作很慢,像是在推著什么沉重的东西。 但22號如果醒著,就能看出来,那慢里面藏著东西。 第二式,进步冲拳。 她的拳头猛地击出,带著风声,快如闪电。拳到半途,忽然收住,然后变向,横劈。 第三式,转身蹬腿。 她的身体旋转,腿横扫而出,带著凌厉的破风声。落地时稳稳的,纹丝不动。 一套军体拳,从前世带到这一世,打了无数遍。 但今天这具身体,终於能打了。 周寒星能感觉到,力量在血管里奔涌,肌肉在骨骼上绷紧,每一次出拳都带著十足的力道,每一次踢腿都带著十足的速度。 她越打越快,越打越猛。 拳风呼啸,腿影翻飞,落叶被带起,在空中打著旋儿。 最后一式,收势。 周寒星缓缓收回拳脚,站定。 额头微微见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但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站在那儿,望著远处的山影,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 之前那些藏拙,那些偽装,那些“勉强支撑”,都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在这儿。 在这山里。 22號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身影站在空地边缘,背对著他。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身影挺拔,舒展,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22號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那真的是41號? 那个平时总是缩著肩膀、压著步子、干什么都慢悠悠的41號? 他坐起来,盯著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拳。 快,准,狠。 带著风声,带著力道,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22號的嘴慢慢张开,半天合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41號吧? 他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 她跑步永远倒数,但每次都能刚好及格。她格斗永远“勉强支撑”,但每次都能撑到最后一刻。她从不主动出头,从不跟人爭强斗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著所有人。 可她的每一次“勉强”,都那么恰到好处。 好像她心里有一把尺,量得清清楚楚,跑多快不会被淘汰,打多久不会暴露,拿多少分不会引人注目。 22號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41號根本不是来爭第一的。 她是来混的。 对,混。 混到时间到了,就出去。 不像他,拼了命地想留下来。 22號看著她打完最后一式,收势站定,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他忽然觉得,她要是真想打,15號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周寒星打完拳,转过身,就看见22號傻傻地站在那儿,盯著她看。 她走过去。 “醒了?” 22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醒……醒了。” 周寒星从他身边走过,朝南边走去。 “我去洗脸。” 22號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寒星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水泼在脸上。 清晨的溪水冰凉刺骨,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又洗了几把,然后站起来,对著溪水照了照。 水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长高了,长开了,脸上有肉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但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拐了个弯,朝昨天发现的那个兔子洞走去。 洞口还在,新土还在,新鲜的粪便也还在。 周寒星四处看了看,找了几块石头,把其中一个洞口堵住。然后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从另一个洞口伸进去,开始搅动。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继续搅,越搅越深。 忽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洞口衝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第75章 狼狈 周寒星的手早就准备好了。一颗石子脱手而出,正中那影子的脑袋。那影子在地上翻了两个滚,就不动了。 是只肥兔子,毛色发亮,少说有四五斤。 还没等她去捡,洞里又衝出来一只,更大更肥。 石子又飞出去,正中脑门。 两只兔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寒星走过去,拎起两只兔子,掂了掂分量。 她拎著兔子往回走。 回到空地的时候,22號已经生好了火,正蹲在火堆边发呆。看见周寒星拎著两只肥兔子回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41號!你、你怎么抓到的?” 周寒星把兔子递给他。 “去收拾了。今天烤了吃,吃完换地方。” 22號接过兔子,入手沉甸甸的,毛茸茸的,还带著余温。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寒星,眼睛里满是崇拜。 “41號,你太厉害了!”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火堆边坐下。 22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拎著兔子就往溪边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等我啊,我很快就回来!” 周寒星摆摆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22號跑远了。 不一会儿,溪边传来水声,还有22號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但他唱得很开心。 周寒星坐在火边,望著跳动的火焰。 刚才那两只兔子,她用石子打死的。那种手法,是前世练出来的。几百米外的移动靶,她都能一枪命中。更別说近在咫尺的兔子了。 可22號不知道这些。 他只会觉得她厉害,只会崇拜地看著她。 周寒星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那么亮,那么真。 她低下头,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溪边,22號手脚麻利地收拾著兔子。剥皮,开膛,清洗。他干得很快,但很仔细,两只兔子很快就收拾得乾乾净净。 他用树枝把兔子串好,又用刀在肉上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 然后他拎著兔子往回跑。 “41號!我弄好了!” 他把兔子架在火上,开始烤。 周寒星从旁边拿出昨天22號带的盐巴,均匀地撒在兔肉上。盐粒落在肉上,被火一烤,滋滋作响,香味立刻就飘了出来。 22號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翻著兔子。 火舌舔舐著兔肉,油脂滴下来,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青烟。那香味越来越浓,飘散开来,引得远处的鸟都叫得更欢了。 22號盯著那两只兔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41號,你说咱们吃一只,还是两只都吃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都吃了。” 22號眼睛一亮。 “真的?” 周寒星点点头。 “吃完换地方。带著不方便。” 22號连连点头,嘴都合不拢了。 过了一会儿,兔子烤好了。外皮金黄焦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咬一口,油脂和肉汁一起在嘴里爆开,咸香適口。 22號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41號,这、这也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兔子!” 周寒星慢慢吃著,没说话。 確实好吃。野兔肉质紧实,比家养的香多了。再加上火候掌握得好,外焦里嫩,咸淡適中。 22號吃完一只,又拿起另一只,啃得津津有味。 “41號,你说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周寒星嚼著肉,想了想。 “往里走。” 22號点点头。 “往里走好,越往里越安全。教官肯定在外面等著抓人,咱们往里走,他们就找不著了。” 周寒星没说话。 往里走,確实更安全。但也会更难走。山更深,林更密,路更难找。 不过对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吃完兔子,两人收拾东西,把火彻底熄灭,掩埋好痕跡。 然后背著背包,继续往里走。 柳眉和林小满这边,过得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柳眉就发现不对劲。 脚踝疼。 钻心的疼。 她低头一看,脚踝肿得老高,红通通的,一碰就疼得齜牙咧嘴。 昨天找地方过夜的时候,天太黑,她踩在一块鬆动的石头上,崴了一下。当时没在意,忍著疼继续走。没想到睡了一觉,反而更严重了。 林小满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看见她的脚,嚇了一跳。 “柳眉!你的脚怎么了?” 柳眉咬著牙,没说话。 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脸色都变了。 “这、这得找东西敷一下。山里有草药,我认识一点,我去找找。” 柳眉拉住她。 “別找了。先找吃的。” 林小满愣了愣。 “可是你的脚?” “死不了。”柳眉站起来,脚刚一落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硬撑著没叫出声,“走。” 两人互相搀扶著,慢慢往林子里走。 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野果,没有野菜,连能喝的水都没找到。 柳眉饿得前胸贴后背,脚踝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小满在旁边小声说:“柳眉,要不咱们……要不咱们退出吧?” 柳眉瞪了她一眼。 “退出?这才第二天!” 林小满不敢说话了。 两人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柳眉终於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林小满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柳眉,你歇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她钻进树林里,东张西望,什么也没找到。 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一个坑里。 “啊!” 柳眉听见叫声,挣扎著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坑不深,林小满已经爬出来了,但浑身是泥,脸上还划了几道口子,狼狈得不像样。 柳眉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站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柳眉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走吧。” 林小满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慢,越走越狼狈。 但谁也没说退出。 17號和19號这边,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天刚亮,两人就起来了。吃了点昨晚剩下的兔子肉,喝了点溪水,精神抖擞地继续往里走。 19號走在前头,东张西望,嘴里还哼著歌。 “17號,你说咱们今天能打到什么?野猪?鹿?” 17號看了他一眼。 “野猪?你打得过?” 19號嘿嘿笑了两声。 “打不过,但可以跑啊。再说有你呢,你肯定能打过。” 17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19號也跟著停下。 “怎么了?” 17號看著前面,眯起眼睛。 “有人来过。” 19號愣了愣,凑过去看。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被踩断的树枝。 “教官?” 17號摇摇头。 “不像。教官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跡。” 19號眨眨眼。 “那是谁?” 17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些脚印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南边。 第76章 陡峭的崖壁 15號和18號这边,已经找到了第二个驻扎的地方。 两棵大树,靠得很近,枝丫交错,在离地三四米的地方形成一个天然的树台。树干粗壮,枝丫结实,足够两个人平躺著。 18號爬上树,试了试,高兴地喊:“敘哥!这地方好!上面还有树枝挡著,不会掉下来!” 15號也爬上去,看了看。 確实不错。隱蔽,安全,视野好。躺在上面,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但下面的人不容易发现他们。 18號已经躺下了,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一根草。 “敘哥,咱们今晚就睡这儿。白天可以下去活动,晚上上来躺著,又安全又舒服。” 15號点点头。 18號继续说:“你说那些教官,能找到咱们吗?” 15號想了想。 “不一定。” 18號嘿嘿笑了两声。 “那就是不一定能找到。咱们就在这儿待著,等时间到了出去。” 15號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山林,眼神有些深。 那些教官,现在在哪儿? 他们会在什么地方等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训练,才刚刚开始。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著望远镜,观察著下面的山林。 山鹰的镜头扫过一片片树林,忽然停下来。 “咦?” 陈教官看著他。 山鹰把望远镜递过去。 “你看那边。”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教官接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镜头里,两棵大树,一个隱蔽的树台。两个人躺在上面,悠哉悠哉的。 是15號和18號。 陈教官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弯起。 “这俩小子,倒是会找地方。” 山鹰点点头。 “15號確实有两下子。这个地方,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他顿了顿,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17號和19號那边也不错,往里走了,速度很快。41號和22號那边也往里走了,选的路更难走,但更安全。” 陈教官点点头。 “剩下那几个?” 山鹰的镜头转向南边。 “31號和32號……” 他顿了顿。 “不太好。” 陈教官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镜头里,两个狼狈的身影,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其中一个脚踝肿得老高,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 陈教官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 “她们能撑多久?” 山鹰摇摇头。 “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橙红色的信號弹在天空中炸开。 又有人淘汰了。 山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又是南边。” 陈教官没说话。 他看著南边那片山林,眼神有些复杂。 那两个丫头,能撑下去吗? 柳眉的脚越来越肿。 最开始只是脚踝,后来整个脚都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去。顏色也从红肿变成了青紫,看著嚇人。 她根本下不了地。 每天早上,林小满把她扶到一块石头边坐下,然后自己出去找吃的。走之前还要四处看看,確认周围安全,再把水壶放在她手边。 “柳眉,你等著,我很快就回来。” 柳眉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林小满走了。 柳眉一个人坐在那儿,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发很久的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侦察连比武冠军,格斗高手,体能优秀。在连队里,她是所有人的榜样。来基地之前,连长拍著她的肩膀说:“柳眉,好好练,给咱们连爭光。” 可现在呢? 她像个废物一样坐在这儿,等著別人给她找吃的。 脚肿成这样,別说走路,站著都疼。她试过咬著牙走几步,没走两步就疼得满头大汗,最后只能放弃。 林小满每次回来,都带不了多少东西。几个野果,一把野菜,运气好能找到点蘑菇。她不会打猎,不会抓鱼,连找个水源都费劲。 两人就这么熬著,一天,两天,三天。 柳眉的脚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 林小满嘴上不说,但柳眉看得出来,她也快撑不住了。脸色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晚上睡觉的时候,柳眉能听见她在偷偷哭。 可两人谁都没说退出。 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和她们比起来,22號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度假。 “41號,你说咱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周寒星走在前头,没说话。 22號跟在后头,东张西望。 这已经是进山的第五天了。他们一路往里走,越走越深,周围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但周寒星好像认识路似的,东拐西拐,总能找到能走的地方。 22號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就跟在她后面走。 反正她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 走了快两个时辰,周寒星忽然停下来。 22號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著前面。 22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片陡峭的崖壁,几乎垂直,上面长满了藤蔓和灌木。看著没什么特別的。 “这……咱们要爬上去?”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爬就爬吧,反正41號说爬,肯定有她的道理。 周寒星开始往上爬。她动作很轻,但很快,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手抓著藤蔓,脚蹬著石缝,几下就上去了一截。 22號跟在后面,笨手笨脚的,好几次差点滑下来。 爬了大概十几米,周寒星忽然停下来,拨开一片藤蔓。 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但位置绝佳,在半山腰,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下面根本看不见。洞口朝南,能晒到太阳,又通风乾燥。 周寒星钻进去,22號跟在后面。 进去之后,22號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洞里比想像的大得多。三四米见方,足够两个人住。地面平整乾燥,铺著一层细沙。最里面还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可以当床用。洞里没有异味,反而有一股清爽的凉意。 “41號,这……这是你找到的?”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的天,这也太舒服了!” 他躺下来,摊开四肢,望著洞顶。 “有这地方,咱们在这儿待一个月都行!”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洞口,把藤蔓重新整理好。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 22號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41號,咱们进来的时候,你看见那条蛇了吗?” 周寒星回过头。 “看见了。” 22號眨眨眼。 “你不怕?” 第77章 退出 周寒星想了想。 “怕什么?” 22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確实,有什么好怕的?那条蛇还没筷子长,看见人就跑了。再说有41號在,就算有毒蛇也不怕。 他重新躺下,望著洞顶,忽然笑了。 “41號,你说咱们是不是来度假的?” 周寒星没理他。 22號继续说:“你看啊,別的组在山里吃苦受罪,咱们倒好,找到这么个神仙地方。外面还有那么多吃的,野兔野鸡蘑菇野菜,什么都不缺。这不就是度假吗?” 周寒星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山林。哪里有动静,一眼就能看见。 “教官还没找到咱们。”她说。 22號愣了愣,然后笑了。 “对!教官还没找到咱们!你说他们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周寒星没说话。 教官不会忘。 他们肯定在山里某个地方,正在搜。只是他们藏得够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而已。 22號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 “41號,你打野鸡那一下,到底是怎么练的?” 周寒星回过头。 “什么?” “就那天,你一个石子打中那只野鸡。”22號比划著名,“离那么远,那野鸡还在飞,你一个石子就把它打下来了。还有之前打兔子,也是一下就倒。” 他看著周寒星,眼睛里满是崇拜。 “你怎么练的?教教我唄?”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多练。” 22號眨眨眼。 “多练?就这么简单?”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挠挠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 “算了算了,我肯定练不会。反正跟著你就行了,你打什么我吃什么。” 他又躺下去,翘著二郎腿,优哉游哉的。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22號这种態度。 最开始他看见她一个石子打下野鸡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后来次数多了,他就习惯了。再后来,他直接放弃了惊嘆,变成了理所当然。 “41號打个野鸡?正常。” “41號找个山洞?正常。” “41號带著我在山里横著走?正常。” 他现在就这么想。 周寒星倒也无所谓。他话多,但人不烦。跟著她的时候,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该生火生火,该搭棚子搭棚子,该闭嘴闭嘴。 比一个人待著强。 她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远处,似乎有鸟被惊飞了。 她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去。 是教官吗? 还是其他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片山林里,藏著很多人。有队友,有教官,有已经淘汰的人,也有还在坚持的人。 而她,只想待在这个洞里,等著时间到。 进山第六天。 柳眉和林小满这边,已经到了极限。 林小满扶著柳眉,一步一步往前走。柳眉的脚已经完全不能落地了,只能单脚跳,跳几步歇一会儿。林小满在旁边扶著她,累得满头大汗。 两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走出去不到一里地。 林小满终於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眉,咱们……咱们歇会儿吧。” 柳眉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柳眉,咱们是不是该退出了?” 柳眉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林小满继续说:“你的脚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万一以后落下毛病怎么办?咱们又没有药,什么也没有。”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带了哭腔。 “我也想坚持,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柳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走吧。” 林小满愣住了。 “什么?” 柳眉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你一个人走,带著我,谁也走不了。你自己走,还能撑几天。” 林小满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丟下你。” “你留下也帮不了我。”柳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你走了,我发射信號,等教官来接。你继续往里走,说不定能撑到最后。”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柳眉从怀里掏出信號弹,递给她。 “你走吧。” 林小满看著那枚信號弹,又看著柳眉,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柳眉。” “別哭了。”柳眉的声音有些哑,“走吧。” 林小满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最后她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柳眉还坐在那儿,冲她摆了摆手。 林小满咬著嘴唇,转身跑了。 柳眉一个人坐在那儿,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拿起信號弹,拉响了。 橙红色的光芒在天空中炸开。 进山第七天。 15號和18號躺在那个隱蔽的树台上,优哉游哉地啃著野果。 “敘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舒服了?”18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別人都在受苦受难,咱们倒好,吃吃喝喝睡睡,跟度假似的。” 15號没说话,只是看著远处的山林。 18號继续说:“昨天我看见有教官从下面走过去,愣是没发现咱们。他们走远了,我差点笑出声。” 15號看了他一眼。 “別得意太早。” 18號眨眨眼。 “什么意思?” 15號指了指远处。 “那边,有人过来了。” 18號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哪儿?没人啊?” 15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18號终於看见了。 两个身影,在树林里穿行,动作很快,很轻。 是教官。 18號立刻闭上嘴,大气都不敢出。 那两个教官在周围转了一圈,四处看了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18號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15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方向,眼神很深。 教官越来越近了。 他们能找到这儿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捉迷藏,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真有两下子 进山第九天。 17號和19號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著,大气都不敢出。 不远处,两个教官正在搜索。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几乎不漏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19號紧张得手心冒汗,攥著17號的胳膊,攥得死紧。 17號没动,只是盯著那两个教官的方向。 等了一会儿,教官搜完了这片区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19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鬆开手。 “嚇死我了。” 17號站起来,看了看周围。 “走。” 两人继续往里走。 19號跟在后面,小声说:“17號,你说咱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17號没说话。 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能动,就会一直躲下去。 进山第十天。 22號站在洞口,往外看。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山林一片金黄。有鸟在叫,啾啾啾的,悠长而清脆。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 “41號,你说教官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 周寒星正在洞里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 “什么?” 22號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说,教官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这都十天了,一个人影都没看见。咱们待在这儿,天天吃好的喝好的,跟度假似的。他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咱们在这儿?”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他们知道。” 22號愣了愣。 “知道?知道怎么不来抓咱们?” 周寒星想了想。 “抓不到。” 22號眨眨眼,然后笑了。 “对!抓不到!咱们这地方多隱蔽,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们就算从下面走过去,也发现不了。” 他躺下来,翘著二郎腿,优哉悠哉的。 “那咱们就在这儿待著,待到最后一天,然后出去。气死他们。”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但她心里清楚,教官不会一直找不到他们。 他们肯定在某个地方,正在接近。 只是还没到而已。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著望远镜。 山鹰的镜头扫过一片片山林,忽然停下来。 “41號和22號那边?” 他顿了顿。 陈教官看著他。 山鹰放下望远镜,笑了。 “找不著了。” 陈教官愣了一下。 “找不著了?” 山鹰点点头。 “那丫头找了个地方,隱蔽性太好了。我从各个角度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他们在哪儿。” 陈教官接过望远镜,自己看了看。 確实,什么也没看见。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 “这丫头,真有两下子。” 山鹰笑了笑。 “可不是嘛。她要是想藏,咱们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他顿了顿,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15號和18號那边,倒是找到了。藏在那两棵树上,咱们昨天从下面走过去,愣是没发现。” 陈教官点点头。 “17號和19號也还在躲,速度很快,一直在往里走。” 山鹰的镜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31號淘汰了,32號还在往里走,速度慢了点,但还在坚持。”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多少人?” 山鹰想了想。 “第一天淘汰了三个,第二天两个,第三天一个,第四天两个,第五天两个,第六天一个,第七天一个……” 他顿了顿。 “现在还剩十二个。” 陈教官点点头。 十二个。 从三十一个,到十二个。 那些淘汰的,有哭的,有笑的,有不服的,也有如释重负的。但不管怎样,他们都离开了。 剩下的这十二个人,才是真正有机会留下的。 山鹰看著远处那片山林,忽然开口。 “你说,最后能留下几个?” 陈教官想了想。 “七个。” 山鹰看著他。 陈教官望著那个方向,眼神很深。 “最后只留七个。” 山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就看看,谁能留下。” 远处,阳光很好。 山林里,那十二个人还在坚持著。 有人躺在树台上优哉游哉,有人在山洞里吃烤野兔,有人在树林里和教官捉迷藏,有人一个人孤独地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最后谁能留下。 但他们都知道,只要还没被找到,只要还没退出,就还有机会。 22號躺在洞口,晒著太阳,忽然开口。 “41號。” 周寒星正在收拾东西,没回头。 22號继续说:“你说咱们要是最后被留下了,以后会干什么?”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22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也没再问。 只是望著外面的阳光,笑了笑。 管他呢。 先活过今天再说。 三个月后,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教官的搜索越来越勤。 周寒星趴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山林里,两个身影正在穿行。动作很快,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四处张望,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树洞、石缝、灌木丛、崖壁。 距离她藏身的这个山洞,不到两百米。 周寒星眯起眼睛,看著那两个人的行动路线。 他们在朝这边靠近。 不是直线,是之字形搜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四处看看,然后用一种专业的手法检查周围的环境。石头后面,树冠上面,甚至地上的落叶堆,都要用棍子拨一拨。 教官们认真了。 刚开始那几天,搜索得没那么紧。大概是想给学员一点適应的时间,让他们先学会在山里活下去。可到了后期,剩下的都是难缠的,教官们也不得不认真起来。 最近这三天,搜索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从每天一次,到每天两次,到每天三四次。范围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入。 周寒星看著那两个教官越来越近,心里开始计算。 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一个小时,就会搜到她藏身的这片崖壁。如果运气不好,可能更早。 她悄悄往后挪了挪,退到洞里面。 22號正躺在石台上,翘著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啃著一个野果。看见她进来,咧嘴一笑。 “41號,外面怎么样?”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外面。 22號的笑容凝固了。 他立刻放下野果,躡手躡脚地挪到洞口,趴在周寒星旁边,往外看。 透过藤蔓的缝隙,他看见了那两个教官。 正在朝这边靠近。 22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找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他们会不会发现咱们?” 第79章 天然的树洞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两个教官。 两个教官停下来,四处张望。其中一个指了指崖壁的方向,另一个点点头。两人开始朝这边走来。 22號的心跳得砰砰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周寒星依旧很平静。 她看著那两个教官走到崖壁下面,开始检查。一个检查左边,一个检查右边。棍子拨开灌木丛,检查石缝,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离她藏身的洞口,不到三十米。 22號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看见一个教官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那目光好像穿透了藤蔓,直接看到了他。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那个教官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检查另一片区域。 两人检查完这片崖壁,什么也没发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22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我的妈呀!嚇死我了!” 周寒星没动,依旧趴在洞口,看著那两个教官走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她才站起来。 “收拾东西。” 22號愣了愣。 “啊?” 周寒星看著他。 “我们要转移了。” 22號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转移?他们不是走了吗?” 周寒星摇摇头。 “他们发现不了,但能找到痕跡。” 她走到洞里面,开始收拾东西。那些乾草,那些野果核,那些吃剩的骨头,都要处理乾净。 22號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跟著收拾。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洞里的痕跡清理乾净。周寒星又把那些乾草和杂物收进背包,不能留,一留就是线索。 收拾完,她走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山林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 她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22號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爬出洞口。 两人沿著崖壁,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他们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教官就找到了那个山洞。 两个教官站在洞口,拨开藤蔓,钻进去看了看。 洞里空空的,但地上有细细的灰烬,那是生火留下的痕跡。角落里还有一些乾草的碎屑,那是铺床用的。 一个教官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灰烬。 “还有余温。” 另一个教官四处看了看。 “刚走不久。” 两人对视一眼。 “追。” 他们钻出山洞,朝山林深处追去。 但追了很远,什么也没找到。 周寒星和22號早就走远了。 第二天,他们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处。 这次不是山洞,而是一个天然的树洞。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空洞,足够两个人挤在里面。洞口被枯叶和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周寒星钻进去看了看,点点头。 “就这儿。” 22號跟进去,四处打量。 “这地方不错,比山洞还隱蔽。” 他坐下来,靠著树干,长长地出了口气。 “41號,你说教官会不会找到咱们?” 周寒星想了想。 “暂时不会。” 22號眨眨眼。 “暂时?” 周寒星点点头。 “这里比之前那个地方更隱蔽。而且咱们走得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22號鬆了口气。 “那就好。” 他躺下来,望著树洞的顶部,忽然笑了。 “41號,你说咱们是不是在跟教官玩捉迷藏?”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继续说:“你看啊,他们找,咱们躲。他们找不著,咱们就贏了。这跟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个版本刺激多了。输了可不是回家,是淘汰。” 周寒星靠在树干上,没理他。 但她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这就是一场捉迷藏。 只是赌注,是能不能留下。 与此同时,15號和18號那边,正经歷著另一场惊险。 两人藏在一条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两个教官正在搜索。 他们已经撞上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第五天。两人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树台上,忽然看见教官从下面走过。幸好那教官没抬头,不然就暴露了。 第二次是在第四十一天。两人正在找吃的,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两个教官迎面走来。15號眼疾手快,拉著18號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教官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米。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两人在一个石缝里藏著,外面就是教官的脚步声。 18號紧张得手心冒汗,攥著15號的胳膊,攥得死紧。 15號没动,只是盯著外面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18號能听见教官的呼吸声。 然后,停了。 18號的心跳都停了。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搜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还没有。” “搜一下。” 脚步声又响起来,朝著他们藏身的石缝走来。 18號闭上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橙红色的信號弹在天空中炸开。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淘汰了。在那个方向。”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18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著。 他瘫在石缝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嚇死我了!” 15號没说话,只是看著外面,眼神很深。 等了一会儿,確认教官已经走远,他才开口。 “走。” 两人从石缝里钻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往里走。 17號和19號那边,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他们也在跟教官捉迷藏,而且一直躲得很好。17號从小在山里长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两个教官。 两个教官停下来,四处张望。其中一个指了指崖壁的方向,另一个点点头。两人开始朝这边走来。 22號的心跳得砰砰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周寒星依旧很平静。 她看著那两个教官走到崖壁下面,开始检查。一个检查左边,一个检查右边。棍子拨开灌木丛,检查石缝,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离她藏身的洞口,不到三十米。 22號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看见一个教官抬起头,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那目光好像穿透了藤蔓,直接看到了他。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他悄悄睁开眼睛,发现那个教官已经移开了视线,正在检查另一片区域。 两人检查完这片崖壁,什么也没发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22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我的妈呀!嚇死我了!” 周寒星没动,依旧趴在洞口,看著那两个教官走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她才站起来。 “收拾东西。” 22號愣了愣。 “啊?” 周寒星看著他。 “我们要转移了。” 22號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转移?他们不是走了吗?” 周寒星摇摇头。 “他们发现不了,但能找到痕跡。” 她走到洞里面,开始收拾东西。那些乾草,那些野果核,那些吃剩的骨头,都要处理乾净。 22號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赶紧跟著收拾。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把洞里的痕跡清理乾净。周寒星又把那些乾草和杂物收进背包,不能留,一留就是线索。 收拾完,她走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外面。 山林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 她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22號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爬出洞口。 两人沿著崖壁,往更深的山里走去。 他们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教官就找到了那个山洞。 两个教官站在洞口,拨开藤蔓,钻进去看了看。 洞里空空的,但地上有细细的灰烬,那是生火留下的痕跡。角落里还有一些乾草的碎屑,那是铺床用的。 一个教官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灰烬。 “还有余温。” 另一个教官四处看了看。 “刚走不久。” 两人对视一眼。 “追。” 他们钻出山洞,朝山林深处追去。 但追了很远,什么也没找到。 周寒星和22號早就走远了。 第二天,他们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处。 这次不是山洞,而是一个天然的树洞。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空洞,足够两个人挤在里面。洞口被枯叶和藤蔓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周寒星钻进去看了看,点点头。 “就这儿。” 22號跟进去,四处打量。 “这地方不错,比山洞还隱蔽。” 他坐下来,靠著树干,长长地出了口气。 “41號,你说教官会不会找到咱们?” 周寒星想了想。 “暂时不会。” 22號眨眨眼。 “暂时?” 周寒星点点头。 “这里比之前那个地方更隱蔽。而且咱们走得远,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22號鬆了口气。 “那就好。” 他躺下来,望著树洞的顶部,忽然笑了。 “41號,你说咱们是不是在跟教官玩捉迷藏?”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继续说:“你看啊,他们找,咱们躲。他们找不著,咱们就贏了。这跟小时候玩的捉迷藏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个版本刺激多了。输了可不是回家,是淘汰。” 周寒星靠在树干上,没理他。 但她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这就是一场捉迷藏。 只是赌注,是能不能留下。 与此同时,15號和18號那边,正经歷著另一场惊险。 两人藏在一条石缝里,大气都不敢出。 外面,两个教官正在搜索。 他们已经撞上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第五天。两人正优哉游哉地躺在树台上,忽然看见教官从下面走过。幸好那教官没抬头,不然就暴露了。 第二次是在第四十一天。两人正在找吃的,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两个教官迎面走来。15號眼疾手快,拉著18號躲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教官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五米。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两人在一个石缝里藏著,外面就是教官的脚步声。 18號紧张得手心冒汗,攥著15號的胳膊,攥得死紧。 15號没动,只是盯著外面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18號能听见教官的呼吸声。 然后,停了。 18號的心跳都停了。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边搜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 “还没有。” “搜一下。” 脚步声又响起来,朝著他们藏身的石缝走来。 18號闭上眼睛。 完了完了完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橙红色的信號弹在天空中炸开。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淘汰了。在那个方向。”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18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著。 他瘫在石缝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嚇死我了!” 15號没说话,只是看著外面,眼神很深。 等了一会儿,確认教官已经走远,他才开口。 “走。” 两人从石缝里钻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往里走。 17號和19號那边,运气就没那么好了。 他们也在跟教官捉迷藏,而且一直躲得很好。17號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地形太熟了。什么地方能藏人,什么地方能绕路,他一清二楚。 两人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可就在第四十九天,出事了。 那天他们正在翻一道山樑,19號走在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19號!” 17號衝下去,把他扶起来。 19號浑身是泥,脸上划了几道口子,腿上也磕破了,血流了一腿。 “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他呲牙咧嘴地笑,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坐下去。大,对地形太熟了。什么地方能藏人,什么地方能绕路,他一清二楚。 两人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 可就在第四十九天,出事了。 那天他们正在翻一道山樑,19號走在前面,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19號!” 17號衝下去,把他扶起来。 19號浑身是泥,脸上划了几道口子,腿上也磕破了,血流了一腿。 “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他呲牙咧嘴地笑,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坐下去。 第80章 一个人 17號低头看了看他的腿。 伤得不轻。 “还能走吗?” 19號试了试,站起来,走了两步。疼,但还能走。 “能。” 两人继续走。 但速度慢了下来。 19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脸色越来越白。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17號放慢脚步,等著他。 走了半个时辰,19號终於撑不住了。 “17號。” 17號回过头。 19號靠在树上,大口喘著气,脸色白得嚇人。 “你先走吧。” 17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19號看著他,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走不动了。带著我,谁也走不了。你先走,我发射信號,等教官来接。” 17號站在原地,没有动。 19號催促道:“快走啊!再不走,教官该来了。” 17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背你。” 19號愣住了。 “什么?” 17號蹲下来,把背包递给他。 “上来。” 19號看著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热。 “17號。” “別废话。”17號的声音闷闷的,“上来。” 19號咬著嘴唇,趴到他背上。 17號背起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 但他在走。 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19號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 “17號,你放我下来吧。” 17號没说话。 19號继续说:“你一个人能走掉的。带著我,你也会被抓住。” 17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起进来的,就一起走。” 19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 然后,他们遇见了教官。 两个教官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17號停下脚步,看著他们。 19號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到他旁边。 教官看著这两个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学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了。 “19號,你受伤了?” 19號点点头。 教官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17號。 “你背了他多久?” 17號没说话。 教官点点头。 “行了,19號留下。17號,你继续。” 19號愣住了。 “什么?” 教官看著他。 “你受伤了,需要治疗。他没事,可以继续。” 19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17號忽然开口。 “我陪他。” 教官看著他。 “你確定?” 17號点点头。 教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 “行吧。两个都淘汰。” 19號急了。 “不行!他没事!他还能走!” 17號按住他的肩膀。 “別说了。” 19號看著他,眼眶红了。 “你……你为什么?” 17號没说话,只是背起背包,跟教官走了。 19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那天,又有两个人淘汰。 苏瑾一个人在山里,已经走了五十三天。 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不跟任何人组队,不找任何同伴。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找地方过夜,一个人躲教官。 不是她不合群。是她习惯了。 从小到大,她就习惯了一个人。 训练的时候,她不显眼,不突出,但也不落后。该及格的都及格,该完成的都完成,从不出错,也从不出头。 柳眉说她闷,林小满说她怪,她不在乎。 进了山,她反而觉得自在。 一个人,想怎么走怎么走,想怎么躲怎么躲。不用考虑別人,不用迁就別人,只用管好自己。 她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 往深处走,往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 她找吃的的本事不如41號,但够用。野菜野果能认出七八种,偶尔也能抓到鱼。她找水源的本事也不如17號,但够用。看地形,听声音,总能找到。 她躲教官的本事,也够用。 不硬扛,不冒险。看见动静就躲,听见声音就藏。教官搜过的地方,她绕过去。教官没搜的地方,她慢慢走。 就这样,一天一天,她一直没被找到。 第二十三天傍晚,她找到一个地方。 一块大石头,下面有个浅浅的石缝,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石缝前头有几丛灌木,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她钻进去,靠著石头,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她闭上眼睛,休息。 明天,还要继续。 山坡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一棵大树后面,拿著望远镜。 山鹰的镜头扫过山林,一个一个数著。 “15號,还在。” “18號,还在。” “41號,还在。” “22號,还在。” “17號,淘汰了。” 他顿了顿。 “19號,淘汰了。” 陈教官没说话。 山鹰继续数。 “14號,还在。” “11號,还在。” “8號,还在。” “9號,还在。” “33號,苏瑾,还在。” 他放下望远镜。 “还剩九个。” 陈教官点点头。 九个。 从三十一个,到九个。 那些淘汰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服,有的如释重负。但不管怎样,他们都走了。 剩下的这九个,才是真正有机会留下的。 山鹰看著远处的山林,忽然开口。 “你说,最后能留下几个?” 陈教官沉默了几秒。 “七个。” 山鹰点点头。 还有两轮淘汰。 最后留下的七个,会成为特战队的正式成员。 他看著那片山林,眼神有些深。 那九个人,现在都在山里某个地方。有的在树洞里躲著,有的在石缝里蜷著,有的在树台上躺著,有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最后谁能留下。 但他们都在坚持。 树洞里,22號靠在树干上,望著外面的夜色。 “41號。”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继续说:“你说,咱们能留下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22號笑了。 “不知道也行。反正我觉得,跟著你,肯定能留下。”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闭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周寒星靠在树干上,望著洞口的月光。 她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些教官。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闭上眼睛,休息。 明天,还要继续。 第81章 追踪 五个月了。山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而剩下的九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跡。 教官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增加了搜索频率,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法。可那九个人就像钻进地缝里似的,怎么找都找不到。 山鹰站在山坡上,拿著望远镜,四处看了半天,最终放下手,嘆了口气。 “这帮兔崽子,藏哪儿去了?” 陈教官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山鹰把望远镜递给他。 “你来看看。我眼睛都快看瞎了,愣是没找著一个。” 陈教官接过,慢慢扫视著山林。 確实,什么都没有。 那些熟悉的藏身处,山洞、树洞、石缝、树台,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空的。 “他们学聪明了。”陈教官放下望远镜,“不住老地方,不长期待在一个地方。你刚搜过,他们就回来。你再去,他们又走了。跟你打游击。” 山鹰苦笑。 “可不是嘛。尤其是41號那丫头,带著22號到处跑,根本没个固定据点。上次咱们追到那个山洞,人已经走了。后来追到一个树洞,又走了。再后来,乾脆找不著了。” 陈教官点点头。 “她是在遛咱们。” 山鹰愣了愣。 “遛咱们?” 陈教官看著远处的山林,眼神很深。 “她知道咱们在搜,所以带著22號到处走。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后天又换地方。你永远追不上,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去哪儿。” 山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带著一丝无奈。 “这丫头,真行。” 陈教官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41號不是在躲。 她是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当她不再躲的时候,一定会给他们惊喜。 距离教官们十几公里外的深山里,周寒星正带著22號往前走。 这里已经远离之前的所有活动区域,几乎没有人来过。树更密,路更难走,连野兽的痕跡都少了。 22號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41號,你说咱们是不是把这座山逛遍了?” 周寒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22號继续说:“东边那片林子,野果最多。西边那条溪,能抓到鱼。南边那个山坡,野兔窝特別多。北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咱们把这山里哪儿有野果、哪儿有蘑菇、哪儿有野鸡,都摸清楚了。”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號咧嘴笑。 “跟著你真好,不用愁吃的。想吃野兔有野兔,想吃野鸡有野鸡,想换口味还能抓鱼。比我妈做的饭都好吃。” 周寒星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 22號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著什么。 22號也竖起耳朵,可什么也没听见。 “41號?” 周寒星忽然拉住他,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钻,趴了下去。 动作太快,22號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按在地上。 “別动。”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22號立刻不动了,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他想问,但周寒星的手按在他背上,不让他动。 他就那么趴著,趴了不知多久,感觉腿都麻了。 然后他听见了。 几个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22號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 教官?肯定是教官!只有教官才会这么专业,走路都没什么声音!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听见那些人说话的声音。 可说的什么,他听不懂。 不是教官的口音。 22號愣住了。 那是什么话? 他偷偷抬起头,想看一眼。 周寒星的手按得更紧了。 “別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股冷意,22號感觉到了。 他立刻趴回去,不敢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22號能看见那些人的脚。 穿著普通的布鞋,但走路的姿势不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轻。 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他心里发毛。 那些人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旁边走过,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两米。 22號屏住呼吸,心跳得砰砰响。 他生怕那些人发现他们。 可那些人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22號等了好久,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嚇死我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寒星。 “41號,刚才好险。差点就被教官抓到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眼神很深。 22號愣了愣。 “41號?” 周寒星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但很轻。 “你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动。” 22號愣住了。 “什么?” 周寒星看著他,目光很沉。 “我有点事情需要离开。” 22號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离开?去哪儿?” 周寒星拾起背包,背在身上。 “一定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实在不行,明天就拉线离开。” 22號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的意思是刚才过去的不是教官?”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的嘴张开,半天合不上。 “不……不是教官?那是什么人?”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不要动。” 22號急了。 “我跟著你!” 周寒星愣了一下。 22號站在她面前,眼神很认真。 “我跟著你。” 周寒星看著他。 “你確定?很危险。” 22號点点头。 “危险,我才更应该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没有你强。但是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那走吧。” 两人朝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跑了一会儿,22號忽然小声问:“41號,咱们不通知教官吗?” 周寒星脚步不停。 “来不及了。” 22號没再问。 他只是跟著她,拼命地跑。 那些人的速度不慢,但周寒星追得更快。 她一边追,一边观察周围的痕跡。被踩断的树枝,被踢开的石头,被惊飞的鸟。 她在前世学过太多追踪的技巧,闭著眼睛都能跟上。 22號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但咬著牙没掉队。 追了半个时辰,周寒星忽然停下来。 22號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第82章 万一撞上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著前面。 远处,有几个身影正在穿行。动作很快,很隱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22號眯著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清。 “41號,那些是什么人?”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但她心里有一个猜测。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群训练有素、走路姿势异於常人的人。 那会是什么人? 她想起火车上那些特务。 想起巷子里那四个拿刀的杀手。 想起萧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但她知道,不能让他们在这片山里乱走。 这片山里,还有学员。 一群正在接受生存训练、手无寸铁的学员。 万一撞上了? 她不敢往下想。 “走。” 她继续追。 22號跟在后面,什么也没问。 但他心里清楚,41號刚才那个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那不是平时那个慢悠悠、什么都无所谓的41號。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让他心里发寒的人。 那些人走得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寒星远远地跟著,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发现。 她一边跟,一边观察。 五个人。 都穿著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瞒不了人。那种经过长期训练的人,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重心很低,隨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装备很专业。背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腰间鼓起来一块,像是藏著武器。 周寒星的眼神冷下来。 她想起这片山的位置。 离最近的公路,有二三十公里。离最近的村庄,更远。平时根本没人会来这里。 这些人来这儿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弄清楚。 又跟了半个时辰,那些人忽然停下来。 周寒星立刻拉著22號藏进一片灌木丛里。 那些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22號竖起耳朵想听,但什么也听不懂。 不是中文。 他看向周寒星,想问问她能不能听懂。 周寒星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她听得懂。 那是樱花国语。 五个人,在討论什么“目標”“位置”“確认”之类的话。 又是特务。 想起那个老將军说的话。 “敌特在找你。” 她以为那只是嚇唬她的。 现在看来,不是。 那些人討论了一会儿,然后分开了。 两个人朝东边走去,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心里一沉。 分头行动。 这意味著他们要找的东西,不止一个地方。 她必须做出选择。 跟著哪一队? 她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前面。 东边那两个人,走的路线。 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方向,是苏瑾经常活动的地方。 她一个人,话不多,但走得很深。 周寒星不再犹豫。 “走。” 她拉著22號,朝东边追去。 22號什么也没问,只是跟著她跑。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他只是跟著她,拼命地跑。 周寒星追得很快。 二十二分钟,足够她追上那两个人。 她一边追一边观察地形,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路线和距离。对方走得不慢,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五个月的山林生存,她已经把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刻进了骨子里。 “停。” 她忽然停下来,拉著22號藏进一片灌木丛里。 22號喘著粗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周寒星拨开面前的枝叶,朝前面看去。 那两个人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正在喝水。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著普通的灰蓝色衣服,但从坐姿和动作就能看出来,他们是训练有素的。 高瘦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看著什么。矮壮的那个四处张望,像是在警戒。 周寒星的目光落在他们腰间。 鼓鼓囊囊的。 有武器。 她回过头,看著22號。 22號正紧张地盯著她,眼神里带著询问。 周寒星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匕首。黑沉沉的,不长,但很锋利。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备用的,一直藏在背包最底下。 她把背包递给22號。 22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接过背包,用力点了点头。 周寒星看著他。 “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22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寒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22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然后咬著牙,往后退了几步,钻进一个茂密的灌木丛里。 他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拖后腿。 他只能藏起来,等著。 周寒星贴著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无声地移动。 距离那两个人,不到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她越靠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位置確认了吗?” “確认了。就在这片山区里,具体位置还要找。” “那个目標很重要,必须找到。” “找到之后呢?” “带走。带不走就处理掉。” 周寒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在找谁? 她来不及细想。那两个人已经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衝出去。 二十米的距离,她只用了几秒钟。 那两个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穿著军装的小姑娘朝他们衝过来。 高瘦的那个愣住了。 矮壮的那个笑了。 “八嘎呀路!” 他根本没把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穿著破旧的军装,瘦瘦小小的,能有什么威胁?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匕首的寒光。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匕首快得像闪电,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又深又狠。 血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想喊,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跪下去,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高瘦的那个愣住了。 他看著同伴倒在血泊里,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从轻视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枪。 但周寒星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的手一挥,那把匕首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他的胸口。 他侧身想躲,但匕首还是扎进了他的肩膀。 “啊!” 他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想拔枪。 周寒星已经衝到他面前。 她握住他肩膀上的匕首,猛地拔出来,然后一拧身,手臂勒住他的脖子。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挣扎,但周寒星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別……別……”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脸憋得通红。 第83章 狙击枪 周寒星没有鬆手。 她收紧手臂,又收紧。 那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她鬆开手,那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死了。 周寒星站在那儿,低头看著两具尸体,呼吸平稳。 前后不到一分钟。 两个人,都死了。 她蹲下来,开始检查那两个人身上的东西。 背包,翻出来。 手枪,两把,都是美制的。 炸弹,四枚,制式军用的。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一把狙击枪。 被拆成零件,装在专门的防水袋里。她拿出来,快速组装起来。枪身很轻,带著消音器,是美制的m40狙击步枪,美军海军陆战队的標配。 周寒星的眉头皱起来。 这两个人,是狙击手。 带著狙击枪和炸弹,来这片深山老林里找“目標”。 找谁? 她想起刚才听见的对话。 “带走。带不走就处理掉。” 她的眼神冷下来。 22號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 他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愣住了。 血,到处都是血。 那两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著,空洞洞的。 22號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看著周寒星,看著她手里那把还滴著血的匕首,看著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41號。 之前那个慢悠悠、什么都无所谓的41號,只是她的偽装。 真正的她,是这样的人。 杀人不眨眼的人。 “41號。”他的声音有些抖。 周寒星看著他。 “把人藏好。东西全部带走。” 22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他蹲下来,拖起一具尸体,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拖。尸体很重,他拖得很吃力,但咬著牙没说话。 拖完一个,又拖一个。 然后他跑回来,把那些背包、武器、炸弹,全部收起来。 周寒星蹲在那儿,拿著那把狙击枪,透过瞄准镜看著远处。 距离,风速,弹道。 她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这把枪,射程八百米。 如果那三个人里也有狙击手。 她站起来。 “我们继续追。” 22號背著两个背包,手里还拎著一个,跟在她后面。 “41號,那些是什么人?” 周寒星脚步不停。 “樱花国人。” 22號愣住了。 “樱……樱花国人?特务?”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干什么?”22號问。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找目標。” “目標?什么目標?”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那个“目標”是什么人。 但她知道,不能让那些人找到。 这片山里,还有七个学员。 万一撞上了? 她加快脚步。 22號跟在后面,拼命跑。 两人追了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越来越暗。山林里的温度也降下来,带著一股凉意。 周寒星一直没停。 她沿著那些人留下的痕跡,一路追,一路追。 被踩断的树枝,被踢开的石头,被惊飞的鸟。那些痕跡在她眼里,像路標一样清晰。 22號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但咬著牙没掉队。 天色將黑的时候,周寒星忽然停下来。 22號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看著前面。 远处,有三个人影正在穿行。 动作很快,很隱蔽。走一段,停一下,四处张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22號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终於看清了。 三个人。 和之前那两个一样,穿著普通的衣服,但走路的姿势瞒不了人。 他看向周寒星。 周寒星的眼睛眯起来,盯著那三个人,像一只盯上猎物的豹子。 “追上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22號听出了那里面藏著的东西。 杀意。 真正的杀意。 他看著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两具尸体,想起那把滴著血的匕首,想起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咽了咽口水。 “41號,咱们怎么办?”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留一个活口。其他的,处理掉。” 22號愣了一下。 留一个活口? 其他的处理掉? 他想说什么,但看著周寒星的眼神,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 “好。” 周寒星把狙击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然后她把背包递给22號。 “你在这儿等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22號接过背包,看著她。 “41號,你小心点。” 周寒星点点头。 然后她猫著腰,朝那三个人追去。 22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远处,那三个人还在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跟在他们后面了。 周寒星选了一棵树。 很高,枝叶茂密,足够遮挡身形。她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爬上去,选了一个稳固的枝丫,架好狙击枪。 瞄准镜里,那三个人还在往前走。 带路的是那个瘦高的,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地图。中间那个中等身材,背著个大背包,走得很稳。最后那个矮壮一些,负责断后,不停地四处张望。 三个人,呈一条直线。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带路的那个。 距离,一百八十米。 风速,每秒三米,东南风。 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带路的那个人停下来,抬头看方向的时候, 她扣动了扳机。 噗!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戳破了空气。 瞄准镜里,那个带路的人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秒。 然后他们猛地扑向旁边的石头,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有狙击手!” “怎么会有狙击手?” 两个人躲在石头后面,大口喘著气,脸色都变了。 那个中等身材的,他们叫他“高桥君”,探出半个头,朝四周张望。 什么也没看见。 树林很静,静得可怕。 “高桥君,怎么办?” “別慌。”高桥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等。” 周寒星没有动。 她趴在树上,透过瞄准镜看著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足够两个人藏身。从她这个角度,根本打不到他们。 她需要换位置。 她悄悄从树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落地后,她没有立刻动,而是蹲在那儿,听著周围的动静。 那两个人还在石头后面,正在低声商量什么。 周寒星猫著腰,朝侧面绕过去。 她要找一个能从侧面攻击的位置。 石头后面,高桥和另一个同伴正在紧张地商量。 “高桥君,我们被盯上了。怎么办?” 高桥咬了咬牙。 “等天黑。天黑了,我们就走。” “可是那个狙击手?” “她能有多少子弹?我们两个人,一起衝出去,她打得了几个?” 那人点点头,从腰间拔出手枪,握在手里。 两人背靠著石头,四处张望,隨时准备反击。 周寒星找到了一个新位置。 一块凸起的土坡,前面有几丛灌木挡著,趴下来正好能瞄准那块石头的侧面。 她架好枪,瞄准。 石头后面露出半个肩膀。 她扣动扳机。 噗。 那人闷哼一声,从石头后面倒出来,胸口一片血红。 “渡边!” 高桥的眼睛红了。他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再露头。 他听见同伴在地上抽搐的声音,很快就没有了。 死了。 他一个人了。 “八嘎!” 他咬著牙,猛地从石头后面探出身,手里的手枪朝著四周乱射。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山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周寒星早就缩回去了。 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高桥打空了弹夹,又缩回石头后面。 他换弹夹,喘著粗气,眼神凶狠又恐惧。 他不知道那个狙击手在哪儿。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也得死。 枪声传得很远。 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地方,15號和18號正躺在一棵大树上休息。 听见枪声,两人同时坐起来。 “什么声音?” 18號竖起耳朵。 “枪声?” 15號已经跳下树了。 “走。” 第84章 五个月 两人朝著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了22號。 22號趴在一片灌木丛里,手里紧紧攥著背包,脸色发白。 “22號!”18號跑过去,“怎么回事?谁在开枪?” 22號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然后马上压低声音。 “是41號!” 15號愣住了。 “41號?” 22號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有三个樱花国人,带著枪。41號在追他们,已经杀了两个了,还有三个……不,还有两个?” 他有点语无伦次。 15號的眼神变了。 “樱花国人?特务?” 22號点点头。 18號的嘴张得老大。 “特……特务?在这山里?” 15號没理他,看著22號。 “41號在哪儿?” 22號指了指远处。 “那边。让我在这儿等著。” 15號二话不说,就要往那边跑。 22號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去帮忙。” 22號急了。 “你不要去拖后腿!” 15號愣了一下。 22號看著他,眼神很认真。 “41號一个人能行。你去了,万一帮倒忙怎么办?” 18號在旁边小声说:“敘哥,22號说得对。41號能杀了两个,肯定有本事。咱们去,说不定添乱。” 15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她一个人对付三个,万一出事呢?” 22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15號转身就走。 18號看看22號,又看看15號的背影,一跺脚,追了上去。 22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也爬起来,追上去。 三人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石头后面,高桥正在换最后一个弹夹。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个狙击手太厉害了。两枪,杀了两个人。每一枪都那么准,那么狠。 他想起刚才那两枪,一枪爆头,一枪穿胸。 那是什么人? 特种部队的? 可这片山里,怎么会有特种部队? 他咬著牙,握紧枪。 不管是谁,他都要拼一把。 周寒星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高桥露头。 高桥也很聪明,一直缩在石头后面,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耗著。 太阳渐渐西沉,光线越来越暗。 周寒星看了一眼天色。 天黑之前,必须解决他。 她慢慢往后退,退到灌木丛后面,然后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绕去。 她要换个角度。 高桥忽然听见了动静。 很轻,但確实有。 他猛地转过头,朝著那个方向连开两枪。 砰砰! 周寒星闪身躲在一棵树后面。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高桥换了个位置,又开了一枪。 周寒星没有动。 她在等。 等高桥露头。 高桥开完枪,又缩回去。 两人继续耗著。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高桥猛地转头。 三个人影,从树林里衝出来。 是三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 高桥的眼睛一亮。 学员? 他狞笑一声,举起枪,对准那三个人。 周寒星看见了。 她看见了15號、18號和22號。 也看见了高桥举起枪。 她没有犹豫。 她猛地从树后衝出来,手里的匕首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高桥。 高桥听见风声,猛地转头,就看见一道寒光朝自己飞来。 他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匕首扎进他的肩膀。 “啊!” 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周寒星已经衝到他面前。 她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倒在地,然后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高桥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穿著军装,眼神冷得像冰。 “你……你是谁?”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他翻过去,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绳子,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那三个人。 15號站在原地,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18號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22號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41號!你没事吧?” 周寒星摇摇头。 “没事。” 她看了看周围。 “你们怎么来了?” 15號开口了。 “听见枪声,过来看看。” 周寒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高桥,然后看著15號。 “看好他。留活口。” 15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周寒星走到那两具尸体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他们身上的东西。 背包,翻出来。 手枪,两把。 炸弹,四枚。 还有通讯设备,一部。 她把东西收起来,装进自己的背包里。 18號凑过来,看著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41號,这些……这些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周寒星点点头。 18號咽了咽口水。 “你……你杀了两个?还活捉一个?”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18號立刻闭上嘴。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寒星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几个人影从树林里衝出来。 是教官。 山鹰和陈教官跑在最前面,后面还跟著几个教官。 他们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被捆著的高桥,看见浑身是血的周寒星,都愣住了。 山鹰走到周寒星面前,看著她。 周寒星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山鹰开口了。 “41號。” 周寒星点点头。 山鹰看著她,眼神很复杂。 “你乾的?” 周寒星点点头。 山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带著一丝苦涩,一丝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行啊。”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 陈教官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被捆著的高桥,又看了看那两具尸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周寒星。 “受伤了吗?” 周寒星摇摇头。 陈教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看著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深。 天彻底黑了。 山林里,一群人围在一起。 教官们在处理现场,把尸体抬走,把证据收起来。 之前杀掉的两人也被22號带著教官一起抬过来了。 周寒星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喝水。 22號坐在她旁边,看著她,欲言又止。 18號蹲在远处,偷偷看她,又赶紧移开视线。 15號站在一边,看著她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41號。” 周寒星看著他。 山鹰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学员。” 山鹰笑了。 “学员?学员能一个人干掉五个持枪的特务?” 周寒星没说话。 山鹰看著她,眼神很深。 “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以后的事,也不归我管了。” 周寒星愣了一下。 山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周寒星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林。 五个月。 她在山里待了五个月。 现在,该回去了。 22號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41號,咱们回去吗?”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咧嘴笑了。 “太好了!我想吃红烧肉想了好久了!” 周寒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 夜色里,山林静静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这五个月,会永远留在她记忆里。 然后她转身,跟著教官们,往山外走去。 第85章 久违的味道 陈教官蹲下来,仔细检查著那四具尸体。 两具在树林里发现的,一枪毙命。子弹从眉心穿入,后脑穿出,乾净利落。弹孔周围没有灼烧痕跡,说明射击距离不近。 第三具在石头后面,也是枪杀,但这一枪是从侧面打进去的,穿过肋骨,直接击中心臟。 第四具最惨,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颈椎错位,是被扭断的。 陈教官站起来,沉默了很久。 山鹰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尸体。 “两枪,一刀,一徒手。”他的声音很低,“四个人,全是她一个人杀的。” 陈教官点点头。 山鹰转头看著他。 “老陈,咱们能做到吗?” 陈教官想了想。 “能。但不一定有这么干净。” 山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嘆了口气。 “十五岁的孩子。” 陈教官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孙建国那句话。 “一定要把41號留住。” 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刑侦科的人,会这么在意一个学员。 现在他明白了。 留不住。 这种人,他们这儿留不住。 山鹰看著远处正在被抬走的尸体,忽然开口。 “回去报告首长吧。” 陈教官点点头。 两人转身,朝卡车走去。 卡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 山鹰靠在车厢板上,望著外面的夜色,忽然问:“老陈,你说上面会怎么安排她?” 陈教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留在咱们这儿了。” 山鹰点点头。 “也是。这种身手,这种反应,这种冷静。根本不是咱们能教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能教的,她都早就会了。咱们教不了的,她也会。” 陈教官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山鹰说得对。 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不属於这里。 她只是在这儿养身体。 现在身体养好了,该走了。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周寒星、22號、15號、18號被分別带去做单独问话。 四个人,四个房间。 问周寒星的那个教官,是基地的政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著一份厚厚的档案。 “41號,说说今天的事。” 周寒星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 “我们发现了五个人。我判断他们不是教官,就追了上去。杀了四个,活捉一个。” 政委愣了一下。 “就这些?” 周寒星点点头。 “就这些。” 政委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判断他们不是教官的?” 周寒星想了想。 “走路的姿势。教官走路,重心偏低,脚步均匀。他们走路,重心偏高,脚步有停顿。” 政委的眉头挑了一下。 “还有呢?” “说话。他们说的话,不是中文。” 政委点点头。 “你杀了四个,活捉一个。用的什么方法?” 周寒星看著他。 “狙击枪,匕首,手。” 政委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那上面记录著今天的详细经过,包括法医的初步鑑定结果。 两枪,一刀,一徒手。 乾净利落。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瘦瘦的,不高,脸上还带著一点没褪乾净的稚气。坐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周寒星点点头。 “樱花国人。特务。” 政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寒星想了想。 “听见他们说话了。” 政委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份档案里的另一段记录,一年半前,从东北开往首都的火车上,一个匿名的人写纸条报警,后来那几个特务被发现时,已经全部昏迷。 那个匿名的人,到现在没找到。 他看著周寒星,眼神很深。 “41號。” 周寒星看著他。 政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了,你回去吧。” 周寒星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政委坐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姚,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我看可以。” 食堂里,周寒星端著盘子,坐在老位置上。 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久违的味道。 22號端著盘子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41號!你也来吃饭了?”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没事吧?刚才那个问话,他们没为难你吧?” 周寒星摇摇头。 22號鬆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埋头扒饭,扒了几口,又抬起头。 “41號,你今天真的太厉害了。” 周寒星没说话。 22號自顾自地继续说:“还有那个活捉的,也是你乾的。你知道吗,现在整个基地都在议论你。”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议论什么?” 22號眨眨眼。 “议论你啊!说你一个人干掉四个特务,还活捉一个。说你比教官还厉害。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你可能要走了。”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继续吃饭。 22號看著她,有些担心。 “41號,你真的要走吗?”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22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咧嘴笑了。 “没事,走就走唄。反正你本来就不该待在这儿。” 周寒星看著他。 22號笑著说:“你这么厉害,肯定有更重要的地方等著你。我妈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往高处走,是好事。” 周寒星没说话。 吃完饭,她端著盘子走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食堂门口,望著远处的训练场。 月光照在沙土地上,泛著淡淡的银光。那些障碍、高墙、铁丝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 她在那儿跑过无数次。 五公里,十公里,负重,障碍。 从倒数第五,到倒数第六,到20多名,到27名。 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现在,该走了。 她转身,往澡堂走去。 热水衝下来,带走了一身的疲惫。 她闭著眼睛,让水流从头顶淋下来。 今天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那两个被她用匕首杀死的。 那个被她一枪爆头的。 那个被她扭断脖子的。 还有那个活捉的,被捆得结结实实,押上了另一辆车。 她睁开眼睛,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 比刚来的时候高了快二十厘米,脸上有肉了,身上有力气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 第85章 合適的人 周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擦乾身体,穿上衣服。 走出澡堂,往宿舍走去。 宿舍的门虚掩著。 她推开门,走进去。 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靠窗的那张床,空了。柳眉的铺位。 靠门的这张,也空了。林小满的。 中间那张,苏瑾的床铺,还躺著人。 苏瑾靠在床上,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周寒星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躺下。 被子还是那床,枕头还是那个。 她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著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姚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份厚厚的档案。 封面上写著:周寒星,代號41號。 他翻开第一页,是基础信息。 年龄:13岁(入档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籍贯: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 家庭成员:母亲周秀兰(已故),父亲周卫东(1947年阵亡),姥爷周大山(现居首都) 他继续往下翻。 入基地第一年,训练成绩:十公里负重跑,从倒数第五到27名。障碍越野,从倒数第六到28名。格斗,对战17號,17分钟,认输。射击,中等偏下。 姚胜看到这儿,笑了。 “藏拙。” 他翻到后面。 一年半后,山林生存训练。 五个月,无踪跡。 教官搜了五个月,愣是没找著。 姚胜的眉头挑了一下。 继续翻。 最后一页。 丛林遭遇战,发现五名不明身份人员。判断为特务。追踪。击杀四人,活捉一人。 击杀方式:两枪击毙,一刀毙命,徒手扭断一人颈椎。 缴获物资:美制m40狙击步枪一支,手枪四把,制式炸弹八枚,通讯设备一部。 姚胜放下档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张,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姚?什么事?” 姚胜靠在椅背上。 “我这儿有个人,你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人?” 姚胜笑了。 “合適的人。”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被叫到了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锐利得能刺进人心里去。他穿著军装,肩章上是一颗星。 少將。 周寒星走过去,立正,敬礼。 “首长好。” 少將看了她一眼。 “坐。” 周寒星在他对面坐下。 少將看著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档案和表现,我这边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学习三年,你现在已在基地学习两年。最后一年,换个地方。” 周寒星愣了一下。 “换个地方?” 少將点点头。 “是。马上去收拾行李。十分钟后,我在门口等你。” 周寒星看著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有多问。 站起来,敬礼。 “是。” 她转身离开。 走廊上,山鹰和陈教官站在那里。 看见她出来,两人都看著她。 周寒星走到他们面前,立正,敬礼。 “之前麻烦你们了。” 山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麻烦。好好干。” 陈教官点点头,没说话。 周寒星转身,往宿舍走去。 山鹰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气。 “离开了。这儿留不住她。” 陈教官点点头。 “是啊。” 他顿了顿。 “而且还是最恶霸的来抢。” 山鹰苦笑。 “那咱们还能说什么?” 宿舍里,周寒星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床被子。 她把被子叠好,和衣服一起塞进背包。 拉上拉链,背上背包。 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22號、15號、18號、14號、11號、8號、9號、苏瑾。 剩下的八个人,全都在那儿。 22號跑过来,站在她面前。 “41號,你要离开了?” 周寒星点点头。 22號看著她,眼眶有些红。 “出去多注意安全。你一定要好好的。” 周寒星看著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好好训练。”她说。 22號用力点头。 “我会的!” 周寒星看向其他人。 14號冲她点点头。11號笑了笑。8號和9號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瑾看著她,眼神很深。 周寒星也看著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周寒星转身,朝基地门口走去。 15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当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出现在视线里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辆车的车牌。 那个號码。 18號也看见了。他的嘴慢慢张开,半天合不上。 “敘哥,这是?” 15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辆车,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上了车,看著车门关上,看著那辆车缓缓驶出基地大门。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著18號。 一个眼神,就把18號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18號闭上嘴,什么也不敢说了。 但那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18號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看著扬起又落下的尘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41號,到底是什么人? 吉普车驶出基地,驶上盘山的公路。 周寒星坐在后座,望著窗外。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路,不一样了。 车子越开越远。 基地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第86章 换个地方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大半天。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午后。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去。周寒星一直坐在后座,望著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开车的那个少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 第一眼,是刚出基地的时候。他以为这个十五岁的丫头会回头看一眼,会不舍,会流泪,至少会有些什么反应。可她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著,望著窗外,像是一个人在旅行。 第二眼,是开了两个小时之后。他以为她会问“去哪儿”,会问“还要多久”,会问“那里是什么样的”。可她什么都没问。 第三眼,是中午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下车抽菸,她也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接过他递过去的水壶,喝了两口,然后靠著车门站著,望著远处的山。他以为她会趁机问点什么,可她什么都没问。 第四眼,是重新上路之后。他故意绕了一段路,想看看她会不会好奇为什么走这条路。她没有。 少將把烟掐灭,心里忽然有些发紧。这丫头,不是不关心,是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他想起昨天晚上老姚打的那个电话。 “老张,我这儿有个人,你来看看。” “什么人?” “合適的人。” 就这么简单。老姚从来不说废话,“合適的人”三个字,就够了。 他掛了电话,连夜开车从驻地赶到基地。三百多公里山路,开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没休息,直接去找老姚。老姚把那份档案推到他面前。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看完之后他问老姚:“就这些?” 老姚靠在椅背上,笑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农村丫头,怎么会有这种身手?” 老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档案收回去,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还是不放心,又给孙建国打了个电话。孙建国听说“周寒星”三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火车上的事,是她乾的。巷子里那四个,也是她。”他追问:“还有什么?”电话那头说:“她是真正的情报天才。” 他掛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马上带走。趁著京市军区那帮人还没反应过来,趁著他还有先手的机会。他知道,这份档案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看过。那位將军,那位让老姚都敬畏的將军,隨时可能来抢人。 所以他连早饭都没吃,直接让人通知周寒星。他怕等久了,夜长梦多。可现在车子开出基地已经大半天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他时不时看后视镜,看后面有没有车跟上来。首都军区的人会不会在半路截他?那位將军会不会一个电话打过来,让他把人送回去? 直到车子拐进那条只有他知道的岔路,直到两侧的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直到他看见第一个暗哨,他才鬆了口气。 周寒星也看见了。 第一个暗哨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看见了。那棵树的位置太正了,正对著山路,枝叶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刚好能架一支枪。她从那个缺口看进去,看见了反光,那是瞄准镜的镜片在太阳下的反光。 她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著窗外。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看见了第二个暗哨,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第三个,在一丛灌木里;第四个,在更高的山坡上。一个比一个隱蔽,一个比一个专业。 周寒星心里有了数。比山鹰那个基地更加严密,更加高级。山鹰的基地在山脚下,周围只有铁丝网和哨兵。这个基地在深山里面,光是外围的暗哨就布了好几层。这不是普通的军事基地。这里面的东西,比山鹰那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她忽然想起少將说的那句话:“最后一年,换个地方。”换个什么地方?她现在知道了。 少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又紧了一下。这丫头,看见暗哨了?肯定看见了。可她什么都没问。他忽然想起孙建国那句话:“是情报天才。”天才,他见过不少。可能像她这么稳的,没见过。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两侧的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到后来只能容一辆车通过。周寒星注意到,每隔一段路,路边就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刻著数字。她数了数,从第一个暗哨开始,已经过了七个。 终於,车子在一处山谷前停下来。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铁门,灰色的,和山体几乎融为一体。门口站著两个哨兵,荷枪实弹,身姿笔挺。看见车子,其中一个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车牌,然后立正敬礼。 少將点点头。哨兵转身,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而沉重的声响。 周寒星看著那扇门。很厚,至少有十几公分。门的边缘有加固的钢条,门轴也是特製的。这扇门,不是普通的门。这是防弹的,甚至防炮击。车子缓缓驶入。周寒星透过车窗往外看。 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不同。 外面是深山老林,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建筑。一栋栋二层小楼,灰砖白墙,方方正正,排列得错落有致。楼与楼之间种著整齐的冬青和松柏,修剪得很规整。路面是水泥的,比外面的山路宽了不止一倍,能並排开两辆车。远处有操场、训练场、靶场,还有几栋更高更大的建筑,看不清是什么。 第87章 他们是敌人 周寒星的目光扫过整个基地。比她想像的大得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片山谷里藏著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她听见远处传来训练的声音,口令声、脚步声、枪声,混在一起,很有节奏。 到处都是站岗的士兵。楼顶上有,路口有,操场边上有,连远处山坡上都有。比山鹰那个基地多了不止一倍。周寒星心里有了判断。这个地方,是真正的高级別单位。山鹰那里是选拔,这里是?她已经有了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少將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熄了火,回过头看著她。 “到了。” 周寒星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车边,环顾四周。远处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大概是看见有新车进来,好奇是什么人。她没理会,只是等著少將下车。 少將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走吧,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周寒星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少將忽然开口。 “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周寒星想了想。 “您会说。” 少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又说:“比你大的那些人,第一次来这儿,都东问西问的。你倒好,什么都不问。” 周寒星没说话。 少將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周寒星跟在后面,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稳。少將故意加快脚步,想看看她能不能跟上。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可周寒星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一步不落。 少將心里又嘆了口气。这丫头,连走路都带著功夫。两人穿过几栋小楼,拐了一个弯,在一栋更大的建筑前停下来。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字。周寒星看了一眼,没看清。少將推开门,走进去。周寒星跟在后面。 走廊很安静,铺著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鋥亮。墙上每隔几米就掛著一幅画,都是山水或者伟人像。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少將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將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 周寒星走进去,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人。六十岁左右,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国字脸,眉心有两道很深的竖纹,目光锐利得像鹰。他穿著军装,肩章上是两颗星。 中將。 周寒星的目光在那两颗星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立正,敬礼。 “首长好。” 中將看著她,没有马上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她站姿上扫过,从她敬礼的动作上扫过。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的成色。 周寒星站著,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中將开口了。 “你就是41號?” 周寒星愣了一下。41號!这个代號,她以为离开基地就不会再用了。可在这里,这个人,还是叫她41號。 “是。” 中將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周寒星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中將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眉心那两道竖纹淡了一些。 “老张说你很稳。我看,確实稳。” 少將站在旁边,没说话。 中將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周寒星认出来了,那是她的档案。从基地带出来的那份。 中將看了几页,抬起头。 “火车上的事,是你乾的?” 周寒星沉默了一秒。 “是。” 中將点点头。 “巷子里那四个,也是你?” “是。” 中將又翻了一页。 “山林里那五个,也是你。”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周寒星没有回答。 中將合上文件夹,看著她。 “41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周寒星摇摇头。 中將靠在椅背上,声音很沉。 “这里是国家最高级別的特种作战单位。能进这里的,都是从各个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你的档案,我看过了。你的表现,我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 “但是,你才十五岁。”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说话。 中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十五岁,就杀了六个人。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他们是敌人。” 中將愣了一下。 “就这个?” 周寒星点点头。 “就这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少將站在旁边,看著周寒星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中將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欣慰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惊喜和感慨的笑。 “好。好一个他们是敌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 “41號,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了。最后一年训练,在这儿完成。一年后,你会成为这个单位的正式成员。” 他转过身,看著她。 “你的代號,还是41號。” 周寒星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中將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老张,带她去办手续。” 少將应了一声,带著周寒星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少將忽然开口。 “41號。” 周寒星看著他。 少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的回答,很好。” 周寒星愣了一下。 少將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跟在他后面,心里却想起刚才那句话。 “他们是敌人。” 她说的。她心里,確实是这么想的。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那些拿著枪、带著炸弹、来杀人的,就是敌人。对敌人,不需要多想。 她抬起头,望著走廊尽头透进来的阳光。 新的地方,新的开始。最后一年。 然后,就是真正的战场了。 张少將带著周寒星穿过训练场,绕过几栋二层小楼,在一排看起来崭新的宿舍楼前停下来。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 “这里暂时没有女生。你一个人一间。”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东西放好后,我带你去食堂。” 周寒星走进去,目光扫过房间。不大,但很乾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夕阳的余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橙色的光。 她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环顾四周。墙是白的,地是水泥的,但扫得很乾净。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个脸盆,都是新的。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厚实,柔软,叠得整整齐齐。 第88章 高出一大截 张少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好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出来,带上门。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食堂走。路上遇到几个刚训练完的士兵,浑身是泥,脸上还带著汗,看见张少將,立刻立正敬礼。张少將点点头,脚步不停。那几个人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满是诧异。 这个张恶魔后面,怎么跟著个小丫头? 周寒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理会。她跟在张少將后面,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稳。 食堂在一栋更大的建筑里。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正是饭点,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刚训练完的,身上还带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他们端著盘子,大口大口地吃著,偶尔有人说几句话,声音不大。 周寒星跟著张少將走进来的时候,食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是看张少將,他们天天看,早就看习惯了。是看他后面那个人。一个小姑娘,瘦瘦的,穿著军装,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看著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她跟在张少將后面,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张少將走到打饭的窗口前,对著里面的人说:“今天刚到的。” 窗口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师傅,围著白围裙,手里拿著一个大勺子。他看见周寒星,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花。 “哎呦!基地终於有女孩子了!”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能听见。角落里有人笑出声来。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窗口前,拿起一个餐盘。 胖师傅热情得很,勺子往菜盆里一挖,两大勺红烧肉就扣在盘子里,油亮亮的,冒著热气。又挖了一勺炒鸡蛋,一勺燉白菜。他看了看盘子,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勺红烧肉。 “够不够?不够再来!” 周寒星看了看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窗口里的馒头筐。她拿了两个馒头,又盛了一大碗米饭。胖师傅看著她的盘子,笑得合不拢嘴。 “能吃好!多吃点!长身体呢!” 张少將站在旁边,端著自己的盘子,看了看周寒星的,又看了看自己的,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周寒星端著盘子,目光扫过食堂。人很多,座位不少,但大多都被人占了。她找了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来。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酥烂,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带著一丝微微的甜。比上个基地的红烧肉还好吃。肉更嫩,汤汁更浓,连火候都恰到好处。她嚼了两下,心里有了数,这个基地的伙食標准,比山鹰那里高出一大截。肉是好肉,调料是足量的,连做饭的师傅都是高手。 她想起刚才那个胖师傅的笑容,那么热情,那么真诚。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特意准备的。 周寒星低下头,继续吃饭。一口红烧肉,一口米饭,一口馒头。吃得认真,吃得享受。 食堂里的人时不时朝她这边看。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新来的?” “对,张恶魔亲自带进来的。” “看著挺小的,多大?” “不知道,可能十四五吧。” “十四五?来咱们这儿?能行吗?” “谁知道呢。张恶魔带进来的,肯定不简单。” 议论声不大,但周寒星听得见。她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基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通明。她站在食堂门口,望著远处的训练场。月光下,那些障碍、高墙、铁丝网,影影绰绰的。比她之前见过的都全,有攀爬网、有索降塔、有射击场、还有两座黑黝黝的大山,应该是山林训练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 宿舍楼里很安静。她推开门,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她,都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周寒星没理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放下东西,拿起脸盆,去洗漱间。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一排水龙头,一面大镜子。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洗脸。看见她进来,都停下来,看著她。 周寒星没说话,走到一个空著的水龙头前,开始洗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脸,又洗脖子,洗手。旁边的人看著她,谁都没说话。 等她洗完,拧乾毛巾,端著盆子走出去的时候,身后才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没在意。 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脸盆放好。她躺在床上,望著头顶的天花板。被子很软,枕头很舒服。但她没有立刻睡著,而是在想明天的事。 今天看见的那些人,那些在食堂里吃饭的、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每一个都比22號他们强。体格更好,肌肉更结实,动作更利落。不是强一点点,是强很多。他们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把出鞘的刀,锋利,危险。 这里的训练强度,肯定比山鹰那里大得多。她需要养好精神,明天,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周寒星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89章 藏拙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周寒星醒了。前世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到点就醒。 她没有马上起来,先躺著听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走廊里没有人走动,隔壁房间也没有声音。整个基地,还在沉睡。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她洗了脸,漱了口,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基地里的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操场和安静的楼房。 周寒星开始逛基地。 昨天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很多东西没看清。现在一个人走著,看得仔细。 她先绕到宿舍楼后面。那里是一片开阔地,停著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再往后,是仓库和维修车间,门关著,里面没人。 她转回来,往训练场的方向走。路上经过几栋二层小楼,门口都掛著牌子,作训科、情报科、通讯科。楼里已经有灯亮了,有人在加班。 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她停下来。 很大。比山鹰基地的训练场大了一倍不止。障碍跑道是標准的军用规格,高墙、铁丝网、深坑、独木桥、攀爬网、索降塔,一应俱全。旁边是射击场,靶位有二十多个,最远的靶子设在三百米外。再远一些,是两座黑黝黝的大山,山脚下拉著铁丝网,入口处掛著“训练重地”的牌子。 周寒星站在训练场边,看了很久。这两座山,应该是山林训练的地方。树密,坡陡,地形复杂。而且离基地近,隨时可以进去训练。因地制宜,比山鹰那里把人拉到几十公里外更方便。 她正看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张少將。 周寒星转过身。张少將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穿著一身作训服,手里拿著一个哨子。他看著周寒星,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起这么早?” 周寒星点点头。 张少將看了看训练场,又看了看她。 “逛过了?” “嗯。” 张少將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行。既然起来了,就別閒著。” 他把哨子放进嘴里,猛地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在整个基地里迴荡。 宿舍楼里瞬间有了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说话声,混成一片。不到两分钟,二十个人从宿舍楼里跑出来,在训练场上排成一列。 他们大多还穿著作训服,有的扣子没系好,有的鞋带没繫紧,但没有人迟到。他们站在那儿,喘著气,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张少將,然后又看向站在训练场边的周寒星。 昨天晚上,宿舍里就有人在议论。说新来了个小姑娘,一个人住一间,张恶魔亲自带来的。有人说她是来镀金的,有人说她是走关係的,有人说她待不了几天就得走。也有人不吭声,只是听著。 现在看见她站在训练场边,穿著军装,站得笔直,和他们对视。那张脸上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有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平静。 议论声停了。 张少將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新加入一个队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41號,出列。” 周寒星走出来,站在队伍前面。二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张少將看著她,点了点头。 “回去。” 周寒星转身,走回队伍,在最边上站好。 张少將看著所有人,声音沉下来。 “我是张教官,你们都知道。之前的李教官这些日子有事,现在是我来接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新来的,还是个小姑娘,能不能跟上?” 没人说话。 张少將嘴角微微勾起。 “能不能跟上,试试就知道了。现在开始,负重跑步。” 二十一个人跑去拿负重背包。周寒星排在最后面,拿起一个背包,背在肩上。二十公斤,和山鹰基地一样。 队伍在训练场上排成两列,张少將站在前面,手里拿著秒表。 “跑!” 队伍衝出去。 周寒星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她的步幅均匀,节奏不乱,呼吸也控制得很好。二十公斤的背包压在肩上,对她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养了两年的身体,早就不是刚来时候那个跑几步就喘的样子了。 张少將站在场边,看著队伍。 他的目光落在周寒星身上。那丫头跑在中间,不前不后,稳稳噹噹。和档案里写的一模一样,藏拙。 他忽然想起老姚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 张少將嘴角一勾,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快点!谁最晚就没有早饭吃!” 队伍的速度立刻提了上来。前面的几个人开始加速,后面的人也跟著跑起来。周寒星也跟著提速,依旧跑在中间。不快不慢,稳稳噹噹。 张少將看著她的位置,心里有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跟在她旁边,大声喊:“快点!你们是乌龟吗?” 队伍又提速了。前面的几个人跑得飞快,后面的人喘著粗气,拼命跟著。周寒星也提速了,还是跑在中间。她的呼吸依旧平稳,步幅依旧均匀,像是根本没有用力。 张少將的眉头挑了一下。他加快了速度,跑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周寒星还在中间,不紧不慢。他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衝刺的速度。队伍里的人不得不跟著衝起来。 有人开始掉队了。但周寒星没有。她还是跑在中间,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速度。好像不管他怎么加速,她都能跟上,而且永远不多不少,刚好在中间。 张少將放慢速度,跑回场边。他看著周寒星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丫头,还真能藏。” 二十公里负重跑完,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跳出来,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训练场上,二十一个人喘著粗气,在原地慢走放鬆。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弯著腰扶著膝盖,有人互相搀扶著来回走。汗水湿透了作训服,贴在身上,在晨光下泛著光。 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她解开负重背包的扣子,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二十公斤,二十公里,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像其他人一样,慢慢走向场边,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 第90章 试探 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著秒表,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扫到周寒星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丫头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不出头,和周围的人一样喝水、擦汗、慢走。但他刚才看见了,二十公里,她一直跑在中间,不管他怎么加速、怎么催,她都不快不慢地跟在中间。不是跟不上,是不想跟。 他收起秒表,走到队伍前面。 “行了,回去吃饭。半小时后集合。” 队伍散了。有人往宿舍走,有人直接往食堂跑。周寒星把负重背包放回原处,然后跟著人群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二十一个人鱼贯而入,拿盘子、排队、打饭。周寒星排在最后面,端著盘子,耐心地等著。 轮到她了。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繫著白围裙,手里拿著大勺子。看见周寒星,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绽开。 “小丫头,来了!” 周寒星点点头。 胖师傅往菜盆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勺子伸进去,挖了满满一大勺红烧肉,扣在盘子里。又挖了一勺炒鸡蛋,一勺青菜。他看了看盘子,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勺红烧肉。 “多吃点!昨天看你吃得香,今天特意多做了点。” 周寒星看了看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看旁边的馒头筐。她拿了三个包子、两个馒头,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鸡蛋,最后盛了一大碗稀饭。盘子堆得满满的,她端著,小心翼翼地往食堂里面走。 胖师傅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摇摇头,嘴里嘟囔著:“这丫头,能吃是福。” 周寒星端著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墙,能看见整个食堂,背对著大多数人。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永远坐在能看见门口的地方,永远把后背交给墙。 她把盘子放好,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一咬就流出来。比山鹰基地的包子还好吃。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食堂里很热闹。二十个人端著盘子,三三两两地坐著,边吃边聊。有人在大口扒饭,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哈欠。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角落里飘。 那个新来的丫头,坐在角落里,面前堆著一大盘子食物。三个包子,两个馒头,两个鸡蛋,一碟咸菜,一碗稀饭,还有满满一盘子菜。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有人小声嘀咕。 “看见了吗?三个包子两个馒头,比我能吃。” “人家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怎么了?” “我不是说不能吃,我是说你们看她的盘子,打了多少?” “確实不少。不过她跑完步看著一点都不累,你们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二十公里,她一直跑在中间。我加速她也加速,我减速她也减速,跟得死死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在她前面跑,回头看了好几次,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著,怎么甩都甩不掉。” “而且她呼吸很稳。我跑完都快喘不上气了,她跟没事人一样。”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这丫头,不简单。” “废话,张恶魔亲自带进来的,能简单吗?” “我是说你们看她跑步的姿势,那种节奏,那种控制力。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我练了五年,都没她稳。” “还有她吃饭。你们看,她坐在角落里,面朝门口,背靠墙。这是老兵的习惯。” “老兵?她才多大?”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周寒星听得见。她没有抬头,继续吃她的包子。第二个包子吃完,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慢慢嚼著。咸菜脆生生的,咸中带甜,配馒头正好。 她正吃著,一个人端著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带著笑。他的盘子里也堆得满满的,不比她少。 “你好,新来的?”他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周寒星点点头。 “我叫孙毅,代號7號。”他伸出手。 周寒星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 “41號。” 7號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也不尷尬,继续笑。 “41號?这个代號有意思。你是从哪个部队调来的?” 周寒星咬了一口馒头。 “基地。” 7號眨眨眼。 “基地?哪个基地?” 周寒星没回答。 7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是从军区侦察连调上来的,来了快一年了。这儿训练强度大,刚开始差点没跟上。不过习惯了就好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谢谢。” 7號笑了。“不客气。对了,你刚才跑步,我看你挺稳的。以前练过?” 周寒星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磕,慢慢剥壳。 “练过。” 7號等著她往下说,但她什么都没说。他挠挠头,又问:“练什么的?” 周寒星把鸡蛋壳剥乾净,咬了一口。 “什么都练过一点。” 7號愣了一下。什么都练过一点?这是什么说法?他还想问,但看见周寒星低著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食堂的另一边,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往角落里看。 “7號过去了。” “那小子,自来熟。” “你们说,41號能待多久?”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不是来镀金的。” “怎么说?” “刚才跑步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她的节奏太好了。那种节奏,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打出来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上过战场。” 几个人都愣住了。 “不可能吧?她才多大?” “年纪小不代表没上过战场。你们忘了?前年火车上那件事,听说就是一个小姑娘乾的。” “那是谣传吧?” “不一定。反正我觉得,这个41號,不简单。”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议论,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她吃完两个鸡蛋,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盘子里的菜也吃得乾乾净净。她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食堂门口,望著远处的训练场。上午还有训练,下午也有。这里的训练强度比山鹰那里大,但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她需要做的,和之前一样,藏拙。 不显眼,不出头,不落后。在中间待著,等时间过去。 但她也知道,这里的这些人,比22號他们更敏锐。刚才跑步的时候,她已经在控制了,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节奏。7號过来搭话,不是隨便聊聊,是在试探。 周寒星收回目光,往宿舍走去。还有二十分钟,够她休息一会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食堂的窗口后面,胖师傅正看著她远去的背影,笑呵呵地跟旁边的人说:“这丫头,有福气。能吃,能跑,还沉得住气。咱们基地,好久没来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第91章 及格 吃完早饭,不到半小时,集合哨就响了。 二十一个人从食堂里鱼贯而出,在训练场上列队。周寒星站在队伍最边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沙土地上,泛著一层白晃晃的光。 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天上午,障碍训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丝网,深坑,独木桥。老规矩,每个人过一遍。计时。” 队伍里没人说话。二十一个人排成一列,朝障碍训练场走去。周寒星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设施,铁丝网贴著地面,上面缠著密密麻麻的铁刺,长度大概有二十米。深坑两米多深,坑底是鬆软的沙土。独木桥窄窄一条,架在半人高的高度,表面被踩得光滑发亮。这些她都在山鹰基地练过,但这里的规格明显更高。铁丝网更长,深坑更深,独木桥更窄。 第一个出发的是1號。他像一颗炮弹一样衝出去,在铁丝网前猛地趴下,手脚並用,飞快地往前爬。铁刺从他背上划过,作训服被刮出一道道白印,但他速度不减。到了深坑,他纵身跳下去,又撑著坑壁翻上来,动作乾净利落。独木桥他几乎是小跑著过去的,整个人稳稳噹噹,如履平地。 “1分10秒。”张教官按下秒表,面无表情。 1號站在终点,喘著粗气,脸上有汗,但没有得意。他知道这个成绩不算好,只是及格。 第二个,3號。第三个,5號。一个接一个地衝出去,一个接一个地回来。成绩有快有慢,但没有一个人出错。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看著那些人的动作。每一个人都很快,很猛,带著一种不要命的衝劲。作训服磨破了,手掌蹭出血了,眉头都不皱一下。她想起22號,那傢伙要是来这儿,估计第一个来回就趴下了。不是说他不行,是这里的强度太大了。 轮到7號了。就是早上在食堂搭话的那个年轻人。他站在起跑线前,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衝出去。他的动作比前面几个人更流畅,爬铁丝网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著地面,铁刺从他背上划过,作训服嘶啦一声破了个口子,他连停顿都没有。深坑他一跃而下,单手撑坑壁就翻上来了。独木桥他三步就跨过去,落地的时候还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 “1分15秒。”张教官看了一眼秒表,点了点头。 7號走回来,脸上带著笑,但喘得很厉害。他经过周寒星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寒星收回目光。1分15秒。这个成绩,在山鹰基地能排进前三。但在这里,只是中上。 又过了几个人,轮到她了。张教官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41號。” 周寒星走出来,站在起跑线前。二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人期待,有人好奇,有人不以为意,一个小丫头,能跑完就不错了。 周寒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蹲下来,系了繫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她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和早上负重跑一样,节奏平稳,不急不躁。到铁丝网前,她趴下来,开始往前爬。动作很標准,但不算快。铁刺从她背上划过,她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摩擦,但没有停顿。爬出铁丝网,她站起来,跑到深坑边,跳下去。坑底的沙土很软,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力,然后她撑著坑壁翻上来,动作连贯但不惊艷。最后是独木桥。她走上去,一步一步,稳稳噹噹,没有跑,也没有慢吞吞。走到头,跳下来,往前跑了几步,站定。 “1分45秒。”张教官的声音没有起伏。 周寒星站在终点,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多少。她转身,走回队伍末尾。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1分45秒?比我还慢。” “正常,新来的嘛。能跑完就不错了。” “看她爬铁丝网那个样子,慢吞吞的,像怕被刮著似的。” “毕竟是小姑娘,能跟咱们比?”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回去。 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什么都没说。她听见了那些议论,但不在意。1分45秒,刚好及格。不多不少,和在山鹰基地一样。这是她计算好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显眼,不出头,但也不会被淘汰。张教官没有说什么,继续叫下一个人。 上午的训练在继续。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然后第二遍,第三遍。沙土飞扬,汗水湿透了作训服,有人手掌磨破了皮,鲜血滴在沙地上,很快就干了。有人从独木桥上摔下来,膝盖磕在硬地上,咬著牙爬起来继续跑。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停下来。 周寒星每一次都跑在及格线附近。第一遍1分45秒,第二遍1分43秒,第三遍1分46秒。有人注意到了,但大多数人没有。他们只看见她在及格线附近晃悠,不突出,不落后,像一片不起眼的树叶,落在水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第92章 冰山一角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 二十一个人两两对练,剩下一个轮空。张教官站在场边,看著他们。 “1號对3號,5號对7號,9號对11號,13號对15號,17號对19號,21號对2號。4號轮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寒星。 “41號,你对6號。” 6號从人群里走出来。一米七五左右,壮实得像头小牛犊。胳膊比周寒星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著周寒星,有些犹豫。 “教官,这?” “怎么?”张教官看著他。 6號挠挠头。“她太小了,我怕伤著她。” 张教官嘴角微微勾起。“你先別管伤不伤她。你能碰到她再说。” 6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教官,你也太小看我了。” 他走到周寒星面前,低头看著她。“41號,我让你一只手?”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用。” 6號的笑容收了收。“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摆好架势。哨声响了。 6號没有急著进攻。他围著周寒星转圈,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试探,在观察,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周寒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跟著6號转动,身体却没有跟著转。就那么站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6號转了两圈,终於忍不住了。他一步上前,一拳打向周寒星的肩膀。这一拳没用全力,但也不轻。他想著,把她打退就行了,不用伤著她。 周寒星往旁边一闪,让开了。 6號的拳打在空气里,身体往前冲了一步。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又是一拳。这一拳比刚才快。周寒星又闪开了。 6號的眉头皱起来。他加快速度,一拳快似一拳,一腿紧跟一腿。拳风呼呼的,带著力道。但每一次,周寒星都刚好让开。不多不少,就是刚好让开。他连她的衣角都没摸到。 场边,那些正在对练的人渐渐停了下来。他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想看看这个小姑娘到底怎么跟6號打。 6號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已经出了十几招,一招都没打中。每一次眼看著要打到了,那瘦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刚好让开。 “41號!”6號停下来,站在那里,喘著粗气,“你倒是出手啊!” 周寒星看著他,目光平静。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进攻。 她一步上前,速度快得6號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手掌拍在6號的胸口,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正中心窝。6號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他站稳的时候,周寒星已经退回去了,站在原来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6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周寒星。那一掌不重,但位置太准了。再往上两寸就是喉咙,往左两寸就是心臟。如果她用的是拳,如果她用了全力? 6號的脸色变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那些议论声,那些笑声,全都没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不是躲,是打。那一掌的速度,准度,控制力,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7號站在场边,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见了。那一掌,不是隨便拍的。是杀招。再狠一点,6號现在站都站不住。但她收了,只是轻轻拍了一下,然后退回去。 张教官站在场边,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周寒星。那丫头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如常,连汗都没出。和上午障碍训练一模一样,游刃有余。她不是在硬撑,是真的不累。刚才那一下,她根本没用全力。她在控制。 “继续。”张教官的声音很平静。 6號回过神来,看著周寒星,眼神变了。没有了刚才的轻视,只有认真。他重新摆好架势,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衝上去。拳脚並用,又快又猛。周寒星继续躲,身形灵活得像一条鱼。6號的拳从她耳边擦过,腿从她身侧扫过,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打了一分钟,6號的呼吸开始乱了。他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但越来越没有章法。 周寒星看准了一个空隙,又是一掌。这次拍在6號的肩膀上,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6號整个人往旁边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站稳的时候,右臂垂了下来,酸麻得抬不起来。 周寒星站在原地,看著他。 “还打吗?” 6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还能动,但那股酸麻还没消。他看著周寒星,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打了。” 场边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笑,没有人议论。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复杂。6號是他们中间格斗能排进前五的,打了三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而她只出了两掌,就把6號打退了。 这不是运气。这是实力。 7號站在场边,看著周寒星的背影,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41號,比他想得还要深。她不是在及格线附近晃悠,她是在控制。控制速度,控制成绩,控制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她想让人以为她只是刚好及格,刚好不淘汰。可她的真实水平,远不止这些。 张教官看著周寒星,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姚说的那句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藏?她今天出了两掌,藏不住了。但张教官知道,这两掌,也只是冰山一角。她真正的实力,还藏著呢。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二十一个人浑身是泥,站在训练场上。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回去吃饭,休息。明天继续。” 队伍散了。周寒星跟著人群往食堂走,低著头,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这次,没有人再议论她。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打量,带著好奇,带著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回头。 7號走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41號。” 周寒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7號咧嘴笑了笑。“明天格斗,咱俩对练?” 周寒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秒。“行。” 7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放慢脚步,让她先走。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41號,一定要好好观察。说不定,她会是他见过的最强的一个。 第93章 她很强 晚上吃完饭,周寒星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基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著,把整个山谷照得通明。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不是被罚的,是自愿加练的。那些身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跑著,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她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些人,和22號他们不一样。22號他们加练,是因为怕被淘汰,是带著一种紧迫感在拼。这些人加练,是习惯,是本能,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没有人逼他们,他们自己来。跑完十公里,又去打两套拳,做完一组单槓,再跑回去。周寒星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走去。她不需要加练。她的身体已经恢復到了前世的水平,甚至更好。但她也需要休息,需要拉伸,需要让肌肉保持状態。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泛著淡淡的暖意。周寒星推开门,拿了脸盆和换洗衣服,往公共洗澡间走去。 洗澡间在走廊尽头,女洗澡间里一排淋浴喷头,目前这里就她一人享用了。她拧开水龙头,热水衝下来,带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水雾瀰漫开来,模糊了镜子。她闭著眼睛,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衝掉一天的尘土和疲惫。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泡进盆里,蹲在水龙头前一件一件地搓。作训服很厚,沾了泥之后更难洗。她搓得很仔细,领口、袖口、膝盖这些容易脏的地方,多搓了几遍。拧乾,抖开,掛在门口的铁丝上。 做完这些,她关上门,开始在宿舍里拉伸。先把胳膊伸直,一手拉住另一手的手肘,往对侧拉。然后活动肩膀,前后各转几圈。弯腰,手指去够脚尖。腿要伸直,膝盖不能弯。她能整个手掌都按在地上,脸几乎贴著小腿。然后是大腿前侧,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拉住脚踝,往屁股方向收。左右各三十秒。最后是腰背,躺下来,双腿弯曲,脚掌著地,慢慢把屁股抬起来,保持住。 拉伸完,她又坐起来,盘腿,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坐了一会儿。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一天的训练结束之后,清空脑子,什么都不想。训练场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口令声、脚步声、单槓碰撞的声音。很安静,但不是死寂。是那种带著生命力的安静。 头髮干了。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枕头很软,被子很厚实,带著一股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训练场上,6號还在加练。 他已经跑了十公里,又打了两套拳,现在在单槓上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的速度慢下来,但还是咬著牙继续。二十五个,二十六个,二十七个。 “六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6號鬆手跳下来,转过头。1號站在单槓旁边,身上穿著作训服,额头上有汗,显然也刚练完。他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那种气质,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1號看著6號,开门见山。“今天41號的实力,怎么样?” 6號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她很强。” 1號的眉头挑了一下。“有多强?” 6號靠在单槓的柱子上,望著头顶的灯光,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天格斗,我打了三分钟,连她衣角都没摸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后来我急了,让她出手。她出了两招。” “两招?” “第一招,拍在我胸口。不重,但位置很准。心窝。再往上两寸是喉咙,往左两寸是心臟。”6號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胸口,那里早就没感觉了,但他还记得那一掌的触感,轻飘飘的,却让他整个人都麻了一下。“第二招,拍在我肩膀上。也不重,但我的胳膊酸了半分钟抬不起来。” 1號沉默了。6號转过头,看著他,眼神很认真。“我摸不清她的底。两招,她就把我打退了。而且她根本没用力。我感觉得出来,那两招是收著的。假如她真想打?” 他没有说下去,但1號听懂了。 “你觉得她比你强?”1號问。 6號没有犹豫。“比我强。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她真正的实力,比你强。” 1號愣了一下。比他强?他是这个基地目前最强的。从进基地第一天起,考核第一名就是他,代號1號。一年了,没有人超过他。可现在6號说,那个新来的丫头,可能比他强。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服。只是有些好奇。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打败过院里的所有人,立志要做最好的特种兵。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已经是最强的那一个。他只是还没遇到更强的而已。 现在,可能遇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你没有摸清她的底?”1號问。 6號摇摇头。“没有。她第一天训练,障碍跑每遍都是1分45秒左右,误差不超过三秒。负重跑一直跑在中间,不管我怎么加速,她都跟得上。很轻鬆,像是根本没用力。她是故意的。” 1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不服气的笑,而是一种“有意思”的笑。“这人有点意思。张恶魔还找了个高手进来。” 6號看著他,语气变得严肃。“你不要小瞧了她。她不简单。我觉得,她是不想打了。假如她一开始就出手,我可能连反应都来不及,一招就把我打趴下。” 1號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灯光下,那些设施静静地立著,高墙、铁丝网、独木桥。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有。以后每天都有。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下次格斗,他去会会这个41號。看看她到底有多强。 第94章 你藏吧 早上四点半,周寒星醒了。窗外还黑著,走廊里很安静,整个基地都在沉睡。她没有马上起来,躺著听了一会儿。远处有夜哨换岗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得见。再远一些,是风吹过山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语。然后她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作训服是昨天新发的,还带著新衣服特有的浆洗过的硬挺。她扣好扣子,系好腰带,把头髮塞进帽子里。 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了脸,漱了口,把毛巾拧乾搭在盆沿上。回到宿舍,把脸盆放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黑著,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点点灰白,基地里的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著草木的清香。周寒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慢跑。 她的步子不大,频率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跑道是水泥的,绕著训练场一圈大概四百米。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整个基地只有她一个人,和头顶那些还没熄灭的灯。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 是张教官。他也起得很早,穿著一身作训服,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哨子。他站在操场边上,看著那个在跑道上移动的黑影。天色太暗,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出那人的跑步姿势,节奏很稳,步幅均匀,每一步落地都很轻,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 张教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四点五十分。这个点,整个基地应该只有他和哨兵是醒著的。他往跑道那边走了几步,眯起眼睛,终於看清了。是41號。那丫头穿著一身作训服,帽子压得低低的,正不紧不慢地跑著。她的呼吸很平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喘息声。张教官站在跑道边上,看著她跑过去。一圈,两圈,她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他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她的速度。四千米,配速很稳,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步伐还是那么轻。像是刚跑完热身,而不是已经跑了四千米。他忽然很好奇,这丫头的真正实力,到底有多强? 但他不急。在这里,她的实力早晚会出来。藏不住的。 四点五十五分,张教官把哨子放进嘴里,猛地吹响。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寂静,在整座山谷里迴荡。宿舍楼里瞬间有了动静。周寒星加快速度,跑完最后一圈,在集合的位置站好。她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很快就平復了。 一分半钟。二十个人从宿舍里衝出来,在训练场上列队完毕。他们站在那儿,喘著气,揉著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早上负重二十公里。跑完吃饭。开始。” 二十一个人跑去拿负重背包。周寒星排在最后面,拿起一个背包背在肩上。二十公斤,和昨天一样。队伍在训练场上排成两列,张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著秒表。“跑!” 队伍衝出去。周寒星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她的步幅均匀,节奏不乱,呼吸控制得很好。和昨天一模一样。7號跑在她前面,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她的节奏太稳了,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稳。他跑在前面,故意加快速度,想看看她会不会跟上。他加速,她也加速。他减速,她也减速。永远不远不近地跟著,像影子一样。 1號跑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后面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几乎没有变化。从起跑到现在,那个脚步声的节奏一直没变过。不是没有实力,是在控制。6號跑在周寒星后面,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呼吸很平稳,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很轻。他想起昨天那两掌,想起1號说“下次格斗我去会会她”。他开始有些期待了。 二十公里跑完,天已经亮了。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和昨天一模一样。张教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吃饭。” 吃完早饭,集合哨又响了。今天的项目是组枪和射击。训练场上摆著二十一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著一堆拆散的枪械零件。周寒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零件。不是国產的。是美制的。m40狙击步枪,和她在山林里缴获的那把一模一样。 “组装。”张教官的声音很平静。“计时。” 二十一个人开始动手。有人动作很快,零件在手里翻飞,咔咔几下就装好了大半。有人慢一些,但也很稳,一个一个零件地往上装。周寒星站在桌子前,低头看著那些零件。她太熟悉这把枪了。闭著眼睛都能装好。她拿起枪机,装上,推到位。拿起枪管,对上,旋紧。装上枪托,扣上弹匣。动作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人差不多。 “55秒。”张教官按下秒表,声音没有起伏。 周寒星把枪放下,退后一步,站好。她旁边的那个人用了52秒,比她快了三秒。对面那个人用了58秒,比她慢了三秒。她的成绩,刚好在中间。 张教官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把组装好的m40,检查了一下。枪机推到位了,枪管旋紧了,弹匣扣好了。没有问题。但他心里清楚,能亲手组装美制狙击步枪的人,怎么可能才这点水平?这丫头在山林里缴获了一把m40,用过,杀过人。她闭著眼睛都能装好。55秒?她至少能再快十秒。 他放下枪,看著周寒星的背影,心里想:41號,你藏吧。 组装完就是射击。二十一个人走到射击场,每人一个靶位。靶子设在三百米外,每人十发子弹。周寒星趴在射击位上,透过瞄准镜看著远处的靶子。风向,风速,距离,弹道。这些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扣动了扳机。一发,两发,三发。每一发都打中了,但都不在靶心。七环,八环,六环,七环。不上不下,不突出,不落后。 十发打完,她的总成绩排在第十一位。刚好中间。张教官看了一眼成绩单,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的真实水平,远不止这些。 第95章 刻意控制 中午,张教官没有去食堂。他拿著训练记录本,直接上了办公楼。中將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著。张教官敲了敲门。“进来。” 中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靠在椅背上。“怎么了?一脸无奈。” 张教官走进去,把训练记录本放在桌上。“我终於能理解山鹰他们的无奈了。” 中將愣了一下。“山鹰?那个特种兵选拔基地的?” “对。”张教官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大口。“你知道41號有多能藏吗?” 中將拿起训练记录本,翻到今天的记录。从早上负重二十公里开始,到组枪,到射击。每一项成绩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遍,抬起头。“这不是很好吗?二十一个人,她的成绩都在中间位置。可以啊。今天才是她第二天训练,我们的强度本来就比她之前的基地大。她有这个成绩,很不错了。” 张教官放下茶杯,看著他。“问题是她这些成绩都轻轻鬆鬆的。” 中將的眉头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山鹰那边说,41號是混。”张教官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她在那边基地是养身体的。情报部门那边等著她出去报导呢。孙建国也说考核不合格可以给她送回去。” 中將愣了一下。“孙建国?他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张教官苦笑,“孙建国那个人你知道的,一块硬骨头,从不轻易开口夸人。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41號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轻。” 中將沉默了几秒。孙建国,出了名的眼光毒辣。他说“考核不合格可以送回去”,这话听起来像是退路,实际上是在说:这个人,你们留不住。中將低头看著训练记录本,那些数字一个个工工整整地列在那里。每一项都不突出,每一项都不落后,刚好在中间。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自然发挥,只能是刻意控制。 “这些训练,在41號面前很轻鬆。”张教官说,“她能轻鬆完成,还能把自己的分数和时间控制得这么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中將翻著记录本,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下午是什么训练?” “格斗。” 中將合上记录本,看著张教官,笑了。“那你把1號和41號安排在一起。” 张教官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试试41號的实力。” “去吧。”中將点点头,“看看这丫头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 张教官站起来,拿著训练记录本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中將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档案,封面上写著“周寒星,代號41號”。他翻开,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看。十五岁,东北农村,母亲去世,父亲牺牲。被特招进特种兵选拔基地。第一年,成绩从倒数第五慢慢爬到27名。第二年,山林生存训练,五个月无踪跡。丛林遭遇战,击杀四人,活捉一人。缴获美制m40狙击步枪一支,手枪四把,炸弹八枚。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他望著窗外,窗外是训练场,阳光照在沙土地上,泛著白晃晃的光。没有人在训练,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吃饭、休息。但下午,格斗训练的时候,1號和41號会站在一起。那丫头想在这里还潜水?不可能的。他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丫头,想在这里还潜水,那是不可能的。”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烈。二十一名队员已经在训练场上站好,沙土地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著一层热浪。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办公楼的方向,张教官还没来。 周寒星站在队伍最边上,帽檐压得很低。她能感觉到,今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昨天更多。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带著期待、带著审视的目光。她知道为什么,昨天格斗的时候,她对6號出了两掌。那两掌,藏不住了。 脚步声从办公楼方向传来。张教官走出来,手里拿著那个本子,脚步不紧不慢。他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周寒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格斗训练。” 他翻开本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1號对41號。”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1號对41號?” “张教官这是要干嘛?” “1號?那可是咱们这儿最强的。” “41號才来第二天,就让她对上1號?” “这是考验还是难堪啊?” 有人看向1號,有人看向周寒星。1號站在队伍最前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周寒星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轻视,只有好奇。周寒星站在队伍末尾,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张教官的声音继续响起。“6號对3號。20號对7號。4號对16號......8號轮空。” 议论声没有停,但已经压得很低了。6號和7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好奇。6號想起昨天那两掌,想起自己对1號说的话:“我觉得她真正的实力比你强。”今天,终於可以验证了。7號想起昨天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障碍场上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1分45秒,误差不超过三秒。想起她躲过6號所有攻击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样子。他也想知道,这个41號,到底有多强。 队伍散开,给格斗场让出空间。二十一个人围成一个圈,沙土地上只剩下两个人,1號和41號。 周寒星走出来,站在1號对面。她现在看清了他,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肌肉賁张的强壮,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还没出鞘,已经让人感觉到寒意。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经歷过无数次对抗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周寒星看著他,心里有了判断,比6號强。强不少。 1號也在看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作训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很平稳,他看不清她的眼神,帽子遮住了。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无数锤炼之后的稳。 他忽然想起6號说的话。“她很强。我感觉她真正的实力比你强。” 1號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摆好架势。他决定不试探,不保留。他要用全力,看看这个41號到底有多强。 第96章 出手 不远处的办公楼二楼,窗户后面站著三个人。中將赵铁山站在中间,左右两边各站著一个人。左边那个瘦高个,是基地的作训科长李明伟。右边那个矮壮些,是格斗总教官孙大勇。 “老赵,是你让1號对41號?”李明伟有些惊讶,“她才来第二天。” 赵铁山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楼下的训练场上。“看看再说。” 孙大勇趴在窗台上,往下看。“1號那小子,这次对上个小姑娘,他不会收著吧?” 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他不会收的。6號跟他说了41號的实力,他现在是全力以赴。” 楼下,1號出手了。不是试探,是杀招。他的拳很快,带著风声,直取周寒星的面门。这一拳要是打实了,一般人直接就倒地了。周寒星侧身,让开了。拳风从她耳边擦过,带起几根髮丝。1號没有停顿,另一只拳已经跟上来了,直取她的腹部。她又让开了。1號的腿扫过来,她退后一步,让开。 一拳,一腿,又一拳。又快又猛,像暴风骤雨。周寒星不断后退,不断闪避。她的身形很快,但看起来很轻鬆,每一次都刚好让开,不多不少。1號的拳从她肩膀上方掠过,腿从她身侧扫过,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他的眉头皱起来。他已经出了十几招,一招都没打中。每一次眼看著要打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就那么一闪,刚好让开。不是运气,是实力。 他加快速度,拳脚並用,招招紧逼。周寒星继续躲,脚步越来越快,但呼吸依旧平稳。她心里在判断,1號比6號强,强很多。速度更快,力量更大,反应更灵敏。但和她比,还是差远了。前世她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和各国的高手交过手。那些人是真正的杀人机器,每一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和那些人比起来,1號还是太年轻了。 她一边躲,一边观察。1號的拳路很正,是军体拳的路子,但加了很多自己的变化。他的爆发力很好,但持久力不够。三十招之后,他的速度开始微微下降。不是体力不够,是节奏乱了。他在急。 楼上的窗户后面,孙大勇的眼睛眯起来了。“这丫头,不简单。1號出了三十多招,连她衣角都没摸著。” 李明伟点点头。“她的步法很好,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赵铁山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他在等。等她出手。 楼下,1號的呼吸开始有些乱了。他出了三十多招,一招都没打中。他开始明白6號昨天是什么感觉了,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著。她像一条鱼,滑不留手,每一次你以为要抓住她了,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停下来,喘著粗气,看著周寒星。“41號,出手。” 周寒星看著他。她知道,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在藏。而且她也不想再躲了。两年了。在山鹰那边的基地藏了两年,控制速度,控制成绩,控制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她累了。她需要活动一下筋骨。 她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后退,是前进。这一步很快,快到1號根本来不及反应。她的手伸出去,不是拳,不是掌,是手指併拢,像一把刀。从1號的手臂內侧穿过去,穿过他的防守,直取他的喉咙。然后停住了。 她的指尖,贴在他的喉咙上。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刺穿他的气管。 训练场上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二十个人站在圈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招太快了,快到他们根本没看清。只看见1號在进攻,41號在躲,然后41號往前踏了一步,然后她的手就到了1號的喉咙上。 1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贴在他的喉咙上。他低头看著那只手,又抬头看著她的脸。帽子还是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他终於看清了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炫耀,甚至没有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寒星收回手,退后一步。“承让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训练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1號站在那里,喉咙上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凉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输了。不是输在体力,不是输在技巧,是输在实力。那一招,他根本没看见。如果她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6號站在圈外,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念头被证实了,假如41號想杀1號,轻而易举。7號站在另一边,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上。他知道41號强,但没想到这么强。1號是他们中间最强的,打了三十多招,连她衣角都没摸到。而她只出了一招,就制住了1號。那一招的速度、角度、精准度,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楼上的窗户后面,李明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丫头……这丫头什么来头?” 孙大勇趴在窗台上,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1號那小子,谁也不服。去年刚来的时候,跟3號打,三招把人撂倒了。跟5號打,五招。跟我打,他输了,但输了也不服,说再练半年一定能打贏我。”他顿了顿,看著楼下那个瘦小的身影。“但现在,他服了。”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楼下,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那儿,帽檐压得低低的。他看清了那一招,不是军体拳,不是擒拿手,是杀招。纯粹的、没有任何花架子的杀招。这种招数,不是在训练场上学到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李明伟和孙大勇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赵铁山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第97章 先下手为强 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股子爽利劲儿。“赵铁山?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唐平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两年前推荐了一个人去特种兵选拔基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从爽利变成了警惕。“怎么了?那人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那人现在已经在我这里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一声怒吼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赵铁山把话筒拿远了几寸。“赵锤子!你把我的人劫走了!你凭什么!” 赵铁山把话筒拿回来,声音不紧不慢。“唐平头,你吵什么?人已经过来两天了。” “两天?”那边的声音更大了,带著一股子气急败坏,“赵锤子,那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人!你不守规矩!把人给我送回去!我还等著她呢!” 赵铁山听著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声音,嘴角微微勾起。“送是不可能的。我今天打电话来,就是想问问你,周寒星的姥爷,你安排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勉强压下了火气。“守大门呢。现在脚不用去复查了,之前都是孙建国陪著去。” “那她姥爷你们安排好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稳,“这个周寒星,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的气急败坏。“很沉著,有自己的想法。她之前是不太想当兵的。被萧策发现报上来后,情报工作一天不到就找到了很关键的线索。我就是觉得,淘汰了,回来到孙建国下面也很好。想著回了东北就是东北军区的人,所以就千方百计地把她留在京市。没想到还有你这个狼。” 赵铁山笑了。“我刚刚去看了周寒星和我们这里最强的队员格斗。” “结果呢?”那边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 “很轻鬆地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一声长长的嘆息传来。“她在那边的训练,山鹰说是潜水,养身体。两年了,现在身体好了。”那个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不甘,“好苗子被你抢去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听著电话里的沉默,没有说话。 然后那边又炸了。“赵锤子!你等著!我跟你没完!” 赵铁山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等那边骂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唐平头,你骂完了没有?骂完了我掛了。” “你!” 赵铁山掛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坐在那儿,望著窗外。楼下的训练场上,格斗训练还在继续。1號已经回到队伍里,站在那儿,沉默著。周寒星也回到队伍末尾,帽檐压得低低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赵铁山知道,从今天起,她是藏不住了。他拿起那份档案,翻开第一页,看著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神很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档案合上,放进抽屉里。 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要强。 下午的训练继续进行。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著那个本子,目光从每一组对练的队员身上扫过。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那个人身上,41號。她和2號对练,打了十几分钟,“体力不支”认输。但这次,没有人再议论她了。刚才那一招制住1號的画面,还刻在每个人脑子里。他们现在知道了,这个41號不是在装弱,是在控制。她不想打的时候,谁都逼不了她。 张教官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底。这丫头的实力,比他在档案里看到的更强。档案里只写了“击杀四人,活捉一人”,那是结果,不是过程。今天他亲眼看见了过程,那一招的速度、角度、精准度,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他转头看了看场边,孙大勇在那里站著,他合上本子,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赵铁山的办公室门开著。张教官走进去的时候,赵铁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那份档案,周寒星的档案。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还在看。 张教官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一大口。“她的实力,肯定比今天表现出来的更强。” 赵铁山放下档案,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顿了顿,“刚才我跟唐永平打电话了。” 张教官放下杯子。“唐永平?那个唐平头?” “对。”赵铁山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气坏了。说我们抢人。” 张教官靠在椅背上,想起前天的事,心里还有些后怕。“前天我心里一直没落下,一直到基地门口才放下。就怕他们隨时派人拦路抢劫。” 赵铁山点点头。“你是对的。先下手为强。那边一直等她一年后回去呢,她的报告那边也隨时跟唐永平匯报。” 张教官笑了。“那我抢得快。” 赵铁山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他拿起档案,翻开最后一页,看著那行字,“丛林遭遇战,击杀四人,活捉一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档案。 “现在41號不適合在这个队里训练了。” 张教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铁山看著他。“你单独训练她。看看她真正的实力,加大训练难度。” 张教官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单独训练?” “对。”赵铁山的声音很沉,“她在这个队里,已经藏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强,但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强。让她继续跟这些人一起训练,她还会继续藏。我要你单独训她,把她真正的实力逼出来。”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正色道:“好。那明天就开始。” 赵铁山看著他。“对她全面的训练。我想看看她的潜力到底是什么。” 张教官站起来。“我回去制定方案。” 他转身走了出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望著窗外。训练场上,下午的训练已经结束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在人群最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不紧不慢。她不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训练会完全不同。 第98章 来不及 张教官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41號,单独训练方案。”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普通的训练对她没用。障碍?她能在山里藏五个月,让教官搜不到。体能?二十公里负重她跑得跟玩似的。格斗?她一招就能制住1號。射击?她能用m40在三百米外一枪爆头。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热身。他需要给她更难的,更难到她没有余力去控制成绩,更难到她不得不拿出真正的实力。 他在纸上写起来。 唐永平气得在办公室转圈。他已经转了十几圈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桌上的茶杯被他的袖子带倒了一次,文件被碰掉了两次,他看都没看,继续转。转够了,他停下来,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让孙建国来我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孙建国推门进来了。他看见唐永平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心拧著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孙建国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首长,您找我?” 唐永平看著他,指著他的鼻子。“人都守不住!守著个老的,小的都飞了!” 孙建国一头雾水。“首长,什么意思?” 唐永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周寒星被抢了。” 孙建国愣了一下。“周寒星?她不是在训练吗?周老爷子都问好几次了,说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唐永平的火气又上来了。“训练?训什么练!赵锤子那个莽夫,不守规矩,人抢走了!”他拍著桌子,“前天!前天就抢走了!” 孙建国的脸色变了。“前天?”他忽然想起什么,“难道……那个张恶霸前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情况。我以为是了解档案,也说了回我们科室。” 唐永平指著他,手指头都在抖。“那你前天怎么不跟我说!” 孙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永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气。“就是抢过去两天了。和那边最厉害的队员格斗,周寒星贏得轻轻鬆鬆。你知道这是什么实力?” 孙建国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可是知道赵铁山那个基地的,国家最高级別的特种作战单位,里面的队员全部是优中选优、精中选精的。周寒星才去两天,就和那边最厉害的格斗,还贏得轻轻鬆鬆。他忽然想起山鹰说过的话,“41號在潜水,在养身体。”他以为她只是中等水平,刚及格,不淘汰。现在看来,不是她不行,是她不想行。 唐永平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无奈。“看来不是我们军区的人啊。怎么都留不住。”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山鹰不是说周寒星训练普通,在潜水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把唐永平的火点起来了。他猛地坐直,拿起电话,手指头在转盘上拨得飞快。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值班员的声音。“这里是特种兵选拔基地。” “让山鹰接电话!” 那边听出了这个声音里的火气,不敢多问,赶紧去叫。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山鹰的声音,带著一丝小心。“首长?” 唐永平开骂了。“山鹰!让你给我留住,你留不住!他们来抢,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人都被他们抢走了!” 山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张恶霸那天开著车出现在基地门口,他就知道,41號留不住了。但他没想到,首长会发这么大的火。 “首长,”山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张恶霸来抢的,马上就带走了。我根本来不及。” “来不及?”唐永平的声音更大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人到了你眼皮子底下,你都看不住!” 山鹰不敢说话了。他能说什么?说张恶霸是少將,他拦不住?说那辆车直接开进基地,连手续都没办?说了也是挨骂。他只能听著。 唐永平骂够了,喘著粗气,把电话掛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孙建国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唐永平才开口,声音低沉。“行了,你回去吧。把周老爷子那边盯紧了,別出什么岔子。”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永平又叫住他。“孙建国。” 孙建国回过头。 唐永平看著他,眼神很复杂。“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留不住她?”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首长,她本来就不该是咱们的。她是首都军区的人。”他顿了顿,“从一开始就是。” 唐永平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孙建国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想起那天在军区医院,那个瘦小的丫头坐在病房里,眼神沉静地看著他。她说:“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可她现在的生活,一点都不平静。 他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周老爷子那边,还得去一趟。老爷子问了好几次了,说星丫头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他得去告诉他,星丫头很好,只是换了个地方训练。至於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不知道。 唐永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望著窗外。窗外是军区大院,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令声隱约传来。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看到那份档案的时候。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在火车上发现了特务,一个人制伏了六个。他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要留下。他留了。把她留在京市,留在特种兵选拔基地,等著她一年后训练结束,调到情报部门来。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赵锤子会来抢人。 唐永平拿起电话,盯著拨號盘看了很久,还是放下了。打给赵锤子有什么用?骂也骂了,人也要不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丫头,在赵锤子那边,会变成什么样?他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不甘。好好的苗子,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桌上那份档案的复印件,他特意留了一份。翻开第一页,那张照片里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神很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档案,放进抽屉里。这丫头,终究不是他们的人。 第99章 单独训练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周寒星照常四点五十醒来,穿衣、叠被、洗漱,然后推门出去,准备去训练场跑步。走廊里很安静,基地还在沉睡。她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下面。 张教官。 他穿著一身作训服,手里没有拿哨子,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她。周寒星愣了一下,这个点,他应该在办公室或者宿舍,不是在楼梯口站著。她走下去,朝他点了点头,准备绕过他去训练场。 “41號。”张教官开口了。 周寒星停下来,看著他。张教官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痞痞的笑,也没有那种审视的目光,只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今天开始,你一个人训练。” 周寒星愣了一下。“一个人训练?” 张教官点点头。“你不適合在队里了。我现在要看你的真实水平。你也不要藏著掖著了。今天就让我看看,我的计划好改变。” 周寒星看著他,有些不解。“为什么?” 张教官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你来基地训练,为了什么?” 周寒星想了想。“养身体。三年后回去。” 张教官转过头,看著她。“目前来说,你回不去了。” 周寒星愣住了。“真的回不去?” 张教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指著整个基地。“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寒星摇摇头。“不知道。” “这里是国家最高级別的特种作战单位。”张教官的声音很平静,“能来这里的,都是从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你昨天打败的那个1號,你知道他为什么叫1號吗?”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以为这里的代號和山鹰基地一样,是按入队顺序排的。但张教官接下来的话,让她知道自己错了。 “他的考核各科都是第一名。体能、格斗、射击、战术,每一项都是第一。所以他是1號。这里的代號,是按实力排的。” 周寒星沉默了。昨天那一招,她大意了。她以为1號只是普通队员,出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她知道了,这里的1號,是真正的第一。而她一招就制住了第一。藏不住了。彻底藏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训练场。阳光已经开始从山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那些障碍、高墙、铁丝网,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她想起两年前,在山鹰基地,她也是这样站著,望著远处的山。那时候她想,藏三年,养好身体,然后就回去。回东北,回那个小山村,陪著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现在,她在这里。在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面对一个她躲不掉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既然不能改变,既然不能过平静的生活,那就好好训练吧。反正现在身体也好了,比前世还好。前世那些暗伤、旧疾,这一世都没有。这具身体是全新的,健康的,比她前世任何时候都强。 她睁开眼睛。 张教官看见了那个变化。不是表情的变化,不是眼神的变化,是整个人。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肩膀放鬆,呼吸平稳。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把一直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刀,终於被拔了出来。刀锋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张教官心里想:这才是她。真正的41號。 “开始吧。”他说。 周寒星点点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走到训练场上。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著秒表和本子。“先测体能。十公里,全速。” 周寒星站在起跑线上。没有负重,没有控制,没有保留。她衝出去。 快。很快。她的步子很大,频率很快,但落地很轻。像一头猎豹,在草原上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训练场的跑道在她脚下飞快地往后退。一圈,两圈,三圈,张教官看著秒表,眼睛微微眯起来。这速度,比1號最快的时候还快。而且她的呼吸很稳,节奏很稳,没有一点勉强的样子。 十公里跑完,周寒星站在终点,呼吸微微加快,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张教官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在本子上记下一行数字。然后他抬起头。“障碍。全速。” 周寒星走到起点。铁丝网、深坑、独木桥、高墙、攀爬网,她衝出去。这一次,和昨天完全不一样。铁丝网前,她没有慢慢爬,而是像一条蛇一样贴著地面滑过去,速度快得惊人。铁刺从她背上划过,作训服嘶啦一声破了个口子,她连停顿都没有。深坑,她没有跳下去再爬上来,而是直接跨过去,两米多宽的坑,她一步就跨过去了,落地的时候往前冲了两步,速度不减。独木桥,她没有一步一步走,而是直接跑过去,窄窄的桥面上她跑得稳稳噹噹,如履平地。高墙,她没有爬,而是单手撑墙,整个人翻过去,动作乾净利落。 张教官站在终点,按下秒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站在终点、呼吸平稳的周寒星。这个成绩,比1號快了將近二十秒。他什么都没说,在本子上记下来。 楼上,李明伟推开窗户,拿著搪瓷缸子准备去泡茶。然后他看见了训练场上的那个身影,瘦瘦小小的,正在障碍场上飞奔。快得惊人,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猎豹。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前,趴在那儿往下看。那是41號?昨天那个跑1分45秒、慢吞吞爬铁丝网的41號?他看著那个身影翻过高墙,跑过独木桥,衝过终点。然后他看见张教官站在场边,低著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 李明伟忽然明白了。昨天的41號是假的。今天的这个,才是真的。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 第100章 真正的实力 训练场上,二十个人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张教官,等到的是李明伟。李明伟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没有本子,也没有秒表。 “今天开始,41號单独训练。”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1號站在最前面,眉头皱起来。“报告,41號是在考核吗?” 李明伟看著他。“以后41號单独训练。” 1號往前踏了一步。“为什么?” 下面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不解,有人好奇,有人不甘。凭什么她可以单独训练?就因为她昨天贏了1號? 李明伟看著他们,声音沉下来。“不要不服气。昨天的格斗,你觉得你能打贏41號吗?” 1號沉默了。他想起昨天那一招,她的手贴在他的喉咙上,凉凉的,只要再往前一厘米,他就死了。他低下头。“不能。” 李明伟的声音很平静。“那就对了。你们有41號的实力,也可以单独训练。没有的话,就好好练你们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他们心里都不服,不是不服41號,是不服自己。他们训练了一年,自以为是精英中的精英。可一个新来的丫头,才两天就把他们全比下去了。训练开始了,但他们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训练场的另一边飘。 那边,41號正在组装枪枝。不是坐著慢慢装,是站著,蒙著眼睛。她的手指在零件上飞快地移动,摸到一个零件,装上去,再摸一个,再装上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不到四十秒,一把完整的m40狙击步枪出现在她手里。她摘下眼罩,把枪放在桌上。 1號和6號离得最近。他们站在器械区的边上,假装在练单槓,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看。1號看见她蒙著眼睛组装完那把枪,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比他快了至少十秒。他想起昨天自己组装的时候,用了50秒,还觉得自己挺快。现在他知道了,快和快之间,差著很远。 6號看著那把组装好的枪,忽然开口。“这才是41號真正的实力。我们还差得远。” 1號没有说话。但他心里知道,6號说得对。不是差一点,是差很远。 7號也跑过来了。他站在1號和6號旁边,嘴张著,半天合不上。他看著周寒星走到障碍场起点,然后衝出去。快,比刚才更快。翻墙、过桥、爬网,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飞。他看著她衝过终点,张教官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在本子上记下来。 7號合上嘴,转过头看著6號。“6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强?” 6號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反而轻鬆的笑。“你梦里可以。” 7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著笑著,笑容就变成了苦笑。他知道6號说的是实话。不是不想练到那么强,是练不到。有些人,天生就在另一个层次。 这一上午,二十个人都在受打击。不是被骂的打击,是被看见的打击。他们看见41號蒙著眼睛组装枪枝,四十秒完成。看见她障碍跑,比1號快了二十秒。看见她射击,十发全中靶心,没有一发偏离。看见她格斗,一个人对三个教官,三招放倒一个,五招放倒两个,最后一个认输了。每一项,都是他们达不到的高度。 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不適合当特种兵?有人开始重新审视,什么是真正的强?有人开始沉默,说什么都没用,差距摆在那里。之前那些觉得41號是来镀金的人,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镀金?谁家镀金能镀成这样? 下午,张教官走到训练场中央。他看著周寒星,忽然开口。“41號,来。” 周寒星走过来。其他人也停下来,看著这边。张教官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摆好架势。“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周寒星看著他。“您確定?” 张教官笑了。“確定。” 周寒星点点头,摆好架势。 哨声不是吹的,是张教官自己喊的。“开始。” 他先出手。很快,很猛,带著一个老兵的狠辣。不是训练时的套路,是真正的实战打法。周寒星没有躲。她迎上去。第一招,她格开张教官的拳,同时一掌拍在他胸口。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震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张教官稳住身形,又衝上来。第二招,她侧身让过他的腿,同时手肘顶在他的肋部。这一下也不重,但角度刁钻,正好卡在他发力的间隙。张教官的攻势被打断,身体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第三招,她没有等他站稳,一步上前,手已经搭在他的喉咙上。和昨天对1號一模一样的招式,但更快,更准,更狠。 三招。张教官站在原地,喉咙上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凉意。他低头看著那只手,又抬起头看著她的脸。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表情平静。和昨天一模一样。 训练场上死一般的安静。二十个人站在场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看见了,张恶霸,他们的总教官,三招就被41號放倒了。不是张恶霸弱,是41號太强。 张教官忽然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被顶得有些发酸的肋部。“行。我服了。”他看著周寒星,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敬佩,感慨,还有一丝不甘。“你在这儿,確实是屈才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好。 张教官转过身,看著那二十个人。“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实力。你们还差得远。”他顿了顿,“但不要灰心。你们的目標不是打败她,是打败昨天的自己。”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震惊,到不甘,到坚定。 1號站在最前面,看著周寒星的背影,忽然开口。“41號。” 周寒星转过身。1號看著她,眼神很认真。“我会追上你的。” 周寒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秒。“我等你。” 1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张教官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他看著本子上那些数字,十公里全速,障碍全速,组枪,射击,格斗。每一项都比他预期的要好,好很多。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几个字,“潜力无法评估。”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赵铁山说得对,这丫头的潜力,谁都看不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训练场上,41號正在做拉伸。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养身体,三年后回去。” 她回不去了。从她踏进这个基地的那天起,她就回不去了。她属於更大的地方,更高的舞台。而他,只是她路上的一个驛站。 张教官收回目光,坐回桌前,开始制定明天的训练方案。她不需要藏了。他也不用再试探了。从明天开始,他要看看,这丫头到底能飞多高。 第101章 实战为主 张教官拿著那份训练计划和41號的考核结果,敲响了赵铁山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夕阳的余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张教官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都出来了?” 张教官点点头。“所有项目都测了一遍。体能、障碍、格斗、射击、战术应变、野外生存。”他顿了顿,“每一项,都比1號强。” 赵铁山转过身,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十公里全速比1號快一分半钟。障碍全速比1號快十九秒。组枪比1號快十二秒。射击十发全中靶心,1號最好成绩是九发。格斗三招放倒张教官。赵铁山一页一页地翻著,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丫头,之前藏得挺深的。”他合上文件夹,看著张教官。“你的训练计划呢?” 张教官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赵铁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三个月的强化训练计划,体能、格斗、射击、战术,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强度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他翻到后面,忽然停下来。 “下个月开始,实战训练。”赵铁山看著他。,“你带著她去和特战队一起执行任务。” “会不会太早了?”张教官沉默了一下。“我是怕……她还没准备好。” 赵铁山把训练计划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山。“你还能教她什么?” 张教官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是实话。那丫头三招就能放倒他,格斗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射击,她蒙著眼睛组装美制狙击步枪,四十秒完成,十发全中靶心。战术应变,她在山林里一个人追踪五个特务,击杀四人活捉一人。他能教的,她都会。他不能教的,她也会。 赵铁山转过身。“这一年,实战为主。一年后,她就要去执行真正的任务。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张教官抬起头。“那边?你的意思是?” 赵铁山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张教官的脸色变了。“你確定派她去?” 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那你说,谁適合去?” 张教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之前他们都觉得1號合適,练一年,明年派出去。但现在,41號来了。1號和41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点,是很大一块。他想起今天训练场上,那丫头三招放倒他的样子。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种身手,不是在训练场上学到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 “之前我们都觉得1號可以去。”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但现在看来,1號还是太嫩了。” 张教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直身体,正色道:“后面的训练,我会好好安排。” 赵铁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都看著41號给我们的惊喜呢。” 张教官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望著远处的训练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设施静静地立著,高墙、铁丝网、独木桥。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丫头站在他对面,眼神平静,三招就把他放倒了。他忽然笑了。 这丫头,確实不需要他教什么了。他能做的,只是给她一个舞台,让她去飞。 从第二天开始,周寒星的训练彻底变了。 不再是和那二十个人一起跑圈、过障碍、两两对练。张教官给她单独开了一套方案,强度大得连他自己都有些犹豫,但每次看见周寒星平静地完成一项又一项,那点犹豫就变成了好奇。他想知道,这丫头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清晨五点半,天刚亮。负重从二十公斤变成了四十斤,翻了一倍。背包里装的是实打实的铁砂,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周寒星背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说话。路线也换了,不再是绕训练场跑圈,而是往基地后面的山里跑。山路崎嶇,上坡下坎,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算是路。张教官骑著摩托车跟在后面,手里拿著秒表。第一趟,来回十二公里,她用了五十三分钟。第二趟,五十分钟。第三趟,四十八分钟。张教官看著秒表上的数字,什么都没说,在本子上记下来。 上午的训练是攀爬。不是训练场上那些人工搭建的攀爬网和索降塔,是后山那片天然的悬崖。崖壁几乎垂直,最高的地方有六十多米,石头锋利得像刀子,落脚的地方窄得只能踩半个脚掌。张教官站在崖顶往下看,周寒星已经系好安全绳,开始往上爬。她的动作很快,手指抠著石缝,脚尖踩著凸起的岩点,身体紧贴著崖壁,像一只壁虎。 枪枝训练也换了花样。不再是趴在固定的靶位上打固定的靶子,而是移动射击。靶子会动,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有时候突然从掩体后面弹出来,只停留两秒就缩回去。有时候在轨道上滑行,速度忽快忽慢。周寒星站在不同的射击位置,手枪、步枪、衝锋鎗,换著来。每一枪都打中,但不是每一枪都在靶心。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她射击的姿势和习惯,心里有数,她在调整。这把枪的弹道和m40不一样,她在用前几发子弹找感觉,后面就越来越准。 不止是m40。张教官把仓库里能用的枪都搬出来了。国產的,苏制的,美制的,甚至还有几把缴获的樱花国步枪。他一把一把地教她,不光是怎么用,还有每把枪的优缺点、射程、精度、故障率、在什么环境下容易出问题。周寒星听得很认真。这些她前世都知道,但这一世,有些枪型她还没摸过。张教官讲的时候,她不多问,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这把枪,精度高,但怕沙。在沙漠环境下打两百发就要清理。”他把一把苏制狙击步枪递给她。“这把,皮实,什么环境都能用,但后坐力大,女兵用著费劲。” 第102章 有灵性 周寒星接过来,端起来试了试瞄准。后坐力確实大,但她压得住。 晚上的训练最特別。不是体能,不是射击,而是在基地的中医诊室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军医坐在桌前,面前摆著十几味草药。周寒星坐在对面,认真地听。第一堂课认草药,第二堂课学药性,第三堂课学配伍。军医是个话少的人,但讲起草药来滔滔不绝。“这株,叫三七。止血的圣药。你在山上看见了,挖出来,根茎捣碎敷在伤口上,比什么都管用。”“这株,叫白及。也是止血的,但和三七不一样。三七是活血化瘀,白及是收敛止血。用法不同,不能混。” 周寒星一边听一边记。她在前世学过战场急救,但那是现代医学的路子,止血带、压迫止血、止血粉。这个年代没有那些东西,山里的草药就是最好的药。她学得很认真,每一种草药都要亲自尝一尝,记住味道和口感。军医看著她的样子,点了点头。“这丫头,有灵性。” 有时候,军医会带她上山。不是训练场后面的那座山,是更远的、更深的山。他指著一株不起眼的草说:“这个,叫柴胡。退烧的。”又指著另一株:“这个,叫黄连。清热的。苦得很,但管用。”周寒星蹲下来,挖出根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张教官给她发的一个小本子,专门记这些东西,写上柴胡、黄连,画上叶子的形状,標註生长环境、採集季节、用法用量。小本子很快就写满了半本。 偽装的课程是另一位教官教的。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穿便装的时候往人群里一站,谁都记不住他的脸。但周寒星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教她怎么用泥巴和树叶做偽装网,怎么利用地形地物隱藏身形,怎么在身上涂泥巴改变轮廓,怎么在脸上画阴影破坏面部识別。第一堂课,他把她带到树林里,说:“藏起来。我找你。”周寒星找了棵树,蹲在后面。他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不行。你选的这个地方,阳光从左边照过来,你的影子露在外面了。”第二堂课,她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全身都缩进去。他找了五分钟,最后还是顺著脚印找到的。“不错,但脚印没处理。”第三堂课,她把自己埋在落叶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找了二十分钟,没找到。最后是她自己站起来的。他看著她,点了点头。“可以了。” 外语课安排在每周二和周四的晚上。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一开口就是好几国语言。他教她樱花国语、英语、德语,不是让她流利地对话,是让她能听懂,听懂敌人的对话,听懂截获的通讯,听懂审讯时的回答。周寒星前世就会这些语言,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装作从零开始学,跟著老师一个一个单词地念,一句一句地记。不是想藏,是觉得没必要暴露。而且,有些词汇她確实不熟,前世的军事术语和这个年代的用法不太一样。 张教官站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看著周寒星跟著老师念樱花国语的数字。她念得很认真,发音也很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丫头,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得多。但他不急。她的实力,早晚会全部展现出来。那时候,她会让所有人吃惊。而他,只需要等著看。 晚饭时间,食堂里飘著红烧肉的香味。二十个人端著盘子,三三两两地坐著。周寒星进来的时候,好几双眼睛同时看过去。 她浑身是泥。作训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巴印子,有些已经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有些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脸上也有泥,左边脸颊上一条长长的泥痕,从颧骨一直拖到下巴。头髮从帽檐下面钻出来几缕,乱糟糟的,沾著枯叶碎屑。她端著盘子,走到打饭窗口。胖师傅看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勺子伸进菜盆里,挖了满满两大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勺炒鸡蛋、一勺青菜。周寒星拿了四个馒头,盛了一大碗米饭,转身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又这样。昨天也是一身泥回来的。”“前天更惨,衣服都破了,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到底在做什么训练?怎么每天看著都那么惨?”7號端著盘子,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瞟。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6號。“41號到底在做什么训练?每天看著那么惨。” 6號正啃著一块排骨,头也没抬。“你问我,我问谁?” 7號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周寒星。她正低著头吃饭,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但那身泥巴、那道破口、那些枯叶,让人忍不住去想她今天到底经歷了什么。 “你说,她是不是被张教官加训了?”7號压低声音。 6號终於抬起头,顺著7號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身泥,那身破烂,看著確实惨。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吃饭的动作也很稳,一点都不像是累坏了的样子。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训练场上,他们练障碍的时候,远处后山的悬崖上隱约有个人影在往上爬。那么高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他们平时连想都不敢想。那个人影很小,但他认得出那个动作,不是爬,是游。像一只壁虎,贴著石壁往上走。“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难。”6號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7號没有再问。他看著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佩服,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人,和他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了。 第103章 掛念 山鹰那边的基地。晚饭时间,八个人坐在一张大桌子上。饭菜和往常一样,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馒头米饭。但气氛有些沉闷。 22號咬著馒头,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也不知道41號现在怎么样了。”他放下馒头,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我问山鹰教官,他也不说。就说她很好,別问了。多一句都不肯讲。”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15號吃著饭,没有说话。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天的事,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那个车牌,那个號码。他从小在大院长大,见过太多车牌。普通军车、高级军车、特种部队的车,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天来接41號的那辆车,是最高级別的特种作战单位的车。他见过一次,是跟著父亲去开会的时候,在大院最里面的停车场看见的。那个单位的人,从来不跟外人打交道。能进那个单位的,都是全国最顶尖的特战队员。他原本以为,自己努力练一年,等选拔结束,也有机会进去。但现在41號已经进去了。而他,还在这里。 “敘哥,你想什么呢?”18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15號摇摇头。“没什么。” 22號还在念叨。“我就是担心她那么小,会被欺负。她虽然厉害,但那个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人看她不顺眼……” 18號像看傻子一样看著22號。“你想想那五个特务。”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在山里一个人追了五个人,杀了四个,活捉一个。你告诉我,谁能欺负她?” 22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桌上又安静了。 苏瑾一直没说话。她低著头吃饭,慢条斯理的,像是没在听。但她的耳朵一直竖著。听到“五个特务”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想起那天在山林里,她一个人走在北边的山脊上,远远地听见枪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41號在和特务交火。一个人,对五个人。杀了四个,活捉一个。她抬起头,看著22號。“41號不简单。她在哪里都会很好。” 22號看著她,愣了一下。苏瑾平时话很少,从来不主动说什么。今天居然开口了。 苏瑾低下头,继续吃饭。“我们都要好好训练。不要被她甩得太远。” 桌上没有人说话。22號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对,不能被甩太远。我得好好练,不然以后见面都不好意思跟她坐一桌吃饭。”18號也笑了。“你本来就打不过她,再练也打不过。”“打不过也得练啊!”22號理直气壮,“打不过是一回事,不练是另一回事。” 15號没有说话。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我去加练。”他转身走了出去。18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敘哥,等我!” 22號看著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瑾。苏瑾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盘子。“我也去。”她说。22號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等我!我也去!” 食堂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子和几盏昏黄的灯。远处的训练场上,几个身影已经开始跑步了。一圈,两圈,三圈。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周大山这天起了个大早。 门卫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壶。窗户朝南,冬天的时候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收拾好床铺,把桌子擦了一遍,然后拎著暖水壶去食堂打热水。食堂的胖师傅已经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都笑呵呵的:“周大爷,今天精神好啊!”周大山也笑:“好,好。”他打了热水,回到门卫室,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单位发的,高碎,但他喝著香。 坐在门卫室门口,晒著太阳。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多,穿军装的,穿便装的,骑自行车的,走路的。他一个个看著,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笑一笑。没人嫌他多事,都知道这是周寒星的姥爷,那个被特招进部队的小丫头的姥爷。 可是坐了一会儿,他就坐不住了。心里有事。 他站起来,在门卫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大院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信纸,是他从供销社买的,买了好几个月了,一张都没写过。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他拿起信纸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走出门卫室,朝办公楼走去。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孙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周大山爬楼梯爬得慢,每上一层都要歇一会儿。腿虽然好了,但年纪大了,爬楼梯还是费劲。二楼走廊很安静,他走到孙建国办公室门口,门开著,孙建国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周大山敲了敲门框。“孙主任。” 孙建国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来。“老爷子,您怎么上来了?有什么事叫我去门卫室就行了。” 周大山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活动活动。” 孙建国扶著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周大山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看著孙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孙建国没有催,等著他。过了好一会儿,周大山终於开口了。“孙主任,我家丫头什么时候回来?” 孙建国看著他。老人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小心,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紧张。孙建国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老爷子在这儿待了两年了,每天守大门,吃饭堂,一个人住,从来不提要求。只有一件事,隔一阵子就要问一次。 “上次我不是说了吗,那丫头挺好的,调了新地方,在封闭式学习呢。等她学完就能回来了。” 周大山拍了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我忘记了。”他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点不好意思,“人老了,记性不好了。” 孙建国想说“没事”,但周大山已经继续说下去了。“那能写信吗?”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孙建国,“可以的话,麻烦你跟她写信说一声。我脚好了,不用去复查了。现在在这里每天守大门挺好的,三餐都在食堂吃,穿的也是工作服,住宿也安排了宿舍。叫她不要太辛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想学就回来。我这两年工资都存著呢,有钱送她上学。” 第104章 带话 孙建国看著老人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比两年前更多了。但眼睛还是亮的,提起周寒星的时候,亮得格外厉害。 “老爷子,周寒星的新地方我也不知道具体地址。”他儘量把声音放得柔和,“而且封闭式学习,有保密原则,不能通信的。” 周大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那不寄了,不能让丫头犯错误。”他站起来,“孙主任,打扰你了。” 孙建国连忙扶住他。“老爷子,你放心,她很好,真的很好。你养了个好孙女。” 周大山连忙摆手。“是丫头自己懂事。她从小就懂事,不用人操心。”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孙主任,她好久没信了。” 孙建国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大山笑了笑,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传来老人慢吞吞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孙建国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回到桌前,坐下来,看著桌上那份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老孙?什么事?” 孙建国握著话筒。“老张,是我。41號……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训练很辛苦,但她跟得上。” 孙建国点点头,又问:“能给她带句话吗?” “什么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孙建国想了想。“就说她姥爷挺好的,不用惦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行。我帮你带。” “谢谢。”孙建国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大院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晒太阳。门卫室的方向,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周老爷子现在一定坐在门口,晒著太阳,望著大门的方向。等著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寄来的信。 周寒星把自己藏在一棵很高的树上。这棵树长在山坡的背阴面,枝叶格外茂密,从下面看根本看不见她藏在哪儿。她脸上画著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交错著,把五官的轮廓完全打碎。身上穿著偽装服,是用麻绳和布条自己编的,绑上树枝和枯叶,趴在那儿就和树干融为一体。 她已经藏了三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张教官在树林里转了好几圈,从她下面走过两次,最近的时候离她不到三米。他抬头看过这棵树,目光从她藏身的枝丫上扫过去,没发现。周寒星趴在树枝上,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树的一部分。她能看见张教官站在山坡上四处张望,手里的本子翻来翻去。 中午的时候,她从树上滑下来,走出山林。张教官正站在山口喝水,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还行。找了半天没找著。”他顿了顿,“孙建国带信进来,说你姥爷很好,让你不要惦记。” 周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张教官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多吃了两个馒头。胖师傅看著她的盘子,笑著说:“今天胃口好啊?”她点点头,继续吃。 张教官坐在角落里,看著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四天后。 清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张教官开著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在宿舍楼下等著。周寒星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张教官没有马上开车。他从后座拿过一个帆布包,递给她。“后面有油彩,马上画上。口袋里的是狙击枪,今天配合突豹特战队的行动,你做狙击手。你的代號还是41號。” 周寒星接过包,打开。油彩在包里,深绿、棕黑、土黄三色。她对著后视镜,开始往脸上画。动作很快,很熟练。额头、颧骨、下巴、鼻樑,每一笔都又准又稳。画完脸,又画手背和手指。张教官看著她画,没有说话。画完之后她从包里拿出那把m40狙击步枪,和她之前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她拉了一下枪栓,检查了枪膛,又检查了瞄准镜和弹匣。没有问题。她把枪放回袋子里,拉好拉链。 张教官发动车子,驶出基地。“我给你送到地方,完成任务后,到下车的地方等我来接你。”周寒星点点头,没有说话。车子驶出山谷,驶上盘山的公路。天渐渐亮了,阳光从山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金色。周寒星望著窗外,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这次出去,不是训练。是实战。 开了四个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子拐进一条岔路,两侧的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密。在一处山口,张教官停下车。前面已经停著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几个人站在车旁边,穿著作战服,脸上画著油彩,背著枪。 周寒星拎著狙击枪,,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几个人同时看过来。五个人,都穿著丛林迷彩,脸上涂著油彩,身上掛著各种装备。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粗壮的汉子,二十五六岁左右,肩膀很宽,下巴上的胡茬子颳得发青。他看见周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那辆吉普车的车牌。他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车牌他认识,几年前他去那个基地参加过选拔,没通过,最后到了突豹特战队。那个基地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怪物。他站直了身体。 “队长,这就是支援我们的狙击手?”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寒星听得见。“看著好小啊。”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同样压低声音。“能行吗?” 队长黑豹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在周寒星面前立正,敬礼。“突豹特战队队长,黑豹。这几位是我的队友。” 周寒星回礼。“41號。” 第105章 支援 黑豹愣了一下。他以为来的会是1號,那个基地代號1號的人,他听说过,是那批学员里最强的。可来的是41號。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了。那个基地的代號是按实力排的,1號最强,41號按说应该是垫底的。但张恶霸亲自开车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垫底的?而且,他们派一个狙击手来支援,这个狙击手偏偏是41號?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正色道:“这次需要支援,是因为我们的狙击手这些日子手受伤了。现在有一个特务进入这个山里八个小时了,是樱花国的忍者。这几座山出来的路都被我们控制,现在已经確定这个人就在这个山里。我得到的任务是擒拿特务,特殊情况可以直接击毙。” 周寒星点点头。“我没有问题。” 黑豹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从下车到现在,没有多问一句话,没有多看一眼不该看的东西。脸上的油彩画得很专业,拿枪的姿势也很稳。他转身,朝山上走去。“跟上。” 五个人加上周寒星,一共六个人,开始上山。山路很陡,没什么人走,到处都是灌木和藤蔓。黑豹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把开山刀,时不时砍掉挡路的枝条。后面跟著两个突击手,周寒星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狙击枪背在身后,脚步很轻。最后是另外两个队员负责断后。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地上到处都是划落的痕跡,树枝被砍断,草丛被踩倒,石头被翻动。黑豹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痕跡。“这些位置已经被搜索了一遍。我们的队员上午搜过这片,没有发现。” 周寒星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跡。她伸出手,拨开一片被踩倒的草,仔细看了看草茎的断口。断口是新鲜的,但已经不渗水了。她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脚印很浅,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人已经走远了。”她站起来,看著前面的山林。“这些痕跡是至少三个小时之前的。” 黑豹愣了一下。他刚才的判断也是三个小时左右,但这丫头只看了几眼就看出来了。他站起来。“继续走。” 六个人继续往山里走。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越来越暗。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他们翻过一道山樑,又下到一条沟谷,再爬上一道山坡。周寒星一直走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地上的痕跡,树枝的断口,草丛的倒伏方向,石头上有没有被踩过的痕跡。 黑豹注意到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好奇。这个41號的追踪能力,比他队里最好的追踪手还强。 走了四个多小时,他们深入了山林腹地。天快黑了,光线已经很暗了,林子里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黑豹停下来,正准备说找个地方扎营。周寒星忽然蹲下来,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 周寒星蹲在地上,看著前面不远处的一丛灌木。灌木的叶子有些发蔫,和周围的不太一样。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叶子。几滴暗红色的血跡,已经干了,但还没变黑。她用指尖碰了碰,血痂有些硬,但没有完全乾透。 “一个小时前。”她抬起头,“他受伤了。” 黑豹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血跡。血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能追踪吗?” 周寒星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小时,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没有犹豫。“能。但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他。” 她开始加快速度,脚步更轻,目光更快。那些痕跡在她眼里像路標一样清晰,被踩断的枯枝,被蹭掉的青苔,被踢开的石子,偶尔一滴已经乾涸的血跡。黑豹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惊。这个速度,他队里最好的追踪手都跟不上。而且天已经黑了,她几乎是在凭感觉走。 又追了二十分钟,周寒星忽然停下来。她回过头,把狙击枪从背上卸下来,递给身后的队员。“帮我拿著。” 那队员愣了一下,接过来。 周寒星转向黑豹。“他就在前面。你们在这里等著,我先摸过去看看情况。” 黑豹皱眉。“你是狙击手,应该负责掩护。” “这片林子太密了,天黑之后瞄准镜什么都看不见。”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受伤了,会拼命。你们的队员是从那个方向失去联繫的,我先去看看。” 黑豹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林子太密,天太黑,狙击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而且他的两个队员进了那片林子之后就没了动静,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点了点头。“小心。有情况发信號。” 周寒星转身,猫著腰,朝侧面的林子摸过去。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黑豹带著剩下的两个队员,趴在原地等著。他攥紧了枪,指关节攥得发白。林子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两个队员进去快二十分钟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按训练时的配合,他们每隔五分钟就会用鸟叫声联络一次。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忽然,左边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断裂的声音。一声嘶哑的低吼从那个方向传来:“他发现了!他......”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接著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黑豹的脸变了。“3號!5號!”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声,没有回应。林子里只有回声,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他猛地站起来,要往那边冲。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他转过头,是那个帮他拿枪的队员。 “队长,41號说了,让我们等著。” 黑豹咬了咬牙,又趴回去。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林子里偶尔传出一声闷响,像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他攥紧了枪,手心全是汗。他的两个队员还躺在林子里,不知道是死是活。他想衝进去,但他不能。41號说了,她来。他只能等著。 第106章 忍者 林子深处,周寒星正在和那个忍者周旋。 她摸进林子的时候,先找到了3號和5號。两个人都躺在地上,身上有刀伤,但还活著。她快速检查了一下,伤不在要害,血已经凝住了。她没有惊动他们,继续往前摸。 那个人在更深处。她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他已经和这片林子融为一体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耳朵在听。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水的流淌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心跳声。很轻,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后面。 她猛地转身,一拳打出去。 拳头打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树皮炸裂,木屑飞溅。什么都没有。那一拳打空了。不,没有打空。她感觉到了,拳头擦过什么东西,布料,还是皮肤?很轻,一闪而过。 “有意思。”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沙哑的,带著一丝戏謔。“小丫头,有点本事。” 周寒星没有转头,没有动。那个声音在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后,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 “可惜,你打不中我。” 周寒星依旧闭著眼睛。声音在右边。不对,是左边。也不对,是后面。他在转圈,很快,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她视线的死角里。这是忍者的本事,和环境融为一体,让你看不见他,听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而当你感觉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你身后了。 周寒星猛地蹲下去。一道寒光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髮。是一把短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如果她晚蹲半秒,刀已经割开了她的喉咙。她没有停顿,蹲下去的瞬间,手已经撑在地上,腿扫出去。扫空了。那人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退开了。 她站起来,睁开眼睛。林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著石头和树,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她感觉到了,那个人在兴奋,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以为她是老鼠。 周寒星闭上眼睛,呼吸放得更慢,心跳放得更缓。她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沉在那里,从不消失。 声音在左边。不对,是前面。也不对,是在心里。 她猛地转身,一拳打向左边那棵树的旁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月光。但她的拳头打到一半,忽然变了方向,肘部往后一顶,砰!一声闷响,像是打在了什么东西上。空气里盪开一圈涟漪,一个人影从月光里跌落出来,踉蹌著退了好几步。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 “臭丫头,没想到还有几分本事。”他稳住身形,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謔,多了一丝狠厉。然后他消失了。不是跑,不是躲,是消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一片叶落进树林。 周寒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照著她,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她闭著眼睛,呼吸放得极慢,心跳放得极缓。她在等。 身后,她的身体往旁边一侧,一道寒光从肋边擦过,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她没有躲远,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手肘往后顶,顶空了。他在前面,她睁开眼睛,一拳打出去。拳头打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树皮炸裂。不是这里。左边,她转身,腿扫出去。扫空了。他在上面! 周寒星猛地抬头,一道黑影从树冠上扑下来,短刀直刺她的面门。她没有躲。她往前冲,迎著刀锋衝上去。刀尖离她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时,她偏了一下头,刀从耳边擦过,带著一丝凉意。同时,她的拳头已经打在了那人的肋部。这一拳很重,带著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跟上,打在他胸口。第三拳,打在他肩膀上。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那人被她打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蹌,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 他想消失,想遁入黑暗。但周寒星不给他机会。她抓住他的手腕,像抓住一条蛇,猛地一拧。骨头髮出咔的一声,那人惨叫起来。她没有鬆手,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一棵树上。他的后背撞在树干上,树叶簌簌地落下来。他瞪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恐惧。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力气大得像一头牛。他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掐著他脖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你是什么人?”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看著他,眼神很平静。那人在她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不是俘虏,不是交换,是死。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另一把短刀,朝她刺去。周寒星鬆开他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刀从她面前划过。然后她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睛翻白,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不动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落叶上,照在那把掉落的短刀上,照在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上。周寒星站在那儿,低头看著他,呼吸平稳。她的手上沾著血,不是自己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感觉。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豹带著剩下的两个队员衝进来,手电筒的光在林子里乱晃。他们看见了地上的那个人,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周寒星。那个人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还活著。 黑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脉搏在,呼吸在,但人已经昏过去了。太阳穴上有一块青紫,是拳头打的。他站起来,看著周寒星。“受伤没有?” 第107章 真正的强者 周寒星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黑豹的目光落在她肋边那道血痕上,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两个队员,都是队里的格斗高手,被这个忍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这丫头,赤手空拳,一个人,把忍者打昏了,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他忽然想起那个基地的代號41號。不是垫底,是还没排。 “你的队员在那边。”周寒星指了指林子深处,“受了伤,但还活著。” 黑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跑去。他找到了3號和5號。两个人都躺在地上,身上有刀伤,但都不在要害。一个腿上挨了一刀,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血已经流了不少,但人还清醒著。 “队长。”3號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丫头呢?” “在外面。”黑豹蹲下来,撕开急救包给他们包扎。“忍者呢?” “被那丫头打昏了。” 3號和5號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他们和那个忍者交过手,知道那人有多强。速度快得看不见,刀法准得嚇人,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就挨了刀。那丫头,一个人,把那人打昏了。 黑豹包扎好伤口,扶著他们站起来。三个人走出林子,看见周寒星正蹲在地上,用那人的腰带把他反绑起来。动作很熟练,捆得很结实。 黑豹走过去,站在她面前。“41號。” 周寒星站起来,看著他。 黑豹沉默了一秒,然后立正,敬礼。“谢谢。” 周寒星回礼,什么都没说。她走到旁边的队员那里,拿回自己的狙击枪,背在身上。一个队员扶著3號站起来。另一个队员扶著5號,两个受伤的人咬著牙,一声不吭。黑豹走过去,把地上的忍者扛在肩上。那人还在昏迷,软塌塌地搭在他肩膀上,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走,下山。” 六个人,加上一个俘虏,开始往回走。夜里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黑豹走在最前面,扛著一个人,脚步有些沉。两个受伤的队员互相搀扶著,走得慢,但没人停下来。周寒星走在最后面,狙击枪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肋边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走路的时候衣服蹭著,有些疼。她没吭声。 走了四个多小时,终於出了山口。月光一下子亮起来,照在那辆军绿色卡车和吉普车上。黑豹把忍者放在地上,靠在车轮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两个受伤的队员被扶上卡车,靠著车厢板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3號靠在车厢板上,闭著眼睛,脸色发白。5號也好不到哪儿去,胳膊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一些。 黑豹转过身,看见周寒星正靠在卡车旁边,狙击枪靠在车门上,闭著眼睛。月光照在她身上,照著她破了一道口子的衣服,照著她肋边那道浅浅的血痕。她脸上还有油彩,手上还有泥,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安静。黑豹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多年前在那个基地选拔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强者,不需要证明。”他当时不懂,觉得强者就是要打贏所有人,要让大家服气。现在他懂了。真正的强者,站在那里就够了。不用说话,不用证明,所有人都看得见。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吉普车从山路那边拐过来,车灯晃了两下。张教官来了。周寒星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狙击枪,背在身上。她看了黑豹一眼,点了点头。黑豹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吉普车停下来,张教官探出头,看了一眼靠在车轮边的忍者,又看了一眼周寒星破了的衣服和肋边的血痕。“上车。”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吉普车调头,驶出山口,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黑豹站在卡车旁边,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3號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声音虚弱但带著好奇。“队长,那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黑豹沉默了一下。“是我们追不上的人。”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卡车顛簸著驶出山路,月光照著空荡荡的山口,照著车轮压过的痕跡,照著地上那几滴还没干透的血。 张教官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寒星靠在座位上,闭著眼睛,脸上还画著油彩,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的血跡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团。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车上有馒头,快吃吧。” 周寒星睁开眼睛,接过油纸包。馒头还是冷的,掰开来一股面香。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张教官又看了她一眼。“受伤了?” “皮外伤。”周寒星的声音有些哑,带著疲惫。 张教官点点头,没有再问。开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回了基地,让医生看看。不是信不过你,皮外伤也得处理。伤口感染了不是闹著玩的。” 周寒星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夜色很沉,山路弯弯曲曲的,车灯照著前面的路,晃得人眼睛发酸。她没有睡著,脑子里在转別的事。 忍者。今天这个是真正的忍者。不是前世那些穿著夜行衣、戴著面罩、靠高科技装备装神弄鬼的人。这个人是真的会藏。藏进树林里,你就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感觉不到他。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一片叶子落进树林。前世的那些忍者,很多是靠夜视仪、热成像、通讯设备在撑。脱了那些东西,什么都不是。但这个不一样。他是真的练出来的。隱匿、追踪、近身格斗、短刀术,每一样都是真功夫。 周寒星闭著眼睛,想起前世第一次遇到忍者的时候。那时候她刚进特种部队,什么都不懂,差点死在一个老忍者手里。后来她学了很多,杀了很多,但她一直觉得,那些忍者不算真正的忍者。今天这个算。她摸了摸肋边那道伤口,疼,但不深。那一刀如果再深一寸,她可能就站不住了。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这个年代,没有热成像,没有夜视仪,没有通讯设备。一切都是靠人。靠真本事。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代,比前世有意思多了。 第108章 差距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到基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基地里的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训练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张教官停下车,发动机熄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今日你在卫生所那边去学习。伤口让医生看看,顺便把今天的课上了。” 周寒星点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刚站稳,就听见训练场那边传来脚步声和口令声。二十个人正列队往训练场跑,准备开始晨训。 7號跑在队伍中间,一眼就看见了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脸上全是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交错著,把五官的轮廓完全打碎。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有一团暗红色的血跡。头髮从帽檐下面钻出来几缕,乱糟糟的。 “41號?”他压低声音,捅了捅旁边的6號,“41號出去了?” 6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昨天没在基地。我昨晚去洗漱的时候,她宿舍门关著,灯也没亮。” 1號跑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7號和6號的对话,也看见了那个人。他的目光落在那团血跡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执行任务了。他心想。不是训练,是真正的任务。他跑得更快了一些。 周寒星没有往训练场那边看。她低著头,快步走回宿舍,推开门,拿了换洗的衣服,往洗澡间走去。热水衝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脸上的油彩被水衝掉,顺著水流进下水道,在地上留下一片浑浊的顏色。她闭著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肋边的伤口被水一衝,有些疼,但她没躲。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泡进盆里,蹲在水龙头前一件一件地搓。作训服上的血跡不太好洗,她搓了好几遍,水才变清。拧乾,抖开,掛在门口的铁丝上。 做完这些,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走出宿舍,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大部分人还在训练。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丫头,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点点头。 胖师傅从蒸笼里拿出四个大包子,又从锅里捞出两个鸡蛋,盛了一碗小米粥,一起放在她的盘子里。“给你留著呢。就知道你这个时候回来。” 周寒星端著盘子,看了一眼。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还冒著热气。鸡蛋是煮的,壳上还有水珠。小米粥熬得浓稠,金黄金黄的。她端著盘子,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起来。包子咬一口,肉汁就流出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小米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拿起最后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 吃完早饭,她往卫生所走去。卫生所在基地的东边,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卫生所”三个字。她推门进去,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材。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刘,瘦瘦的,戴著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药材。 “张教官打电话说了。受伤了?” 周寒星走过去,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肋边那道伤口。刘医生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周围的皮肤。“皮外伤,不深。但得处理一下,別感染了。” 他拿出碘酒和纱布,先消毒,再包扎。动作很轻,但还是有些疼。周寒星咬著牙,一声没吭。刘医生包好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行了。这两天別沾水,过几天来换药。” 周寒星点点头,把衣服放下来。 刘医生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几味草药,放在桌上。“今天学这几味。白及、三七、仙鹤草。都是止血的。你昨天要是带著这些,伤口都不用缝。” 他拿起一株白及,放在她面前。“白及,收敛止血,消肿生肌。外伤出血,用它的块茎捣碎敷上,比什么都管用。” 周寒星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根茎的质地。刘医生又拿起另一株。“三七,化瘀止血,活血定痛。既能止血,又能化瘀,是伤科圣药。和金疮药一起用,效果更好。” 周寒星接过三七,仔细看了看叶子的形状、根茎的顏色,在脑子里记住。刘医生讲了一个多小时,从每味药的性味归经讲到用法用量,从採集季节讲到炮製方法。周寒星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她前世学过战场急救,但那都是现代医学的路子,止血带、压迫止血、止血粉。这个年代没有那些东西,山里的草药就是最好的药。学完了,她把这些药的样子、味道、用法,全都记在脑子里。 中午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二十个人训练完了,正端著盘子大口大口地吃。她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一个人端著盘子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是1號。 周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1號也看著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昨天的任务,难度怎么样?”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1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你没受伤吧?” 周寒星嚼著馒头,没有抬头。她不想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昨天的事,是任务,不是谈资。她不喜欢拿任务当话题。 1號坐在对面,看著她吃饭。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馒头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嚼。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她的脸色有些白,比平时白一些。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没睡好的样子。但她坐在那儿,脊背还是直的,呼吸还是稳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1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著,谁都没说话。 周寒星吃完饭,把盘子端到回收处,转身走了。1號坐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很久没有动。他想起今天早上,她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样子,脸上全是油彩,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肋边有一团暗红色的血跡。他想起她刚才吃饭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认认真真。他忽然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不是训练成绩的差距,是別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第109章 任务报告 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突豹特战队送来的任务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这个丫头比他想的还要深。 报告是黑豹亲自写的,措辞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透著分量。“41號展现出了远超我队队员的侦察与追踪能力。在能见度极低的山林环境中,她仅凭地面痕跡判断出目標逃逸方向及时间,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赵铁山的手指在“远超”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黑豹那个人他了解,是从这个基地选拔出来的,虽然没通过,但能力在特种部队里也是拔尖的。能让黑豹写出“远超”两个字,不是客气,是真的追不上。 他继续往下看。“目標为樱花国忍者,具备极高的隱匿与格斗能力。我队3號、5號队员在与目標交手中,未能有效反击,均在数秒內被其击伤。”赵铁山的眉头皱起来。突豹的队员他了解,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数秒內被击伤,这个忍者的实力比他想像的要强。“41號在未携带任何武器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目標藏匿区域,徒手与目標进行近距离格斗。约五分钟后,目標被其击昏擒获。41號仅肋部有一处皮外伤,未做处理。” 赵铁山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一个人,徒手,把一个能秒杀两名特战队员的忍者打昏了,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这丫头,又给了他一个惊喜。 他想起樱花国的忍者。这些年,这些人让他们损失了多少优秀的特种兵?前年在边境,一个忍者杀了两名侦察兵,全身而退。去年在海上,一个忍者摸上了巡逻艇,伤了三人,跳海消失。那些忍者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现都带著血。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专门训练过对付忍者的科目,派过最精锐的队员去追剿,但收效甚微。那些人太滑了,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藏,藏不住就同归於尽。这些年折在他们手里的好苗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现在,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徒手解决了一个。赵铁山看著报告上“41號”三个字,忽然笑了。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赵铁山看了一眼號码,是突豹军区的。他接起来。 “老赵,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突豹军区的负责人老钱,五十多岁,也是个火爆脾气,但此刻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任务报告看了吗?” “看了。”赵铁山靠在椅背上。 老钱沉默了一下。“这次要不是你那个41號,我的人可能就回不来了。那个忍者,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都强。我的两个队员,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放倒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后怕。“老赵,谢谢你。” 赵铁山握著话筒,没有说话。老钱这个人,从不轻易说谢。上次他借了一个排给他执行任务,老钱都没说谢。这次说了,是真的承了他的情。 “人没事就好。”赵铁山说。 老钱又沉默了一下。“你这个41號,到底是什么来头?黑豹的报告我看得都不敢相信。一个人,徒手,把那个忍者打昏了。我的队员说,他们连那忍者的影子都没看清,41號一个人全解决了。”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她就是这个来头。” 老钱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反正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改天请你喝酒。”电话掛了。 赵铁山放下话筒,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老张,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教官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铁山正把那份任务报告递给他。“看看这个。” 张教官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41號在未携带任何武器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目標藏匿区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到“徒手与目標进行近距离格斗,约五分钟后將目標击昏擒获”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著赵铁山。 “我离开的时候看见那个忍者了,绑著,被黑豹扛在肩上。我以为是突豹的人一起拿下的。”他顿了顿,“没想到是41號一个人解决的。”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你走之前,她受伤了?” 张教官点点头。“肋边,皮外伤。老刘看过了,包扎了,说没事。我早上让她去卫生所学草药的时候,顺便换了药。” 赵铁山点点头。老刘看过了,他就放心了。那丫头再能打,也是肉长的。他正要说什么,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號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炸开一声怒吼,震得赵铁山把话筒拿远了半尺。“赵锤子!你个强盗!你把我的人还回来!” 赵铁山面不改色,把话筒拿得更远了一些。张教官站在旁边,听见了那声怒吼,嘴角抽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唐永平。他识趣地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这种级別的吵架,他不想听。但走廊上也挡不住那个声音。隔著门,他还能听见唐永平的咆哮,断断续续的,像打雷一样。 第110章 那是我的人 办公室里,赵铁山等电话那头的声音小了一些,才把话筒拿近。“唐平头,你骂够了没有?” “没骂够!”唐永平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赵锤子,你知不知道那个丫头是什么人?她是我的人!我的人!你抢过去才几天?就让她去执行任务?还让她一个人去打忍者?万一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等著唐永平继续骂。 唐永平確实还在骂。“你看看突豹的任务报告!那个忍者,把突豹两个队员都放倒了,你让她一个人去!她才十五岁!她还没正式毕业!你这不是用人,你这是糟蹋人!” 赵铁山等他骂完了,才开口。“报告你看完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看完了。” “那你也看见了,她一个人把忍者解决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她没受伤,就是点皮外伤。” 唐永平沉默了。他当然看完了报告。半个小时前,突豹的任务报告送到他桌上。他翻开第一页,看见41號的代號,愣了一下,这丫头不是被赵锤子抢走了吗?怎么会在突豹的任务报告里?他继续往下看。侦察能力远超突豹队长。追踪能力比队里最强的都厉害。一个人徒手解决了一个能秒杀两名特战队员的忍者。他看完报告,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孙建国叫来,又骂了一顿。 “你知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在跟忍者拼命!你知不知道她受了伤?你知不知道?”孙建国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骂。他已经习惯了。自从41號被抢走,唐永平隔三差五就要把他叫来骂一顿。骂完了,唐永平让他走,自己在办公室里转圈。转了几圈,还是气不过,拿起电话就打到了赵铁山这里。 此刻他握著话筒,听见赵铁山说“她一个人把忍者解决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些年折在忍者手里的特种兵,一个比一个优秀。他们研究过无数次,训练过无数次,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忍者,还是吃亏。现在,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徒手解决了一个。这丫头,比他想的还要强。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 “那是我的人。”唐永平的声音低下来,带著一股子不甘心。“赵锤子,你把人还给我。”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唐平头,人已经在我这儿了。训练也跟上了,任务也执行了。你觉得她还会回去?” 唐永平沉默了。他知道不会。那丫头在赵锤子那里,能执行真正的任务,能和真正的敌人交手,能发挥她全部的本事。在他这儿,她只能训练、等待、藏拙。他嘆了口气。“赵锤子,你给我看好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你放心。她是我的人,我比你心疼。” 唐永平骂了一声“滚”,把电话掛了。赵铁山放下话筒,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拿起那份任务报告,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是黑豹写的评语,字跡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41號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战士。没有之一。” 赵铁山把报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训练场上空无一人,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他看见食堂的方向,那个瘦小的身影正走出来,往宿舍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赵铁山看著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唐永平刚才说的话,“她才十五岁。” 是啊,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別人家的孩子还在学校里读书,在父母面前撒娇。她已经一个人在深山里和忍者拼命了。赵铁山收回目光,坐回桌前。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41號,即日起列入特级战备名单。” 他写完,把报告合上。这丫头的路,还长著呢。 周寒星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著四十斤的负重往后山跑。那二十个人只有在晚饭时间,才能看见一个浑身脏兮兮、衣服上掛著枯叶和泥巴的身影从基地门口走进来。有时候衣服破了口子,有时候手上划了道血痕,有时候头髮里缠著树叶子。她已经很少出现在训练场上了。那二十个人练障碍的时候,她在后山的悬崖上攀爬。他们练格斗的时候,她在密林里做偽装训练。他们练射击的时候,她在更深的山里追踪野兽的痕跡。只有晚饭时的那一面,让他们知道她还在这个基地里。 这天中午,太阳正烈。周寒星掛在后山那片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手指抠著石缝,脚尖踩著凸起的岩点,正往上爬。她已经爬到了將近四十米的高度,山风从耳边刮过,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她停下来,伸手从石缝里拽出一株草药,塞进口袋里,这是刘医生上节课教的,白及,止血的,长在背阴的崖壁上,根茎肥厚,捣碎敷伤口比什么都管用。 “41號!”崖底传来喊声。 周寒星低头往下看。张教官站在下面,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正仰头看著她。她鬆开手,顺著崖壁快速下滑,脚在石面上点了几下,稳稳落在地上。动作乾净利落,带起一片细碎的石屑。 张教官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孙建国那边有个棘手的情报,要你帮忙看看。” 周寒星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情报?” “之前你抓的那个忍者的。”张教官转身往基地走,周寒星跟在他后面。“他交代了一些事情和线索,情报部门弄了几天,还是没有头绪。”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深山里,那个忍者被她掐住脖子按在树上,眼神里满是恐惧。后来她被张教官接走,那个忍者被突豹的人押回去了。她不知道他交代了什么,也不知道情报部门查到了什么。但能让孙建国开口求助的,肯定不是小事。 张教官继续说:“军区对忍者的事情很重视,毕竟这些年牺牲了太多人。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口,不能浪费。”他顿了顿,“孙建国找了唐永平,唐永平给赵铁山打了电话。赵铁山让我来找你。” 周寒星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在头顶。“我先去吃饭。吃完饭过去。” “不急。情报还没送到,要等一会儿。”张教官说,“你吃完饭先去宿舍换身衣服,別穿著这身去办公室。” 周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作训服上全是泥巴和石粉,袖口磨破了,膝盖上两个大洞,浑身上下没一块乾净的地方。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那二十个人还在训练场上,要过一会儿才来。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 “丫头,今天怎么这个点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勺子,往盘子里舀菜。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满满一大盘。 第111章 我们不累 周寒星端著盘子,又拿了四个馒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今天中午不用著急,情报还没到,她可以慢慢吃。 吃完饭,她回到宿舍,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对著墙上那面小镜子,把头髮重新塞进帽子里。镜子里的人乾乾净净的,和刚才那个浑身泥巴的野人判若两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往办公楼走去。 张教官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著,周寒星敲了敲门框。 “进来。”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放著几本卷宗,厚厚的,摞在一起。“到了?坐。” 周寒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张教官把那几本卷宗推到她面前。“都在这里了。你先看看,了解一下整个事件。你虽然去支援抓捕了,但具体情况可能不太清楚。” 周寒星翻开第一本卷宗。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那个忍者。他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伤,眼睛瞪著镜头,眼神凶狠。她翻过去,下一页是审讯记录。字跡潦草,但內容还算清楚。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张教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放在她手边。“需要画什么就画。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周寒星点点头。张教官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周寒星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忍者的交代很零碎,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故意在绕圈子。情报部门的分析报告写得很详细,但结论含糊,明显是没有找到关键线索。她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著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看得入了神,连脖子酸了都没察觉。 “41號?41號?”敲门声把她拉回来。周寒星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看了一眼手錶,快六点了。张教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先吃饭吧。看了一下午了。” 周寒星点点头,把卷宗合上,站起来。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出办公室,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那二十个人训练完了,正端著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他们浑身是泥,作训服上全是汗渍,有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泥点子。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见周寒星进来,眼睛一亮。 “小丫头,今天不是浑身脏兮兮的?”他笑著,勺子伸进菜盆里,挖了两大勺红烧肉。 周寒星端著盘子,拿了三个馒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低著头吃饭,脑子里还在转下午看的那些卷宗。忍者的交代里有一个地名反覆出现,但每次的写法都不一样,像是故意在混淆。情报部门注意到了,但没有深究。她觉得那不是混淆,是暗示。那个地名被拆成了几部分,分散在不同的交代里,拼起来才是真正的地址。 她嚼著馒头,脑子里在拼图。 7號和6號端著盘子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周寒星。她穿著一身乾净的衣服,坐在那儿,低著头吃饭,和平时那个浑身泥巴、衣服破破烂烂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7號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6號。“你看,41號。” 6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今天她不训练?” “不会吧?”7號挠挠头,“她哪有不训练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都看见她往后山跑,比我们早一个小时。” 6號想了想。“那她今天怎么这么早?” 7號打完饭,端著盘子就朝角落走去。6號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其他人进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周寒星。她坐在那儿,乾乾净净的,和平时那个浑身泥巴的样子判若两人。有人奇怪地多看了两眼,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没人跟过去。那一片角落,只有7號和6號坐过去了。 7號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周寒星对面坐下。6號跟著坐下来,坐在7號旁边。周寒星没有抬头。她还在想那个地名,脑子里那张图还没有完全拼出来。 “41號。”7號笑著开口,“今天训练怎么样?” 周寒星抬起头,看见7號和6號,还有旁边座位上的1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坐在隔一个位置的地方,正低头吃饭。她收回目光,嚼完嘴里的馒头。“还行。” 7號又笑了,带著一点好奇。“那你怎么这么早?平时我们吃饭的时候你才从后山回来,今天早了一个多小时。” 周寒星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室內训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7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还以为张恶霸那么好心给你放假呢。我们进来一年多了,也没休息一天。” 话音刚落,食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想休息是吧?要不要我明天让你们休息?” 7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张教官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著本子,正看著这边。7號猛地站起来,6號也跟著站起来,连1號都放下了筷子。 “不用!”7號的声音又急又响亮,“教官,我们不累!不用休息!” 张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7號一屁股坐下去,长长地出了口气。6號在旁边忍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1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角也弯了一下。 周寒星看著他们,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站起来,端著盘子走到回收处。7號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6號,你说41號今天到底在训练什么?” 6號啃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管她训练什么。反正你打不过她。” 7號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要打她了吗?我就是好奇。” “好奇也没用。”6號把馒头咽下去,“人家那个层次,咱们够不著。” 7號不说话了。他看著周寒星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知道自己追不上、但还是想追的劲头。 周寒星走出食堂,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楼。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开著,灯亮著。她走进去,在桌前坐下,重新翻开那些卷宗。 张教官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不休息?” 周寒星摇摇头。她拿起笔,在纸上开始画。不是写字,是画图。她把那个被拆散的地名拼起来,在纸上写出一个完整的地址。然后她翻到另一页,把几条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线索连在一起,在旁边標註出时间和地点。一张网,在她的笔下慢慢成形。 张教官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轻轻带上门,走回隔壁。他知道,这丫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他只需要等著,等她画完,等她把那张网织好。然后,他们就可以收网了。 第112章 同伙 周寒星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那张纸。灯光下,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像一张精密的网,把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她盯著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卷宗中反覆出现,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提及;另一个则是她拼出来的,那个被拆散的地名完整后的位置。 这两个地方,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相隔很远,但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中间正好穿过几个关键地点。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很安静。她拿起那个本子,推开门,走出去。隔壁办公室的门关著,但里面有灯光从门缝透出来。她刚走出两步,那扇门就开了。 张教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著她。“好了?” 周寒星把本子递给他。“他应该还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个。” 张教官接过本子,翻开。密密麻麻的標註,清晰的关係线,两个被红圈標出的地点。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你確定?” 周寒星指著本子上那两个地方。“这个,在卷宗里出现了七次,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语境下提到的。表面上看没有关联,但把时间和地点连起来,指向同一个位置。这个,”她指著另一个红圈,“是那个被拆散的地名拼出来之后的完整地址。他故意把地名拆开,分散在不同的交代里,但拼起来就是这里。”她顿了顿。“这两个地方,应该都有他的人。” 张教官合上本子。“你先回宿舍。”说完,他转身快步往楼下走,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寒星没有回宿舍。她下了楼,穿过操场,往训练场走去。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身子都僵了,需要活动一下。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灯光下,几个身影在跑圈,一圈一圈的,喘著粗气。他们看见周寒星走过来,都愣了一下。 1號正从单槓上下来,看见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7號蹲在地上繫鞋带,抬头看见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6號靠在旁边的器械上喝水,看见她,水壶举到一半就停住了。这个点了,41號怎么会在训练场上?她不是应该在宿舍吗?而且她穿的不是作训服,是平时穿的那身衣服,乾乾净净的,和他们这些浑身是泥的人完全不同。 周寒星没有看他们。她走到跑道上,开始慢跑。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很放鬆。一圈,两圈,三圈。跑了五公里,她停下来,呼吸平稳,额头微微见汗。她慢慢走回宿舍,身后那些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她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7號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小声说:“41號今天怎么回事?大半夜的来跑步?” 6號把水壶放下。“人家那是放鬆。在办公室坐久了,活动活动。” 7號愣了一下。“办公室?她今天没训练?” 1號没有说话。他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槓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见的周寒星乾乾净净的,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跑完步就回宿舍了。不是训练,是等著。她在等什么?1號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有一种直觉,41號又要出去了。 张教官一路小跑上了办公楼,在赵铁山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眼镜架在鼻樑上,正低头看著什么。看见张教官进来,他摘下眼镜。“怎么了?” 张教官把本子递过去。“41號弄出来的。她说这次还有同伙,分別在这两个地方。” 赵铁山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图,画得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每一个线索的来源、时间、关联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几条线从不同的点出发,最后匯聚到两个红圈上。他看著那两个被圈出来的地名,沉默了几秒。“她一个人弄的?” “一下午加一晚上。”张教官说,“看完卷宗就画出来了。” 第113章 別出岔子 赵铁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简单。情报部门弄了几天都没理出头绪的东西,她一下午加一晚上就理清了。而且不是简单的整理,是分析、判断、推理,把那些故意被拆散、被混淆的线索重新拼起来,找出真正的联繫。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难怪唐平头等著41號啊。就凭这个,他们都不会放手。”他摇了摇手里的本子。 张教官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赵铁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著。 “已经弄好了。”赵铁山的声音很平静。“两个地方。还有同伙,可能还是忍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还有忍者?”唐永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不確定。”赵铁山说,“但41號的判断,大概率是。” 唐永平又沉默了。赵铁山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压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唐永平开口了,声音沉下来。“问题是上次突豹都搞不定忍者。你看了黑豹的报告,没有还手之力。” 赵铁山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永平在说什么。上次那个忍者,突豹两个队员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放倒了。如果这次还有忍者,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派谁去?突豹的人已经证明了对上忍者没有优势。常规特种部队也不行。这些年折在忍者手里的优秀特种兵,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电话那头,唐永平忽然骂了一声。“赵锤子,你把人都还给我!” 赵铁山嘴角微微勾起。“不可能。” 两人在电话里骂了几句,都不疼不痒的。最后唐永平停下来,喘了口气,声音变得认真。“让她参加这次任务。”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唐永平说的“她”是谁。这丫头虽然还在训练期,但上次对付忍者的经验,整个军区没有人比她更丰富。而且她画的这张图,她对这伙人的分析判断,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好。我让人送过去,连情报一起。” 掛了电话,赵铁山把本子递给张教官。“去叫41號。让她带上装备,连夜过去。突豹那边会有人接应。” 张教官接过本子,转身就走。 唐永平掛了电话,把话筒重重地摔在座机上。孙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著他。唐永平指著他的鼻子,又骂上了。“守人都守不住!现在还要找赵锤子借人!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孙建国已经习惯了。他站在那儿,一声不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唐永平骂完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气。孙建国这才开口。“首长,41號那边?” “她今晚过去。”唐永平揉了揉太阳穴,“突豹那边接应。你盯紧了,別出岔子。”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永平忽然叫住他。“孙建国。” 孙建国回过头。 唐永平看著他,声音低下来。“那丫头,別让她出事。” 孙建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周寒星刚从洗澡间出来,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宿舍门口。走廊上的铁丝上已经掛了几件,她踮起脚,把湿衣服一件一件搭上去。刚掛完最后一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探出头往下看,张教官站在楼下,手里拿著那个本子,仰头看著她。 “穿好衣服,去执行任务。” 周寒星没有多问,转身回宿舍,关上门。她快速换上作训服,把腰带繫紧,帽子戴正。打开柜子,拿出那双已经磨得发亮的作战靴,蹲下来系好鞋带。她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眼神很平静。然后推开门,跑下楼。 走廊上,1號刚从洗澡间出来,头髮还滴著水,手里拿著毛巾。他看见周寒星从宿舍里衝出来,穿著一身整齐的作训服,脚步很快。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6號和7號正在走廊尽头洗衣服,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两个大盆,满手肥皂泡。他们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见41號从面前跑过去。她的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7號的嘴张开,肥皂泡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裤腿上,他都没感觉。6號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三个人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谁都没说话。然后楼下传来吉普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的,在夜里格外清晰。7號跑到走廊窗户边往下看,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楼下,车灯亮著,张教官坐在驾驶座上。周寒星从楼里跑出来,拉开车门,跳上去。吉普车没有停留,直接驶出基地大门,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7號站在窗边,看著那两盏尾灯消失的方向,喃喃道:“41號又去……” 1號站在走廊上,毛巾搭在肩膀上,眯著眼睛看著那辆车离开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41號不是去训练,是去执行任务。真正的任务。他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6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7號並排站著。三个人沉默地看著那片黑暗,很久没有人说话。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车灯照著前面的路,弯弯曲曲的,两侧是黑漆漆的山林。周寒星坐在副驾驶上,后座放著装备,油彩、匕首、手枪、狙击枪。她拿起油彩,对著后视镜,开始在脸上画。深绿、棕黑、土黄,一笔一笔,把五官的轮廓打碎。动作很快,很熟练。 张教官握著方向盘,没有看她。“这次还是和突豹一起。你过去支援,目標可能还是忍者。你判断的那两个地方,都有可能有。” 周寒星画完脸,把手上的油彩擦乾净。“嗯。” 张教官沉默了一下。“那边需要你去对付忍者。上次是这些年第一次抓到的忍者活口。你在保护自己的情况下,能活捉就活捉,不行就直接击毙。” 周寒星点点头。她拿起后座的狙击枪,拉了一下枪栓,检查枪膛。又检查了弹匣和瞄准镜,没有问题。她把枪放回袋子里,拉好拉链。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別在腰间。她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的夜色。 车开了很久。周寒星闭著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地方。城东的,城西的,隔著整座城市,但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如果这两个地方都有忍者,那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单独行动,是一个网络。抓了一个,还有更多。杀了几个,还有替补。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这个年代,比前世复杂得多。前世她有卫星、有无人机、有各种高科技装备。这一世,她只有一双手,一把刀,一支枪。但够了。前世她能活下来,这一世也能。她摸了摸肋边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次那个忍者留下的。这次,她不会再让人近身了。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那儿,脸上的油彩在夜色里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星。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吉普车在夜色里飞驰,朝著那个未知的战场,越开越快。 第114章 他出来了 张教官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熄了火。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他转过头,看著周寒星。“我在军区等你。你和黑豹到时一起回去。” 周寒星睁开眼睛,点点头。她推开车门,没有拿后座上的狙击枪。对付忍者,狙击枪没有用。太近了,太暗了,而且他们不会给你架枪瞄准的时间。她只拿了匕首、手枪,还有腰间那根黑色的伸缩铁棍。匕首插在靴筒里,手枪別在腰后,铁棍收起来揣在口袋里。 张教官看著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已经说了该说的,能活捉就活捉,不行就击毙。再说就是废话了。这丫头不需要废话。 周寒星关上车门,朝前面走去。夜色里,几个身影站在胡同口,穿著作战服,脸上画著油彩。是突豹的人。黑豹站在最前面,看见她走过来,迎上去。 “41號,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著一种踏实。上次之后,他对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有了全新的认识。不是佩服,是信任。他知道,有她在,今晚的事就稳了一半。 周寒星点点头,走到他面前。黑豹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胡同。“这个胡同,周围都是住户,路已经被封锁了。目標在第五个院子。” 周寒星蹲下来,看著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胡同口到第五个院子,丈量著距离和角度。院子的位置、周围的建筑、可能的逃生路线,在她脑子里一点点成形。“忍者的藏匿术很厉害。”她抬起头,看著黑豹。“让你们的人排查阴暗的地方。他不会走大路,也不会走亮处。哪里最黑,哪里最不起眼,他就从哪里走。” 黑豹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转身,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去告诉指挥部,调整排查重点,注意阴暗角落和隱蔽路线。” 一个队员跑走了。黑豹转回来,看著周寒星。“还有呢?” 周寒星站起来,看著胡同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藏著人。“院子里的树,墙根下的阴影,屋顶的瓦片后面,水缸的夹缝。这些地方都要查。不要只看地面,要看上面。忍者会爬墙,会上房。” 黑豹点了点头,又把她的原话让人传过去了。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十分。这个点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忍者最容易放鬆警惕的时候。但也是他们自己队员状態最差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周寒星,她站在那儿,脸上画著油彩,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很清醒,像是刚睡足了八个小时。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黑豹问。 周寒星摇摇头。“走吧。” 黑豹没有再问,转身朝胡同里走去。周寒星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突豹的队员已经就位了,分布在胡同的各个出口和制高点。他们看见黑豹带著一个人走过来,都多看了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脸上画著油彩,看不清面容。有人认出了她,上次在深山里,一个人把忍者打昏的那个丫头。没人说话,但他们心里都踏实了一些。 胡同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著青苔。地上是石板路,踩上去有些滑。周寒星走在黑豹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头顶的屋檐、脚下的石板。她的耳朵在听,远处的狗叫,近处的虫鸣,队员们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划过。 她停下来。黑豹也停下来,回过头。 周寒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黑豹立刻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停了。 周寒星蹲下来,看著地上的石板。月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刚才听见了,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上划过,很轻,像是布料,又像是皮肤。她伸出手,摸了摸石板表面。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痕跡,不是划痕,是蹭痕。新鲜的,边缘还没有落灰。 她抬起头,看著前面的胡同。第五个院子,还有不到五十米。 “他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黑豹能听见。 黑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的枪口都指向了前方的黑暗。 周寒星站起来,往前走。她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根铁棍。没有拿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第五个院子的门虚掩著。周寒星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很黑,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月光。地上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停下来,站在院子中央。黑豹和两个队员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下来,守住出口。 周寒星闭上眼睛。 耳朵在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胡同里队员们的脚步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三个呼吸声。一个在树上,很轻,几乎听不见。一个在墙根下,压得很低,但心跳快了一些。一个在屋顶,瓦片被踩了一下,极轻微的声响。 三个。她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只是朝黑豹做了个手势,三个。黑豹的脸色变了。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调整了位置,枪口对准了那三个方向。 第115章 硬茬子 周寒星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她在等。等他们先动。忍者不会让你先动手,他们会等,等你露出破绽,等你放鬆警惕,等你自己走进他们的陷阱。但周寒星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后。她猛地退了两步,一道寒光从她面前划过,快得几乎看不见。是一把短刀,从树冠上刺下来的。如果她没有后退,那一刀已经刺进了她的头顶。她没有停顿,退后的同时,手已经伸进口袋,抽出那根黑色铁棍,猛地一挥。铁棍打在树枝上,“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一个人影从树上落下来,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落地的时候很稳,像一只猫。他看了周寒星一眼,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警惕。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跑,是消失。他往墙根下一滚,就融进了阴影里。周寒星没有追。她站在原地,闭著眼睛。耳朵在听。左边铁棍扫过去,“鐺”的一声,和短刀撞在一起,溅出几点火星。那人又消失了。右边铁棍又扫过去,扫空了。后面她猛地蹲下去,一道寒光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髮。她站起来,转身,铁棍横扫。那人退了,退得很快,但周寒星比他更快。她往前踏了一步,铁棍变扫为刺,直取他的面门。那人侧身躲开,同时短刀从下往上撩,划向她的腹部。周寒星没有躲。她往前冲,迎著刀锋衝上去。刀尖划开了她的衣服,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但她没有感觉。她的铁棍已经打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他想退,但周寒星不给他机会。她扔掉铁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惨叫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去。周寒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埋在落叶里,挣扎了一下,但那只掐著他后颈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別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人不动了。不是听话,是动不了。他的肩膀碎了,手腕脱臼了,后颈被掐著,稍微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黑豹衝进来,枪口指著地上的人。两个队员跟上,把他捆起来,拖到一边。 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顺著手指往下滴,但她没有看。她转过身,看著院子里的两个方向。树上那个,墙根下那个。还有两个。 树上的那个已经下来了,站在墙根下,和另一个並排站著。两个人,两把短刀,月光照在刀锋上,泛著冷光。他们看著周寒星,眼神变了。没有了一开始的警惕,只有认真。他们知道,今晚遇到了硬茬子。 两人同时动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刀光闪烁,快得像两道闪电。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迎著那两道刀光衝上去。 第一刀从左边刺来,直取她的咽喉。她偏头让过,同时右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她没有鬆手,反而往前一拉,把他拉向自己。同时左脚踢出去,踢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那人踉蹌了一下,刀刺偏了,从她肋边擦过,划破了衣服。 周寒星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她鬆开第一个人的手腕,转身,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脸上。拳很重,带著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那人鼻樑断了,血喷出来,身体往后倒。周寒星跟上去,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钉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一下,动不了。她的脚踩得很稳,像钉了根钉子。 身后传来风声。第一个人捡起了刀,又衝上来了。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手肘往后顶。顶在那人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周寒星转过身,看著他。那人站在那儿,喘著粗气,手里的刀在发抖。他的手腕还疼著,肩膀也疼著,胸口被顶了一下,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看著周寒星,眼神里没有了凶狠,只有恐惧。 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了墙上,没路了。周寒星站在他面前,伸出手。那人闭上眼睛,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黑豹带人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被捆著,一个被踩著。还有一个靠在墙根下,闭著眼睛,刀扔在脚边。周寒星站在院子中央,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但她站得很直,呼吸很稳。 黑豹走过去,低头看著地上那两个人。一个肩膀碎了,一个鼻樑断了,胸口还有脚印。他抬起头,看著周寒星。“你一个人?” 周寒星点点头。 黑豹沉默了几秒。三个忍者。上次一个,她的队员都打不过。这次三个,她一个人全解决了。他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流。“你受伤了。” 周寒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小臂一直划到手腕。血还在往外渗,滴在地上,在月光下看著有些嚇人。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 “皮外伤。”她说。 黑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让人把那三个忍者押走。一个被扛著,两个被架著,消失在胡同口。 第116章 佩服 周寒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刘医生给她的草药,白及,上次在悬崖上摘的,晒乾了碾成粉,用小布袋装著。她撕开袖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白及粉遇到血,很快就凝住了,止住了血。她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割下一截袖子的布条,把伤口缠了几圈,繫紧。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黑豹站在旁边,看著她包扎。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深山里,她也是这样,受了伤也不吭声,自己处理。他走过去,蹲下来。“我让人送你去卫生所。” 周寒星摇摇头。“不用。回去再处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还有些疼,但不影响活动。她走到墙根下,捡起那根铁棍,收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黑豹跟在她后面,看著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身上,照著她破了的衣服,照著她手臂上缠著的布条。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了。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周寒星站在路口,左臂上缠著的布条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在灰白的布面上格外显眼,但血已经止住了。白及粉的效果很好,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只是刚才活动的时候又裂开了一点,渗了些血出来。不碍事。 黑豹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晨风从胡同里灌出来,带著昨夜残留的凉意。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军绿色的卡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晨曦里显得不那么亮了,车身顛簸著,在石板路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黑豹看了一眼车牌,转身对周寒星说:“上车吧,先回军区。张教官在那儿等著。”周寒星点点头,走到卡车后面。车厢板很高,她右手撑住车帮,翻身跳了上去,动作乾净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黑豹跟著上了驾驶室,发动机轰鸣一声,卡车调头,朝军区方向驶去。 后车厢里坐著五个突豹的队员。他们靠著车厢板坐著,枪抱在怀里,有的闭著眼睛,有的望著渐渐亮起来的天。看见周寒星跳上来,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角落里有一个空位,周寒星走过去,坐下来。她把背靠在车厢板上,受伤的左臂平放在膝盖上,血已经不流了,白及粉凝成的血痂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她坐得很直,呼吸很稳,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车厢里的人看著她,谁都没说话。 上次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两个队员,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他们看著那张被油彩画得乱七八糟的脸,看著左臂上那块洇湿的布条,看著她坐在那儿,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们想起上次在深山里,这个丫头一个人活捉一个忍者。想起3號和5號说,那个忍者,他们俩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放倒了,而这丫头一个人把他打昏了。现在,她又一个人解决了三个。三个忍者。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有些差距,说出来都是废话。 新加入的那几个队员是第一次见到周寒星。他们来之前就听说了,上次支援的那个丫头,一个人搞定了忍者。黑豹队长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强的战士。他们以为那是个壮得像铁塔一样的人,或者至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可眼前这个人,瘦瘦小小的,脸上画著油彩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岁。她左臂上缠著布条,但她坐在那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佩服?人家不需要。感谢?人家不是为了你。他们只是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羡慕,是一种知道自己追不上的劲头。 黑豹坐在驾驶室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车厢。他看不见周寒星,只能看见那个角落。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张恶霸亲自开车送来,车牌是那个基地的。他以为来的是1號,结果来的是41號。他当时还想,41號?垫底的?他知道,那个基地的代號是按实力排的,1號最强,41號最弱。但张恶霸亲自送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最弱的?他现在知道了。不是41號弱,是1號太弱了。不,不是1號弱,是这个丫头太强了。强到那个基地的代號对她没有意义。1號也好,41號也好,都装不下她。 他握著方向盘,心里很复杂。那个基地出来的人,每一个都是怪物。但这个41號,不是怪物,是另一种东西。他想了很久,没想出一个合適的词。算了,不想了。反正她不是他能评价的人。 卡车在公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周寒星闭著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另一个地方。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卷宗里反覆出现的地点,她拼出来的那个地址。白天去找?找不到。忍者不会在白天出现,他们只会在夜里出来,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天黑了才活动。现在天亮了,他们肯定已经藏起来了。藏在哪里?厂房里?厂房下面的地道里?还是周围的民房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他们还会出现。只要任务没完成,他们就不会走。忍者的规矩她太清楚了,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所以今晚,他们还会在那个地方出现。她睁开眼睛,看著车厢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今晚,还要再打一场。 卡车驶进军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排灰砖平房上,照在门口站岗的哨兵身上。车子停下来,周寒星跳下车。左臂顛了一下,伤口处传来一阵钝痛,但没有裂开。白及粉凝成的血痂很结实,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 张教官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他看见周寒星从卡车上跳下来,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块洇湿的布条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布条上有一小片血跡,但已经干了,边缘发黑,不是新流出来的。白及粉的味道他很熟悉,老刘教过她。 “受伤了。”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寒星点点头。“皮外伤。已经止住了。”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这丫头受了伤,自己处理了,不吭声,不喊疼,和平时一模一样。“先去这边卫生所换药。等回了基地再让老刘看看。”他转身往卫生所的方向走,周寒星跟在他后面。 第117章 今晚的战斗 军区卫生所不大,一栋独立的小平房,门口掛著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张教官推门进去,里面坐著一个年轻的女军医,二十七八岁,扎著马尾,戴著白口罩。她看见周寒星左臂上的布条,站起来。 “怎么回事?” “执行任务受了点伤。”张教官说,“帮忙换一下药。” 女军医点点头,让周寒星坐下。她小心地剪开那层布条,露出下面的伤口。一道口子,从左小臂中段划到近手腕处,大约七八厘米长,不深,表皮翻开,但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封住了。白及粉的细末还粘在伤口周围,和血混在一起,形成一层保护膜。女军医仔细看了看,伤口处理得很及时,也很专业。白及粉止血效果好,伤口没有感染的跡象。 “谁给你处理的?”她问。 “我自己。”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 女军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用碘酒在伤口周围消了毒,又换了一块乾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好了。三天后来换药。別沾水,別用力。” 周寒星站起来。“谢谢。” 女军医看著她走出门,又看了看张教官。张教官什么都没说,跟了出去。 走出卫生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张教官看了一眼手錶,快七点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等他们的口供再说。”他顿了顿,“先去吃饭。” 他带著周寒星往食堂走去。军区的食堂比基地的大,人也多。正是早饭时间,穿著各色军装的人进进出出,有的端著盘子找座位,有的站在窗口前排队。张教官打了两份饭,端著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周寒星坐在他对面,右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馒头嚼碎了咽下去,再咬一口。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的左臂放在桌下,没有动。不是动不了,是不想牵动伤口。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张教官带著她上了办公楼,找了一间空著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沙发。沙发是旧的老式皮沙发,棕色的,皮面已经有些开裂了,但看著还算乾净。 “你就在这间好好休息。”张教官站在门口,“可能隨时还需要行动。” 周寒星点点头。张教官带上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安静下来。 周寒星在沙发上坐下。她靠著沙发背,把受伤的左臂放在扶手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没有睡著,只是在想。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今天白天肯定不能去,去了也找不到人。忍者不会在白天出现,他们只会在夜里出来。今晚,他们还会在那里。她需要养足精神,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三个忍者,她解决了。今晚会有几个?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比三个少。 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的一天,还没有结束。今晚,还要继续。她闭上眼睛,呼吸放得很慢,心跳放得很缓。她在养神,在等。等天黑,等那些人出来,等今晚的战斗。 中午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周寒星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户移到了屋子中央,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一小块桌面晒得发烫。她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纱布乾乾净净的,没有渗血。张教官端著两个饭盒走进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沙发扶手上。 “先吃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寒星坐起来,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米饭,上面盖著红烧肉和炒豆腐,还冒著热气。她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饭盒,也吃了起来。两人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吃完饭,张教官把两个饭盒摞在一起,站起来。“你继续休息。晚上还有任务。”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晚上六点,我来叫你。”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寒星在沙发上躺下来。她把左臂放在扶手上,闭上眼睛。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让自己沉下去,什么都不想。城西的厂房,今晚的忍者,晚上的战斗都先放著。现在,她需要休息。养出最好的状態,等天黑。 下午六点,门被敲响了。周寒星睁开眼睛,天已经暗了,窗外的光线变成了灰蓝色。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左臂动了一下,伤口处传来一丝钝痛,但不碍事。 张教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先吃饭,吃完饭就要执行任务。”周寒星站起来,跟著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下楼的时候,张教官忽然开口。“黑豹他们已经等著了,那边在部署任务。” 周寒星点点头。两人走进食堂,窗口里只留了一个值班的,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张教官打了两个饭盒,递给她一个。两人坐在角落里,快速吃完饭。周寒星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走吧。” 集合地点在军区大院西侧的停车场。周寒星跟著张教官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几辆军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只有旁边楼房的灯光照过来,把那些绿色的车身映成灰濛濛的顏色。黑豹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突豹的队员,正在看地图。看见张教官和周寒星走过来,黑豹直起身,迎上去。 “老张,还是需要你们帮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诚恳。不是客气,是真的需要。 张教官点点头,没说话。 第118章 好久不见 周寒星站在张教官旁边,目光扫过那些人。突豹的队员,她认识几个,之前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两个,站在黑豹身后,冲她点了点头。新加入的那几个,站在后面,看著她,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敬意。还有一个站在最边上,穿著一身军装,不是作战服,是常服。那个人也正看著她。 孙建国。 他站在那辆吉普车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正和身边的人说话。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教官身上,然后又移到他旁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他愣了一下。 变了。和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十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色苍白,风一吹就能颳倒。现在她长高了,快一米七了吧?身体也结实了,虽然还是瘦,但那种瘦不是营养不良的瘦,是精干的瘦。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和两年前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沉,那么稳。 孙建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看著那张脸,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久不见。” 周寒星看著他。两年前,是这个人把她从医院接到基地,是这个人帮她安排姥爷的工作,是这个人一次次带信给她,说姥爷很好。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们把我姥爷安排好了。” 孙建国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层纱布在灯光下很显眼。他的眉头皱起来。“昨晚受伤了?”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带著担心,还有一丝不满。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黑豹,又看了一眼张教官,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周寒星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碍事。皮外伤,已经处理了。” 孙建国还想说什么,周寒星已经继续说下去了。“你回去不要告诉我姥爷。见到他跟他说我很好,身子也养好了。” 孙建国看著她,沉默了两秒。这丫头,受了伤不让自己告诉姥爷,怕老人家担心。他点了点头。“我回单位就告诉他。你?”他顿了顿,“你注意安全。”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到黑豹旁边站著。动作很快,像是怕他再多说几句。 孙建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很复杂。这丫头,两年前还是个孩子,现在已经在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了。他转过头,看著张教官,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保护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教官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还不是你们的人太?” 孙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首长千叮嚀万嘱咐,就是不要让她受伤。你看看,这才出来几次?就伤了。” 张教官看著他,沉默了两秒。“任务难免的。已经在卫生所处理了,不碍事。” 孙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他知道张教官说得对,执行任务哪有不受伤的?但他还是心疼。那丫头才十五岁。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上次抢我们的人是不是特別爽?让我被首长骂几次了。” 张教官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孙建国瞪著他,等著他回答。张教官放下手,看著他,声音很平静。“她继续留在你们那儿是浪费。你也知道的。” 孙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张教官说得对。那丫头在他们那儿,只能训练、等待、藏拙。在这里,她能执行真正的任务,能和真正的敌人交手,能发挥她全部的本事。他嘆了口气,不再说了。 张教官转身,朝黑豹那边走去。周寒星站在黑豹旁边,正低头看著地图。黑豹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低声说著什么。她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话。张教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著地图。 “厂房在这里。”黑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周围是空地,没有住户。东边是公路,西边是河,南边和北边都是荒地。路已经封锁了,方圆两公里內没有平民。” 周寒星看著地图,沉默了几秒。“厂房里面什么结构?” “三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黑豹说,“后面还有一个仓库,两层,楼顶是平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在脑子里勾勒那个地方的样子。三排平房,中间一个院子,后面一个两层仓库。这种结构,易守难攻。院子是开阔地,进去就是靶子。平房窗户多,隨便哪个窗口都能架枪。仓库楼顶是制高点,如果有人在那里架一挺机枪,整个院子都在射程內。她抬起头。“今晚的目標,可能还是忍者。” 黑豹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那三个人。一个人就够他们受的了,三个,他们根本挡不住。如果没有41號,今晚他可能又要抬著队员回去。他看著她。“你能对付几个?” 周寒星想了想。“不知道。要看情况。” 黑豹没有再问。他转身,开始部署任务。周寒星站在旁边,听著。天已经彻底黑了,停车场里的灯光昏黄,照在那些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集合的口令声,脚步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今晚,还有一场硬仗。周寒星摸了摸左臂上的纱布,伤口不疼了。她把匕首插进靴筒,手枪別在腰后,铁棍揣进口袋。然后她站在那里,等著出发。 第119章 出来吧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车队出发了。三辆卡车,一辆吉普,车灯全部熄灭,只靠著月光和驾驶员对地形的熟悉,在山路上缓慢前行。周寒星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后车厢里,背靠著车厢板,闭著眼睛。左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白及粉凝成的血痂很结实,纱布缠得紧紧的,不影响活动。她在脑子里过那座厂房的结构,三排平房,一个院子,后面一个两层仓库。如果她是忍者,她会藏在哪儿?不会在平房里,太容易被包围。不会在院子里,那是找死。会在仓库里。仓库二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院子。仓库底层,空间大,藏身的地方多。而且仓库有后门,通往河边,那是唯一的退路。 她睁开眼睛,看著车厢外的夜色。今晚,不会轻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处路口停下来。黑豹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后车厢,压低声音。“到了。下车。” 队员们悄无声息地跳下车,枪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周寒星跳下来,站在黑豹旁边。张教官的吉普车停在后面,他和孙建国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远远地看著。他们的任务是协调和支援,不是一线作战。但孙建国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没有移开过。 黑豹蹲下来,把地图铺在地上。手电筒用红布蒙著,光线很暗,只能看清大概。“厂房在前面五百米。东边公路,西边河,南边北边都是荒地。一组二组从南北两个方向包抄,三组守住东边公路,四组跟我从正面进。”他抬起头,看著周寒星。“41號,你跟我在正面。” 周寒星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夜色。厂房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人。四个,可能更多。 队伍散开了。队员们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朝厂房摸过去。周寒星跟在黑豹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根铁棍,但没有拿出来。月光照著那片荒地,枯黄的野草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厂房越来越近。黑漆漆的轮廓在夜色里显现出来,三排平房,一个院子,后面一个更高的建筑,是仓库。院子里堆著一些杂物,废旧的机器、生锈的铁桶、腐烂的木箱。月光照在上面,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 黑豹做了个手势,队伍停下来。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里面有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危险。他转头看了一眼周寒星。她蹲在他旁边,闭著眼睛,像是在听什么。 “几个?”他压低声音。 周寒星没有睁眼。“四个。” 黑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四个。昨晚三个,今晚四个。他们的同伙到底有多少?他攥紧了枪,手心出汗。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著他。“你们不要进院子。在外面守著。” 黑豹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进去?” 周寒星点点头。她没有解释,站起来,朝院子走去。黑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晚,她也说“我来”,然后一个人解决了三个。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散开,守住院子的各个出口。 周寒星走进院子。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著那根黑色的铁棍。铁棍不长,但很重,握在手里很踏实。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风吹过院子,吹动那些废旧的杂物,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出来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很清晰。 安静了几秒。然后,从仓库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脚步踩在瓦片上。周寒星抬起头,看见仓库二楼的窗户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个人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然后,从平房的阴影里,从院子的角落里,从废旧的机器后面,三个人影走出来。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他们站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半圆,把她围在中间。四个。和她的判断一样。 仓库二楼那个人没有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周寒星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著面前的三个。她没有动,只是握著铁棍,站在那里。三个人也没有动。他们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等她先出手。周寒星不打算给他们机会。 她动了。不是往前,是往左。她一步跨到左边那个人面前,铁棍横扫。那人反应很快,身体往后一仰,铁棍从他面前掠过,带起一阵风。他退了两步,稳住身形,从腰间拔出短刀。另外两个人也动了,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铁棍直刺左边那个人的面门。那人侧身躲开,同时短刀从下往上撩,划向她的腹部。周寒星没有躲。她往后跳了一步,刀尖从她衣服上划过,划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她落地的时候,铁棍已经扫向了右边那个人。那人用短刀格挡,“鐺”的一声,火星四溅。他退了两步,虎口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著周寒星,眼神变了。这个丫头的力气,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第120章 有意思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跟上去,铁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人举刀格挡,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每一下都比上一刀更重。第四下的时候,他的短刀脱手了,飞出去,掉在地上。他的虎口裂开了,血顺著手指往下流。他往后退,想退到阴影里。但周寒星不给他机会。她扔掉铁棍,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骨头髮出咔的一声,那人惨叫起来。她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埋在泥土里,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从左边那个人衝过来,短刀直刺她的后背。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手肘往后顶,顶在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周寒星转过身,看著他。那人站在那儿,喘著粗气,手里的刀在发抖。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著周寒星,眼神里没有了凶狠,只有恐惧。周寒星往前走了一步。那人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了墙上,没路了。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伸出手。“刀。”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刀递过去。周寒星接过刀,扔在地上。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墙根下拉出来,按在地上,用他的腰带把他反绑起来。动作很快,很熟练,和昨晚一模一样。 从右边那个人站在几米外,看著这一切。他没有跑,也没有进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周寒星,眼神很复杂。周寒星站起来,看著他。那个人慢慢摘下面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四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神很沉。他看著周寒星,开口了。中文很流利,带著一点口音。“你很强。” 周寒星没有说话。那个人继续说:“我见过很多对手,没有人能打过我们三个。你是第一个。”他顿了顿,“但你打不过上面那个。” 周寒星抬起头,看著仓库二楼的窗户。那个人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收回目光,看著面前这个人。“你可以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你不抓我?” 周寒星看著他。“你回去告诉他,我在下面等他。”她抬起头,看著仓库二楼。那个人影还在那里。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仓库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但没有跑。他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厂房外面,黑豹带著突豹的队员从正面摸进去的时候,一切都还顺利。院子空荡荡的,月光照著那些废旧的机器和生锈的铁桶,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们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两组从南北包抄,一组守住东边公路,他带四组从正面进。 他们进了院子。 然后一切就乱了。 黑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感觉到一阵风从侧面袭来,本能地侧身想躲,但那个人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一掌拍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摔在地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想爬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他的队员们也倒了。一个接一个,像被割倒的麦子。有人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有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倒在地上。黑豹趴在地上,看见一个身影在月光下移动,快得像一道黑影。不是跑,是飘。那个人穿著黑色的夜行衣,头髮花白,看不清脸。他在队员之间穿行,每一掌都落在一个人的要害上,精准得可怕。 不到半分钟,黑豹带来的人全部倒在了地上。有人昏迷,有人抱著胳膊或腿咬牙忍著,有人大口喘著气,动弹不得。 黑豹趴在地上,看著那个人。月光照著他的脸,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像两把刀。那个老人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抬起头,看著仓库二层的窗户。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仓库二层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出现了。是那个中年忍者,之前被周寒星放走的那个。他站在窗户旁边,低著头,像是在等老人发话。 “还有一个人呢?”老人问。 中年忍者没有说话,只是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老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瘦瘦小小的,穿著作训服,脸上画著油彩。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有意思。” 周寒星走进院子。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人,黑豹趴在地上,嘴角有血,胸口起伏著。他的队员们也躺在地上,有的昏迷,有的呻吟,有的咬著牙一声不吭。她的眼神冷下来。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老人对面。 两人对视著。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老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就是昨晚打伤我三个弟子的人?” 周寒星没有说话。 老人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左臂的纱布上,又扫到她手里的铁棍上。“你的身手很好。是谁教的?” 周寒星依旧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不说也罢。反正你今晚走不出这里。” 他动了。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快得像一道黑影,周寒星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他的手掌已经拍到了她面前。她侧身躲开,铁棍横扫。老人退了一步,让开了。他的身法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是那种从容的快。像是閒庭信步,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周寒星的心沉了一下。这个人,比她之前遇到的所有忍者都强。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 她没有退。她往前冲,铁棍直刺他的面门。老人侧身让开,同时一掌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准。周寒星往旁边踉蹌了两步,肩膀一阵酸麻。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碍事,但她的心更沉了。这一掌,如果他用全力,她的肩膀可能就碎了。他没有用全力,他在试探,在看她有多少本事。 周寒星扔掉铁棍。对付这种人,铁棍没用。她需要速度,需要灵活性,需要把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老人的眉头挑了一下。“哦?终於要认真了?”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衝上去。 第一拳,直取他的面门。老人偏头让开。第二拳,打他的胸口。老人侧身让开。第三拳,打他的腹部。老人退了一步,让开了。三拳,全部落空。周寒星没有停。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重。老人不断后退,不断闪避。他的身法很快,但周寒星能感觉到,他开始认真了。他的眼神变了,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多了一丝凝重。 第121章 真正的对手 仓库二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两人从院子打到了仓库二层,铁棍早就扔了,拳头也收了。周寒星站在楼梯口,看著面前这个老人。花白的头髮,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像刀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从重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真正认真过。 在山鹰基地,她藏拙,控制成绩,控制所有人对她的看法。在张教官这里,她训练,执行任务,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弦是松著的。因为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她的对手。1號不是,6號不是,7號不是,黑豹的队员不是,昨晚那三个忍者也不是。他们太弱了。弱到她不需要认真,弱到她只用三分力就能解决。所以她漫不经心,所以她无所谓,所以她每次都说“皮外伤”“不碍事”“还行”。因为那些事,真的不碍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老人,是她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对手。他的身法,他的力道,他的反应,都不在她之下。刚才那几招,他根本没有用全力。他在试探,在看她有多少本事。而她也在试探,看他到底有多强。现在她知道了,他很强。强到她必须认真,强到她必须把前世那些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周寒星看著那个老人,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她终於可以认真打一场了。 她站直了身体。不是平时那种站姿,是一种更放鬆、更自然、更像她自己的站姿。肩膀放下来了,呼吸变深了,重心降低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老人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他的眉头挑了一下,眼神从凝重变成了好奇。这个丫头,刚才还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刀,现在刀鞘没了,刀锋露出来了。那锋芒,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对手,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身上有那种只有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杀气。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丫头到底经歷过什么? “没想到华国还有你这样的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跟我走吧。我保你比在华国过得好。” 躺在地上的黑豹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人,又看著周寒星。跟我走吧?这是在挖人?在战场上挖人?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他的队员也躺在地上,有的伤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昏迷不醒。他们听见了那句话,都愣住了。那个老人,那个一个人把他们全队打趴下的老人,在让41號跟他走。 周寒星看著老人,摇了摇头。“我不会离开。”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让我领教领教你。” 老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一种认可。“我不会手下留情。” 话音刚落,他动了。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快得像是瞬移,一眨眼就到了周寒星面前。手掌拍向她的面门,带著风声。周寒星没有躲。她偏头让过,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老人侧身让开,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肩膀。周寒星退了一步,让开了。两人在月光下交手,一招一式,快得让人看不清。 远处,张教官和孙建国站在吉普车旁边,拿著望远镜看著仓库二层的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去,他们能看见两个身影在移动。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快得像两道影子。 孙建国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这丫头!”他的声音有些抖,“这丫头就算进了你们那,也藏著呢。”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望远镜里的那个身影。41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她,漫不经心,无所谓,干什么都像是应付差事。但现在的她,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奔著要害去的。那些招数,不是他教的,不是任何教官能教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老姚说的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她藏了两年。今天,终於不藏了。 “没想到她碰到真正的对手。”张教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孙建国放下望远镜,看著他。“什么意思?” 张教官没有回答。他看著仓库二层的窗户,那两个身影还在移动。他知道41號很强,但他从来没见过她用全力。今天,他看见了。那些招数,那些反应,那些在瞬息之间做出的判断,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仓库二层,周寒星和老人已经过了几十招。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式都是奔著要害去的。老人的掌法很精妙,变化多端,有时候刚猛,有时候阴柔,让人防不胜防。周寒星的打法很简单,拳、肘、膝、腿,每一招都很直接,但每一招都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她闭著眼睛。 不是累了,是习惯了。前世在战场上,很多时候是夜里作战,能见度低,眼睛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和直觉。她习惯了闭著眼睛打,习惯了用心去感受对手的每一个动作。老人的掌风从左边来,她偏头让过,同时一拳打向他的肋部。老人侧身让开,手肘顶向她的胸口。她退了一步,让开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人停下来,看著她。“你闭著眼睛?” 第122章 他的破绽 周寒星没有回答。 老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凝重,是惊讶。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闭著眼睛打架的,但那都是装模作样。这个丫头是真的在闭著眼睛打,而且打得不比他差。她的耳朵,她的直觉,她的身体反应,都快得惊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丫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他不再留手。掌法更快了,力道更重了,每一招都带著风声。周寒星没有退。她迎上去,拳脚並用,和他硬碰硬。两人在月光下过了上百招,各有胜负。老人的掌拍在她肩膀上,她的拳打在他肋部。老人的腿扫在她腰上,她的肘顶在他胸口。两人都受了伤,但谁都没有停。 孙建国站在吉普车旁边,望远镜早就放下了。他看不清了,太快了。但他能听见拳脚相交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偶尔的闷哼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这丫头,比他想的强太多了。他转过头,看著张教官。“这丫头那么强!”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著仓库二层的窗户,那两个身影还在移动。一百招了。41號在那个老人手下过了一百招。他打不过那个老人,他知道。黑豹他们连一招都接不住,他也知道。但41號过了一百招。她到底是什么人? 仓库二层,老人停下来。他喘著粗气,嘴角有一丝血。他看著周寒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活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在我手下过了这么久还活著的人。”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也喘著气。她的衣服破了,嘴角有血,左臂的纱布散了,但她的眼神很亮。她看著老人,也笑了。“你也是。” 老人看著她,眼神很复杂。这个丫头,十几岁,在他手下过了一百多招,还能站著,还能笑。他忽然有些遗憾。如果她跟他走,他一定把毕生所学都教给她。但她不走。她不会走。他知道。从她的眼神里,他看见了答案。 “看看你还能接几招。”老人说完,又衝上来了。 周寒星迎上去。她不再试探了。一百多招,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他的掌法精妙,变化多端,但有一个破绽。每次变招的时候,他的右肩会微微下沉,只有一瞬间,但她看见了。她一直在等,等那个破绽出现。 第一百五十招,破绽出现了。周寒星没有犹豫。她一拳打向他的面门,老人侧身让开,右肩微微下沉。就是现在。周寒星变拳为爪,抓住他的右肩,猛地一拧。老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转过去,背对著她。周寒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手指扣住他的咽喉。 老人没有挣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喉咙上,凉凉的,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掐断他的气管。他没有害怕,反而笑了。“你找到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找到了”是什么意思?找到了他的破绽。一百五十招,她终於找到了。忍者的隱匿术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有破绽。她赌对了。 老人的嘴角忽然溢出一丝黑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周寒星愣了一下,鬆开手。老人往前踉蹌了两步,扶住墙,慢慢坐下去。他的脸已经黑了,嘴唇发紫,眼神开始涣散。 周寒星走过去,蹲下来,看著他。“你服毒了?” 老人看著她,笑了。笑容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早就准备好了。落在你们手里,也是死。不如自己走。”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看著他,看著他的脸从黑变紫,从紫变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神越来越散。但他一直在看她,一直看著。 “你是我遇到的最强的敌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寒星看著他。“你也是。” 老人笑了,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释然。他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周寒星蹲在那里,看著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深刻的皱纹上,照在他嘴角那丝黑血上。她伸出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靠在墙上,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月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她收回目光,走下楼梯。 楼下,黑豹他们已经被队员扶起来了。他们靠在墙上,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看见周寒星从楼梯上走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她的衣服破了,嘴角有血,左臂的纱布散了,沾著灰。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黑豹看著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见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老兵的眼里,在真正上过战场的人眼里。但那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 周寒星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她抬起头,看著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正要朝院子外面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碎的声音,从仓库屋顶传来。 第123章 我等著 周寒星没有回头。她闭上眼睛,耳朵在听。脚步声很轻,很快,正沿著屋顶往北边移动。那个中年忍者,之前被她放走、后来又被老人叫出来的那个。他没有跟著老人一起上来,一直藏在屋顶的某个角落,看著一切。现在老人死了,他想跑。 周寒星睁开眼睛,弯腰捡起脚边的铁棍,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月光下,她的影子贴在地上,像一只无声的猎豹。 仓库北侧的墙根下,那个人刚跳下来,还没站稳。他听见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他面前,月光照著她嘴角的血,照著她左臂上散了的纱布,照著她手里那根黑色的铁棍。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的短刀。 周寒星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她一步上前,铁棍横扫,打在他的手腕上。“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人惨叫起来,短刀掉在地上。周寒星扔掉铁棍,抓住他的衣领,猛地一甩。 那人的身体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想爬起来,但手腕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他用另一只手撑著地面,挣扎著抬起头,看著周寒星。 月光照著她的脸。那张被油彩画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那人的身体在发抖。他看见了他的师傅,那个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老人,被这个丫头打败了,服毒自尽了。他亲眼看见的,藏在屋顶的瓦片后面,看著师傅的嘴角流出黑血,看著师傅闭上眼睛。现在,这个丫头站在他面前,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我师叔很厉害,他会为师傅报仇的!” 周寒星看著他。“我等著。” 那人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害怕,会问“你师叔是谁”,会露出犹豫或恐惧的表情。但她没有。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手腕疼得钻心,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师傅死了,他落在了一个比他师傅还可怕的人手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黑豹带著两个队员跑过来,看见地上的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寒星,什么都明白了。他做了个手势,队员上前把那人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那人没有挣扎,只是低著头,一声不吭。 黑豹站起来,看著周寒星。月光照著她,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左臂上的纱布散开了,沾著灰和血。她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和刚才那个把人甩出去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寒星没有看他。她弯腰捡起铁棍,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张教官的吉普车停在路口。他看见周寒星走出来,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月光照著她,照著她破了的衣服,照著她嘴角的血痕,照著她左臂上散了的纱布。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那个人呢?”张教官问。 “死了。”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服毒了。”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周寒星。 “还有一个呢?” “抓了。”周寒星说,“在那边。” 张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上车吧。”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张教官发动车子,调头,朝基地的方向开去。车子开出路口的时候,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没有说话。她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了,掛在山脊上,像一把弯刀。她的嘴角还在疼,左臂还在疼,胸口还在闷,浑身都是印子。但她没有想这些。她在想那个老人临死前说的话,“跟我走吧。我保你比在华国过得好。”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两年前,她只想回东北,陪姥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现在,一个敌国的忍者让她跟他走。她的路,从什么时候开始偏了?从火车上那张纸条开始?从巷子里救萧策开始?从被特招进基地开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睁著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左臂上的纱布散了,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但她坐得很直,呼吸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飞驰。周寒星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復盘今晚的战斗。一百五十招,老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她脑海里重放,他的起手式,他的步伐,他的掌法变化。那个破绽,右肩微微下沉,只有一瞬间。她抓住了。下次,她要更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基地门口。张教官没有叫她,只是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著。天边已经泛白了,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 周寒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走下来。晨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她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浑身都在疼,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张教官看了她一眼。“去卫生所,让老刘看看。”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朝卫生所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张教官还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晨光照著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第124章 你命硬 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基地染成淡淡的金色。训练场上,二十个人已经列队完毕,等著今天的晨训。 1號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操场,然后他停住了。他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从吉普车上下来,朝卫生所的方向走去。她的作训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缠著的纱布散开了,沾著灰和暗红色的血。嘴角有一道已经干了的血痕,从下唇一直延伸到下巴。脸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彩,深绿和棕黑的条纹混在一起,看著有些嚇人。 1號的目光追著她,一直看著她走进卫生所的门。 前天晚上41號就出去了。昨天一整天,食堂里没有她的身影,训练场上没有她的身影,宿舍楼里也没有。他问过李教官,李教官只说“她有任务”,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说。什么样的任务?能让41號受这样的伤?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食堂里吃饭,乾乾净净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就走了,两天一夜,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6號和7號也看见了。6號站在1號后面,看著那个身影消失在卫生所门口,手里的帽子攥得紧紧的。7號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41號怎么了?”“受伤了?看著好严重。”“她这两天去哪儿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1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卫生所的方向。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他觉得憋闷的东西。她在外面拼命,他在这里晨跑。她受著伤回来,他连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李教官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他看了一眼卫生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队伍。“立正、稍息。今天晨训,十公里负重。开始。” 没有人多问。队伍跑出去了,但很多人的目光都往卫生所的方向飘。 卫生所里,老刘刚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正准备烧水泡茶。门就被推开了。他转过头,看见周寒星走进来,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左臂上的纱布散著,沾著灰和血。脸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彩,整个人看著又狼狈又倔强。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出任务刚回来?” 周寒星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她把左臂放在桌上,那条散了的纱布垂下来,晃来晃去。老刘走过去,把纱布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白及粉凝成的血痂还结实,但伤口周围青紫一片,肿得老高。不止手臂,她的肩膀、后背、腰侧,到处都是青紫的印子,有的已经发黑了,有的还是新鲜的淤血。老刘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拿出碘酒和纱布,开始清理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很疼,但周寒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坐著,看著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看別人的伤口。 老刘一边包扎一边问:“还有哪里伤了?” 周寒星撩起衣服,露出腰侧。一大片青紫,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顏色深得发黑。老刘伸手按了按,她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躲。“疼吗?”“不疼。”老刘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他又检查了她的肩膀、后背、手腕。到处都是伤,有的是钝器打的,有的是摔的,有的是扭的。但没有骨折,没有內出血,最严重的就是手臂上那道刀伤,和腰侧那片青紫。 “你命硬。”老刘把纱布缠好,繫紧。“换作別人,这身伤得躺半个月。你倒好,还能自己走过来。”周寒星把衣服放下来,站起来。“谢谢刘医生。”老刘摆摆手。“去吧。三天后来换药。別沾水,別用力。”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別又出去拼命。” 周寒星没有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从卫生所出来,先去宿舍拿盆和乾净的衣服就去了洗澡间。热水衝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脸上的油彩被水衝掉,顺著水流进下水道,在白色瓷砖上留下一片浑浊的顏色。她闭著眼睛,让热水浇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左臂上的纱布老刘换了新的,缠得紧紧的,不能沾水,她把手举高,用右手洗。 脸上的油彩洗掉了,但青紫遮不住。左边颧骨上一块,下巴上一块,额角还有一道划痕,是那个老人的掌风扫过的痕跡。她对著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臂上缠著白纱布,看著像被人揍了一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 洗完澡,她把脏衣服泡进盆里,蹲在水龙头前一件一件地搓。作训服上的血跡不太好洗,她搓了好几遍,水才变清。拧乾,抖开,掛在铁丝上,走出宿舍,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那二十个人还在训练场上,要过一会儿才来。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正拿著抹布擦台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寒星走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干了的血痂,左臂上缠著白纱布。他的抹布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老大。 “丫头,你这脸?” 周寒星走到窗口前,没有说话。 胖师傅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嘆了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些人啊。”他没有再问,转过身,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鸡蛋、五个包子、两个馒头,又盛了一碗小米粥,一起放在她的盘子里。勺子伸进菜盆里,挖了两大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勺炒鸡蛋、一勺燉白菜。盘子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胖师傅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嚇著她。 周寒星端著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很认真。左臂放在桌下,没有动。不是动不了,是不想牵动伤口。右手拿著包子,一口一口地吃。嘴角那道血痂被包子撑开了一点,渗出一丝血,她没感觉。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吃饭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饱了,是累了。两天一夜,没合眼。打了两场,伤了一身。现在坐在食堂里,吃著热包子,她才觉得困。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吃。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慢慢嚼。小米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著她。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跟她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他想起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吃饭的时候也这么认真。脸上那些伤,让人看著心疼。他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擦台面。 第125章 胆子是真大 周寒星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盘子端到回收处。“胖师傅,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带著疲惫。胖师傅摆摆手。“去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出食堂。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朝宿舍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左臂垂在身侧,不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痂在阳光下看著格外刺眼。但她走得很直,脊背挺著,头抬著,和平时一模一样。 张教官走进赵铁山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份摊开的任务报告照得发白。赵铁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份报告,已经看了三遍。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她怎么样?” 张教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老刘看过了。皮外伤,不碍事。手臂上一道刀伤,腰上青了一片,脸上也掛了几道。没有骨折,没有內出血。老刘说,换作別人得躺半个月,她还能自己走去食堂吃饭。” 赵铁山点了点头,把报告放下。“那个老的,查清楚了吗?” 张教官摇摇头。“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標记。那三个年轻的,嘴很硬,什么都不说。那个中年的,倒是开了口,但说的都是废话。只有一个信息有用,他们还有一个师叔,比这个老人更强。可能在国內,可能在国外,不確定。”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吗?” “知道。”张教官说,“那个中年忍者亲口说的。她说我等著。” 赵铁山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著感慨的笑。“这丫头,胆子是真大。”他顿了顿,“她的实力,你也看见了。比1號强多少?” 张教官想了想。“不是一个层次的。1號跟她打,她连一半的力都没出。今天这个老人,她用了全力。一百五十招,才找到破绽。如果那个老人的师叔来了?” 他没有说下去。赵铁山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那个师叔来了,他们这里能打的,只有41號一个。突豹不行,常规部队不行,其他特战队也不行。只有她。 “从今天起,她的训练强度再翻一倍。”赵铁山的声音很沉,“体能、格斗、射击、战术,全部加码。她要是在半年內不能把那个破绽的发现时间缩短到五十招以內,你来问我。” 张教官站起来。“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老赵。” 赵铁山看著他。 “她今年才十五岁。” 赵铁山没有说话。张教官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永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孙建国带回来的任务报告。他已经看了半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地看。孙建国站在办公桌前,等著他开口。 “她受伤了?”唐永平终於抬起头。 “皮外伤。”孙建国说,“手臂上划了一道,腰上青了一片,脸上也掛了几道。张恶霸说,不碍事,老刘看过了。” 唐永平把报告摔在桌上。“皮外伤?上次是皮外伤,这次又是皮外伤。她出去两次,伤了两次。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把命搭上?” 孙建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唐永平不是在问他,是在骂自己。当初是他把周寒星留在京市的,是他把她送进那个基地的,是他一次次跟赵铁山说“她是我们的人”。现在她伤了,他心疼,但他不能把人要回来。因为赵铁山说得对,她留在他们那儿,是浪费。 唐永平骂够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她的实力,你亲眼看见了?” 孙建国点了点头。“看见了。那个老人,一个人把突豹全队打趴下了。黑豹他们连一招都接不住。41號跟他打了一百五十招,贏了。那老人服毒自尽了。” 唐永平沉默了很久。“一百五十招。”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她才十五岁。” 孙建国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也想说“她才十五岁”,但这话说出来没有意义。从她上了那列火车开始,她就不是普通人了。 唐永平忽然坐直了身体。“她姥爷那边,你去了吗?” “还没有。”孙建国说,“正要去。” 唐永平点了点头。“去吧。別跟老爷子说她受伤的事。就说她很好,长高了,身体养好了。” 孙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唐永平又叫住他。“孙建国。” 孙建国回过头。 “那丫头,让她注意安全。” 孙建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周大山坐在门卫室门口,晒著太阳。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不疼了,上下楼梯也不喘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去食堂打饭,然后坐在门口吃,吃完就坐在那儿,看著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著回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自己坐著,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的楼房。 今天他坐在那儿,手里拿著一封信。不是谁寄来的,是他自己写的。写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寄出去。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信上写著:“星丫头,姥爷很好。腿好了,不疼了。工作也顺心,食堂的饭好吃。你不要惦记姥爷,好好训练,注意身体。姥爷等你回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回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地址,只写了三个字“周寒星”。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从大院门口走进来。穿著一身军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脚步很快。是孙建国。 周大山站起来,迎上去。“孙主任,你来了?” 孙建国走到他面前,笑著点了点头。“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 周大山笑了笑,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孙主任,是不是……是不是有星丫头的消息了?” 孙建国看著他。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小心、很期待的光。他点了点头。“有。我前几天碰到她了。” 第126章 她没事就好 周大山的手抖了一下。“碰、碰到了?她怎么样了?好不好?” 孙建国扶著他,在门卫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她很好。”孙建国的声音很轻,很稳。“身体养好了,长高了。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到我这儿。”他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这次再见她,已经到我这儿了。”他的手抬到了耳朵上面。“有一米七了。” 周大山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身体好就好,长高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在忍著。“她……她没受伤吧?” 孙建国沉默了一秒。“没有。她身体很好,训练也很努力。首长们都夸她。” 周大山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笑著说:“你看我,高兴的。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孙建国看著他的眼泪,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说“她受伤了,但她不说”,想说“她一个人在拼命,但她不让告诉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陪著老人晒著太阳。 周大山擦乾眼泪,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孙主任,我写了一封信。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带给她?” 孙建国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周寒星”。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练了很多遍。他把信收好。“好。我带给她。” 周大山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容像个孩子。“你告诉她,姥爷很好,不用惦记。让她好好训练,注意身体。还有,让她別太辛苦了,不想学了就回来,姥爷有钱,送她上学。” 孙建国点了点头。“我都告诉她。” 周大山站起来,拉著孙建国的手,用力握了握。“孙主任,谢谢你。谢谢你们。” 孙建国拍了拍他的手背。“老爷子,你养了个好孙女。” 周大山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站在门卫室门口,看著孙建国的背影走远,看著那辆车驶出大院。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门卫室,坐在桌前。他拿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笑了。 他的星丫头,长高了。一米七了。身体也好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著远处的天空。阳光很好,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他想起周寒星小时候,扎著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后面上山。她跑不快,总是摔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他那时候想,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有出息。现在她真的有出息了。 接下来的三天,周寒星每天都去卫生所报到。不是换药,是学习。刘医生把那些晒乾的草药从柜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教她怎么配。 “白及、三七、仙鹤草,这三味是止血的。”他用小秤称出几钱,放进药臼里。“外伤出血,用这三味就够了。但你要记住比例,白及三份,三七一份,仙鹤草一份。白及太多,血凝得太快,伤口里面烂了都不知道。三七太多,血止不住。比例错了,不如不用。” 周寒星站在旁边,看著他的手,听著他的话。每一味药的比例,每一道工序的顺序,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在脑子里。刘医生讲完,让她自己试。她拿起小秤,称药,捣药,配药。动作不快,但很准。 刘医生看著她的手,点了点头。“你手稳。学这个,手要稳,心要细。你都有。” 他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医院里配好的半成品药水。“这些是消毒的,这些是消炎的。你在野外,没有条件煮药熬药,就用这些。一瓶消毒水,一瓶消炎粉,一瓶止血药。三样东西,装在你那个急救包里,不占地方。” 周寒星接过那些小瓶子,仔细看了看標籤,记住了每一种药的用法和用量。 “还有这个。”刘医生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跌打损伤,淤青肿痛,用这个。你脸上那些青紫,涂这个,好得快。” 周寒星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药味,带著薄荷的凉意。她用手指抹了一点,涂在颧骨上那块青紫上。凉颼颼的,很舒服。 这三天,她每天都顶著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去食堂吃饭。胖师傅看见她,不再问了,只是每次都在她的盘子里多加一个鸡蛋。那些学员看见她,也不再议论了。他们只是看著她脸上的伤,看著她左臂上的纱布,看著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几次,1號想走过去。他端著盘子站在食堂中间,看著角落里的周寒星。她的脸上青紫还没退,嘴角那道血痂已经掉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她低著头吃饭,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疼不疼”?她肯定说不疼。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肯定不会说。他只是端著盘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6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7號也看了他一眼,也什么都没说。他们都知道1號在想什么,但他们也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 每天下午,刘医生都会在周寒星的淤青上推拿揉开。他的手很重,按在那些青紫的地方,又酸又疼。周寒星咬著牙,一声不吭。 “忍著点。”刘医生说,“推开了,好得快。不推开,半个月都消不了。” 周寒星点点头,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没有躲,没有叫,连眉头都没有皱。刘医生推了半个小时,停下来,擦了擦手。“行了。明天再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些淤青的地方还是疼,但那种酸胀的感觉轻了很多。她穿上衣服,朝刘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刘医生。” 刘医生摆摆手。“去吧。明天早点来。” 第127章 下手真狠 第四天早上,周寒星醒得比平时早。她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不疼了,纱布下面的血痂已经干透了,绷得不紧。腰上那片青紫,顏色从黑紫变成了青黄,按上去还有些酸,但已经不疼了。脸上那些青紫也淡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完脸,对著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的青紫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色,嘴角那道红痕几乎看不见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宿舍。 天还没亮透。基地里的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开始跑步。步子不大,但很快。左臂甩起来,不疼了。腰上也不疼了。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稳。五公里跑完,她停下来,站在操场上,大口喘著气。晨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香。她抬起头,看著天边渐渐泛白的云彩。 “41號。” 她转过身。张教官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看著她跑步的姿势,看著她的速度和节奏。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伤好了?”张教官问。 “差不多了。”周寒星活动了一下左臂。“不碍事。” 张教官点了点头。“今天的训练,比之前加大强度。”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说话。 “之前是一个人对练,现在是几个教官对战你。”张教官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你的力量还是偏弱。从今天开始,加练力量。” 周寒星点了点头。“好。” 张教官合上本子,朝训练场走去。周寒星跟在他后面。 训练场上,三个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高瘦的,格斗教官孙大勇。一个矮壮的,体能教官李铁山。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的,战术教官王建国。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堵墙。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孙大勇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41號,听说你把那个老人打死了?” 周寒星没有说话。 孙大勇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今天不跟你玩虚的。三个人,打你一个。你不用留手,我们也不会。”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脱掉外套,扔在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摆好架势。三个人同时动了。孙大勇从正面衝过来,拳风凌厉。李铁山从左边包抄,腿扫向她的腰。王建国从右边绕过来,手抓向她的肩膀。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招同时到。 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迎著孙大勇的拳衝上去。偏头让过拳锋,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孙大勇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向了左边的李铁山。李铁山收腿格挡,砰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王建国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周寒星没有躲,她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王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三招。三个人都被她逼退了。 孙大勇停下来,看著她,笑了。“行。再来。” 三个人又衝上来了。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每一招都是全力。周寒星没有留手,拳、肘、膝、腿,每一招都是杀招。四个人在训练场上打得尘土飞扬,拳脚相交的声音啪啪作响,像放鞭炮一样。 张教官站在场边,拿著本子,看著秒表。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周寒星,她的速度、她的力量、她的反应,比三天前更快了。不是快一点,是快了很多。那个老人,逼出了她的全部潜力。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潜力超出预期,建议继续加大强度。” 打了半个小时,周寒星停下来。她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她的眼神很亮。三个教官也停下来,都喘著气,身上都掛了彩。孙大勇的嘴角破了,李铁山的胳膊青了一块,王建国的肋骨被顶了一下,疼得直咧嘴。但他们都在笑。 孙大勇擦了擦嘴角的血。“这丫头,下手真狠。” 李铁山揉著胳膊。“我那条胳膊差点废了。” 王建国捂著肋骨,齜牙咧嘴的。“我三天不敢大笑了。” 周寒星站在那儿,看著他们,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教官走过来,看著她。“力量还是弱。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力量。举重、引体向上、伏地挺身、深蹲。一样不能少。” 周寒星点了点头。 “还有。”张教官看著她的眼睛。“那个老人的师叔,隨时可能出现。你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把发现破绽的时间缩短到五十招以內。” 周寒星的眼神沉了一下。五十招。一百五十招到五十招,不是三倍,是十倍。一百五十招,她用了將近半个小时。五十招,她需要在十分钟之內找到破绽。她点了点头。“好。” 张教官合上本子。“开始练吧。” 周寒星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槓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速度很快,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槓。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但她没有停。二十五个,三十个,三十五个。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著牙,继续做。四十个,四十五个,五十个。她鬆手跳下来,大口喘著气。然后她趴下,开始做伏地挺身。五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她的手臂在发抖,看著她的汗滴在地上,看著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有停。他忽然想起老姚说的话,“她要是想藏,你根本看不出来。”她藏了两年。现在,她终於不藏了。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寒星浑身是汗,坐在训练场边,大口喘著气。她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张教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灌了几口。 “明天继续。”张教官说。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臂,然后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教官。” 张教官看著她。 “那个老人的师弟,如果他来了,让我一个人对付。”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周寒星看著他。“你们打不过。” 第128章 强度加倍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突豹打不过,三个教官打不过,他打不过。能打的,只有她。他点了点头。“好。” 周寒星转身,继续朝食堂走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和平时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周寒星的训练强度翻了一倍不止。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到点就醒,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她穿好作训服,繫紧鞋带,拿起那根加重了的铁棍,出门。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著露水的湿气。她开始跑步,不是绕著训练场跑,是往后山跑。山路崎嶇,上坡下坎,有些地方根本不能算是路。她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在山林间穿行的豹子。 负重从四十斤加到了六十斤。背包里装的是实打实的铁砂,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下坠的力量。她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呼吸很重,但节奏不乱。她跑完十公里,回到训练场,天刚亮。 张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著秒表,看著她的脸色红润,但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红,是健康的、充满活力的红。她的呼吸虽然重,但很快就平復了。“二十三分十五秒。”他说,“比昨天快了四十二秒。” 周寒星点点头,没说话。她放下负重背包,走到单槓下面。 引体向上,一百个。不是一口气做,是分组做。二十个一组,做五组。每组间隔不超过三十秒。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手掌磨破了皮,血沾在单槓上,滑腻腻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白及粉,撒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然后她继续做。第四组,第五组。做完一百个,她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掌上全是血痂和白及粉的混合物,看著有些嚇人,但她没有感觉。 接下来是伏地挺身。两百个。也是分组做,五十个一组,做四组。她趴在地上,身体绷成一条直线,每一次都撑到底,每一次都下到最低。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匯成了一小滩。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咬著牙,继续做。第四组做完,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和之前的混在一起。 “起来。”张教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没完。” 周寒星爬起来,站在他面前。张教官看著她,目光从她渗血的手掌扫到她发抖的手臂上。“今天加练负重深蹲。” 周寒星点点头,走到器械区。槓铃已经准备好了,两边各加了二十公斤的铁片。她蹲下去,抓住槓铃,扛在肩膀上。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每一次都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每一次都站到膝盖完全伸直。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做到五十个的时候,她的眼前有些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但她咬著牙,继续做。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她的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看著她的脸涨得通红,看著她的牙咬得咯咯响。他没有叫停。他知道她能做完。一百个。她做完最后一个,把槓铃放回架子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汗水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手掌在流血,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 张教官走过去,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灌了几口。“休息十分钟。然后格斗训练。” 周寒星点点头,闭上眼睛。十分钟,她让自己沉下去,什么都不想。手臂的酸痛,腿的酸软,手掌的疼痛,都先放著。现在,她需要恢復。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已经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走到训练场中央。 三个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孙大勇、李铁山、王建国。三个人站在她面前,像三堵墙。孙大勇看著她渗血的手掌,皱了皱眉。“手伤了,还打?” 周寒星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 孙大勇看了张教官一眼。张教官点了点头。三个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试探。每一招都是全力,每一式都是奔著她的要害。孙大勇的拳又快又重,每一拳都带著风声。李铁山的腿扫过来,带著一股狠劲。王建国的擒拿手刁钻古怪,专门抓她的关节。 周寒星没有退。她迎上去,拳、肘、膝、腿,每一招都是杀招。四个人在训练场上打得尘土飞扬,拳脚相交的声音啪啪作响。她的手掌在渗血,每一次握拳都能感觉到那股粘腻的湿滑。但她没有停,反而越打越快。 孙大勇一拳打向她的面门,她偏头让过,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孙大勇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向了左边的李铁山。李铁山收腿格挡,砰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王建国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王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三个人,又被她逼退了。 孙大勇停下来,看著她,笑了。“行。再来。” 四个人又打在一起。这一次,周寒星不再被动防守。她主动进攻,一拳比一拳快,一腿比一腿重。孙大勇被她一拳打在肩膀上,退了好几步。李铁山被她一腿扫在腰上,差点摔倒。王建国被她抓住手腕拧了一下,疼得直咧嘴。 打了半个小时,周寒星停下来。她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她的眼神很亮。三个教官也停下来,都喘著气,身上都掛了彩。孙大勇的肩膀青了一块,李铁山的腰上红了一片,王建国的手腕肿了一圈。但他们都在笑。 孙大勇揉著肩膀。“这丫头,力气见长。” 李铁山摸著腰。“那一腿,差点把我腰扫断了。” 王建国甩著手腕。“下次我戴护腕。” 张教官站在场边,看著秒表。二十八分钟。比昨天快了七分钟。他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129章 我会追上你的 下午的训练是射击。不是趴在靶位上打固定靶,是移动射击。靶子会动,时快时慢,时左时右。有时候突然从掩体后面弹出来,只停留两秒就缩回去。有时候在轨道上滑行,速度忽快忽慢。周寒星站在不同的射击位置,手枪、步枪、衝锋鎗,换著来。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她射击的姿势和习惯。她的手很稳,即使手掌还带著伤。她的呼吸很稳,即使刚打完一场硬仗。她的眼神很稳,即使靶子移动得再快。 每一枪都打中。但不是每一枪都在靶心。她在调整每一把枪的弹道都不一样,她在用前几发子弹找感觉,后面就越来越准。 张教官看著靶纸,十发,九十八环。他点了点头。“不错。” 周寒星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掌上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新的血。她从口袋里掏出白及粉,撒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 张教官看著她的手。“明天戴手套。” 周寒星点点头。 晚上,周寒星没有去食堂。她端著饭盒,坐在训练场边,一个人吃。红烧肉、炒鸡蛋、燉白菜、四个馒头、一碗米饭。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饭盒放在旁边,靠著墙,闭著眼睛。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著她缠著纱布的手掌,照著她作训服上的汗渍。她在想今天的三场训练,跑步,快了四十二秒。引体向上,做了一百个。伏地挺身,做了两百个。负重深蹲,做了一百个。格斗,二十八分钟。射击,九十八环。每一项都比昨天好。每一项都还不够好。 她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星星。那个老人的师叔,隨时可能出现。她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变得更强。强到五十招之內找到破绽,强到三十招之內,强到十招之內。 她站起来,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槓子,又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 张教官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著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月光下,她吊在单槓上,一下一下地拉著。她的动作已经很慢了,但她没有下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从单槓上跳下来,慢慢走回宿舍。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那份训练计划。在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41號,潜力无限。” 第二天,凌晨四点,周寒星又起来了。跑步,引体向上,伏地挺身,深蹲,格斗,射击。和昨天一样,每一项都比昨天更难。负重从六十斤加到了六十五斤。引体向上从一百个加到了一百二十个。伏地挺身从两百个加到了两百五十个。深蹲从一百个加到了一百二十个。格斗从三个人加到了四个人。射击从固定靶换成了移动靶。 周寒星没有抱怨,没有喊累,没有停下来。她只是咬著牙,一项一项地完成。汗水湿透了作训服,手掌上的血痂裂了又好,好了又裂。她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张教官站在场边,看著秒表。每一项的成绩都在提高,每一秒的进步都在缩小。他知道,她在拼命。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自己。为了在下一个对手到来之前,变得更强。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周寒星的身体在变化,肌肉更结实了,爆发力更强了,耐力更好了。她的格斗速度更快了,力量更大了,反应更灵敏了。她的射击更准了,手更稳了,呼吸更沉了。 张教官看著她的变化,心里越来越惊。这个丫头的潜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兵,但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进步的速度快得嚇人。每一天都在进步,每一秒都在变强。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那个老人,逼出了她的全部潜力。 第六天晚上,周寒星坐在训练场边,吃著饭盒里的红烧肉。她的手掌上缠著新的纱布,作训服上全是汗渍。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饭盒放在旁边,靠著墙,闭著眼睛。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没有睁眼。从脚步声的轻重、节奏,她听出来是谁。1號。 1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个东西。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著他。月光下,1號的脸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双手套,黑色的,皮质的,手掌处加厚了。 “戴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哑。“手不会破。” 周寒星看著那双手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接过来。“谢谢。” 1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41號。” 周寒星看著他。 “我会追上你的。” 周寒星没有说话。1號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寒星低头看著那双手套。黑色的皮质,手掌处加厚了,缝线很密,做工很细。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刚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鬆开,握拳,鬆开。很舒服。她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旁边,靠著墙,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著她缠著纱布的手掌,照著她作训服上的汗渍,照著旁边那双手套。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槓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 张教官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著训练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月光下,她吊在单槓上,一下一下地拉著。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很多,稳了很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翻开那份训练计划。在最后一页,他又写了一行字:“41號,正在超越极限。” 第130章 还没有消息 樱花国,京都郊外。 一座老旧的庭院藏在山林深处,周围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院墙很高,青砖灰瓦,墙头上长满了青苔。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旧宅子,年久失修,没什么人住。但院墙里面,是另一番景象。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石子耙成一道道波纹,几块黑色的石头点缀其间,像大海中的孤岛。院子的尽头是一栋木造的房子,推拉门上糊著白色的和纸,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纸映成暖黄色。 屋子里,一个人坐在正中央。 他五十来岁,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鬍子颳得乾乾净净。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把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跪了很久了,膝盖发麻,但他不敢动。他低著头,看著榻榻米上的纹路,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他知道,坐在上面的那个人在等消息。他也知道,消息还没来。 “还没有消息?”中年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跪在地上的人把头压得更低了。“是。师傅,师伯和几个弟子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屋子里又安静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短刀刀鞘微微颤动。中年人睁开眼睛,看著那把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刀刃上刻著两个字,“破军”。这是他师兄的刀。师兄走的时候,没有带这把刀。他说,用不著。师兄的掌法比刀法更厉害,掌到之处,无人能挡。可现在,师兄没有消息。那几个弟子也没有消息。派出去联络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中年人伸出手,拿起那把短刀,慢慢拔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上面那两个字清晰可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派人去华国看看。”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看看师兄是不是遇到事了。”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是。”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中年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他的手放在那把短刀上,手指轻轻摩挲著刀鞘。师兄,你去华国之前说,这次的任务很简单。杀一个人,最多七天就回来。现在,已经十多天了。你从来不迟到。你从来不失信。你从来不会让弟子留在外面不回来。除非你回不来了。 中年人睁开眼睛,看著门外的夜色。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哭泣。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著他,照著他深灰色的和服,照著他花白的鬢角。 他今年五十八岁,比师兄小六岁。他六岁拜入师门,师兄十二岁。从那天起,师兄就带著他。练功的时候带著他,吃饭的时候带著他,睡觉的时候带著他。师兄说,师父收你的时候已经老了,带不动你了,我来带你。师兄教他掌法,教他身法,教他隱匿之术。师兄打他,骂他,罚他跪在院子里一整夜。师兄也护著他,不让任何人欺负他。师兄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现在,师兄可能回不来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师兄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师兄背著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弟,我走了。最多七天就回来。”他点了点头,看著师兄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他以为三天后就能见到师兄,以为师兄会像往常一样推开门,笑著说一句“我回来了”。现在,十多天过去了。师兄没有回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没有拔出来,只是握在手里。刀鞘冰凉,带著金属特有的寒意。他握著刀,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乌鸦都不叫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在想师兄。师兄的掌法,师兄的身法,师兄教他的每一句话。师兄说,练武的人,心要静。心不静,拳就不稳。拳不稳,就会输。师兄从来没有输过。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没有。 他把短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扇暗格。暗格里是一排排整齐的捲轴,用丝带扎著,上面写著日期。他抽出最外面那一卷,解开丝带,展开。是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站在竹林里,手里握著一把短刀。那是师兄年轻时候的样子。画是师父画的,师父说,师兄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弟子。掌法、身法、刀法、隱匿之术,样样精通。师父说,师兄將来一定会成为这一门最强的宗师。 师父说得对。师兄確实成了最强的。 他把画像捲起来,放回暗格里。关上暗格,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著他,照著他深灰色的和服,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插在腰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等。 他知道,急没有用。师兄教过他,越是急,越要稳。越是乱,越要静。等消息。等师兄的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都会等。 第131章 假若真的出事 半个月后,派出去的弟子回来了。 他跪在屋外的石板地上,低著头,不敢看门里的那个人。他的衣服破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子上沾满了泥。他赶了很远的路,从华国回来,一刻都没有停。但他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哑,“没有找到师伯的消息。其他几个弟子也没有找到。” 屋子里很安静。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榻榻米上,一条细细的白线。中年人坐在矮桌后面,闭著眼睛,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放在那把短刀上,轻轻摩挲著刀鞘,一下,一下,很慢。 弟子跪在外面,不敢抬头。他知道师傅在等。等他说完,等他说出更多的话。但他说完了。他跑了半个月,走遍了师伯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他们的人。什么都没有。师伯像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跡。 “找到留记號的方了吗?”中年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很轻,很平。 弟子把头压得更低了。“找到了。师伯和师兄们在几个地方都留了记號。但是?”他顿了一下,“没有找到什么线索。那些记號只到某个地方就断了。后面的,什么都没有。” 中年人的手指停了。他睁开眼睛,看著门外的月光。记號断了。师兄从来不会让记號断。从他们入门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过,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留记號。进山留记號,出山留记號,完成任务留记號,撤退留记號。记號是他们这一门的命脉。师兄教他留记號的时候说过:“只要记號不断,人就还活著。记號断了,人就没了。” 现在,记號断了。 “现场有打斗的痕跡。”弟子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很激烈的打斗。地上有血,有很多人的血。我们在附近搜了很久,没有找到尸体。可能……可能师伯和师兄们找了个新的藏匿地方,现在不方面露面。”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那条白线慢慢移动著,从榻榻米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他看著那条白线,没有说话。他在想师兄。师兄从来不会不方便露面。师兄做事光明磊落,从不躲躲藏藏。就算是打不过,师兄也会堂堂正正地站出来,不会躲。师兄说:“我们这一门,可以输,但不能躲。”现在,师兄躲了?他不信。 “继续派人去查。”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他们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记號。” 弟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是。”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里。 中年人坐在那里,闭著眼睛。他的手放在那把短刀上,手指紧紧攥著刀鞘,指节发白。师兄,你到底在哪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睁开眼睛,看著门外的月光。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和师兄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兄第一次带他出任务。那时候他十二岁,刚入门六年,什么都不懂。师兄带著他翻过一座山,穿过一片竹林,在一座破庙前停下来。 “师弟,你在这里等著。”师兄说,“我进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动。等我出来。” 他点了点头,蹲在破庙外面的草丛里,一动不敢动。他听见里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有人惨叫的声音。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兄从破庙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师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 “怕不怕?” 他摇了摇头。师兄笑了,拍了拍他的头。“不怕就好。我们这一门,不怕死,只怕丟下自己人。” 师兄从来不会丟下自己人。他也不会丟下师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著他,照著他深灰色的和服,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看著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假若真的出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要让我知道是谁。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有刀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冷的东西。他要把那个人挫骨扬灰。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躲在哪里,不管那个人有多强。他都会找到他,杀了他,把他的骨头碾成灰,撒在风里。 他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月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上面那两个字“破军”,清晰可见。他看著师兄的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闭上眼睛,继续等。 半年的时间,在汗水与铁器碰撞的声音中过去了。 周寒星站在训练场上,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左臂上那道刀伤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脸上的青紫也早就消了,那张脸比半年前更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下巴更尖,但眼神更沉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把被反覆淬炼的刀。 这半年,她没有出过一次实战任务。张教官把她的训练强度提到了基地有史以来的最高水平。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跑步、负重、攀爬、格斗、射击、战术,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她的身体在变化。肌肉更结实了,线条更流畅了,爆发力更强了。她的速度、力量、反应,每一项都比半年前提升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她的格斗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应付,而是真正的、纯粹的、为杀人而生的招数。每一招都奔著要害,每一式都不留余地。张教官说,她现在的水平,半年前的那个老人,她可以在八十招之內找到破绽。不是一百五十招,是八十招。但她说不够。她要五十招,三十招,十招。那个老人的师弟隨时可能出现。她必须在他来之前,变得更强。 张教官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训练强度又提高了一截。 第132章 服毒自尽 这半年,周寒星几乎没怎么见过那二十个人。她训练的时间和他们错开了,吃饭的时间也错开了。有时候晚饭的时候,她能从食堂的窗口看见他们浑身是泥,大口扒饭,大声说笑。他们也会看见她,看见她脸上的疲惫,看见她手上新添的伤,看见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没有人过来跟她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靠近。不是杀气,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1號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看她。他看见她的手臂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看见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沉,看见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更轻。他知道,她在变强。变得比半年前强很多。而他呢?他也在变强,但那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他认识一个这么强的人。难过的是,他追不上她。 6號和7號也看见了她。7號有一次端著盘子想走过去,被6號拉住了。6號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7號愣了一下,然后端著盘子走回去了。他知道6號的意思,不要打扰她。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鼓励,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只需要安静地吃饭,安静地训练,安静地变强。 樱花国,京都郊外。那座老旧的庭院还是老样子,竹林依旧密密地围著院墙,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枯山水庭院里的石子还是那些石子,黑色的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一切都没有变。但住在这里的人,变了。 他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薄薄的情报。只有一页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一把盐。师兄死了。不是被俘,不是失踪,是死了。服下了牙齿里的毒药,死在了华国。那几个弟子,有的被活捉,有的被打死,没有一个回来。他的手指攥著那张纸,指节发白。纸的边缘被攥出了褶皱,但他没有鬆开。 “查明是谁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死水。 跪在面前的人把头压得很低。“查到了。华国方面出动的,是一个代號为41號的特种兵。据说是她一个人打败了师伯和几位师兄。师伯服毒自尽。” “一个人?”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短刀刀鞘微微颤动。师兄的短刀还是老样子,漆黑如墨。他每天都会拿出来擦一遍,擦完放回去,第二天再拿出来。师兄不在了,但师兄的刀还在。 “41號。”他念了一遍这个代號,声音很轻。“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那人把头压得更低了。“查不到。只知道是一个新人。华国方面对这个人的信息封锁得很严。我们在那边的內线,打听了很久,只知道这个代號,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新人。一个新兵,一个人打败了师兄和几个弟子?他不信。师兄是他见过最强的武者。掌法、身法、隱匿之术,样样精通。师兄一个人可以对付十个普通的特战队员,不会受伤。可现在,一个新兵,一个人打败了师兄。华国的特种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还是说,这个41號,根本不是普通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上。月光照著他,照著他深灰色的和服,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像师兄走的那天那么圆了。他站了很久。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沉。“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花多大代价。我要知道这个41號是谁。我要知道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她的弱点、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一切。” 那人点了点头。“是。” “还有。”他转过身,看著那个人。“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华国。” 那人愣住了。“师傅,您?” “师兄的仇,不能让別人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要亲手杀了那个41號。用师兄的刀。”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是。”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条青石板小路上,照在那片枯山水庭院上。白色的石子耙成的波纹在月光下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向远方。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片枯山水。师兄喜欢这片枯山水。师兄说,看著这些波纹,心会静。心静了,拳就稳了。拳稳了,就不会输。他每天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看著那些波纹,让心静下来。但今天,他的心静不下来。 41號。他要把这个人挫骨扬灰。不管她躲在哪里,不管她有多强。他都会找到她,杀了她。用师兄的刀。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看著师兄的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师兄,你等著。我很快就来。 那天下午,训练场上多了一群人。二十个学员正在做匍匐训练,趴在沙土地上,低姿、高姿、侧姿,一遍一遍地来回爬。作训服磨得发白,手肘和膝盖处的补丁摞著补丁。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停下来。张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拿著秒表,时不时吼一声:“快!再快!你们是乌龟吗?” 没有人敢慢下来。 匍匐训练的区域在训练场的东侧,和格斗区隔著半个操场。但今天,格斗区里站著的人,让那些匍匐的人忍不住分了心。四个教官站在格斗区中央,孙大勇、李铁山、王建国,还有张教官自己。四个人,四个方向,把一个人围在中间。那个人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呼吸平稳,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看四个木桩。 第133章 四对一 7號正趴在沙土地上往前爬,爬了几步,抬起头擦了把汗,往格斗区那边瞟了一眼。就那一眼,他停住了。“6號。”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6號。“你看那边。” 6號正爬得起劲,被捅了一下,差点岔了气。他没好气地抬起头,顺著7號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也停住了。格斗区那边,四个教官围著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41號。他想起这些日子,每次他们训练的时候,41號都在別的地方。有时候在后山的悬崖上攀爬,有时候在密林里做偽装训练,有时候在射击场打移动靶。他们很少看见她,偶尔在食堂里碰见,她也是匆匆吃完就走了。他们不知道她在练什么,也不知道她练得怎么样了。但现在,他知道了她在和四个教官对战。不是一对一,是四对一。 7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41號不会是每天和四个教官对战吧?”6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著格斗区的方向。四对一,这四个教官,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能把他们二十个人打得找不著北。现在,四个人打一个。打41號。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心,是好奇。他好奇41號在这些日子里,到底变强了多少。 1號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离格斗区最近。他没有趴著,也没有坐著,就那么站著,双手抱在胸前,看著格斗区的方向。他本来在练单槓,做著做著就停了,从单槓上跳下来,走到这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过来,只是觉得今天格斗区那边的气氛不太一样。四个教官,很少同时出手。平时最多两个,一个主攻,一个策应。今天四个全上了,连张教官都下场了。他们面对的是41號。 1號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复杂。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变强。每天加练,每天多跑几公里,每天多做几组引体向上。他以为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但现在,看著那四个教官围著她,他忽然觉得,那个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不甘,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无力感。 格斗区中央,张教官看著周寒星,嘴角微微勾起。“今天不一对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一起上吧。” 张教官挑了挑眉。“你確定?”周寒星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用一对一。速战速决。” 张教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好,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笑。他朝其他三个教官点了点头。四个人同时动了。 孙大勇从正面衝过来,拳风凌厉,直取周寒星的面门。李铁山从左边包抄,腿扫向她的腰。王建国从右边绕过来,手抓向她的肩膀。张教官没有动。他站在后面,看著,等著。他在等周寒星的破绽,等她在三面夹击中露出空隙,然后一击必中。 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迎著孙大勇的拳衝上去。偏头让过拳锋,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孙大勇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向了左边的李铁山。李铁山收腿格挡,“砰”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王建国的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周寒星没有躲,她抓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王建国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三招。三个人,都被她逼退了。 张教官动了。他从后面扑过来,一掌拍向周寒星的后背。这一掌又快又重,带著风声。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同时手肘往后顶,顶向张教官的胸口。张教官手掌格挡,两臂相交,“啪”的一声,两人都退了一步。 张教官站稳,看著周寒星,眼神变了。刚才那一招,他用了全力,但她接住了。不但接住了,还反击了。她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半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不是强一点,是强很多。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丫头,四个人都打不过了。 周寒星站在四个人中间,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再来。”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又衝上来了。这一次,他们不再试探。每一招都是全力,每一式都是奔著她的要害。周寒星没有留手。拳、肘、膝、腿,每一招都是杀招。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四个人之间穿行,像一道影子。五招之后,李铁山倒在地上,捂著腰,齜牙咧嘴。八招之后,王建国倒在地上,抱著胳膊,额头上全是汗。十招之后,孙大勇倒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顺著下巴往下流。 张教官还站著。他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他的眼神很亮。他看著周寒星,笑了。“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上前,一拳打向他的面门。张教官偏头让开,她的肘已经顶到了他的胸口。张教官退了一步,她的腿已经扫到了他的脚后跟。张教官失去平衡,往后倒去。他没有摔在地上,一只手撑住了地面,一个翻身,又站起来了。 周寒星站在他面前,没有再出手。 张教官看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是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的释然。“行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打了。” 孙大勇从地上爬起来,揉著嘴角。“这丫头,下手真狠。”李铁山扶著腰,齜牙咧嘴的。“我这条腰,怕是要废了。”王建国甩著胳膊,一脸苦笑。“我这条胳膊,三天抬不起来。” 第134章 要留三分力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著周寒星,看著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和四个教官对战的时候,打了二十八分钟,才把他们全部打倒。现在,十二招。十二招,四个教官全倒了。她的进步速度,快得嚇人。 训练场边上,1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但他没有感觉。他看见了,四个教官,十二招,全倒了。他想起自己上次和孙教官对练,打了十五分钟,最后输了。孙教官只用了五成功力。而现在,孙教官被41號三招打倒了。他和41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很大很大的一块。大到他想追,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追。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我会追上你的。”现在想来,那句话有多么可笑。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每天都在练,每天都在磨,茧子越来越厚,力量越来越大。但他知道,不管他怎么练,都追不上她了。不是他不够努力,是她太强了。 6號和7號站在训练场边上,嘴张著,半天合不上。他们看见四个教官围著41號,看见41號衝上去,看见那些教官一个个倒在地上。三招打倒一个,两招打倒一个,四招打倒两个。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7號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飘。“6號,你看见了吗?” 6號点了点头。他看见了。他看见41號一拳打在孙教官的肩膀上,孙教官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他看见41號一腿扫在李教官的腰上,李教官直接趴在了地上。他看见41號抓住王教官的手腕一拧,王教官疼得直咧嘴。他看见41號和张教官对了一掌,张教官退了三步,她一步都没退。 7號的声音更飘了。“她现在到底有多强?” 6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不知道。但肯定比1號强很多。” 7號看了他一眼。“1號?她比张教官都强。” 6號没有说话。他知道7號说得对。41號比张教官强。张教官是他们的总教官,是他们见过最强的人。现在,41號比他还强。他忽然想起半年前,41號第一次和四个教官对战的时候,打了二十八分钟。那时候他们觉得她已经很强了。现在,十二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差距,说出来都是废话。 训练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教官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看什么看?匍匐做完了吗?” 那些趴在地上的、站在边上的、发呆的、愣神的,一下子全动了。他们趴下去,爬起来,继续爬。尘土又扬起来了,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敢停下来。他们一边爬,一边忍不住往格斗区的方向瞟。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格斗区,正朝器械区走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7號趴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小声说:“6號,你说41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6號爬在他前面,头也不回。“不知道。” 7號想了想,又说:“你说,她会不会成为华国最强的特种兵?” 6號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已经是最强的了。” 7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已经是最强的了。从今天起,没有人会再怀疑这一点。 中年人站在那片废弃厂房的院子里,月光照著他灰蓝色的棉布对襟衫,照著他头上那顶普通的深灰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鬢角和一双沉得像刀的眼睛。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月升,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子,吹动那些废旧的机器和生锈的铁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著什么。不是味道,是气息。是师兄的气息。他太熟悉了。闭著眼睛都能闻出来。 师兄在这里待过。不止待过,还在这里打过。很激烈的打斗。他能感觉到地面上的脚印,墙上的掌痕,空气中残留的杀气。师兄用了全力。他从来没有见过师兄用全力。师兄总是说,练武的人,要留三分力。留三分,才能进退自如。可在这里,师兄没有留力。每一掌都是全力,每一招都是杀招。师兄在拼命。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著地上的泥土。泥土已经干了,硬了,顏色发黑。但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比周围的泥土更硬,顏色更深。是血。师兄的血。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师兄的血,渗进了这片泥土里。师兄从来不会流血。师兄说,我们这一门,可以输,但不能流血。可师兄流血了。流了很多。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墙上的掌痕。师兄的掌法他太熟悉了。这一掌,是师兄的“破风掌”,掌风凌厉,直取对方面门。对方躲开了,师兄的掌打在了墙上。那一掌,师兄用了全力。墙上的砖裂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师兄从来没有失手过。师兄说,我们这一门,出手就要中,不中就是死。可师兄失手了。这一掌,没有打中对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转过身,看著院子中央。那里,是师兄最后站著的地方。他能感觉到。师兄站在那里,面对著一个人。那个人很强。强到师兄用尽了全力,还是没有贏。师兄服毒了。服下了牙齿里的毒药,死在了这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像一潭死水。 他转身,走出院子。月光照著他灰蓝色的对襟衫,照著他压低的帽檐,照著他花白的鬢角。胡同口站著两个人,都穿著深蓝色的棉布中山装,戴著和野村一样的帽子。他们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华国百姓,但站姿出卖了他们,脊背挺直,目光锐利,隨时保持著戒备状態。看见野村走出来,其中一个人迎上去,微微低下头。“野村先生,您看过了?” 野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人做了个手势,三个人沿著胡同往外走。没有车。这个年代的华国,汽车是稀罕物,他们不能太招摇。他们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进了一处不起眼的民房。这是他们在华国的一个安全屋,普通的青砖灰瓦,和周围的房子一模一样,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135章 凭空出现 进了屋,那人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野村。“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报。关於那个41號。” 野村接过文件,在油灯下翻开。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跡工整但简略。他借著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身份不明。性別不明。年龄不明。长相不明。只知道代號为41號,是一名特种兵,隶属於华国某特种作战单位。” 野村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那人摇了摇头。“什么都查不到。华国方面对这个人的信息封锁得非常严密。我们在那边的內线,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打听了很久,只知道这个代號。其他的名字、年龄、长相、性別,一概不知。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野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他坐在木椅上,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灯光照著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神很沉。凭空出现的一个人。没有过去,没有来歷,没有身份。就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在了他们头上。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师兄死在了这样一个人手里。他们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政府那边的意思,”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希望您能除掉这个人。” 野村转过头,看著他。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这个人,是目前华国方面对我们最有威胁的。我们的情报分析人员评估,如果让这个人继续成长下去,將来对我们樱花国会是巨大的损失。您应该也知道,上次那个任务?” 他没有说下去。但野村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任务。暗杀华国的一名高级將领。那样的任务,他们之前执行过很多次,每一次都百分百完成。忍者出动,目標必死。但上次,失手了。派出去的人,要么被抓,要么死了。一个都没回来。那个任务,就是师兄接的。师兄带著几个弟子去了华国,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野村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桌上的油灯,火苗跳动著,把屋子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他想起师兄临走那天说的话,“师弟,我走了。最多七天就回来。”七天。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师兄回不来了。 “政府那边给我许了什么好处?”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那人连忙说:“野村先生,政府的意思是,只要您能除掉这个41號,您想要什么,都可以谈。钱、东西、地位,什么都可以。” 野村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他伸出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师兄的短刀。刀鞘漆黑,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我什么也不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只要她的命。” 那人看著那把刀,咽了咽口水。“野村先生,您打算怎么做?” 野村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先找到她。找不到她,说什么都没用。” 那人点了点头。“我们在华国的人会全力配合您。您需要什么,隨时说。” 野村没有说话。他拿起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著外面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白色的盘子。师兄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想起师兄。师兄的掌法,师兄的身法,师兄教他的每一句话。师兄说,我们这一门,最强的不是掌法,不是刀法,是耐心。等。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等一击必中的那一刻。他能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日子。他一定会找到那个41號。用师兄的刀,杀了她。然后,把她的骨灰撒在师兄的坟前。 周寒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师弟已经到华国了。她每天都在不断地变强,像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让她更硬、更韧、更锋利。凌晨四点起床,跑步、负重、攀爬、格斗、射击、战术,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汗水湿透了作训服,手掌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练,不停地打,不停地把自己逼到极限。 因为她知道,那个老人的师弟隨时可能出现。那个人会比老人更强。她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把发现破绽的时间缩短到五十招以內,三十招以內,十招以內。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她不能输。输了,就是死。 白天的时间全部被训练填满,但晚上才是她真正“战斗”的时候。熄灯之后,其他人都睡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周寒星躺在床上,闭著眼睛,但不是在睡觉。她在脑子里復盘,那个老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招,每一个细微的习惯。从第一招到第一百五十招,一遍一遍地回放,像放电影一样。 他的起手式。左手在前,右手在后,重心偏左。不是左撇子,但他习惯用左手试探。他的步伐。不是直线,是弧线。每一步都踩在对手的侧面,让你永远无法正面面对他。他的掌法。刚猛的时候像山崩,阴柔的时候像流水。刚柔之间的转换很快,但每次转换的时候,他的右肩会微微下沉。只有一瞬间,但她看见了。那个破绽,她用了半年的时间,把它从一百五十招缩短到了八十招。还不够。 她也在想那三个年轻的忍者。他们的身法和老人不一样,更快,更飘,但根基是一样的。他们藏匿的时候,喜欢选阴暗的角落,喜欢把身体缩成最小,喜欢用环境来掩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有一个共同的规律,他们出手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不是犹豫,是在调整。在那个停顿里,他们的杀意会泄露出来。只有一瞬间,但够了。 第136章 藏匿 周寒星也在想那个被她活捉的中年忍者。他的隱匿之术比那三个年轻的更强,但他的破绽也更隱蔽。他的左膝受过伤,落地的时候会比右膝重一点点。那一点点,在平时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在高速移动中,那一点点就会变成他的命门。如果她攻击他的左膝,他躲不开。 忍者最重要的是藏匿,往往出其不意使出杀招杀死对方。为什么忍者暗杀的成功率那么高?就是因为他能和环境融为一体。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你就是看不见他,听不见他,感觉不到他。你以为面前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阴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你的脖子上了。 特別是现在。这个年代,没有热成像,没有夜视仪,没有生命探测仪。什么都没有。只有真正的功夫。藏匿是真功夫,追踪是真功夫,格斗是真功夫。谁的真功夫更硬,谁就能活下来。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她觉得只有不断地变强,才能在这个社会立足。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升职,不是为了任何人的夸奖。只是为了活著。活著回去看姥爷。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要训练。她必须变得更强。 野村在华国待了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他走遍了师兄可能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师兄的人。他穿著灰蓝色的棉布对襟衫,戴著深灰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华国百姓没什么区別。他住过最破的客栈,吃过最糙的乾粮,走过最远的山路。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他只怕找不到那个41號。 但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那个41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跡。他的內线查不到,他的人找不到,他亲自出马也找不到。那个人没有过去,没有来歷,没有身份。他站在师兄最后站过的那个院子里,月光照著他,照著他灰蓝色的对襟衫,照著他压低的帽檐。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野村先生,我们……”那个跟了他两个月的人站在胡同口,欲言又止。 野村摆了摆手。“回去吧。” 那人愣了一下。“回……回去?” “回樱花国。”野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这里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不出来,我们找不到她。”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野村说得对。两个月了,他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41號,要么根本不在这片区域,要么就是藏得太深。再等下去,也是白等。 野村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像师兄走的那天那么圆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走。” 三个人沿著胡同往外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照著他们的背影,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野村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比失望更深、比愤怒更沉的耐心。师兄教过他,我们这一门,最强的不是掌法,不是刀法,是耐心。等。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等一击必中的那一刻。他能等。他已经等了五十多年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日子。那个41號,迟早会出现。她不可能藏一辈子。等她出现的时候,他就会找到她。用师兄的刀,杀了她。 他走出胡同,拐上大路,月光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他没有回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月后,野村回到了樱花国京都郊外的那座老庭院。竹林还是那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枯山水庭院还是那个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石子耙成的波纹在月光下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向远方。他推开院门,走过青石板小路,穿过枯山水庭院,走到屋子门口。拉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一切都没有变。矮桌还在那个位置,桌上的短刀还在那里。他走过去,在矮桌前坐下。拿起那把短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 闭上眼睛。师兄,我没有找到她。但我不会放弃。我会等。等她出现。等她露出破绽。等一击必中的那一刻。然后,我会用你的刀,杀了她。你等著。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闭著眼睛,呼吸很慢,很稳。他在等。他有的是耐心。 加强的锻炼让周寒星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肌肉线条更流畅了,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像猎豹一样,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贴在骨架上,隨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的核心更稳了,站桩的时候张教官推她都推不动。她的爆发力更强了,一拳打出去,测力器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高。她的耐力更好了,负重跑完二十公里,呼吸比正常人走完路还平稳。 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长高了。 那天去卫生所,刘医生给她做例行检查。量身高的时候,刘医生让她站直了,背靠身高尺,眼睛平视前方。他拉下尺子,压在她的头顶,低头一看,愣了一下。他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一米七三。”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她。“你刚来的时候,一米六几?一年多,长了快十公分。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少有长这么高的。” 第137章 一天一个样 周寒星从身高尺上走下来,穿上鞋。她自己也有些意外。一米七三。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她一米六几。到了这里,又长了。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瘦,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是精干的瘦。肩膀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些,腰很细,腿很长。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刘医生收起尺子,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身体各项指標都很好。心肺功能、肌肉耐力、骨密度,都比同龄人强太多。”他抬起头,看著她。“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远超过这个基地的记录了。张教官知道吗?” 周寒星点了点头。张教官当然知道。他每天都在看她训练,她的每一次进步,他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从卫生所出来,阳光很好。周寒星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脖子。一米七三。她想起刚重生的时候,那具身体瘦得像根柴火棍,风一吹就能颳倒。在母亲坟前醒来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稳。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她跑十公里都喘。现在,她能负重跑完二十公里,气都不带喘的。变化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张教官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看见她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扫到她的腿。他也注意到她的变化了。不是今天,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注意。这丫头,一天一个样。 “量完了?”他问。 周寒星点了点头。“一米七三。” 张教官“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看著她。“今天的训练,还是力量和格斗。” 周寒星点了点头,走到器械区。槓铃已经准备好了,两边的铁片加到了她体重的两倍。她蹲下去,抓住槓铃,扛在肩膀上。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每一次都蹲到大腿与地面平行,每一次都站到膝盖完全伸直。她的腿很稳,没有抖。呼吸很稳,没有乱。做了一百个,她把槓铃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测力器上的数字,又看著她的脸。她的脸不红,气不喘,和做热身运动一样。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做五十个负重深蹲,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涨得通红。现在,一百个,轻轻鬆鬆。她的进步速度,快得嚇人。 接下来是格斗。张教官没有叫其他教官。他一个人站在周寒星对面,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来吧。” 周寒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秒。“您一个人?” 张教官笑了。“一个人够了。反正我也打不过你。试试你能几招打倒我。”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摆好架势,重心放低,目光锁在张教官的肩膀上。张教官先动了。他一拳打向她的面门,又快又重。周寒星偏头让过,同时手肘顶向他的胸口。张教官侧身让开,她的腿已经扫到了他的脚后跟。张教官失去平衡,往后倒去。他单手撑地,一个翻身,又站起来了。 两招。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步上前,一拳打向他的胸口。张教官格挡,两臂相交,“啪”的一声,他退了三步。周寒星跟上去,又一拳。张教官又退了三步。第三拳,他没有退。他伸出手,想接住她的拳头。但周寒星的拳在半空中变了方向,从直拳变成了摆拳,绕过他的格挡,停在了他的太阳穴旁边。 三招。 张教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拳风,凉凉的,擦过他的太阳穴。如果她没有收力,这一拳,他可能已经倒了。他看著她,她站在那里,呼吸平稳,目光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释然的笑。“行了,不打了。”他揉了揉手腕,“你这丫头,现在打我跟打小孩似的。” 周寒星收回拳,站好。她看著张教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教官摆了摆手。“不用安慰我。我教了你快一年了,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他顿了顿,看著她。“那个老人的师弟,就算他现在来,你也能在三十招以內找到他的破绽,甚至更快。”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知道张教官说得对。这半年的高强度训练,她的进步不是一点半点。速度、力量、反应、格斗技巧,每一项都提升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她对忍者的理解更深了。她研究了那个老人的掌法、身法、隱匿之术,研究了那三个年轻忍者的短刀术,研究了那个中年忍者的步法。她找到了他们的共同规律,找到了他们藏匿时的破绽,找到了他们出手前的徵兆。如果再遇到那个老人,她不需要一百五十招。三十招以內,她就能找到他的破绽。甚至更快。二十招,十招。 但她没有鬆懈。因为她知道,那个老人的师弟,会比老人更强。他的掌法可能更精妙,他的身法可能更诡异,他的破绽可能更隱蔽。她必须在那个人来之前,变得更强。不是可能,是一定。因为输了,就是死。 张教官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技巧,不是速度,不是反应。这些你都已经很好了。”他顿了顿,“你现在的问题,是力量和身体素质。你的技巧已经超过了你的身体能承载的极限。你的脑子知道怎么打,但你的身体有时候跟不上。” 第138章 三十招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知道。她的格斗技巧,是从前世带过来的。那些招数,那些反应,那些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东西,都是最高级別的。但这具身体,虽然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强了很多,但还是跟不上她的脑子。有时候她知道该怎么打,但身体慢了半拍。那半拍,在平时无所谓。但在生死对决中,那半拍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所以接下来,我不教你別的了。”张教官翻开本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你的技巧,我教不了。你的反应,我教不了。你的战术判断,我也教不了。这些东西,你已经比我强了。我能做的,就是磨炼你的身体素质和力量。让你的身体,跟上你的脑子。” 周寒星看著他。“那您呢?” 张教官愣了一下。“什么?” “您教了我快一年。”周寒星的声音很平静。“您教了我很多东西。不是技巧,是別的东西。” 张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是一种“够了”的释然。“行了,別说这些没用的。去,再做一百个引体向上。”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槓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她的速度很快,每一个都拉到下巴过槓。做到五十个的时候,她的速度慢下来了,但她没有停。六十个,七十个,八十个。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著牙,继续做。九十个,一百个。她鬆手跳下来,大口喘著气。 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她的手臂在发抖,看著她的汗滴在地上,看著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没有停。他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做二十个引体向上都费劲。现在,一百个。她的进步,他看在眼里。但他也知道,她的路还长著呢。那个老人的师叔,隨时可能出现。他必须让她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她。 夕阳西下,训练场被染成金色。周寒星坐在器械区的地上,靠著槓铃架,大口喘著气。汗水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手臂还在抖,腿也在抖,但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里,慢慢调整呼吸。张教官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来,灌了几口。 “明天继续。”张教官说。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臂,然后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教官。” 张教官看著她。 “谢谢。” 张教官愣了一下。这丫头,从来不说谢谢。他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去吧。多吃点。明天还有得练。” 周寒星转过身,继续朝食堂走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腿还在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张教官从训练场出来,没有去食堂,直接上了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家都在吃饭,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他走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41號的训练记录,我看了。”赵铁山靠在椅背上,“她现在多少招能发现破绽?” 张教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灌了一大口。“三十招。” 赵铁山的眉头挑了一下。“三十招?前几个月不是还说八十招吗?” “那时之前”张教官放下杯子,“这几个月她进步很大。不光是格斗,她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战术判断,都提升了一大截。今天我跟她试了试,三招就把我打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铁山看著他,沉默了几秒。三招打停张教官。他想起一年前,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张教官还说“她藏得太深了,我摸不清她的底”。现在,三招。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笑。“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张教官没有说话。他也想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41號永远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东西,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 赵铁山收起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教官。“刚刚收到的急报。你看看。” 张教官接过文件,翻开。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一种沉下去、冷下去的变。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移动,越看越沉。文件只有两页纸,他看了很久。 “形势这么严峻?”他的声音很低。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设施静静地立著,高墙、铁丝网、独木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著张教官。 “比你想的还要严峻。那边的情况,比报告上写的更糟。我们的情报人员已经损失了好几个,常规部队派过去也吃了大亏。那边的人,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对我们的人很了解。我们派过去的几批人,都折在了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现在,只有我们这边能派人去了。” 张教官攥著那份文件,指节发白。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我们这边”是什么意思。不是突豹,不是其他特战队,是他们的基地。是这个最高级別的特种作战单位。而他们基地里,能执行这种任务的人,只有一个。 “她才刚满十六岁。”张教官的声音有些哑。 赵铁山看著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丫头的档案他看了无数遍,出生年月日倒背如流。她今年才十六岁。不是二十六,不是三十六,是十六。別人家的孩子还在学校里读书,在父母面前撒娇。她已经一个人在深山里和忍者拼命了,已经一个人把四个教官打趴下了,已经一个人扛起了最危险的任务。 “我知道。”赵铁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可是那边等不了。我们的情报人员等不了,我们的边防等不了,那些被敌人盯上的目標等不了。她必须儘快出发。” 第139章 出远门 张教官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手里的文件,那些黑色的字在灯光下像一只只蚂蚁,密密麻麻的,爬得他心烦。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训练场上,三招把他打停。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打贏了,但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连笑都没有。只是收回拳,站好,看著他,等他下一道指令。好像打贏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值得高兴。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堵。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丫头,太苦了。从十三岁到十六岁,她不是在训练,就是在打仗。她没有过过一天普通人的日子。她没有逛过街,没有看过电影,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笑过闹过。她只有训练场、战场、食堂、宿舍。她只有山鹰、张教官、赵铁山、孙建国、老刘。她只有那些任务,那些敌人,那些打不完的仗。 “明天上午,让她来办公室。”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教官站起来,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老赵。” 赵铁山看著他。 “她这次出去,能回来吗?”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张教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赵铁山说的是实话。没有人知道。境外的情况那么严峻,敌人的实力那么强,谁都不敢保证能活著回来。他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站在训练场上,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不简单。现在他知道,她不简单,但她也太苦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办公室。坐在桌前,翻开那份训练记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她的每一次进步,他都记在上面。第一次负重跑,倒数第五。第一次障碍跑,1分45秒。第一次格斗,对6號,躲了十几招,认输。第一次单独训练,十公里全速,比1號快一分半钟。第一次执行任务,杀了四个特务,活捉一个。第一次对上忍者,一百五十招,找到破绽。第一次和四个教官对战,二十八分钟,全部打倒。现在,三十招之內能找到忍者的破绽。三招能打停他。他合上记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就要来了。然后,她就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很危险的任务。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她会去。因为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从来没有。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不”。不管是多苦的训练,多危险的任务,她都是点点头,说一声“好”。然后就去做了。不抱怨,不诉苦,不邀功。做完就回来,吃饭,训练,睡觉。和平时一模一样。 张教官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在训练场上,把那些设施照得影影绰绰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他走下楼,朝食堂走去。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胖师傅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胖师傅愣了一下。 “张教官,还没吃?” 张教官摇了摇头,走到窗口前。胖师傅从蒸笼里拿出几个馒头,又盛了一碗菜,放在他面前。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停下来。 “胖师傅。” “嗯?” “明天,多给她打点菜。” 胖师傅愣了一下。“谁?” “41號。”张教官低下头,继续吃馒头。“她要出远门了。” 胖师傅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明天,多给她打点。多打点。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周寒星准时睁开眼睛。窗外还黑著,走廊里很安静,整个基地都在沉睡。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作训服是昨天洗的,还带著肥皂的清香。她扣好扣子,系好腰带,把头髮塞进帽子里。拿起脸盆去洗漱间,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洗了脸,漱了口,把毛巾拧乾搭在盆沿上。回到宿舍,把脸盆放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黑著,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点点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基地里的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操场和一排排安静的楼房。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著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慢跑。 操场上的跑道是水泥的,绕著训练场一圈大概四百米。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步子不大,但很快。呼吸很稳,节奏不乱。跑了十圈,四千米,她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慢慢调整呼吸。汗从额头淌下来,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 张教官。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就那么站著,看著她的方向。路灯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教官。” 张教官看著她。晨光还没亮,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额头上有汗,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呼吸已经平復了,和平时一模一样。 “先去吃饭。”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没睡好。“吃完饭,来办公室找我。” 第140章 代號零 周寒星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应该是训练。跑步、负重、格斗、射击,一项接一项,从来没有“先去吃饭”这个选项。她看著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答案。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沉重,是一种说不清的、让她觉得不安的东西。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朝食堂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张教官还站在那里,看著她。路灯照著他,他的影子还是那么短。 “教官。” “嗯?” “您吃了吗?” 张教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你这丫头还有心思管我”的笑。“吃了。你去吧。” 周寒星转过身,继续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刚开门,灯全亮著,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热气从窗口后面冒出来,带著饭菜的香味。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繫著白围裙,手里拿著大勺子。看见周寒星进来,他的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绽开。 “丫头,今天挺早的。” 周寒星走到窗口前,拿起餐盘。“有事情。” 胖师傅点了点头。他知道。昨晚张教官来吃饭的时候,说了那句“她要出远门了”,他就知道了。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红烧肉,满满一大勺,油亮亮的,冒著热气。炒鸡蛋,一大勺。燉白菜,一大勺。四个大包子,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三个鸡蛋,煮好的,壳上还有水珠。盘子堆得满满的,比平时多了快一倍。 周寒星看著盘子里的红烧肉,有些纳闷。红烧肉不是中午和晚上才有吗?早上从来没有过。她抬起头,看著胖师傅。胖师傅笑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天多吃点。吃饱点。”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想。端著盘子,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汤汁浓郁。她嚼著嚼著,忽然觉得今天这包子比平时好吃。不是味道不一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吃完一个包子,又拿起一个。鸡蛋剥了壳,一口一个。红烧肉燉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和平时一模一样。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看著她。他看著她把盘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吃完,看著她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看著她站起来,端著盘子走到回收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丫头,小心。” 周寒星看著他,点了点头。“谢谢胖师傅。” 她转身,走出食堂。晨光已经从山后面透出来了,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她站在食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办公楼走去。 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开著,灯亮著。她走进去,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个本子,但没有写。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来了?”他站起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见首长。” 她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室,上了二楼,走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张教官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 张教官推开门,侧身让周寒星进去。她走进去,站在门口。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扫到她的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张教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赵铁山和周寒星。赵铁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41號,不,从今天起,你的代號是零。” 周寒星愣了一下。零。不是41號,是零。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赵铁山的手很大,很厚实,握得很紧。他鬆开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面前的那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经过三年的考核,欢迎你加入国家特种部队。”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说话。三年前,她被特招进山鹰基地的时候,那个老將军说,训练三年,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她以为三年后会有个仪式,会有个证书,会有个人对她说“恭喜你”。没想到是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不是任务吗?怎么变成加入了?她心里有些不解,但没有问。 赵铁山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现在派给你一个任务。境外任务。” 周寒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境外。不是在国內,是境外。她正色起来,脊背挺得更直了。 “到了境外,有人会接应你。”赵铁山的声音很沉,“这个任务,没有任何人和你配合。全程只有你一个人。任务十分艰险,归队时间不定。你的具体任务,到了地方之后,会有具体的任务指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寒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在消化这些话。境外,一个人,没有配合,归队时间不定。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可能要去很久,可能回不来,可能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死是活。她看著赵铁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不舍,是一种信任。他相信她能完成。他相信她能活著回来。 周寒星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赵铁山看著她,看著那个瘦削的、挺拔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和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零。从今天起,你就是国家特种部队的正式成员。现在,立即出发。” 第141章 她走了 周寒星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张教官靠在墙上,手里拿著那个本子。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周寒星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走出办公楼。晨光已经亮了,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排白杨树上,照在她身上。她朝宿舍走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宿舍,她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一床被子。她把被子叠好,和衣服一起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一年的房间。两张床,一张空著,一张是她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张教官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烟。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只是看著她走过来。 周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去。 张教官发动车子,调头,朝基地大门驶去。训练场上,二十个人正在列队,准备开始晨训。他们看见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办公楼那边开过来,看见它从他们面前驶过,看见后座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她穿著作训服,背著背包,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没有回头。 1號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著那辆车,看著那个背影。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想喊一声“41號”,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只能看著那辆车驶出基地大门,消失在晨光里。尾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朵灰色的云,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6號和7號站在队伍里,看著基地大门的方向。7號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她……她走了?” 6號没有说话。他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大门,看著那辆已经消失的车,看著那片已经散开的尾气。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从卡车上跳下来,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那时候他觉得,这丫头不简单。现在他知道,她不简单,但她走了。去了哪里?他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训练场上少了一个人。食堂里少了一个人。这个基地里,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晨风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清香。训练场上很安静,只有那辆吉普车留下的尾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散了,就没有了。 车子开了几个小时,从山路拐上大路,又从大路拐进城里。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那个任务。境外,一个人,没有配合,归期不定。到底什么任务?要去哪里?面对什么样的敌人?她不知道。赵铁山说,到了地方会有具体指示。她只能等。 车子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停下来。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见路边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掛著牌子,“百货大楼”。楼不高,但在这个年代算是气派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的提著篮子,有的抱著布包,有的推著自行车。张教官熄了火,转过头看著她。“你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周寒星点了点头。张教官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进百货大楼。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 周寒星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著外面。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两个年轻姑娘挽著胳膊从车旁走过,一个穿著碎花裙子,一个扎著两条辫子。她们手里提著篮子,篮子里装著几块布料和两包点心,有说有笑的。一个老大爷推著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后座上夹著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一个小男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举著一根冰棍,边跑边舔,后面跟著一个气喘吁吁的女人,喊著“慢点跑,別摔了”。 周寒星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人的日子,和她过的日子,像是两个世界。她们逛街、聊天、吃冰棍。她训练、打仗、杀人。她们担心的是布料的花色好不好看,点心够不够甜。她担心的是能不能活著回来。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上全是茧子,虎口、指节、掌心,到处都是。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握枪、握刀、拉单槓磨出来的。这双手,杀过人。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张教官很快就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灰蓝色的,鼓鼓囊囊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布袋子扔到后座。“找个地方换上。我送你去军区机场。” 周寒星愣了一下。“机场?” “军区机场。”张教官发动车子,“那里送你到云市。到了云市,有人等你,送你到境边。你一个人越境。不能穿军装。”他顿了顿,“到了那边,任务也会给你。你记得基地电台频道。到时我会发这个频道。” 周寒星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背著那个频道。她在山鹰基地学过电台操作,在张教官这里也学过。摩尔斯电码、频率调谐、信號加密,她都记得。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確认自己不会忘。然后她拿起后座的布袋子,推开车门,下了车。 街上的人多,她找了一会儿,才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一个公共厕所。厕所很旧,墙上刷著白灰,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她走进去,关上门。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一套衣服。深蓝色的棉布裤子,灰白色的碎花衬衫,一件深色的外套,还有一双黑色的布鞋。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街上隨便哪个姑娘都这么穿。 她脱下作训服,叠好,塞进布袋子里。然后穿上那件碎花衬衫。衬衫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穿上裤子和外套,大小刚好。最后穿上那双布鞋,踩了踩,不磨脚。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碎花衬衫,深色外套,布鞋。头髮从帽子里放出来,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街上隨便哪个都是这样。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作训服和军靴塞进布袋子,走出厕所。 第142章 让他有个念想 张教官的车还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个装著作训服和军靴的布袋子放在后座上,手停在袋子上面,没有立刻收回来。她低著头,看著那个灰蓝色的布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教官,能不能把我的行李给我姥爷送过去?”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朝著窗外,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 “就说我还要训练几年,等学会了才能出来。”她顿了顿,“不要跟他说我去执行任务了。” 张教官沉默了一秒。“好的。到时我让孙建国转交给他。”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的手从布袋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车子继续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树,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忽然想起姥爷送她上车的那天。姥爷站在门口,冲她挥手,说“星丫头,等你学完了回来,姥爷给你做好吃的”。她那时候十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站在姥爷旁边矮了一个头。现在她十六岁了,长高了快二十厘米,比姥爷都高了。姥爷要是看见她,肯定认不出来。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周寒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万一?” 她停下来。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等著她说完。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我回不来,也不要跟我姥爷说。” 张教官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就说我在封闭研究,或者执行任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让他有个念想。”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看著前方的路,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是一片灰濛濛的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好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姥爷你放心。孙建国那边会照顾好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她看著那些,脑子里却在想別的事。姥爷会不会相信那个“封闭研究”的藉口?会不会等她一年又一年?会不会每天坐在门卫室门口,望著大门的方向,等著她回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姥爷知道她在做什么。不能让他担心,不能让他难过,不能让他白髮人送黑髮人。所以她只能骗他。骗他说她在训练,在学习,在忙。忙到没时间回去看他。忙到连封信都写不了。他会不会信?不知道。但至少,他会有一个念想。念想这东西,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脸朝著窗外,看不清表情。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堵。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基地门口,瘦瘦小小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他才从山鹰那边把她抢过来,以为自己捡了个宝。现在他知道,他捡的不是宝,是一把刀。一把出鞘就不打算回头的刀。他把目光收回来,看著前方的路,踩下油门。车子更快了,朝机场的方向驶去。.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围墙,灰色的,很高,墙头拉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哨兵,荷枪实弹。张教官放慢车速,从窗口递出一份证件。哨兵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车里的人,然后敬礼,放行。 车子驶进大门。里面是一片开阔地,停著几架军用运输机,灰绿色的机身,机翼在阳光下泛著光。远处有几栋灰色的楼房,楼顶上有天线,还有人在走动。张教官把车停在一架运输机旁边,熄了火。 周寒星看著那架飞机。机舱门开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这架飞机要飞多久,不知道云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边境那边等著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上了这架飞机,她就要离开国內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一个人。 张教官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看著前方。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走到驾驶座旁边,站定。 张教官转过头,看著她。她穿著碎花衬衫,深色外套,布鞋,扎著一条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但她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让他心里发酸。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基地门口,瘦瘦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现在她十六岁了,长高了很多,结实了很多,眼神更沉了。但她还是那个丫头,还是那个从东北农村走出来的丫头。 周寒星立正,敬礼。 张教官愣了一下。她穿著便装,不该敬礼的。但她敬了。不是军礼,是她的礼。她的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张教官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坐直了身体,也敬了一个礼。標准的军礼。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三秒,然后放下。 “我们等你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保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那架运输机走去。 机舱门口站著一个穿军装的人,冲她点了点头。她爬上舷梯,走进机舱。机舱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两排简易的座椅靠墙排列,中间是空荡荡的地板。没有窗户,没有空调,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她找了一个靠里的座位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机身开始震动。舷梯被撤走了,舱门缓缓关上。 第143章 这次的任务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她在想姥爷。姥爷现在在干什么?坐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还是在食堂吃饭?她想起上次孙建国带的话,“你姥爷很好,让你不要惦记。”姥爷的腿好了,走路不疼了。姥爷有工作了,有食堂吃了,有宿舍住了。姥爷过得很好。她睁开眼睛,看著头顶那盏昏黄的小灯。 万一回不来。她想过。不是怕,是必须想。想了,才能做准备。准备了,才能活著回来。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不是军用的,是张教官给她准备的,普通的刀,没有任何標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粉,白及、三七、仙鹤草,刘医生给她配的,用小布袋装著,揣在怀里。还有一叠钱,全国粮票,几张布票。都是张教官给她准备的。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带不走。但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有这双手,就够了。 飞机开始滑行。机身顛簸著,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周寒星看著舱壁上那道细小的缝隙,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细细的一条,亮得刺眼。然后那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暗,最后消失了。飞机钻进了云层。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机身偶尔的顛簸。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不知道会是在哪里。但她知道,不管在哪里,她都会活下去。活著回去。回来看姥爷。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那是姥爷写给她的信,孙建国转交的。信上只有几句话,“星丫头,姥爷很好。腿好了,不疼了。工作也顺心,食堂的饭好吃。你不要惦记姥爷,好好训练,注意身体。姥爷等你回来。”她把信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隔著衣服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她闭上眼睛,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云市的机场不大,只有一条跑道,周围是连绵的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层一层地堆叠著,像绿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边。周寒星透过舱壁上那道细小的缝隙往外看,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那些山照得一层深一层浅。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热风扑面而来,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和北方乾燥的冷风完全不同。这里潮湿,闷热,空气里像泡著水。周寒星拎著布袋子,走出机舱,沿著舷梯走下去。 停机坪上停著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著烟。一个穿军装的人靠在车门上,看见她下来,直起身,拉开后座的门。“上车吧。” 周寒星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那人关上门,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吉普车调头,朝机场外面驶去。 “后座上的材料你看看。”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次的任务。” 周寒星低下头。后座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一个黑色的帆布箱子,沉甸甸的。她先拿起文件袋,解开繫绳,抽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印刷,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人脸。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著军装,肩章上是两槓两星。 “这个人,”前面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原来是东南亚某地的情报负责人。一年前叛变,带著大量机密情报投靠了当地的武装势力。他知道我们的据点位置、人员配置、联络方式。因为他,我们已经损失了好几批人。” 周寒星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这个人的履歷,什么时候入伍,什么时候提干,什么时候调到东南亚,什么时候叛变。每一行字都是黑色的墨跡,工工整整,没有任何感情。但她知道,这些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那些人因为她面前的这个人死了。 “之前派了几波人过去,”那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都没能完成任务。有的失联了,有的牺牲了,有的回不来了。所以这次,上面派了你。”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盯著那张脸看。方脸,浓眉,厚嘴唇。她看了十秒钟,闭上眼睛,那张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去,看下一张。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標註著边境线的走向、山路的分布、村庄的位置。还有几个红圈,標著“目標可能出现的地点”。她看了三遍,把地图也记在脑子里。然后翻到最后,是一份简短的指令,“击杀叛徒。完成任务后,潜入境外城市,找到標有『x』记號的门店,用电台联繫国內,等待后续任务。” 她把材料收好,放回文件袋。然后打开那个黑色的帆布箱子。箱子里是一把狙击枪,拆成零件,整齐地码在海绵垫上。她拿起枪机,看了看编號,又拿起枪管,摸了摸膛线。是一把苏制的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半自动,射程远,精度高,在这个年代是最好的狙击枪之一。她快速组装起来,咔咔几声,一把完整的狙击枪出现在她手里。她端起来,透过瞄准镜看了看远处的山。镜片很清晰,十字线很细。她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拆卸,把零件放回箱子里,盖好。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布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手枪、四个弹匣、狙击枪子弹两盒、手枪子弹一盒。她把布袋的拉链拉上,放在脚边。 “我只能送你到这边大路。”前面的人从后视镜里看著她,“你需要翻山过境。这里开车还要八个小时。你先休息一会儿。” 第144章 保重 周寒星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养神。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材料,那张脸,那张地图,那份指令。叛徒,据点,击杀,潜入,联络。每一个词都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山上有什么。敌人?野兽?还是什么都没有?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车子开了很久。中途,前面的人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油纸包,递到后座。“馒头。还有水壶,新的。”周寒星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五个白面馒头,她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馒头很软,嚼起来有点甜。她吃了一个,喝了两口水,把剩下的四个包好,放在布袋子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顛簸。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山越来越高。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著窗外。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把那些山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很漂亮。但她没有心思看。她只是在观察地形,山的高度,树的密度,有没有人烟。她看见远处有几点灯光,是村庄。她在地图上记住了那个位置。 晚上八点,车子停下来。周围是一座座大山,黑漆漆的,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路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密密的树林,连路都没有了。那人熄了火,转过头,看著周寒星。“到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她拎著那个黑色的帆布箱子,肩上挎著那个黑色的布袋。箱子很重,布袋也不轻,但她站得很稳。那人摇下车窗,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同志,保重。” 周寒星转过头,看著他。月光照著他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信任。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身后的车子发动了,调头,车灯晃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发动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里。整个山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停下来。周围全是树,密密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把箱子和袋子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选了一棵高大的树。树干很粗,枝丫很多,很容易爬。她把箱子和袋子先放进了空间,然后手脚並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著树干,从空间里拿出手錶。晚上八点半。她在这里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了。按照地图上的標註,从这里到边境线,需要翻过几座大山,至少要走五天。五天,没有路,没有人烟,没有补给。只有她,和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野兽。 她把手錶收进空间,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耳朵在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远处猫头鹰的叫声,近处虫子的鸣叫。没有人的脚步声,没有人的呼吸声。周围没有人。她在树上待了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十点半,她从树上滑下来,把箱子和袋子从空间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她心念一动,连人带东西,一起进了空间。 商场里还是老样子。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空调吹著冷风,冷藏柜嗡嗡地响,电梯停在那里等待指令。周寒星把箱子和袋子放在超市入口的地上,走到熟食区。保温柜里的粥还冒著热气,馒头还是软的,菜还是温的。她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坐在旁边的餐桌上吃了起来。粥很稠,馒头很软,咸菜很脆。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好,上了九楼。vip休息区的那张大床还在那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她脱掉外套和鞋子,躺下来,闭著眼睛。被子很软,枕头很舒服。但她没有睡。她在想那张地图。五天的山路,没有路標,没有人烟。她需要自己找路,自己判断方向,自己避开可能遇到的危险。她在想那张照片。那个人的脸,她记得很清楚。方脸,浓眉,厚嘴唇。她在想那把狙击枪。德拉贡诺夫,她前世用过几次,不算最熟悉,但够用了。射程一千三百米,弹道稳定,在这个距离上,她能在八百米內一枪命中目標。她在想那个標著“x”的门店。在哪里?在城市里?在郊区?在闹市中?她不知道。她只能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空间的灯光不会灭,永远亮著,但她习惯了。她闭著眼睛,呼吸放得很慢,心跳放得很缓。她在养神。明天,天一亮,她就要出发了。翻山,过境,五天。然后找到那个人,杀了他。然后潜入城市,找到那个门店,联繫国內。然后等著下一个任务。路还长著呢。 空间里的灯光永远亮著,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泛著温润的光泽。周寒星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望著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三年了。从重生到现在,整整三年,她没有在这个空间里睡过一个整觉。 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宿舍里住著几个人,柳眉、林小满、苏瑾,人来人往,眼睛多,耳朵也多。她不敢进空间。不是怕被发现,是怕万一。万一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万一有人敲她的门,万一有人发现她不在床上。那个年代的人,观察力比后世强得多。他们习惯了从细微的痕跡里找出不寻常的东西。她不能冒险。所以她把空间忘了。不是真的忘,是强迫自己不想。不去想那些柔软的床、热腾腾的火锅、温暖的浴缸。不想,就不会忍不住。忍不住,就可能出事。 后来到了张教官的基地,虽然一个人住一间宿舍,但她还是不敢。那个基地的纪律更严,巡逻更密,教官们的眼睛更毒。张教官、赵铁山、孙大勇、李铁山、王建国,每一个人都是人精。她不能冒险。所以她继续把空间忘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睡过硬邦邦的行军床,睡过潮湿的山洞,睡过满是沙土的地面,睡过摇晃的卡车车厢。她从来没有睡过这张床。 现在,终於可以了。 她闭上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梦。 第145章 泡澡 早上周寒星醒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很软,带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三年来积攒的疲惫,好像都隨著这口气散了出来。她没有马上睡著,只是躺在那里,感受著身下柔软的床垫、身上蓬鬆的被子、头顶温暖的灯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但又那么真实。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下了床,光著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毛茸茸的,脚趾陷进去,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朝浴室走去。浴缸已经放满了水,是她进空间之前就放好的。水很热,冒著白色的蒸汽,整个浴室雾气蒙蒙的。她脱掉睡裙,抬脚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让热水包裹住全身。 三年了。她很久没有泡过澡了。在山鹰基地,洗澡是冷水,最多加点热水,匆匆几分钟搞定。在张教官那里,也是淋浴,热水倒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浴缸。她闭著眼睛,感受著热水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把那些深藏在肌肉里的疲惫一点点泡出来。手臂上的伤疤,腰上的淤青,肩膀上的旧伤,都在热水里慢慢鬆弛下来。她抬起左臂,看著那道已经变白的疤痕。是那个忍者留下的。那个老人的弟子,短刀划过的痕跡。她摸了摸那道疤,已经不疼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条微微凸起的线条。她把手臂放回水里,继续闭著眼睛。 泡了半个多小时,她才从浴缸里出来。换上浴袍,用毛巾把头髮擦乾。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跡。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浴室。 三楼,男装区,运动户外店。她之前逛过这里,知道哪些东西能用。一排排货架整齐地排列著,上面掛著各种户外服装和装备。她走过去,目光从那些衣服上一一扫过。黑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防风外套,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棒球帽。她拿了一套,在试衣间换上。衣服很合身,不紧不松,活动起来很方便。裤子有很多口袋,可以装很多东西。帽子可以遮住大半张脸。她又找了一双黑色的户外登山鞋,穿上试了试,鞋底很硬,抓地力很强,走山路不会滑。又找了一块带指南针的运动手錶,戴在手腕上。最后,她把匕首插进裤腿侧面的口袋里,刚好。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户外运动爱好者,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沉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店铺。 八楼,美食广场。火锅店的灯还亮著,锅里的汤底冒著热气。她走进去,在一张桌子前坐下。电磁炉上的锅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菜,羊肉卷、牛肉片、虾滑、毛肚、鸭血、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还有她最爱吃的午餐肉。 三年没有吃过火锅了。在山鹰基地,食堂里的饭菜虽然不错,但火锅是没有的。在张教官那里,也没有。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变色了就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羊肉很嫩,麻酱很香,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闭著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盘接一盘。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血要多煮一会儿,虾滑要一个一个地下。她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吃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放下筷子。桌子上的盘子摞了一摞,锅里的汤底也快见底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不是那种半饱,是真正的、从胃里满到心里的饱。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她把碗筷留在桌上,站起来。她知道,等她下次进来的时候,那些碗筷会消失,桌子会恢復原样。这个空间会自动清洁,自动打扫,自动补充物资。她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但不需要知道。它在这里,就够了。 早上八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站在深山里。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新鲜,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从空间里拿出那块带指南针的手錶,看了看方向,然后朝边境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脚下踩著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避开那些太密的灌木,选择相对好走的路,但始终朝著同一个方向,南边。指南针的指针稳稳地指著北,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走。 饿了,就从空间里拿出包子。空间里的包子。咬一口,皮薄馅大,汤汁浓郁。但嚼了几口,她觉得不对。味道不对,。胖师傅的包子更好吃。她还是吃了五个包子。两个滷鸡蛋。 渴了,就从空间里拿出矿泉水。水很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喝了几口,把瓶子收回去,继续走。 一路上她没有停歇。不是不累,是不能停。天黑了就看不见路了。她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她计划好的那个地方。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她的腿开始酸了,脚底板开始疼了,肩膀被箱子的带子勒得发红。但她没有停。 第146章 界碑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她站在一片密林里,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拿出指南针手錶,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时间。七点零三分。她到了。她计划好的第一个过夜点,在一片山脊的背风处,周围是密密的松树,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她找了个隱蔽的地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泡澡,洗衣服,换上睡裙,去八楼吃饭。今天的晚饭是烤鸭。她站在烤鸭店的窗口前,看著那只金黄酥脆的烤鸭在灯下泛著油光。师傅不在,但烤鸭已经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她端著盘子,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薄饼,甜麵酱,黄瓜条,葱丝,一样不少。她夹起一片烤鸭,蘸了甜麵酱,放在薄饼上,加上黄瓜条和葱丝,捲起来,一口咬下去。鸭皮酥脆,鸭肉鲜嫩,甜麵酱的甜和黄瓜的清爽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太好吃了。她闭著眼睛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吃了三碗米饭,两只烤鸭。盘子里的骨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满足了。 吃完饭,她又去了三楼。那家户外运动店还是老样子。她走到之前拿衣服的位置,看见那里又掛著一套一模一样的黑色衣服。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间的自动补充功能,意味著她可以无限地拿。衣服、鞋子、食物、水、药品,什么都不缺。那这几年,在外面,她肯定会过得更好。她又拿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叠好,抱在怀里。 回到九楼,把衣服放进柜子里。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没有梦。 五天的山路,走得周寒星几乎忘了时间。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停下来。饿了就吃空间里拿出来的馒头和咸菜,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回空间睡觉。五天里,她没有见过一个人,没有听到过一声人语。只有风,只有树,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第五天傍晚,她翻过最后一道山樑,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见了那块界碑。灰白色的石头,半人高,立在两棵松树之间。正面刻著两个字,红漆描的,顏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在暮色里依然醒目。界碑的另一边,就是境外了。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著那块界碑,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不一样的气息。这边的空气她闻了几年,从东北到首都,从首都到边境,一直都是华国的味道。那边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只要跨过去,她就暂时回不来了。不是不能回,是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不能回。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界碑。 没有犹豫。不是不想犹豫,是没有时间犹豫。天快黑了,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今晚的落脚点。跨过界碑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脚下的土地,已经不是华国的了。头顶的天空,也不是华国的了。她站在这里,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后援,没有任何退路。她只有她自己。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陌生的山和树上。树的样子和那边差不多,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走了一个小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手錶。晚上八点。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灯火通明,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她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走到八楼美食广场。火锅店的灯还亮著,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她走进去,在桌子前坐下。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菜,牛肉片、毛肚、鸭肠、羊肉卷、牛肉片、虾滑、鸭血、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还有午餐肉。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羊肉涮几秒就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嫩,香,辣,麻。她闭著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盘接一盘。毛肚七上八下,鸭血多煮一会儿,虾滑一个一个地下。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犒劳自己,奖励自己。奖励她走了五天,奖励她跨过了那道界碑,奖励她还活著。 吃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放下筷子。桌子上的盘子摞了一摞,锅里的汤底也快见底了。她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不是那种半饱,是真正的、从胃里满到心里的饱。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留在桌上。她知道,等她下次进来的时候,那些碗筷会消失,桌子会恢復原样。 泡澡。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的。她脱掉衣服,跨进去,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五天来积攒的疲惫,在热水里一点点融化。腿不酸了,脚不疼了,肩膀上的勒痕也不那么红了。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是走路的时候沾上的。她从浴缸边拿起沐浴露,挤了一些,慢慢搓著手。手指、手背、手腕,每一寸都搓得很仔细。搓完手,搓胳膊,搓肩膀,搓腿。水渐渐凉了,她放掉旧水,换上新的,又泡了一会儿。 泡了快一个小时,她才从浴缸里出来。换上睡裙,用毛巾把头髮擦乾。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眼睛很亮,嘴角那道淡淡的疤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浴室,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没有马上睡著。她在想接下来的路。 按照地图上的標註,从这里到那个叛徒疑似活动的区域,还要走八天。八天,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密林,绕过一个小镇。不能走大路,不能靠近村庄,不能让人看见。她必须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陌生的土地。那个叛徒,投奔的是当地的一个武装势力。据说这个势力有政府背景,在这一带势力很强,控制著好几个城镇和村庄。他们的据点在哪里,兵力有多少,装备怎么样,她都不知道。材料里只有简短的几句描述,“目標受当地武装势力保护,疑有多处藏身地点,具体位置待查。”待查。就是什么都没查到。她需要自己去找,自己去確认,自己去判断。然后,找机会,清除他。 第147章 最难走的路 周寒星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张地图。从边境线到那个区域,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大路,经过两个小镇,路好走,但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一条是小路,穿过几个村庄,路难走,但相对隱蔽。还有一条是深山,没有路,没有人烟,只有树和石头。最难走,但最安全。她选了深山。不是因为她喜欢冒险,是因为她不能冒险。被发现,就是死。不是她死,是任务死。她死了,任务就失败了。任务失败了,那个叛徒还活著,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死。她不能让他活著。所以她选最难的路。 八天。她需要在八天內,翻过三座大山,穿过两片密林,绕过那个小镇,到达那个区域。然后,找到他,杀了他。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灯。八天,够了。她有空间,有食物,有水,有武器。她什么都不缺。她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一天一天地走,总会到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灯还亮著,但她习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没有梦。 第八天,周寒星站在一座山脊上,终於看见了那个区域。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谷照得半明半暗。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盖在那些山和树上。山谷里散落著几片房屋,灰色的屋顶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艘艘小船漂浮在白色的海面上。有一条土路从山谷里蜿蜒出来,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爬过山脚,消失在更远的林子里。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寒星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对照著看了一会儿。山形,河流走向,村庄分布,和地图上標註的基本一致。就是这里。疑似那个叛徒藏身的地方,在这片山谷的某个角落。材料上没有標註具体位置,她需要自己找。她收起地图,四处看了看,选了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爬上去藏在里面,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她手脚並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著树干。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支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快速组装好,架在树枝上。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树叶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偽装帽,戴在头上。绿色的叶子遮住了黑色的帽子和她的脸,趴在树枝上,和树融为一体。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然后开始扫视山谷。 房屋不多,二十来栋,散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台地上。靠北边有几栋稍微大一些的,灰色的砖墙,铁皮的屋顶,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者营房。门口堆著一些木箱和油桶,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穿著土黄色的军装,背著枪。靠南边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土墙,茅草顶,是当地村民住的地方。烟囱里冒著炊烟,有人在做饭。中间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白色的墙,红色的瓦,在一片灰濛濛的建筑中格外显眼。楼前有一块空地,停著两辆军用吉普车。楼顶有天线,还有一个人在来回走动,像是哨兵。 她的瞄准镜在那栋小楼上停了一会儿。如果她是那个叛徒,她会住在哪里?不会是民房,太简陋,不安全。不会是仓库,太冷,不舒服。会是那栋小楼。位置在中间,视野开阔,能看见周围的一切。离公路近,方便逃跑。她记住了那栋小楼的位置,继续扫视山谷的其他地方。 北边的营房,门口站著两个哨兵,懒洋洋的,靠著墙抽菸。仓库的门关著,看不见里面。南边的民房,有人在进进出出,都是当地的村民,穿著简陋的衣服,有的挑著水桶,有的抱著柴火。没有一张脸是她要找的那张。她把瞄准镜移回那栋小楼,又看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开著,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里面有人,但看不清是谁。她记住了那栋小楼的每一个细节,窗户的位置,门的朝向,周围的通道,可能的逃生路线。 她在树上趴了半个多小时,把整个山谷的布局、哨兵的位置、巡逻的路线,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绕到山谷的侧面,选了一个既能看见那栋小楼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 灌木很密,蹲在里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她拨开面前的枝叶,透过缝隙看著远处的那栋小楼。楼前的空地上,有两个哨兵在站岗,一个在楼门口,一个在楼顶。楼门口的那个靠著墙,枪抱在怀里,像是在打盹。楼顶的那个来回走动,时不时往山谷四周看一眼。围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没有铁丝网。后面的围墙外面是悬崖,崖壁陡峭,下面是一条乾涸的河沟。没有人把守。那里,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又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一个多小时,確认了巡逻队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巡逻队每二十分钟经过小楼后面一次。她记下了这些时间,然后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九楼的浴室里,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她脱掉衣服,跨进去,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八天了。八天的山路,她翻过五座大山,穿过两片密林,绕过一个小镇。她终於到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人,杀了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出错。 第148章 崖壁很陡 周寒星泡了半个多小时,从浴缸里出来,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今天不想吃火锅,也不想吃烤鸭。她走到一家粥铺前,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拿了两个包子,一碟咸菜。粥很稠,皮蛋和瘦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没有马上睡著。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小楼的位置,哨兵的分布,巡逻队的路线,围墙后面的悬崖。她需要在天黑之后摸进去,確认那个人是不是在那里。如果不在,她就要去下一个疑似地点。材料上標註了三个可能的位置,这是第一个。她希望是这里。不是因为她不想跑剩下的两个,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个人多活一天。 她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两点。精神很好,身体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她坐起来,换上那套黑色的衣服和裤子,戴上黑色的帽子,穿上黑色的登山鞋。匕首插在裤腿侧面的口袋里,手枪別在腰后,弹匣揣在怀里。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世界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远处的山谷里,火把到处都点著,像一颗颗橘红色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散落在黑暗中。小楼里也有灯光,昏黄的,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把窗帘映成暗黄色。 周寒星趴在地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透过瞄准镜看著远处的山谷。火把的光照亮了营房的周围,她能看见那些站岗的哨兵。两个人在楼门口,一个抱著枪靠著墙,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另一个站著,但也在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楼顶也有一个人,靠著天线杆子,枪抱在怀里,头垂著,也在打盹。巡逻队每隔一段时间从营房那边走过来,五个人一组,沿著固定的路线,绕著小楼转一圈。她看了十几分钟,確认了巡逻的规律,每二十分钟一次,每次经过小楼后面大约需要三分钟。三分钟的窗口期。够她翻过围墙,进到楼里。 她收起狙击枪,收进空间,站起来,猫著腰,朝山谷的方向摸过去。夜很黑,她的黑色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用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绕到了小楼后面的悬崖上面。 崖壁很陡,几乎垂直,有十几米高。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徒手很难爬下去。她从空间里拿出绳索绑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她看了看手錶,记下了时间。下一班巡逻队还有十五分钟过来。她需要在十五分钟內下去,找到藏身的地方,然后等下一个二十分钟,才能继续往里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下爬。崖壁很陡,但有了绳索的帮助,爬起来比徒手容易多了。她双脚蹬著石壁,双手交替拉著绳索,一步一步往下挪。青苔很滑,好几次脚下打滑,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没有鬆手,只是更用力地抓紧绳索,继续往下爬。用了六分钟,她来到了崖底。蹲在崖底的边缘,把绳索从身上解下来,收进空间。然后她猫著腰,朝小楼的方向摸过去。 围墙就在前面。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墙头没有铁丝网。她走到墙根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跳进了院子里。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蹲在墙根下,看了看四周。 小楼的后面没有火把,很黑。只有远处的火把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听了十几秒。没有人走过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她站起来,猫著腰,朝小楼走去。 后面的窗户开著,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走到窗户下面,探出头,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个厨房,灶台上放著锅碗瓢盆,地上堆著一些蔬菜和米袋。没有人。她双手撑住窗台,轻轻一翻,跳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听。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有人在走动。她蹲在厨房的角落里,等著。脚步声从楼上走到楼梯口,然后停下来。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是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她能从脚步的轻重和节奏判断出来,一个人,男人,体重大概七十公斤左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说明他並不认为这里会有危险。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著月光,看不清脸。他打了个哈欠,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周寒星蹲在门后的阴影里,距离他不到两米。她连呼吸都停了,心跳压到最缓。那人从她面前走过,没有转头,没有停顿,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上了楼。 第149章 第三基地 周寒星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动,继续蹲在那里。现在不能动。那人刚上去,还没有睡著。她现在出去,可能会撞上。等。等整个楼都安静下来,等所有人都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上偶尔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交谈,有人在收拾东西。她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小腿有些发麻,她轻轻地换了换重心,没有发出声音。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楼上的声音渐渐少了。脚步声没了,说话声没了,椅子拖动的声音也没了。整个小楼彻底安静了。 但她没有马上动。又等了半个小时。她看著手腕上的指南针手錶,夜光指针指著三点十分。凌晨三点十分,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然后轻轻推开厨房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黑,只有楼梯口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是从二楼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她贴著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鞋底和地面的接触几乎没有声音。楼梯是木製的,踩上去容易发出吱呀声。她侧著脚,踩在楼梯的最外侧,那里是受力最强的地方,不容易响。一步,两步,三步。她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亮一些,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亮斑。两侧各有几个房间,门都关著。她先走到左边第一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声音。她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门,闪身进去。 是一间办公室。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文件和书籍上。她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借著月光快速扫了一眼桌面。几张纸,一支笔,一个茶杯,一盏油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拉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翻。 第一个抽屉,是一些普通的办公用品,纸张、信封、订书机。第二个抽屉,是几本帐簿,密密麻麻写著数字和代號。她翻了翻,看不懂那些代號代表什么,但她记住了帐簿的位置和样子,把一切恢復原样。第三个抽屉,锁著。她从头髮里取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噠一声,锁开了。抽屉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绘的地图。 她把地图拿出来,借著月光看。上面標註著几个区域,—罌粟种植园、矿洞、仓库、营房。都是用当地的文字標註的。她前世学过这种语言,虽然不算精通,但能看懂大概。“尼诺家族第三基地”,地图的右上角写著这几个字。她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把那些標註的位置一一记在脑子里。罌粟种植园在山谷的西边,靠近河流。矿洞在北边的山脚下,有三个入口。仓库在营房的北侧,紧挨著公路。她把地图收进空间,继续翻下面的文件。 下面是一份人员名单,用当地的文字写著几十个名字,旁边標註著职务和编號。她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她把文件放回去,翻到最后。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名单。华国文字。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字。上面写著十几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每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单位和职务。有几个人名后面画著“x”,黑色的墨跡,用力很大,几乎把纸划破了。她数了数,画“x”的有十个人。还有几个人没有標註任何记號。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名单。情报人员名单。画“x”的,可能已经牺牲了。那些没有標註的,可能还活著,也可能还没有被找到。她的手指在那几个没有標註的名字上停了一瞬,记住了每一个字。然后她把名单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把一切恢復原样。她没有拿走那份名单。不是不想拿,是不能拿。如果她只拿走那份名单,尼诺家族一定会发现,一定会起疑,一定会加强戒备。她还有任务没完成。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人来过这里。 但她拿走了地图。地图上有罌粟种植园的位置,有矿洞的位置,有仓库和营房的布局。这些信息,对国內有用。她把地图收进空间,关上抽屉,锁好,把铁丝收回头髮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 第二间房,是宿舍。她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张床上。两个人,都在打呼嚕。一个声音很大,像拉风箱;一个声音小一些,但很急促。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先走到离门近的那张床,低头看著床上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朝上,嘴张著,呼嚕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床头柜上放著一把手枪,旁边还有两个弹匣。她把枪和弹匣收进空间,然后从小腿边抽出匕首。 匕首很锋利,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握著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划过一块豆腐。那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身体抽搐了一下。她的手紧紧地捂著他的嘴,没有让任何声音发出来。几秒钟后,那人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在月光下看著是黑色的。她把匕首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然后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恢復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个人还在打呼嚕,没有醒。她走过去,同样的动作。捂嘴,割喉。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死了。呼嚕声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她蹲下来,开始在房间里搜查。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沓纸幣,是当地的货幣,厚厚的一摞。她把钱收进空间。衣柜里,有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几根金条,还有几块顏色暗淡的石头,像是矿石。她把金条和矿石都收进空间。床底下,有一把步枪,还有两盒子弹。她也收了。 第150章 疑似地点 周寒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房间。两个人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惨白惨白的。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第三间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有人在走动。她把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绕过这间房,先去別的房间。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武器。惊动了他们,整个楼都会醒。她需要先把那些睡著的人解决掉,最后再来处理这个还醒著的。 第四间房,也是宿舍。三个人,都在睡觉。她如法炮製,一个一个地解决。动作很快,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个人,三分钟。她搜查了房间,找到了一些钱、几块矿石、两把手枪、三个手雷。全部收进空间。 第五间房,是仓库。里面堆著一些木箱和油桶,还有几箱子弹和手雷。她没有多停留,把库房的东西收进空间,然后退出来。 第六间房,就是那间亮著灯的。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了。翻纸的声音没了,走动的声音也没了。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著了。旁边摊著几张纸,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把那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她走进去,绕到那人身后。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著军装,他的脸侧著,压在手臂上,嘴微微张开,呼吸很沉。桌上摊著的纸上,画的是一些地图和图表。她看了一眼,是尼诺家族的兵力部署图。她把图收进空间,然后一手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握著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那人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她的手捂得太紧,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十几秒后,他不动了。 她鬆开手,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匕首,收起来。然后开始搜查房间。办公桌的抽屉里,有一份尼诺家族的人员名单,上面写著几十个名字,有的是当地的,有的是外国的。她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那个名字。她把名单放回去,继续翻。衣柜里,有一件掛著的军装,口袋里有一个信封。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封信,用当地文字写的。她快速读了一遍,大意是“第三基地的產量要增加,下个月会有买家过来,做好准备。尼诺。”她把信放回去,把一切恢復原样,然后退出房间。 二楼搜完了。她走到楼梯口,听了听楼下的动静。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她轻轻走下楼梯,开始搜一楼。 第一间,厨房。她已经搜过了。 第二间,杂物间。堆著一些破旧的桌椅和工具,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第三间,会客室。沙发、茶几、一个酒柜。酒柜里有几瓶酒,她拿了一瓶,收进空间。茶几上有一个菸灰缸,里面有几个菸头。她拿起菸头看了看,不是什么特別的牌子。 第四间,又是一间宿舍。两个人,都在睡觉。她解决了他们,搜查了房间,找到了一些钱和一把手枪。收进空间。 第五间,是厕所。没有人。 整栋小楼,她搜了个遍。杀了九个人,找到了金条、矿石、钱幣、武器弹药、地图、文件。但没有找到那个叛徒。他不在这个基地。她的判断错了,或者材料上的信息不准確。她站在一楼的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黑色的衣服上。她的手上还有血,没有完全擦乾净。她低头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著手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在也好。她需要去下一个疑似地点。材料上標註了三个可能的位置,这是第一个。还有两个。她把手帕收起来,转身,朝厨房走去。从那里翻窗出去,原路返回。她走到窗户前,正要翻出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还有说话声,用当地的语言,骂骂咧咧的。她蹲下来,躲在窗户下面,从窗户的缝隙往外看。一队巡逻兵从拐角处走过来,五个人,背著枪,歪歪扭扭地走著。其中一个拎著一盏马灯,灯光晃来晃去,照在墙上、地上、树上。他们从窗户前面走过,最近的时候离她不到两米。周寒星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马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从她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她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缓。 巡逻队走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人再过来,然后翻出窗户,走到墙根下。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跳到了外面。然后猫著腰,朝悬崖的方向摸过去。走到崖壁下面,她从空间里拿出那根黑色的野外绳索,一头系上铁鉤,甩上去,勾住了崖顶的一棵小树。拉了拉,很结实。然后她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一个结,拽了拽,確认繫紧了。她拽著绳索,往上爬。这一次比下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是没力气,是手上还有血,滑。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用了將近十分钟,才翻上崖顶。 蹲在崖顶的边缘,把绳索收进空间。然后猫著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她之前藏身的灌木丛。她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山谷。火把还在烧,小楼里的灯已经灭了,整个山谷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橘红色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她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走了很远,確认安全了,才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照著她沾了血的衣服和手。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把衣服脱掉,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热水漫上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今天杀了九个人。不是第一次杀人,但每一次,她都不习惯。不是害怕,不是噁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睁开眼睛,看著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竟然割开了九个人的喉咙。她把手放回水里,闭上眼睛。 那个叛徒不在这里。她需要去下一个地方。材料上標註的第二个疑似地点,在更南边,靠近海边。她需要再走几天,翻过几座山。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站起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包子。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明天,还要赶路。 第151章 谁干的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她看了一眼手錶,早上七点。从浴缸里泡澡出来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身体恢復得差不多了,手臂上的酸软感消失了,腿也不疼了。她穿上那套黑色的户外服,戴上帽子,把匕首插进裤腿侧面的口袋,手枪別在腰后,弹匣揣进怀里。然后走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麵。面很筋道,汤很浓,牛肉燉得酥烂。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潮湿,带著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她蹲在灌木丛后面,拿出指南针手錶,確定了方向。第二个疑似地点在南边,靠近海边。按照地图上的標註,走过去大概需要四天。她站起来,正要往南边走,忽然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那张地图,罌粟种植园,矿洞。那些標註在图纸上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种植园在山谷的西边,靠近河流。矿洞在北边的山脚下,有三个入口。仓库在营房的北侧,紧挨著公路。这些东西,对国內有用。现在国家缺钱,缺资源,缺外匯。罌粟是毒品,不能碰,但矿洞里的矿石,那些金条、那些顏色暗淡的石头,可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她不知道那些矿石是什么,但她知道,能放在铁箱子里锁起来的,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她需要去看看。不是任务,是她自己想去看。 周寒星调整了方向,朝北边走去。矿洞在第三基地的北边,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两天的路程。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脚下踩著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避开那些太密的灌木,选择相对好走的路,但始终朝著同一个方向北边。 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后的第三基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天早上,天刚亮,换岗的哨兵推开了小楼的门。他闻到了血腥味。很浓的血腥味,从走廊里飘出来,混在晨雾里,让人作呕。他捂著鼻子,沿著走廊往前走。第一间房,门开著。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就吐了。两个人躺在床上,血把枕头和被子都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里看著像黑色的油漆。他们的脖子被割开了,伤口翻开著,已经不再流血。脸朝上,眼睛睁著,空洞洞的,看著天花板。哨兵扶著门框,吐了好一会儿,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整个基地都炸了。小楼被封锁了,所有人被赶了出来,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面面相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那些巡逻的人说,昨晚一切正常,没有听到任何动静。那些站岗的人说,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但楼里的人死了。九个,全部死在床上,脖子被割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是被鬼杀的。 消息传到尼诺家族的总部时,已经是第二天了。家族的首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著手下的匯报,脸色越来越沉。九个人。一个基地的负责人,两个军官,六个助手。全部死在床上,连枪都没来得及拿。他拍著桌子站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谁干的?” 没有人能回答。现场的痕跡太少,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弹壳。只有一个线索,窗户开著,后面的悬崖上有一棵树,树干上有绳索勒过的痕跡。但那是悬崖,下面是乾涸的河沟,没有路,没有人能从那里爬上来。除非那个人是猴子。 家族的人都认为是敌对势力所为。最近周边的势力一直在蠢蠢欲动,想吞併他们的地盘。杀了第三基地的负责人,抢了他们的矿石和武器,就是为了让第三基地乱起来。乱了,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占了周边的地盘。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尼诺没有怀疑。他下令,向周边的敌对势力发起报復。他要让他们知道,尼诺家族不是好惹的。 第三基地的混乱,周寒星不知道。她走了两天,终於看到了矿洞。矿洞藏在深山里,周围是密密的树林,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很大,有两米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洞口外面站著两个哨兵,穿著土黄色的军装,背著枪。他们懒洋洋地靠著树干,一个在抽菸,一个在打哈欠。旁边有一间木板搭的棚子,是他们的休息室。棚子外面堆著一些工具,铁锹、镐头、箩筐。 周寒星趴在对面的山坡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透过瞄准镜扫视著矿洞周围。除了那两个哨兵,还有一队巡逻兵,六个人,沿著矿洞周围的山路来回走动。矿洞的入口有三个,她看见了一个,另外两个可能在山后面。山谷里有很多人在干活。他们光著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弯著腰,用镐头和铁锹挖著石头。旁边有监工,手里拿著鞭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吼一声。那些矿工不说话,只是低著头,一下一下地挖。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力气,又像是在故意磨蹭。周寒星的瞄准镜从一个矿工的脸上扫过去。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是已经死了。她又扫了另一个,也是一样。这些人,不是自愿来的。是被抓来的,还是被卖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不快乐。 她的瞄准镜移到了仓库。仓库在山谷的北侧,是一栋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棚子,很大,门口停著两辆卡车,车厢里装著一些麻袋和木箱。门口站著两个哨兵,和矿洞那边的一样,懒洋洋的。她记住了仓库的位置,然后收起狙击枪,收进空间。 她需要等。等天黑。 第152章 不会等的人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六个小时。她坐在九楼的沙发上,手里拿著那张从办公室抽屉里收来的地图,一遍一遍地看著。矿洞的三个入口,仓库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探照灯的照射范围。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图。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时看一眼手錶,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喝了半杯水。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安静得让人发慌的走廊。 她想起在基地的时候,张教官说过一句话:“等待是战斗的一部分。不会等的人,打不了胜仗。”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復盘之前在小楼里的行动。每一个动作,每一步,每一个判断。她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下次可以做得更好的是什么。时间就在这种安静的復盘里慢慢过去了。 晚上八点。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换好那套黑色的户外服,戴上帽子,把匕首插进裤腿侧面的口袋,手枪別在腰后,弹匣揣进怀里。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矿洞那边却有光,几盏探照灯从不同的方向照射过来,雪白的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像几把巨大的光剑,把黑暗切成一块一块的。铁丝网围著矿洞和仓库,一人多高,网眼很密,上面掛著几个警告牌,用当地的语言写著什么。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很久。探照灯的照射有规律,先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左边,每扫一次大约需要十五秒。两盏灯交替照射,中间有三秒钟的空档。三秒钟,不够她穿过那片开阔地。但加上灯与灯之间的盲区,够的。她需要算好时间,算好角度,算好每一步的落点。 她等了五分钟,观察了两盏探照灯的转动规律,然后在心里默数。三,二,一。第一盏灯从她面前扫过去,光柱移到了右边。她没有动。第二盏灯还在左边。等。第二盏灯开始往右转。她动了。猫著腰,快速跑出灌木丛,朝那两辆卡车的方向跑去。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第一盏灯扫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卡车的阴影里。三秒钟。刚刚好。 她蹲在卡车的车轮旁边,大口喘著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心跳很快,耳朵里嗡嗡响。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让心跳慢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车厢后面,翻进去。 车厢里堆著十几个麻袋和木箱。麻袋是粗麻布的,摸上去很粗糙,里面装著颗粒状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木箱是松木的,钉得很紧,她用匕首撬开一个,里面是一块块用油纸包著的矿石,顏色暗淡,和她在小楼里见到的那种一样。她把麻袋和木箱全部收进空间,一个不剩。然后翻出车厢,朝第二辆卡车走去。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速度。探照灯扫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蹲在车轮旁边了。等灯过去,翻进车厢,收东西。第二辆车里的东西更多,麻袋摞了三层,木箱堆了半车厢。她收了不到一半,灯就扫回来了。她蹲下来,躲在车厢板的后面,等灯过去,继续收。收了大约五分钟,第二辆卡车的车厢也空了。她翻出来,蹲在车轮旁边,看著仓库的方向。 仓库在卡车北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是一栋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棚子,很大,门口站著两个哨兵。一个靠在门框上,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另一个站著,但也在打哈欠,时不时揉一下眼睛。仓库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需要进去。不是为別的,是为了那些军火。在卡车上的时候,她透过木箱的缝隙看见了,里面是子弹,是手雷,是枪械的零件。这些东西,不能让尼诺家族留著。她用不了,也不能让他们用。 她从车轮后面站起来,猫著腰,朝仓库的方向摸过去。探照灯的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她蹲下来,等灯过去,继续走。离仓库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那个站著的哨兵忽然转过身,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蹲下来,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哨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听见他嘴里哼著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当地的民谣。她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见他正朝她这边走来。不是发现她了,是去上厕所。他走到石头旁边,解开裤子,背对著她。 周寒星站起来,没有声音。两步就跨到了他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但被她的手捂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传不出去。他的身体开始往下瘫,她扶著他,慢慢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地面,在黑暗中看著是黑色的。她把尸体拖到石头后面的阴影里,用草盖住。然后站起来,朝仓库门口走去。 剩下的那个哨兵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枪从怀里滑下去,他猛地惊醒,把枪捞起来,又抱在怀里。然后继续打瞌睡。周寒星走到他身后,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她一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那人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死了。她扶著他的身体,慢慢放在地上,然后拖进仓库里,靠在墙边。仓库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支手电筒,用手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周围的东西。 第153章 美丽的花朵 仓库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麻袋摞得比人还高,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一堵堵墙。周寒星打开一个麻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碰,但不得不碰。她把麻袋收进空间,不是要用,是不能让它们留在这里。一个,两个,三个。她收了三十多个麻袋,堆在空间的角落里,单独放著,不和其他的东西混在一起。然后是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崭新的步枪,用油纸包著,枪管上涂著防锈油。她把木箱收进空间。有一个木箱,里面是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收了。又一个,是手雷,木柄的,引信还在。收了。又一个,是地雷,铁壳的,沉甸甸的。收了。她来不及细看,只是把能看见的木箱全部收进空间。角落里还有几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金条。和她在小楼里见到的那种一样,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在手电筒的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把铁皮箱子也收了。 仓库空了。她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麻袋没了,木箱没了,铁皮箱子也没了。只剩下那几个靠在墙边的哨兵尸体,和地上几滩还没有完全乾透的血。她关掉手电筒,收进空间,然后走出仓库。探照灯还在扫,光柱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她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等著。 第一盏灯扫过去,第二盏灯开始往右转。她衝出去,朝山坡的方向跑。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从她身后追过来,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脚后跟。她扑进灌木丛里,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心跳很快,耳朵里嗡嗡响。她趴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然后站起来,朝山上走去。没有回头。身后,矿洞的探照灯还在扫来扫去,光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她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擦了擦嘴,把水壶收回去,然后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站在超市入口处,看著堆在地上的那些麻袋和木箱。麻袋里是白色的粉末,木箱里是枪枝弹药,铁皮箱子里是金条。她把那些麻袋单独放在一个角落里,用防水布盖住。她不想看见它们,但它们不能留在尼诺家族的手里。她可以把它们销毁,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休息。 九楼的浴室里,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沾了血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今晚,又杀了两个人。不算多,但够了。她不想杀人,但她不能不杀。不杀他们,她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任务就会失败。任务失败,那个叛徒还活著,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死。她睁开眼睛,看著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手指很长,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今晚又割开了两个人的喉咙。她把手放回水里,闭上眼睛。 泡了半个多小时,她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包子。粥很稠,包子是猪肉大葱的。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东西,麻袋,木箱,铁皮箱子,金条,矿石,枪枝,弹药。她把它们分门別类,记在脑子里。金条有多少根,矿石有多少块,步枪有多少把,子弹有多少盒。她不知道这些东西能用来做什么,但她知道,它们有用。总有一天,会有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明天,还要赶路。 周寒星醒来的时候,手錶指著凌晨五点。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换上那套黑色的户外服。八楼美食广场的粥铺里,粥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蹲在树丛后面,拿出指南针手錶,確定了方向。罌粟种植园在山谷的西边,靠近河流。从她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概需要一天。她站起来,朝西边走去。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脚下踩著的枯枝时不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天渐渐亮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边吃边走。馒头有些凉了,但嚼起来还是很香。她想起胖师傅,想起食堂里热腾腾的包子,想起那些在基地里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训练很苦,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其实是最好的日子。不杀人,不流血,不用担心回不去。她咬了一口馒头,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她终於看见了那片种植园。站在山脊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成片成片的罌粟花在晚风中摇曳,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像一片绚烂的云霞落在地上。花瓣薄如蝉翼,在夕阳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阳光从花瓣中间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影。风一吹,花朵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又齐刷刷地抬起来,像一片彩色的海浪在翻滚。美丽极了。如果不是知道那是什么,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但周寒星知道那是什么。那些美丽的花朵后面,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一个个死去的人,一个个被毁掉的人生。她见过太多因为毒品而死的人。前世的那些任务,在金三角,在墨西哥,在阿富汗。那些癮君子躺在骯脏的巷子里,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那些因为父母吸毒而被遗弃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麻木。那些为了缉毒而牺牲的警察,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脸上盖著白布,家属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她恨毒品。不是一般的恨,是那种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透出来的恨。作为一个曾经的军人,作为一个经歷过毒品之害的国人,她对这东西深恶痛绝。 第154章 汽油 周寒星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透过瞄准镜扫视著种植园。成片成片的罌粟花,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少说有几百亩。花朵之间有人在走动,弯著腰,手里拿著小刀,在蒴果上划口子。乳白色的汁液从切口处渗出来,在空气中慢慢变成褐色。那些是农民,被雇来干活的。他们穿著破烂的衣服,光著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矿洞那边的矿工一样,眼睛是空的,像是已经死了。种植园的边上搭著几栋木屋,用木板和铁皮拼起来的,看著很简陋。最中间那栋最大,门口站著两个哨兵,背著枪,和矿洞那边的一样懒洋洋。旁边还有几栋小一些的,有的关著门,有的开著。 周寒星的瞄准镜停在那栋最大的木屋上。门开著,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搬著麻袋,进的时候麻袋是瘪的,出来的时候麻袋鼓鼓囊囊的。她跟著那些人,看见他们从一个木屋走到另一个木屋。那个木屋的门关著,但窗户开著,她能看见里面堆著很多麻袋,摞得比人还高。是库房。她猜对了。 瞄准镜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很胖,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掛著一条粗粗的金炼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他站在太阳下面,手里拿著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他用小拇指挑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大得连山脊上的周寒星都隱约能听见。“这次提炼得更好!纯度更高!有赏!”旁边那些忙碌的人纷纷停下来,笑著谢过老大。胖子摆摆手,把纸包收起来,转身走进隔壁的木屋。 周寒星从瞄准镜里看著那个胖子,记住了他的脸。不是她的目標,但她记住了他。这种人,迟早会有人来收他的命。她的瞄准镜移到了库房。那些搬麻袋的人进进出出,把麻袋搬进去,空手出来,又搬一袋进去。她数了一下,从她开始观察到天黑,至少有五十袋被搬了进去。五十袋。每一袋至少五十公斤。她不知道这些毒品会流向哪里,但她知道,不管流向哪里,都会有无数人因为它而死。她不能留它们在这里。但她也不能带走。她不需要这些东西,也不想碰它们。她需要销毁它们。烧掉。烧得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剩。 天黑了。种植园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那些罌粟花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农民还在干活,弯著腰,手里拿著小刀,在蒴果上划口子。监工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鞭子,走来走去,时不时吼一声。胖子进了最大的那栋木屋,灯亮了,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又拿出馒头,小口小口地吃。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她一边吃,一边看著下面的种植园。 库房的位置她记住了。在最大的那栋木屋的右边,一栋用铁皮搭成的棚子,门是铁的,关著,外面没有哨兵。不是不想守,是觉得没必要。这里离最近的城镇很远,周围都是山,一般人根本进不来。他们不认为有人会来偷东西。更不认为有人会来烧东西。她吃完馒头,喝了几口水,把水壶收进空间。然后她进入空间,开始做准备。 空间里的汽油在超市的角落里,一排排的塑料桶,上面贴著標籤。92號,95號,柴油。她拿了两桶汽油,又拿了一捆绳子,几个打火机。然后把汽油桶放进一个背包里,拉好拉链。又拿了一件黑色的雨衣,穿在身上。雨衣很大,把她从头到脚罩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雨衣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背包,里面是两桶汽油。腰后別著手枪,小腿侧面插著匕首,怀里揣著弹匣和打火机。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夜很黑。月亮还是被云遮著,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种植园里的火把还在烧,但那些农民已经收工了。她看见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那些小木屋,门关上了,灯灭了。整个种植园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在放鞭炮。那栋最大的木屋里灯还亮著,窗帘拉著,里面有人影在晃动。胖子和他的手下还在里面,喝酒,聊天,或者在做別的什么。她需要等。等他们睡了,等整个种植园彻底安静下来。 她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时间过得很慢。手錶上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不时看一眼手錶,又看一眼下面的种植园。灯还亮著。又看了一眼,灯还亮著。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栋最大木屋的灯终於灭了。她等了半个小时,確认没有人在走动,然后站起来,猫著腰,朝种植园走去。探照灯没有,铁丝网没有,只有几个火把在风中摇曳。这里的戒备比矿洞那边松多了。不是他们不在乎,是他们太自信了。他们觉得没人敢来,没人能来。他们错了。 她走到库房前面。铁门关著,但没有锁。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关上门。库房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她从空间里拿出一支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很弱,但足够她看清周围的东西。麻袋,摞得比人还高,一排一排的,像一堵堵墙。她打开一个麻袋,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把麻袋扎好,放回原处。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汽油桶,拧开盖子,开始往麻袋上浇。汽油的味道在密闭的库房里瀰漫开来,刺鼻的,让人想吐。她浇完一桶,又浇了一桶。然后把空桶收回空间,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金属的,银白色的,在灯光下泛著冷光。她握著手里的打火机,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烧,是不能现在烧。她现在点燃,火会烧起来,烟会升起来,整个种植园的人都会醒。她跑不掉。她需要先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收了,把胖子那边的东西也收了,然后再来烧。她把打火机收回怀里,转身,走出库房。铁门轻轻关上,没有声音。 第155章 火苗 周寒星朝那栋最大的木屋走去。门口没有哨兵,他们都睡了。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黑,但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酒瓶,菸头,吃剩的饭菜。地上铺著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穿过外间,走到里间。门开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胖子躺在床上,打著呼嚕,声音很大,像拉风箱。床头柜上放著一把手枪,旁边还有一摞钱,当地的货幣。她把枪和钱收进空间,然后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 胖子还在打呼嚕,嘴张著,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她一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胖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手脚胡乱地蹬了几下。但她的手捂得太紧,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十几秒后,他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来,浸湿了枕头,在月光下看著是黑色的。她把匕首在床单上擦了擦,收起来,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搜查。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几根金条,还有几块矿石。她把金条和矿石收进空间。衣柜里,有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纸幣,还有几包白色的粉末。她把纸幣收进空间,把粉末放在一边。这些东西,她不想碰,但不能留在这里。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塑胶袋,把粉末装进去,扎好,放进空间,单独放著。又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些文件,用当地的文字写的。这是交易的名单。她收进空间。又看到旁边的保险柜,她把保险柜收入空间。 搜完了。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胖子。他躺在那里的姿势和她进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脖子上多了一道伤口,枕头上多了一滩血。她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外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从最大的那栋木屋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低矮的木屋上。种植园已经彻底安静了,火把还在烧,但那些农民都回了自己的屋子,灯灭了,呼嚕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周寒星没有急著走。她蹲在最大木屋的阴影里,等著。不是等什么,是在想,那个胖子是这里的老大,他的房间里收了金条和矿石,但那些货款呢?这么大一个种植园,提炼出来的货,买家不可能现金交易?那些钱在哪里?她站起来,又回到最大木屋。这次她没有去里间,而是去了外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关著,之前她以为是通向外面的,现在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锁著。不是普通的锁,是一把铁掛锁,很大,很沉。她从空间里取出那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噠一声,锁开了。她把掛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推开门。一股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然后她愣住了。 房间里堆满了麻布袋子。不是粗麻布,是细麻布,白色的,乾乾净净的。袋子口扎著绳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摞了五六层,占了大半个房间。她走过去,蹲下来,解开最近一个袋子的绳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是一沓沓的纸幣。美元。绿色的,富兰克林的脸,她太熟悉了。前世用过无数次。她抽出一沓,翻了翻,全部是百元面值的新钞。她把袋子扎好,放到一边。又打开另一个袋子,英镑。五十镑面值的,崭新崭新的。有一个袋子,樱花纸幣。一万円面值的,纸幣上印著福泽諭吉,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又一个袋子,法郎。又一个袋子,马克。还有几个袋子,里面是金条,沉甸甸的,每一根都有她的手指那么粗,上面刻著编號和重量。她拿起一根,在手电筒的光下看了看。999.9,纯金。她把金条放回去,扎好袋子。 几十个麻布袋子。美元,英镑,樱花纸幣,法郎,马克,还有黄金。她数了数,美元有八个袋子,英镑五个,樱花纸幣六个,法郎四个,马克三个,黄金两个袋子。每一袋少说也有几十公斤。这是货款。是那些白色粉末换来的钱。那个胖子在太阳下面尝纯度的时候说的“有赏”,赏的就是这些钱。她蹲在那里,看著那些袋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心念一动,开始往空间里收。一袋,两袋,三袋。几十个袋子,她收了十几分钟。空间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满了白色的麻布袋子,摞得像一座小山。她站在那些袋子前面,看著它们。美元,英镑,樱花纸幣,法郎,马克,黄金。这些钱,可以在境外做很多事。买情报,买武器,买通行证,买命。她本来还在想,这次任务没有任何后援,没有经费,没有补给,她只能靠自己。现在,她有了。这些钱,够她花很久。她把那些袋子归拢了一下,用防水布盖住,然后在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防止它们移位。 然后她走出空间,回到那个房间。房间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她把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和地面,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然后退出房间,把那把铁掛锁重新掛上,锁好。锁孔里的铁丝痕跡还在,但那个胖子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来检查这把锁。 她走出最大木屋,外面的火把还在烧,种植园还是一片安静。她绕过那些农民住的小木屋,走到罌粟地的边缘。月光下,那些罌粟花还在摇曳,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像一片绚烂的云霞。但很快,它们就不存在了。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两桶汽油,拧开盖子,开始往罌粟地里倒。汽油浇在那些花朵上,顺著花瓣往下流,渗进泥土里。刺鼻的气味在夜风中瀰漫开来,盖过了花香。她倒完一桶,又倒了一桶。然后把空桶收进空间,走到库房那边。库房的门还关著,里面的汽油味道她隔著门都能闻见。她推开门,拿出第三桶汽油,往那些麻袋上又浇了一遍。然后退出来,走到库房和最大木屋之间,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她打著火,火苗在夜风中晃动,橘红色的,很小,但很亮。她把打火机扔向库房的门。火苗碰到汽油,轰的一声,整个库房门烧了起来。火舌舔著木板,舔著铁皮,舔著那些麻袋,发出滋滋的声音。火势很快蔓延开来,从库房烧到旁边的木屋,从木屋烧到那些罌粟地。汽油助长了火势,乾燥的花朵在火中噼噼啪啪地响,像是在放鞭炮。烟雾升起来,黑色的,浓烈的,遮住了月亮和星星。 周寒星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的火。她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焰。最大木屋也烧著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著屋顶的铁皮。那些小木屋也被波及了,有的已经烧了起来,有的还在冒著烟。有人从木屋里跑出来,光著脚,穿著裤衩,大声喊著什么。他们看见了火,看见了库房的方向,看见了那些正在燃烧的罌粟花。有人跑去救火,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有人跪在地上哭。周寒星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火,看著那些正在燃烧的罌粟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山里走去。 火还在烧,烟还在飘,但那些都不关她的事了。她还有任务要完成。那个叛徒还活著。她需要找到他,杀了他。然后,离开这里。至於那些钱,美元、英镑、樱花纸幣、法郎、马克,还有黄金。她会好好用它们。用在该用的地方。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的外壳还是凉的。然后她把打火机收进空间,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第156章 东边的对手 周寒星在山里走了三天。白天赶路,远远看到人就避开,像一只独行的狼,悄无声息地穿过密林和山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山路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三年前在山鹰基地的时候,她能在山里藏五个月让教官找不到。现在,她比那时候更强了。她一个人在山里,如鱼得水。 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后的尼诺家族已经炸了锅。 矿洞被洗劫的那天晚上,仓库的守卫没有按时换岗。接班的哨兵在黑暗中等了半个小时,不见人来,骂骂咧咧地提著马灯去找。他在仓库门口看见了那滩已经干透的血,在灯光下是黑色的。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仓库空了。什么都没有了。麻袋没了,木箱没了,铁皮箱子也没了。地上只剩下几个空油桶和几滩血跡。他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整个矿洞都醒了。探照灯全部打开,雪白的光柱在山谷里扫来扫去,照得那些光著膀子的矿工睁不开眼睛。哨兵们端著枪,到处搜,到处找,但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人像鬼一样,来了,杀了人,搬空了东西,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天亮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尼诺家族的总部。首领尼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著手下的匯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矿洞的仓库被洗劫,所有的武器弹药、金条矿石,全部被搬空。守卫死了,两个哨兵,脖子被割开,一刀毙命。他拍著桌子站起来,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两天后,罌粟种植园的消息也传来了。这一次不是洗劫,是毁灭。整个种植园被烧成了白地。库房没了,木屋没了,罌粟也没了。上百亩的罌粟花,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守卫死了,种植园的负责人也死了,脖子被割开,一刀毙命。最让尼诺愤怒的不是那些罌粟,不是那些守卫,是那些货款。美元,英镑,樱花纸幣,法郎,马克,黄金,全部被搬空。那些钱,是他和买家谈好的交易款项,是他用来买武器、买弹药、买通官员的钱。现在,什么都没了。 尼诺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地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区域地图,上面標註著各个势力的地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自己的地盘移到隔壁的地盘,从隔壁的地盘移到更远的地方。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一定是他们。”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他说的“他们”,是东边的对手,一个和他们爭夺地盘多年的武装势力。那帮人一直想吞併他们的矿洞和种植园,一直想把他们赶出这片区域。这次的事,手法狠辣,乾净利落,不留痕跡,是那帮人惯用的手段。 “可是首领,”站在旁边的副手小心翼翼地说,“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尼诺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到他的脸上。“我的矿洞被洗劫了,我的种植园被烧了,我的钱被抢了,我的九个人死了。你跟我谈证据?” 副手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尼诺转过身,看著地图。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东边那个势力的地盘上。“召集人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的据点从地图上消失。” 消息传出去,尼诺家族的人马开始集结。卡车从各个据点开出来,满载著荷枪实弹的士兵,朝东边驶去。尘土飞扬,遮住了半边天。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表情,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说话。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去打谁,但他们知道,有人要死了。天亮之前,尼诺家族的人马对东边的势力发起了突袭。迫击炮的炮弹落在那些据点的屋顶上,轰隆隆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机枪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墙上、地上、人身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来不及反应就死了。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门口,有的死在逃跑的路上。尼诺家族的人衝进去,见人就杀,不留活口。他们烧了那些据点的房子,抢了那些据点的物资,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搬上车。天亮的时候,东边势力的三个据点已经全部被摧毁。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第157章 你死我活 东边势力的首领坐在自己的指挥部里,听著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脸色铁青。他不知道尼诺家族为什么突然对他发起攻击。他们之间虽然一直有摩擦,但从来没有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他的手下告诉他,尼诺家族的人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不留活口。他们烧了三个据点,抢了所有的物资,杀了上百个人。 “为什么?”他拍著桌子站起来,“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但他知道,尼诺家族想灭了他。不是警告,不是教训,是灭了他。他不会坐以待毙。他下令,集结所有能战斗的人,反击。不是防守,是反击。他要让尼诺家族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双方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尼诺家族认为东边的势力是破坏矿洞和种植园的凶手,是抢走货款的强盗,是杀死他们兄弟的仇人。东边的势力认为尼诺家族想扩大自己的实力,想吞併他们的地盘,想把他们赶尽杀绝。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那些事是一个十六岁的丫头一个人干的。没有人知道她此刻正一个人走在深山里,朝第二个疑似地点走去。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在山里走,白天赶路,晚上进空间休息。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馒头和包子,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睡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绕过村庄,避开大路,只走那些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她一个人在山里,如鱼得水。第四天傍晚,她站在一座山脊上,远远地看见了第二个疑似地点。是一片建筑群,灰白色的墙,铁皮的屋顶,周围拉著铁丝网。门口有哨兵,楼顶有探照灯。比第一个基地更大,防守更严。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对照著看了一会儿。就是这里。那个叛徒,可能就在这里。她收起地图,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组装好,架在树枝上,透过瞄准镜扫视著那片建筑群。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还没有扣下去的打算。她在找。找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可以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等到他出现。然后,杀了他。 周寒星趴在山脊上,透过瞄准镜看著远处的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蓝得发亮,几只白色的海鸟在天上盘旋,发出尖细的叫声。海边的码头不大,用水泥和石块砌成的,伸进海里几十米。码头上停著两艘船,一艘是渔船,破旧的木质船身,油漆剥落了大半,另一艘是货船,铁壳的,灰色的,船身上没有任何標誌。几个工人正在往货船上搬东西,麻袋摞了一层又一层,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周寒星的瞄准镜从码头移到岸边,又从岸边移到那片建筑群。 第二个疑似地点就建在海边,离码头不到一公里。灰白色的墙,铁皮的屋顶,周围拉著高高的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哨兵,楼顶有探照灯,围墙的四个角各有一个岗亭,里面都有人。比第一个基地大多了,防守也严多了。她的瞄准镜扫过那些建筑,营房、仓库、食堂、办公楼。办公楼在最里面,三层,灰白色的墙,红色的瓦,窗户上装著铁栏杆。楼前的空地上停著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有几个穿著军装的人在车旁边抽菸聊天。她把瞄准镜对准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她要找的那张脸。 周寒星在心里分析著。尼诺家族把第二个据点安排在这里,很聪明。靠海,有码头,他们的货品,那些白色的粉末可以很快地从这里出海,运到更远的地方去。採购的物资也能从海上运进来,避开陆地上的关卡和检查。这是一个完美的走私通道。如果那个叛徒不在这里,那就只能在尼诺的总部了。总部肯定比这里更难对付。防守更严,人更多,想混进去几乎不可能。她希望他在这里。 她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著。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对於猎物,她向来有耐心。前世在战场上,她为了狙杀一个目標,曾经在沼泽地里趴了七天七夜,一动不动。那时候的耐心是生死攸关的,现在也是。她可以等。等到他出现。 瞄准镜里,办公楼的门忽然打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立刻把瞄准镜对准那几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穿军装的,后面跟著三个穿便装的,低著头,看不清脸。再后面,是两个端著枪的士兵。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军官的脸,不是。便装的脸,低著头,看不清。士兵的脸,不是。她正要移开瞄准镜,忽然顿住了。 最后面,还有一个人。穿著一身破破烂烂的野战服,灰绿色的,是她熟悉的顏色。那顏色她穿了三年,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华国军队的野战服。那个人低著头,被两个士兵架著,拖在地上走。他的脚拖在地上,鞋子已经磨破了,露出光著的脚趾。他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乌青和血跡,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胸口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跡,不知道是刀伤还是枪伤。 周寒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使劲睁大眼睛,透过瞄准镜死死地盯著那张脸。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那个轮廓,那种感觉,她不会认错。是自己人。是华国的军人。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搭在扳机上,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灵魂里涌上来的愤怒,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出手。她只有一个人,一把狙击枪。下面有几十个敌人,有岗亭,有探照灯,有铁丝网。她衝下去,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那个人被架到卡车旁边,推了上去。卡车是那种带帆布篷的军用卡车,帆布篷遮住了车厢,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卡车开始调头,朝大门的方向驶去。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然后站起来,猫著腰,从山脊上跑下去。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这个人应该会被押送到尼诺的总部。那里是尼诺家族的大本营,防守最严的地方。去了那里,就再也救不出来了。这个人可能就是派来处理那个叛徒的人之一,或者是他队友,任务是击杀叛徒,或者抓回去。不管是什么,他不能死在这里。 第158章 伏击的好地方 周寒星跑下山脊,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摊在地上。尼诺家族的总部在地图的东北角,离她现在的位置大约有两一百多公里。从第二个疑似地点到总部,有一条公路。公路在山间穿行,弯弯曲曲的,有一段是深山,转弯特別多,是伏击的好地方。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沿著那条公路移动,停在一个弯道最密集的地方。那里离总部还有几十公里,两边都是山,中间是一条狭窄的峡谷。卡车经过那里的时候,车速会慢下来,因为弯道太多。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把地图收进空间,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三年前在山鹰基地练出来的耐力,在张教官那里练出来的爆发力,全部用上了。她跳过沟壑,穿过密林,翻过山脊。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石头划破了她的手,她没有停下来。跑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她终於到了。那段公路在两座山之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扭曲的蛇。她选了一个位置,在山坡上,视野开阔,能看见公路的两头。灌木很密,蹲在里面,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矿泉水,灌了几口。又拿出包子,咬了两口,嚼著咽下去。然后开始整理那个布袋。她从空间里拿出阿莫西林的粉剂,这是她从空间药店拿的,本来是胶囊,她把胶囊都拆开,把里面的药粉倒出来,用油纸包好。消炎的,那个人可能需要。又拿出一只烤野鸡,还温著。还有两把手枪,子弹若干,纱布几卷。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布袋里,扎好袋口,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剪刀和几块乾净的布,叠好,塞进口袋。准备好了。接下来,她需要等。 她趴在那里,眼睛盯著公路的方向。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了。山里的天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从空间里拿出夜视望远镜,架在面前,继续盯著公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不时看一眼手錶,又看一眼公路。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猫头鹰叫声。等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是不是她判断失误了?那个人不是被押送到总部?卡车走的是另一条路?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尼诺家族可能根本不会把俘虏送到总部,而是在半路上就处理掉。或者,卡车已经过去了,她跑错了方向,错过了。她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开始出汗。不行,不能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等等。如果再过半个小时还没有,她就要沿著公路往前找。 她正要继续等,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户外服,黑色的帽子,黑色的登山鞋。和夜色融为一体,但如果有人靠近,还是能看见。而且她的脸没有偽装,万一需要近距离接触,她的脸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心念一动,进了空间。换了一身普通的黑色衣服和黑色裤子,不是户外服,是那种街上隨便都能看到的款式。黑色布鞋,软底的,走路没有声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管油彩,对著镜子,在脸上涂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偽装色,是那种让人看不清五官的画法。额头上涂几道,颧骨上涂几道,下巴上涂几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斑,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满意了。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刚出来,就听见了声音。远处,公路的那头,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很低,很沉,从山那边传过来。她趴下去,把夜视望远镜架在面前,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车灯的光从拐角处亮起来,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她所在的这段公路。一辆军用卡车,绿色的,帆布篷遮著车厢。车速不快,因为弯道多,司机开得很小心。车灯照著前面的路,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周寒星透过夜视望远镜看著那辆车。驾驶室里坐著两个人,一个在开车,一个在副驾驶。后面车厢里,从帆布篷的缝隙里能看见几个人影。她数了一下,至少有三个。那个被俘的军人,应该在车厢里,被两个人夹著。 她放下望远镜,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透过瞄准镜,她看清楚了驾驶室里的两个人。穿著军装,当地的服装。不是华国军人。她的瞄准镜移到车厢,从帆布篷的缝隙里看进去。那个人坐在最里面,靠著车厢板,低著头。他旁边坐著两个人,一左一右,夹著他。他的头垂著,一动不动,像是昏迷了,又像是被绑住了不能动。 周寒星把瞄准镜移回驾驶室。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先解决后面的,再解决前面的。后面的两个人,在车厢里,空间狭小,目標集中。她可以在几秒钟內解决他们。然后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司机,一个是副驾驶。司机会在第一时间踩剎车,或者加速。她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他们。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確认了射击顺序,先车厢里的,再驾驶室里的。第一枪,车厢左边的那个。第二枪,车厢右边的那个。第三枪,副驾驶。第四枪,司机。四枪,不超过五秒钟。 卡车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车灯的光越来越亮。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慢,心跳压到最缓。她在等。等卡车进入最佳射程,等车厢的帆布篷被风吹起,给她一个清晰的射击窗口。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进入了她面前的直道。距离,三百米。帆布篷被风吹起来,露出了车厢里的人影。就是现在。 第159章 救人 周寒星的手指扣了下去。狙击枪装了消音器,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车厢里,左边那个人身体猛地一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头撞在车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右边那个人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头,第二颗子弹已经到了。又是“噗”的一声,他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身体往后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那名被俘的军人猛地抬起头。他那只没有肿起来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著车灯的光和车厢里那两具正在倒下的身体。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有人来救他了。是谁?上面派来的人?还是他的队友?他们不是已经都死了吗?他看著那两具尸体,又看著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黑暗中,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正用一把枪瞄准著这辆车。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以为他死定了。被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死定了。尼诺家族的人不会让他活著,他们会在拷问他之后杀了他,或者根本不拷问,直接杀了。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但现在,有人来救他了。 周寒星没有停。她的瞄准镜移到了驾驶室。副驾驶的那个人正转过头,透过驾驶室后面的小窗户往车厢里看。他看见了血,看见了倒在车厢板上的同伴,嘴张开,正要喊。第三颗子弹穿过了驾驶室的铁皮,从他的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他的喊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嗬”,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歪倒在座椅上。司机听见了那声“嗬”,转过头,看见副驾驶歪倒的身体和脖子上的血。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脚猛地踩向剎车。卡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司机推开车门,跳下去,拔腿就跑。他跑得很快,头也不回,朝黑暗中衝去。 周寒星调整狙击枪,瞄准镜里那个奔跑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她的手指扣下去,“噗”的一声,司机向前扑倒,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她收起狙击枪,从空间里拿出那支手枪,握在手里,站起来朝卡车的方向跑去。山路上全是石头和树根,她跑得很快,但没有摔倒。几步就衝到了卡车旁边。她先走到司机身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脖子。没有脉搏。死了。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路边,用力一推,尸体顺著山坡滚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她走到卡车旁。车厢里,那名被俘的军人正挣扎著想站起来。他的腿被绑著,手被绑著,浑身是伤,根本站不起来。他靠在车厢板上,大口喘著气,看著车尾的方向。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车尾。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个人的身上。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脸上涂著乱七八糟的油彩,看不出长相。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两颗星。 那人跳上车厢,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割断了他手脚上的绳子。动作很快,很利落,绳子断开的瞬间,他的手一下子鬆开了,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他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是谁派你来的”,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看著她,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周寒星从布袋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先喝水。慢点。”那人张开嘴,她慢慢倾斜水壶,让水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嘴里。他咽得很慢,喉咙干得像砂纸,水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停,一直喝,直到半壶水都下去了。周寒星收回水壶,从布袋里拿出那包阿莫西林的粉剂,撕开油纸,倒在他胸口的伤口上。白色的药粉沾在血上,很快就变成了糊状。那人咬著牙,一声不吭。她又拿出纱布,撕成条,在他胸口的伤口上缠了几圈,繫紧。然后又检查了他身上其他的伤,脸上的乌青,嘴角的血,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没有致命伤,但浑身都是伤,需要好好养。 “能走吗?”她的声音很低,很轻。 那人试了试,腿还软,站不起来。他摇了摇头。 周寒星没有犹豫。她把布袋斜挎在肩上,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站起来。那人比她高大半个头,体重至少是她的一倍半,但她站得很稳,腿没有抖,腰没有弯。她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卡车,走到路边,让他靠著一棵树坐下。然后她转身回到卡车旁,拉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发动机还转著,仪錶盘上的灯还亮著。她掛上档,踩下油门,卡车朝前开去。前面不远就是悬崖,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万丈深渊。她把方向盘打正,让卡车对准悬崖的方向,然后推开车门,在卡车衝下悬崖的前几秒跳了下去。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卡车衝出公路,车头朝下,栽进了深渊。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一声轰隆的巨响,火光从谷底衝上来,照亮了半边天。车子和车上的三具尸体都在崖底了。她转身走回那人身边,扶著他继续往山坡上走去。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相对隱蔽的地方,一片灌木丛后面,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她把他放下来,让他靠著石头坐著。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瓶矿泉水,又给他喝了几口。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烤野鸡,撕下一块肉,递到他嘴边。那人看著那块肉,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被俘之后,他们只给他喝过几口水,没有给过任何食物。他张开嘴,咬住那块肉,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烤野鸡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的,香的,带著一丝烟燻的味道。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不是疼,不是委屈,是有人还记著他,还有人愿意来救他。 第160章 没有被丟下 周寒星又撕下一块肉,递给他。这次他没有马上吃,而是看著她。“你是……上面派来的?”他的声音很哑。 周寒星沉默了一下。“算是。”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慢慢地吃那块肉。嚼得很慢,咽得很小心。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问,不该问。她来救他,就够了。她是谁,谁派来的,都不重要。 周寒星看著他吃东西,脑子里在想下一步。他伤成这样,不能走路,不能赶路。她也不能带著他去执行任务。她需要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一个尼诺家族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她才能继续去找那个叛徒。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丟下他。她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那捲纱布,撕下一块,蘸了矿泉水,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和泥。他的脸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地方皮都破了。她擦得很轻,但他还是疼得直皱眉,没有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人看著她。“赵红军。” 周寒星的手顿了一下。赵红军。姓赵。她没有再问。擦完脸,她又检查了他身上的其他伤。手臂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她用纱布缠了几圈,繫紧。腿上也有几处伤,但不严重,不影响走路。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水。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养伤。 她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卡车坠崖的地方,天亮之后一定会被发现。尼诺家族会派人来搜,会沿著公路搜,会搜到这片山里。她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太近了。她需要把他带到更远的地方,翻过这座山,到另一座山里去。找一个隱蔽的山洞,这样目標就不会太大。她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在这里等著。不要动。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沉。 赵红军点了点头。周寒星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她沿著山坡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她翻过了这座山,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腰。这里的地形更隱蔽,树更密,石头更多。她在山腰上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灌木丛遮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她钻进去看了看,洞很深,往里走几米就拐了个弯,从洞口完全看不见里面。地上乾燥,没有野兽的痕跡。可以住人。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转身跑回去找赵红军。 回去的路快多了,她几乎是跑著下山的。赵红军还在那里,靠著石头坐著,一动不动。看见她回来,他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我没有被丟下”的释然。 周寒星蹲下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著他站起来。“找到地方了。有点远,要走一会儿。” 赵红军没有说话,只是咬著牙,跟著她走。他的腿不听使唤,走几步就要踉蹌一下。她抓著他的手臂,撑著他,没有让他倒下去。两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两个蹣跚的老人。走了差不多四个小时,才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腰。赵红军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但他一声不吭,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周寒星心里很佩服他。伤成这样,还能走这么远的路,不是一般的意志力。 到了洞口,她扶著他钻进去。洞很深,往里走了几米,拐了个弯,里面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她把赵红军放下来,让他靠著洞壁坐著。然后她出去拾了些乾柴,抱回来,堆在洞中间。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点燃了乾柴。火光照亮了山洞,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赵红军靠在洞壁上,看著火光下那张涂著油彩的年轻脸庞。油彩遮住了她的五官,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但那个轮廓,那个下頜线,那种皮肤的光泽,瞒不了人。很年轻。可能二十岁不到。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复杂。他当了十几年的兵,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经歷过无数次生死。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强的兵了,但眼前这个人,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丫头,一个人,一把枪,在敌人的地盘上,救了他。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知道,她很强。比他强。比他知道的任何人都强。 “这次出来的人都牺牲了。”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叛徒在总部。但是尼诺家族在第二基地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人去。”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继续往火堆里加柴,火光跳动著,把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长忽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心里在翻涌。叛徒在总部。那就意味著,她需要去尼诺家族的总部。那里是敌人的大本营,防守最严的地方。而且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一个人,能行吗?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去。 她从布袋里拿出几个粗粮馒头,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借著布袋的遮挡。放在赵红军身边。又从布袋里拿出那两把手枪和子弹,放在馒头旁边。还有两颗手榴弹。 “这里很安全。你先养伤。”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吃的喝的我都给你放在这里了。药在布袋里,白色的粉剂,撒在伤口上,消炎的。我会再来看你。” 赵红军看著她。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他只是看著她,点了点头。 周寒星站起来,转身,走到洞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赵红军。” “嗯。” “活著。” 她离开了山洞。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赵红军靠在洞壁上,看著跳动的火焰,听著外面的风声和虫鸣。他的胸口还在疼,手臂还在疼,脸还在疼。但他的眼睛不酸了。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有些干,但嚼著嚼著就甜了。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地咽。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他需要吃东西,需要恢復体力。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著回去。她把枪和子弹留给他了,把手榴弹留给他了,把药和食物留给他了。她把自己需要的东西都留给他了。她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带,就离开了。 他闭上眼睛,靠著洞壁,很快就睡著了。 第161章 唯一的倖存者 周寒星朝著尼诺家族的总部跑去。山林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的脚已经记住了这片山地的每一个起伏、每一处沟壑。跑得快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掠过,凉颼颼的,带著露水的湿气。 天亮之前,她必须赶到那里。天一亮,尼诺家族就会发现卡车没有到达总部,会发现押送的士兵失联,会发现有人劫了他们的俘虏。他们会派人沿著公路搜索,会找到悬崖下那辆烧成铁壳的卡车,会找到那三具尸体。然后他们会知道—有人来了。不是东边的势力,不是西边的势力,是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人。他们会加强戒备,会封锁道路,会设下更多的关卡。那时候再想混进去,就难了。 所以她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不是为了动手,是为了先到,先看,先摸清地形。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腿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蹬得地面沙沙作响。她跳过沟壑,穿过密林,翻过山脊。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她没有停。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没有停。跑了整整一夜。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终於看见了那片建筑。她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从空间里拿出那套黑色的户外服和登山鞋,快速换上。又拿出油彩,在脸上补了几笔。然后站起来,猫著腰,朝山脊的最高处摸去。 山脊上长满了密密的松树,树干笔直,枝叶茂密。她选了一棵最大的,手脚並用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著树干。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树叶和藤蔓,编了一个简易的偽装帽,戴在头上。绿色的叶子遮住了黑色的帽子和她的脸。她趴在树枝上,和树融为一体。 天越来越亮。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金色。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盖在那些建筑上。她透过瞄准镜,慢慢扫视著下面。 建筑群很大。灰白色的高墙,墙头拉著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亭,里面都有哨兵。大门是铁製的,很厚,关著,门口站著四个哨兵,荷枪实弹。门两边的墙上刷著一个巨大的徽章,一把刀和一把剑交叉著,下面是一行字。尼诺家族的族徽。她找到了。 大门里面是一条水泥路,笔直的,通向最里面的一栋大楼。大楼有五层,灰白色的墙,蓝色的玻璃窗,楼顶有天线,还有哨兵在走动。大楼前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停著十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还有几辆黑色的轿车。卡车进进出出,有的装满物资开进来,有的空著开出去。穿著军装的人来来往往,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菸。很热闹,像一个兵营,又像一个集市。 她的瞄准镜跟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她要找的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她看了很久,没有找到。他不在这里?还是在楼里没出来?她把瞄准镜移到那栋大楼,一层一层地往上扫。一楼的窗户关著,拉著窗帘。二楼的窗户也关著,窗帘拉著。三楼,四楼,五楼。只有五楼的窗户开著,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是谁。 她在树上趴了半个多小时,把整个建筑群的布局、哨兵的分布、巡逻队的路线、卡车的进出规律,都记在了脑子里。这里比第一个基地大得多,防守也严得多。光是大门就有四个哨兵,围墙上有十几个岗亭,楼顶上还有瞭望哨。巡逻队每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每次六个人,装备齐全。想混进去,几乎不可能。但她不需要混进去。她只需要等。等他出来。他不可能永远待在大楼里。他总要出来吃饭,出来办事,出来见人。她有的是耐心。 她把瞄准镜从大楼移到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外面开过来,停在大门口。门卫探出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然后挥了挥手,铁门缓缓打开。轿车开进去,停在大楼门口。车门开了,一个人从后座走下来。穿著军装,不是他。她继续看著。又一辆卡车开出来,装满物资,朝山下开去。又一辆吉普车开进去,车上坐著几个军官,说说笑笑的。不是,都不是。她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没有任何感觉。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瞄准镜,盯著那栋大楼的门口,盯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赵红军没有说的话,她其实知道。这次出来的人,应该都死了。赵红军是唯一的倖存者。那些牺牲的人,有的是他的战友,有的是他带的兵。他们执行任务,被叛徒出卖,落入了尼诺家族的陷阱。然后一个一个地死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审讯室里,有的死在这个她正在看著的地方。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搭在扳机上,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她想替他们报仇。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该死在异国他乡,不该死在叛徒的手里,不该死在那些毒贩的枪下。她认识他们吗?不认识。但他们穿著和她一样的军装,执行著和她一样的任务。他们是她的战友。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队,不是同一个年代,但他们是她的战友。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报仇不能急。她需要先找到那个叛徒,杀了他。如果有机会,她还要杀了尼诺家族的当家人。这个人,是这一切的根源。他的毒品,他的武装,他的地盘,他的势力。如果没有他,那个叛徒不会投靠过来,那些士兵不会死在这里,那些毒品不会流向世界各地。杀了他,比杀一百个士兵都管用。所以她这次的任务,又增加了一个人选。不是必须完成的,但如果有机会,她不会放过。 她趴在那里,继续看著。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姿势没有变过,眼睛没有离开过瞄准镜。饿了,她就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馒头,咬一口,慢慢嚼。渴了,就拿出矿泉水,喝一小口。她不能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也许现在,也许晚上,也许明天。但她不能错过。错过一秒,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下午的时候,那栋大楼的五楼窗户里,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她立刻把瞄准镜对准那个人影。背对著她,看不见脸。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军装。那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太快了。但她记住了那个身材,那个走路的姿势。她继续等著。不急。他会再出现的。不是现在,就是晚上。不是晚上,就是明天。她有的是时间。 第162章 大人物 周寒星继续瞄著。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著了火一样,烧了一会儿就灭了。夜幕降临,山谷里的雾气又升起来了,白茫茫的,把那些建筑罩在里面。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大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像几把巨大的光剑。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瞄准镜。那栋大楼的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她等了一整天,他没有出现。但她不急。他有的是地方躲,她有的是时间等。 直到深夜,那栋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五楼的窗户黑了,四楼的窗户黑了,三楼的也黑了。只有一楼的走廊还亮著灯,透过门缝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整栋大楼黑漆漆的,和夜色融为一体。探照灯还在扫,巡逻队还在走,但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已经没了。整个建筑群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周寒星从树上滑下来,心念一动,进了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先去了厕所,在马桶上坐了十分钟,让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彻底放鬆下来。然后去了八楼美食广场,火锅店的灯还亮著,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她走进去,在桌子前坐下。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玻璃隔断。旁边的小推车上摆满了菜,羊肉卷、牛肉片、虾滑、毛肚、鸭血、金针菇、娃娃菜、豆腐皮,午餐肉。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变色了就捞出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羊肉很嫩,麻酱很香,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她闭著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又夹了一片。一片接一片,一盘接一盘。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了快一个小时,她才放下筷子。桌子上的盘子摞了一摞,锅里的汤底也快见底了。她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吃完火锅,她上了九楼。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热气腾腾的。她脱掉那身沾了树汁和泥土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今天在树上趴了一整天,身体虽然不累,但精神一直绷著,现在终於可以放鬆了。热水泡著肌肉,那种酸胀的感觉一点点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毛孔里渗出来,被水带走。她泡了半个多小时,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洗衣机里的衣服已经洗好了,她拿出来抖开,搭在衣架上,掛在浴室里。然后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很快就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手錶指著早上五点。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坐起来,叠好被子,换上那套黑色的户外服。去八楼美食广场,粥铺里的粥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白粥,拿了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又去旁边的熟食店拿了一些牛肉乾,用油纸包好,揣进口袋。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外面的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她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树枝上,趴下来,继续瞄著。天渐渐亮了。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淡金色。雾气慢慢散去,那些建筑从雾里显露出来,像一艘艘船从海面上浮起来。探照灯关了,巡逻队还在走。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楼的亮了,二楼的亮了,三楼的亮了。五楼的窗户也亮了。 她的瞄准镜盯著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她等著。过了一会儿,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站在窗前,面朝著外面,正在系扣子。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军装。她的瞄准镜对准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厚嘴唇。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虽然只是一瞬,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但她看清了。就是他。那个叛徒。她等了快两天,终於等到了。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下去。现在不是时候。窗户关著,隔著玻璃,射击角度不好。而且她需要確认他的活动规律,他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周围有护卫。她需要找到最佳的射击时机。一枪,就够了。 她把瞄准镜从他身上移开,继续扫视著下面。上午的时候,大门那边有动静。铁门打开了,几辆卡车开出来,后面跟著一辆吉普车。吉普车是深绿色的,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誌,但前后都有卡车护卫。这不是普通的车。她立刻把瞄准镜对准那辆吉普车。车窗关著,贴著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但她的瞄准镜跟著那辆车,从大门一直跟到大楼门口。车停了。 大楼里有人跑出来,脚步很快。不是普通的士兵,是穿著白色衬衫的军官。他们跑到吉普车旁边,一个站在后座车门旁边,弯著腰,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个站在前面,四处张望,像是在警戒。车门开了。一个人从后座走下来。穿著一身白色棉麻的衣服,宽大的裤子,宽鬆的上衣,像是东南亚这边有钱人常穿的那种。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栋大楼,然后迈步朝门口走去。那几个军官跟在他后面,弯著腰,小步快跑,像是在伺候什么大人物。 第163章 抽菸 周寒星的瞄准镜跟著那个人。白色棉麻的衣服,刀疤脸,花白的头髮。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不是时机。周围人太多,至少十几个护卫,还有那些军官。她开枪,能打中他,但她跑不掉。她需要等他落单的时候,或者等一个人少的时候。她把瞄准镜从他身上移开,看著那栋大楼。那个人走进了大楼,几个军官跟在后面,门关上了。她的瞄准镜移到五楼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五楼的窗帘被拉开了,那个人站在窗前,背对著窗户,正在和屋里的人说话。她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后脑勺。从这个角度,隔著玻璃,隔著窗帘,隔著几十米的距离,她可以开枪。但她没有。不是打不中,是不確定。她不知道屋里还有谁,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尼诺家族的当家人,还是只是一个替身。她需要確认。 下午的时候,她终於確认了。那个人从大楼里出来,站在门口,和几个军官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上了那辆吉普车,卡车护卫著,朝大门开去。周寒星的瞄准镜跟著那辆车,一直看著它消失在山路拐角处。然后她移开瞄准镜,继续盯著那栋大楼。 她不知道她猜对了。那个人就是尼诺家族的当家人。他刚刚从卡车出事的地方回来。她看见他的车队是从那个方向开过来的。他以为卡车坠崖是东边的势力乾的,以为他们是在报復尼诺家族之前的攻击。所以他才亲自去现场查看。她的瞄准镜移回五楼的窗户。那个叛徒还在那里,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她在等。等他出来,等他落单,等那个最佳的时机。一枪就够了。她有的是耐心。 五楼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他探出头,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山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他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著名,火光照著他的脸,一闪一闪的。方脸,浓眉,厚嘴唇。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胸口。距离,六百五十米。风向,东南风,每秒三米。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她不能在这里开枪。六百五十米,虽然在她的射程內,但隔著这么远的距离,子弹飞过去需要將近一秒。这一秒里,他可能转身,可能弯腰,可能被风吹动。她不能冒这个险。她需要更近,需要確认,需要一枪毙命。她收起狙击枪,从山脊上退下来,绕到山谷的侧面。那里有一片树林,离那栋楼只有不到两百米。她选了一棵大树,爬上去,架好狙击枪,瞄准。五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拉上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等著。 天黑透了。山谷里亮起了灯,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五楼有一扇窗户亮著灯,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她透过瞄准镜看著那条缝隙,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前走动。方脸,浓眉,厚嘴唇。她认出了那个轮廓。她在等,等一个机会。等那扇窗户打开,等那个人走到窗前,等她能一枪毙命。但五楼的灯灭了。整栋楼黑了下来,和夜色融为一体。周寒星知道今晚没有机会了。她收起狙击枪,滑下树,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八楼美食广场的灯还亮著。她走到一家燉品店前,盛了一碗燉猪脚,拿了一碗米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著。猪脚燉得很烂,入口即化,胶质粘在嘴唇上,黏糊糊的。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来,看著碗里的肉。她想起胖师傅,想起食堂里热腾腾的红烧肉,想起张教官坐在角落里看著她吃饭的样子。她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泡澡,洗衣服,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黄昏,周寒星提前两个小时就位。她趴在山脊上那片灌木丛后面,身上盖著偽装网,脸上画著油彩,一动不动。狙击枪架在前面,瞄准镜对准了那栋楼的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个山谷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顏料。土路上的巡逻士兵比白天少了一半,走得也慢了许多。有的在抽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哈欠。他们的警惕性明显降低了,天快黑了,快换岗了,快吃饭了。人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放鬆。 周寒星在等。等那扇窗打开。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来,但她赌他会。昨天他是下午三点多抽菸,然后关窗。今天,她赌他还会开窗。抽菸的人,一天不抽就难受。她见过他的样子,点菸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吸第一口的时候整个人都鬆弛下来。他是那种菸癮很大的人,一天不抽不行。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山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房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巡逻的士兵已经走远了,土路上空无一人。周寒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放得很慢,心跳放得很缓。她在等。瞄准镜里,那扇窗一直关著。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快黑了。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他今天不会出来了。也许他换了房间。也许他已经离开了这里。 第164章 狙击 周寒星准备收枪的时候,那扇窗户打开了。五楼的那扇窗户,昨天打开过的那扇,又开了。一个人探出头,嘴里叼著烟。方脸,浓眉,厚嘴唇。是叛徒。他侧著身,正在点菸,火柴的火光照著他的脸,一闪一闪的。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穿著一身白色棉麻的衣服,头髮花白,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两个人站在窗边,叛徒抽著烟,那人抽著雪茄。他们在说话,但隔著太远,听不见。周寒星不需要听见。她只需要看见。 她的瞄准镜对准了叛徒的胸口。距离,一百八十米。风向,无风。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 “噗。”很轻的一声,枪口闪了一下火光。瞄准镜里,叛徒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烟从嘴里掉下去,火柴还在手里,没有灭。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下瘫,膝盖弯曲,身体前倾,从窗户的缝隙里滑了下去。消失在窗户后面。尼诺愣住了。他手里的雪茄还举在半空中,嘴张开,眼睛瞪大,看著叛徒消失的方向。然后他猛地转身,想跑。周寒星的第二颗子弹已经出膛了。 “噗。”尼诺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炸开一朵血花。他的雪茄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他的身体往前扑,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动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周寒星马上把狙击枪收进空间,滑下树,朝山里跑去。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她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身后的山谷里,吵闹声从她身后传来,是喊叫声、哨子声、汽车发动的声音。整个尼诺家族的总部炸开了锅。有人发现了,有人看见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像几只在黑暗中乱撞的飞蛾。枪声从身后传来,是盲射,他们不知道她在哪里,只是在乱打。子弹从她头顶飞过去,打在树干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她没有回头,继续跑。 身后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喊叫声,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乱晃。他们知道她往这个方向跑了,但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周寒星往高处跑,越跑越高,越跑越陡。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急促,但她没有停。她需要找一个合適的位置,一个能架枪、能掩护、能阻击追兵的位置。跑了十几分钟,她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石头很大,一人多高,能挡住子弹。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石头上,透过瞄准镜看著下面。 追兵上来了。十几个,穿著军装,端著枪,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乱晃。他们跑得很快,但队形很散,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他们的手电筒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他们的脚步声暴露了他们的距离。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距离,两百米。她的手指扣了下去。“噗。”那个人身体猛地一歪,倒在地上,手电筒的光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不动了。后面的人猛地趴下,手电筒的光灭了,脚步声停了,喊叫声也停了。他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敢动。有狙击手。他们有狙击手。 周寒星没有等。她收起狙击枪,从石头后面跑出来,继续往高处跑。跑了大约五分钟,找了一个新的位置,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架好狙击枪,等著。追兵又上来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开手电筒,没有大声喊叫,只是猫著腰,悄悄地往上摸。但他们的脚步声瞒不了她。她在黑暗中听著那些脚步声,判断著他们的距离和方向。近了,更近了。瞄准镜里,她看见了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树林里移动,像几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她的手指扣了下去。“噗。”一个人倒下了。其他人立刻趴下,又不动了。 周寒星没有等。她收起狙击枪,继续跑。就这样,她跑一段,停下来打几枪,再跑一段,再停下来打几枪。追兵被她打得不敢靠近,不敢开手电筒,不敢大声喊叫。他们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有多少人,不知道她会不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他们只能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周寒星在山里跑了一整夜。她跑过山脊,穿过密林,跳过沟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远,枪声越来越稀,喊叫声越来越弱。天快亮的时候,她终於甩掉了他们。她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大口喘著气。浑身是汗,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还活著。她杀了那个叛徒,杀了那人。任务完成了。 她站起来,朝山里走去。走了很远,確认安全了,才心念一动,进了空间。九楼的浴室里,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沾了汗水和泥土的衣服,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叛徒死了,尼诺也死了。赵红军在山洞里养伤,需要几天才能恢復。她需要去接他,需要带他离开这里,需要找到那个標著“x”的门店,用电台联繫国內,等待后续任务。路还长著呢。她睁开眼睛,看著浴室天花板上的灯。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泡。 第165章 一路平安 周寒星第二天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从空间里拿了一套普通的黑色衣裤和黑色布鞋换上,又从货架上拿了油彩,对著镜子在脸上仔细涂抹。不是偽装色,是那种让人看不清五官的画法,额头上涂几道,颧骨上涂几道,下巴上涂几道,整张脸变得斑斑驳驳的。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然后她把狙击枪、手枪、弹药全部收进空间,只背了一个普通的布袋,里面装了几个馒头、一壶水、两卷纱布、一包阿莫西林粉剂,还有一双新布鞋。那双布鞋是她三年前买的,本来是给姥爷买的,放在空间里一直没拿出来。布鞋的尺码她记得很清楚。现在,赵红军需要它。 她沿著记忆中的方向,朝赵红军藏身的山洞走去。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从灌木丛里钻过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饿了就从布袋里拿出馒头咬一口,渴了就喝一口矿泉水。她没有进空间,没有停下来休息。她知道赵红军在山洞里等著她,她知道他伤得不轻,她知道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换药。她不能让他等太久。走了两天,傍晚的时候,她终於找到了那个山洞。洞口还是那样隱蔽,被灌木丛遮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她拨开灌木丛,钻了进去。 山洞里很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站在拐角处,適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往里走。刚拐过弯,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站起来,枪口对准了她的脸。赵红军的手很稳,枪口没有抖。他的那只肿著的眼睛已经消肿了,能睁开了,但眼眶周围还是一片青紫。他看清了来人,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脸上涂著乱七八糟的油彩。那双眼睛,很亮,很沉。他放下了枪。 周寒星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比几天前好多了,脸上虽然还有青紫,但肿已经消了,嘴角的伤口也结了痂。胸口的纱布换过了,缠得整整齐齐,是她走之前教他换的。手臂上的纱布也换了。他这几天的休息恢復得很好,比她预想的要快。 “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赵红军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她去哪里,没有问她任务完成没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好。”他的腿还是有些软,但已经能站住了,不用人扶。 周寒星从布袋里拿出那双新布鞋,黑色的,千层底。她递给他。“换上。你的鞋不能穿了。”赵红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已经磨破了,鞋底都快掉了,露出光著的脚趾。他蹲下来,脱掉那双破鞋,穿上新布鞋。大小刚好,不紧不松。他站起来,踩了踩,软软的,很舒服。他没有问这鞋是哪里来的,没有问她是给谁买的。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周寒星站起来,把布袋递给他。“里面有馒头、水、药,还有手枪和手榴弹。你带著。”赵红军接过布袋,背在肩上。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还有些吃力,但他能走了。他不想拖累她,不想让她扶。周寒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朝洞口走去。赵红军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山洞。 周寒星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选的路线都是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避开村庄,避开大路,避开一切可能遇到人的地方。赵红军跟在后面,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腿还有些软,胸口还在疼,手臂还在酸,但他没有吭声。他知道,她已经在照顾他的速度了。她本来可以走得更快,跑得更快,但她没有。她放慢了脚步,等著他。 走了三天。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隱蔽的地方休息。周寒星没有进空间,就睡在赵红军旁边,靠著树,闭著眼睛。她不敢进空间,是怕万一。万一有人追上来,万一他需要她,她不能在空间里。赵红军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睡觉,只是每次半夜醒来,都看见她靠在那里,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像一只蛰伏的猫。他知道她没有睡著,她只是在养神。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三天下午,他们站在一座山脊上。周寒星停下来,指著前面的山。“从这座山继续翻,翻过三座山,就是境內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她转过身,把身上的布袋解下来,递给他。“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赵红军接过布袋,背在肩上。布袋里有手枪、手榴弹、几个馒头、一壶水、一卷纱布、一包药粉。不多,但够他用几天。他看著她,看著那张被油彩涂得乱七八糟的脸。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只知道,她救了他的命。一个人,一把枪,在敌人的地盘上,救了他。他立正,敬礼。带著所有感激和敬意的礼。“一路平安。保重!” 周寒星立正,回礼。她的动作很標准,手举到眉边,停留了两秒,然后放下。“保重!”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没有回头。赵红军站在山脊上,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黑色的衣服在绿色的山林里像一个小点,移动著,跳动著,然后消失在树林里。赵红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气息。他低下头,看著脚上那双新布鞋。黑色的,千层底,大小刚好。他不知道这鞋是给谁买的,但他知道,那个人把鞋给了他。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就是境內了。他要活著回去。她说了,保重。他会的。 周寒星走下山脊,走进了密林。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不再等谁,不再放慢。她需要赶到市区,找到那个標著“x”的门店,用电台联繫国內,告诉他们任务完成了。这次耽搁了好几天,比原计划晚了很多。国內那边可能已经在担心了,可能以为她出事了。她加快脚步,在山林里穿行。树枝刮破了她的衣服,她没有停。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没有停。她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那条公路,然后沿著公路走到最近的镇子,再从镇子搭车去市区。路还长著呢,但她不急。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叛徒死了。她活著,赵红军也活著。够了。 第166章 平平无奇 周寒星走进密林深处,確认四周无人后,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她站在九楼浴室的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挤了一捧洗面奶,开始慢慢搓掉脸上的油彩。深绿、棕黑、土黄,那些涂在脸上好几天的顏色在水流下化开,顺著白色陶瓷盆沿流下去,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跡。她洗得很仔细,额头、颧骨、下巴、鼻翼两侧,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洗了三遍,水才变清。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乾净的,没有油彩的,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眉眼清秀,鼻樑高挺,唇形分明。如果皮肤白一些,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会低。但她的皮肤不白。三年了,从山鹰基地到张教官那里,从东北到首都,从首都到这片热带山林,她每天都在户外训练、奔跑、攀爬、作战。阳光晒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不是那种粗糙的黑,是那种均匀的、透著光泽的深色,像被阳光亲吻过的琥珀。额头、颧骨、鼻樑这些突出的部位顏色更深一些,脸颊和下巴稍微浅一点,自然的过渡,像是天生的。 她看著镜子里的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很沉很亮的眼睛。这张脸,太有辨识度了。不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但多看几眼,就会记住。她不能让人记住。她需要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张扔进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脸。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乳液,挤了一些涂在脸上,然后走到化妆品区域。三年了,她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东西。货架上的化妆品琳琅满目,粉底、眉笔、眼影、口红、腮红,各种顏色各种品牌,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她拿起一支眉笔,对著镜子,开始画眉毛。她原来的眉毛形状很好,浓淡適中,眉峰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英气。她需要把它变得完全不同。她把眉峰画低了一些,眉尾往下拉了一些,整条眉毛的形状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有些无精打采。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又拿起一盒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深两个色號的,用海绵蛋蘸了,在脸上均匀地拍开。小麦色变成了深褐色,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是那种暗沉的、粗糙的、像是常年风吹日晒又没有好好保养的顏色。她又拿起一盒阴影粉,在颧骨下方扫了几下,让本来就分明的颧骨显得更加突出。脸颊凹进去一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像是吃了很多苦。 她又拿起一盒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几点,拍开。青黑色的黑眼圈立刻浮现出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但被这些黑眼圈一衬,那点亮就显得有些突兀了。她又拿起一支棕色的眼线笔,在眼下画了几道细纹,不是皱纹,是那种长期日晒留下的晒斑纹,浅浅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最后是嘴唇。她的嘴唇形状很好,唇峰分明,下唇饱满,不涂口红也很好看。她选了一支顏色暗淡的口红,接近土棕色,涂上去之后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嘴唇变得乾枯、没有血色,像是缺水,又像是营养不良。 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眉毛变了,肤色变了,脸型变了,嘴唇变了。那张精致的、带著英气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暗沉的、粗糙的、看起来吃了很多苦的脸。和刚才那个刚洗掉油彩的自己,已经判若两人。但还不够。她的头髮太黑了,不像一个常年风吹日晒的当地女人。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顶假髮,深棕色的,微卷,有些毛躁,发尾分叉,像是被太阳晒过很多次的那种。她把假髮戴在头上,把自己的头髮全部塞进去,然后拿了一把梳子,把假髮梳顺,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鬢角散落下来,搭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原本的脸型。 她拿了一套当地女人常穿的衣服,深棕色的棉布长裤,米白色的碎花上衣,一双普通的塑料凉鞋。碎花上衣是那种很常见的款式,领口有些大,袖子有些长,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看不出身材。她把衣角塞进裤腰里,用一根布腰带系住。然后穿上那双塑料凉鞋,鞋底很薄,走路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街上那些女人一模一样。 她站在穿衣镜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深棕色的裤子,米白色的碎花上衣,塑料凉鞋。深棕色的微卷假髮,低马尾垂在脑后,鬢角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眉毛低垂,肤色暗沉,颧骨突出,眼下青黑,嘴唇乾枯。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像是没有睡好,又像是心事重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年轻不老,不好看也不丑。平平无奇,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对著镜子,试著做了一个表情。微微低著头,眼睛看著地面,嘴角没有任何弧度。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又试著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眼睛没有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是在应付什么人,又像是根本不想笑。她收起笑容,拿起柜檯上的那支眉笔,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女人,有著一张精致的脸。谁都不会想到,这张暗沉的、粗糙的、无精打采的面具下面,藏著的是那个杀了昂敏·尼诺的狙击手。 她出了空间,继续朝公路的方向走去。山路渐渐变得平缓,树木变得稀疏,远处能看见农田和村庄的影子。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低著头,像一个赶路的普通女人。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著担子去赶集的农民,有骑著自行车的男人,有背著孩子的妇女。大家都穿著差不多的衣服,深色的裤子,浅色的上衣,头上戴著斗笠或者裹著头巾。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第167章 武装头目 周寒星混在人群里,沿著公路往前走。前面有几个中年妇女,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寒星离得近,听得清楚。她们说的是当地的语言,语速很快,带著浓重的口音。 “听说了吗?昂敏·尼诺被杀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妇女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旁边的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昂敏·尼诺?他不是这片最大的武装头目吗?谁这么厉害,敢杀他?” “不知道。”开头说话那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只知道是狙击手,一枪致命。听说当时昂敏正在楼上和人说话,窗户开著,一颗子弹从外面飞进来,正中胸口。当场就死了。” 另一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昂敏身边不是从来不留人吗?我听说他走到哪里都带著十几个护卫,別人根本近不了身。” “再多的护卫有什么用?”开头说话那人撇了撇嘴,“狙击手藏在几百米外,护卫再多也挡不住子弹。我听说那天晚上,尼诺家族的人搜了一整夜山,死了好几个人,连狙击手的影子都没找到。” 几个女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她们的脸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昂敏·尼诺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武装头目,他的毒品、他的枪枝、他的暴力,让无数人家破人亡。但她们不敢说他的坏话,不敢表现出高兴,因为他的势力还在,他的弟弟们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是活在尼诺家族的阴影下。 “现在尼诺家族乱成一锅粥了。”另一个女人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昂敏一死,他的二弟丹梭、三弟泰威都在爭当家人。听说两人已经在总部吵了好几架,差点动手。” “那以后谁当家?”有人问。 “谁知道呢。反正不管是丹梭还是泰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开头说话那人啐了一口,“这些人,死一个少一个。” 几个女人加快了脚步,朝前面的镇子走去。周寒星跟在后面,低著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心里在翻涌,那个刀疤脸,真的是尼诺的当家人。她当时开枪的时候,並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看见他和叛徒站在一起,穿著白色的棉麻衣服,头髮花白,脸上有刀疤。她猜他是重要人物,可能是当家人,也可能是尼诺家族的高层。但不確定。她射击的时候想的是,就算不是当家人,也是重要的人。杀了不亏。现在她知道,她杀对了。昂敏·尼诺。这片区域最大的武装头目。他的手上沾满了华国军人的血,沾满了无数无辜百姓的血。她为那些死去的战友报了仇。不是刻意的,不是计划內的,但杀了就是杀了。那个人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一个普通的、赶路的、和自己无关的年轻女人。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她没有感觉。她在想那些牺牲的人,赵红军的战友,那些被叛徒出卖、死在异国他乡的人。他们也许有家人,也许有孩子,也许有父母在等著他们回去。他们回不去了。但他们不会白死。昂敏·尼诺死了,叛徒也死了。她替他们报了仇。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她加快了脚步,朝镇子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镇子,找到那辆去市区的班车,在天亮之前到达那个標著“x”的门店。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停下来感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甩了甩,继续往前走。 周寒星顺著公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於到了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沿著公路两边盖了几排房子,一家杂货铺、一家卖米粉的小吃摊、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长途车站。车站很简陋,没有候车室,没有售票窗口,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竖在路边,上面用当地的文字写著几个字,大概的意思是“去市区——在此候车”。木牌下面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的挑著担子,有的背著竹篓,有的抱著孩子,都往同一个方向张望。 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低著头,像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女人。她的手插在裤兜里,摸著几张纸幣,是在基地收缴的那些当地的货幣,各个面值都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攥在手心,没有拿出来看。她不知道车费是多少,但她知道,这张够用了。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从公路那头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身锈跡斑斑,漆皮剥落了大半,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胶带粘著。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司机探出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掛著一串金炼子,嘴里叼著烟,用当地的语言喊了一句什么,大意是“上车上车,走了走了”。人群一下子涌了过去,你推我搡的,都抢著上车。周寒星没有挤,等他们都上去了,她才踩著踏板走上去。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座位早就坐满了,过道上也站著人,有的扶著椅背,有的蹲著,有的乾脆坐在自己的扁担上。空气里瀰漫著汗味、烟味、汽油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食物发酵的酸臭味。周寒星在车厢最后面找了一个空位,靠窗的,挤过去坐下。座位上的皮面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弹簧也塌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她没有在意,把装著馒头的布袋抱在怀里,闭著眼睛。 司机在下面又喊了几嗓子,確认没有人再上了,才骂骂咧咧地爬回驾驶座。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整个车身都在抖。然后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公路。 第168章 市区 山路很难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车子开上去,一会儿向左甩,一会儿向右甩,像是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小船。车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撞到了头,有人踩了別人的脚,有人怀里的孩子被顛哭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用当地的语言,用各种口音,都在骂司机,骂路,骂这个破车。司机也不甘示弱,一边开车一边回头骂,说嫌顛就下去走,没人拦著。车厢里吵成一锅粥。 周寒星靠在车窗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身体隨著车子一起摇晃,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慢。她不是真的在睡觉,她只是在养神。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市区的地图,標著“x”的门店的位置,用什么暗號?她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一整夜。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著前面那一小片路面,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是两只在摸索的手。周寒星中途醒了几次,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凌晨五点,中巴车终於摇进了市区。路变宽了,灯变多了,两旁的房子也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车子在一个破旧的客运站停下来,司机熄了火,车门打开,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到了到了,都下车”。车厢里的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叫醒孩子的、找行李的,乱成一团。周寒星等他们都下了车,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走下车门。 凌晨五点的市区还笼罩在夜色里,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人。空气很潮湿,带著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周寒星站在客运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活动身体。坐了一整夜的班车,她的腰是僵的,腿是麻的,脖子一转就咔咔响。她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把身体活动开了,然后迈步朝街上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头微微低著,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女人。她从城东开始逛,沿著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路过菜市场,早起的商贩已经在摆摊了,地上摆著各种蔬菜和水果,空气里瀰漫著鱼腥味和香料味。她穿过菜市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她过了桥,走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著门,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早餐店亮著灯,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著粥和包子的香味。 她在一个隱蔽的巷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她一边吃,一边看著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灰白色的楼房染成淡金色。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挑著担子的。大家行色匆匆,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她都走了一遍。但那个標著“x”的门店,一直没有出现。她的心开始往下沉。是不是她看错了地图?是不是那个门店已经搬走了?是不是她错过了什么?她没有停下来。她从没有逛过的地方继续逛,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钻。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腿开始酸了,脚底板开始疼了,但她没有停。 晚上七点,天快黑了。她站在一条窄巷子的巷口,终於看见了那个標誌。一个很小的“x”,刻在门框的上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门是木製的,漆成深棕色,门板上有很多划痕,看起来很旧很旧。门关著,没有灯,没有声音。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著那扇门。周围都是居民区,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有老人在门口乘凉,有女人在收衣服。很热闹,很普通,谁都不会想到,这扇门后面,是一个通往国內的电台。 周寒星在那条巷子周围逛了好几圈。她走到那扇门前面,没有看它,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她走过巷子口,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那栋房子的后面,看了看后门的位置。她又绕回来,站在巷口,数著从那扇门走到巷口的步数。她看了很久,观察了很久。確认没有人在监视那扇门,確认周围的邻居都是普通的百姓,確认没有埋伏。晚上九点,巷子里安静下来了。小孩回家了,老人进屋了,收衣服的女人也不见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周寒星从巷口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起手,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几秒,门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在问,你是谁?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折得小小的,只露出那个“x”的標誌。她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周寒星闪身进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第169章 发报 那个男子锁上门,转身看了周寒星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深棕色的假髮,低垂的眉毛,暗沉的肤色,突出的颧骨,青黑的眼圈,乾枯的嘴唇。从头到脚,和街上那些普通女人一模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屋里走去。 周寒星跟在他后面。屋子不大,是一间普通的客厅,摆著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贴著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著一条大鲤鱼。窗台上放著一盆已经枯死的绿植,花盆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缠著。那个男子走到柜子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柜子底下的缝隙里,摸了一下。只听见“咔噠”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弹开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推了一下墙壁。一块木板向里陷进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下面有梯子,木製的,很简陋,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那个男子先下去了。他的动作很轻,但梯子还是发出了一连串的响声,在黑暗的空间里迴荡。周寒星等了几秒,然后跟著下去。梯子很短,只有七八级,踩到底的时候,脚下是泥土地面,有些潮湿,踩上去软软的。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那个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著名了一根。火光照亮了周围,一个小小的地下室,四周是泥土墙,用木板撑著,头顶是木头横樑。他走到角落,点著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半明半暗。 周寒星站定了,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靠墙有一张木桌,桌面上铺著一张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来。桌上放著一台黑色的电台,老式的,有很多旋钮和开关,旁边连著一根天线,天线顺著墙壁延伸上去,从某个隱蔽的出口伸到外面。电台旁边放著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本子旁边放著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很多牙印,像是被咬过很多次。角落有一张床,木板搭的,上面铺著一床薄薄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底下放著一个搪瓷脸盆和一双布鞋。这就是他的全部生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一个人,一台电台,等待著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传来的消息。 那个男子转过身,看著周寒星。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温暖。他握著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鬆开。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眼泪。“同志,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这次我们这边的人员损失惨重,就是因为那个叛徒的叛变。如果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悲伤、愤怒、感激、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知道他说的“损失惨重”是什么意思。那份名单上的十几个人,画著“x”的十个,都是他的战友,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们死了,被叛徒出卖,死在尼诺家族的手里。他还活著,还在这里,守著这台电台,等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消息。他没有退缩,没有逃跑,没有放弃。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勇敢。 “我需要发报。”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那个男子点了点头,鬆开了她的手。“那你用。我先上去。”他转身,踩著梯子往上爬。到了洞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发完了叫我。我在上面守著。”然后他爬了上去,轻轻地把那块木板推回原位。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周寒星在木桌前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台电台。金属的外壳,冰冷的,旋钮有些紧,要用力才能转动。她调整好了频道,然后戴上耳机,开始发报。手指按下按键,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发得很慢,但每一个码都很准。 第一封: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发完,她停了停,等那边的回执。嘀嗒,嘀嗒,嘀嗒。收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第二封。那份情报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地发过去。那些画著“x”的,已经牺牲的,她標註了“已牺牲”。那些没有標註任何记號的,还活著的,或者生死不明的,她標註了“待確认”。还有几个人名,她標註了“注意,可能已叛变或正在被追捕,无法判断”。她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是死是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叛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被尼诺家族找到了。她只能把情况如实发回去,让国內的人去判断,去处理。 周寒星发完最后一组代码,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走了几圈。从桌子走到墙角,从墙角走到梯子旁边,再走回来。泥土墙很潮湿,摸著有些凉,手心里沾了一层细细的土灰。她在墙上蹭了蹭手,走到梯子旁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那块木板。上面没有声音。她踩著梯子,轻轻爬了上去。 木板被推开一条缝,她探出头。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灰白色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靠著墙,闭著眼睛。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著了。但周寒星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著,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那是守夜人的节奏。不是真的在敲,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还醒著。她没有惊动他,又轻轻地把木板放回去,踩著梯子回到了地下室。 她坐在木桌前的凳子上,等著。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土墙上,忽长忽短。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国內那边会怎么回復,不知道下一步的任务是什么。她只能等。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时看一眼手錶,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她站起来,又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打开那个本子,翻了翻,上面记录著一些日期和代码,字跡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在地下室里又走了两圈。她想起在基地的时候,张教官说过一句话:“等待是战斗的一部分。不会等的人,打不了胜仗。”她深吸了一口气,坐回凳子上,闭上眼睛。等。 第170章 天亮了风起了 国內,基地。电报员守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手里拿著笔,面前摊著本子。这些日子他都守在这里,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敢合眼。41號出去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之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不知道41號会不会也是同样的结局,但他知道,他必须等。嘀嗒,嘀嗒,嘀嗒。耳机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是41號的呼號。他快速地在纸上记下来,手指有些发抖,但每一个码都记得很准。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他看著那两行字,愣了两秒。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拿著那张纸衝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他跑到张教官的办公室门口,门开著,灯亮著。张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担心。41號出去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有消息。之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知道41號很强,比那些人都强,但他还是担心。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是那边的敌人太凶残了。叛徒出卖了他们的情报,尼诺家族的人早有准备,派出去的人一个一个地折在了那里。他怕她也回不来。 “报告!”电报员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张教官抬起头,看见电报员手里的那张纸,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张纸。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他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他拿著那张纸,转身就往外走。电报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门关著,张教官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脸上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张教官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赵铁山低头一看,手顿了一下。叛徒已灭。尼诺当家人已灭。他看了好几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叛徒终於灭了。那个出卖了十几条人命的叛徒,终於死了。尼诺当家人也灭了。那个手上沾满了华国军人鲜血的武装头目,也死了。他想起那些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那些年轻人,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刚出生,有的父母还在老家等著他们回去。他们都死在尼诺家族的手里,死在叛徒的出卖下。现在,叛徒死了,尼诺也死了。41號替他们报了仇。 “好。”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哑,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正要说什么,门又被敲响了。电报员站在门口,手里又拿著一张纸。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首长,第二封电报。” 赵铁山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紧了。他把那张纸递给张教官。张教官接过,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份情报名单。画著“x”的十个人,已经牺牲了。十个人。十个名字,十个家庭,十条命。他的手指攥著那张纸,指节发白。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想,知道那些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真的看到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列在那里,旁边標註著“已牺牲”三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那些人,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不管认不认识,他们都是他的战友。他们穿著同样的军装,执行著同样的任务,面对著同样的敌人。他们死了。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名单上那几个標註著“注意,可能已叛变或正在被追捕,无法判断”的名字,眼神很沉。这些人,有的可能已经叛变了,有的可能正在被尼诺家族追捕,有的可能已经死了。他需要派人去查,去確认,去处理。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先处理零的事。 “给她发报。”赵铁山的声音很沉。“立即前往樱花国,到铃兰小路23號找老余。暗號是天亮了,风起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带著电报员走了出去。两人来到电报室,电报员坐下,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张教官站在旁边,看著他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发出去。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报室里格外清晰。他听著那些声音,心里在想,41號,你收到了吗? 地下室。周寒星坐在凳子上,闭著眼睛。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她的影子投在泥土墙上。她已经等了很久了。忽然,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戴上耳机,拿起笔。嘀嗒,嘀嗒,嘀嗒。声音很弱,但很清晰。她快速地在纸上记下来,手指很稳,每一个码都记得很准。发完了。她放下耳机,拿起那张纸,开始翻译。立即前往樱花国,到铃兰小路23號找老余。暗號:天亮了,风起了。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柴,划著名一根,把那张纸点燃了。火苗舔著纸的边缘,纸捲曲起来,变成黑色,然后化成灰烬。她把灰烬拢在一起,用手指碾碎,看不出任何痕跡。然后她把电台的频道恢復原状,把笔和本子放回原位,站起来。 她踩著梯子,爬了上去。木板被推开一条缝,她探出头。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那个男人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洞口旁边,伸出手,扶著她上来。 周寒星站定,看了看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光线很暗。街上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著那个男人。“我走了。”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轻轻地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从他身边走过,跨出了门槛。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也保重。”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一路平安。” 周寒星迈步,走进了夜色里。巷子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上透过来的一点光。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咔噠一声,锁住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子,拐上大路。夜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171章 富家千金 周寒星走出那条巷子,拐上大路,走了很远。夜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后的市区渐渐远去,灯光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浓。她確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那身沾了汗水和灰尘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跨进浴缸,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泡了十几分钟,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然后去了八楼美食广场。烤鸭店的灯还亮著,橱窗里掛著一只金黄酥脆的烤鸭,油光发亮。她走进去,在桌子前坐下。薄饼、甜麵酱、黄瓜条、葱丝,一样不少。她夹起一片烤鸭,蘸了甜麵酱,放在薄饼上,加上黄瓜条和葱丝,捲起来,一口咬下去。鸭皮酥脆,鸭肉鲜嫩,甜麵酱的甜和黄瓜的清爽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她闭著眼睛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一只烤鸭,她吃了大半,剩下的用油纸包好,放在空间里。吃完,她回到九楼,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望著那片白光,脑子里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樱花国。不像后世那样交通方便,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这个年代,没有直达的航班,没有便捷的交通。最现实的办法是坐船。从这里的码头出发,到新市中转,再到樱花国。差不多要二十天左右。二十天,在海上漂泊,没有任务,没有训练,只有海水和天空。她需要做好准备。衣服、鞋子、箱子、钱。她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富家千金那样,提著精致的手提箱,穿著时髦的衣服,踩著鋥亮的皮鞋,走在码头上,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从空间里拿出化妆品,对著小镜子开始化妆。不是昨天那种把自己画丑的妆,是一种把自己画美的妆。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白一个色號的,均匀地拍开。眉毛画得细细弯弯的,眉尾微微上挑。眼线画得细细的,眼尾拉长了一点。睫毛夹翘了,刷了一层睫毛膏。嘴唇涂了一支顏色鲜艷的口红,不是大红,是一种偏橘的红色,显得气色很好。她戴上一顶深棕色的假髮,不是昨天那种毛躁的,是一顶新的,发质很好,微微卷著,披在肩上。然后换了一套新衣服,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卡其色的高腰裤,一双浅棕色的皮鞋,鞋跟不高不低,走路很稳。最后拿出一个深棕色的手提箱,真皮的,很贵。她把空间里需要用的东西放进去,不多,但看起来像是装满了。然后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米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裤子,浅棕色的皮鞋,深棕色的手提箱。头髮微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气色很好。就像一个富家千金,出门旅行,提著精致的手提箱,优雅从容。 她提著箱子,朝码头走去。码头上很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停泊在岸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有的在等客人。搬运工扛著麻袋从船上下来,又扛著空麻袋上去。小贩在路边叫卖,水果、小吃、饮料,什么都有。空气里瀰漫著海腥味和柴油味。周寒星提著箱子,走在码头上。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不是那种警惕的注意,是一种欣赏的注意。一个年轻女人,穿著时髦,提著精致的箱子,走在脏兮兮的码头上,像一朵花落在了泥地里。但她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只是在找船。她走到一个卖票的窗口前,用当地的话问:“有没有去樱花国的船?” 卖票的是个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看了周寒星一眼,摇了摇头。“没有直达的。你可以先去新市,到了新市再转船。”周寒星点了点头。“去新市的船,什么时候有?”“明天早上七点。一张票。”周寒星从手提箱里拿出钱,买了一张票。卖票的把票递给她,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一个人出门?”周寒星接过票,点了点头。“小心点。”卖票的说完,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寒星把票收好,离开了码头。她没有回空间,而是在市区里閒逛起来。她走进一家商店,是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店。墙上掛著各种木雕、草编、银饰,花花绿绿的,看不太清。她买了一个木雕的小象,雕工不算精致,但憨態可掬,看著很可爱。又买了一条草编的手炼,五顏六色的,编得很密实。又买了一个银戒指,不贵,但做工还可以。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手提箱里,像是真的在旅行,真的在买纪念品。然后她走进一家小吃店,点了当地特色的炒米粉和椰子糕。炒米粉很香,椰丝很多,甜而不腻。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又要了一份打包,放进空间里。她又逛了几家商店,买了一些当地的特產,椰子糖、榴槤糕、虾酱。都是能放很久的东西,正好可以屯在空间里。她提著大包小包从商店里出来,走在大街上,就像一个钱多得花不完的富家千金,逛街、买东西、吃小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她提著箱子,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旅馆,开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但很乾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海。她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然后躺在床上,闭著眼睛。明天早上七点的船,她需要早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 第172章 码头 第二天清晨,周寒星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躺在旅馆的床上,听著窗外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昨天的妆容,精致、时髦、气色很好。她从空间里拿出化妆品补了几笔,然后换上那套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和卡其色高腰裤,穿上浅棕色的皮鞋,戴上假髮,提起那个深棕色的手提箱。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从头到脚,和昨天一模一样。像一个要去远方旅行的富家千金。她对著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退了房,走出旅馆。清晨的空气很凉,带著海水的咸味和早点的香味。街上已经有行人了,有挑著担子去赶集的农民,有骑著自行车上班的工人,有牵著孩子上学的母亲。她走在人群里,提著箱子,不紧不慢。路过一个早点摊,她停下来,买了一碗海鲜粥和两根油条,站在路边吃完了。粥很鲜,油条很脆,吃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把碗还给摊主,继续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们在装卸货物,小贩们在叫卖,旅客们在排队。她走到售票窗口,拿出昨天买的船票,检票员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提著箱子,踩著踏板走上船。船不大,是一艘客货两用的轮船,下面装货,上面坐人。客舱在二层,是一个大通间,摆著几十张简易的座椅,椅背很直,坐著不舒服。已经有不少人上来了,有的在找座位,有的在放行李,有的在聊天。周寒星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提箱放在脚边,坐下来,望著窗外。 七点整,船开了。汽笛长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视野里。船驶入大海,四周全是水,蓝灰色的,一望无际。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哗哗的声音,船身轻轻地摇晃著,像摇篮。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二十天。要在海上漂二十天。她需要在船上偽装成富家千金,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练拳,不能跑步,不能做任何会引起注意的事。她只能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吃饭、睡觉、发呆、看海。她睁开眼睛,从手提箱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不是真的在看,是在做样子。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脑子里在想別的事,樱花国,铃兰小路23號,老余,暗號,天亮了,风起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她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船上的日子很慢。白天很长,夜晚也很长。周寒星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看海、看书。她很少和人说话,有人搭话她就笑著应付几句,声音很轻,话很少,像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富家千金。没有人怀疑她。她的衣服、她的箱子、她的气质,都在告诉別人,她不是一个普通人。船上的旅客有做生意的商人,有探亲的老人,有旅行的情侣,有带著孩子回娘家的妇女。没有人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优雅从容的年轻女人,手里沾著十几个人的血。 船到了新市,她换了另一艘船,继续往樱花国方向行驶。新市的码头更大,船更多,人也更多。她买了一张去樱花国的船票,又买了一些当地的特產,然后上了船。这艘船比上一艘大得多,客舱也宽敞一些,分成了几个小房间,每个房间有四张床,像火车软臥。她和三个陌生人住在一起。一个是中年妇女,胖胖的,爱说话,一上船就开始跟人聊天。一个是年轻姑娘,和她差不多大,扎著马尾辫,戴著眼镜,手里总是拿著一本书。还有一个是老太太,头髮花白,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周寒星对她们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箱子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拿出一本书,翻开。中年妇女凑过来,看了看她的衣服,看了看她的箱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啊?”周寒星点了点头。“去哪里啊?”“樱花国。”“去探亲?”“嗯。”中年妇女嘖嘖了两声,说了一句“有钱人”,然后缩回去了。年轻姑娘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老太太翻了个身,继续睡。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几天。周寒星每天的生活还是一样,吃饭、睡觉、看海、看书。她很少出房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中年妇女已经不再跟她说话了,觉得她太闷。年轻姑娘偶尔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好奇,但没有开口。老太太始终在睡觉,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周寒星不在乎。她只需要偽装到樱花国,找到老余,完成下一个任务。 第十五天清晨,她被一阵喧闹声吵醒。船上的广播在播报,用的是当地的语言和樱花国语交替,大意是、前方即將到达樱花国某港口,请旅客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远处有一条灰色的线,是陆地。船正朝著那条线驶去,越来越近。她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手提箱,把书放进去,拉好拉链,然后去卫生间洗了脸,补了妆。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精致,那么时髦。她对著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提著箱子,走出房间。 第173章 铃兰小路 船靠岸了。汽笛长鸣,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码头边。旅客们爭先恐后地往下挤,周寒星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她踩著踏板走下船,踏上樱花国的土地。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有鱼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於这个国家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朝码头外面走去。码头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种著樱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禿禿的,只有枝条在风中摇晃。路上行人不多,有穿著西装的上班族,有穿著校服的学生,有穿著和服的老人。周寒星提著箱子,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她需要找到铃兰小路23號,找到老余。她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看著站牌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要去的铃兰小路,在城市的东边,靠近一条河。她上了公交车,投了幣,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在城市里穿行,经过繁华的商业街,经过安静的居民区,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两岸种著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隨风摇摆。她在桥头下了车,提著箱子,沿著河边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她看见了一条巷子,巷口立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四个字,“铃兰小路”。就是这里。 周寒星站在巷口,目光扫过那些灰黑色的木製房屋。门牌號是樱花国文字写的,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有的已经生锈了,有的被藤蔓遮住了半边。她从巷口开始,一栋一栋地看过去。1號,3號,5號。单號在左边,双號在右边。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声,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7號,9號,11號。门牌號越来越大,巷子越来越深。两旁的房屋渐渐变得老旧,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纹理。有的门口掛著已经枯萎的花环,有的门上的纸窗破了一个洞,用报纸糊著。她路过一栋门口摆著几盆枯死盆栽的房子,路过一栋门口停著一辆生锈自行车。她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些门牌號,没有放过任何一个。 15號,17號,19號。快到巷子尽头了。她加快了几步,走到最后一栋房子前面,抬起头。门框上钉著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的数字是23號。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打量著这栋房子。和其他房子差不多,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门是木製的,漆成深棕色,门环是铜的,已经发绿了。门口没有盆栽,没有布帘,没有自行车。乾乾净净的,像是没有人住。她抬起手,在门环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等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老人,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有很多皱纹,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戴著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很亮,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那种亮。他看著周寒星,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从衣服扫到她手里的箱子,又从箱子扫回她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 周寒星看著他,开口了。“天亮了。”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很稳。“风起了。” 他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去。周寒星提著箱子,跨过门槛,走进门里。老人探出头,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確认没有人,然后关上门,上了閂。门閂是木製的,很粗,插进铁扣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寒星站在玄关处,打量著这栋房子。玄关是水泥地的,脱了鞋才能上去。地上摆著几双拖鞋,有男式的,有女式的,有客用的。老人已经脱了鞋,穿著一双深蓝色的布拖鞋,站在玄关上面的木地板上,等著她。周寒星弯腰脱掉皮鞋,换上客用的拖鞋,走上去。地板是木製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很窄,两边是白色的纸拉门,有的关著,有的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榻榻米和矮桌。走廊尽头是一间客厅,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整个房子都是典型的樱花国风格,木地板,纸拉门,榻榻米,矮桌,坐垫。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味和榻榻米的草蓆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老人走在前面,进了客厅,在矮桌旁边跪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膝盖先著地,然后身体缓缓落下,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这是樱花国人最传统的坐姿,他已经习惯了。二十几年了,从年轻到老,他一直跪著。不是不会盘腿,是不想。他习惯了这里的一切,语言、食物、坐姿、生活方式。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华国人。但每次接到任务的时候,他又会想起来。他从来不是这里的人。他只是一个潜伏者,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二十几年,等待著一个又一个从国內来的人,传递著一份又一份情报。 周寒星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跪著,是盘膝而坐。她穿著卡其色的高腰裤,跪著不舒服,也不习惯。她不会跪,也不想学。她是华国人,华国人不跪。 老人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著白色的蒸汽,茶汤清亮,能看见杯底的茶叶。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的脸。精致的妆容,时髦的衣服,年轻的脸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笑。“没想到这次派来的是个姑娘。” 第174章 山本一郎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不是国內的茶,是樱花国的煎茶,有一种特殊的青草味。她咽下去,放下杯子。 老人看著她的手,看著她端杯子的姿势,看著她放下杯子的动作。她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不是一双富家千金的手。富家千金的手不会这么稳,不会在指尖有薄薄的茧。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红蜡封著,上面盖著一个章。周寒星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一个像是会议室的地方,背景是一面樱花国的国旗。照片下面写著几行字,是樱花国文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这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出行规律、警卫配置。他的名字叫山本一郎。樱花国皇室的旁系成员,不是直系,但很有影响力。他是樱花国议会中対华態度最强硬的人之一,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対华不友好的言论,主张在领土问题、歷史问题上採取强硬立场。他也是樱花国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和军界、政界、商界都有很深的联繫。这个人,是华国的心腹大患。 老余看著她,开口了。“这个人,山本一郎,是樱花国对华国意见最大的王室成员。他在议会里拉拢了一批人,专门跟我们作对。上面研究了很久,决定除掉他。” 周寒星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標註著山本一郎的住处。那是一栋独栋別墅,在东京都的一个高档住宅区,周围是密密的树林,围墙很高,门口有警卫。地图上標註了別墅的布局,几栋楼,几个门,几条路,几个制高点。还有他的出行路线,从別墅到议会,从议会到別墅,中间经过哪些路口,哪些地方可以设伏。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处標註都记在脑子里。 “他的警卫有多少人?”她问。 老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时八个,出行的时候增加到十二个。都是退役的自卫队精英,身手很好,而且都配枪。” “他的作息规律呢?”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偶尔有应酬,会晚一些。每周三下午去武道馆练剑,每周六上午去神社参拜。这两个时间点,他的警卫会少一些,但不是固定的,有时候会临时改变。” 周寒星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她看著老余。“我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老余看著她,沉默了几秒。“你需要什么,儘管说。武器、弹药、证件、车辆,我都能帮你弄到。但时间?”他顿了顿,“上面希望越快越好。这个人下个月要去西方访问,说是访问,其实是去合作。不能让他踏上西方的土地。”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把文件袋放进手提箱里,拉好拉链。“我先去踩点。看完地形,再定方案。” 老余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小心点。这里不是国內,出了事,没人能救你。” 周寒星站起来,提起箱子。“我知道。” 老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皮鞋,提著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门轻轻关上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巷子很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线。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出巷子,拐上大路,融入了人群中。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提著箱子,走在樱花国的街头。 这里是樱花国首都,周寒星站在街头,看著眼前的一切。和后世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熙熙攘攘的外国游客。街道不宽,两旁是低矮的木製建筑,灰色的瓦片屋顶层层叠叠,像是海浪一样起伏。电线在头顶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街上行人不多,有穿著和服的妇女,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有穿著西装的男人,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有骑著自行车的学生,校服在风中飘动。偶尔有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车身鋥亮,反射著阳光,引来路人侧目。这是昭和四十一年,樱花国经济正在起飞,但还没有起飞到后世那个程度。街道上还能看到战爭的痕跡,一些老房子的墙上还有弹孔,用水泥补上了,但痕跡还在。一些年长的人走路时还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还没有从战爭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 周寒星穿著一身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和卡其色高腰裤,提著深棕色的手提箱,走在人群中,像一个普通的游客。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穿和服的妇女,心里在盘算,她需要和服。不是喜欢,是需要。她要接近山本一郎的住处,要观察他的出行路线,要找到伏击的位置。她不能穿著这身衣服去。太显眼了。一个穿西式服装的女人,在那些高档住宅区里,会被人注意到。她需要融入,需要变成这里的人。和服是最好的偽装。 她找了一个路人,用樱花语问:“请问,哪里有卖和服的?”,对方听懂了。那人指了指前面,说了一串话,大意是前面有一个百货大楼,里面什么都有。她道了谢,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175章 和服 百货大楼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大大的玻璃橱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和服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学生服的。周寒星推开门,走进去。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二楼是女装,三楼是和服。她直接上了三楼。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笼电梯,吱吱呀呀的,关上门的时候会哐当一声。她站在电梯里,透过铁柵栏看著外面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片和服的海洋。各种顏色、各种花纹、各种面料,整整齐齐地掛在架子上,像是无数只彩色的蝴蝶。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面料。丝绸的、棉布的、化纤的。素净的、花哨的、传统的、现代的。她的目光在那些和服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两套素净的和服上。一套是深藏青色的,没有花纹,只有腰间系一条灰色的细带。另一套是深灰色的,也没有花纹,领口和袖口有一圈白色的镶边。这两套和服,不显眼,不招摇,穿在身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需要的正是这种。她又挑了一双木屐,白色的袜子,还有一条宽宽的腰带。然后从口袋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拿出之前在罌粟基地收缴的樱花国纸幣,付了钱。她把和服和鞋子装进纸袋里,提著纸袋走出了百货大楼。 周寒星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地上堆著一些杂物。她確认没有人,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先去八楼美食广场。今天不想吃烤鸭了,也不想吃火锅。她走到一家川菜馆前,她看到一份麻辣肥肠乾锅。砂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花椒和辣椒在油里翻滚,香味扑鼻。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肠,放进嘴里。麻辣鲜香,肥肠燉得很烂,入口即化,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著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她吃得头上冒汗,鼻尖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她又盛了一碗,就著乾锅里的土豆片和藕片,吃得津津有味。吃了四碗饭,她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 然后她上了九楼,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嗡嗡地转著,她走到浴室的镜子前,开始卸妆。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镜子里的那张脸慢慢露出来,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很沉很亮的眼睛。她把假髮取下来,自己的头髮被压得扁扁的,她用梳子梳了几下,头髮蓬鬆起来,垂在肩上。然后她打开淋浴,隨意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汗和油烟味。吹乾头髮,换上睡裙,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周寒星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两点。她计划晚上十点再出去,去山本一郎家的附近看看。踩点,观察,找伏击位置。还有八个小时,够她睡一觉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信息,山本一郎的住处,別墅的位置,周围的街道,警卫的配置。她需要去看他每天上班的路,去武馆的路,去神社的路。每个地方都要看,每个地方都要找到最適合伏击的位置。近身不现实,他身边隨时都有人跟著。十二个警卫,都是退役的自卫队精英,身手好,有枪。她不能靠近他,只能远距离狙杀。但她需要找到一个位置,一个能看见他、能开枪、能撤退的位置。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晚上十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巷子里很黑,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服和裤子,纯黑的,没有任何標誌,布料很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结实的身体线条。黑色的跑步鞋,鞋底是软胶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確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迈步,朝山本一郎的住处走去。 街上很安静。这个点,东京都的住宅区已经沉入了最深的睡眠。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路灯都显得昏昏欲睡,光晕朦朦朧朧的,像是睁不开的眼睛。偶尔有一声狗吠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又归於沉寂。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很轻。她儘量走在阴暗的地方,屋檐下、墙根边、树影里。哪里有阴影,她就往哪里走。她的黑色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偶尔经过一盏路灯,她会放慢脚步,贴著墙根走过去,让帽檐遮住自己的脸。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无声的幽灵。 她紧挨著墙壁移动。不是怕被人看见,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这个点了,街上不会有人,但万一有呢?万一有晚归的醉汉,万一有巡逻的警察,万一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她不能让任何人记住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所以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最暗的地方,每一个转角都先停下来听一听。她的身体几乎贴著墙壁,像一只沿著墙根行走的猫。脚步声被鞋底的软胶吸收了,呼吸声被夜风掩盖了。她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穿行,无声无息。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到了那片高档住宅区。这里的路灯比別处亮一些,街道也更宽。但她没有走在路中间,而是沿著围墙根走。围墙很高,把里面的別墅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墙头上种著一些爬藤植物,枝叶垂下来,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走在那些影子里,像是走在一条黑色的河流中。 山本一郎的別墅在前面。灰色的高墙,铁製的大门,门口的警卫室里亮著灯。她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盏灯,昏黄的,像一只眯著的眼睛。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观察著。门口站著两个警卫,穿著深蓝色的制服,戴著帽子,腰间別著手枪。他们站得很直,但没有那么专注,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夜深了,人的警惕性会降低。她记住了。 第176章 踩点 周寒星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了別墅的后面。后面的街道更窄,路灯更暗。她贴著墙根走,脚步更轻了。围墙还是那么高,墙头还是有铁丝网。她抬起头,看了看围墙里面的那栋楼。楼上有窗户,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的光。没有人。她记住了別墅周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每一盏灯。她的脑子里正在绘製一张三维的地图,把刚才用脚走过、用眼睛看过、用身体感受过的每一寸空间都转化成数据,存储在最深处。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架枪,哪里可以撤退,她都想好了。 然后她沿著山本一郎上班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別墅到议会,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经过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看看周围的环境,路口的四个角,每一条岔路,每一栋建筑。有的地方路宽,有的地方路窄,有的地方有弯道。她在脑子里標註出每一个可能设伏的位置,然后继续走。她又走了一遍去武道馆的路。从別墅到武道馆,大约十五分钟车程。经过一条商业街,街两旁的店铺都关著门,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树,有长椅,有路灯。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武道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周围是居民区。她站在武道馆对面的巷口,看著那栋建筑,两层的木製楼房,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她记住了。 她又走了一遍去神社的路。从別墅到神社,大约二十五分钟车程。经过一片住宅区,一片商业区,一座小山。神社在山上,有一条长长的石阶。她站在山脚下,看著那条石阶。石阶两旁的杉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空。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很暗,很隱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记住了。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她走了一整夜,把三个地方都看了一遍。腿有些酸,脚也有些疼,但她的精神很好。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脱掉黑色的紧身衣裤,扔进洗衣机,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衝掉了一夜的疲惫。她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明天,还要继续踩点。白天来看光线,看人流,看车流。找到最佳的伏击位置。然后,等。 周寒星在早上九点多醒来。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分不清白天黑夜。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那张脸是素顏的,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化妆檯上拿起那些瓶瓶罐罐,开始偽装。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暗两个色號的,均匀地拍开,那张精致的小麦色脸庞立刻变得暗沉粗糙。眉笔画上低垂的眉毛,眉尾往下拉,显得无精打采。阴影粉在颧骨下方扫了几下,让本来就分明的颧骨更加突出。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几点,拍开,青黑色的黑眼圈立刻浮现出来。最后是嘴唇,涂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她戴上那顶深棕色的假髮,把自己的头髮全部塞进去,然后用梳子把假髮梳顺,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髮髻。几缕碎发从鬢角散落下来,搭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原本的脸型。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深灰色的和服,穿上。內衬、和服、细带、腰带,一层一层地穿好,最后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穿上白色的袜子和木屐。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髮髻,暗沉的肤色,低垂的眉毛,突出的颧骨,青黑的眼圈。平平无奇,普普通通,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满意了。 然后她去了八楼美食广场。粥铺里的粥还是热的,她吃了一碗白粥,一笼小笼包。小笼包是蟹黄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低著头,慢慢地走出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有穿著和服的妇女,提著竹篮去买菜;有穿著西装的男人,骑著自行车去上班;有背著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她走在人群中,低著头,慢慢地走,像一个普通的、不赶时间的、心事重重的女人。 她走了一遍昨晚走过的路。从铃兰小路出发,沿著山本一郎上班的路线,经过那些路口、红绿灯、桥樑。白天看和晚上完全不一样。光线不同,人流量不同,车流量也不同。晚上空无一人的街道,白天挤满了人和车。晚上隱藏在黑暗中的角落,白天暴露在阳光下。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更新那张三维地图,哪里有树可以藏身,哪里有墙可以遮挡,哪里有小路可以撤退。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仔细。每一个路口,她都会停下来,看看四个方向,看看那些建筑、那些店铺、那些行人。有的路口人多,不適合伏击。有的路口车多,也不適合。有的路口太开阔,没有遮挡。有的路口太狭窄,不方便撤退。她在脑子里把那些不適合的位置一个一个地划掉,最后剩下的,只有三个。 第177章 神社 周寒星又走了一遍去武道馆的路。从別墅到武道馆,经过一条商业街,一个公园,一座小桥。白天看,商业街人多,不適合。公园里有树,但太开阔,不適合。小桥太窄,也不適合。她把武道馆这个选项也划掉了。 最后,她走了一遍去神社的路。从別墅到神社,经过一片住宅区,一片商业区,一座小山。住宅区安静,但路口多,容易被堵。商业区人多,不適合。小山,—她站在山脚下,抬头看著那条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的杉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个老人从石阶上走下来,拄著拐杖,慢吞吞的。偶尔有一个妇女带著孩子上山参拜,孩子跑在前面,妇女在后面喊“慢点”。人不多,不吵,不闹。这里,是最佳的伏击点。树多,可以藏身。石阶长,他走不快。周围没有高楼,没有制高点,不会有人想到狙击手会藏在树上。而且樱花国崇尚神社,山本一郎每周六上午都会来这里参拜。这是他的习惯,几十年不变。她知道,他那天一定会来。 周寒星站在山脚下,看著那条石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是一栋废旧的房子,门窗都破了,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没有人。她走进去,確认没有人,然后闪身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一屁股坐在九楼的沙发上,脱掉木屐,又脱掉袜子。脚底板红红的,脚趾上磨出了几个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根针,用酒精棉消了毒,然后轻轻挑破水泡。透明的液体流出来,她用棉签擦乾,又涂了一层碘伏。然后穿上拖鞋,脚踩在软软的拖鞋里,舒服多了。她站起来,走到八楼美食广场。 今天想吃乾锅虾。她走到那家川菜馆前,看见一份麻辣乾锅虾。砂锅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大虾在油里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剥了壳,放进嘴里。虾肉鲜嫩弹牙,麻辣鲜香,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著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她吃得很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碗米饭很快就吃完了,她又盛了一碗,就著乾锅里的藕片和土豆片,吃得津津有味。吃了三碗饭,她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饱了。 然后她上了九楼,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摊著几张白纸,旁边放著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她拿起铅笔,开始画图。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准。先画出山本一郎別墅周围的街道和巷子,標註出警卫的位置、路口的位置、路灯的位置。然后画出他上班的路线,標註出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每一个红绿灯。然后画出武道馆周围的建筑,標註出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最后,她画出了神社。石阶,杉树,鸟居,正殿。她標註出了最佳的伏击位置,半山腰的一棵大杉树,树冠茂密,可以藏身,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整条石阶。射程,大约一百五十米。风向,东南风。她还需要去测距,去確认弹道,去找一个更精確的射击位置。但大方向已经定了。就是这里。 她把画好的图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服毒自尽的老人的师弟。他徒弟说过,他的师叔很厉害。他应该就在樱花国。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机会和他过招。她不是想杀他,是想和他打一场。上次和那个老人打了一百五十招,她找到了他的破绽,贏了。那个老人的师弟,应该比老人更强。他的掌法可能更精妙,他的身法可能更诡异,他的破绽可能更隱蔽。她想和他打一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验证自己。这半年多,她一直在练,一直在变强。她想看看,自己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 她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叛徒,杀了尼诺,杀了很多人。但还不够。她需要变得更强。她放下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明天夜里,还要去神社踩点。去测距,去確认弹道,去找一个更精確的射击位置。然后,等。等周六,等山本一郎来参拜。然后,杀了他。 第二天夜里,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凌晨两点,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服,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黑色的跑步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確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迈步,朝神社的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这个点,连酒鬼都回家了。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是一只只眯著的眼睛。她走在阴暗处,贴著墙根,脚步很轻。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著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的煤烟味。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抬头看去,那条长长的石阶隱没在黑暗中,两旁的杉树像两排沉默的巨人,树冠遮住了天空。她踩著石阶往上走,她没有开手电筒,也不需要。她的眼睛已经適应了黑暗,能看清石阶的轮廓和两旁的树木。走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半山腰,那棵大杉树,她白天看中的那棵。树干很粗,枝叶茂密,从下面根本看不见树冠里面有什么。她手脚並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著树干。然后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她看向下面的石阶。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她调整了一下焦距,十字线对准了石阶的中段。从这里看下去,整条石阶一览无余。如果有人从下面走上来,她会第一个看见。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有问题。不是枪有问题,是位置有问题。这棵树虽然茂密,但树冠的形状太规整了,从下面看,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如果山本一郎的警卫里有懂行的人,他们会注意到这棵树。他们会觉得“这棵树的树冠今天怎么比平时更密了?”她不能冒这个险。 第178章 死角 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滑下树。继续往上走。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两旁的每一棵树。有的太矮,有的太细,有的枝叶太稀疏。她需要一棵不起眼的树,一棵即使你从它下面走过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树。走了大约五十米,她停下来。一棵老杉树,树干很粗,但树冠不大,枝叶也不算茂密。和周围那些树比起来,它真的很不起眼。甚至有些丑,树干上有一个瘤,树枝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歪了,又像是天生就长这样。但它的位置很好。在石阶的拐角处,从下面走上来的人,会先被前面的树挡住,然后突然出现在这个拐角。这里是视觉的死角,也是射击的最佳位置。她爬上去。树干上的瘤正好可以踩脚,歪歪扭扭的树枝正好可以架枪。她坐在树杈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看向下面。石阶在瞄准镜里清晰可见,十字线对准了拐角处。如果有人从下面走上来,会在那个拐角处停留大约两秒,转弯的时候,人会本能地放慢速度,看看前面的路。两秒钟,够她开枪了。就是这里。 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继续往上走。她需要找到撤退的路线。神社在山顶,正殿后面是一片树林,树林再往后是悬崖。她穿过正殿旁边的小路,走进树林。树很密,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溪流,是急流,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她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站在了悬崖边上。悬崖不高,大约二十米,崖壁陡峭,长满了青苔和藤蔓。下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急,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翻滚,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她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绳索,甩下去,试了试长度,刚好到水面。然后她收回绳索,站起来,看著面前的悬崖。从这里下去,顺著急流,可以很快离开这片区域。下游几公里处有一个小镇,到了那里,她可以混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最佳的撤退路线。她在脑子里標记了这个位置,然后转身,走回神社。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座古老的神社上。灰色的瓦片屋顶,朱红色的樑柱,门口掛著粗粗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站在正殿前面,抬头看著那栋建筑。樱花国崇尚神社。这里是他们精神寄託的地方,是他们祈福、参拜、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山本一郎每周六上午都会来这里参拜。他信这个。很多樱花国人都信这个。如果这座神社被烧了,他们会怎么样?会崩溃吗?她不知道。但她挺期待的。她不是想烧神社,是想製造混乱。山本一郎死了,神社烧了,两件事同时发生,整个樱花国都会震动。报纸会报导,警察会出动,自卫队会戒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这两件事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可以趁乱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她决定烧了它。 她绕著神社走了一圈,观察了周围的建筑布局。正殿是全木结构的,最容易著火。偏殿是砖石结构的,不容易烧。仓库是铁皮的,也烧不著。她需要找到一处既能烧起来、又不会太早被发现的位置。正殿后面的杂物间,堆著一些旧木板和乾草,是最好的引火点。她记住了。 然后她走到后山,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不打算再出去了。就在空间里等。等周六。今天是周三。还有三天。三天,她可以在空间里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准备。她把衣服脱掉,扔进洗衣机,去浴室泡了个澡。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周六,山本一郎会来参拜。早上九点左右,他的车会停在山脚下。他会带著警卫,沿著石阶走上来。她会在半山腰那棵不起眼的树上等他。他会经过那个拐角,会放慢速度,会露出胸口。她会开枪。一枪毙命。然后她会收起狙击枪,从树上滑下来,穿过正殿旁边的小路,跑进树林。她会点燃杂物间的旧木板和乾草,让火从正殿后面烧起来。然后她跑到悬崖边,用绳索下去,跳进河里,顺著急流离开。上岸后,她会换掉湿衣服,混入人群,回到铃兰小路,找老余,告诉他任务完成。然后等下一个任务。 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今天不想吃辣的了。她走到一家粤菜馆前,看见一份白切鸡,一碟姜葱酱,一盆米饭。鸡肉很嫩,皮爽肉滑,蘸了姜葱酱,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明天,还有明天。后天,还有后天。她需要养足精神,等周六。 这三天,周寒星没有出过空间。她把自己关在这个灯火通明的世界里,等待著周六的到来。第一天,她在健身房待了整整六个小时。空间里的健身房很大,各种器械一应俱全,跑步机、椭圆机、划船机、史密斯架、哑铃架、臥推凳。 第179章 三天准备 周寒星从跑步机开始,速度调到了最快,跑了十公里,汗如雨下。然后是力量训练,深蹲、硬拉、臥推,每组做到力竭,休息一分钟,继续做。她的肌肉在颤抖,汗水滴在瑜伽垫上,匯成一滩。她没有停。然后是格斗训练,对著沙袋打拳,左勾拳、右勾拳、肘击、膝撞,每一招都用尽全力。沙袋被她打得晃来晃去,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打了半个小时,拳头上缠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了,手背上的皮肤磨得发红。她没有停。她需要让自己的身体达到最佳状態,需要让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量,需要让每一次呼吸都深沉有力。周六,她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失误,不能犹豫,不能手软。 第二天,她继续训练。但强度比第一天低了一些,不是累了,是怕受伤。肌肉需要恢復,关节需要休息。她跑了五公里,做了几组引体向上和伏地挺身,然后去游泳池游了一个小时。水很清,很凉,她在水里舒展著身体,像一条鱼。游完泳,她去蒸桑拿。木质的桑拿房里,热浪扑面而来,汗珠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顺著皮肤往下流。她闭著眼睛,坐在那里,让高温把身体深处的疲惫都逼出来。蒸了十五分钟,她出来,冲了个冷水澡。毛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活了过来。这一天,她还补充了充足的睡眠。睡了十个小时,中间没有醒过。醒来的时候,她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第三天,她几乎没有训练。只是做了一些拉伸和热身,让肌肉保持活跃。然后她去八楼美食广场,逛了一圈。她平时吃的那几家店都吃过了,今天想换换口味。走到转角处,她看见一家烤肉自助店。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食物上,泛著诱人的光泽。她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餐檯。海鲜区,生蚝、扇贝、大虾、魷鱼,堆得像小山一样。肉类区,五花肉、牛肉片、羊肉卷、鸡翅,红的白的相间,看著就让人流口水。熟食区,烤好的牛排、羊排、鸡腿,外焦里嫩,滋滋冒油。还有蛋糕区、水果区、沙拉区、饮料区。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不是没见过,是太久没见了。前世她经常吃自助餐,但重生之后,三年了,再也没有吃过。她拿起一个大盘子,开始往里放。生蚝,拿六个。五花肉,拿两盘。大虾,拿一盘。牛肉片,拿一盘。生菜,拿一小把。然后又去蛋糕区拿了一块芝士蛋糕和一块提拉米苏,去水果区拿了一盘切好的芒果和草莓。盘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她端到桌子上,又回去拿了几种酱料和调料,烤肉酱、辣椒麵、孜然粉、蒜蓉酱、麻酱。一样一小碟,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她坐在桌前,面前的烤盘已经烧热了,红彤彤的,冒著热气。她倒了一点油,用刷子刷匀,然后用夹子夹起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滋啦!肉片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油花四溅,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她用夹子翻了一下,另一面已经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又烤了一会儿,她用生菜叶包住五花肉,蘸了一点烤肉酱,放进口里。生菜的脆、五花肉的香、烤肉酱的甜,混在一起,在嘴中炸开。她闭著眼睛嚼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又夹了一片。五花肉烤得滋滋冒油。 她一片接一片地烤,一片接一片地吃。生蚝放在烤盘上,加了蒜蓉和辣椒,烤到汁水沸腾,一口吸进去,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大虾烤到壳变红,剥开,虾肉紧实弹牙,蘸一点生抽和芥末,冲得鼻子发酸,但很爽。牛肉片烤几秒就变色,蘸麻酱吃,嫩滑香浓。她烤得不亦乐乎,夹子翻飞,油花四溅,香味瀰漫在整个空间里。吃到兴起,她把辣椒麵撒在五花肉上,红彤彤的,看著就辣。一口咬下去,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著喉咙下去,胃里暖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吸了一口气,又咬了一口。过癮。五花肉消灭了好几盘,牛肉片消灭了两盘,生蚝消灭了六个,大虾消灭了一盘。她把那些空盘子摞在旁边,像一座小山。然后她拿起那盘芝士蛋糕,用小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很绵密,芝士味很浓,甜甜的,糯糯的,和刚才的麻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又吃了一块提拉米苏,咖啡的苦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最后是水果,芒果很甜,草莓有点酸,但正好解腻。 周寒星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真的太饱了。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留在桌上,慢慢走回九楼。每一步都很慢,因为肚子太撑了。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计划。早上五点起床,换上黑色的紧身衣裤,戴上帽子和手套。从空间里出来,走到神社,爬上那棵不起眼的树,架好狙击枪,等。山本一郎的车会在九点左右到达山脚下。他会带著警卫,沿著石阶走上来。他会在拐角处放慢速度,露出胸口。她会在那一瞬间开枪。一枪毙命。然后她会收起狙击枪,从树上滑下来,跑到正殿后面,点燃杂物间的旧木板和乾草。火会从正殿后面烧起来,很快蔓延到整个神社。然后她会跑到后山的悬崖边,用绳索下去,跳进河里,顺著急流离开。上岸后,她会换掉湿衣服,混入人群,回到铃兰小路,找老余。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灯。明天,一切都会结束。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没有梦。 第180章 她的机会 这天一早,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没有闹钟,没有阳光,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亮著的灯。她睁开眼睛,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和黑色的跑步鞋。她从衣柜里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又拿出一双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然后她走到八楼美食广场。 重庆小面。她在一家麵馆前停下来,红油汤底,麵条劲道,上面铺著花生碎、葱花、榨菜粒,还有几片青菜。她用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从空间里拿出丛林偽装帽,用树叶和藤蔓编的,绿色的,密密实实的。她戴在头上,绿色的叶子遮住了黑色的帽子和她的脸。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头上是绿色的树叶,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神社还在沉睡,灰色的瓦片屋顶被晨雾笼罩著,朱红色的樑柱在雾中若隱若现。石阶两旁的杉树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她猫著腰,沿著石阶往上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到了半山腰,她找到那棵不起眼的树,树干很粗,但树冠不大,枝叶也不算茂密。和周围那些树比起来,它真的很不起眼,甚至有些丑,树干上有一个瘤,树枝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歪了。但它的位置极好,正在石阶的拐角处。她手脚並用,几下就爬了上去,找了一个稳固的枝丫,坐在上面,背靠著树干。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快速组装好,架在面前的树枝上。 透过瞄准镜,她看向下面的石阶。天渐渐亮了,晨光从山后面漫上来,把石阶染成淡金色。她调整了一下焦距,十字线对准了拐角处。然后她就不再动了。 神社的路上陆续有人上来。最早的是一个老人,拄著拐杖,慢吞吞地往上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和服,头上戴著一顶草帽,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他从那棵树下走过,没有抬头。然后是几个穿著校服的学生,背著书包,蹦蹦跳跳地往上跑。他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脆。他们从那棵树下跑过,也没有抬头。接著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女人穿著素雅的和服,男人穿著深色的西装,手牵著手,慢慢地往上走。他们从那棵树下走过,还是没有抬头。根本没有人发觉上面趴著一个人。她和那棵树融为一体了。树叶遮住了她的身体,树干的阴影盖住了她的脸。即使有人抬头看,也只会看见一棵普通的树,不会看见一个狙击手。 八点。神社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来参拜的信徒,有来观光的游客,有来写生的画家,有来卖东西的小贩。石阶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集市。周寒星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透过瞄准镜,她扫视著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不是。不是。不是。她等了三天,不差这一会儿。她有足够的耐心。 八点三十分。石阶上的人少了一些,这个点,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不会来了。她的瞄准镜对准了山脚下的路口。那里停著几辆车,有黑色的轿车,有灰色的麵包车,有绿色的卡车。但都不是她要等的。她继续等。 八点五十分。石阶上几乎没有人了。偶尔有一两个人走上来,也是急匆匆的,像是赶时间。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搭在扳机上。她的心跳很慢,呼吸很轻,整个人像是进入了某种静止的状態。她不是在等,她是在蛰伏。 九点。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猎手看见猎物进入伏击圈时的兴奋。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让它继续,深吸一口气,心跳慢下来了。然后她开始测试风速。她伸出左手,拇指和食指分开,感受著风从指间穿过。东南风,每秒大约两米。距离,一百五十米。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焦距和风偏旋钮,把十字线对准了拐角处。最佳角度。 九点过五分。石阶下面出现了几个人影。穿著和服,腰间挎著武士刀。他们走得很慢,目光扫视著两旁的树林和石阶上方的建筑。是保鏢。他们进入了她的射击范围,但她没有开枪。不是现在,他们在前面探路,目標在后面。她等。 几秒钟后,山本一郎出现在她的瞄准镜里。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羽织,腰间繫著白色的细带。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脸上带著一种惯常的、傲慢的表情。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君主。他的前面有两个保鏢,后面有两个保鏢,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但他们的站位有间隙。前面的保鏢和后面的保鏢之间,大约有三米的距离。那三米,就是她的机会。 第181章 眉心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山本一郎的眉心。距离,一百四十八米。风向,东南风,每秒两米。她调整了一下瞄准镜,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 噗!很轻的一声。 瞄准镜里,山本一郎的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后倒去。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是睁开著的,瞳孔涣散,已经没有光了。他的和服下摆扬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的人愣住了。没有尖叫,没有喊叫,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都定在了那里,像一尊尊雕塑。然后,血从山本一郎的头下流出来,在灰色的石板上蔓延,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周寒星没有停。她的瞄准镜移到了前面那个保鏢的胸口。那个保鏢正转过头,往山本一郎的方向看去,嘴张开,正要喊。噗!第二枪。他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身体猛地一歪,倒在山本一郎旁边。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噗。第三枪。后面那个保鏢刚把手伸到腰间,正要拔枪。子弹从他的脖子侧面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他捂著脖子,跪下去,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三枪,三秒。山本一郎死了,两个保鏢也死了。下面的石阶上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往山下跑。剩下的保鏢蹲下来,拔出手枪,朝山上乱射。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但他们不知道狙击手在哪里,只是在瞎打。周寒星没有再看。她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动作很快,很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声音。然后她猫著腰,朝正殿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但不是直线跑,是s型跑。左右左右,忽左忽右。子弹从她身后飞过来,有的打在石板上,溅起碎石,有的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有的从她头顶飞过去,带著尖锐的啸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跑。s型,左右左右。这是躲避子弹的基本功。不是因为你跑得快子弹就打不中你,是因为你的轨跡不可预测,枪手无法瞄准。 她跑到正殿后面,杂物间就在前面。木製的门,没有锁。她一脚踹开门,从空间里拿出一桶汽油,拧开盖子,往那些旧木板和乾草上倒。汽油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瀰漫开来,刺鼻的,让人想吐。她倒完整整一桶,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著,扔了进去。轰!火苗猛地躥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整个杂物间。火舌舔著木板,舔著乾草,发出滋滋的声音。烟雾开始瀰漫,黑色的,浓烈的,带著化学品的臭味。她转身跑出杂物间,朝后山跑去。 身后的火越来越大,从杂物间蔓延到正殿,从正殿蔓延到偏殿。朱红色的樑柱在火中噼噼啪啪地响,像是在放鞭炮。烟雾升起来,黑色的,遮住了半边天。有人从正殿前面跑过来,看见了火,大声喊著什么。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有人吗”,有人在喊“快跑”。她顾不上那些,只是在跑。跑到后山的悬崖边,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一头扔下悬崖。她抓著绳索,往下滑。崖壁很陡,长满了青苔,很滑。她滑得很快,手心被绳索磨得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停。到了河面,她鬆开手,跳进了河里。 水很凉,是雪山融水的那种凉,冷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急流裹挟著她,往下游衝去。她浮上水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顺著水流往下漂。身后的山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神社在燃烧,山本一郎死了,两个保鏢也死了。她做到了。她把自己沉到水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帽子被水冲走了,头髮贴在脸上,脸上还有油彩,但已经花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顺著水流往下漂,节省体力。下游几公里处有一个小镇,她可以在那里上岸,换掉湿衣服,混入人群。然后回到铃兰小路,找老余,告诉他任务完成。然后等下一个任务。她漂了很久。河水很急,她不能停下来,也不想停下来。她闭著眼睛,感受著水流的推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条河。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离开。 上面传来樱花语,大喊道:“在这里!在这里!”,声音从悬崖上方传来,不止一个人,有好几个,喊声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周寒星知道有人下来了。他们找到了绳索,找到了她跳河的位置,现在正在往下追。但她已经游了好远。河水很急,推著她往下游衝去,速度快得惊人。她把头沉在水面下,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借著水流的推力,像一条鱼一样无声地滑行。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河水的轰鸣声吞没了。 她游了大约二十分钟,河水渐渐变缓,两岸的地势也平坦了一些。她看见前面有一片茂密的草丛,长在河岸边上,高过人头,绿油油的。她游过去,抓住岸边的草根,爬上岸。浑身湿透了,黑色的紧身衣裤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蹲在草丛里,透过草叶的缝隙观察著周围。没有人,没有房屋,没有路。只有一片荒草地和远处的树林。她站起来,猫著腰,走进草丛深处。確认周围没有人,心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那身湿透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衣服上沾著河水和泥,湿噠噠的,在洗衣机里转起来。然后她走到镜子前,开始卸掉脸上的油彩。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那些深绿、棕黑、土黄的顏色。水流顺著白色陶瓷盆沿流下去,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跡。她洗了三遍,水才变清。然后她开始放热水,很烫很烫的热水,整个浴室雾气蒙蒙的。她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身体从冰冷慢慢变暖,那种刺骨的寒意被热水一点点逼出来,毛孔张开,血液重新流动,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放进了温暖的被窝。她泡了很久,水凉了又加,加了又凉,整整泡了快一个小时。等她从浴缸里出来的时候,身体终於暖和了,皮肤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手指肚皱巴巴的。 第182章 最新任务 周寒星擦乾身体,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和服。內衬、和服、细带、腰带,一层一层地穿好,最后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坐在化妆檯前,开始化妆。粉底选了一个比自己肤色暗两个色號的,均匀地拍开,那张精致的小麦色脸庞立刻变得暗沉粗糙。眉笔画上低垂的眉毛,眉尾往下拉,显得无精打采。阴影粉在颧骨下方扫了几下,让本来就分明的颧骨更加突出。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几点,拍开,青黑色的黑眼圈立刻浮现出来。嘴唇涂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暗了下去。她戴上那顶深棕色的假髮,把自己的头髮全部塞进去,然后用梳子把假髮梳顺,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髮髻。几缕碎发从鬢角散落下来,搭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原本的脸型。穿上白色的袜子和木屐。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髮髻,暗沉的肤色。她满意了。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那片草丛里。拨开草叶,看了看外面。没有人。她走出来,沿著河边的小路,朝小镇的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一个扛著锄头的老农,一个提著菜篮的妇女,一个骑著自行车的学生。他们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別。她就是樱花国一个普通的女人,穿著和服,盘著头髮,低著头,慢慢地走。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 到了小镇,她找到公交车站,坐上了去首都的班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著和服的纸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闭著眼睛。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首都车站。她下了车,换乘公交车,朝铃兰小路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的樱花国首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山本一郎被刺杀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座城市里炸开了。警察封锁了通往神社的所有道路,自卫队出动了,便衣特务满街都是。他们盘查每一个可疑的人,尤其是在神社附近出没的人。陌生男子被抓了一大批,有的被带回去审问,有的被直接关起来。周寒星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低著头,走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只是一个穿著和服的女人,提著纸袋,不紧不慢地走过一条条街道。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杀了山本一郎的人。 晚上,她到了铃兰小路。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她走到23號门前,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老余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不是诧异她还活著,是诧异她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身上乾乾净净的,和服整整齐齐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老余跪坐在客厅的矮桌旁,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著白色的蒸汽。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的脸。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笑。“这次完成得很漂亮。神社主殿烧毁了大半,樱花国要花很多的人力物力財力才能復原。山本一郎死了,现在街上到处在抓人,只要陌生的男子都被抓了。你倒好,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了。”周寒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樱花国的煎茶,有一种特殊的青草味。她咽下去,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老余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最新任务。” 周寒星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方脸,眼神阴鷙,穿著一身黑色的和服,腰间插著一把短刀。她认出了那个人,不是他本人,是他的穿著打扮,他的气质,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是忍者。照片下面写著几行字,是樱花国文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这个人的名字、职务、住址、出行规律。他的名字叫佐藤一郎。樱花国某个忍者流派的宗师,和军界、政界都有很深的联繫。 “之前樱花国派忍者暗杀华国的高级將领,那次我们损失了好几个人。”老余的声音很低,很沉。“这次,据內线消息,他们又打算派出高级忍者前往华国。上面指示让这个忍者不能出樱花国。”周寒星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標註著佐藤一郎的住处。在京都郊外的一座老庭院里,周围是密密的竹林。和上次那个老人的住处很像,但不是同一个地方。地图上標註了庭院的布局、周围的地形、最近的公路和铁路。 老余看著她。“忍者圈上次在国內损失了一个大將。据说,那个大將的师弟曾经去华国寻找线索,没有找到就回来了。这次,应该又是他派人过去。”周寒星把文件收起来,放进纸袋里。她记住了佐藤一郎的住址、出行规律、周围的地形。然后站起来。“我走了。”老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木屐,头也不回地走了。老余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关上门,上了閂。 周寒星走在街上,夜色已经很深了。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她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闪身进了空间。忍者是晚上行动的。他们白天藏在阴影里,晚上才出来。她需要在白天去踩点,把地形看清楚,找到最好的伏击位罝。她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信息,佐藤一郎的住处,京都郊外的那座老庭院,周围的竹林,最近的公路和铁路。她需要去那里,白天去,把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找到最佳的攻击位罝,找到撤退的路线。然后等,等晚上,等那个忍者出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明天,还要去踩点。 第183章 他的儿子 赵铁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两份文件。一份是赵红军的任务报告,厚厚一叠,字跡工整,是他儿子的笔跡。另一份是刚从电报室送来的,薄薄一页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是老余从樱花国发回来的密电。张教官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还拿著那个文件夹,他刚进门的时候,手里就是这个姿势,一直没变过。他看著赵铁山,看著他把那份密电拿起来,看著他把老花镜戴上,看著他的目光从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山本一郎被诛。神社被毁。 赵铁山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抖得很明显,是那种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但张教官看出来了。他跟了赵铁山这么多年,见过他在战场上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指挥部里拍桌子骂娘,见过他在牺牲的战友坟前沉默不语。但他从来没见过赵铁山的手发抖。 赵铁山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从办公桌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墙边,又从墙边走回办公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张教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等著。他知道赵铁山不是在散步,他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山本一郎,樱花国议会中对华国意见最大的人,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军界、政界、商界的纽带。这个人,华国想除掉他想了很久了。派过人去,失败了。又派过人去,又失败了。损失了好几个人,都没有成功。现在,零一个人,一枪,把他杀了。不但杀了他,还把神社烧了。那座神社,是樱花国精神寄託的地方,是他们祈福、参拜、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烧了它,比杀一百个山本一郎都管用。樱花国会震动,他们的媒体会报导,他们的警察会出动,他们的自卫队会戒备。所有人都会被吸引到这两件事上,没有人会有心思去管別的。零不但完成了任务,还製造了一场混乱。她比他想的要聪明。 赵铁山停下来,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照在那些障碍设施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尘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那份密电,又看了一遍。 “零完成了任务。”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山本一郎死了,神社烧了。” 张教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也看到了密电上的內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他更在意的是赵铁山的反应,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欣慰,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赵铁山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份赵红军的任务报告。报告写得很详细,从他们接到任务开始,到进入东南亚,到遭遇伏击,到战友一个一个牺牲,到被俘,到被救。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没有隱瞒,没有夸大,没有煽情。像是在写別人的事。但他的字跡出卖了他,那些字写得比以前更用力,笔划更重,像是要把纸都戳穿了。尤其是在写到被救的那一段,“约下午六时许,押送途中,卡车遭狙击手伏击。押送人员四人全部被击毙。救我的是一名年轻女性,身份不明。她將我安置於一山洞內,留下食物、药品、武器后离开。至今不知其姓名、年龄、所属单位。” 赵铁山看著那段话,看了很久。赵红军是他的小儿子,从小就想当兵,拦都拦不住。从军校毕业后,他被分到了情报部门,专门执行境外任务。赵铁山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职权照顾过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们的父子关係。在他眼里,赵红军不是一个儿子,是一个兵。和其他兵一样,没有区別。这次任务,赵红军带著一支小队去了东南亚,任务是击杀叛徒。临走的时候,赵红军来看过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穿著便装,背著背包,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他没有敬礼,只是叫了一声“爸”。赵铁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心”。赵红军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消息传来的时候,赵铁山正在开会。他面不改色地开完了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很久。他没有哭,没有砸东西,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 那个时候,他以为赵红军死了。小队全军覆没,没有一个活著回来。后来他才知道,赵红军没有死,他被俘了。再后来,他才知道,赵红军被救了。救他的人,代號“零”。是那个他从山鹰基地抢过来的丫头,是那个他亲手送出去执行任务的年轻女人。她杀了叛徒,杀了尼诺家族的当家人,救了赵红军。她一个人,把整个小队没能完成的任务,完成了。她一个人,把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儿子,救回来了。 第184章 第二道指令 赵铁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赵红军出生的时候。他抱著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心里想,这臭小子,以后要当兵。后来赵红军真的当了兵,他又想,这臭小子,以后別死在我前面。现在,赵红军没有死。他活著,活著回来了。他的眼眶还是酸的,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了回去。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赵红军的任务报告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放下笔,看著张教官。“给老余发报。让零注意安全,任务完成得很好。至於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现在到处在抓人,让她儘快撤离。”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张。” 张教官停下来,回过头。 赵铁山看著他,沉默了一秒。“她救了我儿子。” 张教官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赵红军是赵铁山的儿子。赵铁山从来没有提过,赵红军也从来没有提过。他们父子俩,一个在指挥部里坐著,一个在境外跑著,从不张扬,从不邀功。他忽然想起赵红军任务报告上的那句话,“至今不知其姓名、年龄、所属单位。”赵红军不知道零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救的,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个人救了他的命。而赵铁山知道,救他儿子的人,是零。张教官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慨,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报室,把赵铁山的话告诉了电报员。电报员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开始发报。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报室里格外清晰。张教官站在旁边,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想,零,你收到了吗?你救的那个人,是赵铁山的儿子。他活著,活著回来了。你也要活著回来。 老余坐在地下室,面前摊著那张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零注意安全。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到处抓人,儘快撤离。”他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那张纸的边缘微微捲起,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国內发了第二道指令,这不同寻常。按照惯例,任务下达之后,除非出现重大变故,否则不会追加指示。他不明白,佐藤一郎的事,国內为什么突然鬆口了。明明是他们要求“不能让他出樱花国”,现在又说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 老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他在樱花国二十多年了,从年轻到老,从黑髮到白髮,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也习惯了一件事,国內的指令,从来不会朝令夕改。除非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了更重要的考量。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零现在有危险。不是任务本身的危险,是国內在担心她回不去。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地下室很小,从这头走到那头,只有五六步。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来,重新戴上老花镜,看著那张电报。他现在联繫不上零。她像个幽灵一样,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跡。他只能等。等她自己来找他。可万一她不来了呢?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呢?老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那么年轻,听声音,看身量,怕是二十岁都不到。国內怎么会派这么年轻的孩子出来执行这种任务?他嘆了口气,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只能等。 周寒星不知道他们的担心。此刻,她在空间里,像一头冬眠的熊,蜷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 第二天,周寒星出了空间。天刚亮,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声。她从巷口走出来,穿著一套和服,素净的,没有花纹。头髮盘成了一个低低的髮髻,用一根深棕色的簪子別住。脸上的偽装做得仔仔细细。她低著头,走在街上,像一个不起眼的、心事重重的、普通的樱花国女人。她去了佐藤一郎的住处。 京都郊外,那片竹林。她沿著小路走了进去,脚步很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竹林很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她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她有一种感觉——暗处有什么东西。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蛰伏著,等待著。她的皮肤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是忍者。不是佐藤一郎本人,是他的护卫,或者他的弟子。他们藏在竹林深处,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她知道,那是一种警告,这里有危险。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著,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四处张望。低著头,步子很小,像任何一个偶然路过的普通女人。风还是那样吹著,竹叶还是那样沙沙响著。她走到竹林深处,看了一眼那座庭院。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掛著粗粗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看不见里面。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绕了一个弯,消失在竹林深处。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她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木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闭著眼睛。佐藤一郎的暗杀难度,比山本一郎大多了。山本一郎有规律可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每周三下午去武道馆,每周六上午去神社。佐藤一郎不一样。他是忍者,他的活动时间没有规律。白天可能在家,晚上可能在外;今天可能在京都,明天可能在大阪。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身去华国,不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不知道他会带多少人。但他必须死。不能让这个人踏上华国的土地。不是任务,是必须。这种人,放在国內,一定会出事。他有能力,有经验,有杀心。他知道华国高级將领的出行规律、安保配置、生活习惯。他要是去了,一定会得手。华国的高级將领,会少一个。她不能让他去。 第185章 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周寒星睁开眼睛,站起来。今晚,她要再去一趟。不是为了暗杀,是去打探。看看他的护卫有多少人,看看他的活动规律,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顺便,看看这些忍者的实力。和上次那个老人比,是强是弱。她拿起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遍。那片竹林,那座庭院,周围的地形,最近的公路和铁路。她已经记在心里了。但她需要晚上去看,去看那些忍者的站位、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忍者晚上才会出来,白天他们藏在阴影里,晚上他们才会活动。她放下地图,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上黑色的跑步鞋。然后出了空间,沿著竹林深处的小路,慢慢地走了一圈,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巷子。她等。等天黑。 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蹲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的跑步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猫著腰,贴著墙根,朝那片竹林的方向摸去。白天走过的那条小路,现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两旁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晃,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她没有走小路,而是钻进了竹林里。竹子的间距很窄,她侧著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儘量不碰到竹叶。竹叶上有露水,碰一下就会哗啦啦地响,惊动暗处的人。 她避开那些有异常的区域。白天她感觉到了那些异样的气息,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忍者。他们藏在竹林深处,藏在树冠上,藏在石头后面,藏在任何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和黑暗融为一体,和竹林融为一体,和夜色融为一体。你从他们面前走过,可能都发现不了他们。但周寒星能感觉到。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她的皮肤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朝著那些气息越来越浓的地方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 前方,那座庭院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院墙很高,墙头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不好攀爬。她绕到庭院的侧面,选了一个没有竹子的地方,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攀附在墙檐上。她的身体贴著墙壁,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从庭院里面传出来的。用的是樱花国语,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她听不太清,但能捕捉到几个词,“周围”“异常”“没有人”。然后是一个更低的、更沉的声音,像是在匯报什么。她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了,是忍者。他们在匯报周围的情况。她知道他们藏在哪里的,她知道他们在巡逻,她知道他们在警戒。但她不能动。现在解决他们,会打草惊蛇。佐藤一郎可能会提前动身去华国,可能会加强戒备,可能会改变路线。她不能因小失大。 她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手指扣著瓦片的缝隙,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那些忍者就在不远处,有的在竹林里,有的在屋顶上,有的在围墙后面。他们的气息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等著猎物出现。而她,就趴在他们头顶的墙上。只要她发出一丁点声响,他们就会像一群饿狼一样扑过来。她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上次和那个老人在废弃厂房里交手的情景。一百五十招,她找到了他的破绽,贏了。那时候她用了全力,打得酣畅淋漓。从那以后,她一直在练,一直在变强。她想看看,自己现在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那个老人的师弟,应该比老人更强。他在哪里?是不是就藏在下面这些忍者中间?她忽然很想和打一场,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验证自己。她想看看,能不能在更短的招数內找到他的破绽。五十招?三十招?还是二十招?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瞬间蔓延到整个后背。不是冷,是危险。那种她前世在战场上经歷过无数次的感觉,有东西在靠近,很危险,非常危险。她没有犹豫,心念一动,直接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她蹲在九楼的走廊上,大口喘著气。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股寒意太强烈了,像是有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等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然后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很亮,很沉,但带著一丝后怕。 庭院的外面的瓦上,一个黑色的身影落下来。他蹲在周寒星刚才趴过的位置,伸手摸了摸瓦片。瓦片是凉的,但边缘有一小处没有露水,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挡住了夜雾。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怎么感觉这里有人呢?”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摸了摸那片瓦,凑近看了看。露水分布不均匀,中间有一小块是乾的。那里没有人。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月光下,庭院一片寂静,竹林在风中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没有人,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难道是我感觉错了?”他喃喃道,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第186章 製作炸弹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了半个小时。她坐在九楼的沙发上,手里握著一杯水,一口一口地喝。时间过得很慢。她不时看一眼手錶,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半个小时到了,她站起来,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刚才的位置,庭院侧面的墙头,手指扣著瓦片的缝隙,身体贴著墙壁。瓦片是凉的,夜雾重新覆盖了她刚才趴过的地方,露水均匀地分布著,看不出任何痕跡。她继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庭院里安静下来了。那些忍者不说话了,脚步声也远了,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她在等,等佐藤一郎出现。但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灯亮起来,没有人走出来,没有任何动静。佐藤一郎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出来了。今晚没有进展,也没有佐藤一郎的消息。 她把从空间里拿出夜视望远镜,扫视了一下庭院的布局。正房、偏房、厢房、仓库、庭院、竹林。她都看清楚了,记在心里。然后她收起望远镜,继续趴了一会儿。確认没有人会再出来,才心念一动,回到空间。 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那身黑色的紧身衣裤,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佐藤一郎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出来了。她需要白天的观察。白天他不出来,晚上也不出来,那他什么时候出来?还是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已经动身去华国了?她不知道。她需要亲自去看看。明天白天,她要进去。不能在外面等了。她睁开眼睛,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 周寒星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出去。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灯,想著今天的计划。昨天在墙头上趴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等到。佐藤一郎不在家,或者在家但不会出来了。她不能这样等下去。白天更不行,这里是私人住所,不是神社,不是寺庙,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门口没有掛“对外开放”的牌子,路上也没有游客。她一个“普通女人”走进去,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她坐起来,走到八楼美食广场,隨便吃了几个麵包,喝了一杯牛奶。脑子里一直在转。 吃完,她走到超市区,看著货架上那些从尼诺家族基地收缴来的东西。手枪、步枪、子弹、手雷、手榴弹,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像一座小山。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手雷和手榴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扔进去。直接朝佐藤一郎的住所扔,把里面的人全部炸出来。炸出来,她就能看看佐藤一郎在不在里面。就算他不在,也能把那些忍者炸出来。而且这些手雷和手榴弹都是美货,从尼诺家族那里缴获的。樱花国查不到来源,不会怀疑到华国头上。周寒星蹲下来,拿起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美军制式的m67,爆炸半径十五米,杀伤范围覆盖整个庭院。她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然后站起来,走到超市外面的空地上,把这些手雷和手榴弹摆了一地。数了数,光手雷就有几百颗,手榴弹也有几箱。但她不能一个个扔。太慢了,而且容易被躲开。她需要做一个定时炸弹。把这些东西绑在一起,同时引爆。一个不够,就做两个。两个不够,就做三个。她要把那座庭院夷为平地。 周寒星从货架上拿了胶带、绳索、定时器、电池,然后蹲在地上,开始做炸弹。她先把两颗手雷绑在一起,用胶带缠紧。然后绑上两颗手榴弹,再缠紧。一层一层地加,像垒积木一样。她做得很仔细,每一根线都接得稳稳噹噹,每一个定时器都调得精准。她前世学过这个。不是在训练营里学的,是在战场上。拆过很多炸弹,也做过很多炸弹。战场上的经验告诉她,最简单的往往最有效。她把二十颗手雷和十几颗手榴弹分成了两份,做了两个超级定时炸弹。每一个都有一整个书包那么大,沉甸甸的,抱在怀里像抱著一块大石头。她拍了拍手上的炸药味道,低声说了一句:“佐藤,不知道这个礼物,你会不会喜欢。” 老余在铃兰小路的地下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电报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指示灯没有亮。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零没有来,国內也没有发报。他不知道零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佐藤一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又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然后又站起来,走到电报机前,检查了一下频道和电源。一切正常。他坐下来,继续等。 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夜色很深,月亮还是被云遮著,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腰后別著手枪,小腿侧面插著匕首。她蹲在竹林里,观察著前方那座庭院的动静。静悄悄的,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人影。那些忍者还藏在暗处,和黑夜融为一体。周寒星在心里默记他们的位置,左边的树冠上有一个,右边的石头后面有一个,正门的屋檐下有一个,后院的墙角有一个。她需要避开他们。 她猫著腰,朝庭院摸去。脚步很轻,呼吸很慢。她绕过左边的树冠,绕过右边的石头,从正门的侧面翻墙进去。墙头很高,她单手撑住,身体一纵,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声音。她蹲在墙根下,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风声,竹叶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没有人的声音。她站起来,贴著墙根,朝主院摸去。主院的墙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很厚。她把第一个炸弹贴在墙根下,用胶带固定住,然后拿出定时器,调到了十分钟。嗒,嗒,嗒。定时器开始倒计时。她把定时器贴在炸弹上,用胶带缠紧。然后站起来,朝偏房摸去。 第187章 两个忍者 偏房在庭院的另一侧,是一栋木製的建筑,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周寒星正要穿过院子,身体忽然僵住了。有人来了。不是脚步声,是气息。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左边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她侧过头,用余光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偏房的屋檐下走出来。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蒙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冷光,像两只鬼火。他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周寒星没有犹豫,心念一动,直接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她蹲在超市入口的地上,大口喘著气。刚才那个忍者,差一点就看见她了。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她的气息泄露了。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所以走出来查看。她的心还在跳,很快,很重。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慢下来。她等了一分钟。然后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偏房外面空无一人。那个忍者走了。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没有时间了。第一个炸弹还有不到六分钟就要爆炸了。她抱著第二个炸弹,跑过去,贴在偏房的墙根下,用胶带固定住,调好定时器。五分钟。然后她转身,朝院墙跑去。 她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竹林里。脚刚落地,身后就传来一声低喝,樱花国语,短促的,凌厉的。“谁!”她回过头,看见两个黑色的身影从竹林里衝出来。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周寒星没有跑。她蹲下来,从腰后拔出手枪,对准左边的那个。但她没有开枪。枪声会暴露她的位置,会引来更多的忍者。她把枪插回去,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那两个忍者已经衝到了她面前。左边的那个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直刺她的面门。右边的那个绕到她身后,封住了她的退路。两人配合默契,招式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周寒星没有退。她往前冲,偏头让过左边那把短刀,同时手肘顶向那个忍者的胸口。那个忍者侧身让开,她的匕首已经划向了右边那个的咽喉。右边那个后退一步,让开了。三招,谁都没有伤到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火光从庭院的方向衝上来,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大地在震动,竹叶簌簌地落下来,像下雨一样。两个忍者同时愣住了。他们转过头,看著庭院的方向。主院的墙塌了,偏房被掀翻了屋顶,到处都是火。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周寒星没有愣。她没有看那场爆炸,她只是看著眼前的两个忍者。他们分心了。这是她的机会。 她一步上前,匕首横划,直奔左边那个忍者的咽喉。那个忍者猛地回过头,偏头让开,但慢了半拍。匕首从他的脖子侧面划过,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衣领。他捂著自己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难以置信的东西。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女人,出手会这么快。 右边的那个忍者从腰间拔出短刀,朝周寒星扑过来。刀锋直刺她的后背。周寒星没有回头,她侧身让过刀锋,同时一脚踢在那个忍者的膝盖上。那个忍者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周寒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去,匕首从上方刺下,直奔他的头顶。那个忍者举起短刀格挡。两刃相交,“鐺”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的刀被震得差点脱手。他的手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著刀柄往下流。他抬起头,看著周寒星。月光照著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她的眼睛很亮,很沉,像两颗星。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人。是人不会有这种眼神。 左边的那个忍者捂著脖子,又衝上来了。他流了很多血,动作已经不如刚才快了。周寒星没有等他靠近,直接衝上去,匕首横划,直奔他的胸口。那个忍者举刀格挡,但他的手在发抖,慢了半拍。匕首从他手臂上划过,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周寒星没有停,一步上前,抓住他受伤的胳膊,猛地一拧。骨头髮出一声脆响,那个忍者惨叫著跪了下去。他的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断了脊背的虫子。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嘴里还在往外冒血。周寒星没有看他。她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动作很快,很轻。那个忍者的身体猛地一僵,抽搐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跪在她身后的那个忍者,右边的那个,虎口裂开的那个已经站起来了。他握著短刀,刀尖指向周寒星的后背,正在靠近。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疯狂。周寒星感觉到了,没有回头。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著那个忍者。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忍者咬著牙,举起短刀,朝她刺过来。周寒星偏头让过刀锋,同时抓住他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拧。又是“咔”的一声。短刀掉在地上,那个忍者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著。他没有叫出来,因为周寒星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她的手指收紧,那个忍者的脸从涨红变紫,从紫变黑。他的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低沉的“嗬嗬”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周寒星鬆开手,他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两个忍者,都死了。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们的颈动脉上,確认没有脉搏。然后心念一动,两具尸体凭空消失,进了空间。她把他们放在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和那些从尼诺家族仓库收缴来的麻袋堆在一起。不能留下任何痕跡。不能在樱花国的土地上留下任何华国人的痕跡。她站起来,把匕首在那个忍者衣服上擦了擦,收起来。然后转身,不是跑,是走。走得很快,但不是跑。她朝竹林深处走去,身后是爆炸声、喊叫声、脚步声、哨子声。火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她没有回头。 第188章 是死是活 周寒星一口气跑进竹林深处,枝叶从脸颊两侧刮过,带著夜露的凉意。身后的爆炸声还在迴响,沉闷的、连绵的,像远山的雷。火光从枝叶缝隙间透过来,橘红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找到一棵粗壮的老树,蹲在树根下面,背靠著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还在跳,但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从生死边缘走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还活著的兴奋。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然后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她靠在超市入口的货架上,冷汗把黑色紧身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的手指还在发麻,虎口处有一道红印,是刚才震的。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碍事。炸弹炸了,庭院被毁了,那两个忍者死了,被炸死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佐藤一郎在不在里面,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站起来,走到九楼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偽装还在。头髮乱了,脸上有灰,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不是自己的,是那个忍者的。她用毛巾擦掉血痕,又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补了补。不能让这张脸露出破绽。然后她脱下黑色紧身衣,扔进洗衣机。 周寒星从衣柜里拿出和服,一层一层地穿好,內衬、和服、细带、腰带。最后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穿上白色的袜子和木屐。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髮髻,就像樱花国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没有黑色紧身衣,没有匕首和手枪,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跡。她就是一个住在附近的普通女人,听到爆炸声,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对著镜子低了一下头,眼睛看著地面。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她满意了。 她出了空间,从小路走出来,绕到了庭院正面的那条大路上。路上已经有很多人了。警察、自卫队、记者,还有看热闹的百姓。警车的红蓝灯在夜空中闪烁,警察用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火势在蔓延,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人们在议论,在喊叫,在哭泣。她低著头,走在人群中,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樱花国女人,穿著和服,低著头,不紧不慢地走著。 她走到警戒线前面,停下来,看著里面的废墟。主院的墙塌了,偏房被掀翻了屋顶,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和烧焦木头的味道,刺鼻的,让人想咳嗽。警察在废墟中搜索,自卫队在巡逻。她看见一个穿著风衣的男人从废墟里走出来,对旁边的警察说了几句话。那个警察的脸色变了,快步跑开了。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知道,他们至少找到了尸体。佐藤一郎的,或者其他忍者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有看见佐藤一郎。没有看见任何像是佐藤一郎的人。她不知道他是在废墟里,还是根本不在里面。她不知道。 她转身,离开了。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看完了,看够了,就走了。木屐嗒嗒地响著,渐渐远去。没有人注意她。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小巷,確认周围没有人,然后闪身进入空间。她需要等。等消息。等老余的消息。佐藤一郎是死是活,老余会知道。他有他的消息渠道。她只需要等。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周寒星站在铃兰小路的巷口。夜风很凉,吹得她身上的和服下摆微微飘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人,才迈步朝23號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敲了三下门。咚,咚,咚。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老余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看见她,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閂插进铁扣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余跪坐在客厅的矮桌旁,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他的手有些发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的脸。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他的目光在她的衣服上停了一下,深灰色的和服,盘起的髮髻,白色的袜子和木屐,整整齐齐,乾乾净净。像是刚从家里出来,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看不出来。他只知道,她没事。她还活著。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一夜没睡的疲惫。 周寒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事。” 老余点了点头。手渐渐不抖了。他收到消息说佐藤一郎的庭院爆炸了,整个主院被夷为平地,偏房被掀翻了屋顶,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死了很多人,有忍者,有僕人,有佐藤一郎的护卫。警察封锁了现场,消防车还在救火,自卫队也出动了。他一看就知道,这是零乾的。不是炸弹,就是手雷,或者別的什么爆炸物。只有她会这么干。只有她敢这么干。 周寒星放下茶杯,看著老余。“我不確定佐藤一郎是不是炸死了。你帮我留意一下。有消息告诉我。” 老余点了点头,然后看著她。“你就在这里休息吧。天快亮了,外面不安全。”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了。我有地方。” 第189章 怪胎 老余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是国內的第二指令,赵铁山发来的那张。纸上只有几行字,“零注意安全。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到处抓人,儘快撤离。”周寒星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现在先確定佐藤的死活。我明天再来找你。”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老余跟在她后面,打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木屐,头也不回地走了。老余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木屐的声音嗒嗒嗒地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老余关上门,上了閂。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国內到底派出来什么怪胎。”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次动静比一次厉害。”他摇了摇头,走回地下室,坐到电报机前,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嘀嗒,嘀嗒,嘀嗒。他开始发报:“佐藤庭院被炸,是零所为。现在確定佐藤生死。” 周寒星走在街上,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著自行车的上班族,有穿著校服的学生,有提著菜篮的妇女。她低著头,走在人群中,木屐嗒嗒地响著,不紧不慢。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她拐进去,確认周围没有人,然后闪身进入空间。 她知道,自己留在外面不安全。佐藤一郎的庭院被炸了,死了那么多人。樱花国的警察、自卫队、忍者,所有人都会在搜捕。他们会找凶手,会找可疑的人,会找任何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人。她不能留在外面。至少在消息明確之前,不能。 佐藤一郎的庭院。 野村站在废墟前面,脚边是散落的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天还没亮,但火光把整个庭院照得通明。橘红色的火焰还在燃烧,消防车的水柱冲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瀰漫,遮住了半边天。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著一把短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头上戴著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双眼睛遮不住,很沉,很亮,像两把刀。 他蹲下来,用手指捏起一片碎瓦,在指尖捻了捻。瓦片是凉的,但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烬。是炸弹。不是普通的手雷,是多枚爆炸物同时引爆,產生的衝击波把整面墙都推倒了。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的弟子们在废墟里搜索,翻动著那些烧焦的木头和碎瓦片,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有人找到了一截断臂,有人找到了一只烧焦的脚,有人找到了半张脸。但都不是佐藤一郎。野村站起来,转身朝竹林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木屐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弟子们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竹林深处,野村停下来。他蹲下来,看著地上的痕跡。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竹子上有刀痕,石头上有血跡。是打斗的痕跡。他的弟子们在周围搜索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低著头。“师父,找到了两处血跡。但尸体没有找到。” 野村站起来,走到那棵被刀砍过的竹子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竹子上的刀痕。切口很平整,是一把锋利的刀。力道很大,竹子几乎被砍断。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跡,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两个人的脚印比较深,是忍者的木屐。另一个人的脚印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野村看出来了。那个人很轻,脚步很稳,像一只猫。二对一。他的两个弟子,对一个人。那个人杀了他们两个,还带走了尸体。野村的目光顺著那些痕跡往前移动。打斗的痕跡在竹林边缘就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脚印,没有血跡,没有任何痕跡。那个人带著两具尸体,从这里凭空消失了。野村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想起师兄。师兄在华国,也是被一个人打败的。那个人很强,强到师兄用尽了全力,还是没有贏。那个人带走了师兄的弟子,师兄的弟子也没有留下尸体。一样的。手法一样。乾净利落,不留痕跡。野村站起来,看著竹林上方灰濛濛的天空。凶手是来杀谁的?杀佐藤一郎的吗?炸了庭院,杀了他的弟子,带走了尸体。如果是来杀佐藤一郎的,为什么还要杀他的弟子?为什么还要带走尸体?不留痕跡。是怕暴露身份。怕有人从尸体上查到什么。野村转过身,看著那些在废墟中忙碌的弟子。其中一个跑过来,低著头。“师父,佐藤先生……还是没有找到。” 野村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对外说,佐藤一郎重伤,在医院抢救。” 那个弟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是。” 野村转过身,继续看著那片竹林。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著那些光影,看著那些被踩乱的落叶,看著那些被刀砍过的竹子。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 第190章 不省心的丫头 国內,基地。 张教官坐在电报室里,手里拿著刚从老余那边发来的电报。纸很短,只有一行字,“佐藤庭院被炸,是零所为。现確认佐藤生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了。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让她撤,她不撤。让她放弃佐藤一郎,她不放。她不但不放,还把人家院子给炸了。这丫头,胆子比天还大。他站起来,拿著电报走出电报室,穿过走廊,上了楼,走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门开著,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张教官脸上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 张教官把电报递过去。“零乾的。” 赵铁山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放下老花镜,抬起头看著张教官。“不是让她撤吗?”他的声音有些沉,带著一丝不悦。不悦不是对零的,是对自己的。他明明发了第二道指令,让她放弃佐藤一郎,儘快撤离。她为什么不撤?是没收到?还是收到了不听? 张教官站在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她肯定不知道。老余说,她昨天才去过他那里。第二道指令是前天发的,那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让她撤,她不撤。让她放弃,她不放。她一个人,在樱花国,把佐藤一郎的院子炸了。这是不要命。但也是不要命地完成任务。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电报上签了字。 “给內线发报。確认佐藤一郎生死。”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余在地下室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电报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指示灯没有亮。他在等消息。从昨天开始,他就在等。樱花国的各大报纸都在头版报导了佐藤庭院爆炸的消息。有的说佐藤一郎当场死亡,有的说重伤在医院抢救,有的说下落不明。说法不一,真假难辨。老余没有看报纸。报纸上的东西,信不得。他在等內线的消息。那些潜伏在樱花国各个要害部门的自己人,他们会告诉他真相。 消息来了。不是电报,是电话。內线用暗语告诉他,佐藤一郎重伤,在医院抢救。老余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动。不是相信了,是在想。重伤。在医院抢救。这个消息太巧了。巧得像是一个专门放在那里的诱饵。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消息会这么快传出来?为什么各大报纸都在报导?为什么內线这么容易就打听到了?佐藤一郎是忍者宗师,他的生死是机密中的机密。不应该这么快传出来。老余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想,在分析,在判断。如果他是一个钓手,想要钓一条大鱼,他会怎么做?他会放一个诱饵。让所有人都知道鱼饵在那里,让鱼以为可以安全地吃到它,然后在鱼饵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鱼上鉤。他觉得,这就是一个陷阱。专门针对零的陷阱。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他用暗语说了一句:“確认佐藤一郎是否在医院。”然后掛了电话。他需要从另一个渠道確认消息的真偽。不能只信一个人。至少三个不同渠道的消息,才能下判断。他坐下来,等。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她在空间里,像一头冬眠的熊,蜷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战斗。不管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她都需要最好的状態。如果是死的,她需要確认。如果是活的,她需要杀了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出错。 第一天。医院。静悄悄的。 野村站在医院对面的一栋楼房里,透过窗户看著下面的医院大门。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的身后站著几个人。有穿著西装的,有穿著白大褂的,有穿著警服的。都是他的人。有的是忍者,有的是警察,有的是医院的內部人员。他们在医院的各个角落布下了天罗地网,大门口有便衣,急诊室有暗哨,住院部的每一层都有忍者。佐藤一郎的“病房”在六楼,走廊里站著六个“护士”,都是女忍者。病房里面,床上躺著一个“重伤”的人,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被纱布遮住了大半。那个人不是佐藤一郎。真的佐藤一郎已经確定死了。这里,只是一个诱饵。等著凶手来咬。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可疑的人进入医院,没有人在佐藤一郎的“病房”附近徘徊,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站在野村身后的一个人,穿著西装,是警察方面的人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先生,是不是……他不会来了?” 野村没有回头。他看著窗外,看著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有穿著护士服的护士,有拄著拐杖的病人,有提著果篮的家属。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普通人。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从大门口扫到急诊室,从急诊室扫到住院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他没有动。他相信那个人会来。那个人炸了佐藤的院子,杀了他的弟子,带走了尸体。他需要確认佐藤是死是活。只有確认了,他才会走。换成他自己,也会这么做。 野村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等待猎物时的、篤定的、耐心的表情。“他肯定会来。他要来確认佐藤的死活。” 那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退后一步,不再说话。野村继续看著窗外。天黑了。医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大门口的便衣换了一班,急诊室的暗哨打了个哈欠,住院部的女忍者站得腿都酸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野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能等。他有的是耐心。 第191章 陷阱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站在铃兰小路的巷口。夜风很凉,吹得她身上的和服下摆微微飘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人,才迈步朝23號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敲了三下门。咚,咚,咚。等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老余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老余跪坐在客厅的矮桌旁,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茶叶在杯子里打著旋。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著她的脸。和之前几次一模一样,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但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不確定的紧张。 “现在几个渠道都说佐藤重伤,在医院抢救。但是我感觉是陷阱。”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看看,是去確认还是直接撤?”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她咽下去,放下杯子,想了想。医院。重伤。抢救。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如果她是设陷阱的人,她也会这么做。放出一个诱饵,让猎物以为可以安全地咬鉤,然后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猎物上鉤。她知道那是陷阱。但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她需要確认。不能猜,不能赌。万一他还活著,万一他伤好了去了华国,万一他杀了华国的高级將领,她不能冒这个险。 “我会去確认。”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老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国內刚发来的电报。让你去非洲,找到x的住所。”周寒星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標註著非洲某个城市的一条街道、一栋建筑。没有名字,没有坐標,只有一个圈,红笔画的,旁边写著一个字母“x”。她把地图收起来,放进和服的袖袋里。 “我確认完佐藤的生死,就直接离开。”她站起来。 老余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他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穿上木屐。老余站在门槛里面,看著她。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和服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站在巷子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珍重。”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周寒星转过头,看著他。“你也注意安全。这里可能不安全了。” 老余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马上搬离。” 周寒星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再见。” 老余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再见。”周寒星继续往前走,木屐嗒嗒地响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出巷口,拐上大路,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雾里。老余关上门,上了閂。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墙上的年画摘下来,卷好,塞进布袋里。柜子里的文件拿出来,分类装进牛皮纸袋。电报机拆卸,零件用布包好,放进木箱。地下室里的痕跡清理乾净,不留下一张纸、一个字、一个指纹。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现在要走了。他不知道下一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零。他只知道,她说了,这里不安全了。她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 周寒星走在街上,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有人在那边拉开了一道口子。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著自行车的上班族,有穿著校服的学生,有提著菜篮的妇女。她低著头,走在人群中,木屐嗒嗒地响著,不紧不慢。她绕了一个弯,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在城东,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六层楼,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她走过医院大门的时候,没有停。低著头,步子很小,木屐嗒嗒地响著。她像任何一个路过的普通女人,不著急,不紧张,不好奇。但她的目光从帽檐下扫过去,扫过医院大门口的每一个角落。 左边一个报摊,卖报纸的大叔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烟。看起来很正常。但他的手不正常。他的手放在报纸下面,不是在拿报纸,是在摸什么东西。可能是枪。右边一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只皮鞋,正在用锥子扎鞋底。看起来很认真。但他的眼睛不认真。他的眼睛不在鞋上,在街上。在每一个路过的人身上。正对面一栋居民楼,五层,窗户开著。 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她看不清那个人,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窗户后面射出来,扫过街道,扫过人群,扫过每一张脸。她没有抬头,没有加快脚步,没有任何改变。她走过医院大门,走过报摊,走过修鞋摊,走过那栋居民楼。走过了,就过去了。她没有回头。 拐过街角,她走进一条小巷,確认周围没有人,然后闪身进入空间。她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闭著眼睛。医院对面有人在监视。不止一个。报摊的大叔,修鞋的老头,居民楼三楼窗户后面的那个人。还有她没看见的。那些人,不是警察。警察不会把枪藏在报纸下面,不会一边修鞋一边观察人群,不会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地盯著一整天。是忍者。佐藤一郎的弟子,或者其他的人。他们在等,等凶手出现。如果她是凶手,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白天?不会,人太多,不好动手。晚上?有可能,但晚上守卫会更严,忍者也会更多。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能从那里进去。那不是入口,是陷阱。 第192章 还会再出手 周寒星睁开眼睛,走到桌前,拿出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一会儿。医院周围的地形,东边是居民区,西边是商业街,南边是医院大门,北边是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是一条河。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北边的小树林到医院的后门。那里没有守卫。不是因为他们疏忽,是那里太偏了,不会有人想到凶手会从那里进去。但那里是她唯一的入口。她需要確认一下,医院对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监视。不是猜测,是確认。她需要知道,那个三楼的窗户后面,是不是有人在看她。她需要知道,那是不是一个观察点。她需要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忍者,还是普通人。 她站起来,换了一身和服,不是深灰色的,是浅棕色的,素净的,没有花纹。头髮盘成低低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住。脸上的偽装重新做了一遍,她戴上美瞳,棕色的,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樱花国女人。然后她出了空间,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来,绕了一个大圈,到了医院对面的那栋居民楼。她没有进楼,而是走到楼下的一个菜摊前,蹲下来,假装买菜。她在挑萝卜,眼睛却在看楼上的窗户。三楼,从左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拉著,但有一道缝隙,从缝隙里可以看见一个人影。那个人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她挑了一根萝卜,付了钱,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水果摊前,又假装挑苹果。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窗户。人影还在。没有动过。她买了两个苹果,付了钱,离开了。走得不快,步子很小,木屐嗒嗒地响著。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了。那里有人在监视。不是看风景,不是等人,是在监视。是在等凶手。是在等她。 她走过街道,慢慢离开。回到那条僻静的小巷,闪身进入空间。 最近樱花国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同样的事,山本一郎被暗杀,神社被烧,佐藤一郎的住所被炸。三件事,发生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像三颗炸弹接连在平静的水面下引爆,激起层层巨浪。 “听说了吗?山本大人是被狙击手杀的,一枪命中眉心。”“神社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主殿烧毁了大半,听说要好些年才能修復。”“佐藤大人的庭院被炸了,整个主院都没了,死了好多人。”人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的、对於未知的惊惶。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山本一郎,樱花国议会中对华国意见最大的人。神社,他们精神寄託的地方,是他们祈福、参拜、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佐藤一郎,忍者宗师,和军界、政界都有很深的联繫。这三个人,都死了。或者说,都被毁了。 樱花国皇室震怒。下令,一定要逮捕凶手,不管花多少时间,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警察厅成立了专案组,自卫队出动了情报部门,忍者流派也派出了最精锐的弟子。到处都在抓人,到处都在搜查,到处都在盘问。街上到处都是便衣,每一个陌生的面孔都会被拦下来,每一个可疑的人都会被带走。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皇室私下开了一次会议,在皇宫深处的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庄重,墙上掛著歷代天皇的画像,桌上铺著深绿色的绒布。几个人围坐在桌前,都是樱花国最有权势的人。有皇室成员,有內阁大臣,有自卫队高官。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 “山本一郎被暗杀,神社被烧,佐藤一郎的住所被炸。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周。你们觉得,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开口的是內阁官房长官,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声音很沉,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但可以肯定是一伙人。”说话的是警察厅长官,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嘴唇很薄,眼神锐利。“山本的案子是狙击,神社是纵火,佐藤的案子是爆炸。手法不同,但时间太集中了,不可能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自卫队高官探过身子,“是华国?” 警察厅长官沉默了一下。“有可能。之前我们派去华国的几批人,华国將领被杀。华国方面可能是在报復。但是?”他顿了顿,“上次派去暗杀华国高级將领的人,不是都被杀了吗?华国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高手?” 没有人能回答他。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他们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对华国的情报出现了严重的误判。他们以为华国的特种兵不过如此,他们以为华国的情报部门不过如此,他们以为华国的暗杀能力不过如此。但现在,山本死了,神社烧了,佐藤的庭院被炸了。他们的骄傲,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安全,都被那个人踩在了脚下。 “会不会是西方国家的暗杀行动?”內阁大臣忽然开口。“西方国家一直对我们不放心,我们的经济正在崛起,他们不想看到我们强大。也许是他们派来的人,故意製造混乱,栽赃给华国。”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只能猜测,只能推测,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因为他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是华国人还是西方人?什么都不知道。 散会后,几个人陆续离开。警察厅长官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望著窗外的庭院。月光照在枯山水上,白色的石子耙成一道道波纹,像海浪一样涌向远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嘆了口气。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人,还会再出手。 第193章 快点出现吧 野村坐在庭院里的走廊上,月光照著他深灰色的和服,照著他花白的鬢角。他面前是一片枯山水,白色的石子耙成一道道波纹,几块黑色的石头点缀其间,像大海中的孤岛。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从黄昏坐到月升,从月升坐到夜深。他在想那些现场。山本一郎被杀的现场,在神社的石阶上。他去看过。石阶上还有血,暗红色的,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他蹲下来,看著那些血跡,想像著那颗子弹飞过来的轨跡。从哪个方向来的?大约一百五十米。从他脚下的这块石板到对面山坡上的某棵树。弹道很平,枪法很准,一枪毙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神社被烧的现场,他也去看过。正殿烧得最严重,樑柱都炭化了,屋顶塌了一大半。火是从正殿后面的杂物间烧起来的,有人在那里倒了汽油。不是意外,是故意。佐藤庭院的爆炸现场,他更是仔细看了好几遍。炸弹的威力很大,不像是普通的炸药,像是多枚爆炸物同时引爆。手法专业,不像是生手。 野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这三个现场拼在一起。狙击,纵火,爆炸。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法。但有一个共同点,乾净利落,不留痕跡。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那个人像幽灵一样,来了,做了,走了。他们连影子都没抓到。野村睁开眼睛,看著面前的枯山水。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华国的41號。那个打败了师兄的人。师兄死在华国,服毒自尽。他曾经去华国找过她,找了几个月,没有找到。她藏得太深了。他问过师兄的弟子,问过在华国的內线,问过所有可能知道她底细的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见过她的脸,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就像一个幽灵,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和这个人一模一样。 野村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央,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把白色的石子,让它们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石子哗哗地响著,落在枯山水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走廊上,坐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对手了。上一次,是师兄口中的华国41號。现在,他又遇到了能让他认真的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华国的41號,他都很想和她打一场。不是杀死她,是打一场。看看她到底有多强。 野村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一种猎人期待猎物出现的、篤定的、耐心的表情。“快点出现吧。”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周寒星在空间里坐著,面前摊著那张手绘的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医院的位置划到铃兰小路,从铃兰小路划到神社,从神社划到佐藤的庭院。她的目光落在那家医院上,落了好一会儿。她知道那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针对她的陷阱。高级的忍者在等她,佐藤的弟子们在等她,那些警察、自卫队、便衣都在等她。只要她踏进那家医院,她就再也出不来了。不是打不过,是没有必要。她一个人,面对整个樱花国的追杀,硬碰硬是最蠢的做法。她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打败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她的实力。她只需要完成任务,然后活著回去。但现在,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周寒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灯火通明的商场,整整齐齐的货架,安静得让人发慌的走廊。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开始转一个念头,搞一票大的。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国內,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在樱花国侵略者手里的同胞,是为了那些被炸毁的房屋、被抢走的文物、被践踏的尊严。她前世学过这段歷史,学过那些惨无人道的暴行,学过那些罄竹难书的罪恶。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学生,坐在教室里,看著课本上的黑白照片,气得浑身发抖。后来她当了兵,出过很多次任务,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机会,为那段歷史做点什么。现在,她有了机会。她在樱花国的首都,手上有炸弹,有手雷,有枪枝弹药,有一整座商场的空间。她可以搞一票大的。不是炸一个庭院,不是杀一个人,是让樱花国永远记住这一天。让他们的恐惧,永远追不上他们犯下的罪行。 周寒星转身,走到超市入口的角落里。那里堆著从尼诺家族缴获来的东西,手雷、手榴弹、炸药、雷管,还有金条、矿石、各种货幣。她蹲下来,拿起一颗手雷,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一捆炸药,军用tnt,威力比手雷大多了。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她已经彻底放下了佐藤一郎。確认他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他还活著,他迟早会再出现。如果他死了,那就死了。与其冒著生命危险去闯那个陷阱,不如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她决定继续炸。不是炸医院,不是炸佐藤,是炸那些更出名的地方。那些樱花国引以为傲的地方,那些在国际上声名显赫的地方,那些在歷史上留下印记的地方。她要让樱花国知道,战爭的代价,从来不会消失。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穿著一身素净的和服,浅棕色的,没有花纹。头髮盘成低低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住。脸上的偽装做得很仔细,暗黄的肤色。她低著头,走在街上,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像一个樱花国女人,不著急,不紧张,不好奇。她的目標不是医院,不是佐藤一郎,是那些更远的地方。 第194章 巨无霸 周寒星先去了银座。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高楼林立,店铺云集,人来人往。她站在街角,看著那些穿著时髦的男男女女,看著那些橱窗里的奢侈品,看著那些霓虹灯在白天也闪闪发亮。她走了一圈,记下了这里的布局,几条主街,几个路口,几栋標誌性的建筑。然后她离开了。 她又去了皇居。樱花国天皇居住的地方,在市中心,占地很大,四周是护城河和高高的石墙。她站在护城河对岸,看著那座石桥,看著那些穿著古装的卫兵,看著那些来参观的游客。她的目光在那些建筑上停留了一会儿,在心里计算著距离和风向。然后她离开了。 她又去了国会议事堂。樱花国的政治中心,一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圆顶,石柱,庄严肃穆。她站在马路对面,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议员和官员,看著那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扣扳机。然后她离开了。 她又去了靖国神社。不是神社本殿,是正门外面。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路边,看著那扇巨大的铜门,看著门上的菊花纹章,看著那些穿著军装来参拜的老兵。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去了浅草寺,去了东京塔,去了上野公园,去了新宿。她走了一整天,木屐打了好几个水泡,脚底板疼得厉害。但她没有停,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走,一条街一条街地逛,把每一个目標的布局、哨位、人流、车流都记在脑子里。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傍晚的时候,她终於走不动了,找了一个公共厕所,进去,闪身进入空间。她脱掉木屐,脱掉袜子,看著自己的脚。脚趾上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脚后跟磨破了一层皮,红通通的,一碰就疼。她用针把水泡挑破,涂了碘伏,贴上创可贴。然后穿上拖鞋,走到八楼美食广场,吃一份拉麵,慢慢地吃。汤很浓,面很劲道,叉烧肉燉得很烂。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吃完,她回到九楼,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收穫。 银座。繁华商业区,人多,容易引起恐慌,但不容易造成实质性破坏。皇居。防卫森严,不容易接近,但一旦得手,影响巨大。国会议事堂。政治中心,象徵意义重大,但安保级別极高。靖国神社。不用说了,她最想炸的地方。但那里常年有警察和自卫队驻守,而且离她太远了,需要大量的炸药和精密的定时装置。她想了很久,最终选定了三个目標,国会议事堂,银座,以及东京的一座標誌性铁塔。不是一次性全部炸,是一次炸一个,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疲於奔命。第一个,国会议事堂。第二个,银座。第三个,铁塔。炸完就走,绝不恋战。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和纸,开始画图。她要画出每一个目標的详细布局,標註出最佳的爆破点位、引爆时间、撤退路线。然后开始做炸弹。比炸佐藤庭院更大的炸弹。比之前更多的炸药。她要让樱花国永远记住这一天。 周寒星坐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材料,炸药、雷管、定时器、胶带、绳索、电池。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出过空间。先把那些从尼诺家族缴获来的tnt军用炸药一块一块地码好,每一块砖头大小,沉甸甸的,泛著油光。她把它们分成十六堆,每一堆五块。然后拿出雷管,一根一根地插进去,接上引线,连上定时器。手很稳,每一根线都接得牢牢的,每一个焊点都光亮平整。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把炸药和雷管固定在一起,做成一个方块。她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块大號的红砖。 巨无霸炸弹。十六个。每一个都装满了tnt炸药和手雷,威力足以把一栋楼炸塌。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然后开始做迷你炸弹。小一些,罐头大小,用的是手榴弹和少量的c4炸药。威力不大,但足够製造混乱。她做了二十个,用油纸包好,单独放在一个布袋子里。这些留著备用。万一中途发生什么意外,万一需要製造突破口,万一需要拖延追兵,这些迷你炸弹就能派上用场。 最后一捆炸药用完了。最后一颗手雷也装上了。最后一卷胶带也缠完了。周寒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她的手指上有胶带残留的黏胶,衣服上有炸药的味道,头髮里有火药粉末。她走到九楼浴室,脱掉衣服,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衝掉了那些味道和粉末,但冲不掉她心里的念头。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是偽装后的脸,是她真实的脸,精致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很沉很亮的眼睛。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黑色的紧身衣裤,纯黑的,没有任何標誌。布料很薄,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结实的身体线条。黑色的跑步鞋。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能遮住大半张脸。一双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她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她满意了。然后她把匕首插进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把手枪別在腰后,弹匣揣进怀里。炸弹不需要带在身上,放在空间里就行。要用的时候,心念一动就能取出来。方便,安全,不留痕跡。 她又从空间里拿出那盒油彩,对著镜子,开始往脸上画。不是偽装成樱花国女人的那种画法,是真正的偽装色。深绿、棕黑、土黄,一笔一笔地涂在脸上、额头上、颧骨上、下巴上。把五官的轮廓打碎,让那张精致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她把头髮全部塞进帽子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195章 报復 周寒星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脸上是油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她出现在公共厕所里。夜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她穿著黑色的紧身衣裤,戴著黑色的帽子和手套,站在黑暗中。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但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轻。跑步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动她衣角。她低著头,在黑暗中穿行,像一只无声的猫。 她在心里默念著那些目標。国会议事堂。银座。铁塔。一个一个地炸,一个一个地毁。这不是任务,是报復。是迟到了几十年的、来自一个华国军人的报復。她摸了摸腰后的手枪,摸了摸小腿侧面的匕首,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周寒星站在国会议事堂对面的巷口,黑色的紧身衣裤和夜色融为一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抬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圆顶、石柱、高大的拱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这里是樱花国政治的中心,是那些制定政策、通过法案、决定国家走向的人聚集的地方。这里的人,很多手上都沾著华国人的血。 街上空无一人。这个点,连巡逻的警察都已经懒散了。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像一只只眯著的眼睛。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了很久。正门有两个警卫,站在门廊下面,靠著柱子,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低头看地面。侧门有一个,坐在台阶上,抱著枪,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屋顶上有一个瞭望哨,但她白天已经看过了,那个瞭望哨的视野有死角,东南角,靠近圆顶的位置,从下面看不见。她从那里上去,不会被人发现。 周寒星从阴影里走出来,贴著墙根,朝国会议事堂的东南角摸去。跑步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身体紧贴著墙壁,和灰白色的石墙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走到东南角,她停下来,蹲在墙根下,抬头看了看。圆顶就在上面,大约二十米高。墙体上有凸起的石柱和浮雕,可以攀爬。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抓住最低处的那根石柱,然后开始往上爬。手指扣著石缝,脚尖踩著浮雕的凹槽,身体紧贴著墙壁,像一只壁虎。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爬到了圆顶下面。蹲在圆顶的边缘,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沉甸甸的,像两块大號的红砖。她把定时器调到了十分钟。嗒,嗒,嗒。定时器开始倒计时。她把两个炸弹並排放在圆顶的凹陷处,用胶带固定住,確保它们不会滑落。然后从圆顶上滑下来,落在二楼的走廊上,蹲在栏杆后面。 她在白天已经看好了这里的布局。国会议事堂的中心是中央大厅,圆顶正下方,挑高很高,空间开阔,是整栋建筑的核心。炸弹放在圆顶上,爆炸的时候会从上方炸开,衝击波会沿著中央大厅往下冲,把整个核心区域毁掉。但一个不够,她需要確保万无一失。她猫著腰,沿著二楼的走廊朝后面摸去。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写著樱花国文字,“会议室”“办公室”“接待室”。地面铺著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门,闪身进入后面的楼梯间。楼梯间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著那些生锈的铁栏杆和布满灰尘的台阶。她顺著楼梯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门,到了建筑的北侧。这里是她白天踩点时看中的位置,国会议事堂的后墙,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墙体很厚,石头砌的,但这里有一个结构缝,是整栋建筑最薄弱的地方。如果把炸弹放在这里,爆炸会破坏承重结构,导致整栋建筑向这个方向倾斜甚至坍塌。 她將第三个巨无霸炸弹从空间里取出,蹲下来,贴著墙根放好,用胶带固定住,把定时器调到了八分钟。嗒,嗒,嗒。八分钟。比前面两个炸弹早爆炸两分钟。先炸后墙,破坏承重结构,再炸圆顶,让整栋建筑从內部坍塌。她站起来,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还有说话声,用樱花国语,带著一种命令式的语气。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迅速侧身闪进凹进去的门洞里,后背紧贴著墙壁。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从走廊那头扫过来,在墙上晃动著,白晃晃的,刺眼的。她屏住呼吸,心跳压到最缓。她侧过头,从门洞的边缘看了出去。三个穿著制服的男人,两个警察,一个穿著西装像是官员。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走在最后的那个警察停下来,朝她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手电筒的光扫过来,从她面前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她的手指按在腰后的枪上,指节发白。那警察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摇了摇头,转身跟上前面的人。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听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確认周围没有人,从门洞里闪出来,猫著腰,沿著走廊往回跑。经过中央大厅的时候,她听见头顶传来微弱的嗒嗒声,定时器在响,十秒,九秒,八秒。她没有停,继续跑。 跑到东南角,翻出窗户,落在外面的草地上。然后爬起来,朝围墙跑去。双手撑住墙头,纵身一跃,翻了过去。落在巷子里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大地在震动,空气在震颤,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她没有回头,站起来,朝下一个目標跑去。银座的方向,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跑得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一条条街道,消失在黑暗中。 第196章 三处爆炸 周寒星跑过三条街,才放慢脚步。身后的爆炸声已经变得沉闷,像是远方的雷声,但火光还映在天边,橘红色的,把云层烧出一个洞。街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被国会方向的巨响吸引过去了。她听见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国会议事堂。 她拐进一条小巷,贴著墙根快步走著,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银座在东京的东边,离国会大约四公里。她需要在警察和自卫队反应过来之前赶到那里。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跑步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心里默算著时间,国会爆炸后,樱花国的警察、消防、自卫队会全部涌向那个方向。银座的警力会被抽空,守卫会变得鬆懈。那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银座到了。这里是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白天人山人海,晚上很安静。高楼林立,霓虹灯已经灭了,只有路灯还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橱窗里的模特面无表情地站著,像一排排无声的哨兵。周寒星站在街角,抬头看著那些建筑。她的目光扫过一栋又一栋高楼,最后停在了银座最高的那栋,十二层,灰白色的外墙,楼顶有一个巨大的gg牌。那是银座的標誌性建筑,也是她选中的目標。周围没有人,连巡逻的警察都不见了。他们都被国会那边的大爆炸吸引走了,有的去支援,有的去救援,有的去看热闹。整个银座,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市。 她快步走进大楼,从消防通道往上爬。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著微弱的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听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毛。她爬了十二层,推开通往楼顶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凉颼颼的。站在楼顶边缘,俯瞰著整个银座。高楼林立,街道纵横,像一张巨大的棋盘。她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承重墙的关键位置,用胶带固定住。另一个放在电梯机房的旁边,那里是大楼的能源核心。 她將定时器调到了三十分钟。嗒,嗒,嗒。三十分钟。她设置的时间点,安排在铁桥爆炸之后。这样三处爆炸会在不同时间发生,国会最先,铁桥其次,银座最后,让樱花国的救援力量疲於奔命,顾此失彼。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炸弹,然后转身,跑下楼梯。 出了大楼,她朝铁桥的方向跑去。铁桥在东京的西南边,横跨一条大河,是连接两岸的交通要道。桥身是钢结构的,灰色的,铆钉密密麻麻,像一条钢铁巨龙趴在河面上。周寒星站在桥头,看著那座铁桥。桥很长,大约两百米,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在桥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她的计划是炸掉桥的两头和中间,让整座桥从中间断裂,坠入河中。河水很深,桥体一旦坠落,救援难度极大,短期之內无法修復。 她从桥头开始往里走。跑步鞋踩在钢板上,发出轻微的砰砰声。走到桥头的位置,她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桥墩和桥面的连接处,那是承力的关键节点。用胶带固定好,定时器调到二十分钟。嗒,嗒,嗒。继续往前走,走到桥中间,拿出第二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桥面的中央,用胶带固定住,定时器也调到二十分钟。走到桥尾,拿出第三个,放在另一头的桥墩连接处。 三个炸弹,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炸弹。然后转身离开。跑步鞋踩在钢板上,砰砰砰地响,像是在给她送行。 走到桥头,她忽然停下来。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灯的光从街角亮起来,晃了一下,然后朝铁桥的方向驶来。是一辆警车。不知道是来巡逻的,还是被国会那边的爆炸惊动出来查看的。周寒星迅速闪身到桥墩后面,蹲下来,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警车从她面前驶过,车灯的光从她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她没有动,连呼吸都停了。警车没有停,也没有减速,从铁桥上驶过去,很快就消失在桥的另一头。车轮碾过钢板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听不见了。她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第二辆车,然后从桥墩后面走出来,快步离开。 她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地上堆著一些杂物。她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她靠在超市入口的货架上,大口喘著气。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国会炸了,铁桥的炸弹在倒计时,银座的也在倒计时。三处爆炸,会在不同的时间发生,让樱花国措手不及。 她脱下帽子,走到九楼,瘫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浑身的肌肉都在放鬆。她闭著眼睛,脑子里开始想,军火库到底在哪里?佐藤一郎有,那些忍者流派肯定都有。里面堆满了炸药、雷管、手雷、枪枝、弹药。如果她能找到那些军火库,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那以后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弹药不够了。她不能光炸,光炸是消耗,炸完了就没了。她需要有进有出,从樱花国拿,用在他们身上。周寒星睁开眼睛,坐起来。她需要去找忍者流派的军火库。不是现在,是等这一波爆炸平息之后。等樱花国忙著救火、救人、修復的时候,她再去。神不知鬼不觉。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手绘的地图,看了一会儿。忍者流派在京都郊外的那座老庭院,和佐藤的很像。旁边应该有一座军火库,或者地下室,或者密道。她需要亲自去找。找到之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收进空间,然后找机会,再干一笔。 周寒星把地图放下,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著镜子里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然后转身,回到客厅,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很快就睡著了。 第197章 女人的手笔 这一夜,樱花国没有一个人合眼。 国会爆炸的巨响还在耳边迴荡,铁桥那边又传来第二声轰鸣,紧接著银座的方向也炸了。三声巨响,三个方向,三座地標。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挥了三刀,刀刀致命。 国会议事堂外面,站满了人。议员、官员、自卫队高官、警察厅长官,还有那些闻讯赶来的记者和围观百姓。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看著它的圆顶塌了,看著火焰从破碎的窗户里窜出来,看著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察厅长官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发抖,但他把拳头攥紧,藏在身后。面前是被炸毁的国会,他们政治的中心,他们制定法律、通过政策、决定国家走向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栋楼里开会,和那些內阁大臣们討论如何逮捕凶手。现在,凶手把他们的会场炸了。 “首相呢?”有人低声问。 “首相在爆炸前离开了。原定今晚在国会加班审议预算案,但临时改变行程,去了公邸。”另一个声音回答,“差一点……就差一点。” 人群中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差一点,他们的首相就被埋在废墟下了。 铁桥方向的巨响传来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几秒钟后,银座方向也传来了爆炸声,火光冲天,橘红色的,把半边天都烧亮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叫,有人哭喊,有人开始往那个方向跑。 “铁桥!”“银座!”“又炸了!” 警察厅长官转过身,看著那些慌乱的人群,看著那些不知道是该去国会还是去铁桥还是去银座的警察们。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三处爆炸,三个方向。国会、铁桥、银座。每一处都是地標,每一处都是他们的骄傲。现在,全毁了。 “去银座!去铁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人,全部出动!封锁道路,疏散民眾,搜捕凶手!” 警察们四散跑开。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刺耳的,混乱的,此起彼伏,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在嚎叫。消防车也出动了,一辆接一辆,红色的,闪著灯,呼啸著穿过街道。救护车也来了,鸣著笛,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整个东京都乱成一锅粥。 野村站在国会议事堂对面的楼顶上,俯瞰著下面的废墟。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和服,腰间插著那把短刀。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但有几缕被风吹散了,搭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他在国会爆炸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不是来救援的,是来找线索的。他在废墟里走了一圈,在碎石和灰烬中寻找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跡。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残留的弹片,没有未引爆的装置,没有任何指向凶手身份的东西。那个人把一切都清理得很乾净。不,不是清理,是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野村从国会的废墟里走出来,坐上车,朝铁桥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街道一片混乱,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在路面上穿行,行人惊慌失措地跑著。他闭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听著那些声音。爆炸的位置,他听著声音就能判断,先是国会,然后是铁桥,然后是银座。三个方向,三个时间点。不是隨机挑选的,是有计划、有预谋、有针对性的。她想要製造最大的混乱,让救援力量无法兼顾,让他们的反应变得迟缓。他睁开眼睛,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她”不是“他”。野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把凶手当成了“她”。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手法,乾净利落,不留痕跡,不恋战,不纠缠。像是女人的手笔。他不知道,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铁桥到了。野村从车上下来,站在桥头,看著那座已经被炸毁的钢桥。桥面断成了三截,中间的那一截已经坠入河中,只露出钢架在水面上,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的手。两头的桥墩还在,但连接处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钢筋裸露,混凝土碎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和焦糊味,刺鼻的,让人想咳嗽。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钢板,在指尖捻了捻。 “同样的手法。”他喃喃道。他站起来,沿著桥头走了一段,走到爆炸的核心区域。蹲下来,检查那些被炸碎的混凝土和钢筋。没有弹片,没有未引爆的装置,没有任何痕跡。和他预料的一样。她从不在现场留下任何东西。 野村站起来,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去银座。” 银座更惨。那栋最高的大楼塌了,gg牌从楼顶掉下来,砸在街道上,玻璃碎了一地。周围的建筑也受到了波及,窗户被震碎了一大片,碎玻璃在路灯下闪著光,像满地的星星。消防车正在喷水灭火,水柱冲向燃烧的楼层,蒸汽瀰漫,遮住了半边天。警察在疏散人群,救护车在运送伤者,记者们在拍照、採访、直播。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混乱。 野村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看著那栋坍塌的大楼。看了几分钟,然后摇上车窗。“走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先生,去哪里?” 野村闭著眼睛。“回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银座,朝京都的方向开去。野村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三处爆炸,三个方向,三个时间点。她选在国会爆炸后,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时候,炸了铁桥和银座。她知道警察、消防、自卫队都会被国会那边吸引走,她知道铁桥和银座的守卫会变得鬆懈,她知道她可以在那里安全地动手。她算得很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过点,提前做好计划,提前准备好一切。然后在一个晚上,全部引爆。 野村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街道上还是乱糟糟的,警笛声还是此起彼伏,人们还在惊慌失措地跑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师兄,你说的那个对手,我好像也遇到了。她比你描述的更强。 第198章 大杀器 老余也被爆炸声惊动了。他正在新搬的安全屋里收拾东西,把那些从铃兰小路带出来的文件、电台、生活用品一样一样归置到位。新的地方在城北,一栋不起眼的民房,周围住的都是普通人家,白天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晚上有老人在门口乘凉。很普通,很安全。他刚把电台组装好,还没来得及调试,第一声爆炸就从窗外传了进来。不是那种近距离的巨响,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远方的雷声,但地板跟著震动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晃了晃。 老余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窗外。那个方向,是国会议事堂。 他没有动。坐在桌前,听著外面的动静。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多。不是一辆两辆,是几十辆,上百辆,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然后,第二声爆炸传来。比第一声更远一些,方向也不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居民区,和平时一样。但远处的天边被映成了暗红色,不是火烧云,是火光。接著,第三声爆炸传来。更远,方向也更偏。老余站在窗前,没有出去。他在脑子里判断著那些声音的方向和距离,第一声,国会议事堂,正西。第二声,铁桥,西南。第三声,银座,东南。三个方向,三个地標,几乎是同时。不,不是同时,是有先后顺序。先炸国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过去,再炸铁桥和银座。让救援力量顾此失彼。这是他教的。不,不是在课堂上教的,是在那些年的实战经验里总结出来的。製造混乱,分散敌人,各个击破。她用得比他还好。 老余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他在想,这是谁干的?答案只有一个。零!除了她,没有人会在樱花国干这种事。除了她,没有人能干出这种事。她一个人,做了许多人一直想干却干不了的事。那些年,他们想过炸国会,想过炸铁桥,想过炸银座。但每一次,计划都在討论阶段就被否决了。太难了,太危险了,代价太大了。他们做不到。她做到了。一个人,一夜之间。老余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著感慨的、甚至有些苦涩的笑。大杀器!他想起这个词。国內派她来的时候,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派一个这么年轻的丫头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现在他知道了。因为她能干出他们干不了的事。因为她敢干他们不敢干的事。因为她是一把大杀器。一把不管放在哪里,都能炸出一片天的大杀器。 他站起来,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调试频道。他需要联繫国內,需要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发报。现在不能发。樱花国的警察、自卫队、情报部门都在疯狂地搜索,无线电信號会被监听,会被追踪。他不能冒险。他摘下耳机,靠回椅背上。等天亮。天亮之后,他需要去了解实际情况。去街上走走,听听人们在说什么,看看报纸上怎么写,从那些公开的信息里拼凑出真相。这是他的工作。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做这个。从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里,找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窗外的警笛声一直没有停过。一辆接一辆,一波接一波,刺耳的,混乱的,此起彼伏。整个东京都陷入了恐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还会不会发生,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炸的是哪里。老余坐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不紧张,是习惯了。二十多年了,他经歷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二战后美军占领时期,他躲在暗处,听著街上的巡逻声。韩战时期,他转运物资,听著头顶的飞机声。每一次,他都活著过来了。这一次,也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还是那条安静的巷子,和白天一样。但远处的天边还是暗红色的,火光还没有灭。警笛声还在响。他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零,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炸了国会,炸了铁桥,炸了银座。你还想炸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还没走。她的任务还没完成。佐藤一郎的生死还没確认。她不会走。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坐下来。他需要等。等天亮,等消息,等她来找他。 上午十点,老余就出门了。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夹克,戴著一顶深色的帽子,压著花白的头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心事重重的樱花国老人。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小,混在街上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街上的人很多。比平时多得多。所有人都朝著同一个方向走,国会议事堂的方向。有的人还在议论,有的人已经沉默了,有的人脸上带著惊恐,有的人脸上带著愤怒,有的人只是茫然地跟著人群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老余混在人群中,不急不慢地走著。 国会议事堂到了。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栋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圆顶塌了,楼没了,碎石和瓦砾堆了一地。警察还在喷水,水柱冲向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蒸汽瀰漫,遮住了半边天。警察在维持秩序,自卫队在周围巡逻,便衣混杂在人群中,目光扫视著每一张脸。老余没有多停留,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不需要看太仔细。只需要確认,真的炸了,就够了。 他搭上公交车,去了银座。那栋最高的楼塌了,gg牌从楼顶掉下来,砸在街道上,玻璃碎了一地。周围的店铺也受到了波及,橱窗碎了,捲帘门变形了,有的墙都裂了。人们在围观,在小声议论。老余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搭车去了铁桥。 铁桥更惨。桥面断成了三截,中间的那一截已经坠入河中,只露出钢架在水面上。两头的桥墩还在,但连接处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警察封锁了桥头,不让任何人靠近。老余站在桥头对面,看著那座断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第199章 六个人 街上到处都是警察。不,不是警察,是便衣。穿著普通人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的眼睛不在看风景,在看人。在看每一张脸,在看每一个可疑的动作,在看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老余从他们身边走过,低著头,步子很小,像一个不赶时间的普通老人。一个便衣拦住了他。“证件。” 老余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证件是假的,但做了二十多年,比真的还真。便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老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低著头,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便衣把证件还给他,挥了挥手。老余接过证件,揣进口袋,继续走。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民房前停下来。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上了閂。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里屋,在桌前坐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警笛声。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台,戴上耳机,调整频道。嘀嗒,嘀嗒,嘀嗒。他开始发报:“国会议事堂、银座、铁桥,三处被炸。目测损毁严重。疑似零所为。等待进一步指示。”发完了。他摘下耳机,关掉电台。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瓶酒。 华国的白酒。他在樱花国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打开过这瓶酒。不是捨不得,是不敢。潜伏人员,时时保持清醒。不能喝醉,不能失態,不能在任何时候放鬆警惕。这些年,他连睡觉都不踏实。有一点声响就会醒,有一点异常就会警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了。但今天,他破例了。 他拧开瓶盖,酒香立刻瀰漫开来。浓烈的,醇厚的,带著粮食的甜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六个酒杯。青花瓷的,小小的,圆圆的,杯底有一条蓝色的鱼。他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倒满酒。六个杯子,六条鱼,在清澈的酒液中游动。 他端起第一杯,对著对面的空椅子。“老李,国会议事堂炸了。当年你说,要是能炸了那个地方,你死也瞑目。你现在可以瞑目了。”他把酒洒在地上。 第二杯。“老王,银座炸了。你不是说,那些高楼,没一栋是乾净的。现在塌了。你看到了吗?”洒在地上。 第三杯。“老张,铁桥炸了。你当年为了踩点,在那桥上走了几十遍。后来暴露了,被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没能跑掉。那座桥,今天断了。”洒在地上。 第四杯。“小陈,你最小,走得也最早。你走的时候,老李还在。现在老李也不在了。你们在那边,有人陪了。”洒在地上。 第五杯。他端起来,看著对面那张空椅子,看著那四个空杯子,看著那瓶已经倒空一半的酒。洒在地上。他端著第六个杯子,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国內。”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的、很久没有流露过的情绪。“把你们一起带回去。你们的骨灰,我都收著呢。放在地下室的那个铁盒子里。等有一天,我回去了,你们就回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仰头,把这杯酒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年,他们六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到樱花国,用不同的身份潜伏下来。他们很少见面,甚至很少联繫。但每一次见面,都是在刀刃上跳舞。最后一次相聚是在十年前。在一家小酒馆里,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个菜,喝了几杯酒。老李说,“要是能炸了国会,我死也瞑目。”老王说,“银座那些高楼,没一栋是乾净的。”老张说,“铁桥的图纸我画了几十遍,每一根钢樑的位置都记得。”小陈最小,话也最少,只是低著头,一杯一杯地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 后来,老李暴露了,被追了三天三夜,在一座桥上被打成了筛子。老王被叛徒出卖,在审讯室里关了七天,什么都没有说,最后死在了医院里。老张在传递情报的路上被跟踪,为了不暴露交通站,他从楼上跳了下去。小陈更惨,他在执行任务时被一颗流弹击中,死在了异国他乡的街头。连遗言都没有留下。他们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他一个。那五个人的骨灰,都收在地下室的铁盒子里。他不敢送回去,怕暴露。也不敢下葬,怕被发现。只是收著,等著。等有一天,他能回去。带著他们一起回去。 老余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国会炸了,银座炸了,铁桥炸了。他们当年想做没做成的事,今天有人替他们做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模样。但他知道,她是一个华国人。和他们一样。他端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没有敬谁,只是慢慢地喝。一口,又一口。酒很辣,但心里是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放下杯子,靠著椅背,闭上眼睛。窗外,警笛声还在响,但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第200章 好消息 国內,基地。电报室里的灯还亮著,电报员戴著耳机,已经坐了一整夜。他的眼睛熬得通红,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记著各种代码,但没有一条是他要等的。直到傍晚,耳机里忽然传来熟悉的信號。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嘀嗒,嘀嗒,嘀嗒。一组,两组,三组。他翻译完最后一个字,看著纸上的內容,愣了两秒。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拿著那张纸衝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跑到赵铁山办公室门口,门关著,他直接推门进去,气喘吁吁的。“首长!首长!好消息!”赵铁山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搪瓷缸子,望著外面的训练场。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山脊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他转过身,看著电报员满脸兴奋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电报员把那张纸递过去。“老余发来的。” 赵铁山放下搪瓷缸子,接过电报。他的目光从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国会议事堂被炸。银座被炸。铁桥被炸。三处,全部损毁严重,整座城市陷入混乱。他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电报员。“你確定?” 电报员用力地点了点头。“確定。电报是老余发的,老余应该自己又去现场確认了。”赵铁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电报。国会,银座,铁桥。三处地標,一夜之间,全部被炸。他想起那些年,多少次討论过这些目標,多少次制定过这些计划。但每一次,都在“太难了”“太危险了”“代价太大了”的討论中被否决。他们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但现在,零做到了。 赵铁山放下电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那些障碍设施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站了几秒,忽然转过身,在办公室里走了起来。从办公桌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墙边,从墙边又走回办公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电报员站在门口,看著他在办公室里转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走了几个来回,赵铁山停下来,站在办公桌前。他看著桌上那份电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发报。让零马上撤离。”他的声音很沉。“这次动静闹得够大了。樱花国现在到处在抓人,让她別再冒险了。任务已经完成,让她儘快离开。” 电报员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走廊里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电报员从赵铁山办公室出来,跑下楼梯,转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两个人。是1號和6號。他们刚从李教官的办公室出来,正往走廊那头走。看见电报员跑得飞快,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6號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喜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电报员没有回答,只是笑著跑过去了。6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1號。“什么事这么高兴?”1號没有说话。他在想刚才在李教官办公室里的事。他申请执行实战任务,李教官没有同意。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李教官说不確定,要看训练结果。他有些不服,但没说出来。1號的目光跟著那个电报员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这几天,基地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张教官和李教官总是匆匆忙忙的,电报室的人进进出出,赵铁山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 “41號是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6號忽然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1號转过头看著他。 6號说:“我们多久没见到她了?她在的时候,虽然也不怎么说话,但至少每天能在食堂看见她。现在呢?食堂看不见她,训练场看不见她,宿舍楼也看不见她。问张教官,张教官不说。问李教官,李教官也不说。” 1號沉默了片刻。“她执行任务去了。” 6號点了点头。“我也这么猜。她才来基地多久?一年?我们来了快两年了,还没出去过。她已经出去两次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一种“我们还在原地,她已经跑远了”的迷茫。 1號没有说话。他想起41號第二次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看见她从吉普车上下来,脸上涂著油彩,衣服上沾著血,左臂上缠著纱布。她走进卫生所,又走出来,去食堂吃饭,和平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和他们不一样。不是训练成绩的差距,是別的东西。她上过真正的战场,杀过真正的敌人。他们没有。 “走吧。”1號迈步,朝训练场走去。 6號跟在后面。“还练?” “嗯。” 训练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加练了。7號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汗水湿透了作训服。14號在练单槓,引体向上做了几组还在做。17號在打沙袋,拳套都磨破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1號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槓子,开始做引体向上。一个,两个,三个。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停。十个,十一个,十二个。他想起41號,想起她做引体向上的样子。一百个,轻轻鬆鬆。他咬了咬牙,继续做。 6號站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他看得出,1號在跟自己较劲。不是跟別人,是跟自己。他想追,追不上。但他不想停。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训练场上,照在那几个晨练的身影上。远处,电报室的门关著,指示灯还在闪烁。赵铁山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他站在窗前,手里拿著那份电报,望著窗外。张教官已经从宿舍出来,正往办公楼走。今天,还有今天的训练。明天,还有明天的。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201章 幽灵 老余坐在新家的桌前,面前摊著国內刚刚发来的电报。纸很短,只有一行字:“让零马上撤离。”他看了两遍,然后失笑。他联繫不上她。她也联繫不上他。她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提前打招呼。他只能等。等她来找他,等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撤离。 老余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离开。他有一种直觉,她还在樱花国,还在某个地方,还在计划著什么。下一步,还会有动作。三处爆炸,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他不知道她还想炸哪里,不知道她还想干什么,但他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走。她要把樱花国搅个天翻地覆,把他们的骄傲、尊严、安全感,一样一样地炸碎。然后,她会离开。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老余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街上还是乱糟糟的,警笛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皇室已经下令,一定要找到凶手,让他们付出代价。报纸上连篇累牘地报导,广播里里反覆播放著缉拿凶手的消息,警察和自卫队在街头设卡盘查,便衣混在人群里搜索。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凶手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凶手长什么样。那个人像幽灵一样,来了,炸了,走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周寒星这两天没有出过空间。她把自己关在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里,训练,吃饭,睡觉。也在等,等樱花国从混乱中稍微恢復一点秩序,等那些搜捕的人稍微鬆懈一点,等她自己的脸从那些目击者的记忆里淡去。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偽装,只要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会有人注意到她。她需要等,等风头过去一点。 这两天,她在空间里做了很多事。第一天,她睡了一整天。从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灯,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爬起来,去健身房练了两个小时。跑步、深蹲、引体向上,让身体保持最佳状態。第二天,她泡在游泳池里,游了一个小时,然后蒸了桑拿,把身上的疲惫和紧张全蒸了出去。晚上,她把剩下的炸弹重新整理了一遍。十六个巨无霸,用了九个,还剩七个。二十个迷你,一个都没用,全在。她把它们重新包装好,收进空间角落里,隨时可以取用。 第三天,周寒星决定出去。她坐在化妆檯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她需要一张新的脸,一张没有人会怀疑的脸。她拿起眉笔,开始画眉毛。粗粗的、浓黑的、带著几分英气的眉毛。眉峰高高挑起,眉尾微微上扬,像是男人的眉毛。她把眉毛画粗了一倍,眉骨看起来更高了,眼窝也显得更深了。整张脸的轮廓变得硬朗了许多,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女生男相、看起来有些凶的樱花国女人。 她戴上一顶深棕色的假髮,不是盘起来的,是剪短的,齐耳的长度,露出了耳朵和脖子。然后穿上那套深灰色的和服,不是之前那种素净的,是深色的、带细条纹的,看起来更硬朗一些。白色的袜子和木屐。她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人。粗眉,深眼窝,硬朗的脸部线条,深色的和服,齐耳的短髮。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太好惹的女人。她满意了。 然后她出了空间,朝百货大楼走去。街上的人还是很多,但比前两天少了一些。警车还在巡逻,便衣还在人群中穿梭,但明显没有那么紧张了。三天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他们觉得凶手已经逃走了。周寒星混在人群中,低著头,步子很小。木屐嗒嗒地响著,和周围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进了百货大楼,她直奔男装区。 她在男装区的货架前停下来,目光扫过那些西装、衬衫、裤子。选了几套素净的,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又选了一顶礼帽,深灰色的,帽檐很宽。她用樱花国语对售货员说“是给家里的人准备的”,售货员笑著帮她包好。她付了钱,提著纸袋走出百货大楼,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在空间里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变装。她先卸掉脸上的偽装,把那些粗眉毛、深眼窝都洗掉,露出自己精致的五官。然后重新开始化妆。这一次,她要变成一个男人。一个老男人。 她用胶水在喉咙处做了一个喉结。不是很明显,但说话的时候会上下滚动,足够以假乱真。然后用粉底和阴影粉把整张脸的肤色涂成暗黄色,不是那种健康的黄,是那种常年抽菸喝酒、睡眠不足、肝臟不好的暗黄。在眼角画上皱纹,在额头画上抬头纹,在脸颊画上老年斑。眉毛画得稀疏,眉尾往下掉,看起来有些疲惫。嘴唇涂上一层接近肤色的哑光唇膏,让嘴唇看起来乾枯、没有血色。 她戴上花白的假髮,不是齐耳的短髮,是花白的、稀疏的、往后梳的。戴上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然后换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站在镜子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片是平光的,但边框是金丝的,看起来很斯文,像一个退了休的老教授,或者一个在政府机关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员。她对著镜子,试著说了几句樱花国语,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老年人的沙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完美。 她出了空间,走在街上。步子慢了很多,背微微驼著,礼帽压得很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普通的樱花国老人,不著急,不紧张,不引人注目。警察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便衣从她面前走过,扫了她一眼,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別。 第202章 寻找 周寒星开始有目的地在街上逛。不是隨便逛,是去寻找军火库。她先去了皇居附近。天皇居住的地方,周围戒备森严,但她知道,皇室肯定有自己的军火库。她在皇居外围走了一圈,观察了那些建筑的布局、哨兵的分布、围墙的高度。在心里记了下来。然后她去了自卫队驻地的附近,沿著围墙走了一圈,数了数岗哨的数量和位置。又去了警察厅的仓库区,在周围的巷子里转了很久。最后,她去了佐藤一郎曾经“住院”的那家医院。不是为了佐藤,是为了医院周围的那些建筑。在医院的对面,那栋三楼窗户后面有人监视过她。现在,那扇窗户关著,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她的目光从窗户上扫过,没有停留。周围也没有便衣。不是他们撤了,是他们转到了暗处。她不能轻举妄动。她只是路过,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这一天,她没有找到军火库。第二天,她继续逛。第三天下午,她在城北的一个偏僻区域找到了。那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大院,门口有哨兵,墙头有铁丝网,周围没有任何建筑。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普通的军事仓库。但她注意到,进出的车辆都是军车,而且车厢都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她站在远处,透过一栋居民楼的窗户,看著那个大院。她在那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看著那些军车进进出出,看著哨兵换岗,看著墙头上的探照灯在暮色中亮起来。就是这里。樱花国皇室的一个军火库。 周寒星回到空间,坐在桌前,拿出纸和笔,开始画图。她在脑子里復盘那个军火库的布局,大门的位置,哨兵的数量,换岗的时间,墙头的高度,探照灯的角度,周围的地形。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准。画完之后,她放下笔,看著那张图。硬闯,不行。墙太高,门太厚,哨兵太多,探照灯太密。她一个人,冲不进去,也没有必要衝进去。她需要智取。 她站起来,走到超市入口的角落里,看著那堆剩下的炸弹。七个巨无霸,二十个迷你。够用了。然后又走回桌前,拿起那张手绘的地图,看著城北那个军火库的位置。她的目光从军火库移开,移到周围的建筑上。这里离军火库不远,她画了一个圈。如果那里出事,军火库这里肯定会派人去支援。她的手指在那个圈上敲了敲。她想起来了。那里是樱花国国家电视台的发射塔。如果发射塔倒了,东京的电视信號就会中断。全国都会看到雪花点。樱花国皇室、政府、自卫队,都会被惊动。军火库的守卫会被抽调去增援。那时候,她就有机会了。 周寒星把图纸收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九楼,脱下那身老男人的西装,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那个计划。炸发射塔,引开守卫,趁乱进入军火库,收走所有东西,然后撤离。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她都在想,都在推演,都在准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明天,还要继续踩点。发射塔,军火库,周围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她要確保万无一失。 周寒星第二天继续踩点。天刚亮她就出了空间,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和服,齐耳的短髮,粗黑的眉毛,硬朗的脸部线条,深色的木屐。走在街上,像一个不好惹的樱花国女人。她先去了发射塔。那座铁塔矗立在城北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是居民区和商业街。塔身很高,红色的,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格外显眼。她站在山坡下面,抬头看著那座塔。塔的底座是混凝土的,四根支柱深深地扎进地里,看起来很稳固。但支柱和塔身的连接处,是整座建筑最薄弱的环节。如果把炸弹放在那里,爆炸会让塔身失去支撑,从根部断裂,倒向一侧。周围是居民区,不是空地,如果倒下去,会砸毁很多房屋。她需要確保倒向没有人的方向。她绕到塔的另一侧,观察了很久。东南方向是一片空地,正在拆迁,没有人住。她选定了那里。 然后她沿著医院的那条路走了一遍。从铃兰小路出发,经过几个路口,拐过几条街,到了那家医院。和几天前一样,周围很安静,便衣转到了暗处,从表面看不出来。她在医院周围走了一圈,观察了建筑的布局、窗户的位置、进出口的数量。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从医院的后门出去,经过一条小巷,到了另一条大路上。这条路通往城北,她之前没有走过。路两边是居民区和小商店,人不多,车也不多。她走得很慢,低著头,步子很小,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从这条路绕到军火库的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在那里放了炸弹,救援车辆进不去,消防车也进不去。周寒星在脑子里记下了这条路。 第三天,周寒星继续到处逛。她去了银座,看了看那栋被炸的大楼。废墟还在清理,周围拉著警戒线,警察在巡逻,便衣在人群中穿梭。她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些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又去了铁桥。桥面还是断的,工人在修復,大型机械在河面上作业。她站在桥头对面,看了一会儿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然后离开了。她还去了国会议事堂。圆顶还是塌的,整座楼还是废墟,警察已经撤了,只剩下建筑工人在清理。她在周围走了一圈,確认没有人在跟踪她,才回到空间。 发射塔不够。一个发射塔,炸了,会出事,会引开一部分人,但不足以让军火库的守卫全部撤离。她需要更多。更多的爆炸,更多的混乱,更多的恐慌。她需要让樱花国皇室、政府、自卫队同时手忙脚乱,让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救哪里,不知道该防哪里。 第203章 四个方向 周寒星坐在桌前,看著那张手绘的地图。发射塔,医院,军火库,还有三个地方。她现在的空间里还有七个巨无霸炸弹。她在心里默默地分配著。医院放两个。就算佐藤一郎没死,也把他炸死。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尸体再炸一遍。两个巨无霸,足够把那栋楼的炸塌。 还需要两个地方。她选了一条路,在城北军火库后面,死胡同,只有一个出口。那里放两个巨无霸,爆炸会让整条路堵死,救援车辆进不去,增援的部队也进不去。 还有一个地方,她选了指一个区域,离军火库不远,周边全是政府机构,从內閤府到警察厅都在那里。那里放三个巨无霸。爆炸会摧毁周围一大片区域,整个城市的心臟地带都会被震得发抖。皇室会震怒,內阁会恐慌,自卫队会被全部调去增援。军火库的守卫也会被抽走大半。 周寒星放下笔,看著地图上那些红圈。发射塔。医院。城北军火库后面的死胡同。行政区域的那片建筑。四个地方,七个巨无霸。她把这些红圈连在一起,从发射塔到行政区域,从行政区域到医院,从医院到城北军火库。不是同时爆炸,是有顺序的。先炸发射塔,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城北。再炸行政区域,让政府陷入混乱。然后炸医院,让救援力量被牵制。最后炸城北军火库后面的死胡同,堵住增援的路。而她,在最后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已经站在军火库的围墙下面了。 凌晨,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几乎照不亮地面。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纯黑的,没有任何標誌。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跑步鞋。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一道影子、。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动她的衣角。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朝第一个目標跑去。 她的心跳很稳,步子很轻。跑步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心里默数著时间,发射塔,四十分钟。行政区域,三十一分钟。医院,二十二分钟。死胡同,八分钟。四个时间点,四个方向,一场精心编排的混乱。她要在爆炸声响起之前,跑完所有的地方,安装完所有的炸弹,然后准时出现在军火库的围墙下面。一分不差,一秒不差。 发射塔在城北,离她最远。跑了將近二十分钟。铁塔矗立在小山坡上,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一根巨大的针,刺向黑暗的天空。周围很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探照灯在塔顶缓缓转动,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周寒星蹲在坡下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塔底座周围有一个铁丝网围栏,门锁著,但围栏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她翻过围栏,猫著腰,朝塔基摸去。铁丝网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塔基是混凝土的,四根粗大的支柱深深地扎进地里。塔身和支柱的连接处,是整座建筑最薄弱的地方。她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沉甸甸的,像两块大號的红砖。把定时器调到了四十分钟。嗒,嗒,嗒。定时器开始倒计时。她把炸弹放在两根支柱的內侧,用胶带固定住,確保它们不会滑落。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炸弹,转身跑开。翻过围栏,朝山下跑去,身后,塔顶的探照灯还在缓缓转动,光柱从她头顶扫过,差一点就照到她的后背。 第二个目標在行政区域。从发射塔到那里,她跑了將近十五分钟。行政区域是樱花国的心臟地带,政府机构、警察厅、內閤府,都在这一片。街道宽阔,建筑宏伟,白天车水马龙,晚上却很安静。她先去了政府机构的那栋楼。灰白色的西式建筑,石柱,拱窗,高高的台阶。门口有两个警卫,但都在打瞌睡。她绕到楼的侧面,从消防通道进去,爬了两层楼梯,到了走廊的尽头。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承重墙的根部,用胶带固定住,定时调到三十一分钟。嗒,嗒,嗒。转身跑开。然后是警察厅。一栋灰色的现代建筑,方方正正的,窗户密密麻麻。门口也有警卫,但比政府机构那边精神一些。她绕到后面,找到配电室的位置,从空间里取出第二个巨无霸,放在外墙的角落,用胶带固定住,定时也调到二十一分钟。嗒,嗒,嗒。转身跑开。最后是內閤府。一栋更宏伟的建筑,门口有石雕,台阶很宽。警卫更多,她绕了好几圈才找到突破口,地下车库的通风口。她掀开铁柵栏,钻进去,沿著通风管道爬了几十米,到了车库的上方。从空间里取出第三个巨无霸,放在通风管道的拐角处,用胶带固定住,定时也是二十一分钟。嗒,嗒,嗒。然后爬回去,盖上铁柵栏,跑开了。 第三个目標在医院。从行政区域跑了將近十分钟。那家医院她来过很多次了,白天来,晚上也来。熟悉得像自己的家。她绕到后门,从消防通道进去,爬了三层楼梯,到了住院部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著。她猫著腰,贴著墙根,朝佐藤一郎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摸去。门关著,窗帘拉著,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没有声音。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和十个迷你炸弹。巨无霸绑在门框的內侧,十个迷你炸弹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用胶带固定住,全部连在一起,用同一个定时器引爆。定时调到二十二分钟。嗒,嗒,嗒。 第204章 四处爆炸 这颗炸弹的威力足够把整层楼炸塌。佐藤一郎有十条命,也不够这一炸。周寒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炸弹,转身跑开。下了楼梯,从后门出去,朝最后一个目標跑去。 死胡同在城北军火库的后面。从医院到那里,跑了將近十五分钟。那条路她很熟悉,踩点的时候走了好几遍。路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行人。只有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那个路口。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和十个迷你炸弹。巨无霸放在路中间,十个迷你炸弹贴在两侧的墙根下,用胶带固定住,全部连在一起,定时调到八分钟。嗒,嗒,嗒。 这时,第一个爆炸声响了。 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周寒星抬起头,看著发射塔的方向。一朵火云从山坡上升起,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铁塔的顶端歪了,缓缓地、缓缓地朝东南方向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火花四溅,浓烟滚滚。 她没有停。转身朝军火库的方向飞奔。跑步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发射塔炸了,接下来是行政区域。她的脚步在默数。 第一阵爆炸刚过,第二阵爆炸就来了,轰——轰——轰,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三声,从行政区域的方向传来,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震颤。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冲天的火光,一朵又一朵的火云,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暗红色。 行政区域的爆炸声还没有完全消散,第三阵爆炸就响了。轰——轰——轰——轰——轰——十几个爆炸点同时响起,像是有人在放礼花。医院的方向,火光冲天,玻璃碎裂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整栋楼都在颤抖。 周寒星继续跑。她的腿有些酸了,呼吸有些急促了,但她没有停。军火库就在前面。 军火库已经炸开了锅。警报声刺耳地响著,探照灯在夜空中乱扫,士兵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发射塔被炸了”,有人在喊“行政区域也炸了”,有人在喊“医院也炸了”。没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没有人知道该救哪里。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去,有的往发射塔的方向,有的往行政区域的方向,有的往医院的方向。大门敞开著,哨兵也跑了不少。 周寒星蹲在围墙外面的阴影里,等著。她需要等,等更多的卡车离开,等更多的人跑出去,等军火库的守卫变得最少,等那些探照灯再也顾不上每一个角落。 第四阵爆炸响了。是死胡同的方向。轰——轰——轰——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一大片巨响,整条路都被炸塌了,两侧的墙也倒了,碎石和瓦砾堆得老高。增援的卡车被堵在外面,进不去,喇叭声刺耳地响著。军火库里面更乱了。有人在喊“路被炸了”,有人在喊“出不去了”,有人在喊“我们被包围了”。周寒星探出头,看著军火库的大门。里面一片漆黑,电被切断了。不是她乾的,是爆炸的衝击波震断了电线。整个军火库陷入了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著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 她翻过围墙,落在地上。猫著腰,朝库房的方向摸去。库房在军火库的最深处,是一栋巨大的灰色建筑,铁皮屋顶,混凝土墙壁,没有窗户。她在白天踩点的时候就看好了,库房的后面,靠近屋顶的位置,有一个通风口。不大,但足够她钻进去。她跑到库房后面,抬头看著那个通风口,大约三米高。从空间里拿出人字梯,架在墙上,爬上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通风口的铁柵栏是焊死的,但她早就准备好了工具。用钢丝钳剪断了几根铁条,掰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然后把人字梯收进空间,又取出来,放在通风管道里面,踩著梯子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没有声音。 库房里一片漆黑。应急灯在远处,光很弱,照不到这里。只有外面的火光从通风口透进来,忽明忽暗的,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照亮了整座库房。一排排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货架上堆满了木箱和铁皮箱子,有的摞得比人还高。 她走到最近的那排货架前,打开一个木箱。崭新的步枪,油纸包著,枪管上涂著防锈油。她收进空间。下一个木箱,子弹,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收进空间。再下一个,手雷,美制的,和尼诺家族的那些一样。收进空间。她一排一排地走,一箱一箱地收。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雷管、烟雾弹、闪光弹、地雷、迫击炮。什么都有,什么都收。空间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满了木箱和铁皮箱子。她收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把整座库房搬空。 走到最后一排货架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著那些空荡荡的货架,忽然觉得不对。如果她搬空了整座库房,樱花国的人会知道,有人来过,有人搬走了所有的军火。他们会查,会搜,会追。她不能留下这个破绽。她需要让他们以为,军火库是被炸毁的,不是被搬空的。 第205章 军火库 周寒星心念一动,进入空间。她站在九楼的走廊上,看著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和铁皮箱子。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雷管、烟雾弹、闪光弹、地雷、迫击炮。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她从那些木箱里翻出炸药和雷管,从货架上拿了胶带和定时器,蹲在地上,开始组装炸弹。两组巨无霸,每组十个炸药块,绑在一起,用胶带缠紧。她做得很急,手指在发抖,但每一根线都接得牢牢的。 出了空间,她蹲在库房中央的承重柱旁边,把两个巨无霸绑在柱子上,用胶带缠了十几圈,固定在石柱上。定时器调到十分钟。嗒,嗒,嗒。然后拿出人字梯,架在墙上,爬到通风口,钻出去。收好人字梯,跑出军火库。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跑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轰!地面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拳头从地下砸了上来。她回过头,看见军火库的屋顶被掀翻了,火光冲天,一朵蘑菇状的火云从废墟中升起,直衝云霄。爆炸的衝击波震碎了周围建筑的玻璃,哗啦啦的,像下雨一样。碎石和瓦砾飞溅到半空中,又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火焰在燃烧,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星。空气中有硝烟味、焦糊味、烧焦的橡胶味。 周寒星站在巷口,看著那朵火云,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著一丝冷意和讽刺的笑。这个礼物,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 她转身,离开了。这一票干完了。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死胡同、军火库。五个地方,一夜之间。她不能再留在樱花国了。风头太大了,搜捕太紧了,危险太高了。她需要立刻离开。 周寒星跑到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的灯还亮著,照著那些停泊在岸边的船。大大小小的,有渔船,有货船,有客船。她蹲在码头的阴影里,看著那些船。有一艘客船正在上客,舷梯还搭著,旅客们排著队,一个一个地往上走。船身上的文字是外文的,不是樱花国文字。她不知道这艘船要去哪里,但她需要上去。隨便哪里,只要能离开樱花国,能让她到非洲,能让她找到那个標著“x”的住所。 她闪身进入空间。换了一身装扮老男人。花白的头髮,花白的眉毛,暗黄的肤色,深深的皱纹,老年斑。喉结,平光老花镜,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礼帽,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像是一个在政府机关干了一辈子的小职员。平平无奇,普普通通,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出了空间,她走上舷梯,混在旅客中。没有人注意她。检票员看了一眼她刚刚在后面排队的人身上摸的船票,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走进船舱,找到自己的铺位。最里面,上铺,靠窗。把行李放好,躺下来。外面传来吵闹声,没一会就安静了。船缓缓离岸。透过窗户,看著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她闭上眼睛。樱花国,再见了。任务完成得很好,还可以给国內一个交代。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发了这几笔,他们的国力至少衰退几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很快就睡著了。没有梦。 行政区域那边的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內阁的会议刚刚结束。议员们陆续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闷响,发射塔的方向,太远了,隔著大半个城市,声音传到这儿已经变得微弱模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走路。第二阵爆炸来的时候,窗玻璃开始震动。嗡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窗外飞舞。有人停下来,问身边的人:“什么声音?”没有人能回答。第三阵爆炸来的前一秒,有人终於看见了,窗外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从地面升起,直衝云霄。那个人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衝击波掀翻在地。 內閤府的整栋楼都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灯掉下来,砸在地上,碎玻璃四溅。墙壁裂开了缝,承重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在呻吟。碎石和瓦砾从头顶掉下来,砸在那些来不及跑的人身上。被炸死的有內阁官房副长官、几位资深议员、还有一群正在加班的秘书和办事员。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警察厅更惨。炸弹放在配电室旁边,引爆后整栋楼陷入黑暗。紧接著承重墙被炸塌,二楼和三楼的楼板往下压,把一楼的人活活埋在了下面。死了几十个警察,还有几个正在那里开会的高级官员。他们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脸上全是灰,眼睛闭著,像是睡著了一样。 这一夜,樱花国损失了太多。不只是建筑,不只是军火,是人才,是精英,是整个国家的脊樑。內閤府、警察厅、政府机构,那些有能力、有经验、有智慧的人,那些本应带领樱花国走向未来的人,这一次被炸死了大半。 野村站在军火库的废墟前面,看著那堆还在燃烧的瓦砾。火已经小了,但烟还在冒,浓烈的,黑色的,带著化学品的臭味。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焦糊味、烧焦的橡胶味,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味道。他的弟子们在废墟里搜索,翻动著那些烧焦的木头和扭曲的钢筋。什么都没有找到。不是没有找到倖存者,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军火库里的武器、弹药、炸药,全部化为灰烬。 不,不是全部。野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钢板,在指尖捻了捻。钢板的边缘被高温熔化过,扭曲变形,但还有一些弹药的残渣附著在上面。他站起来,看著那片废墟。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死胡同、军火库,五个地方,几乎同时爆炸。不是同时,是有先后顺序的。先炸发射塔,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城北。再炸行政区域,让政府陷入混乱。然后炸医院,牵制救援力量。接著炸死胡同,堵住增援的路。最后炸军火库,毁灭证据。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秒都卡得刚刚好。她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踩过点,提前做好计划,提前准备好一切。然后一个晚上,全部引爆。 第206章 期待和你见面 野村站在废墟的边缘,看著那些慌忙救火的弟子,看著那些跑来跑去的警察,看著那些抬著担架的救护人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站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他想起那些爆炸的现场,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死胡同、军火库。每一个地方她都去了,每一个地方她都放了炸弹。她不怕。她不怕被发现,不怕被抓住,不怕死。她很自负。一个自负的人,不会在任务完成后立刻离开。她会留下来,看著她的作品,欣赏她的成果,享受她的胜利。 野村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乌云已经被火焰烧散了,月亮露了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白色的盘子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片扭曲的钢筋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瓦砾上。“我越来越期待和你见面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老余天没亮就出门了。他穿著一件蓝色的棉布夹克,戴著一顶深色的帽子,压著花白的头髮。走得不快,步子很小,混在街上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他先去了医院。整栋楼塌了,碎石和瓦砾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警察还在废墟里搜索,但老余知道,没有人会活著出来了。爆炸的威力太大了,整层楼都被炸飞了,连楼板都炸穿了,上下几层都塌了。警察挖出来的,只有一具具烧焦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已经看不清面目。佐藤一郎如果在里面,也死了。佐藤一郎如果不在里面,那就是命不该绝。但老余觉得,他应该在里面。 他又去了发射塔。铁塔倒在地上,砸毁了几栋民房,压死了几个人。工人们在切割塔身,把那些扭曲的钢架一段一段地拆下来。周围拉著警戒线,警察在维持秩序。 他去了行政区域。內閤府、警察厅、政府机构,一栋接一栋的建筑,有的塌了,有的裂了,有的还在冒烟。消防车水龙带铺了一地,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楼层,蒸汽瀰漫,什么都看不清。到处哭声。有人在找自己的同事,有人在找自己的上司,有人在找自己的家人。抬出来的担架一具接一具,白布盖著,没有声音。 最后他去了军火库。那堆还在燃烧的废墟,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整个库房都塌了,屋顶的铁皮被掀飞到几百米外,混凝土墙壁碎成了渣,里面什么都没有剩下。军火库旁边的那几栋建筑也受到了波及,墙裂了,窗户碎了,屋顶塌了。工人们在清理,有的在喷水,警察在维持秩序。老余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堆废墟。零应该是离开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慢慢地走回家。推开家门,走进去,关上门,上了閂。在桌前坐下,拿出茶杯,倒了一杯热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茶叶在杯子里打著旋。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举在面前,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零应该离开了。她炸了医院,就不会再留在樱花国。佐藤一郎是死是活,她看不到了,也不关心了。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她需要去非洲,去下一个任务。 “祝你一路顺风。”老余举著茶杯,朝著对面的空椅子,敬了一下。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杯茶是敬给她的。那个他从没见过脸、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號叫“零”的人。那个一个人炸了国会、银座、铁桥、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军火库的人。那个一夜之间让樱花国的国力倒退了不知多少年的人。他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茶香还在。 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向电台。他需要给国內发报。告诉他们,零完成任务了。告诉他们,樱花国乱成了一锅粥。告诉他们,零走了。去非洲了。 国內基地。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电报室的水泥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电报员坐在桌前,戴著耳机,百无聊赖地翻著面前的记录本。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什么都没有收到。樱花国那边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自从那三声爆炸之后,老余的电台就沉默了。不是出事了,是不敢发。樱花国现在到处在监听,任何可疑的电波都会被追踪。电报员打了个哈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些涩口。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號。他猛地放下缸子,坐直了身体,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嘀嗒,嘀嗒,嘀嗒。一组,两组,三组。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信號很弱,断断续续的,但他听出来了,是老余的呼號。他屏住呼吸,把每一个码都记了下来。 翻译完最后一个字,他看著纸上的內容,愣住了。发射塔被炸。行政区域被炸。医院被炸。军火库被炸。內閤府、警察厅、政府机构,死伤无数。樱花国精英阶层遭受重创。零已离开,前往下一任务地点。电报员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拿著那张纸衝出了电报室。“太棒了!太棒了!”他在走廊里跑著,嘴里喊著,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他跑得很快,差点撞上从拐角处走出来的张教官。 张教官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还穿著作训服,脸上有灰,身上有土。他看见电报员跑得满脸通红,眉头皱了一下。“慌什么?” 电报员把那张纸递过去,气喘吁吁的。“张教官,您看!” 张教官接过纸,低头一看,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著电报员。“真的?” “真的!老余发来的!零乾的!”电报员的声音都在发抖。 第207章 嘉奖 张教官拿著那张纸,转身就朝赵铁山的办公室走去。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电报员小跑著才跟得上。 赵铁山的办公室门开著。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教官走进来,脸色不对,手里拿著一张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张教官把纸递过去。“老余发来的。零乾的。” 赵铁山接过纸,低头看去。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军火库。內閤府、警察厅、政府机构,死伤无数。樱花国精英阶层遭受重创。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夕阳正从山后面落下去,把整个基地染成金色。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单槓,有人在打沙袋。他们不知道,在遥远的樱花国,他们的战友一个人干了什么。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只有一个字。但他站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张教官站在办公桌旁边,看著他的背影。他从来没有见过赵铁山这样。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將军,这个面对再大的困难都不会动摇的人,现在背对著他,肩膀在发抖。 赵铁山转过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零已经离开了。去非洲了。” 张教官点了点头。“她做事有分寸。该炸的都炸了,该杀的都杀了。她不会留在那里等死。”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给老余发报。密切注意樱花国情况。注意安全,有消息及时报告。”他把纸递给张教官。张教官接过来,转身要走。 “老张。” 张教官停下来,回过头。赵铁山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必须嘉奖。” 张教官笑了。“是要嘉奖。出去一趟,干了这么多活。国会、银座、铁桥、发射塔、行政区域、医院、军火库。换了別人,一个都干不成。她全乾了。”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想想嘉奖什么。” 张教官想了想。“级別升吧。她现在是连级?干了这么多,升两级不过分吧。还有工资也要提吧。她在外面执行任务,花钱的地方多。不能让她自己贴钱。”赵铁山点了点头。“对,对。还有她姥爷那边?” 张教官接口道:“她姥爷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能出岔子。” 赵铁山坐直了身体。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唐平头,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唐永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明显的不爽。“赵锤子,有事?” 赵铁山笑了笑。“那个她姥爷在你们那里,你一定要保护好。一定不要出岔子。他出门的时候,派人暗中跟著。” 唐永平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周老爷子想回老家去看看。跟孙建国都提了几次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赵铁山连忙道:“一定不要让他回去。保护好他。他现在在你那里,就在那里待著。哪里都不要去。” 唐永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压低了。“你不会把人派出去了吧?” 赵铁山没有作声。 唐永平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不是一句两句,是一长串,连著骂,不带停的。“赵锤子,你还是人吗?她才多大?十六岁!你就派她出去?上次派出去,回来伤了。这次派出去,能活著回来吗?你知不知道她姥爷天天问我,星丫头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说?我说她在训练,封闭式训练,不能出来。你让我骗一个老人,你良心不疼吗?” 赵铁山听著电话那头的骂声,没有反驳。他知道唐永平骂得对。零才十六岁。別人家的孩子还在学校里读书,她已经一个人在外面拼命了。但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是去执行任务,不能说她在樱花国炸了那么多地方,不能说她在战场上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唐永平骂够了,喘著粗气,把电话掛了。赵铁山放下话筒,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张教官站在门口,看著他,没有说话。 唐永平掛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让孙建国来我办公室。” 孙建国很快就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唐永平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眉心拧著一个结,嘴唇抿得紧紧的。 “首长,您找我?” 唐永平看著他,指著他的鼻子。“周老爷子现在出门,都要派人暗中跟著。保护好他。一定要保护好。” 孙建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唐永平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是恳求。是那种“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但你必须照做”的恳求。他点了点头。“是。” 转身要走。 “孙建国。”唐永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建国停下来,回过头。唐永平看著他,眼睛里有血丝。“她出去了。一个人。” 孙建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知道唐永平说的“她”是谁。41號。周寒星。那个从东北农村走出来的丫头,那个被特招进部队的小姑娘,那个在外面已经执行了好几次任务的人。她又出去了。一个人。 “是。”孙建国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他在想,周老爷子那边该怎么交代。老爷子天天问,星丫头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在训练,封闭式训练,不能出来。老爷子信了,但信不了多久。他需要想一个更长久的说辞。一个能让老爷子安心,又不会泄露机密的说辞。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到。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的操场。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嘆了口气。41號,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姥爷等著你呢。 第208章 金门港 船在海上航行了两周。周寒星一直保持著那身老人的装扮,花白的头髮,花白的眉毛,暗黄的肤色,深深的皱纹,喉结,老花镜。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皮鞋。礼帽压得低低的,坐在船舱的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偶尔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不引人注意的樱花国老人,在这艘开往金门港的船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站在船舷边,望著渐渐远去的樱花国海岸线。那条灰色的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水平面上。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味,吹动她的衣角,吹动礼帽的边缘。“这次的大礼,你们收到了吧?”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啦,哗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船舱。“等有机会再来樱花国,再给你们送上礼物。” 这艘船要在海上航行两周才能到金门港。她早就打听过了,从樱花国到金门港,坐船是最方便的方式。到了金门港,她需要中转,再坐船去非洲。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要二十几天。这个时代的交通就是这样,慢得让人发疯。要是放在后世,两三天就到了。她躺在那张窄小的床铺上,看著头顶的铁皮天花板。隔壁铺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著一件花衬衫,戴著一副墨镜,嘴里叼著一根烟。他不知道周寒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周寒星闭上眼睛。不知道非洲那边急不急。国內发来的电报里没有说时间,只是让她去非洲,找到x的住所。非洲那么大,x的住所不知道在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城市。她只能到了金门港再打听。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她需要好好休息。在樱花国的这些天,她没有一天睡过好觉。不是不困,是不敢睡。每一秒都要警觉,每一步都要小心。现在上了船,离开了樱花国的领土,她终於可以放鬆了。海上的日子过得很慢。周寒星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饭、睡觉、看海。偶尔走到甲板上,靠著栏杆,看著无边无际的海水发呆。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船舱里,闭著眼睛,养精蓄锐。非洲那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是更危险的任务,也许是更强大的敌人。她需要最好的状態。 第十三天,船终於靠岸了。金门港。码头不大,但很热闹。搬运工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跑来跑去,小贩在叫卖水果和饮料,旅客们挤在舷梯口等著下船。周寒星混在人群中,跟著人流走下船。木製结构的建筑,低矮的,灰白色的墙,红色的瓦片屋顶。街道不宽,两旁是各种店铺,杂货铺、小吃店、旅馆、当铺,门口掛著招牌,有的用中文写的,有用当地文字写的,用英文写的。人力车夫拉著车在街上跑,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车站、码头、街道,到处都是人。周寒星提著一个小行李袋,穿著那身老男人的西装,戴著礼帽,走在人群中。她需要找一个公共厕所。 公共厕所在码头旁边,不大,但还算乾净。她走进去,確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找了一个最里面的位置,插上门,闪身进入空间。她站在九楼的镜子前,开始卸妆。先摘掉花白的假髮,露出自己黑色的头髮。再摘下老花镜,擦掉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卸掉喉结,卸掉暗黄的肤色,露出精致的小麦色脸庞。看著镜子里恢復了原貌的自己,她满意了。然后她开始画新的妆。是金门港本地的年轻人。她拿出假髮和新的美瞳。假髮是深棕色的,微卷,蓬鬆,遮住了半边额头。戴上美瞳,棕色的,眼神立刻变得柔和了许多。然后用粉底把肤色调整到金门港本地人常见的顏色,不算很白,不算很黑,介於两者之间。眉毛画得浓黑,眉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有些英气。嘴唇涂上一层淡淡的润唇膏,透著健康的光泽。站在镜子前,她看起来是一个二十出头、朝气蓬勃的当地青年。换上白色衬衫、黑色西裤,从货架上拿出一双棕色皮鞋。衬衫扎进裤腰里,系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出了空间,从公共厕所出来,她直接去了金门港最乱的地方,码头附近的贫民区。这里是三不管地带,什么人都有。水手,走私犯,小偷,骗子,还有那些专门做假证的人。她绕了好几条巷子,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一个躲在暗处的老头。老头瘦瘦的,皮肤黝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双枯瘦的手指夹著烟,烟雾繚绕中看不清表情。她把从尼诺基地缴获的美元钞票递过去,老头数了数,点了点头。不到半个小时,四个身份证明就送到了她手上。周寒星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她需要去非洲。拉各斯。她打听过了,从金门港到拉各斯,没有直达的船,需要先坐船到一个港口,再转飞机,再转汽车。前前后后,至少要折腾好几天。周寒星没有犹豫,当天就买好了船票和机票。第二天上午,她登上了一艘开往中转港口的货船。货船很破,甲板上堆满了货物,旅客只能挤在底舱,又闷又热。她找了个角落,靠著墙壁,闭著眼睛。船摇摇晃晃的,在海面上顛簸。她在底舱待了一整天,吃了一顿冷饭,喝了几口凉水。第二天凌晨,船靠岸了。她下了船,直奔机场。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几架小飞机停在停机坪上。候机厅是铁皮棚子,又小又破,连个像样的安检都没有。她买了票,等了好几个小时。 第209章 贫民窟 快到黄昏的时候,周寒星终於坐上那架飞往拉各斯的飞机。飞机很小,只有几十个座位,螺旋桨在机翼上嗡嗡地转著,机身一直在抖。周寒星靠窗坐著,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云层烧成暗红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好几个小时,顛簸得很厉害。她一直没有睡,只是闭著眼睛养神。脑子里想著任务。 凌晨,飞机终於降落了。拉各斯机场。周寒星跟著其他旅客走出机舱,踏上非洲的土地。空气潮湿,闷热,带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四周一片萧条的景象,低矮的建筑,破旧的设施,昏暗的灯光。远处有一些穿著军装的人在巡逻,枪扛在肩上,懒洋洋的。她走进航站楼,很小,只有几间屋子,连个像样的候机厅都没有。她直接去了厕所,確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 站在九楼的镜子前,她开始重新偽装。刚刚在机场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从西方来的文艺青年,穿著宽鬆的短袖,牛仔裤,板鞋,戴著太阳镜,背著双肩包。她需要变成那样的人。她脱下白衬衫和西裤,换上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的宽鬆短袖,一双白色的板鞋。戴上美瞳,浅棕色的,微微透著光。一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个从西方国家来非洲旅行的年轻背包客,文艺,隨意,不引人注目。她满意了,出了空间,从厕所里走出来。 机场很小,她很快就走出来了。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建筑和稀疏的树木。街上的行人不多,有的在走路,有的在骑自行车,有的在等车。空气中有尘土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植物的气味。周寒星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她的目光从那些建筑上扫过,从那些行人上扫过,从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扫过。她在找那条街道,电报上標註的,老余在地图上画了红圈的,那个標著x的住所。拉各斯很小,和后世那个繁华的大城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没有宽阔的马路。只有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稀疏的行人。她走过几条街,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顶约鲁巴帽子。草编的,圆圆的,帽檐很宽,当地人经常戴的那种。她戴上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当地的年轻男子。继续走。一边走一边看。这条街不是,那条街也不是,这条也不是。她在拉各斯的街头走了两个小时,走得腿都酸了,脚底板都疼了,终於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找到了那条街道。 贫民窟。到处是低矮的棚屋,用铁皮和木板拼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时都会倒塌。地上坑坑洼洼,积著污水,到处是垃圾。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让人想吐。一些赤膊的男子蹲在路边,抽菸,聊天,打牌。他们的皮肤黝黑,眼睛浑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见周寒星走过来,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粘在她脸上、身上、衣服上。不是敌意,是好奇。一个穿著白衬衫、牛仔裤、白色板鞋的年轻人,戴著约鲁巴帽子,背著双肩包,走在贫民窟的巷子里,想让別人不注意都难。周寒星没有慌,低著头,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著一种“我走错路了”的表情。她穿过那条巷子,走到最里面,终於看见了那个標记,一个很小的“x”,刻在木门框的上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门是木製的,漆成深棕色,门板上有划痕,看起来很旧很旧。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在拐过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还追著她。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路。穿过几条巷子,走过了贫民窟,到了商业街。天堂和地狱,只隔著几百米。商业街宽阔整洁,两旁的建筑都是砖石结构的,有的还有骑楼。店铺里卖的是西装、皮鞋、手錶、香水。街上的人也穿著白衬衫、西裤、皮鞋,打著领带,拎著公文包。和贫民窟那些人比起来,像是活在两个世界。周寒星找了一家咖啡店,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咖啡很苦,加了糖还是很苦。她端著杯子,慢慢喝著。她在等天黑。等到天黑透,等到那些赤膊的男人回家,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消失。她要从后面绕过去,不经过前面的棚子。她不能直接去敲门。今天走那一趟,已经打草惊蛇了。 周寒星在咖啡店坐到天黑。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商业街的人们渐渐散去,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拎著公文包匆匆离开,穿著高跟鞋的女人们也消失在了巷口。而不远处,贫民窟的方向,开始亮起了另一种光,五彩斑斕的,闪烁不定的,带著一种曖昧而危险的气息。酒馆的霓虹灯招牌亮了起来,红红绿绿的,在夜空中格外刺眼。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嘈杂的,混乱的,夹杂著人们的笑声、叫喊声、酒杯碰撞声。拉各斯的夜生活开始了。 周寒星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沿著街道慢慢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低著头,像是一个不赶时间的路人。拐过几个弯,离开商业街,走进一片黑暗的区域。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从远处酒馆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地上到处睡著人,不是故意睡的,是喝醉的,是无家可归的,是没有地方去的。蜷缩在墙角,靠在垃圾桶旁边,躺在路中间。有的在打鼾,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周寒星从他们身边绕过,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运动鞋踩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避开那些碎玻璃和垃圾袋。 第210章 虐杀 周寒星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一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门,地上堆著一些破旧的木板和生锈的铁桶。確认周围没有人,她闪身进入空间。换上一套没有任何標誌的黑色运动装,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棒球帽。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匕首插在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手枪別在腰后。然后出了空间,朝x的方向摸去。 夜色越来越深。贫民窟里安静了许多,白天那些赤膊的男人都散了,有的回了家,有的去了酒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睡觉的人,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周寒星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贴著墙根,儘量避开那些躺著的人。走了十分钟,找到了那扇门。白天来过的那条巷子,那个刻著很小的“x”的木门。院墙不高,不到两米。她双手撑住墙头,轻轻一翻,落了进去。没有声音。 院子里很暗。借著月光,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棚屋,用铁皮和木板拼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和贫民窟里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地上铺著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个简陋的院子,堆著一些杂物,空油桶、破轮胎、生锈的铁链。周寒星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棚屋。最大的一间在最里面,门关著,窗帘拉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当地的土语,周寒星听懂了。“谁?”她在前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全世界的语言几乎都会。不是精通,是够用。她站定了,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四十几岁,鬍子拉碴,浓密的鬍鬚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带著一种常年生活在暗处的人才有的警觉。他看著院子里那个全身黑色的人。黑色运动装,黑色运动鞋,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女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她的双手。 “我来找你。”周寒星的声音很低,用的是中文。 那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她进去。“等会儿。” 周寒星站在门口,没有动。那人走进屋里,从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走回来,递给她。周寒星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里面装的不是纸,是命。 “我先走了。” 那人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声:“小心。”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那个鬍子拉碴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看著墙头那个消失的身影。那身影在夜色中一闪就不见了,像一只黑色的猫。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上门。 周寒星走回那条僻静的巷子,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她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白了,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她撕开胶带,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短头髮,嘴唇很厚,眼睛很小,穿著一件花衬衫。看著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注意到。照片下面写著一行字,是拉丁字母的当地文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阿德巴约。非洲某个反华武装的头领,在这个地区势力很大,手下有几百个人,装备虽然简陋但打了很多年的仗,战斗经验丰富。他针对拉各斯的华人展开疯狂的报復,只要有华人入境,就会被虐杀。不是抢劫,不是勒索,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毫无人性的虐杀。割喉、砍头、活活打死。已经死了很多人,华国派了几批人来处理,都没有成功。不是被杀了,就是被赶回去了。 周寒星把照片放下,翻开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標註著阿德巴约的藏身地点。不是在城市里,是在郊外的丛林里。地图上画著河流、桥樑、村庄、道路,还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她看了很久,把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庄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把文件收起来,放进空间抽屉里。 周寒星走到九楼浴室。拧开水龙头,放了一缸热水。水很烫,雾气瀰漫,模糊了镜子。她脱掉那身黑色运动装,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淹过脚踝、小腿、膝盖、腰,一直没到肩膀。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阿德巴约。反华头领。虐杀华人。几百个手下。藏在丛林里。照片上那张圆脸在她脑子里转,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那些人被杀的画面,那些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能想像到的画面,血,尸体,哭声。周寒星睁开眼睛,看著浴室天花板上的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泡澡。 第211章 棚屋 周寒星在空间里待了一天一夜才出来。她需要最好的状態,身体需要休息,脑子需要清醒,武器需要调试。她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浑身舒畅,像是被重新充过电一样。然后她去了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牛肉麵,面很劲道,汤很浓,牛肉燉得酥烂。吃完又去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让肌肉保持活跃。最后她坐在桌前,把那份文件袋里的资料又看了一遍。阿德巴约的脸,她记住了。那张圆脸,那双小眼睛,那件花衬衫。那片丛林的地图,她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河流、桥樑、村庄、道路,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她换上那套黑色的运动装,黑色的运动鞋,戴上黑色的棒球帽。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她心念一动,出了空间。 拉各斯的夜晚很安静。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铁皮棚屋的声音,呜呜的,像是在哭。远处有乌鸦在叫,嘎嘎嘎的,声音沙哑刺耳。周寒星低著头,快步走出巷子,顺著记忆中的路线,朝郊外的丛林走去。手绘地图上的路线她早就背熟了。出城,过桥,沿著河走,翻过一座小山,穿过一片树林,就到了阿德巴约的营地。走路要两天。不是路远,是路难走。没有公路,只有当地人踩出来的小道,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石头和树根。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只能从灌木丛里钻过去。 走了整整两天,她终於看到了那片丛林。树很密,很高,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潮湿闷热,到处是蚊虫,嗡嗡嗡的,围著她的脸和手打转。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猫著腰,放慢脚步,朝红笔圈出来的区域摸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她趴在一个小山坡上,从空间里拿出那把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观察前方。营地就在山坡下面,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棚屋,歪歪扭扭的,在树林间若隱若现。和尼诺家族的基地相比,这里简陋太多了。没有混凝土墙壁,没有铁丝网,没有探照灯。只有几排低矮的棚屋,一个用沙袋堆成的岗哨,几个懒洋洋的哨兵。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 她的瞄准镜扫过整个营地。营地不大,大约几十间棚屋,住著几百个人。棚屋前面是一片空地,停著几辆车。一辆皮卡车,落满灰尘,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两辆卡车,车厢用帆布盖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周围没有高墙,没有壕沟,甚至没有像样的围栏。这地方,隨便一个方向都能摸进去。但周寒星没有动。她在看那座桥。在营地的东边,一条河蜿蜒流过,河面不算宽,大约二十来米,水流很急,浑浊的,看不见底。一座木桥横跨在河面上,很简陋,用粗大的原木搭成的,能走车。两头没有哨兵,但她的目光从桥上移到桥的两头,两头各有一排高大的树木,枝叶茂密,是天然的狙击位。如果在树上架一把枪,整座桥都在射程內。桥是连接营地和外界唯一的通道。南边和西边是密林,北边是山,只有东边的桥能通车。如果她想在营地里製造混乱然后又不对营地动手的话,炸桥是最好的选择。但任务是杀那个头领,不是炸桥。 她的瞄准镜又移回到营地中央。那里有一间稍微大一些的棚屋,铁皮屋顶,木板墙,门口铺了几块石板。是阿德巴约住的地方。那间棚屋的门关著,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门口站著两个哨兵,端著枪,比其他的更精神一些,但也在打哈欠。 周寒星把瞄准镜从营地移开,扫视周围的几座山头。这个位置太远了,目测超过五百米,加上空气潮湿、能见度不高,很难一枪毙命。她需要更近。需要找到一个能看清那间棚屋的位置,不能隔著一层铁皮。她趴在那里,继续观察,等待。不是等机会,是等天黑。 国內基地。电报室里,电报员摘下耳机,把刚刚收到的消息工工整整地抄录在纸上。零已到达拉各斯,接取任务,已离开。他看著那几行字,心里既踏实又悬著,踏实的是她还活著,悬著的是她又要去拼命了。他站起来,拿著那张纸走到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 张教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刚从外面回来,风尘僕僕,作训服上还有没拍掉的土。基地迎来了几个新人。从山鹰基地选拔上来的,今天到。按照惯例,新人报到要先安排宿舍、领装备、熟悉环境。但他没有急著去,先来了赵铁山这里。赵铁山放下电报,转过身来。“零到拉各斯了,任务接了。等消息吧。” 张教官点了点头。他知道,急也没有用。零在外面,他们在这里,能做的只有等。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朝宿舍区走去。 一辆草绿色的卡车停在宿舍楼下。四个人从车厢里跳下来,背著背包,提著行李袋,站在楼前,抬头看著面前的建筑。灰白色的楼,方方正正的,比山鹰基地的好了不少。阳光照在外墙上,有些晃眼。22號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四处张望。“这就是41號训练的地方?”没有人回答他。18號也在四处张望,目光从训练场扫到办公楼,从办公楼扫到宿舍楼。33號苏瑾站在最后面,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15號站在最前面,脊背挺直,目光沉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训练场移到操场,从操场移到器械区,从器械区移到远处的靶场。他在看,在看这里的设施、这里的环境、这里的每一个人。 三年的刻苦训练,他们终於从山鹰基地选拔上来了。四十一个人,最后只留下了八个。他、18號、22號、33號,四个人,来了这里。另外四个被分到了其他单位。来这里的路上,22號兴奋了好几天。他说终於能见到41號了,问她还记不记得他,说她肯定又变强了,肯定比山鹰教官还强。现在他站在宿舍楼下,四处张望,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第212章 永远追不上 四个人走进宿舍楼,找到各自的房间。这里的条件比山鹰基地好一些。两个人一间,有独立的书桌和衣柜,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们把行李放好,不约而同地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望著不远处的训练场。二十个人正在训练,从这边能看见他们的身影。有的在跑障碍,有的在练格斗,有的在器械区做引体向上。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偷懒,没有人说话,只有喊號子的声音,短促有力的,在训练场上传得很远。 22號趴在走廊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著18號。“他们的强度,比我们之前大那么多?”18號没有回答。他也看出来了。障碍场的规格更高,铁丝网更长,深坑更深,高墙更高。器械区的槓铃片更重,单槓更粗。那些人的动作更快,更猛,更利落。不是一点点,是很大一块。33號苏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22號又转过头,目光从训练场上扫过,一个一个人地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41號呢?怎么没见?”没有人回答。 15號没有看训练场。他在看一个人。训练场的边缘,一个人正从单槓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地上的水壶喝水。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那种肌肉賁张的强壮,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利。15號认识他,1號。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都是部队子弟从小见过,但不熟。1號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比他强。跑步比他快,打架比他厉害,学习成绩比他好。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听他的。后来1號去了部队,就再也没见过。现在,站在训练场上,1號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15號脸上扫过,点了下头。没有笑,但15號看出来了,他认出了自己。15號也点了下头。他看著1號放下水壶,转身朝器械区走去。那背影比他想像的要宽,步伐比他想像的要稳,整个人比他想像的要强。 18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中午,训练结束。二十个人从训练场上走下来,朝食堂走去。他们浑身是泥,作训服上全是汗渍,有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泥点子。但他们走得不急不慢。1號走在最前面,看见宿舍楼下的四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15號走上前。“你在这里?” 1號看著他。“来了。” 15號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还是问了。“之前41號不是来这里训练了吗?怎么没看见她?” 1號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认识41號?” 15號说:“41號从我们那个基地过来的。我们几个和她一个基地。训练了一年多,后来她先来了这里。我们这才选拔上来。” 22號也凑上前去,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对啊,我们好久没见她了。一年多了,还挺想她的。她在这儿吧?” 1號看了22號一眼,又看了15號一眼,然后看向18號和33號。沉默了片刻。“41號不在这里。”22號愣了一下,连忙问:“那她在哪里?”1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食堂走去。 22號站在那里,看著1號的背影,又看了看15號,不知道该怎么办。15號没有动。他看著1號走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41號不在这里。那她在哪里? 四个人跟著人群走进食堂。食堂里很热闹,二十个人端著盘子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著。饭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22號端著盘子,目光在食堂里扫来扫去,想找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看见了7號。7號正一个人坐在角落,低头吃饭。22號犹豫了一下,端著盘子走过去。“你好,请问?” 7號抬起头,看见22號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22號的盘子,堆得满满的,四个馒头,一碗米饭,还有冒尖的红烧肉。他笑了。“你就是22號吧?” 22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7號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嘴。“41號以前也坐那个位置。她说过,22號是个饭桶。”22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对,对,我是22號。41號呢?她在哪儿?好久没见她了,还挺想她的。”7號的笑容收了一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41號外出执行任务了。” 22號端著盘子愣在原地。其他三个人也端著盘子走过来听见了这句话。18號的声音有些急。“外出执行任务?她那么快就出去了?”7號看著他们,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7號旁边坐下,22號把盘子放在桌上,但没有吃。他一直在问,7號一直在说。他们这才知道,这个基地的代號是按实力排的。1號最强。41號来的时候,他们以为她是垫底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她弱,是她不想打。她打败了1號,用了一招。她打败了四个教官,用了十几招。她不跟大家一起训练,单独训练,训练的內容和强度都比他们大得多。她已经出去一段时间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15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声音很平静。“短时间不回来?”食堂里安静了片刻。22號低下头看著盘子里的红烧肉,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著嚼著,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18號没有吃东西,靠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苏瑾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他们刻苦训练一年,从四十一个人里杀出重围,来到这个基地。他们以为终於能缩短和41號的差距了,以为能站在同一个训练场上一起流汗,以为能追著她的背影跑。现在他们知道了,她不在这个训练场上。她飞得更高了,远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22號把红烧肉咽下去,又夹了一块,低声道:“她总是这样。我们在后面追,她在前面跑。永远追不上。” 18號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吃饭吧。菜凉了。” 第213章 折磨 周寒星在空间里待了两天。不是休息,是造炸弹。樱花国那个军火库的物资太充足了,她在空间里清点了整整一天,才把那些木箱和铁皮箱子分门別类地归置好。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雷管、烟雾弹、闪光弹、地雷、迫击炮,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她蹲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材料。 炸药块码得整整齐齐,雷管一根一根地插进去,接上引线,连上定时器。手很稳,每一根线都接得牢牢的,每一个焊点都光亮平整。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把炸药和雷管固定在一起,做成方块。她做了十个巨无霸炸弹。每一个都装满了tnt炸药和手雷,威力足以把一栋楼炸上天。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角落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然后又开始做微型炸弹。小一些,罐头大小,用的是手榴弹和少量的c4炸药。威力不大,但足够製造混乱。她做了几十个,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这些留著备用。 出了空间,天快黑了。她趴在小山坡上,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朝那片棚屋看去。营地里很热闹,人来人往的。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聊天。一些光著膀子的男人围坐在空地上,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望远镜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棚屋,扫过那辆皮卡车和两辆卡车,扫过桥头和河面。然后她看见了两个黄色皮肤的人。 他们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皮肤上青紫的伤痕和乾涸的血跡。脸上也是伤,肿得看不清五官。嘴角有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他们的眼睛闭著,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已经没有了意识。周围的人用当地的话骂骂咧咧,有人拿木棍抽他们。一人抽一下,抽在身上,抽在腿上,抽在头上。那两个人的身体隨著木棍的抽打微微颤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已经不知道疼了。 周寒星的手指扣在望远镜上,指节发白。她知道那两个黄色皮肤的人是谁。华人。她的同胞。他们被抓到这里,被打成这样,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们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著回去。望远镜里,那些人打累了,把木棍扔在地上。有人蹲下来,用手推了推那两个人的头,见没有反应,站起来骂了一句,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几个人抬著那两个人,朝营地外面走去。周寒星的望远镜跟著他们。他们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几排棚屋,走到营地后面的一个小山坳里。把那两个人扔在山坳里,转身离开了。 周寒星放下望远镜,看著天空。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很快就暗下来了。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两个人就在营地里,在她眼前,在那些人的木棍下。她现在救不了他们。不是不能救,是不能现在救。天还没黑透,营地里的人还没睡,她一个人,一把枪,几颗炸弹,冲不进去,也救不出来。她只能等。等天黑。 天黑了。营地里亮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在夜风中摇曳。周寒星从山坡上滑下来猫著腰朝营地的方向摸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色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吹散了。她绕过营地正面的哨兵,从侧面的灌木丛里钻过去,到了后面的小山坳。 山坳里很黑,月光照不到,只有远处营地的火光透过来一点微光,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空气中有一股腐臭的味道,令人噁心。她站住了。地上到处是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多具,散落在山坳里,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头骨,有肋骨,有腿骨,白森森的,在微光中泛著惨白。有些骨头上还有乾涸的血跡和没被啃乾净的碎肉。 周寒星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白骨。从大的形状判断,这些人死前应该都是成年男性。其中有几个头骨的形態有明显的蒙古人种特徵,颧骨较高,鼻樑较宽,眼眶呈长方形。是华人。从骨头散落的情况看,被扔在这里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一直没有被收殮。周寒星蹲下来,把手指放在那两个人的颈动脉上。皮肤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了脉搏。他们的眼睛闭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们是活著被扔在这里的,打够了,打腻了,扔在这里等死。他们死的时候,身边是白骨,头顶是月光。 周寒星站起来,最后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山坡上走去。月光照著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周寒星站在山坡上,月光照著她黑色的运动装,照著她压低的帽檐。山坳里的两具尸体已经凉了,那些白骨还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她转过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她决定不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不是衝动,是选择。这些人虐待她的同胞,把她的同胞当猪狗,活活打死扔在山坳里餵野狗。她不会让他们活著。一个都不留。 她摸到营地边缘,猫著腰,贴著棚屋的木板墙。酒味、烤肉味、汗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有人用当地的语言在说笑,声音很大,肆无忌惮。她听懂了。“那些华人,像猪一样。求饶的时候,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还记得上次那个吗?说自己有老婆孩子,求我们放他回去。后来呢?”“后来死了。哈哈哈。”“华人就是这样,软骨头,打几下就求饶。求饶也没用,反正都要死。”周寒星的手按在棚屋的木板墙上,指甲嵌进木头里。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声音压下去。不是现在,等会儿。 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微型炸弹,罐头大小,沉甸甸的。把定时器调到了十分钟,蹲下来,把炸弹贴在棚屋后面的木板墙上,用胶带固定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贴著墙根,脚步很轻。走到下一间棚屋,又取出两个炸弹,蹲下,贴好,定时十分钟。再下一间,又两个。她沿著营地走了一圈,把外围的棚屋全部装上了微型炸弹。然后走到营地中央,找了一棵大树爬上去,架好狙击枪,趴下来。 第214章 炸桥 她看著手錶,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十,九,八......轰!爆炸声从营地边缘传来,不是一声,是一片连著的巨响。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照亮了整片夜空。棚屋的木板被炸飞,铁皮屋顶被掀翻,碎木片和铁皮碎片在空中飞舞。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人被炸伤了躺在地上打滚,有的人捂著流血的伤口四处乱跑,有的人从被炸塌的棚屋里爬出来满脸是灰。周寒星的瞄准镜扫过那些慌乱的人群。没有阿德巴约。 她继续等。瞄准镜跟著那些跑动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圆脸,短头髮,小眼睛,花衬衫。瞄准镜在火光中快速移动,没有。不是,不是,不是。她瞄著狙击枪镜子下面慌乱的人群在火光中跑来跑去,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敌人躲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爆炸。有的人往营地外面跑,有的人往营地中央跑,有的人蹲在地上抱著头。一片混乱。 一个穿著花衬衫的人从最大的那间棚屋里衝出来。圆脸,短头髮,小眼睛。是阿德巴约。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胸口。距离,不到两百米。风向,无风。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了下去。“噗。”很轻的一声,狙击枪的声音被爆炸声掩盖了。瞄准镜里,阿德巴约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手捂上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然后他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周围的人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蹲下来推了推他,看见手上的血,嚇得往后一缩。 周寒星没有停。她的瞄准镜移到旁边一个拿著枪正在四处扫射的人身上,扣下扳机。“噗。”那个人倒下了。移到另一个,扣下扳机。“噗。”又倒下一个。移到另一个,扣下扳机。她一个人,一把狙击枪,在黑暗中,一颗子弹一条命,从不落空。打了几枪后她收起狙击枪从树上滑下来,朝营地里摸去。 营地一片混乱。火光,浓烟,惨叫,哭泣,有人在用当地的语言喊“敌人在哪里”。没有人能回答。周寒星猫著腰,在棚屋之间穿行。她跑几步,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棚屋里扔进去。轰!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又跑几步,又扔一颗。轰!又一阵惨叫。扔完几个又换位置,从营地的东边跑到西边,从西边跑到南边。她不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让任何人判断出她的方位。那些人在黑暗中胡乱射击,子弹从她头顶飞过,打在棚屋的木板墙上,噗噗噗的,木屑飞溅。她没有停,继续跑,继续扔。然后找到射击地点趴下来,瞄准那些还在跑动的人,一颗子弹解决一个。打完了又站起来继续跑,继续扔。 一圈走下来,营地里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碎木片和铁皮碎片。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烧焦的肉味、血腥味。 周寒星来到阿德巴约出来的那排棚子。最大的一间,门口铺著石板,铁皮屋顶,木板墙。门开著,里面黑黢黢的。她走进去,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照了一圈。床、桌子、椅子、柜子。墙上掛著地图,桌上放著文件,柜子里堆著一些杂物。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是几把步枪和几盒子弹。她收进空间。又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一沓当地的货幣,纸幣整齐地码著,金条沉甸甸的。她收进空间。这是阿德巴约搜刮来的,搜刮的是华人的血,她不会留给別人。 旁边的棚子里,有几个木箱堆在角落。走过去,撬开一个,里面是迫击炮的炮弹。又撬开一个,是手雷。再撬开一个,是地雷。她把几个棚子都搜了一遍,把能用的都收进空间。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地雷、迫击炮炮弹、炸药、雷管、金条、当地货幣。什么都有,什么都收。 周寒星站在阿德巴约的那排棚子前面,看著那些还没有咽气的人。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靠在墙边喘气,有的趴在地上动不了。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装死的,不是怕死,是想等她走了再爬起来。她不会给他们机会。从空间里拿出两个巨无霸炸弹放在棚子中央人的尸体堆旁边,把定时器调到了五分钟。嗒,嗒,嗒。然后转身跑开。她知道,不管那些人是死是活,都会被炸死。跑出营地,跑到桥头,她跑了过去。跑过桥后站住回过头,取出两颗手榴弹,朝桥的另一头扔去。轰!轰!桥头也炸了。整座木桥断成了两截,中间的桥面塌陷到河里被急流冲走了。 周寒星转身朝丛林跑去,身后是爆炸声、惨叫声、燃烧的火焰,还有桥断裂的声响。跑进丛林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已经烧成一片火海,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丛林的更深处走去。 爆炸声在夜空中迴荡了许久,终於渐渐平息。火光还在烧,橘红色的,把天空映得像著了火。营地周围的村落里,人们蜷缩在自家的茅草屋里,不敢出门。孩子们被嚇哭了,母亲捂著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声音。男人们握著砍刀和长矛,蹲在门后面,眼睛盯著窗外的火光。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下一场爆炸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第215章 一夜之间 天快亮的时候,终於有人敢走出门了。先是一个老男人,拄著棍子,站在自家门口,朝营地的方向张望。然后是两个年轻人,光著膀子,提著砍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接著是更多的人。他们走到河边,站在断桥前面,愣住了。桥断了,断成两截,中间塌了一大截,原木被炸飞了,散落在河滩上。河水还是那么急,冲不走那些碎木片。河对岸,营地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棚屋,那些铁皮屋顶,那些木板墙,全没了。只剩下火还在烧,烧得噼里啪啦的,碎木片和铁皮碎片散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 人们站在断桥边上,看著对岸,没有人说话。那些在外面过夜的人,有的去邻村办事,有的在河上游打鱼,有的在树林里过夜,站在人群里脸色惨白。他们知道,营地没了。里面的人也没了。阿德巴约死了,他的手下也死了。几百个人,一夜之间,全部丧生。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有人说是政府军,有人说是敌对武装,有人说是那些华人雇来的杀手。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很快,那些倖存者开始爭吵。谁来做新的老大?有人说自己有资歷,有人说自己有本事,有人说自己跟阿德巴约最久。谁都不服谁,谁都想当老大,吵著吵著就要动手。营地没了,敌人没了,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贫民窟。那间简陋的棚屋里,大鬍子坐在桌前,面前摊著电台。耳机戴在头上,手指在按键上跳动。嘀嗒,嘀嗒,嘀嗒。他在给国內发报,阿德巴约已死,营地被毁。下一步指示?发完了,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他知道是那人干的。除了她,不会有別人。那个穿著黑色运动装、戴著黑色棒球帽、声音很年轻的女子。那个翻过墙头、接过文件袋、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的人。她把阿德巴约的营地炸了,一个人,把几百个人的营地炸了。 两天后。周寒星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密林,趟过那条小溪,翻过那座小山。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这片丛林太深了,没有人会来这里。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黑色运动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吹散了。疲惫倒是不觉得,只是有些口渴。从空间里拿出水壶灌了几口,收回去继续走。 到拉各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贫民窟的巷子里很安静,赤膊的男人们不见了,酒馆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红绿绿的,音乐声从里面传出来,嘈杂的,混乱的,比那天晚上更响了。似乎阿德巴约的死让他们更疯狂了。周寒星低著头,快步穿过巷子,走到那扇木门前。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大鬍子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道多久了。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著墙头那个黑色的身影落在院子里,没有说话。周寒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大鬍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国內回电。” 周寒星接过来,低头看去。纸很短,只有一行字:“立即前往安哥拉。到红土巷子找x標誌。”她把纸递迴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儘快动身。” 大鬍子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周寒星点了点头,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鬍子站在院子里,听著那些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周寒星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连续几天的奔波,穿越丛林、炸毁营地、长途步行,让她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还在转,想著阿德巴约营地里的那些人,想著断桥上散落的那些碎木片,想著大鬍子递给她的那张纸,立即前往安哥拉。红土巷子,找x標誌。新的任务,新的目標,新的未知。她需要先睡觉。 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脱掉那身沾了灰尘和汗水的黑色运动装,扔进洗衣机,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泡了半个小时,皮肤都泡皱了,她才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样亮。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精神好了很多,身体也恢復了。她坐在床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个麵包,喝了一杯牛奶,边吃边想,安哥拉离拉各斯多远?有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办什么手续?想著前世的任务,那时候去非洲,都是坐运输机,或者坐直升机,或者直接跳伞。没有坐过民航。她也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非洲民航是什么样子。 吃完麵包,换上那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宽鬆短袖,白色的板鞋,浅棕色的美瞳,约鲁巴帽子戴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像一个从西方国家来非洲旅行的年轻背包客,文艺,隨意,不引人注目。 出了空间,朝机场走去。拉各斯机场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一条跑道,几架小飞机,铁皮棚子搭的候机厅。她走进去,找到航空公司的柜檯,用前几天从阿德巴约棚屋里收缴来的当地货幣买了票。柜员告诉她,昨天下午刚飞了一班,最近的一班要后天下午两点。她付了钱,拿出一份假身份证明递过去。柜员看了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把机票和证明还给她。她出了机场,隨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 在空间里待了两天。第一天,她吃了一碗牛肉麵,面很筋道,汤很浓,牛肉燉得酥烂。吃完去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让肌肉保持活跃,然后泡了个澡,继续睡觉。第二天,她整理了从阿德巴约营地收缴来的物资,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地雷、迫击炮炮弹、炸药、雷管、金条、当地货幣。分门別类地放好,该收进角落里的收进角落,该放在货架上的放在货架上。然后她又吃了一碗红烧肉盖浇饭,米饭粒粒分明,红烧肉肥而不腻,吃完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想著安哥拉的任务。什么路。x標誌。国內的情报从来不会给多余的信息,只给最必要的。她需要自己去找红土巷子,找到那个x,找到下一个目標。 第216章 是谁 第三天中午十二点多,周寒星出了空间,朝机场走去。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闭著眼睛等。两点到了,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用当地的语言和英语各播了一遍。她站起来,背上双肩包,朝登机口走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机票和身份证明,挥了挥手。 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系好安全带,望著窗外。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透过窗户往下看,拉各斯越来越小,那些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破旧的机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看著窗外。下面是热带雨林,一望无际的绿色,密密麻麻的树叶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河流蜿蜒其中,在阳光下闪著银光。偶尔能看见一小片空地,几间茅草屋,一条土路。然后又是树,又是河,又是绿色。 周寒星的思绪回到了现代。那些年,她还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好多次任务,目標人物都逃进了热带雨林。他们就要在雨林里搜寻、追踪、抓捕。热带雨林的湿热、蚊虫、泥泞、危险,一切都记忆犹新。那时候的她,还没有重生,还没有空间,还没有那些前世带来的技能。只有一双手,一双脚,一把枪,还有一条命。现在,她又来了。坐在一架破旧的飞机上,飞越一片陌生的热带雨林,去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了。她是零。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了很长时间。阳光一直照著,云层一直白著。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哥拉。不知道那个x標记在什么建筑上,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任务。但她知道,她会找到。她总是会找到。 四天后,周寒星站在了罗安达的土地上。 飞机降落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热辣的,带著非洲特有的乾燥气息。她背著双肩包,走出机舱,踏上了安哥拉的国土。罗安达的机场比拉各斯的大一些,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跑道上停著几架小飞机,远处有穿军装的人在巡逻,枪扛在肩上。 她的目光扫过航站楼外那些低矮的建筑、坑坑洼洼的道路、稀疏的行人,思绪一下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前世,她来过这里。不是旅游,是任务。那些年,她在非洲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奈及利亚、刚果、安哥拉、苏丹、索马利亚,到处都去过。她记得罗安达的街道,记得那些葡萄牙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记得那些穿著鲜艷衣服的女人,记得那些在街头踢球的孩子。她也记得那些枪声,那些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战友。 她站了一会儿,甩了甩头,把那些思绪甩开。那些是前世的事,不是这一世的。这一世,她是零。一个人,没有战友,没有后援,只有一双手,一把枪,还有一个空间。她不需要回忆,只需要往前走。她没有在机场多停留,直接朝城內走去。罗安达的街道很窄,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和垃圾。路边摆著地摊,卖水果、卖衣服、卖杂货。人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有的人穿著西装打著领带,有的人光著膀子穿著拖鞋,挤在一起,嘈杂而混乱。她穿著一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宽鬆短袖,白色的板鞋,浅棕色的美瞳,浅灰色的鸭舌帽,走在人群中,不显眼也不突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了很久,从下午走到傍晚,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问了好几次路。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街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终於,在一个偏僻的街角,她找到了那条巷子。用当地语言写的路牌,歪歪扭扭地钉在墙上,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最后一个字她认出来了。就是这里。红土巷子。巷口很小,被两栋建筑的墙夹著,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里面很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她走进去,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迴响。 巷子最深处,有一扇门。她抬起手,在那扇门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很快,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三十岁左右,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瘦削的,皮肤有些苍白,不像是在非洲长期生活的人。他看著周寒星。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张化了妆的脸,文艺青年的装扮,浅棕色的美瞳,微卷的假髮,还有那种从西方国家来非洲旅行的隨意气质。那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周寒星站在院子里,打量著这栋建筑。欧式的,石砌的,两层的楼房,拱形的窗户,铁艺的栏杆。墙上有爬藤植物,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院子里铺著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那人走在前面,带著她穿过院子,走进楼里。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透出一点灯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咚咚咚的,听著有些瘮人。周寒星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后,指尖触到了手枪的握把。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听著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走廊的尽头,从左边的一个房间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那人停下来,站在房间门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带著苍老和沙哑,还有一丝警觉。“小沈,是谁?” 戴眼镜的男子回答道:“李老师,是国內派来的。”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那就好。” 第217章 首领 周寒星跟著小沈走进房间。房间不大,灯光昏暗,一盏檯灯在桌上亮著,照著那些散乱的文件和书本。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桌前,瘦削的,花白的头髮,戴著一副老花镜。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灰色的裤子,皮鞋上沾著灰。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已经快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看著周寒星,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衣服,从衣服扫到她的鞋子,又从鞋子扫回她的脸。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但他的嘴唇闭著,什么都没有说。 “你先坐会儿,我去拿东西。”小沈说著,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寒星在门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李老师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著那盏檯灯看著她。他很好奇。国內派来的人,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穿著打扮像是一个来非洲旅行的背包客。但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静了。他见过很多年轻人,有勇敢的,有聪明的,有热血的,但没有一个有她这样的眼神。他在非洲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苦难,见过太多的人来了又走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见过了,但这个年轻人让他看不透。 小沈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他走到周寒星面前,把文件袋递给她。周寒星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印刷,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轮廓。建筑。被炸毁的建筑,玻璃碎了,墙壁塌了,烟尘瀰漫,看不清里面。照片下面写著几行字,是华国文字,“布拉柴维尔大使馆遭恐怖分子袭击。工作人员五人死亡,三人重伤。”第二页也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眼神阴鷙。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子,扭曲的,狰狞的,在照片上格外刺眼。名字叫克洛德,穆姆莱。第三页是介绍,穆姆莱恐怖组织的首领,在刚果地区活动多年,手下约几百人,装备精良,手段残忍。这次袭击华国大使馆,就是他策划和指挥的。第四页是手绘地图,標註著穆姆莱的营地在阿里地区。第五页是最后一页?“完成任务后,前往法兰西岛的蒙马特街道,找到x標记,等待下一步指示。” 周寒星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一遍,记住了克洛德的脸。那张脸上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鼻子的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刻在脑子里。她把文件装回文件袋。 小沈又从身后拿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手绘的,线条很细,標註得很清楚。“这是去边境最的路。从这里出发向北,经过几个村庄,翻过一座山,就到了边界。两岸隔河相望,河对岸就是刚果。过了河,再走两天,就到了阿里地区。” 周寒星看著那张地图,把每一条路、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山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站起来,把文件袋和地图一起收进双肩包里。“我先走了。” 李老师也站起来,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脸看著她。“小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寒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小沈跟在后面,送她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看了看巷子,然后侧身让开。周寒星跨出门槛,走进黑暗中。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小沈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李老师站在房间门口,望著门外那片黑暗。“这孩子,多大?”小沈摇了摇头。“不知道。她没有说。”李老师沉默了片刻。“她让我想起一个人。”小沈看著他。 李老师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好,继续看那些散乱的文件。 周寒星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朝她来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路灯昏黄。她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確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把双肩包放在地上,走到九楼浴室。热水放好,脱掉那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泡进浴缸,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今天的计划,明天,出发去边境。翻山,过河,去阿里地区。找到克洛德,杀了他。不能留活口。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穿著一身当地男孩子的装扮,深色的t恤,洗得发白的那种,领口有些松垮,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深棕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腿塞进一双黑色的靴子里,靴底很厚,踩在地上稳稳噹噹。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站在镜子前,她看起来像一个在非洲街头隨处可见的年轻男子,瘦削的,沉默的,不引人注目。 背上双肩包,出了空间,朝边境的方向走去。从罗安达到边境,大约两百多公里,没有公路,只有当地人踩出来的小路,坑坑洼洼的,有些路段连路都没有,只能从灌木丛里钻过去。她算了算时间,按这个走法,至少需要七天。 第218章 独木舟 周寒星在小路上走著,白天赶路,晚上找隱蔽的地方进入空间休息。饿了就拿出麵包啃几口,渴了就拿出水壶灌几口。麵包是空间里拿的,有些干,嚼起来费劲,但能填饱肚子。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热带草原。草很高,枯黄枯黄的,在风中摇曳。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只羚羊在吃草,抬起头警惕地看著她,然后又低下头去。绕过一个个村庄,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些低矮的茅草屋,灰褐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著乾枯的光。她不敢靠近,怕被人注意到,怕暴露行踪,怕节外生枝。从村庄边缘的灌木丛里钻过去,脚步很快,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五天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密林。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太阳几乎照不进来。蚊虫嗡嗡嗡地围著她的脸和手打转,赶不走,拍不完。从空间里拿出驱蚊水喷了一身,蚊虫散了一些,但还有一些。咬在手上、脖子上、脸上,起了一个个红包,痒得钻心。 第七天的傍晚,她终於看见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对岸是刚果,她的目的地。河边有一个小码头,简陋的,用原木搭成的,歪歪扭扭地伸进河里。几艘独木舟拴在码头上,隨著水波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个黑人蹲在码头上,皮肤黝黑,头髮捲曲,穿著一件破旧的背心,嘴里叼著一根烟。他看见周寒星走过来,站起来,上下打量著她。 周寒星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从上帝基地收缴来的货幣,在这里也能用。那个黑人接过去,数了数,塞进口袋里,朝一艘独木舟努了努嘴。她走过去,在船上坐下来。独木舟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伸直腿。船底有积水,湿漉漉的。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了,又来了几个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男人扛著行李,女人抱著孩子,小孩光著脚跑在前面。六个人,挤上了独木舟,黑人的船。他解开缆绳,撑起长篙,独木舟缓缓离开码头,朝对岸驶去。河面很宽,水流很急,船在浪花中顛簸著,摇摇晃晃的。船上没有人说话。他们看著对岸,看著那些渐渐靠近的树和草地。 半个小时后,独木舟靠岸了。周寒星站起来,踩著泥泞的河滩,踏上刚果的土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很弱的,照著那些黑暗的树影。她蹲在河滩上,从背包里摸出手绘地图,借著月光看了一会儿。从边境到阿里地区,还要走两天。没有路,只有地图上標註的那些村庄和河流。她需要穿过一片热带草原,翻过一座山,再穿过一片密林,就到了阿里地区。她收起地图,站起来,朝黑暗中走去。 两天后,周寒星终於站在了阿里地区的边缘。她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看著眼前那片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树很高,枝叶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天空。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无数条绿色的蛇,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是湿的,闷热的,黏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远处传来猴子的叫声,尖锐的,急促的,在密林中迴荡。还有一种不知名的鸟,叫声低沉,像是有人在嘆气。 她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密林深处。天色渐渐暗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越来越弱。她找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確认周围没有野兽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在热带雨林待一整天,身上已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她脱掉t恤和工装裤,站在九楼浴室的镜子前,看著自己。手臂上、脖子上、脸上,到处是被树枝刮出的红痕和蚊虫叮咬的包,有的已经肿了,亮晶晶的,一碰就痒。 她从医药箱里找出一管药膏,挤出一些白色的药膏,给脸上的、脖子上的、手臂上的那些红包都涂了一遍。药膏凉凉的,抹上去之后那股钻心的痒渐渐消退。然后脱掉靴子,脚上也被磨得通红,脚趾上还有两个水泡,用针挑破,涂了碘伏。然后放了一缸热水跨进去,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热带雨林,可不是闹著玩的。穆姆莱的营地就在这片雨林的深处,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 第二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棉质的,吸汗又透气。袖口和裤腿扎紧,防止蚊虫钻进去。一双黑色的靴子,高帮的,鞋带系得紧紧的。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匕首插在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刀锋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很锋利。她朝雨林深处走去。 她专挑没人走过的地方走,灌木丛、沼泽、藤蔓交错的密林。那些地方更难走,但也更安全。克洛德的手下会在主要的道路上设卡巡逻。走没人走的路,才能避开他们。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浑浊,看不清深浅。她踩著露出水面的石头一跃一跳跃过去。靴子没有湿。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前面是一片灌木丛,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缝隙。她用匕首开路,左手拨开枝条,右手挥刀砍断挡路的藤蔓。灌木丛很密,每走一步都要砍好几刀。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一条五彩斑斕的蛇,盘在前面的树枝上,三角形的头高高昂起,吐著信子,嘶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她握著匕首,慢慢往前走。那条蛇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那条蛇突然弹射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张著嘴露出毒牙。她侧身让过,匕首一挥,刀锋从蛇的七寸划过,蛇身断成两截。前半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后半截掛在树枝上抽搐。她踩著蛇头碾了一下,確定它死了,弯腰用匕首尖把蛇身挑到路边,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她砍断了一条又一条挡路的藤蔓,杀死了一条又一条蛇。五彩斑斕的,翠绿的,棕褐色的,大的小的,有毒的无毒的。有的从头顶的树枝上垂下来,有的从脚下的落叶堆里弹射出来。她没有数,只是看见就杀。匕首锋利,反应快,没有一条蛇能近身。 第219章 热带雨林 周寒星在热带雨林里走了整整五天。白天赶路,晚上进空间休息。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麵包和罐头,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睡一觉。但她的精神一直没有放鬆过。雨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藤蔓、每一声鸟叫,都可能是危险。她杀死过毒蛇,绕过沼泽,趟过河流,劈开过一人高的灌木丛。黑色长衣长裤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靴子上全是泥,帽檐也被汗水浸透了。 第五天傍晚,她终於找到了营地。不是看见的,是闻到的。烟味,烤肉味,还有人的粪便味,混在一起,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瀰漫。她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拨开枝叶,透过望远镜看著前方。 营地在雨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被茂密的树冠遮蔽。从上面根本看不见。空地很大,方圆几百米,用削尖的木桩围成一圈,木桩一人多高,顶端削得尖尖的,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木桩之间用藤蔓和铁丝缠绕加固,想爬过去几乎不可能。围栏外面,她看见了竹籤陷阱。那些竹籤削得很尖,斜插在地上,上面盖著乾草和树叶。如果不注意踩上去,脚掌会被刺穿,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止一处,是每隔几米就有一处,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 围栏的“前面”和“后面”她给这两个出入口起了名字。前面是朝南的一个口子,用粗大的原木做了一扇门,门是开著的,两个穿著破旧军装的人站在那里。后面是朝北的一个口子,没有门,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望远镜扫过营地的外围。围栏外面,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隱蔽的掩体。用沙袋和木头搭成的,低矮的,上面盖著树枝和树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从射击孔的位置推过去,她找到了几处。掩体里面有人,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正盯著营地外面的每一寸土地。其他地方呢?她想了想,如果她是克洛德,她会在那些看似可以接近的地方埋下地雷。不是几颗,是一大片。让任何想从旁边摸进来的人,在踏入那片区域的第一脚就被炸上天。她不能用命去试,只能假设那里有雷。 营地里全是茅草屋,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的,低矮的,歪歪扭扭的,有的有门,有的只有一块布帘。大的几间在营地中央,小的一圈一圈地围在外面。现在是晚上,照明的东西只有两样,火把和植物油灯。火把插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橘红色的光照著那些茅草屋和走动的人影。从那些茅草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的,摇曳的。有的屋子灯亮著,有的已经灭了。 巡逻的人在营地里走动。有的穿著破旧的军装,绿色的,灰绿色的,褪色褪得厉害;有的穿著便装,短袖短裤,拖鞋,枪扛在肩上。他们走得很慢,懒洋洋的,不时打哈欠。有的人边走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也听得见。周寒星的望远镜跟著那些巡逻的人走了一圈。她数了数,大约二十个人,分成了四组,每组五个人,沿著固定的路线在营地里走动。换岗的时间大约两个小时,不是所有人一起换,是一组一组地换。营地里总有人醒著,总有人在走动,总有人在看著。 周寒星从灌木丛后面退下来,找了隱蔽的地方进入空间。她需要先休息,明天再说。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她脱掉那身沾满泥和汗的衣服,跨进浴缸,慢慢坐下去。热水漫上来,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营地在脑子里转,木桩围栏,竹籤陷阱,隱蔽掩体,巡逻路线,茅草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地雷。她有炸弹,可以把整个营地夷为平地。但她不能这样做。不是因为杀不了克洛德,是因为这里不只有克洛德。那些茅草屋里,还关著人。华国人,或者其他国家的人,被绑来的,被俘的,不知道多少个。她和炸掉阿德巴约营地的时候不一样。 她需要先找到那些被关押的人。找到他们,救出他们,然后才能炸。或者,在炸之前让他们离开。 她在空间里待了两天。不是犹豫,是准备。她需要更多的情报,营地內部的布局,克洛德住在哪间茅草屋,那些被关押的人关在哪里,巡逻的换岗时间,地雷的大致位置,有没有方便悄悄撤出来的路。 第二天晚上,她换上黑色的长衣长裤,黑色的棒球帽,黑色的靴子。匕首插在小腿侧面的口袋里,手枪別在腰后,空间里准备了足够的炸药和手雷。出了空间,朝营地的方向摸去。她绕到营地的北边,那条窄窄的缝隙是她的目標。她需要进去。 灌木丛很密,她蹲在里面,用匕首轻轻拨开枝叶,看到那个缝隙。那些巡逻的人从缝隙旁边走过,没有往这边看。也许他们不认为有人能找到这里,也许他们觉得这里已经够隱蔽了。她等著,等一组巡逻的人走过去,等下一组还没过来的间隙。 她侧身挤进缝隙。肩膀擦著木桩,匕首握在手里,隨时准备割断任何试图喊叫的喉咙。进了营地,蹲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周围。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晃悠悠的。她贴著木桩,猫著腰,朝营地中央的方向摸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靴子踩在泥地上,软软的。 她需要找到克洛德的住处。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几间茅草屋中间。她不敢靠太近,只能蹲在远处观察。那些最大间的茅草屋,门口有哨兵站著,比其他的岗哨更精神,枪端在手里,不像其他人那样扛在肩上。其他的茅草屋,有的门口没有哨兵,有的只有布帘挡著。但她知道里面关著人。门从外面拴著,粗大的木棍横著插在门框上,推不开。 第220章 茅草屋 周寒星蹲在阴影里,一个一个地数那些拴著门的茅草屋。她数到很多间。她不知道里面关著多少人,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需要救出他们。 她沿著营地的边缘,从那些拴著门的茅草屋后面绕过去。每经过一间就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有的有呼吸声,很轻,很弱,像是已经昏迷了。有的有呻吟声,很低,很压抑。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绕了一圈,绕到营地后面,那些茅草屋的最边缘。大多数是空著的,有的堆著杂物,有的没有人住。 周寒星没有动手。 她回到空间,坐在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观察到的信息在图上標註出来。拴著门的茅草屋,哨兵的位置,巡逻路线,地雷的大致区域。她要等,等一个机会。不是今晚,不是明晚。等所有的情报都齐了,等她的计划没有漏洞,等一轮圆月在乌云后面。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灯。穆姆莱,克洛德,阿里地区。这一次,她要把这个营地炸上天。不是现在,但是快了。 周寒星在白天出来,爬上一棵很茂盛的树。树干很粗,枝叶密密匝匝的,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她。她趴在树杈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的树枝上,透过瞄准镜看著营地。手錶上的指针指到早上七点。她在这里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树林太茂盛了。阳光几乎射不进来,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营地还在沉睡,火把已经灭了,植物油灯也灭了,只有几个巡逻的人还在走动。他们走得很慢,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靠著木桩抽菸。换防的时间到了。她看著手錶,等著。 第一组巡逻的人从营地东边走过来,第二组从西边迎上去。两拨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碰头,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第一组朝营房走去,第二组接替了他们的位置。整个换防过程不到五分钟。她记住了时间,早上七点整。新的一组巡逻队沿著同样的路线走。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绕著营地一圈,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她记住了路线,也记住了时间。 饿了,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很甜,慢慢在舌尖融化,补充了一点糖分。渴了,拧开水壶喝一小口,不敢多喝,怕上厕所。她继续趴著,瞄准镜一直对著营地中央那几间最大的茅草屋,那是克洛德可能出现的地方。 一整天,她都没有看到克洛德的身影。那些最大间的茅草屋,门口有哨兵,但门一直关著,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人进出,但不是克洛德,身材不像,走路的姿势也不像。她举著狙击枪等了一整天,什么也没等到。晚上九点,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的火把又亮了起来,橘红色的,在夜风中摇曳。植物油灯也从那些茅草屋里透出来,昏黄的,微弱得像萤火。巡逻队还在走,和白天一样慢,一样懒。 周寒星从树上滑下来,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进入空间。她坐在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今天观察到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標註上去。早上七点整,换防。巡逻一圈四十分钟。路线,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绕著营地。哨兵的位置,白天和晚上一样,没有变化,但她把换岗的时间也记了下来,两个小时一换,整点换。又把克洛德没有出现这件事在地图旁边写了一行字。 放下笔,看著地图。救人的话,风险太大。那么多间茅草屋拴著门,不知道关了多少人。她一个人,要救人,还要突围,还要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几乎没有可能。她先摸进营地去看看。看看那些茅草屋里关著什么人,看看那些哨兵的站位有没有死角,看看有没有一条能安全撤退的路线。 这次不仅要杀克洛德,还要把这个营地炸上天。从阿德巴约那里学来的经验,炸营地这种事,她擅长。 第二天,周寒星从后面绕过去。营地的后面,她前几天没有仔细看。树很密,比前面还要密,灌木丛一人多高。她蹲在里面,拨开枝叶,透过望远镜看著营地后面的那片区域。 后面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茅草屋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后面的歪歪扭扭,有的门开著,有的只有一块布帘挡著。一些当地的女孩子蹲在门口,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做饭,有的在聊天。她们穿著花花绿绿的裙子,和那些穿军装的人完全不同。偶尔有穿军装的人从前面走过来,走进那些房间里,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另一个人进去。 望远镜里,一间茅草屋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女孩子从里面跑出来,衣衫不整,脸上有泪痕,捂著嘴跑向另一间屋子。后面跟著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骂骂咧咧的,追上去把她拖了回去。 望远镜里,另一间茅草屋的门开著,一个女孩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旁边站著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在系裤腰带。另一个男人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瓶酒,往嘴里灌。 周寒星的望远镜没有移开。她在心里记下了那些房间的位置。这些女孩子被关在这里,日日夜夜被折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第221章 漂亮的女孩 周寒星注意到一条河。从营地后面流过去,河水浑浊,看不出深浅。河边有一个小门,用木板钉成的,前几天,她没有看见,被灌木丛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女孩子们端著盆子从小门里走出来,沿著河边走到下游,蹲在河滩上洗衣服,有的人脱了衣服跳进河里洗澡,嬉笑声从河边传来。但那些笑声,是假的,听起来在笑,但眼睛是空的。 她知道,这里是突破口。巡逻的人很少来这里,后面不是重点区域。那些穿军装的人,只有几个小头目晚上会来这里,住进那些女孩子的房间,早晨再离开。他们喝了很多酒,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枪都拿不稳,不会注意到她。 她特別注意到了一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皮肤不黑,浅棕色的,头髮编成很多细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白天不出来,其他人都在门口洗衣服、做饭、聊天,她不出来。傍晚才出来,端著一个盆子,低著头,从小门走出去,走到河边,脱了衣服,下水洗澡。洗完了,穿上衣服,端著盆子走回房间,关上门。晚上八点左右,她从房间里出来,低著头,朝前面的一个屋子走去。那间屋子在营地中央,离克洛德住的那几间很近。门口有哨兵,但没有拦她。她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在远处的树上看了她很久。被特別“照顾”的,可能是克洛德的女人,也可能是他送给別人的。不管是哪种,她是突破口。通过她,可以摸到克洛德身边。周寒星把那间屋子在地图上特別標註出来,河边的门、女孩子的房间、她去的那间屋子。连接起来,就是一条路。 晚上十点,她才进入空间。泡澡的时候还在想,如果那个女孩子是被迫的,也许可以爭取过来。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底细,不能冒险。先观察,先摸清规律,再决定怎么做。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周寒星就出来了。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她爬上前天那棵树,趴好,架好狙击枪,瞄准镜对准那间屋子。等著。等那个女孩子出来,等克洛德出现,等她该等的人。 早上七点,天刚亮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寒星趴在树上,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对著那间屋子。她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从五点到现在,一动不动。瞄准镜里,那间屋子的布帘终於被掀开了。 那个女孩子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著身体。她穿著一件裙子,皱皱巴巴的,裙摆上沾著泥,不知道是昨天蹭的还是今天蹭的。头髮散乱,那些编好的辫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乱糟糟的。她抱著自己的双臂,低著头,不看任何人。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她的肩膀,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咬痕。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手臂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块好皮。她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两条腿分得很开,像是迈不开步子。脚在地上拖著,一步一步,很慢很慢。从她走路的姿势,周寒星能看出来,这一夜她经歷了什么。 没一会儿,布帘又被掀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黢黑,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子,扭曲的,狰狞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站在门口,一边扣著衬衫的扣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火柴划著名了,火光照著他的脸,一闪一闪的。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脸上带著一种饜足的表情,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眉心。 手指搭在扳机上。距离,不到两百米。风向,无风。只要她扣下去,这个人就会死。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不是犹豫,是不能。现在杀了他,营地会炸锅。那些被关著的人,她还没找到。那些巡逻的人会疯了一样搜捕。她一个人跑得掉,但人救不出来。她不能打草惊蛇。食指从扳机上移开,搭在扳机护圈上。 克洛德站在那里,抽著雪茄,看著那个女孩子走远。他的嘴角带著笑,他看著她走进那间屋子,关上门,笑容更深了。 旁边那些女孩子有的蹲在门口洗衣服,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有的站在不远处看著。她们看著那个女孩子走回去,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羡慕。羡慕她能去那个地方,羡慕她能陪那个人,羡慕她能住在那间屋子。 周寒星的瞄准镜从克洛德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女孩子的脸。她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悲伤,甚至没有任何麻木。她们在羡慕。羡慕一个满身是伤、走路都走不稳的女孩子。羡慕她被那个人折磨了一整夜。羡慕她能住在那间屋子。 一个女孩子站出来,走到克洛德身边。她穿著一条红色的裙子,很短的,露出修长的腿。胸口开得很低,能看见深深的沟。她笑著,眼睛弯弯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她伸出手,搭在克洛德的胸口上,手指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画著圈。她的身体贴上去,脸凑得很近。 克洛德低下头,看著她。右手抬起来,托著她的下巴。她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以为他要亲她。 克洛德往旁边呸了一声。一口痰吐在地上。他鬆开手,转过头,对著站在不远处的守卫说了几句话。用的是当地的语言,周寒星看的是唇语。“带去她的屋子,让她知道规矩。”两个守卫走过来,一人一边,架著那个女孩子的胳膊,拖著她朝她的屋子走去。那个女孩子挣扎著,脚在地上蹬著,喊著什么。没有人理她。她们看著,没有人动。克洛德转过身,朝营地前面走去。守卫跟在他身后。 第222章 棚子 那间屋子里传来惨叫声。一声,又一声,又一声。不是哭,是惨叫,撕心裂肺的,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割她的肉。周寒星的瞄准镜对著那间屋子的门。布帘拉著,看不见里面。但她能听见。她听过很多惨叫声,战场上的,审讯室里的,夜里被偷袭的营地里的。每一种惨叫声都不一样。但有一种,她听一次就忘不了。那种被当作物品、不被当作人对待时发出的惨叫,不是疼,是屈辱。 惨叫声持续了一个小时。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一个小时,瞄准镜一直对著那间屋子。她数著时间,每一秒都在心里记著。一个小时后,两个守卫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子,嘴里叼著烟,脸上带著笑,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他们的脸。她的手指又搭在扳机上。她深吸一口气,又把手指移开。不能,现在不能。他们还不该死。至少,不是现在。她放下狙击枪,闭上眼睛。在树上趴了很久才从树上滑下来,走进空间。九楼的浴室里,热水放好了,她脱掉衣服跨进浴缸,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整个人沉下去,淹没头顶。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傍晚,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最后一抹橘红在林间瀰漫,很快就要消失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和裤子,棉质的,吸汗又透气,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靴子,鞋带系得紧紧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戴著一副深棕色的美瞳,虹膜顏色比平时深了许多,看起来像当地人。微卷的假髮,深棕色的,蓬鬆地堆在头上,和那些非洲年轻人的髮型没什么区別。她用粉底和阴影粉把肤色调整到和当地人差不多的顏色。站在镜子前,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 爬上前几天那棵树,趴在树杈上,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营地里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植物油灯也从那些茅草屋里透出来,昏黄的,微弱的。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又从房间里出来了。傍晚她看见她端著盆子去河边洗澡,洗完回来,换了那件皱皱巴巴的裙子。现在她低著头,朝营地中央那间屋子走去。掀开布帘,走了进去。门关上了。营地的几个小头目也陆续从前面走过来,嘻嘻哈哈地走进了后院的女孩子们的房间。布帘拉上了,灯火灭了,笑声也听不见了。 后院那边没有亮光了。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猫著腰,贴著灌木丛,朝营地后面的小门摸去。小门是木条钉的,很简陋,门閂只是一根横著的木棍。她轻轻拨开木棍,闪身进去。院子里很黑,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那些女孩子的房间都黑了,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她贴著木桩墙,一步一步往前走。靴子踩在泥地上,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经过那些女孩子的房间时,她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很低很轻。从声音的来源判断,那些小头目的房间的声响来自不同的方向,几个间隔得很开,三个人。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房间。有的门关著,有的只有布帘挡著。从布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昏黄的。她不敢多看,加快了脚步。从后院摸到了前院。前院有火把,有巡逻的人。她蹲在茅草屋的阴影里,等著。一组巡逻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脚步声很重,枪扛在肩上。他们走得不快,边走边聊天。她数著他们的脚步,一步,两步,等他们走远,站起来,闪身进了旁边的一间茅草屋。屋子里很黑,只有从布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光。她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人跟过来。 这间屋子堆著杂物。木箱、铁皮箱子、麻袋,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她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子弹。又打开一个,是炸药。有一箱,是手雷。她把能看见的木箱都收进了空间。退出来,继续往下一间摸去。巡逻的人又过来了,她蹲在墙根下等他们走远。 下一间屋子,是仓库。粮食、油、盐、水,堆了大半个屋子。她不缺这些东西,没有动。出来,继续往前。下一间屋子,是军械库。步枪、机枪、手枪、子弹、手雷、炸药,堆了满满一屋子。她把所有能看见的武器弹药都收进了空间。 她来到关押人的棚子。和前面的茅草屋不一样,是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拴著。蹲在门的旁边,侧著头,耳朵贴在木板上。里面有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很多人的,很轻,很弱。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呻吟,有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轻轻拨开门閂,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从空间里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她看见了那些人。靠墙坐著或躺著,白皮肤的,黑皮肤的,黄皮肤的。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只穿著一条裤衩。身上全是伤,青的紫的红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脸上也全是伤,肿得看不清五官。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汗臭味、还有排泄物的臭味。 第223章 正面攻击 周寒星的光束移到最里面,停住。一个华人。瘦削的,皮肤苍白,不知道在这里关了多久,没怎么晒过太阳。戴著一副眼镜,镜架松松垮垮地掛在鼻樑上,左边的镜片碎了,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他闭著眼睛,头靠在墙上,嘴唇乾裂,嘴角有干了的血痕。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在睡觉。呼吸很轻,从胸口的起伏来看,还活著。 外面传来脚步。她关掉手电筒,闪身出了棚子,把门閂插回去,蹲在阴影里等著。一组巡逻的人从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往这边看。她等他们走远,站起来,贴著墙根,朝后院跑去。经过那些女孩子的房间时,里面还是窸窸窣窣的。她没有停,跑过后院,从那个小门翻出去。灌木丛很密,弯腰钻进树林,绕了一个大圈,走了很远,確认没有人跟过来,进入空间。 九楼的浴室里,热水已经放好了。脱掉那身黑色的衣服,跨进浴缸,从头到脚沉进热水里。泡了很久,才从水里出来,站在镜子前,擦乾身体。走到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今晚探到的情报一点一点地標註上去。仓库的位置,军械库的位置,关押人的棚子的位置。华人男子的位置,在最里面,靠近北墙。女孩子的房间,每一间的位置。地雷的大致区域。巡逻路线,换防时间。画完地图,放下笔,站在窗前,看著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那个华人男子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戴著眼镜,镜架松松垮垮的,左边的镜片碎了。他为什么被抓来?在这里关了多久?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需要先救出他,还有那些白人,那些黑人,那些和她无关但也是人的人。她不是英雄,她只是看不过去。 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上的灯。救人的风险很大,但她需要试一试。不是任务,是她想这么做。 第二天醒来,周寒星先去八楼吃了一顿火锅。不是馋,是必须。今晚有一场硬仗,她需要体力,需要热量,需要在出征前让自己从內到外都热起来。麻辣锅底,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上下沉浮,香味扑鼻。火腿肠、羊肉卷、牛肉片、毛肚、鸭血、金针菇、娃娃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羊肉涮几秒就捞出来,蘸麻酱,放进嘴里。嫩,香,辣,麻。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沁出了汗。吃完,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走到九楼,站在那些从营地里收缴来的物资前面。 两个迫击炮。炮管鋥亮,支架结实,底座沉稳。她蹲下来,把炮管和支架连接好,调试了一下角度。旁边堆著几箱炮弹,黄澄澄的,像一排排的小南瓜。她打开一箱,拿起一颗炮弹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她把炮弹放回去,盖上箱子,收进空间。 她决定正面攻击。不是偷袭,不是暗杀,是轰炸。营地大约驻扎著一百多人,可能还有一些在外面执行任务,不在营地里。她要先把前面的人多的区域全部炸一遍,再炸前面的几间茅草屋,那些是头目们住的地方,克洛德也在那里。等他们从屋里跑出来,她再用狙击枪一个一个地点名,把首领和几个主要头目全部击毙。一个不留。 她在桌前坐下,拿出手绘地图,在营地的正面画了一个大圈。那里是士兵们住的地方,茅草屋密集,人多,集中。又在营地中央画了几个小圈。那是头目们的住处,包括克洛德的那间。放炮,先轰这些地方。一颗炮弹不够,两颗。两颗不够,四颗。她还有足够的炮弹,足够把整个营地翻一遍。 第二天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穿著那身当地男孩子的装扮。她站在树林里,看著远处的营地。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橘红色的,像一只只不眠的眼睛。 她蹲在之前选好的那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那两个迫击炮,架在地上,调整好角度,对准营地的前方。又拿出一箱炸弹。又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背在身后,衝锋鎗掛在胸前,口袋里装著手榴弹。一切准备就绪。 手錶上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周寒星蹲在迫击炮后面,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脚边的炮弹箱里拿起一颗炮弹,塞进炮管。“轰!”炮身猛地一震,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呼啸著飞出去。几秒钟后,营地前方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球从地面升起,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夜色中绽放。茅草屋的屋顶被掀飞,碎草和泥土在空中飞舞,混著浓烟和火星。惨叫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尖锐的,悽厉的,撕心裂肺,好几个人被炸得飞了起来,摔在地上,躺在那里呻吟,浑身是血,爬不起来。 她没有看,塞进第二颗炮弹,调整了一下角度。“轰!”第二颗炮弹飞出去。又是巨响,又是火光,又是惨叫。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整片雨林的天空都照亮了。鸟从树冠里飞出来,尖叫著,扑棱著翅膀,消失在黑暗中。她没有停,转身走向第二个迫击炮,蹲下来,塞进炮弹,“轰!”再塞,再轰。四颗炮弹在两分多钟內全部打了出去,营地前方的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舌舔著茅草屋的屋顶,舔著那些还在燃烧的碎草,舔著那些在地上打滚的人。空气中有硝烟味,有焦糊味,有烧焦的肉味。 周寒星背起狙击枪,爬上前几天那棵树。架好狙击枪,透过瞄准镜看著营地。营地已经炸开了锅,人们从茅草屋里跑出来,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穿著裤衩,有的连鞋都没穿,只顾著逃命。火光中,有人被炸伤了躺在地上打滚、惨叫、哀嚎,捂著流血的伤口;有人捂著流血的头四处乱跑,撞到人也不停;有人抱著枪朝空中乱射,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轮轰炸。营地后面也乱了,头目们从茅草屋里衝出来,有的在喊“敌人在哪里”,有的在喊“保护首领”,有的在喊“不要乱跑”。他们的声音被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在火光中跑来跑去,像一群无头的苍蝇。 第224章 你们离开吧 女孩子的房间里灯亮起来了。她们从屋里跑出来,尖叫著,哭泣著,有的抱著头蹲在地上发抖,有的往河边跑,有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营地中央那间最大的茅草屋,克洛德的那间。门开了,克洛德从里面衝出来。穿著一件花衬衫,扣子都没来得及系,敞著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手里握著一把手枪,四处张望,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火光映著他的脸,那道从额头延伸到鼻子的疤在火光中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眉心。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下扳机。“噗。”克洛德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往后一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重重地打在脸上。后脑勺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涣散,已经没有了光。血从头下的伤口里涌出来,渗进泥土里。 门口的两个守卫愣住了。他们低头看著克洛德的尸体,又抬起头,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看过来。他们看著她这个方向,但什么也没看见,只是盲目地举起枪朝著树林里扫射。衝锋鎗“噠噠噠”地响著,子弹从树冠上飞过,打在树叶上噗噗噗的,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她没有理会,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树上滑下来。 蹲在树根旁,把两个迫击炮和炸弹箱收进空间,然后端著衝锋鎗朝营地的大门跑去。她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营地的大门扔去。“轰!轰!”大门被炸飞了,木桩碎成了几段,铁丝网被炸断,倒下的木桩压住了两个正在往外跑的人。他们的腿被压断了,惨叫著,动不了。她站起来从石头后面衝出来,衝锋鎗端在手里,朝营地跑去。一边跑一边扫射,“噠噠噠,噠噠噠”,子弹从枪口喷出,打在那些还在跑动的人身上,血花飞溅。 跑进营地,蹲在一棵烧焦的树桩后面,换了一个弹匣。探头看了看周围,三十米外,有一群人正朝她的方向跑过来,有的拿著枪,有的空著手,有的在喊“她在那里”。她端起衝锋鎗,一梭子打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她从树桩后面站起来,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扫射。打完一梭子,跑到另一个掩体后面,换弹匣。 有人从侧面衝过来,举著枪,嘴里喊著什么。她转身,“噠噠噠”,一梭子子弹打过去,那人倒在地上,枪掉在旁边。有人从后面摸过来,脚步声很重,她听见了,没有回头,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往身后扔去。“轰!”惨叫声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躺在血泊中,腿被炸断了,抱著断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有人从左边跑过来,她转身扫射,子弹打完了,躲在一块木板后面换弹匣。有人从右边衝过来,她蹲下来,从腰间又摸出一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人最多的地方扔去。“轰!”十几个人同时倒下去,血肉模糊。烟尘瀰漫,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从各个方向传来。人们在奔跑,在哭喊,在求饶。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什么。她从他身边跑过,没有开枪。不是怜悯,是不需要。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威胁了。 周寒星端著衝锋鎗朝营地深处走去。经过那几间头目的茅草屋,门开著,里面没有人。她扔了一颗手榴弹进去,“轰!”茅草屋塌了。关押人的棚子在前面,门还拴著。她走过去拔开门閂,推开一条缝,往里喊了一声:“別出来!”然后转身继续朝前走。不是现在,她还没把外面的人清理乾净。现在让他们出来,他们会被乱枪打死。 找到一个隱蔽的地方,躲在沙袋掩体后面,探出头看著那些朝这边过来的人。等她出来扫射,打完一梭子躲回去,换弹匣,再出来扫射。时不时扔个手榴弹,炸得那些人四处逃散。枪声渐渐稀了,火光还在烧,天边被映成了暗红色。 整个营地没有人站著了。地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碎木片和铁皮碎片,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周寒星没有出来,她蹲在掩体后面静静地等著。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再听到任何动静。倖存的那些人以为周寒星被他们射死了,从尸体下面慢慢爬出来。先是两个,然后是三个,又爬起来五六个,十几个。他们浑身是血,有的光著膀子,有的瘸著腿,一瘸一拐地朝营地外面走去。 周寒星等他们都走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站起来端著衝锋鎗从掩体后面衝出去,对著那十几个人扫射。噠噠噠,噠噠噠,跑在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转过身朝她开枪,子弹从她身边飞过。她躲到烧焦的树桩后面,换弹匣,又衝出来扫射。十几个人,没有能逃走的。枪声停了,营地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 周寒星站起来,看著营地边缘停著的那辆吉普车,完好无损,轮胎没有瘪,挡风玻璃没有碎。她走过去,拉开车门,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然后从空间里拿出几桶汽油,放在后座上。又去了后院,那些姑娘们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她用当地的语言对她们说,声音压得很低,像男人的嗓子。“你们离开吧。快走。我的大部队在外面,不然他们进来你们走不了。”姑娘们互相搀扶著从小门跑出去,跑向河边的方向。那个漂亮的女孩子也在其中。她跑到周寒星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用当地的语言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不等她回应,转身就跑了。 她在那几间女孩子住的地方也放上了炸弹。定时十分钟。来到女孩子的旁边的房间,就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她在这一排也放上了炸弹。 第225章 地下室 周寒星走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门关著,推开,里面是一个地下室。木梯子通下去,很陡。周寒星顺著梯子爬下去。地下室很大,比上面的棚屋还要大,用木头撑著天花板,四周是泥土墙。货架一排一排地排列著,整整齐齐,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她愣住了。这里,是整个营地最大的武器中心。 迫击炮三个,炮管鋥亮,支架和底座码在旁边。炮弹几十箱,黄澄澄的,摞得比人还高。衝锋鎗十几把,掛在架子上,枪管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狙击枪两把,德拉贡诺夫的,和她的那把一样。子弹几百箱。手榴弹几十箱。地雷十几箱。炸药几十箱。美元、几大箱,崭新的钞票,富兰克林的脸。英镑。汽油,几十桶,堆在角落里。酒精、纱布、药品、绷带,好几箱。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空间,整整齐齐地码在超市入口旁边的空地上,堆得像一座小山。然后她爬上来,又放上炸弹,定时二十分钟。 前面的几个屋子没有什么东西,有一间堆著酒精和纱布、药品、绷带。她把它们全部收进空间。又搜了旁边的几间,空的。 关押人的棚子那边传来动静。她走过去,看见那些被关押的人从棚子里爬出来,有的互相搀扶著往外走,有的躺在地上动不了,有的已经死了。那个华人男子坐在地上的角落里,头靠著墙。他的腿上全是伤,裤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青紫肿胀,甚至有一处已经溃烂发黑。腿断了很久,没有接,也没有药,只能等著烂掉。周围的人没有人管他,他自己也动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等死。她的目光在他腿上停了一下,没有多问。 周寒星弯下腰,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扶著他站起来。他的腿用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撑著,没有让他倒下去。他愣住了。他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的帽子、她的肤色、她的美瞳,看不出她的来歷。但她说的第一个字,他就听出来是华国人。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的。 “不用救我。我腿不行了,走不了路。带著我,你也走不了。” 周寒星没有接话,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传来微弱的动静,她没有回头,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后面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的,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她没有犹豫,转过身,衝锋鎗端在手里,直接朝那几个方向扫射。噠噠噠,噠噠噠。枪口喷出火焰,照亮了身后那些扑过来的身影,有人倒下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换了一个弹匣,继续扶著那个华人男子往外走。 营地外面停著那辆吉普车。她拉开车门,把他扶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转身回到营地里,在那些还没有安装炸弹的地方安上炸弹,主屋、仓库、军械库、宿舍,一个不漏。地下室已经放了炸弹,够把整片地下炸塌了。定时器全部调到十五分钟,够她开车跑远。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吉普车顛簸著冲了出去。开上那条土路,朝树林的方向驶去。身后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她透过车內的后视镜,看见营地方向冲天的火光,橘红色的火球一朵一朵地升起来,连成一片,照得整片天空都亮了。 那个华人男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著后视镜里的火光。他的嘴张著,眼睛慢慢红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他没有出声,只是看著那片火海。他在那里被关了不知多久日日夜夜被折磨,每天都有人告诉他,没有人会来救他,外面的人已经忘了他,他已经死定了。他信了。但现在,他坐在一辆吉普车上,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的腿还在疼,浑身还在疼,但他还活著。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周寒星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熄了火。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她转过头,看著副驾驶座上那个华人男子,目光落在他的腿上。裤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青紫肿胀,有的地方已经溃烂发黑,脓水从伤口渗出来,把裤子和皮肤黏在一起,散发著腐臭的味道。她没有这方面的医学知识,只有一个大致的判断,这条腿再不治,不但保不住,连命也保不住。但她也知道,现在就凭她一个人,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辅助设备,她的能力只能做简单的伤情处理,真正的救治她做不到。 现在开这辆皮卡车,目標太大。从阿里地区到边境,要穿过热带雨林。虽然车比两条腿快得多,但是目標也大得多,克洛德的营地被炸了,他手下还有没有余党,外面有没有人知道他死了赶来增援。路上会不会有他们的关卡,会不会在某个路口遇到盘查。她一个人,需要隱蔽,需要突然,需要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消失。但这辆车不行。这辆车太显眼了,深绿色的车身落满了灰,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后视镜歪了,开在路上谁都会多看一眼。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她会独自穿过热带雨林,找地方出境,前往法兰西岛,去完成下一个任务。但她旁边还坐著一个腿断了的伤员,带著他不可能走得快,遇到追兵跑不掉,还要分神照顾他。她需要一个地方让他养伤,但需要很多天。下一个任务等不了那么久。 那个华人男子哭够了,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吸了吸鼻子。“我是大使馆的人。”周寒星的手顿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著他。大使馆的人。袭击那天,她看过的文件上写的是五人死亡,三人重伤。那三个人,在医院里抢救,没有说有人失踪,没有说有人被带走。他们以为他死了。她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那里?”那人讲他在袭击那天被炸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片雨林里了。腿不能动了,那些人每天过来折磨他,不给他吃药,不给他治腿,让他活著,但活得生不如死。他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每天都在等死,每天都在盼著有人来救他,每天都在失望,最后连盼都不盼了,只是等著。等死。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別人的事。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没有掉下来。 第226章 你先睡一觉 周寒星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你先睡一觉。醒来就好了。”那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被关了太久,受了太多折磨,精神一直紧绷著,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靠在椅背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呼吸变得沉重,很快就迷糊了。 周寒星看著他,伸出手快速准確地敲在他的颈侧。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她又从空间里拿出安眠药,取出一片,掰开他的嘴塞进去,又餵了一些水。安眠药隨著水滑进喉咙,他的呼吸更沉了。心念一动,把他送进了空间。让他躺在九楼走廊的地毯上,又从后座拿出那几桶汽油,收进空间。 她发动车子,朝雨林深处开去。开了一段路,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从空间里拿出几颗手榴弹,拉开拉环,朝车底扔去。轰!一声巨响,车身猛地跳起来,轮胎炸飞了,挡风玻璃碎成了渣,火焰从车底窜上来舔著车身,很快整辆车都被大火吞没了。周寒星站在那里看著那堆燃烧的残骸,確认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痕跡,然后转过身朝热带雨林走去。走了一会儿,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那个华人男子躺在地上,呼吸很沉。周寒星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剪刀,沿著裤腿剪开。裤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剪刀很容易就剪开了。露出来的两条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两条腿都弯了,不是自然的弯曲,是被人生生掰断的。小腿往內弯,大腿往外翻,膝盖肿得像皮球,皮肤发黑髮紫,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脓水和血混在一起,散发著腐烂的恶臭。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脛骨,能感觉到骨头在皮下错位,两端不在一条直线上。她剪开他的衣服,身上到处都是伤,胸口有大片的青紫印记,肋骨的部位按下去有轻微的移动感,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了。背上也有伤,一道道青紫的瘀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是被棍子打的,还是被皮带抽的,她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先去八楼美食广场接了热水,把毛巾泡进去烫了一会儿,拧乾了,蹲下来给他擦身。先从脸开始,轻轻地擦掉那些乾涸的血跡和泥垢。然后是脖子、肩膀、胸口。擦到那些青紫的地方时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又换了一块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擦腿。脓水沾在毛巾上,黄白色的,黏糊糊的。那些化脓的伤口在皮肤上开了好几个口子,有的深,有的浅,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 周寒星从医药箱里拿出手术刀、镊子、棉球、碘伏、消炎药粉、纱布。先消毒,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然后用碘伏在他的腿上涂抹了两遍。化脓的伤口她先用镊子轻轻探进去,把那些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夹出来,然后用手术刀把那些已经发黑腐烂的肉挖掉。他痛得身体猛地一抽,眉头皱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了含混的呻吟。她没有停,刀尖沿著伤口的边缘切进去,把那些坏死的皮肤和肌肉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每切一刀,他的身体就抽一下。她扶著他的腿不让他乱动。脓血流了一地腥臭的,黄白色的,混著血丝。她把那些坏死的组织全部挖出来扔进垃圾桶,直到伤口露出鲜红的肉色,抓起一把消炎药粉撒在创面上。药粉沾在血上凝成一层糊状物,盖住了伤口。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扎紧。 两条腿,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一个一个地处理。最大的那个伤口在膝盖下方,脓已经流到骨头了,把坏死的肌肉挖掉之后,骨头上还有一个凹陷的坑。她用碘伏棉球塞进去擦了又擦,直到棉球上没有黄白色的脓液,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填满那个坑,外面再缠上几层。 她不是医生,两条腿必须重新打断再固定,否则长不好。她不知道医院的医生会怎么做,但她知道如果腿骨长歪了,这条腿就废了。放在空间里的夹板是她从药房找来的,厚实的,平整的。剪刀是外科手术用的那种,她从医药箱里找出来的,不锈钢的,很锋利。她先拿一块毛巾叠了几层,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咬住,然后按住他的左腿,摸到骨头错位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一压。“咔嚓”一声,很脆,像折断一根乾枯的树枝。他的身体猛地弹起来,眼睛在眼皮底下剧烈地转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惨叫声。她的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不让他动,把两根断骨对齐,用夹板夹住,一圈一圈地缠上绷带。 左腿固定好了,右腿。同样打上麻药,同样一压,“咔嚓”一声。他的身体又弹起来,这次差点把嘴里的毛巾吐出来。她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把毛巾塞回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下来,最后不动了。她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把右腿的断骨对齐,用夹板夹住,缠上绷带。两条腿都被石板和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从大腿一直缠到脚踝,解开他的衣服,检查肋骨的部位,她不敢乱动。那里不是她能处理的范围,如果他肋骨断了插进肺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第227章 发烧 周寒星给他灌了两片消炎药,用温水送下去。他咽得很慢,喉咙一动一动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她又餵了几口水才咽下去。然后她坐在地毯上,靠著墙壁,看著那个被绷带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人,忍不住笑了。两条腿被石板夹著缠了几十圈绷带,左腿缠得厚一些,右腿缠得薄一些,厚薄不一。胸口的绷带从腋下一直缠到腰。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一个很沉的觉。 周寒星在他旁边躺下来,闭著眼睛。不能睡太沉,怕他会发烧。果然半夜的时候,他的额头烫得嚇人,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她从医药箱里找出退烧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餵了几口水。又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著敷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热度慢慢退了一点。她坐在地毯上,靠著墙壁,看著他的脸。 早上六点,天快亮了。他又开始发烧,但没有半夜那么高,她又给他吃了一片退烧药,又餵了一片安眠药。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去八楼美食广场拿了几个包子,就著矿泉水吃完了,擦了擦嘴,出了空间。 她站在热带雨林里,前后左右都是树。朝著首都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儘快出境,不能在雨林里耽搁。 周寒星每天赶路,在热带雨林里走了整整十天。白天赶路,晚上进入空间休息。她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村庄,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热带雨林很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几乎射不进来。地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饿了就吃空间里的麵包和罐头,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在空间里那张柔软的床上睡一觉。只是每天要给那个华人男子餵安眠药,早晚各一片,让他一直睡著。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在大使馆负责什么工作。她只知道,他是华国人,是她的同胞,她救了他,就要把他带回去。 他中间的几天发过高烧,烧得浑身滚烫。退烧药吃了好几片,冰块敷了好几次,才把热度压下去。腿上的伤口她每天换药,用碘伏消毒,撒上消炎药粉,换新的纱布。夹板一直没有拆,她不敢拆。骨头长好至少要一两个月,她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胸口的青紫退了一些,从深紫色变成了青黄色,按下去他还是会皱眉,但没有醒。 十天后的傍晚,周寒星终於走出了热带雨林,站在了首都的边缘。她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进入空间,第二天早上换上那身当地的装扮。深色的t恤,深色的工装裤,黑色的靴子,深棕色的美瞳,微卷的假髮,用粉底和阴影粉把肤色调整到和当地人差不多的顏色。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年轻的黑人男子,瘦削的,沉默的,不引人注目。 出了空间,朝使馆区走去。街道从泥巴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的建筑也从茅草屋变成了砖石结构的楼房。有商店、餐馆、酒店,门口停著车,有人在进进出出。使馆区在首都的东北角,一道长长的围墙把使馆区和外面的街道隔开。围墙是铁柵栏的,透过柵栏能看见里面的建筑。她站在围墙外面,透过柵栏看著那座华人使馆。楼不高,三层,灰白色的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楼顶上竖著旗杆,旗杆上掛著国旗。风很大,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但有一角是烂的,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垂下来。楼下的围墙上有几个弹孔,窗户也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著。 看了两眼,她转身离开了。不能多待,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万一被当成可疑人员盘查,她的偽装再完美也经不起仔细盘问。空间里的人怎么办?那个华人男子还在空间里躺著,两条腿夹著石板,浑身缠著绷带,每天靠安眠药睡著。她不能一直带著他,下一个任务在法兰西岛,她不知道法兰西岛要多久才能到。带著一个重伤员,她走不快,也走不远。 她在首都閒逛。街道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的,男人穿著衬衫和西裤,女人穿著花花绿绿的裙子,孩子光著脚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街边到处是地摊,卖水果、卖衣服、卖杂货,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混在人群中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远处的墙上贴著一张告示,用当地的语言写著几行字。她停下来,看著那张告示,“悬赏捉拿毁灭穆姆莱营地的凶手。赏金十万美元。”告示下面是克洛德的照片,黑白的,那张狰狞的脸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路边的两个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周寒星离得近,听得清楚。“听说了吗?穆姆莱的营地被炸了,整个营地都没了。克洛德也死了,据说是被狙击手一枪打死的。”“谁干的?”“不知道。有人说是华国的报復,他们的大使馆被炸了,死了好几个人。有人说是克洛德的对手爭地盘,趁他不注意把他干掉了。”那人吸了一口烟继续道:“还有人说是一个女人干的。一个人,一夜之间,把整个营地炸上了天。”他的同伴笑了起来。“女人?你信吗?”“我不信。但有人这么说。那天晚上跑出来的那些姑娘,都说看见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女人。”那人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现在到处都在抓,街上到处是便衣。” 周寒星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加快,步子没有变大。混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低著头不跟任何人对视,不让任何人记住她的脸。走到街道尽头拐进一条巷子,確认没有人跟过来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那个华人男子还躺在地毯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两条腿被石板夹著缠了无数圈绷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很平稳。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正常,体温正常。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她站起来,走到九楼窗前,看著空间里永远不变的景象。 营地里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被抓住了,又有多少逃出去了。那些姑娘们应该已经过了河,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首都到处都是便衣,到处在抓人,悬赏十万美元,一笔天文数字,足够让无数人红眼。但她不怕,她是零。她擦了擦身上的衣服,她要儘快出境,去法兰西岛,找到蒙马特街道的x標记。带著一个重伤员,必须想办法把他送出去,送到大使馆,送到安全的地方。 第228章 法兰西岛 周寒星蹲在那个华人男子身边,看著他腿上被夹板夹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又看著他苍白消瘦的脸。她想了很久,把他留在这里不安全。他在罗安达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这里华国情报人员是谁,在哪里,她不知道。她不能把一个大活人託付给陌生人。信不过,也不敢冒险。万一出了差错,她救他出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决定带著他去法兰西岛。那里有华国的大使馆,有自己人,有医生,有药品,有条件给他治腿。她把他的腿重新包扎一遍,確认夹板夹得够紧,绷带缠得够厚,然后把人放进空间,让他躺在地毯上,又餵了一片安眠药。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她穿著一身文艺青年的装扮,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宽鬆短袖,白色的板鞋,浅棕色的美瞳,浅灰色的鸭舌帽。站在机场门口,她抬头看著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她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候机大厅。先买了去法兰西岛的机票。 “最近的一班飞机,两个小时以后。靠窗的座位。”她把假身份证明和当地货幣一起递过去。柜员收回一张身份证明,把机票和找零还给她,告诉她在几號登机口候机。过了安检她走进候机室。候机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聊天。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她闭著眼睛,等著。 两个小时后,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她站起来背上双肩包朝登机口走去。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机票和身份证明,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找到座位坐下,靠窗的,系好安全带,望著窗外。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法兰西岛。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座城市,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任务。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了。法兰西岛。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的云层散了,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周寒星眯著眼睛,看著下面那片灰濛濛的土地。法兰西岛。后世的时尚之都,霓虹灯、奢侈品、车水马龙,满街都是穿高跟鞋的女人和戴墨镜的男人。但现在不是。现在这里灰扑扑的,低矮的建筑,狭窄的街道,冒著黑烟的烟囱,看不到任何时尚的影子。她背著双肩包,跟著人群走下飞机,踏上法兰西岛的土地。先坐上了去城內的公交车,车很旧,座椅的皮面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她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望著窗外。城市在车窗外慢慢掠过。空间里还有人在昏睡,腿上的伤不能再拖了。她需要先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能救他的人接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市中心。她下了车,先去找华国大使馆。沿著一条宽阔的大道走了很远,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看见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楼顶上竖著旗杆,旗杆上飘著华国的国旗。门口站著两个保安,穿著制服,戴著帽子,笔挺的。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周围的行人。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离大使馆不远、偏僻的、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放那个人。她沿著大使馆周围的街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蒙马特街道也顺便找到了。在那条长长的、铺著石板的坡道,街两边是咖啡馆、画廊、小商店,白天会很热闹。她记住了位置。 等她把那个人安顿好,再来这里。现在她需要找到一个空置很久的房子。在大使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她找到了。一栋独立的房子,两层,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灰,门把手上也有灰,很久没有人住了。周围的房子离得都很远,最近的也隔著几百米。从这里到大使馆,走路不到十分钟。很合適。 白天她挺忙的。找了住处,又確认了大使馆的位置,又找到了蒙马特街道。一天下来,腿都走酸了。晚上周寒星进入空间。那个华人男子还躺在地毯上,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他要醒了,身体在微微扭动,眼皮在轻轻颤动。她蹲下来从医药箱里拿出安眠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又餵了一些水。他的喉咙动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又不动了。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在灯下写字:“有国人需要救治。速到蒙田大街第五个房子。”写好后把纸折起来。 出了空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她走到大使馆门口,蹲在对面的墙根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把纸条裹在石头上,用橡皮筋扎紧。站起来,朝大使馆门口扔过去。石头落在门口的台阶上,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大门旁边。保安听见动静从岗亭里出来,低头看著地上的石头,弯腰捡起来,以为是恶作剧要把石头扔了,忽然看见石头上面裹著纸条。他拆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转身跑进大门里。 第229章 怎么是他 周寒星从墙根下站起来,快步走到那条巷子里,翻墙进去。两层小楼,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厨房,臥室在楼上。她把那个华人男子从空间里弄出来,放在客厅的地上。他的两条腿被石板夹著,浑身缠著绷带,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表情还是很平静。她把大门打开,自己出来,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等著。万一没人来,她就要把他送到蒙马特街道的情报点去,让那里的人接手。但她不想那样做。情报点的人身份隱蔽,暴露一个就少一个。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他们冒险。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四个人快步从巷口走进来。前面一个穿著西装的,一个是白天在大使馆门口站岗的人。后面两个穿著白大褂的,抬著一副摺叠担架。保安找到了那栋房子,看见大门开著,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穿西装的也跟著走进去。里面传来“老丁,怎么是他?不是说牺牲了吗?”声音很惊讶,带著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抬担架的人蹲下来,检查了那个人的腿和胸口的绷带。“是他是他。还活著。你看这绑的,不像医生,但也算处理得及时。”另一个人也蹲下来。“抬走,必须马上医治。再拖下去,这腿就保不住了。”几个人把那个人抬上担架,用毯子盖好,抬著出了门。朝大使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寒星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穿过两条街道,看著他们进了大使馆的大门。门关上了。她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放下来了。至少在那里,他能得到更好的救治。 她转过身,朝蒙马特街道走去。大半夜了,街上的流浪汉都睡在路边,蜷缩在墙角,盖著破旧的报纸和纸板。呼嚕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空气中有尿骚味、酒味、还有说不清的臭味。她皱著眉头,从那些流浪汉身边绕过去,走了四十分钟,到了蒙马特街道。白天来过一次,记住了路標。晚上看不清,她沿著街道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走了一遍没看见,再走一遍,还是没有。 第三遍。走到街道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在门框的上方看到了一个很小的“x”,刻在木头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抬起手,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灯亮了,昏黄的,从门缝里透出来。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五十多岁的老人,花白的头髮,深深的皱纹,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睡袍。他看著周寒星,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吧。”周寒星侧身进去。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听见了房子里面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她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按在腰后。老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里屋,一会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周寒星接过来。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周寒星说:“我走了。”老人点了点头,只是嗯了一声。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他靠在门上,想了半天,国內怎么派一个年轻人出来?虽然是非洲男青年的装扮,但那声音,很年轻,还是女孩的声音。国內疯了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的任务只是传递情报。 周寒星出了门,快步穿过蒙马特街道,走到旁边那条巷子里。前两个街道,有一栋破破烂烂的房子,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破了几块,用木板钉著。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也长满了草。她在白天看好了这个地方。后面出来就是街道,很適合她。任何人都想不到这里会住人。周寒星翻墙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高。她找了一个相对乾净的房间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进入空间。 把鞋子踢掉,袜子蹬掉。赤脚走到九楼浴室,站在镜子前,把深棕色的美瞳取下来,把假髮摘掉,头髮散下来。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粉底和阴影粉。镜子里那张脸慢慢露出来,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很亮很沉的眼睛。打开淋浴,热水浇在身上。她洗了两遍才把身上那股烤肉味洗掉。站在花洒下冲了很久。 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走到八楼美食广场,今天想吃烤肉。她拿了一盘牛肉、一盘五花肉、一盘大虾、一盘生菜、一盘蘑菇。烤盘烧热了,牛肉放上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她夹起一片烤好的牛肉,蘸了蘸调料放进嘴里,嫩,香。又烤了几片五花肉,焦焦的,脆脆的,卷在生菜里一口吃掉。烤大虾,虾壳烤得脆脆的,虾肉紧实弹牙。吃了一个多小时,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她把碗筷留在桌上转身走了。 又冲了一个澡,把身上的烤肉味衝掉。吹乾头髮,躺在床上,拿出那个文件袋打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华人,方脸,浓眉,眼神很沉稳,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一个知识渊博的头脑型人物。第二张是合影。一家三口,男人还是那个人,旁边站著一个女人,短髮,圆脸,笑得很温婉。中间站著一个半大的孩子,十二三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的,继承了父母的全部优点。 下面是几页资料。程抱一,四十岁,法兰西岛大学物理系教授,研究方向是理论物理。在学术界很有名望。解放前留学来到法兰西岛,在这里待了快二十年。应国家的需要回国。张静澜,三十八岁,法兰西岛大学化学系博士,研究的是有机化学。夫妻俩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儿子陈望舒,十二岁,在法兰西岛一所私立学校读书,聪明伶俐,成绩很好。他们俩想回国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要回去手续极其复杂,法兰西岛方面一直在卡著他们。华国外交部出面沟通,陆陆续续谈了两年,法兰西岛终於鬆口。但有情报显示,法兰西岛不会让他们一家人顺利回国。可能会在路上动手,车祸、绑架、枪击,都有可能。国內会派一支小队负责护送。从法兰西岛到香江,坐船,再转陆路。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一周。 第230章 扫清障碍 周寒星的任务是不露面,暗地里护送。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在特战队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手,帮他们扫清障碍。她自己发挥的作用,隱藏在暗处的影子。任务结束之后返回法兰西岛,到蒙马特街道找x標记,接受新的指令。她这个任务从接头的地方到区域再到香江,最后还要回到法兰西岛。 她把资料放回文件袋,这趟任务肯定不会轻鬆。法兰西岛的特工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情报系统很发达。特战队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有藏在暗处的、他们看不见的。她的任务就是那些看不见的。藏在暗处,保护他们。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看著天花板上的灯。她闭上眼睛。护送任务,不能露面,只能躲在暗处。就像在森林里追踪猎物时屏住呼吸一样,躲著。她翻了一个身,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她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几块麵包,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坐到化妆檯前。今天她要扮成法兰西岛当地的男青年。假髮是深棕色的,微卷蓬鬆,比昨天戴的那顶更长一些,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美瞳是灰蓝色的,戴上之后整张脸的气质立刻变了。她用粉底和阴影粉把面部轮廓修得更加深邃。高光打在两颊让颧骨看起来更高,阴影扫在眼窝和鼻樑两侧让五官更立体。眉毛画得比平时粗一些,眉尾微微上挑,带著一种法兰西岛年轻人特有的漫不经心。 她从衣柜里拿出昨天观察到的法兰西岛年轻人常穿的衣服,灯芯绒裤子,深棕色的,裤腿挽起一截;工装夹克,灰绿色的,口袋很多,领子立起来;牛津鞋,深棕色的,鞋带系得松松垮垮。一顶贝雷帽,黑色的,斜斜地扣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半边额头。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打量自己,年轻,时髦,不引人注目。好青年,走在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出了空间,先去街上买一张地图。法兰西岛的路不像她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巷子窄,街道弯弯曲曲的,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她走进一家书店,买了一本最新的城市地图。然后她坐著公交车在市区里到处閒逛。从东边坐到西边,从北边坐到南边。每到一个路口就记下来,每看到一个巷口就留心观察。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在脑子里形成一张立体的网络。 到了下午五点,她坐著公交车到了程抱一住的那片区域。法兰西岛大学在城北,校区很大,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走出来,有的背著书包,有的夹著书本,有的骑著自行车,有的在路边聊天。笑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热闹而喧囂。程抱一的住处在大学外面不远处,是学校配的,整条街都是独栋的两层小楼,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门前有小小的花园,种著一些花和灌木。她看见程抱一家的花园里有一棵苹果树,树上掛著几个青涩的果子。 她看了一眼程抱一家的大门。门前有一条石板路通向街道,路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她观察了三个方向,街对面的长椅上坐著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低著头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报纸上方时不时抬起头的角度,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程抱一家的大门。他的穿著不像是学生,也不像是老师,坐在那里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路口有一个卖花的小贩,推著一辆装满鲜花的手推车。那些花五顏六色的很新鲜,但他的眼睛不在花上。有个穿著风衣的女人在街角走来走去,手里拎著一个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咯作响,目光扫视著周围的人也很可疑。 三个方向,三个人。法兰西岛的特工,又或者他们僱佣的暗桩。他们的目標不是程抱一,而是程抱一的家。他们在等他出门,又或者等著有人来找他。看来想离开不会很容易。 周寒星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里买了一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咖啡很苦,加了一块方糖还是很苦。她端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透过玻璃窗扫视著程抱一家周围。那两个人和一个女人她看清楚了,坐在长椅上的那个男人,左耳后面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之前可能是在战场上受过伤,现在被法兰西岛的特工部门收编。卖花的小贩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程抱一家的大门,每次抬头的时间不超过两秒,很有规律,受过训练。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可能是旧伤。 在咖啡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位坐在长椅上的男人还坐在那里,手里的报纸换了一份。卖花的小贩还在原地,花车上的花卖掉了几束,他一边包花一边往程抱一家那边瞟。穿风衣的女人不见了。她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巷子,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条巷子走出来。换了位置,但没有走。三个人,依然在。周寒星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他们还在。 晚上,周寒星在周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先把脸上的妆卸掉,把假髮摘掉,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没有修饰的脸,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然后拿出那张城市地图铺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白纸,把程抱一家所在的那条街道放大画了下来。路口的位置,巷口的位口,咖啡店的位置,那三个监视点的位置。每一个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明天她还要出去看看,那附近还有没有更隱蔽的监视点。顺便去看看出境的路。坐飞机不太现实了,机场一定卡得很严。法兰西岛的特工部门会在机场安排人手,检查每一个出境的华国人。程抱一一家人即使能顺利到达机场,也登不上飞机。她要走陆路,但陆路需要车,车从哪里来?她不知道。明天先去踩点,摸清楚从程抱一家到边境的路线,看一看沿途有多少关卡,多少检查站。然后再说车的事。她把地图和画好的路线图收进抽屉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231章 买车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餛飩,喝完汤,坐到化妆檯前。今天她要换一副面孔。假髮是深棕色的,不是昨天戴的那顶,这顶更短更贴头皮,露出两边的鬢角。戴上之后整个人显得更精干一些。美瞳是深蓝色的,戴上去之后眼神变得冷峻。她用粉底和阴影粉重新修了面部轮廓,把鼻樑修得更挺拔,颧骨修得更分明。换上另一套衣服,深灰色的工装裤,膝盖处有加厚的补丁;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墨绿色的防风夹克;黑色的作战靴,鞋带系得紧紧的。戴上深灰色的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从镜子前站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文艺青年,今天是街头浪子。不会有人把两个人联繫在一起。 出了空间,她先去了法兰西岛最乱的地方,港口附近的第十三区。那里是整个城市最鱼龙混杂的区域,什么人都有。水手、走私犯、小偷、骗子、还有专门做黑车生意的人。街道狭窄脏乱,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墙上有涂鸦,窗户破了好几块,用纸板糊著。地上到处是垃圾,空气中瀰漫著海腥味和酒精味。一些穿著破旧衣服的男人蹲在路边,抽菸、聊天、打牌,目光在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她低著头走进去,脚步不快不慢。 她先去买一辆二手车。最好能买两辆,以防万一,车况要好,適合各种路况。法兰西岛到香江,陆路要穿越好几个国家,翻山越岭,路况复杂。普通轿车开不了,必须是越野车。最好是吉普,军用那种最好。车放在空间里,不管以后到什么任务,隨时都能用。 她在街区绕了两圈,仔细观察,找了一个靠在墙边正在抽菸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穿著油腻的皮夹克,眼神精明。她走过去用当地的语言说了一句:“我要买车。”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她的衣服,她的鞋子,她的打扮。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什么也没有问,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周寒星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来到一个隱蔽的院子。 院子里停著几辆车,吉普车、卡车、轿车,都有。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完好有的破损。那个人走到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前停下来了,拍了拍引擎盖。“美军退役的,车况好,越野性能强。翻山越岭没问题。”周寒星走过去绕了一圈,车身没有明显的刮痕,轮胎纹路很深。窗户完好,玻璃上没有裂纹。打开车门坐进去,仪錶盘整洁,方向盘灵活,离合器、剎车、油门都试了一下。打开发动机盖,里面的零件整齐有序,没有漏油。她满意了。又看了一辆黑色的同款吉普,车况更好一些,轮胎、发动机看起来都新一点。 “两辆。” 那人看著周寒星,眯起眼睛。“两万。” 周寒星没有还价,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身后的背包里,从空间里拿出两捆法郎,是之前在穆姆莱营地底下收缴的,数出一千递给那个人。那人接过去手指在纸幣上摸了摸,確认是真钞,数了一遍,点点头,看著周寒星。“明晚到郊外去。我给你地址。”周寒星点了点头。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记住了。纸揣进口袋,转身离开了。 周寒星继续在港口閒逛。绕过了那几堆积满杂物的仓库,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面斑驳长满了青苔。她沿著巷子一直走,穿过两个路口,从另一头出来。前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顺著马路朝北走,经过一座桥,桥不宽,只能容一辆车通过。桥下是一条河。过了桥是郊区,低矮的房屋,稀疏的树木,再往前就是出城的路。法兰西岛到边境的陆路方向,从这条路走是唯一的选择。桥头没有设关卡,但桥的另一头有几个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在来回走动。她看了一会儿,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配枪。她记住桥头的位置。从另一条路绕回来,朝程抱一家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街对面,抬头看著程抱一家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苹果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些,阳光透过树叶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目光越过那栋小楼,看向对面的建筑,一栋五层公寓,灰白色的墙,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顶楼的阁楼,窗户开著一条缝。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人在看的不是风景,是程抱一家。斜对面一栋三层小楼,楼顶有一个小小的露台,露台上种著几盆花。花盆后面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街对面那三个人还在。长椅上的男人换了一份报纸;卖花小贩的花车里花少了几束;穿风衣的女人换了位置,从街角移到了咖啡店门口。 周寒星推开咖啡店的门走进去,还是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来。女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了,她端著杯子慢慢喝著,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著对面。那三个人依然在,那两个藏在暗处的也依然在。五个人的监视网,把程抱一家围得水泄不通。离开不是难事,难的是带著一家人离开。她放下咖啡杯,在咖啡店里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天黑。街上路灯亮起来了。那三个人还在,只是换了位置。 她站起来离开咖啡店,在周围隨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闪身进入空间。 第232章 变了一个人 国內基地。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面前摊著刚从法兰西岛发来的电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著那张纸走到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接过去低头看著。张教官站在旁边也凑过来看著。“营地被毁,首领被击毙。大使馆倖存者已救出,现在法兰西岛救治。”赵铁山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张教官把电报拿过去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是她乾的。” 赵铁山点了点头。只有零在非洲,只有零有能力炸掉一个营地。一个人,一夜之间,把穆姆莱的营地炸上了天。他忽然问了一句:“她之前在山鹰基地训练的时候,表现没有那么暴力,怎么出去就变了一个人?” 张教官沉默了片刻,说:“她的真实性格,我们可能都不知道。她一直在控制,到了外面,放飞了。”赵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是樱花国最近的实况,他翻到最后一页,把老余写的那句评语:“大杀器!”,又看了一遍。那时候他还觉得夸张,现在想想,从零出去执行任务开始,每一件,都是完美完成。有的甚至超额完成。比如穆姆莱营地,国內只是叫她去击杀首领,她不但杀了首领,还把整个营地炸了。还有樱花国的那些任务。他们只是叫她去杀山本一郎,她不但杀了山本一郎,还把神社烧了,把国会议事堂、银座、铁桥全炸了。他们只是让她去杀叛徒,她救了赵红军,还杀了叛徒,杀了尼诺家族的当家人。他们只是让她去非洲传递情报,她接了阿德巴约的任务,杀了阿德巴约,炸了营地。 赵铁山说了一句:“至从零出去,外交部都繁忙了好多。许多国家纷纷谴责,说我们搞暗杀、搞破坏。但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外交部当然不承认。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最近外交部很热闹。”张教官听了想笑,忍住了。 赵铁山收起笑容,正色道:“接应小队多久到那里?”张教官说:“还有两天。”赵铁山说:“一定要安全把程抱一教授和张静澜教授送回国。”张教官说:“命令已经下了。但是?”赵铁山看著他说:“你直说。”张教官说:“1號第一次就让他参加吗?”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一直写申请了,这次不是让他去了吗?”张教官犹豫了一下:“可是这次的任务?”赵铁山打断了他:“从他进入基地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这是他的选择。”张教官说:“万一他爸问起来?”赵铁山说:“他会问,我也知道。但1號也该出去了,不能一直在基地训练。练得再好,没上过战场都是纸上谈兵。” 张教官从办公室出来,走向训练场。6號和7號好几天没看到1號了,问张教官,张教官说1號出去执行任务了。训练的时候,22號凑过来问7號:“1號出去一般执行什么任务?很危险吗?”7號想起41號前两次执行任务回来的样子,身上有血,脸上有伤,但从来不说什么。“很危险,非常危险。41號出去都能带伤回来,何况我们的。”旁边的几个人沉默了。15號说了一句:“41號出去前执行过任务。”7號点点头:“当然。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那天她一个人走进卫生所的时候?”他没有说下去。22號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6號开口了,“都站在这干什么?继续训练吧。轮到我们出去的时候,教官会安排的。”几个人散开了,单槓、沙袋、障碍场。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周寒星坐在桌前,面前摊著那张法兰西岛的城市地图。她的手指沿著那些街道、路口、桥樑慢慢移动,从程抱一家出发,穿过大半个城市,一直划到出城的那条路。接应小组还有两天才到,她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一条能安全出城的路。不是普通的路,是走私犯用的那种路,是那些在地图上找不著的路。 桥头有人盯著,从那里出城风险太大。大路关卡多,容易暴露。小巷子路太窄,车开不过去。她需要一条路,没有关卡,没有巡逻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的路。她在地图上找了一个小时,没有找到。不是路的问题,是法兰西岛的问题。这座城市被包围得严严实实,东南西北都是关卡,每条大路都有检查站,每条小路都有暗哨。想出城只能硬闯,但硬闯是不可能的。她一个人闯得过,带著程抱一一家人闯不过。 如果单独接应很难,她需要给接应小组创造机会。不是正面作战,是製造混乱。把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注意力从程抱一身上移开,让他们忙於应付別的突发事件,顾不上这边。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个地方,塞纳离宫。从地图上看,占地面积很大,建筑群很密集。玻璃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標誌性的建筑,一眼就能认出来。前世她来过这里。那时候,她是游客,买了票,跟著人群走进那个富丽堂皇的建筑。水晶灯、油画、雕塑、瓷器,还有来自华国的文物。佛像、唐卡、青铜器、唐三彩,挤在玻璃柜里,挤在角落里,挤在那些它们不该在的地方。那时候她站在那些文物前,听旁边的导游说它们是怎么来的,被抢来的,被偷来的,被掠夺来的。被那些穿著军装、举著枪、闯进圆林的人带回来的。华国追討了很多次,交涉了很多次,他们一直狡辩,拒不承认当年掠夺的行径。 周寒星的手指按在塞纳离宫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这里收藏著华国许多文物,如果这里出事,法兰西岛的目光会全部转向塞纳离宫。他们会调动警察、消防、特工,会封锁周围的道路,会全力追查凶手。没有人会再盯著程抱一家。那时候,接应小组就可以趁乱出城。 第233章 塞纳离宫 周寒星想好了,从塞纳离宫开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她只需让他们手忙脚乱就够了。其他三个地方,旧王宫、博物馆、图书馆,她看了看,等完成任务回来再说。塞纳离宫,是第一个。她开始计划。明天去实地探查,看看现在塞纳离宫的建筑结构和前世有什么区別。出入口在哪,有几层,几扇窗户,几个楼梯。玻璃屋顶在什么位置,承重的柱子在哪里。她需要找到那扇能照到文物的玻璃屋顶正下方、展厅最密集的区域,是製造混乱的最佳位置。她不需要炸毁整座建筑,需要的只是混乱。 周寒星开始在空间里製作炸弹。她蹲在超市入口的空地上,面前堆著从克洛德营地收缴来的炸药、雷管、定时器、胶带。手榴弹、迫击炮炮弹、火箭弹,她把那些不適合做定时炸弹的拆开,倒出里面的炸药。动作很快,手指在炸药和雷管之间跳动,每一根线都接得牢。巨无霸做了一箱又一箱,微型炸弹用油纸包好装进布袋子里。 她做了很久,中途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个饭,回来继续做。做到凌晨,做到天快亮。她做的不是炸弹,是一场烟花秀。一场会让整个法兰西岛都看见的、会让他们永远记住的烟花秀。她越想越兴奋,手指一刻不停。以前在山鹰基地训练的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主动去炸一座宫殿。张教官要是在这里,肯定又要说她“放飞自我”了。她想著想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自己好像真被他们说中了,从离开基地开始,她就一直在飞,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成品,巨无霸炸弹,微型炸弹,定时的,遥控的。她分门別类地放好,需要的时候隨时可以取用。她去洗手,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吃完,坐到化妆檯前,开始化妆。 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法兰西岛男子。深棕色的短髮,灰蓝色的眼睛,穿著深灰色的长风衣,米白色的围巾隨意搭在脖子上,黑色的皮鞋擦得鋥亮。她站在街边,看著远处的塞纳离宫。灰蓝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金褐色的砂岩墙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和前世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新一些。 她跟著排队买票的人群慢慢往前挪,买了票,检票进去。导游站在门口,举著一面小旗子,用当地的语言介绍著这座建筑的歷史。她跟著人群走进去。里面和外面的风格截然不同,不是后世的宽敞明亮,现在显得有些侷促。灯光昏暗,展柜简陋,有的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华国的文物被集中在一个不大的展厅里。玻璃柜里摆著佛像、唐卡、青铜器,就那么挤在一起,有的叠放著,有的侧靠著,像是临时找个地方塞进去。没有说明牌,没有灯光烘托,没有任何尊重。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跟著人群继续往里走。 庭院很大,铺著灰色的石板。公寓在二楼,房间不大,家具很旧。博物馆在另一侧,展厅一个连著一个,油画、雕塑、瓷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墙壁,那些柱子,那些角落。这里的结构比展厅复杂得多。楼梯多,走廊多,房间多。如果在这里放炸弹,爆炸会顺著走廊和楼梯蔓延,造成更大的破坏。有几个房间关著门,门上掛著“內部维修,暂停开放”的牌子。 她的目光在那几扇门上多停留了片刻。內部维修?还是他们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炸弹放在哪里效果最好。展厅,佛像厅和青铜器厅之间的那面墙,承重的位置。庭院,正中央,游客最密集的地方。公寓,楼梯间。博物馆,主展厅的柱子。她一边走一边观察,找出了几个合適的放置点。 逛了一圈,跟著人群出去了。她离开塞纳离宫,没有立刻回去,直接往郊外走去。她想看看交易的车子怎么从境外运进来。法兰西岛到边境的路她在地图上看过很多遍。大路有检查站,小路有暗哨。也许有一条她没发现的路。从塞纳离宫到郊外,坐公交车不到半个小时。到了郊区,她下车,沿著公路往前。走了不远,拐进一条岔路,两边是农田和树林。 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很宽,很深,印记很清晰。不是普通轿车的轮胎,是越野车,军用那种。不止一辆,至少有六七辆,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法兰西岛这边现在没有军事行动,那些越野车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条路上。它们可能是走私的车,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的。不管是哪种,对周寒星来说都是好消息。有车走的路,说明没有人守著。 周寒星沿著轮胎印的方向往前走。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密密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天空。她走了两个小时。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了。她停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地图,蹲在路边找到了她现在的位置,和那条岔路。地图上没有標註这条路,但从走向来看,应该是通往边境的一条走私小路,翻过几座山,穿过一片密林,就能到邻国。到了邻国,再坐火车到另一个城市,那里有船可以到香江。程抱一一家人,可以从这条路离开。 第234章 突然改主意 周寒星站起来,把地图收好,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轮胎印在黑暗中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住了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弯道,脑子里像有一张导航图。走了快两个小时,天黑透了。市区的灯光从远处透过来,橘红色的,她加快了脚步,朝著之前约好交易车子的地点走去。到了郊外那片空地,她先进入空间,换回昨天去买车时的装扮。深棕色的工装裤,黑色的高领毛衣,墨绿色的防风夹克,黑色的作战靴,深棕色的美瞳,深棕色的假髮,贝雷帽斜扣在头上。她还戴上一副黑色手套,检查了一遍腰后的手枪和靴筒里的匕首。出了空间站在空地上等著,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八点,离交易还有半个小时。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两万法郎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夹层里又从空间里拿了一个麵包,慢慢吃了起来。 麵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放进空间。远处有车灯的闪光,在树林间忽明忽暗,越来越近。她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站起来。两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一前一后从黑暗中驶出来。在她面前停下来,发动机突突地响著。那天交易的中年人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推开车门下来,后面两辆车的司机也下来了。他叼著一根烟,眯著眼睛看著周寒星:“看看车子吧。” 周寒星走到第一辆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掛挡,踩油门,开出去,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方向盘灵活,油门响应很快,剎车很稳。她开回来又开出去转了一圈。打开引擎盖,发动机在怠速下很平稳。那人拿出手电筒照著发动机舱,缸体没有裂纹,管线没有破损,没有漏油的痕跡。她点了点头。那人笑了:“不错吧?”周寒星又走到第二辆车旁,试了试。车况比第一辆还好。 周寒星从背包里拿出那包用油纸裹著的法郎,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拆开油纸,借著车灯的光一张一张地数著。数完咧嘴一笑,把钱塞进怀里。“好,痛快!这两辆车是你的了。”他朝那四个打手挥了挥手。那四个人本来是站在车旁边的抽菸聊天,看见他的手势,掐灭菸头,走过来。五个人把周寒星围住了。 那人脸上的笑变成了冷笑。“小子,车你试了挺好的,钱呢?我也收了。不过,我突然改主意了,这车我不卖了。钱呢?我也不打算退。你走吧。” 周寒星看著围过来的四个人,面无表情:“钱你已经收了,车子我买了。规矩不是这么讲的。”那人冷笑道:“规矩?你跟我讲规矩?车子留下,你的那只手,看我心情给你留下。”周寒星看著他。“最后一次,这车,你是卖还是不卖?”那人朝打手挥挥手。“听不懂话是吧?兄弟们,帮这个小子清醒清醒。別弄死,打断胳膊就行。” 四个人衝上来了。第一个人挥拳朝她脸上打来。她侧身让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惨叫著跪下去。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她抬脚踢在他的膝盖上,骨头咔嚓一声,抱著腿在地上打滚。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同时衝上来。她双手抓住两人的头髮,用力往中间一撞,两人脑门碰脑门同时倒下去。不到一分钟,四个打手都躺在地上。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抱著腿,有的捂著额头呻吟。 那人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横肉在抖。“误会,兄弟是误会!”周寒星走过去一拳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下去。五个人全部打断两条腿,打晕。不是残忍,是不想让他们追上来。拖著断腿追不了人。她搜了一遍,那包法郎还在那人怀里。车钥匙、手枪、钱包,全部掏出来。法郎塞进背包,美元也塞进背包。手枪收进空间,钱包里是法郎和身份证件。身份证件她没有动,钱包扔回去。 她站起来看著地上那五个人,又看了看那两辆吉普车。她突然想起来,那个人的院子里还有几辆车。她昨天白天去看过的,有吉普,有卡车。如果把那些车都收进空间,以后去任何地方执行任务,都有车开了。 周寒星开著其中一辆吉普车,朝港口的方向驶去。到了那条巷口把车停好,下车,徒步走进巷子里。那个院子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里面停著几辆车,两辆吉普,一辆卡车,一辆轿车。车况有好有坏,轮胎瘪的,玻璃碎的,也有完好无损的。她把几辆车全部收进空间。角落里堆著几个油桶,装满汽油。旁边有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捆法郎。她把油桶和钱也收进空间。院子里乾净了,什么都不剩。 离开港口,开著吉普车到了离程抱一家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下车。她把车收进空间,在確认周围没有人后,闪身进入空间。 周寒星吃了一顿美美的火锅,麻辣锅底,红油翻滚。她涮了羊肉、毛肚、虾滑,吃了好几碗米饭。吃完去九楼泡澡,浴缸里的水很热,雾气瀰漫。她靠在浴缸壁上闭著眼睛,在脑子里盘算接应的事。接应小队应该入境了。再过三天就是接应时间,他们必须提前到,提前踩点,熟悉路线。她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以什么身份作掩护,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作为暗中的护送者,她只能在旁边协助,主要计划还要看他们。如果他们计划周全,她就在暗处保驾护航;如果他们出了紕漏,她就顶上。实在不行,她还有后备方案,炸塞纳离宫,把整个法兰西岛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给接应小队製造机会。 她从浴缸里出来,擦乾身体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看了一会儿那盏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235章 他怎么来了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在空间里醒来。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粥,坐到了化妆檯前。今天不能穿那身买车的装扮了,那伙人虽然被丟在了郊外,但万一有人见过那张脸,在程抱一家附近出现,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换了新的假髮、新的美瞳、新的衣服风格。深棕色的短髮修剪得整齐乾净,脸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镜,穿著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深蓝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脚上穿著棕色的皮鞋。看起来像大学里的年轻教师或者研究人员,斯斯文文的。 出了空间,到程抱一家附近的咖啡店门口坐下来晒太阳。阳光从屋顶斜斜地照下来,暖洋洋的。服务生端来一杯咖啡,她点了一份可颂。她买了一本当地的杂誌,是一本关於艺术和文化的刊物,隨意翻著,像是在等什么人。杂誌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余光注意著周围的动静。 一个穿著灰色风衣的男人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中等身材,步伐不紧不慢。她的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眼镜,围巾,手里拿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从走路的姿势看得出来,不是普通人。普通人走路不会那么稳,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经过计算。那个男人走到咖啡店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菜单,然后走了进去。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离她只隔著一张桌子。服务生过来,他点了一杯咖啡。他用的是当地语言,发音很標准,但带著一丝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口音。她在基地的时候听过很多次这种口音。是华国人学当地语言特有的痕跡,他们已经把口音磨得很淡了,但磨不掉。 接应小队到了。他们用了和自己一样的办法,偽装成当地人分散踩点。她低头看著杂誌翻过一页。那个男人把报纸摊在桌上,低头看著,像是在读新闻,但眼睛不时往街对面程抱一家的大门方向瞟。他是接应小队的成员。她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街对面站著一个穿深蓝色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拎著一个工具箱,站在路灯下面,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姿势不对,普通人等人会靠墙站,会低头看地面,会来回踱步。他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扫视著整条街道。是接应小队的第二个人。不远处一个穿著裙子的女人在一家麵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根法棍。她把法棍夹在腋下,一边走一边看橱窗里的商品。她的步伐很轻,从走路的姿態,可以看出她受过军事训练,虽然已经很刻意在掩饰,但骗不过她的眼睛。第三个。 杂誌又翻过一页。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余光。中等个子,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眼。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戴著一顶灰色的鸭舌帽,肩膀上挎著一个帆布包。脸上贴著假鬍子,眉毛画粗了,肤色也比平时暗了几个色號。但那双眼睛没变。1號。 周寒星的手指在杂誌上停了一下。他怎么来了?这次任务是护送程抱一教授一家回国,九死一生。途中会遇到法兰西岛特工的拦截,会遇到追杀,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接应小队要给他们挡子弹,用自己的命保护教授一家的安全。1號是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不该让他来。他应该先在基地多训练,多积累经验,多模擬几次再出来。国內怎么想的?赵铁山怎么会同意让他来?她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咖啡,压下那些想法。接应小队已经到了,至少她看见的就有四个。应该还不止,后面还会有更多。她需要去观察接应小队的计划是什么,他们打算怎么动手,有没有漏洞。如果有,她想办法补上。 喝完咖啡,周寒星站起来离开了。走到街边的花摊前买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和粉色的康乃馨包在一起,用彩纸扎了一个蝴蝶结。她用法兰西岛的语言说了一句“送给亲爱的”,卖花的妇人笑了,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周寒星付了钱,抱著花走进旁边的巷子,確认身后没有人跟过来,闪身进入空间。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她把花插进九楼浴室的花瓶里,放了一些水。花瓣上还带著露珠,房间里有了一点淡淡的香气。她站在窗前看了看窗外那片永远不变的景象,转身走到桌前拿出手绘地图,把今天看到的接应小组成员的偽装特徵,標註在旁边。明天她还要继续观察,继续记录。需要弄清楚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周寒星第二天继续去程抱一家附近蹲守。换了装扮,灰色毛呢大衣换成深棕色皮夹克,平光眼镜换成墨镜,深棕色短髮用髮蜡抓出凌乱感。像个搞艺术的年轻人。她蹲在街角,一边抽菸一边看著程抱一家的大门。烟没点著,叼在嘴里做样子。陆续又看到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出现在程抱一家周围。有穿著工装、骑著自行车从巷口经过的,有牵著狗在街对面散步遛弯的,有在麵包店排队买麵包的,还有戴著围巾、拿著画板在街角写生的。八个人了。接应小队应该全员到齐了。 她跟著其中一个。那个穿著工装、骑著自行车的男人。他沿著街道骑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周寒星远远地跟著,隔著一整条街,不让他发现。到了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前,他停下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推开楼门,走了进去。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记住了这栋楼的位置。集合地。 下午周寒星去了塞纳离宫。买了票,跟著人群走进去。她装作参观展览,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確认了那几个炸弹放置点的位置没有变化。中途去了厕所。厕所在展厅的东侧,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她走进去,確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进了最里面一间,插上门,闪身进入空间。现在才下午两点,到半夜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需要在空间里等到晚上。 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红烧牛肉麵,又吃了一笼小笼包,喝了一杯豆浆。吃完去九楼浴室泡了个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睡不著,脑子里一直在转明天的事。 明天凌晨一点,接应。塞纳离宫的炸弹需要在接应之前引爆,提前半小时到一小时,让法兰西岛的特工部门有时间调动人手,让程抱一家周围那些暗桩有时间被调走。炸弹放置点她已经选好了最好的位置。玻璃屋顶正下方是游客最密集的区域,展厅之间的承重墙和主展厅的柱子。几个点同时引爆。时间定在凌晨零点二十分。四十分钟后,她赶到程抱一家和接应小组会合。那时候,周围的暗桩应该已经撤走了大半。剩下的,她和接应小组解决。 第236章 烟花 周寒星从床上起来,坐到桌前,拿出一张白纸,画了一张简易地图。从程抱一家出发,经过她发现的那条走私小路,一直画到邻国。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每一座桥,全部標註清楚。那条小路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预计行车时间,十小时。十小时后,到达邻国。从邻国坐火车到港口城市,从那里坐船到香江。並註明:隔壁巷子有车。 她把地图折好,压在一本书下面,万一接应小组需要拿给他们看。然后去检查装备。狙击枪从空间里拿出来,检查枪膛、瞄准镜、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重新装填。衝锋鎗检查枪膛和弹匣。手枪拔出弹匣又装回去。匕首拔出刀鞘,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子弹都放在顺手的位置,狙击枪在左边,衝锋鎗在右边,手枪在腰后,匕首在小腿侧面。手榴弹掛在腰间,微型炸弹揣在口袋里。 明天要穿的衣服,黑色的长衣长裤,纯黑没有任何標誌。黑色的登山靴,鞋带系得紧紧的。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把这套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躺在沙发上,闭著眼睛。最后的休息要抓紧了。接下来就是奔跑逃离的日子了。从塞纳离宫爆炸的那一刻起,她就要不停地跑,不停地打,不能停,不能回头。只有等程抱一一家坐上回国的船,她才能鬆一口气。沙发很软,空间里的灯很亮。她让自己放鬆下来,不去想明天的事。 等晚上十一点,周寒星从沙发上醒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躺了不到六个小时,精神很好。她坐起来穿上那套准备好的黑色长衣长裤,纯黑,没有任何標誌。黑色的登山靴,鞋带系得紧紧的。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坐在化妆檯前,用最快的速度化好了偽装。 她站起来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停车场空空荡荡,一排排车位整齐地排列著,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她从空间里收了那么多车,还没有仔细检查过。这次出发要用的车,必须性能最好的。这几辆车是之前在港口那个人手里收来,当初试车的时候那两辆吉普车车况很好,后来把院子里所有的车全收了,其中有两辆车况也很好。四辆並排停在一起,两辆墨绿色,一辆黑色,一辆深灰色。 她走到第一辆墨绿色吉普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仪錶盘亮起来,发动机的声音平稳有力,方向盘灵活。掛上倒挡,倒了几米,踩剎车;掛上前进挡,往前开了几米,踩剎车。没有问题。第二辆,深灰色的。发动引擎,掛挡,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动力没问题,试了试剎车和转向,没有什么大问题。第三辆,黑色的,车况最好,发动机声音平稳,加速快,剎车灵敏,转向灵活。第四辆,另一辆墨绿色的,车况也不错。她把每一辆车检查完毕,然后拿出空间里的汽油,拧开油箱盖,一桶一桶地加满。四辆车全部加满,又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油桶加满汽油放在后备箱里,万一路上需要。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周寒星出了空间,她现在在塞纳离宫的厕所里。轻轻地推开门,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远处街道的车声都没有。她从厕所里走出来,走廊里很暗,只有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的登山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寒星蹲在塞纳离宫东侧的迴廊阴影里,四周一片死寂。她从空间里取出第一个巨无霸炸弹,沉甸甸的,抱在怀里走向玻璃屋顶正下方,蹲下来把炸弹放在那根最粗的柱子根部,用胶带固定住,定时器调到六十分钟。嗒,嗒,嗒。站起来转身朝华国馆走去。 推开门,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挤在玻璃柜里的佛像、唐卡、青铜器上。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物。这些不该在这里。这些是华国的东西,是被抢来的,被偷来的,被掠夺来的。她没有一件一件地挑选,而是心念一动,连玻璃柜都收进空间。那些木质的展台、金属的支架、墙上的展板,全部消失。华国馆空了。她转身走进隔壁的展厅,埃及的、希腊的、罗马,那些被掠夺来的,那些本不该在这里的。她也全部收进空间。 她的手指按下定时器。六十分钟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她把时间调到五十分钟。嗒,嗒,嗒。转身出了展厅,沿著走廊走到建筑的西侧,把那面承重墙选为下一个目標。墙很厚,石头砌的。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巨无霸炸弹並排放在墙根,用胶带固定住,定时器也调到五十分钟。嗒,嗒,嗒。转身走到白天那些锁著门的房间前,一脚踹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她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漏出一丝光,光束扫过去,木箱、铁皮箱子、保险柜,有的打开著,有的半开著。她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件青铜器,华国的,还有战国时期的铭文。打开另一个,是一幅捲轴,华国的山水画。这些是还没有整理、还没有公开展出的文物。她全部收进空间,又在这些房间安装炸弹,定时器还是五十分钟。 走到庭院,在正中央安装了一个巨无霸炸弹。爆炸会从这里向四周扩散,威力最大。定时器调到三十分钟。嗒,嗒,嗒。最后一个炸弹了。她蹲在那里按好,站起来沿著迴廊跑出塞纳离宫,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四十分钟后,塞纳离宫將变成一片废墟。她转身朝程抱一家的方向跑去。 塞纳离宫的爆炸声传来了。不是一声,是接连不断的巨响。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球一朵一朵地升起来,连成一片,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玻璃屋顶炸飞了,碎玻璃在夜空中飞舞,月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像是在放烟花。 第237章 接应小队 接应小队蹲在那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枪枝,分配任务,確认路线。1號在检查自己的手枪时爆炸声传来,他猛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著塞纳离宫的方向,火光映在玻璃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队长衝到窗前看著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所有人,按计划行动。”他转过身看著队员们。“出发!” 从爆炸声响起到现在,街上的暗哨撤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在犹豫,是继续盯著程抱一家,还是去塞纳离宫增援。队长从窗户看著程抱一家周围那几个人影从三个方向撤走了,只剩两个还在。两个,够了。他们八个人,对付两个绰绰有余。 周寒星蹲在程抱一家隔壁的巷子里。街上到处是往塞纳离宫方向跑的人,警察、消防员、记者、看热闹的百姓。脚步声、喊叫声、警笛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市都乱了。她从空间里放出两辆吉普车,墨绿色的,车况最好。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还有油桶。她需要找一个制高点,一个能俯瞰整条街道的位置,给接应小队断后。那些撤走的暗哨可能会回来,那些没撤走的可能会在接应小队行动时开枪。她要在他们开枪之前,先开枪。 她翻过围墙爬上程抱一家对面那栋公寓的楼顶,趴在天台边缘,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透过瞄准镜居高临下俯视著程抱一家周围每一条街。 接应小队从公寓里衝出来,八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去接程抱一家,两组在前后掩护。1號跟在队长后面,握著手枪,心跳很快。从楼顶到巷口要经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周寒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中等个子,穿著深棕色的夹克,戴著灰色的鸭舌帽。1號。他把手枪握在手里,贴著墙根快步走。他的注意力全在巷口的方向,没有注意到侧面。 周寒星侧身让过,从空间里拿出那张早就画好的路线图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1號的手里。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纸片,抬头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那背影瘦削,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猫。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背影,一时想不起来。他把纸片揣进口袋,继续朝巷口跑去。 到了预定位置,他蹲在一堵矮墙后面,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片展开。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程抱一家出发一直画到邻国边境,每一条路、每一个转弯、每一座桥都標的清清楚楚。有一条小路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隔壁巷子有车,两辆吉普,油已加满。”他不知道那个黑影是谁,不知道这张图是真是假。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犹豫。他拿著图跑到队长身边,把图和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队长接过图看了一眼,看著那条用红笔圈出来的小路,还有旁边那行字。 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塞纳离宫的爆炸把大部分暗哨都引走了。他们在程抱一家周围只剩两个。陆路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法兰西岛到边境的关卡太多,他们没有把握。如果这张图是真的,如果那条路真的没有人把守,从陆路走比从海路安全得多。队长抬起头看著塞纳离宫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浓烟滚滚。“去接陈教授一家。马上离开。”他站起来。“走陆路。” 周寒星趴在天台边缘,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里那扇大门紧闭著。两个暗哨躲在对面阁楼的窗户后面,枪管从窗帘缝隙伸出来,对准程抱一家的大门。侧面的那个人从窗框后面探出半边脸,眼睛眯成一条缝,也在盯著那扇门。 接应小组有人从巷口闪出来,快步穿过街道到了程抱一家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开了,那人闪身进去。阁楼上那个拿枪的人把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枪口对准了门口正在往里走的人。周寒星瞄准他的眉心,扣下扳机。“噗”,很轻的一声,那人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软下去倒在窗台下面。第二个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噗!”,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他也倒下去了。两个暗哨都在瞄准镜里倒下了。 程抱一家的大门再次打开。陈教授夫妇护著他们的儿子从里面出来,他们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箱和一个帆布包。接应小队的队员围在他们周围,把教授一家护在中间快速穿过街道,上了一辆早就停在巷口的深绿色麵包车。麵包车的门关上了,发动机低沉地响了一声,缓缓驶出巷口,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护卫著麵包车。三辆车组成的车队驶入夜色中,尾灯很快就消失了。路上没有追兵,没有拦截,没有任何人追上来。接应小队的车畅通无阻。城里的把守还是一片混乱,塞纳离宫的爆炸把所有人都引过去了,警察、特工、消防员都在往那边赶。 他们的车没有在城里停留,直接从纸条上的路口驶出了法兰西岛。 街上空无一人。 周寒星正准备收枪,一个穿著裙子的女人从街角拐出来,是那个卖花的暗哨。她走到被周寒星击毙的第一个人身边蹲下来,手伸到那人的脖子侧面去摸脉搏,摸到了血,身体猛地一僵,站起来转身就要跑。周寒星扣下扳机,“噗”,跑出去好几步才倒下去。干掉最后一个暗哨。 周寒星依然趴在制高点上一动不动,她在想那些暗哨的尸体,接应小队撤离后,她没有把尸体藏起来,就让他们躺在那里。天亮之前如果有人发现那些尸体,程抱一一家人已经跑了六个小时了,还有四个小时就能到边境。追不上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是让那些尸体晚一些被发现。 那辆麵包车和两辆吉普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队长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看看后视镜。没有车跟上来。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没有一次是这么轻鬆的,没有追兵,没有拦截,没有任何人追上来。这边塞纳离宫爆炸的混乱正好把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住了,让他们有机会带著教授一家悄悄出城,这是老天在帮他们。 他注意到1號靠在车窗边,不发一言。“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 第238章 所有人的目光 1號摇摇头。从出城开始他一直在想那个黑色的背影。他从巷口跑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把纸条塞进他手里。他看到那人的背影,还有走路的姿態,瘦削、敏捷、果断,那种步伐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在生死之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有这种步伐,但那人不应该在这里。那人在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不可能出现在法兰西岛。所以1號摇了摇头,也许是看错了。 陈教授终於开口了。他握著妻子的手,另一只手抚摸著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接我们。我们以为?”他没有说下去。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教授。你们安全了。” 凌晨四点,一个人从那栋公寓楼里走出来。他穿著深色风衣,低著头,步伐很快,直奔程抱一家的方向。他先是看见了倒在路边的第一具尸体,愣了片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转身朝周寒星所在的方向举枪瞄准,目光在夜色中来回扫视。周寒星的瞄准镜早就对准了他的额头,手指搭在扳机上,扣了下去。那人应声倒地,旁边又多了一具尸体。 周寒星趴在制高点上,看了一眼手錶,指针指向凌晨五点。程抱一一家人已经出发五个多小时了,至今仍没有人追上来。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慢。也许他们还在塞纳离宫忙著救火,也许还没有发现那些暗哨的尸体,也许他们还在猜测这一切到底是谁干的。多拖一刻,程抱一一家人就离边境更近一步。此刻,已经半个多小时没有新的人出现了。周寒星从制高点滑下来,放出一辆吉普车,发动引擎,迅速朝走私小路开去。 法兰西岛出城的主要道路上已经设起了路卡,警察站在路中间,一辆一辆地拦车检查。周寒星远远望见路卡就提前拐弯,绕进小路,七拐八拐穿过一片树林,终於拐进了那条走私小道。她开得很快,现在时间就是一切,她需要儘快追上接应小队。虽然她早已把出境的路线绘製成图交给了他们,但她不確定他们能否在夜里找到那条隱蔽的路口。法兰西岛的郊外一片漆黑,没有路灯,稍不留神错过一个转弯,就可能多走出好几个小时的冤枉路。她必须赶在他们进入那段最难辨认的路段之前追上。 天亮了。塞纳离宫的浓烟还没有散,黑色的烟柱直衝云霄,几十公里外都能看见。警察的水龙带铺了一地,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蒸汽瀰漫,混著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碎玻璃、碎石头、烧焦的木头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些曾经富丽堂皇的展厅、迴廊、楼梯间,全没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那些还在冒烟的瓦砾。 法兰西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塞纳离宫。民眾站在警戒线外面,有的捂著嘴,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咒骂。记者们举著相机对著废墟拼命按快门,闪光灯此起彼伏。电视台的转播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天线升起,记者对著镜头语无伦次地报导著。整个法兰西岛都在看著那座废墟。 总统站在塞纳离宫的大门前,面前是那座矗立了几百年的宫殿。他的身后站著一排官员,有文化部长、警察总监、安全局长。没有人敢说话。总统转过身看著那些人,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严惩凶手。不管是谁,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多长时间,都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让他付出代价。”没有人敢接话,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下那片被碎玻璃覆盖的石板路。 直接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被炸了。而且没有任何痕跡。没有组织宣称对此事负责,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指纹、任何弹壳、任何未引爆的装置。那个人来过了,炸过了,走了。他们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早上七点多,有人报案。一个夜宿在塞纳离宫附近公园里的流浪汉,对巡逻的警察说他半夜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那片废墟的方向跑出来。警察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流浪汉说得有鼻子有眼,“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跑得很快,像一阵风。”警察把这事记录在案,例行公事地上报。 情报人员去查了陈抱一家周围那些盯梢点。长椅空著,报纸散落一地。花车还停在路口,花已经蔫了。阁楼的窗户关著,窗帘拉著。他们翻进去,看见几具尸体。每具都是额头中弹,一枪毙命。手法乾净利落。他们连忙打电话给安全总局的负责人马丁。 马丁正在主持塞纳离宫爆炸案的紧急会议,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陈抱一一家不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听到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著他。“不是一直派人盯著吗?”马丁握著话筒的手青筋暴起。“盯梢的人都死了。一枪毙命,是狙击手。”马丁沉默了片刻,“马上封锁港口、码头、各个出口,不能让陈抱一离开。另外,派人往出境的几条路开车去追,一定要把人抓回来。假如抓不回来?—”他没有说下去。电话那头的人懂他的意思。一定不要让他们活著离开。 法兰西岛的封锁瞬间严密起来。公路上到处是路卡,警察和军人荷枪实弹,一辆一辆地拦车检查。港口加强了巡逻,码头上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码头周围拉起警戒线。机场的安检比平时严格了好几倍,每一个出境旅客都要被反覆盘问,行李翻了一遍又一遍。 第239章 封锁所有通道 周寒星不知道这些。她正开著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走私小路上飞驰。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密密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天空,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透下来的月光照著前方的路。她开得很快,墨绿色的吉普车在走私小路上飞驰,方向盘在手里灵活地转动著,每一个弯道都不减速。发动机在高速运转,仪錶盘上的指针已经快到极限。她还需要再快一点。儘快追上接应小队。天快亮了,他们需要在天亮之前到达边境。再有一会儿,法兰西岛这边就会反应过来,各处都会封锁。 法兰西岛安全总局局长马丁站在那条巷子里,脚下是那三具已经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看著死者额头上那个弹孔。伤口边缘整齐,没有灼烧痕跡,一枪毙命,是从远处射来的。他站起来环顾周围的建筑,公寓楼、阁楼、天台,每一个可能的位置。如果是他,会在哪里架枪?他的目光停在正对面那栋六层公寓的天台上,位置绝佳,能俯瞰整条街道。 他对手下说了一句:“去那上面看看。”手下快步跑进公寓楼。他继续看著那三具尸体,狙击手,华国为了陈抱一真是下够血本了。之前派人交涉了多少次,法兰西岛都不放人。现在直接派人来抢了。他突然想到塞纳离宫,半夜被炸毁,陈抱一一家天亮前失踪,时间间隔不到几个小时。难道是华国乾的?就是为了营救陈抱一,故意製造混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塞纳离宫,自己趁乱把人带走。如果是,那华国的手笔也太大了。炸掉整个塞纳离宫,就为了救一家人? 他犹豫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华国没有那么强的力量。他们海军不行,空军不行,特种兵也不行。在他们心目中,东方还是以前那样落后,不可能有这种行动能力。那个国家,几十年前还是被他们隨意欺辱的对象,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强大?一定是有人帮他们,一定是某个势力在背后搞鬼。他把目光转向了邻国。那几个国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较劲。也许是他们干的,派人炸了塞纳离宫,嫁祸给华国,让法兰西岛和华国之间產生更大的矛盾。或者是他们的情报部门故意捣乱,目的是在法兰西岛的势力范围製造混乱。这些年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马丁不再想了,不管是谁,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陈抱一找回来。他站起来对手下人说:“封锁所有边境通道,港口、码头、机场,一个都不能漏掉。另外派人沿出境的公路追击,陈抱一一家带著孩子跑不远。一定要在他们出境之前把人抓回来。”手下应声跑了出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具尸体,转身走出了巷子。 接应小队在早上十点到达了邻国。车子停在郊外一片密林边缘,发动机熄火了,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队长透过车窗看著远处那座灰濛濛的城市,几个人在路边抽菸聊天,有骑自行车经过的普通人。法兰西岛的命令已经传到了这里,也在严查。 队长先派两个人进城打探消息,又让剩下的队员对陈抱一一家人进行偽装。行李也重新打包,分成了几个不起眼的布袋。他把自己的脸也做了改变,贴上假鬍子,戴上老花镜。陈抱一教授从学者变成了佝僂的老头,张静澜教授变成了头髮花白的农村妇女,儿子陈望舒被装扮成了女孩子。 那两个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队员直到下午一点才回来。城里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法兰西岛和邻国同时下达了严查令,警察在街上拦人,关卡一个接一个。所有旅馆都被通知要查验住客的证件,所有长途车站都有人在盯梢。机场的安检比平时严格了好几倍。 周寒星也到了郊外。她先找了一个隱蔽的地方,进行了彻底的偽装。在法兰西岛青年装扮的基础上更加精致。深棕色的短髮用髮胶抓出凌乱的纹理,每一缕头髮都在该在的位置。灰蓝色的美瞳,她对著镜子调整了很久,直到瞳孔的顏色和虹膜的纹路几乎看不出破绽。最费工夫的是喉结用硅胶和胶水粘在喉咙上,仔细看也看不出痕跡。工装裤是墨绿色的,膝盖处有加厚的补丁。工装夹克是深棕色的,口袋很多。登山靴的鞋带系得紧紧的。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年轻的、普通的、不会引人注目的法兰西岛青年。 她不知道接应小队有没有进城。如果没进城,现在应该还在郊外。周寒星发动吉普车朝城里驶去,进城的公路上设了关卡,几个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路中间,手里举著红色牌子,示意停车。她慢慢停下来。一个脸上长满胡茬的警察走到驾驶座旁边,弯腰看著车里的她。她摇下车窗,把上次办理的假身份证明递过去。警察低著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来这里做什么?”她用法兰西岛的语言回答:“找朋友。”警察盯著她的眼睛,她把目光迎上去,没有躲闪。 警察把身份证明还给她,挥了挥手。她摇上车窗慢慢开走,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警察已经转身去拦后面的车了。接应小队还没有进城。她不希望他们进城,从那条路通过关卡要惊动法兰西岛。她希望他们能等到天黑,等那些关卡上的警察疲惫了,再用別的办法过关。她需要先看看机场的情况。 周寒星在城里转了几圈,顺便去机场看了一眼。候机厅不大,人也不算多。她走到航空公司的柜檯前,查看最近的航班。晚上九点有一班,目的地是香江。她算了算时间,现在还有七个小时。如果接应小队能在这之前混进来,他们就能搭上那班飞机。 接应小队的两个人也去了机场,他们看到的信息和周寒星一样,晚上九点,香江。但怎么进城是个问题。法兰西岛的关卡在严查,邻国的关卡也在严查。他们的偽装骗得过普通警察,骗不过机场那些专门查验假证件的特工。直接硬闯太冒险,如果他们暴露了,教授一家就完了。两人回到车上,把消息告诉了队长。队长沉默了很久。“等。等到天黑再说。” 第240章 机场 周寒星把车停在郊外一个隱蔽的地方,把车子收进空间,找了一处高地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看著那条进城的必经之路。下午五点,一辆城郊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车身灰扑扑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公共汽车在关卡前停下来。几个警察上了车。 她从望远镜里看到她看见了1號。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头上戴著一顶灰色的鸭舌帽。他的脸做了偽装,肤色暗沉,脸上多了几颗痣,但侧脸的轮廓没有变。她的望远镜继续扫描车里的其他人,队长坐在中间位置,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身边坐著一个佝僂的老头和头髮花白的老太。是陈抱一和张静澜。他们的儿子坐在最后一排,被装扮成女孩,穿著裙子,头上扎著蝴蝶结。其他队员分散在不同的位置。警察在车厢里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那些乘客的脸,没有仔细检查,转身下车了。一个警察走到车前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周寒星从高地上滑下来,跑出一段距离,放出吉普车发动引擎,远远地跟在公共汽车后面。公共汽车在离机场三个街区的地方停下来。接应小队的人分批下了车,朝机场方向走去。她把车开到机场附近偏僻的巷子里,收了车子,快步走到机场。 接应小队的队员们已经开始分批进入候机厅。教授一家三口被分成了三批。陈抱一由队长陪著,张静澜由1號陪著,陈望舒由一个女队员陪著。前后相距几十米。她和他们隔著一段距离,看著那些人在候机厅的角落里分散坐著,没有聚在一起。 周寒星走到柜檯前买了一张同一航班的机票。然后出了机场,她需要做一件事。 晚上七点,机场里突然涌进了很多人,法兰西岛特工部门的人已经得到了消息,教授一家可能要从这里出境。他们穿著便衣,神情紧张,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候机厅里有人被拦下检查证件,有人被要求摘下帽子摘下眼镜,有人被带到旁边的房间。她透过候机厅的玻璃窗看著那些便衣的行动,他们正在一个一个地排查旅客,从这边到那边,从门口到柜檯。离教授一家所在的位置已经很近了。 周寒星转身跑开。放出吉普车发动引擎,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座教堂。灰白色的石墙,高高的尖顶,彩色玻璃窗。周围人来人往的,这是最適合製造混乱的目標。她开车经过的时候从车窗扔出两颗手榴弹。轰——轰——爆炸声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被震碎了好几扇,碎玻璃哗啦啦地掉下来,冒著浓烟。街上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那些正在排查的便衣被爆炸声惊动了,有几个人从候机厅里跑出来朝爆炸方向衝过去。 教堂爆炸声还没平息,周寒星已经开车到了另一条街道。那些便衣还没有发现真正的目標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她又扔了几颗手榴弹,轰——轰——冒起浓烟。她继续往前开,又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像宫殿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有石柱和雕塑,广场上停著几辆黑色轿车,巡查的人比別处多。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巡查的人多说明这里很重要。她没有犹豫,在偏僻的巷子里停了车,把吉普车收进空间,猫著腰在墙根下安装定时炸弹。 第一个安装在宫殿的东侧围墙下,定时一个小时。第二个安装在北侧的正门石柱后面,定时一个小时。第三个松柏的树丛里,定时一个小时。她站起来跑开,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那个一小时的炸弹就会爆炸。爆炸后十分钟,九点整,飞机起飞的时间。她需要在八点三十分之前赶到机场,登机,离开。 第一声爆炸声传出来的时候,机场候机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那些正在排查旅客的便衣们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朝爆炸声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紧接著,第二声爆炸,第三声,连成一片。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脸色沉了下来,朝手下挥了挥手。那些便衣立刻放下手中的证件帽子,转身朝机场大门跑去。候机厅里一片混乱,旅客们挤在一起惊魂未定,没有人再被盘查。 周寒星此时已经把最后一个定时炸弹安在了宫殿东侧的围墙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跑进一条窄巷,找到一栋临街的高楼。楼梯很长,几乎是一步三级往上冲。天台的铁门锁著,一脚踹开,衝到天台边缘。 她把狙击枪架在围栏上,透过瞄准镜看向机场的方向。那些便衣正从机场大门涌出来,有的上了警车,有的徒步朝著爆炸声的方向跑去。他们跑得很急,队形散乱,有的在拔枪,有的在四处张望。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跑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胸口,扣下扳机。“噗”,那人猛地向前扑倒。旁边的人愣住了,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第二枪,又一个人倒下。有人大喊“有狙击手”,有人趴在地上四处张望,有人朝街道两侧的楼顶乱开枪。她换了位置,从天台这头移到那头,架好枪,继续射击。 火光、浓烟、警笛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整座城市都在燃烧,都在混乱中。那些便衣再也顾不上机场,顾不上候机厅里那些旅客。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个,不知道还有多少炸弹,不知道下一个爆炸点在哪里。他们在明处,周寒星在暗处。那些便衣开始朝她所在的楼顶包围过来。 第241章 泰晤士河畔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天台另一侧翻到隔壁楼的楼顶,再翻到更远的一栋楼。又架起狙击枪,瞄准那些正在朝错误方向跑的便衣,又开了几枪。她又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往楼下扔去。轰!轰!惨叫声传来。她站起来跑开到处到处扔手榴弹,又在街道上每隔一段就安一个定时炸弹,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的都有。整座城市都在爆炸都在燃烧,到处都是浓烟。那些便衣不知道该追哪一个方向的“敌人”,不知道哪一个爆炸点才是真正的目標。他们在街道上跑来跑去,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在原地打转。 周寒星看著时间往机场跑去。路上经过一个十分钟的炸弹,轰!她在另一个街角扔了一颗手榴弹。轰!一路跑一路炸,身后留下一条烟尘瀰漫的路线。 等她跑进机场候机厅,广播里已经在催促登机了。飞往泰晤士河畔的航班开始检票了,候机厅里排著长长的队伍。周寒星从口袋里拿出机票和身份证明排到了队伍末尾。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她握著机票的手指微微泛白。检票员核对了信息,挥了挥手让她过去。她走进廊桥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透过舷窗能看见机场远处的街道还在冒烟,火光映在玻璃上。机舱里的乘客们都在议论刚才的爆炸声,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人在小声哭泣。 周寒星的目光在机舱里扫了一圈。接应小队的队员们在左边的前几排分布著。1號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余光一直在机舱里游走。她低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到后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在她坐下的时候,街上又传来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整栋航站楼的玻璃都在震动。有人在喊“又炸了”,有人在往舷窗外看。一个小女孩被嚇哭吵著要让飞机马上起飞。 空姐快步走到前面去和机长商量。乘客已经到齐了,该登机的都登机了。再拖下去机场可能隨时会封控,航班会被取消,他们会被困在这里。机长按下了关闭舱门的按钮。空姐在广播里安抚乘客“不要惊慌,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法兰西岛安全总局局长马丁的电话响了,邻国首都发生多起爆炸,宫殿被炸,街道被炸,多人死伤。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塞纳离宫被炸,陈抱一一家人失踪,现在邻国也炸了,手法一模一样,同一伙人乾的。他不知道这伙人是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多少同伙。 机场方向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在机舱的舷窗上。乘客们有的在小声祈祷,有的在抓紧扶手,手心全是汗。她看著舷窗外那扇缓缓关闭的舱门,闭著眼睛。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舱门关上了。 机场的警报声终於响起来了。刺耳的警笛声在整个机场迴荡,广播里用当地语言和法语交替播报,“所有航班暂停起降,机场封闭,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原地待命。”可惜晚了一步。飞机已经滑入了跑道,加速,抬头,衝上了夜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空姐在广播里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航班已经起飞。请大家系好安全带,祝您旅途愉快。” 周寒星靠在椅背上望著舷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机场的灯光越来越小,整座城市也越来越小。她闭上了眼睛。 四个小时后,飞机终於降落在泰晤士河畔的机场。机轮接触跑道的那一瞬间,机身轻轻一震,舷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飘著细雨。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机舱里的乘客们这才真正鬆了一口气。有人在拍胸口,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说感谢上帝。那些从法兰西岛一路担惊受怕过来的人,悬了一路的心终於落了下去。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乘客们拎著行李匆匆往外走,都想儘快离开这架承载了太多恐惧的飞机。周寒星混在人群中,低著头步出机舱。廊桥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那些疲惫不堪的脸上格外刺目。接应小队的队员们不动声色地散落在人群中,有人走在前面,有人走在后面,有人走在一侧。陈抱一教授被围在中间,他的妻子紧紧挽著他的手臂,他们的儿子被一个女队员牵著手走在最里面。 凌晨一点的泰晤士河畔细雨濛濛,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著冷光,整座城市已经沉睡了。从生死边缘逃出来的人站在异国的土地上,短暂的喘息,紧绷的神经还不敢完全放鬆。 接应小队的队长站在机场出口的屋檐下,目光扫过停车场。法兰西岛那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陈抱一教授掌握的学术秘密,法兰西岛不想让华国得到,更不想让他活著回去。他们一定会派人来追,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再到香江,每一段路都不安全。队长没有犹豫,带著队员们快速走向停车场,找了两辆麵包车。车门关上,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两辆麵包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融入夜色中。 周寒星等麵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从机场出口走出来。她找了一辆计程车,说了一个地名,是前一天晚上从地图上找好的,离接应小队可能去的方向不远。计程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雨刷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她透过车窗看著外面,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法兰西岛截然不同,安静,克制,连路灯都比法兰西岛的暗一些。她不知道接应小队要去哪里,泰晤士河畔只是中转站,他们还需要从香江坐船才能回到华国。法兰西岛的特工可能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著他们了。 第242章 有人生病了 周寒星到了位置,推开车门下来,雨丝落在她的帽檐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幣递给司机,比车费多了些。司机接过钱看了一眼,笑著道了声谢。她站在路边等著那辆计程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麵包慢慢吃了起来。麵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她一口一口吃得认真,目光一直扫视著周围的街道、巷口、每一扇还亮著灯的窗户。 她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接应小队可能去的方向,昨晚她在地图上研究过港口。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船是最稳妥的方式。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小孩,坐飞机太冒险,陆路太漫长。只有船,隱蔽、安全、不容易被追踪。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条街,周寒星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人从一栋建筑里闪出来,穿著深色的夹克,戴著鸭舌帽,步伐很快很轻,时不时回头看身后。她认出了他是接应小队的人。她放慢脚步,让距离拉开。那人走到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药店的捲帘门已经拉下来了,橱窗里的灯也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捲帘门被他推上去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药店里有药,有人生病了。孩子?还是大人?她站在街对面,等了几分钟,那人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快步往回走,她继续跟上去,保持著一整条街的距离。 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时,她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她侧过身闪进一个门洞,余光捕捉到一个穿深色风衣的人远远地跟在接应小队那人后面。那人走得很小心,每一脚都踩在阴影里,不是普通人,法兰西岛的特工,一路从机场跟到了这里。他们不知道接应小队的落脚点在哪里,於是盯上了出来买药的人。 周寒星从门洞里出来,加快脚步追上去。在那个人身后越来越近,她从小腿侧面抽出匕首,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那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正要转身,她的手臂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没有声音,那人的身体僵住了。她扶著他慢慢放在地上,拖到旁边的垃圾箱旁,掀开盖子把人塞进去,盖子盖上了。 她摘下那人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压低了帽檐。那件深色风衣也扒下来披在外面。她快步走过那条窄巷,修理铺在街对面,捲帘门半拉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绕到修理铺对面的楼顶,找到最佳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朝那扇半拉的捲帘门看去。 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很低,光只能照到门口一小片地方。人影在灯光前来回走动,她看见陈抱一教授的身影,佝僂著背在踱步,他的妻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著头。她的望远镜转到门口,站著一个队员。她转到侧面的窗户,窗帘拉著,只有一条细缝,从细缝里能看到屋里床的一角,陈望舒躺在床上,额头上敷著毛巾,一个队员蹲在床边给他擦汗。 孩子发高烧了。她想起今晚下了雨,温度骤降,小孩子身体弱经不起折腾。 队长站在屋子中间那盏灯泡下面,他派了两个人去码头,询问去香江的船期。他们需要儘快离开泰晤士河畔,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望远镜里两个人影从修理铺里出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她看了看手錶,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她收起望远镜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把法兰西岛青年的偽装全部卸掉,假髮、美瞳、喉结,脸上的阴影粉和修容用卸妆棉蘸了卸妆水一点一点擦乾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很亮很沉的眼睛。 她坐到化妆檯前,开始画新的妆。香江的小伙子,皮肤比法兰西岛青年黑一个色號,眉毛画得粗一些,眉尾微微下垂,眼神看起来没那么锐利。假髮是黑色的短髮,用髮蜡抓得凌乱隨意。戴上黑色的贝雷帽斜斜地扣在头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黑色的工装裤。站在镜子前,香江街头常见的那种年轻人,不显眼,不突兀,隨时能混进人群里消失。 她出了空间,趴在楼顶上,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对著街道两头,没有异常。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压住了雨夜的湿冷。 周寒星趴在楼顶上,瞄准镜一直对著街道两头。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露出半个月亮,清冷的光照著湿漉漉的石板路。修理铺的捲帘门半拉著,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亮。那两个去码头的接应队员还没有回来。她掐著时间,已经去了一段时间,应该快回来了。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著,等著,计算他们走在路上需要的时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出现了两个人影从街道那头快步走来,其中一个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几米远。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他们身后的方向,更远的暗处有第三个身影,走得小心翼翼,从电线桿到垃圾桶从停放的汽车到门洞,一直和前面那两个人保持著距离。他的目光一直盯著他们,前面的两个人还没有发觉。 周寒星认出了那张脸,之前在机场见过的,法兰西岛的特工。他从机场跟到了泰晤士河畔,又从泰晤士河畔跟到了这条街,现在就蹲在暗处,等著那两个人带他找到接应小队的落脚点。两个队员走到修理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掀开捲帘门弯腰钻了进去。那个特工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快步朝修理铺走去,手掌按在腰间的枪上。 第243章 修理铺 周寒星的瞄准镜对准了他的额头。手指扣下扳机。“噗!”特工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砸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他的额头涌出来,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 修理铺里有人听到了动静,捲帘门被猛地掀开。队长蹲在门口探出头,先是看见了地上那具尸体,然后目光扫向对面的楼顶和两旁的街道,空无一人。他蹲在尸体旁边,摸著脖子上的脉搏,人已经死了,额头上的弹孔边缘整齐,没有灼烧痕跡,远距离狙击。谁干的?他不知道。 队长低声对身后的队员说“搬进去”。两个人拖起尸体,快速搬进修理铺。捲帘门拉下来了。灯泡悬在屋子中间照著地上那具陌生的脸,队长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弹孔,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他想了种种可能,也许是国內另外派人暗中保护,也许是泰晤士河畔这边的组织在帮他们,也许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势力在暗中出手。但这些猜测都没有依据。他不知道是谁。 1號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具尸体,他盯著那个弹孔看了一会儿。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这一路上太顺利了。每一次他们遇到危险,总会有人替他们解决。在法兰西岛,塞纳离宫炸了,暗哨撤走了大半;在机场,他们即將暴露的时候教堂炸了,便衣全被引走了;在候机厅,狙击手在暗中帮他们清理障碍。现在,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尾巴也被人解决了。1號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捲帘门,看著对面的楼顶。月光下那片楼顶黑黢黢的空无一人,但他总觉得那道黑影、那张纸条、那股熟悉的感觉,是她吗?他低下头,不再想了。不管是不是她,她不想露面,他就不该去找。 队长决定马上离开。法兰西岛的特工已经找到了这里,虽然被解决了但他还有同伴,很快就会有人找过来。队员抱起陈望舒给他裹上毯子,陈抱一和张静澜紧紧跟在后面其他队员前后散开。队长拉开捲帘门先探出头看了看街道的两头,然后挥了挥手。一行人从修理铺里鱼贯而出,沿著街道往第二个临时据点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夜色中。 周寒星从楼顶上爬起来,远远地跟在后面。在修理铺等他们出来时换了一身装扮,黑色的运动装黑色的棒球帽,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她的脚步很轻,隔著两条街的距离不急不慢地跟著。 第二个临时据点在港口附近的一栋民房里。队长带著人走进去关上门,队员们有的坐下有的靠著墙壁,陈抱一夫妇被安排到里屋休息,孩子的烧还没有退,但比晚上好多了。队长靠在门板上,闭著眼睛。他在想是谁帮了他们,那个人从法兰西岛一直跟到这里,每一次他们遇到危险都会出手,但没有露过面,没有留过话,甚至连影子都不让他们看见。 1號坐在墙角,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个人塞纸条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背,那只手很瘦,手指很长。他知道那双手属於谁。从在山鹰基地第一次见到41號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的手。握枪、握拳、握著筷子,每一个细节。那只手的感觉,他不会记错。 队员们在低声议论。“到底是谁在帮我们?”“国內还派了別人吗?”“没听说啊。”声音压得很低,话题转来转去谁都没有答案。队长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再说话了。 周寒星蹲在民房对面的巷子里,確认周围没有跟踪的人,进入空间。先卸掉香江小伙子的偽装,假髮、美瞳、眉毛,把脸上的粉底擦乾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靠著九楼的沙发闭著眼睛,船还有几天才到,还得跟著,不能被发现。 天刚蒙蒙亮,街灯还没灭。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晨雾正从河面上升起来,她快步走进民房路口那栋最高的楼里,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她爬到顶层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铁门锈跡斑斑,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她蹲下来,踩著一堆废弃的瓦砾走到天台边缘,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这里可以观察到周围几条街的动静,整片区域尽收眼底。 天渐渐亮了。晨雾慢慢散去,路灯灭了,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最先出现的是送报的邮差,骑著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路口;然后是麵包店的小工,打开店门把新烤的麵包摆进橱窗;紧接著是赶早班的工人,拎著饭盒匆匆赶路。这座城市刚睡醒的模样。 望远镜里民房的门开了,接应小队的一个队员探出头看了看街道两头,快步走出来。他没有往人多的大路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周寒星的望远镜跟著他,穿过几条巷子走进另一条街,在一家麵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麵包和牛奶,又拐进旁边的杂货店买了別的东西。半个小时后他提著满满一袋食物回来,低头快步走进民房。 周寒星从他出来到回去,確认没有人跟踪他才从空间里拿出包子和豆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还温著,她一连吃了三个;豆浆喝了两口,很甜。她一边吃一边盯著下面的街道,那个麵包店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了,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却不看报,目光一直在路过的行人身上游走。对面的咖啡馆门口也坐著一个人,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码头方向,她看不见,但能想到那里有多少特工在等著。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收起望远镜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动作很快,重新画上香江少年的妆容,黑色的贝雷帽斜扣在头上。她退后一步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香江街头常见的那种年轻人,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第244章 支援我们 周寒星出了空间从天台上下来,混入街上的人群中。码头在城市的东边,沿著河岸步行没什么人注意。她走得不快,路过报摊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路过麵包店又买了一个可颂边走边吃。身后没有人跟踪她。特工们的目標不是她,是陈抱一一家,是接应小队那十几个人。她只是一个路过的年轻人。 码头到了,货船、客船、渔船大大小小的船挤在岸边。码头广场上人多,有扛著麻袋的搬运工,有牵著孩子的妇女,有拎著皮箱的商人。那些藏在人群中的人,穿著普通但眼神不普通,有人在长椅上看书却一上午没有翻过一页,有人在花摊前买花却一朵花都没有拿,有人在咖啡店门口站著像是在等人手里没有行李目光却一直盯著码头的入口。 周寒星数了数,至少十几个。她走过码头广场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这里人少一些,但也有人。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蹲在仓库门口抽菸,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在看广场,而是在看来往的行人。不是码头工人,也不是搬运工。法兰西岛的特工不止在广场上布置了暗哨,连后面的仓库区都派人守了。码头周围到处都是特工。 周寒星从巷子里走出来混入人群中离开了码头。走在回去的路上她低著头,进了街边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从玻璃窗看著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码头的特工比她想像的还要多,他们应该知道接应小队要从这里坐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码头登船那短短的一段路,法兰西岛的特工隨时可能衝出来。她需要在那时候替他们清路,在她扣下扳机到他们衝上船之间,不能有任何人阻挡。她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放在桌上,出了门快步朝接应小队的民房方向走去。 到香江的船还有三天。这三天,相对来说是安全的。法兰西岛的特工还没有查到这条街,民房里的人暂时不会被打扰。而周寒星也有时间慢慢准备。 最难的是到码头那段路。从民房到码头,要走一刻钟,穿过几条街、一个广场,才能到达登船的地方。那段路不长,但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法兰西岛特工的视野里。他们已经把大部分人手安排到了码头周围,广场上、仓库区、咖啡馆门口、长椅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只要接应小队从巷口走出来,就会被发现,然后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最难的是上船。从码头入口到舷梯,要经过一段完全暴露的开阔地。没有遮挡、没有退路,十几个特工从不同方向同时衝出来的话,接应小队有再多的队员都挡不住。周寒星一个人,一把狙击枪,几颗手榴弹,她可以拖住他们一阵子,拖不到所有人都安全上船。如果法兰西岛在这三天里再加派人手,码头上的人只会更多。他们只需要抓著陈抱一一个人就够了,接应小队的队员他们可以打,可以杀,可以不管,但陈抱一不能被带走。法兰西岛不会在乎多死几个人,他们只有一个目標,就是把陈抱一留下来,或者永远留下来。 周寒星趴在楼顶边缘,面前摊著地图。她的手指沿著街道慢慢移动,从民房到码头,又从码头到民房,走一遍又一遍。从民房到码头有两条路,大路,宽阔人流量大,但特工也多;小路,窄、暗、隱蔽,但绕远。走小路,需要多花很长时间,被发现的概率低一些,但那段从码头入口到舷梯的开阔地是绕不开的。 她抬起头看著远处的码头。另一条路,放弃坐船,走陆路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要绕很远很远的路,才能找到愿意接送的船,要穿过好几个国家,每一段路都可能有法兰西岛的眼线。那不是几天的事,是几十天的事。二十几天在海上,陈望舒的烧还没退,陈抱一夫妻俩经不起折腾。不可行。水路是最快的,也是唯一可行。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那张地图上移动。 民房里接应小队也在开会。那张已经快被翻烂的地图摊在桌上,队长的手指点在码头的位置,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坐船是最直接的路线,不绕行,不经过第三国。但现在最大的难题不是坐船本身,是怎样安全上船。去码头查看的人已经带回了消息,法兰西岛的特工在码头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便衣散落在广场各处,每一个角落都有眼睛盯著。 那个女队员是队里的医生,正坐在陈望舒床边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不少,还要继续吃药。她抬起头看著队长,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队长,国內是不是派人在支援我们?”队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抬头看著她。她说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其他队员的视线都集中在队长身上。 队长沉默了片刻。“不知道。”那个女队员急了。“队长,不要瞒我们了。我们知道你知道。”从法兰西岛开始,每一次他们陷入绝境总有人替他们解围。塞纳离宫爆炸,暗哨撤走;机场被围,教堂爆炸,狙击手掩护他们登机;泰晤士河畔跟在他们后面的尾巴被人解决了,一枪毙命,弹孔在额头正中央。这不是巧合。 队长看著他们,“我真不知道。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有人在帮助我们。之前在法兰西岛那么顺利,应该也是那个人在帮我们。”他顿了顿,“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那个人一直跟著我们。”队员们对视了一眼,有人碰了碰1號的胳膊。“那天给你纸条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你看清了吗?” 1號摇了摇头。“没看清。他走得很快,那个背影?”他没有说下去。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瘦削的、敏捷的。他不愿意说出那个代號,他怕自己猜错了,怕自己的期待落了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真是怪了,”那个女队员纳闷道,“没听说队里还有別人在境外执行任务啊。”大家都在想,想不出是谁。队长收起地图,声音严肃了一些。“不要想了,好好想想面前的任务。从民房到码头那段路怎么走,上了码头怎么登船,登船之后怎么確保船能顺利离港,这些才是你们该想的。散会。” 第245章 你的队友 队员们散去,各忙各的。队长叫住了1號。“跟我上去。”1號跟著他上了阁楼。阁楼很小,堆著杂物,只够两个人站著。队长把天窗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照进来,照著1號的脸。他看著窗外,不知道队长要说什么。 “帮助我们的人,你是不是认识?”1號猛地转过头看著他。队长看著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从你接了那张纸条开始,你走神了好几次。”1號张了张嘴没有否认,確实是走神了。他总是在想那张纸条,想那个背影,想那只碰到他手背的手。在任务中走神是致命的,他知道。他低下头,声音很低。“我不確定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你的队友?”队长问。 1號摇了摇头。“不算。她和我们不一样。” 队长好奇了。他知道1號来自哪个基地,张恶霸的那个基地,全国最顶尖的特种作战单位,每一个队员都是从各部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这支接应小队已经是国內最强了,1號是这支小队里最强的。他说那个人比他强?队长直接问了一句。“他比你强?” 1號点了点头。 队长更纳闷了。“那你是1號?”在张恶霸的基地,代號是按实力排的,1號最强。可那个人比1號还强,那1號为什么还是1號? “之前是,”1號抬起头看著窗外,“她来了就跳出了这个代號。”不是排名变化,是她根本不在那个排名体系里。她不需要代號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从一开始就不需要。 “张恶霸什么时候培养出这样的人才的,我们怎么不知道?”队长问。 1號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基地训练场上的样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队伍末尾,不显眼不出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来混日子的,后来他们才知道,她不是在混,她是在等。等时机成熟,等真正的战场到来。 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不是他,我们都要完成这次任务。就算不是他,那个人也是我们的友人,一直在帮助我们。” 1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分心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下去了。 周寒星在码头附近的仓库区蹲了一整天。她换了好几个位置,仓库顶、货柜缝隙、堆满木箱的角落。法兰西岛的特工在各个位置把守著,没有发现她。她在高处时趴在那里,一边吃巧克力一边盯著码头的布局。几个方向有特工,几个人,分別在什么位置,换岗的时间,她都记在脑子里。但怎么让接应小队安全上船,她还想不出万全之策。 傍晚,周寒星又偽装成当地的青年混入码头的人群中。天色暗下来了,码头上亮起了灯。那些特工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现,但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普通人的眼睛看的是风景、看的是亲人、看的是手里刚买的东西;他们的眼睛在看人,每一张脸、每一个行踪可疑的人,都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內。她数了一遍,至少二十个人,比上午又多了一些。法兰西岛还在加派人手。 她绕到码头后面的仓库区,在一堆木箱后面蹲下来。天色已经黑透了,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那些特工在仓库门口碰头,用当地的语言低声交谈。她离得不远,能听清。 “还没有发现陈抱一一家人。”那个领头的特工声音低沉,带著疲惫。“但是昨晚跟踪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可能已经出事了。”“那就说明华国的人想从这里走。最近的船还有两天,他们会出现的。我们等著。”“局长说了,一定要留下陈抱一。实在不行?”那个人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也不能让他活著离开。” 他们散开了。周寒星蹲在木箱后面一动不动,等那些脚步声走远,她才站起来,从仓库区的另一头绕出去,走在回民房的路上。法兰西岛已经下了死命令,接应小队还守在民房里等著船来。她一个人,要面对二十多个特工,还要保证教授一家安全上船。她走上楼梯趴在天台边缘,月光照著远处的码头,那些特工还在那里守著。她趴在那里,看著那片灯火通明。 登船的时间是后天中午。一天之中码头上人最多的时候,乘客、商贩、搬运工、送行的家属,鱼龙混杂,人潮涌动。只有趁乱,才能把特工的注意力搅散、搅碎,让他们不知道该看哪里、该追谁。可怎么趁乱?周寒星趴在楼顶边缘,月光照著她压低的帽檐。码头上的灯还亮著,那些特工还在守著,便衣混在人群里,狙击手藏在暗处,码头的每一条通道都被盯死了。她看著那片灯火通明,想到了。 第二天,周寒星没有出门。在楼顶上养足精神,靠在墙角闭著眼睛,阳光照著身上的黑色运动装暖洋洋的。她需要把每一分体力都留给明天,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著明天的计划。 接应小队在民房里也在开会。队员们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没有往日的轻鬆,只剩下凝重。队长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民房划到码头,又从码头划回民房。他抬起头,方案在他心里已经转了无数遍,该定了。 “明天,需要有人把特工的注意力引开。”他看著那个和陈抱一身形相像的队员,“你扮演陈教授。”又看著队里唯一的女队员,“你扮演陈教授的夫人。你们俩一组,从大路走,走得慢一些,让特工看见你们。”他们点了点头,没有犹豫。队长转向1號和另一名队员,“你们俩一组,跟在他们后面,掩护。四个人,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再登船。”四个人的任务不只是吸引特工的注意力。他们要替真正的教授一家挡住那些枪口。 屋里沉默了很久。那名女队员先笑了,声音很轻。“你们先走,说不定我们赶上下一趟船呢。”大家都知道不会。从他们接这趟任务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保护目標安全撤离,是自己的命可以留在那里。队长没有接她的话,转过头看著1號和另一人,四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什么都没说。使命不需要说出来。 第246章 偽装的四人 周寒星在空间里好好睡了一觉。她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不是几个特工,而是几十个。法兰西岛不会让陈抱一活著离开,他们调来了狙击手、便衣、巡逻队,码头上每一寸土地都有人在盯著。她需要比他们更快、更准、更狠。 第二天,周寒星偽装成当地青年,穿著深棕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戴著当地常见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混进码头的人群里。上午十点,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扛著麻袋的搬运工、拎著皮箱的商人、牵著孩子的妇女从她身边走过,嘈杂喧闹。她扫过人群,比昨天多了一倍的特工,至少有四十个人。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身上掠过。便衣混在人群中,有穿工装的搬运工、有戴围巾的小贩、有拎著篮子的妇女,但他们的眼睛不在货上,在看人。狙击手至少两个,一个在仓库屋顶,趴在一堆麻袋后面,枪管从缝隙伸出来;一个在灯塔上,站在瞭望台边缘,枪口对著码头的方向。她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 她先走到仓库区確认周围没有人,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巨无霸炸弹,蹲下来安装在那面最厚的承重墙根部,用胶带固定,定时六十分钟。嗒,嗒,嗒。站起来走开,找到下水道的入口,井盖撬开,踩著梯子下去。下水道里又黑又臭,污水齐膝深,老鼠从她脚边窜过。她在特工最密集的区域上方停住,从空间里取出第二个巨无霸炸弹,安在管道拐角处,定时五十分钟。嗒,嗒,嗒。爬出来,井盖盖好。 她走到码头西侧那堆货柜旁边,趁著没人注意,在货柜与货柜之间的缝隙里安装第三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五十分钟。嗒,嗒,嗒。 那艘开往香江的客船已经靠岸了,舷梯搭上了,船员在甲板上忙碌,乘客在码头入口排著队。检票还没有开始。她的目光从客船上移开,扫过码头另一边停泊的那几艘货船。船身上喷著不同的標誌,有法兰西岛的,还有樱花国的。法兰西岛货船的船体上喷著几个大字,樱花国的货船船体上印著日文。它们在码头停了很多天了,一直没有开走。周寒星借著货柜的掩护闪身到法兰西岛的货船旁边,趁人不注意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安装了一个定时炸弹,定在五十分钟。又摸到樱花国的货船,也安装了一个,定时都是五十分钟。比岸上的炸弹晚炸,岸上先炸,把特工的注意力引向仓库和货柜;船上后炸,等特工跑到码头边,把他们再炸一次。 远处传来船上的汽笛声,客船开始检票了。乘客们拎著行李朝舷梯方向涌去,排队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她还差最后一步。码头东侧有一片堆放杂物的区域,平时没有人去。她绕过去,在杂物堆后面发现了一艘衝锋艇,橡胶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拴在柱子上。衝锋艇充气就能用,船尾还掛著一台小型发动机。她来不及上客船,客船只有一班,错过就没了。但如果有衝锋艇,她可以在客船离港之后从后面追上去。 她解开绳子把衝锋艇收进空间,快步离开那个角落。找到码头旁边的一个制高点,是一栋三层仓库的楼顶。她爬上去找了一个隱蔽的位置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面前,瞄准镜先对准了仓库屋顶那个狙击手。距离不到两百米,风向无风。她的瞄准镜又移向灯塔上那个狙击手,稍微远一些,但在射程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十点四十分。离第一个炸弹爆炸还有二十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著。 十点五十五分。码头上的人更多了。客船舷梯前排起了长队,拎著大包小包的乘客挤在一起,检票员的嗓门压不过嘈杂的人声。周寒星趴在仓库楼顶,瞄准镜扫过人群,她看见了接应小队的四个人。那个女队员换了一身碎花裙子,头髮盘起来,脸上化了妆,挎著一个竹篮,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她旁边的男队员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戴著鸭舌帽,微微佝僂著背,和陈抱一教授的体型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正朝候船棚走去。1號和另一个队员跟在后面,相隔几米,穿著深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没有拿行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周围。 整个码头上的特工都在看著这四个人。那些便衣已经停止了手中的偽装,目光锁定在他们身上。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有人停止了交谈,有人推了推身旁的同伙,朝著四个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他们的手都插在口袋里,或者垂在衣摆下面,那是隨时可以拔枪的姿势。码头广场上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周寒星的瞄准镜从他们身上扫过,特工的视线全部被引过去了。没有人注意到队伍的后面,另一组接应队员和真正的一家三口偽装成本地的普通人家,陈抱一教授穿著一件旧衣服,脸上抹了灰,戴著一顶破草帽,佝僂著背,走路一瘸一拐;张静澜教授围著花头巾,抱著一个包袱,低著头紧紧跟在丈夫身后;他们的儿子陈望舒被一个男队员牵著手,穿著一件脏兮兮的衣服,脸上抹了锅灰;队长走在最后面,头上裹著头巾,像是一个等著上船干活的搬运工。 特工们没有看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四张熟悉的面孔上。周寒星的瞄准镜移到了仓库屋顶,那个狙击手正把枪口对准四个人的方向。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镜移到灯塔,另一个狙击手也在调整角度,对准的也是四个人。她不能等了。手指扣下,噗的一声,仓库屋顶上那个狙击手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趴在麻袋堆里不动了。第二枪,噗!—灯塔上的狙击手身体一晃从瞭望台边缘滑下去,枪掉在地上。 两个狙击手都倒下了。码头上还没有人发现。那些特工的注意力还在四个人身上。 第247章 彻底乱了 周寒星嘴里默念:三、二、一。 轰!仓库方向的第一个炸弹炸了。仓库的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砖石飞溅,浓烟滚滚。 轰!西侧的货柜区,货柜被掀翻,碎片飞上半空。轰!码头地面震动,下水道的井盖被掀飞,污水和碎石喷涌而出。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整座码头都在颤抖。人们尖叫著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哭声、喊声、脚步声,一片混乱。 真正的陈抱一一家人趁乱快步走向舷梯。队长走在前面开路,其他队员围在两侧。周围全是慌乱的人群,他们挤在中间,低著头脚步不停。四个人也趁乱跑了起来。那些特工被人群衝散,有的被挤倒,有的被踩了脚,有的被人流推著往相反的方向走。他们在混乱中四处张望,想寻找那四个人的身影,但他们已经消失在了人群中。 码头上已经彻底乱了。爆炸的浓烟从仓库、货柜区、下水道三个方向同时涌上来,黑色的烟柱直衝天空,遮住了正午的阳光。碎石和碎玻璃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味、血腥味,还有烧焦的橡胶味。受伤的人在血泊中呻吟,有的抱著断腿,有的捂著流血的额头,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下水道那个炸弹炸得最惨。井盖被掀飞到半空中,落下来砸在人群中,当场砸死了好几个人。污水和碎石从地下喷涌而出,站在井盖周围的几个特工被炸飞了。法兰西岛特工的领头人正在下水道井盖旁边布置任务,炸弹就在他脚下炸开。他被衝击波掀翻在地,满身是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剩下的特工还有二十多个。浓烟中,他们从货柜后面绕出来,从坍塌的棚子里钻出来,从趴伏的人群中站起来,枪已经握在手里了。他们在找那四个人,那两张他们盯了几个月的脸,那两个从法兰西岛一路逃到这里的身影。有人在喊“那边”,有人在喊“客船方向”,有人在喊“快追”。他们朝客船聚拢,脚步杂乱,枪口低垂,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周寒星趴在楼顶,瞄准镜跟著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特工。她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下扳机。“噗!”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往前踉蹌了两步,然后倒下去。周围的乘客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踩到了尸体,有人被绊倒,有人扔下行李抱头蹲在地上。剩下的特工立刻找地方躲避,有的蹲在货柜后面,有的趴在台阶下面,有的躲在柱子背面,举著枪朝四周乱瞄,找不到子弹从哪里飞来。 周寒星的瞄准镜没有停。第二个特工从坍塌的棚子边探出头来,正准备朝客船方向冲。“噗!”他倒在了棚子门口,身体压碎了散落一地的木条。第三个特工躲在货柜后面只露出小半个肩膀,她等了片刻,那人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噗!”子弹从他的太阳穴穿进去,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倒下去了。 周围正在排队上船的人看见身边的人突然倒下去,血从身下涌出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著眼睛哭,有人趴在地上发抖,有人推搡著往船上挤。一个母亲把孩子护在怀里,蹲在柱子后面捂住他的耳朵。一个老人被撞倒了,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一个年轻人扔下行李不顾一切地往码头外面跑。哭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整座码头都乱了。 就在这时,法兰西岛的货船爆炸了。轰!船体被炸开一个大洞,浓烟和火焰从船舱里喷出来,碎片飞上半空,落在码头上砸伤了好几个人。紧接著,樱花国的货船也爆炸了。轰!船身剧烈地摇晃,桅杆折断砸在甲板上,船体开始倾斜。两艘船的火光映在码头上,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住了阳光,码头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周寒星把狙击枪收进空间,从楼顶快速下去。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她三步並作两步往下跑,手扶著墙壁拐角处差点与一个往上跑的特工撞个满怀。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匕首已经从小腿侧面抽出,刀刃从那人脖子侧面划过。没有声音,那人捂著喉咙跪下去,她从他身边跑过,血溅在她的衣角上。 出了楼梯间,外面更是混乱。浓烟中能见度很低,她猫著腰朝灯塔方向跑去。一路上,她跳过倒塌的货柜,踩过散落的行李,从一个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乘客身边跑过。有人从侧面衝过来,看不清是特工还是普通乘客,她侧身让过,继续跑。灯塔在码头东侧,是这片区域最高的建筑。她推开铁门跑进去,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上盘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荡。上了顶层推开铁门爬到灯塔的瞭望台上,趴下来从空间里拿出狙击枪架在栏杆上。从这个高度,整座码头尽收眼底,客船、货船、仓库、货柜、人群、特工,一切都在她的瞄准镜里。 她瞄准了跑在前面那个特工。手指扣下扳机,噗的一声那人应声倒地。旁边的特工愣住了,不知道子弹从哪里来,本能地寻找掩体。周寒星连续射击。第二枪打在另一个人胸口,第三枪打在一个正在拿枪准备朝人群开枪的人头上,脑浆迸裂。特工们终於反应过来,有人在喊“狙击手”,有人躲在货堆后面,有人趴在地上。 她瞄准了一个正在偽装成乘客的特工,那人穿著便装挤在人群里试图混到四个人身边。手指扣下扳机,噗!那人头一歪倒下去,血溅在旁边的乘客脸上。那个乘客尖叫著蹲下来,抱著头浑身发抖。周围的人这才发现倒下去的不是普通人,他们尖叫著四散奔逃,踩踏著,哭喊著。整片码头到处都是抱头乱窜的人。 第248章 混入 客船的舷梯已经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船身正在缓缓离开码头,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泛著白沫。陈抱一一家人已经检票上了船。队长护著他们站在甲板上,他的妻子紧紧挽著他的手臂,他们的儿子被一个队员抱在怀里。几个队员围在他们周围,有的面朝码头方向警戒,有的在检查船舷两侧有没有人攀爬。船在离岸,速度不快但很稳。那四人也到了检票口。女队员和男队员快步通过检票口衝上舷梯,1號和另一名队员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往码头的方向看。他们在找掩护他们的人,在找那道黑色的身影,在找那些子弹飞来的方向,但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周寒星收起狙击枪从灯塔上跑下来。下面的楼梯很窄,螺旋形的台阶转得她头晕,她跑得很快,每一步都跨好几级台阶,手扶著栏杆不让自己摔倒。跑到半层的时候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她放慢脚步靠著墙壁,从楼梯缝隙往下看,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特工正举著手枪往上走,枪口朝上,每一步都很小心。她知道他是衝著她来的,灯塔上的狙击手死了,他上来查看情况,也会占据这个制高点。 她在拐角处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握在手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过弯的瞬间,她猛地扑过去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枪口偏向天花板,子弹打在头顶的墙壁上,碎石屑哗啦啦落下来。右手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身体软下去。她扶著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台阶上,继续往下跑。出了灯塔混入慌乱的人群中。 码头上已经没有秩序了。到处是浓烟,到处是惨叫,到处是抱头乱窜的人。她穿过人群跑向仓库区,找了一个隱蔽的位置从空间里拿出衝锋鎗端在手里。 周寒星趴在一堆货柜上面,衝锋鎗架在货柜边缘对著那些特工扫射。噠噠噠噠噠噠!子弹从枪口喷出去,打在最前面那个特工身上,那人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人马上散开躲在货柜后面、柱子后面。 周寒星继续射击,弹壳从拋壳窗跳出来掉在货柜上叮叮噹噹响。又一个人倒下了,又一个。她一口气打光了一个弹匣,那些特工被她压制在货堆后面不敢露头。换弹匣,继续射击。手指扣著扳机不放,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打得那些货柜的木屑飞溅。码头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趴在地上不敢动的人。那些特工躲在掩体后面,偶尔探出头来朝她这个方向开枪,子弹打在她身边的货柜上噗噗噗的。 周寒星从货柜上跳下来朝著码头边缘跑去。那些特工从掩体后面衝出来朝她追过来。她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拉开拉环,头也不回地往后扔去。轰轰,身后传来惨叫声。跑过一片堆满木箱的区域,又摸出两颗手榴弹往后扔。轰轰!又是一片惨叫声。 跑到灯塔下面的杂物堆旁躲在一堆木箱后面,从空间里拿出衝锋艇,放在水面上,跳上去。发动机拉响,衝锋艇像离弦的箭衝出去,水花溅起老高。客船已经在缓缓离开码头了,船尾的浪花翻滚著。她加大油门衝过去,离客船越来越近。客船上的船员发现了她,有人从船舷边探出头往下看。她举起手朝上面挥了挥,那人愣了一下跑去找船长了。舷梯已经收上去了,船在航行中不能停。她需要自己爬上去。 衝锋艇靠近客船尾部,她站起来抓住船尾垂下来的一根绳索,把衝锋艇拴在绳扣上。客船拖著衝锋艇往前走,水花溅在她脸上。她抓住船舷边缘的栏杆用力往上爬,登山靴踩著船体的铆钉,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终於翻过栏杆落在甲板上。几个船员站在旁边看著她,目瞪口呆。她拍了拍身上的水,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那几个船员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个人是乘客还是船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从船尾爬上来,更不知道码头上那些爆炸和枪声和她有什么关係。 船舱里的走廊很窄,灯光昏黄,空气潮湿。周寒星快步走过一段又一段走廊,找了一个没有上锁的杂物间,闪身进去关上门。杂物间很小,堆著拖把、水桶、清洁剂,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头髮也在滴水。她脱掉湿衣服扔进洗衣机,用毛巾擦乾身体,然后坐到化妆檯前。 这一次她要偽装成香江的青年,皮肤黑一个色號,眉毛画得粗一些,眉尾微微下垂,眼神看起来不那么锐利。假髮是黑色的短髮,用髮蜡抓得凌乱隨意。从衣柜里拿出黑色针织衫和灰色夹克,黑色的工装裤,换上黑色运动鞋。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香江街头常见的那种年轻人,不显眼,不突兀,隨时能混进人群里消失。出了空间,打开杂物间的门,快步走上甲板。 阳光刺眼。船已经离码头很远了,岸上的建筑变成了模糊的影子,爆炸声也渐渐被海浪声吞没。只有几缕黑烟还在地平线上飘著,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甲板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栏杆边望著渐渐远去的城市。有人在抽菸,有人在聊天,有人抱著孩子看海。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普通的香江青年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她慢慢朝上层甲板走去,脚步不紧不慢,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房间。 第249章 最轻鬆的任务 在走廊尽头,周寒星看见了几个接应小队的队员。有的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有的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有的在来回走动。他们的表情比在码头上鬆弛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放鬆。她路过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陈抱一一家人应该就住在这间房里。她没有停,也没有看第二眼,径直走了过去,目光不偏不倚,步伐不快不慢。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乘客,和这间房里的人没有任何关係。 船尾的甲板上人更少。她走过去,站在栏杆边望著越来越远的码头。那片浓烟还在升腾,爆炸声已经听不见了,但火光还在,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几个倖存的特工站在码头边缘,身影很小,一动不动。他们看著这艘船,看著船尾的浪花,看著那道白色的水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来晚了,船已经离岸了,追不上了。陈抱一已经走了,那个他们追了几千公里、布下了天罗地网、损失了几十个人也没有拦住的人,还是走了。 周寒星收回目光。船上的旅程还很长,从泰晤士河畔到香江,要在海上航行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们不能掉以轻心。法兰西岛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码头上失手了,损失了几十个人,连领头人都死了。但他们在这艘船上可能还留了后手。在出发之前就安排了人混上船,在船上等著接应小队自投罗网。或者在船上的某个角落藏著武器,等船开远了再动手。现在船上並不是安全的。 周寒星离开船尾甲板,走进船舱,沿著走廊慢慢走。船上有餐厅、咖啡厅、阅览室、娱乐室。她路过餐厅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咖啡。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没有发现异常。走到咖啡厅门口停了一下,点了一杯咖啡,端著一个角落坐下来,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看著那些从门口经过的人。船上的乘客不算多,大部分是商人、学生、探亲的老人。有几个人的神情不太对,不是在度假该有的放鬆,也不是在旅行该有的期待,是一种紧绷,一种警觉,像隨时在等待什么。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遍,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但始终没有翻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咖啡厅坐了很长时间,面前的咖啡早就凉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走廊的方向游移。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没有看海,没有看风景,目光始终在盯著船舱的出口。他们在找什么,或者在等什么。周寒星喝完了咖啡站起来走出咖啡厅,在走廊里慢慢走。那两个人还在到处转,在船上的各个区域寻找什么,目光一直在乘客的脸上停留。周寒星心里猜测,他们应该在找陈抱一。 这时队长拉著1號走到隔壁包房,推开门,一间空著的船舱,窗户关著,窗帘拉著。队长关上门,转过身看著1號,目光里带著一种压了很久终於按捺不住的探究。“你队友到底是什么人?” 1號靠在窗边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41號,在基地的时候她很少和人说话,总是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一个人吃饭,帽檐压得低低的。只有22號那个话癆偶尔能让她开口说几个字,7號在她面前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她也是点点头嗯一声,从来没有多余的话。她的实力从来不掛在嘴上,也不在训练场上炫耀,只是该贏的时候贏,该输的时候输,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他不知道那个从山鹰基地一路到张恶霸那里、现在又在境外帮他们的黑色身影到底是不是她,还是国內另外派的人,不止一个在帮他们。 “我也不知道,”1號摇了摇头,“可能不只是她,还有其他人。” 队长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会。特战队里没有这样的人。其他特战队更不可能。”他见过国內所有顶尖特战队的训练和作战记录,没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事,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再到这艘船上,一个人把整座城市炸得晕头转向,把几十个特工耍得团团转。这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不是任何教官能教出来的。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想不出答案,於是靠回椅背上,声音放鬆了一些。“既然那个人在暗地里帮我们,那这趟任务算是最轻鬆的任务了。”確实轻鬆。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到上船,他们几乎没有和敌人正面交过手。每一次危险来临,总有人替他们挡在前面。 1號没有说话。他在想爆炸声,码头上那一连串的爆炸,仓库、货柜、下水道、法兰西岛的货船、樱花国的货船,每一处都炸在最关键的位置,每一处都拖住了特工们的脚步。他在想那些倒下的特工一枪毙命,从不落空。他在想那张纸条上画得一丝不苟的路线图,隔壁巷子有车,油已加满。这些不可能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但她做到了。她在基地的时候还在藏。那些训练成绩、那些格斗对练、那些“打不动了”的认输,全都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在藏,从山鹰基地藏到张恶霸那里,从十三岁藏到十六岁。她真实的实力,比他知道的还要强,比他能想像的还要强。 队长拍著1號的肩膀,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该庆幸,这是战友,不是敌人。”1號点了点头。如果这样的人是敌人,他们这支小队可能在法兰西岛就已经全军覆没了。队长又说了一句:“难怪国內把她放在国外。这种人,放在国內太浪费了。”1號没有接话,队长也沉默了。两人站了一会儿,推开包房的门,回到走廊上,各自忙去了。 第250章 交出凶手 马丁站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几张被揉皱的纸,那是码头现场送来的伤亡报告。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领带歪在一边,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去的冷汗。整个码头行动,布下了四十多个特工,还有狙击手、便衣、巡逻队,天罗地网,万无一失。结果呢?仓库炸了,货柜炸了,下水道炸了,法兰西岛的货船炸了,樱花国的货船也炸了。码头上一片火海,死伤遍地。四十多个特工,活下来的不到十个人。连领队都死了,被炸飞在台阶上,七窍流血。他们甚至连凶手是谁都没有看清。有人说是华国的特种部队乾的,有人说是华国派来的杀手,有人说是某个国际僱佣兵组织接了华国的单。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凶手的名字、长相、身高、体重。他们只知道那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浓烟中一闪而过。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塞纳离宫被炸了,国宝被毁;现在码头又被炸了,几十个特工死伤。陈抱一已经上了去香江的船,追不回来了。这一切都是华国乾的,就算不是他们亲自乾的,也是他们派人干的,或者说他们僱人乾的。马丁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给华国外交部的文件。“贵国在法兰西岛境內策划並实施了一系列恐怖袭击,包括但不限於塞纳离宫爆炸案、码头爆炸案,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不可估量的文化遗產损失。限贵国三日內交出凶手,否则法兰西岛將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进行报復。” 华国外交部收到文件的时候是下午,几个官员围坐在会议室里,看著那份措辞严厉的外交文件,面面相覷。塞纳离宫爆炸他们知道,码头的消息还没传过来。但他们確实没有派人去炸塞纳离宫,也没有派人在码头搞破坏。他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外交部长把文件推到一边。“这事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有人在外面执行任务,但只是接应陈抱一教授一家回国,没有授权任何人搞破坏。这件事我们需要先核实。”他的秘书出去打电话了。过了很久,秘书回来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外交部长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那份文件,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事与华国无关。华国一贯反对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行为。希望贵国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不要妄下结论。”文件封好了,交还给法兰西岛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对方接过文件,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基地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赵铁山的办公桌上。电报员送来两份电报。第一份是境外发来的,塞纳离宫被炸,陈抱一一家已经登上前往香江的船只,接应小队没有伤亡,任务顺利完成。第二份是接应小队发来的,內容多了几行字。“暗处一直有人协助我方。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此人多次出手,击毙敌方特工数十人,摧毁敌方狙击手多名。若非此人,我方难以全身而退。建议查明此人身份,予以嘉奖。” 赵铁山看完第一份电报,把它递给张教官。张教官接过去看完了。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山先开口。“她是不是觉得接应小队太弱了?”张教官把电报折好放回桌上。“应该吧。”他们说的“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彼此都知道是谁。零。除了她,没有人能干出这种事。塞纳离宫爆炸,码头爆炸,几十个特工被她一个人耍得团团转。她在外面確实放飞了。接应小队是国內最顶尖的特战队,每一个队员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但在她眼里还是弱,弱到需要她一个人在前面替他们扫清所有障碍。 赵铁山靠回椅背上。“她这个性格,在外面也好。在国內,基地里那帮人还怎么训练?她一个人把所有人的风头都抢了。而且她也不喜欢出风头,在外面更自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炸哪就炸哪。”他顿了顿,“只是接应小队那帮人,回来怕是要加练了。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比下去了,心里肯定不服气。”张教官笑了。“不服气也得服。零的实力,整个基地加起来都比不上。” 赵铁山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接应小队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建议查明此人身份,予以嘉奖。”他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零在境外干的事,每一件都够写一份厚厚的嘉奖报告。塞纳离宫那里面藏了多少华国的国宝,佛像、唐卡、青铜器,当年被他们抢去,几十年来追討了多少次都不还。现在虽然被炸了,他心里觉得痛快。不是他幸灾乐祸,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留在那里。现在没了也好,谁也別想拿到。 张教官开口了。“零的嘉奖是不是又该提了?”上次提了两级,现在已经是营级了。 赵铁山点头。“再打一份申请,再提一级,副团级,少校。”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一个十六岁的少校,放在整个华国军队里都是绝无仅有的。但零的功劳摆在那里,谁也没话说。叛徒,尼诺家族,樱花国的山本一郎、佐藤一郎,非洲的阿德巴约、穆姆莱,再到法兰西岛的塞纳离宫、码头,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的事?她一个人全乾了。 张教官笑了。“她是不是在外面多待几年,回来比我们都高了?”赵铁山也笑了。“有可能。按照她现在闯祸的程度。”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级別升得快,闯祸的速度也快。外交部那边都打电话来问我了。法兰西岛驻华使馆发来正式通函,措辞严厉,要求我们三日內交出凶手。外交部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说老赵,你们到底有没有派人出去?有的话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我好有个心理准备。我说没有。法兰西岛说塞纳离宫被炸了,码头被炸了,几十个特工死伤。我说跟我们没关係,我们一贯反对恐怖主义。外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估计也是心里有数。” 张教官问了一句:“法兰西岛抓到凶手了吗?”赵铁山摇头。“没有。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所以他们拿我们没办法,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只能嘴上嚷嚷。” 第251章 可忙碌了 赵铁山说:“外交部长说,下次真的派人出去,也跟他提一下,他好做好隨时应诉的准备。现在冷不丁来这么一下,他经常提心弔胆的。最近外交部可忙碌了。” 张教官也笑了。“忙碌是应该的。以前他们閒得发慌,整天喝茶看报纸。现在好了,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抗议,日子充实多了。” 赵铁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零在外面干得不错,继续保持。外交部忙碌一点,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他拿起笔在电报上签了字,对张教官说:“给他们回电,任务已完成,按原计划返回。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再出岔子。至於暗中协助的人,让他们不要查了。查不到,也无须查。”张教官点了点头,拿起那份电报走出了办公室。 接应小队也发现了船上的特工。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个人,分散在餐厅、咖啡厅、甲板等各个区域,穿著普通乘客的衣服,但眼神骗不了人。他们在这艘船上已经潜伏了很久,也许在船从泰晤士河畔出发之前就混上来了,一直在等,等陈抱一一家人露面。现在船已经驶入公海,离香江还有漫长的航程,他们有的是时间。 接应小队包了一间相邻的船舱,把门关紧,几个人围坐在狭窄的空间里。队长蹲在门口,耳朵贴著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確认走廊里没有人,才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在起,陈教授一家一定不要在外面露面。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在房间里解决。任何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確认了再开。”几个队员同时点了点头。 女队员轻声说了一句:“陈望舒的烧已经退了,精神状態好了很多。他们一家三口现在在房间里看书,陈教授给孩子讲歷史故事,看起来很安静。张教授在整理行李,把需要用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他们很配合,没有提出任何要去甲板散步或者看海的要求。”队长点了点头。不出去是最好的安排。甲板上人多眼杂,走廊里隨时有人经过,餐厅里那些特工正在人群中寻找目標。只要他们不露面,特工就找不到他们。 队长又交代了几句:“他们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每天两个人去餐厅拿。一定要检查食物和饮料的包装是否完好,盖子有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跡,饭菜有没有异味。法兰西岛这次损失了几十个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狗急了跳墙,下毒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几人点了点头,表情都凝重起来。 队长把人员重新分配了一下。早晚两班,每班四个人守在陈教授一家房间的周围。白班在走廊和隔壁房间来回巡视,晚班在门口和走廊两端蹲守。二十天的航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他们不能有一丝鬆懈。 “现在还没有安全。”队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海面。“等我们站在祖国的土地上,把他们一家交到国內来接手的人手里,才算安全。所以从现在起,大家打起精神。”他转过身看著他们,“这次任务,我们被暗地里的人帮了一把,没有和特工发生任何正面衝突。但你们不要存在侥倖心理。万一那个人只帮我们上船呢?万一那个人在码头上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现在不在了呢?万一她只是路过顺手帮我们一把呢?从此刻起,我们就靠我们自己。” 几个队员没有说话,但眼神都变了。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他们一路被人护著走得太顺了,顺到几乎忘了自己身上背著多大的风险。队长说得对,万一那个人不在了呢?万一那些特工找到了他们的房间呢?万一在某个深夜,有人撬开了陈教授的房门呢?他们不能再指望別人了。 “今天发现的那些船上的特工,”队长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咖啡厅的简图,他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位置,今天都有人长时间停留。他们穿著乘客的衣服,但没有行李,没有同伴,不吃饭不喝水,只是在等人。等到下船,或者等到我们露出破绽。”他放下笔,“我看看时机,可以的话在不开枪的情况下解决。能解决这些人,陈教授一家就多一分保障。” 队员们低声討论起来。有人提议趁夜把人打晕绑起来扔进储物间,有人提议在饮料里下安眠药让他们一觉睡到船靠岸,有人提议跟踪他们找到藏武器的地方。每一种方案都有风险,每一种都可能惊动船上其他人。他们需要找到最稳妥的办法,不能见血,不能发出大的声响,不能让其他乘客察觉。这是一艘客船,不是战场。一旦引起恐慌,整艘船都会乱起来。特工们趁著混乱很容易浑水摸鱼,到时候更难收场。 队长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今晚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有没有藏武器,轮班的时间是多少。摸清了再动手。”几个队员点了点头,各自散开了。守在门口的守在门口,去餐厅拿饭的去拿饭,去甲板盯梢的去盯梢。队长站在走廊里,看著船员把晚餐送到陈教授一家房间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铁丝,仔细检查了饭菜的包装和封口,確认没有异样才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房间里陈教授坐在窗边看书,陈望舒趴在小桌板上画画,张教授在叠衣服,一切都安静而温馨。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轻声说了一句“別出门”,然后转身出去了。 晚上七点多,天色暗下来了,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餐厅和咖啡厅里开始热闹起来,聊天的、喝酒的、打牌的,喧闹声一直传到走廊里。那几个特工也开始活动了,有人去餐厅吃饭,有人在咖啡厅喝咖啡,有人在甲板上散步。他们换了位置,换了衣服,但队长的目光一直跟著他们。他站在甲板的阴影里,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假装看海,余光却在打量著那几个人的一举一动。 第252章 天女散花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几天。日子比周寒星预想的要平静。那五个特工还在船上,每天在餐厅、咖啡厅、甲板之间游荡,眼神比刚上船时更焦躁了。他们在找人,找了十几天还没找到。陈抱一一家人从不露面,一日三餐由接应小队的队员送到房间门口,连垃圾都在晚上处理。他们像从这艘船上消失了一样,那五个特工把每一层、每一间、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都找不到。 接应小队也没有动手。队长一直在等,等那五个特工放鬆警惕,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在海上杀人,尸体不好处理,容易引起恐慌。他决定等船快到香江的前一天再动手。那时候离陆地近了,出了事也好收场。这十几天里,1號经常站在甲板上发呆。他望著无边的海面,脑子里总是在想那道黑色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她?他没有答案,也找不到答案。她不想露面,他就不该去找。 周寒星这十几天也过得很平静。她白天在船上閒逛,去咖啡厅喝杯咖啡,去甲板晒晒太阳,去阅览室翻翻杂誌。船上的人都已经熟悉了这张脸,一个不爱说话的香江年轻人,总是独来独往,见到谁都只是点头。她还发现那五个特工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她还发现接应小队也在盯著那五个人,一直在等合適的时机动手。她决定再等等,等接应小队先动手。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她再出手。 第十七天的晚上,月黑风高,海浪拍打著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接应小队决定动手了。队长带著几个人摸到了特工住的船舱。门没有锁,他们闪身进去,那五个人正在睡觉。队长做了一个手势,队员们扑上去。捂住嘴,拧断脖子,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五个人全部解决。队长把被子盖在他们身上,从外面看不出异样。门关上了,走廊里恢復了安静。他们清理了那五个人的船舱,把所有可能指向法兰西岛的物品都销毁了。 周寒星站在甲板上,月光照著她那张香江青年的脸,海风吹动著夹克的衣角。她听著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声一声,很有节奏。她知道接应小队已经动手了,她不需要再跟了。从明天开始,她可以真正放鬆了。她靠在栏杆上,望著远处的海平线,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后面两天,周寒星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旅客那样,彻底放鬆了。白天去餐厅吃早饭,慢慢喝粥吃麵包;中午去咖啡厅坐坐,点一杯咖啡,看一本杂誌;下午去甲板散步,晒晒太阳,吹吹海风。她甚至还去船上的小商店买了几样纪念品,香江特色的冰箱贴。她不再留意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再观察餐厅里的可疑面孔,晚上从杂物间进入空间,好好泡一个热水澡,换一身乾净的衣服,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舒服地睡一觉。她知道,下船后,一切还没有结束。法兰西岛的特工不会因为死了这几个人就放弃,他们在香江码头一定还有埋伏。 第二十天,船靠岸了。香江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泰晤士河畔的码头更拥挤。接应小队护送著陈抱一一家下船,围成一个紧密的圈。队长走在最前面,其他队员在两侧和后面,陈抱一夫妻被护在最中间,陈望舒被一个队员抱著,脸埋在他的肩膀里。他们需要穿过码头广场,登上那艘开往沪市的船只。 周寒星走在人群里,和他们隔著一段距离。她的目光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那几个人她早就发现了,站在广场边缘、货堆旁边、长椅后面,穿著普通的衣服,在人群中不动声色。他们和船上的那五个人是同一批,也许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一直在等。周寒星的手插在口袋里,按著腰后那把已经上了膛的手枪。接应小队也发现了那几个人,队长的步伐慢了下来,把陈教授一家护得更紧。他们离那艘开往沪市的船还有几百米。这几百米,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一个穿著风衣的特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周寒星正要拔枪,想了想,粗声粗气地用粤语喊了一声:“哎呀,谁的钱掉了!”她的声音很大,码头上的许多人都听见了。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低头往地上看。周寒星趁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法郎,天女散花一样撒出去。花花绿绿的纸幣在阳光下飘落,码头上的行人看见地上有钱,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法郎,顿时像疯了一样涌过去,弯腰的弯腰,蹲下的蹲下,有人趴在地上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揣进怀里。那个穿风衣的特工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枪拔不出来了。他的同伙也被衝散了,有的被挤到货堆后面,有的被人流推到了广场边缘,有的被人踩了脚蹲在地上爬不起来。 接应小队趁机快步穿过广场,朝开往沪市的船衝去。陈望舒被抱著在人群的缝隙中挤著跑。队长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几个特工从人堆里挣脱出来,想要追,但码头上的人太多了,到处是弯腰捡钱的人,到处是挤来挤去的人。他们推开一个又被另一个挡住,等到终於挤出人群,接应小队已经跑出了很远。 第253章 香江 那个穿风衣的特工终於拔出了枪,推开面前两个人,举起枪对准了陈抱一的背影。周寒星快步从侧面衝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掏出枪,对准他的胸口。那人没有注意到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陈抱一身上。她扣下扳机,砰!枪声在码头上炸开,那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身体猛地往后仰,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愣住了,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有人喊道:“杀人了!杀人了!”码头上的人本来就为了捡钱乱成一团,现在听到枪声更是像炸了锅。有人往码头外面跑,有人往船的方向跑,有人蹲在地上抱著头哭。警察吹响哨子从码头入口衝过来。周寒星趁乱把枪收进空间,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警察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被她挡住了路,使劲推了她一下。“蹲远点別碍事。”她顺著推搡的力道往旁边挪了几步,蹲在一根柱子后面。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到接应小队已经衝上了那艘开往沪市的船。最后一个人刚踏上甲板,舷梯就收起来了,缆绳解开了,船缓缓离岸。陈望舒被队员抱在怀里,陈抱一夫妇站在栏杆边往码头的方向看,队长挡在他们前面。他们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们在看这个方向。也许在看她,也许在看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路。 警察在码头上到处搜,抓住几个人问东问西。那两个特工早就不见了人影,其他同伙也溜了。警察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开枪的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对象,只能先把受伤的人抬走,又驱散了围观的人群。等码头稍微安静一些,一个警察走到周寒星面前,上下打量她,问她刚才在干什么。她抬起头用带著口音的粤语说:“长官我就是想捡钱的。” 警察又看了她一眼,穿著普通,长相普通,蹲在柱子后面一脸老实相。“走远点,別在这里碍事。”她连忙点头哈腰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开,走到码头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开往沪市的船已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了,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闪著光。她在心里说:“我只能护送到这里了,后面的路靠你们自己了。” 接应小队的队员也站在甲板上望著码头的方向。队长站在船尾,手扶著栏杆,看著码头越来越远,看著那些人和建筑越来越小。他知道,那个一路护送他们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到香江的人,没有上这艘船。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护送他们登上开往沪市的船,就是她最后的使命。队长在心里说了一句:“战友,保重。” 1號站在甲板边缘,双手紧紧攥著栏杆。他一直在往码头的方向看,在那些拥挤的人群里找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知道她不会让他看见,但他还是在找。那个塞纸条给他的人,那个在码头上替他们挡住特工的人。他对著码头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41號,一定要活著回来。”海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周寒星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售票处。她需要回泰晤士河畔,蒙马特街道的x標记还在等她,那里有新的任务。售票窗口排著队,轮到她了。她用粤语问了一句:“去泰晤士河畔的船,几时有?”售票员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刚到,哪有那么快返程。五天后。” 五天后。她买了一张票,把船票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离开售票处。码头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地上还有被踩碎的纸幣碎片。警察还在巡逻,她不想多待,快步走出码头。 香江的街头很热闹。六十年代的香江,和她在前世见过的那座繁华都市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霓虹灯,街道狭窄,两旁的店铺掛著繁体字招牌。她在一家茶餐厅门口停下来,点了一份云吞麵和一杯冻奶茶。云吞很大个,虾肉弹牙;麵条劲道,汤头鲜美;冻奶茶装在玻璃杯里。 吃完面,她又逛了几家店铺。看到有卖老婆饼的,买了一盒放到空间里留著慢慢吃。有卖虾酱的,买了一罐也用油纸包好。有卖腊肠的,买了几掛掛起来。在码头的事情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把不开心的事全忘了,就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晚上找了偏僻的巷子,確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的香江青年,伸手把假髮摘了,把美瞳取了,把脸上的粉底擦掉,露出小麦色的皮肤。舒舒服服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裙躺在柔软的床上。还有五天,她可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就睡著了。 周寒星在这五天里把香江逛了个遍。她去了中环的百货公司,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双新皮鞋;去了旺角的街市,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去了油麻地的庙街,在夜市里吃了一碗蛇羹,味道很鲜。她最喜欢逛的还是那些卖吃食的店铺。云吞麵、蒸饺、烧鹅、叉烧、肠粉、蛋挞、菠萝包、鸡蛋仔,她每样都买了不少,让店家打包好,趁人不注意就收进空间里。以后在境外执行任务,想吃香江的美食隨时都能吃。她隱隱有种预感,她应该还会在外面待几年,暂时不会回国。从山鹰基地到张恶霸那里,再到境外执行任务,她一步一步越走越远,回不去了。她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她想起姥爷,不知道姥爷好不好,腿还疼不疼,一个人在京市过得好不好。 周老爷子守著他的大门。每天早上去食堂打饭,吃完坐在门卫室门口晒太阳,看著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笑著回应。没人跟他说话,他就自己坐著,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来来往往的汽车。孙建国隔三差五就来看他,陪他聊聊天、喝喝茶。孙建国不知道那个小丫头被残暴的赵锤子和张恶霸派到哪里去了。他也不敢问,每次问张教官,张教官都说“执行任务,別打听”。他也只能把担心压在心里。张教官隔几天就打电话过来问周姥爷的情况,嘱咐他一定好好安抚,周老爷子提什么要求儘量满足。 第254章 院子 今天周老爷子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看著孙建国从大院门口走进来。孙建国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笑著走过来。“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周老爷子接过水果,招呼他坐下。两人坐在门卫室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孙主任,这周边是不是没有大的院子啊?” 孙建国愣了一下。“老爷子想看看院子?”周老爷子点了点头。“丫头离开时给我一点钱,我想置办个院子。这样丫头回来了,也有一个家不是。总不能让丫头回来还住宿舍吧。”孙建国心里有些酸。他在想著那个丫头在外面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有没有想家。嘴上答应著帮老爷子打听打听,心里打定了主意要给老爷子找一个好院子,让那丫头回来的时候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孙建国陪周老爷子聊完天就走了,一回到办公室就拨通了张教官的电话。“张恶霸,你们到底把人派到哪里去了?”张教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把他姥爷守著就行了,別的不要问。”孙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周老爷子今天叫我帮忙看个院子。”张教官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院子的事你不要管,我们这边弄好后通知你。”电话掛断了,孙建国拿著话筒听著里面的忙音。 张教官掛了电话就去了赵铁山的办公室。赵铁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张教官敲了敲门。“周老爷子在叫孙建国置办院子。”赵铁山抬起头,皱了皱眉。他放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对,之前没想到。嘉奖什么的,还不如给个实在的。单位不是有套房子离唐平头那边不远吗?两进的院子,一直空著,就给零吧。”他顿了顿,“你派人去把手续办了,房本和钥匙让人送过去,就说是单位分的。別让老爷子知道是零的功劳,就说组织上考虑到零的表现,特意给的。”张教官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安排。” 赵铁山看著张教官走到门口又叫住了他。“接应小队已经坐上了沪市的船,零在香江码头替他们拖住了法兰西岛的特工。要不是她,这次任务不会这么顺利。接应小队那几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张教官说了一句:“是啊。”推开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下午,孙建国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张教官的声音。“房本和钥匙都拿到了吧?”孙建国低头看著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一本暗红色的房本和一把铜钥匙。张教官说话向来乾脆利落,“给周姥爷的时候,就说是单位分的。他孙女表现很优异,这是组织上特意嘉奖的。” 孙建国握著话筒,犹豫了一下。“她有没有受伤?”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一些。“我也不知道。应该没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心里一阵发堵。张教官说“应该没有”,那就是他也不確定。零在外面执行的任务,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线,受了伤也不说,回来自己处理了,包扎好了,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训练。 “一定要她好好保重自己,”孙建国说,“她姥爷还等著她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教官才开口。“我知道。” 电话掛断了。孙建国拿著话筒听著里面的忙音,坐了很久才放下。他拿起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照在大院的石板路上泛著白光。周老爷子坐在门卫室门口的老位置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眯著眼睛看著大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孙建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笑著开口了。“老爷子,院子的事已经弄好了。” 周老爷子转过头看著他,愣了一下。“这么快?多少钱?我给你。这几年我的工资都存著呢,丫头给我的钱也存著。不够的话就先缓缓。” 孙建国从信封里拿出那本暗红色的房本和那把铜钥匙,递到周老爷子面前。“不要钱。你家丫头特別爭气,特別能干,学习期间表现优异,单位给她分了一套房子。因为你在这里,所以特意挑了离这里不远的那套。”周老爷子盯著那本房本,半天没反应过来。“丫头不是在学习吗?怎么还分房子啊?”孙建国心里把张恶霸骂得要死,编什么理由不好,非说学习。可他脸上还得笑著,还得把话说圆了。“你家丫头考核都是第一名,这三年多领导都看在眼里。老爷子,你家丫头是个有出息的。” “真的?”周老爷子接过房本,翻开,用手指摸著上面的字,周寒星,三个字印在暗红色的封皮上。“丫头学习还能分房子?看来还是要好好学习才行。”孙建国忍住心里的酸涩,陪著笑。“对,是要好好学习。而且你家丫头每次都是第一名,甩第二名很远的。” 周老爷子吃惊地看著他。“丫头那么厉害?”然后又低下头,声音低了许多。“那肯定吃了不少苦。那个丫头没享什么福,自己倒是吃了不少苦。”孙建国正色道:“吃苦是肯定的。但那是自己学本事,以后不管出来做什么都能干。而且丫头自己是个有数的,你放心吧。” 第255章 一路护送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孙建国。“那你能不能给丫头带句话?”孙建国点了点头。“你说。” “你给丫头说,让她別那么累,也不要吃苦。能干就干,不干我们就回去。房子我们也可以不要。”他把房本递迴给孙建国。 孙建国连忙打开房本,翻到写有名字的那一页。“老爷子,你看,房本的名字已经办好了,是周寒星的名字。领导也是跟丫头提过的,她同意的。”周老爷子看著房本上那三个字,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声音有些哽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能有这个本本的。” 孙建国心里也不好受。他想起那个瘦小的丫头,十三岁从东北农村来到京市,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责任。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诉苦过,只是默默地训练、执行任务、受伤、包扎好继续。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丫头是个有主意的,这套房子她肯定知道。老爷子,你得空的时候,我让人和你去院子看看,好好收拾收拾。等丫头回来了,也有房子住,是不是?” 周老爷子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这房子丫头肯定知道。那我休息的时候就去院子看看,收拾乾净。”他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念叨著怎么收拾。“把最大的屋子给丫头,再给丫头备个书房。丫头爱看书,以前在家的时候炕头都堆著书。再把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花,种点菜。”孙建国在旁边连连点头,陪著他说怎么布置怎么收拾。院子里种棵石榴树,等丫头回来就能吃石榴了;书房里要摆张宽大的书桌,丫头写字画画都方便。周老爷子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五天后,周寒星准时出现在香江码头。这一次她的装扮是法兰西岛的青年,深棕色的短髮用髮蜡抓出凌乱的纹理,灰蓝色的美瞳,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窝。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隨意搭在脖子上,黑色的皮鞋擦得鋥亮,手里拎著一只旧皮箱,登船的时候检票员看了一眼她的船票,挥挥手让她过去。船舱在二层靠窗的位置,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皮箱塞进床底下,在床边坐下来。从舷窗望出去,码头上的工人还在忙碌,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从上船那天起,周寒星就很少离开自己的船舱。每天除了去餐厅吃饭,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者闭著眼睛,或者望著舷窗外那片无边的海面。同舱的旅客都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偶尔有人搭话她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用带著口音的法语简单应付几句。渐渐地就没有人来打扰她了。她乐得清静。 她知道需要养足精神。那边还有任务在等著她,法兰西岛那边塞纳离宫被炸、码头被炸,几十个特工死伤,他们一定在疯狂地搜捕。这次回法兰西岛不能大意,不能被人盯上,不能暴露身份。 船上的日子很平静。海面上没有风浪,船行得很稳,每天日出日落周而復始。她有时候会走到甲板上靠著栏杆看著大海发呆,脑子里想著姥爷。她希望姥爷好好的,不要担心她。她很快就能回去。 一周后,船终於驶入了沪市港口。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岸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接应小队的队员们站在甲板上,望著越来越近的码头,心里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本著一去不回的精神执行这次任务,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没想到能一个不少地活著回来,甚至连轻伤都没有。队长站在最前面,看著码头上那辆等待的黑色轿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到了,终於到了。 船靠岸了。缆绳系好了,舷梯搭上了。码头上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著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是来接陈抱一一家的。队长带著队员们护送陈教授一家下船,在码头上进行了简短的交接。对方確认了身份,在文件上签了字,陈抱一教授一家的安全正式交接完毕。陈教授握著队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带我们安全回国。”他的妻子在旁边抹眼泪,儿子抱著一个队员的腿不肯鬆手。几个队员的眼眶也都红了。 接应小队的任务完成了。他们站在码头上,看著陈抱一一家人上了轿车,旁边的士兵上了卡车,看著那两辆车渐渐驶离码头,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们要各自归队了。队长把1號拉到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谢谢你的队友。有机会我一定当面表示感谢。等她回来,你替我给她说一声,这次任务,麻烦她一路护送了。”1號点了点头。队长看著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他队员也走过来跟1號打招呼。那个女队员笑著说“回去好好休息”,另一个男队员说“下次任务见”。他们七个一起转身,有说有笑地朝码头出口走去。1號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还要坐车回京市的基地,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够他好好睡一觉了。 第二天下午,1號回到了基地。先去洗了澡,换上乾净的作训服,坐到桌前开始写任务报告。他写得很慢,每一件事都写得很仔细,从接到任务到出发,从法兰西岛到泰晤士河畔,从民房到码头。他写到了那张纸条,写到了那个黑色的背影,写到了码头上那一次次精准的狙击。他想了想,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行字,“我之前觉得和他们的差距很近。这次执行任务后,我发觉我需要学习和进步的地方还很大。我会继续努力,爭取早日再次执行任务。” 1號把报告交到张教官手里。张教官接过去翻了翻,看到最后那行字,抬起头看了1號一眼。他把报告合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们这次任务相当於度假了。”1號点了点头。他没法反驳,他们確实没有和敌人正面交过手。那些特工、那些狙击手、那些险情,都是另一个人替他们挡下来的。张教官说了一句“下去吧”。 第256章 人外有人 1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终於开口了。“那人是41號吗?我觉得是她。她怎么会在境外?”张教官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正色道:“她有她的任务和使命,你也一样。不管她是谁,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1號沉默了片刻,不再问了。 他回到宿舍,躺在自己的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望著头顶的天花板。6號从训练场上回来,浑身是汗,看见1號躺著,有些意外。“怎么了?执行任务回来还不高兴?我们可天天盼著执行任务呢。”22號也凑过来了,还有15號和7號。他们围在1號床边,七嘴八舌地问任务的事情,还想让1號分享经验。1號没有接话,两只手压著头,望著天花板。“多训练吧,”他终於开口了,“任务不是那么简单的。”7號在旁边问了一句:“这次任务那么难吗?你都没有完成?”1號没有理他,继续望著天花板。“不要觉得自己厉害,真的。大家都好好训练吧。”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22號挠了挠头,不知道1號为什么突然这么说。6號看了1號一眼,没有再问了。 张教官拿著任务报告走进赵铁山的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赵铁山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著。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勾起。“前几天1號的爹还打电话过来询问,问儿子在外面执行什么任务,危不危险,有没有受伤。我说只是常规任务,出去跑一圈就回来了。”他把报告合上,摘下老花镜。“这次也要好好挫挫接应小队的锐气。他们觉得自己是国內顶尖的特战队员,一直都太自我了。”张教官点了点头,“这次零也教会了他们。从法兰西岛到香江,他们几乎没和特工正面交过手,全靠零在前面开路。他们应该明白了一件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赵铁山靠在椅背上笑了。“接应小队已经回队里了,今天早上就开始加练了。听那边的人说,天还没亮就起来跑步,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张教官点了点头。“应该受到打击了。他们在报告里说以后碰到帮助的那人,一定要当面给她表示感谢。”赵铁山笑了一下。“感谢就不用了。零也不需要。让他们记住这次教训就够了。” 张教官看著赵铁山,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她现在应该已经上船了吧?从香江到泰晤士河畔要二十天,半个月后就能到法兰西岛。”赵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新的任务已经下发了,她到了法兰西岛之后,去老地方就会知道。”张教官看著那个信封,没有再问。 赵铁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训练场。“这丫头从出去到现在,没有一刻停过。从东南亚到樱花国,从非洲到法兰西岛。也该让她歇歇了。”张教官摇了摇头,“她閒不住。而且她的能力,放到哪里都是最强的。”赵铁山转过身,“正是因为强,才不能浪费。国家培养一个特种兵不容易,培养一个零更不容易。她的路还长著呢。” 张教官站起来,拿起那份任务报告。“那我去把报告归档了。”赵铁山点了点头。张教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老赵,你说零在外面待久了,会不会不想回来了?”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不会。她姥爷在这里,她一定会回来。不管在外面待多久,她都会回来。那是她的家。”张教官没有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赵铁山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训练场,站了很久。 半个月后,周寒星站到了法兰西岛的土地上。第二次踏入这片土地,心情比第一次轻鬆了许多。上一次是来执行任务,塞纳离宫要炸,码头要炸,特工要杀,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这一次没有任务在身,只是来领新的指令,可以慢慢走、慢慢看。 街上铺著灰色的石板,路两旁是古老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阳台上摆著红色的花。她穿著法兰西岛青年惯常的装扮,深棕色的短髮,灰蓝色的美瞳,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上了一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望著窗外慢慢后退的城市。公交车沿著塞纳河行驶,经过那座桥的时候,她看到了塞纳离宫。灰蓝色的屋顶不见了,金褐色的砂岩墙面塌了一大片,到处是碎石和瓦砾。 广场上围著警戒线,里面有人在清理废墟,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在一堆碎石头里翻找。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筛沙子,有人蹲在地上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他们可能想找出被石块压著的文物。那些壁画、雕塑、瓷器,都是法兰西岛的国宝,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遗產。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些东西早就不在废墟里了,在空间的一个角落,静静地待著,和那些从华国馆收来的佛像、唐卡、青铜器堆在一起。周寒星收回目光,公交车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她要去法兰西岛的第三个地方。旧王宫、博物馆、图书馆,上次来不及动手的那几处。她换乘了好几趟公交车,在每一处都停下来转了一圈。记下了建筑的结构、周围的街道、警力的部署。旧王宫门前广场上游人如织,小贩在叫卖纪念品。博物馆门口排著长队,等著参观的游客挤满了台阶。图书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灰白色的石墙,墨绿色的铜屋顶。现在不著急。等领了新任务之后再说。 傍晚时分,周寒星从图书馆坐车到蒙马特街道,沿著石板路往上走。街边的咖啡店亮起了灯,画家在路边支著画板给游客画像,流浪歌手弹著吉他在唱歌,空气中有咖啡、麵包和顏料的味道。她敲了敲那间刻著x標记的门。 第257章 设计图 开门的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头髮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他看了周寒星一眼,有些愣怔。上次来是一个非洲青年装扮,这次是法兰西岛青年,下一次不知道又要变成什么样子。他侧身让她进去。门关上了,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和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递给她。“这次组织让我们给你的,以后你自己和组织联繫。这是电台,频道的调法、暗號、使用方式都在文件袋里。”周寒星接过电台和文件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离开蒙马特街道,走了很远才找到一个破烂的房子,墙皮剥落,窗户破了好几块,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確认周围没有人,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从黑布里拿出电台,按照文件袋里的说明调整好频道。房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零已到达法兰西岛,已领取新任务,等待下一步指示。”发完了,她等了一会儿,电台收到了回执。她把频道调回原位,把电台重新用黑布包好,和文件袋一起放进空间里。文件袋里还有一份资料,她没有打开。明天再说。现在先回空间睡觉。她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寒星先去八楼美食广场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和两笼小笼包,吃完后她从空间里拿出电台,用黑布包著出了空间,在那间破房子的角落里蹲下来,把电台调整到昨晚收到的那个频率。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电台始终没有动静。她在破房子里踱步,从窗户往外看那条安静的街道。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她蹲在光柱旁边守著电台,耳机戴在头上,手指搭在旋钮上。嘀嗒,嘀嗒,嘀嗒......她的手指立刻开始记录。一组,两组,三组,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翻译完最后一个字,她摘下耳机,看著纸上那几行字,“有最新的飞弹设计图。交易地址:三天后,力沃利街道转角咖啡厅。暗號:一张5月3號的法兰西岛报纸。” 周寒星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电台收进空间,走出破房子。外面阳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对面那个正在遛狗的老人。飞弹最新设计图,谁给的?国內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交易的人是哪一方?这些问题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她的任务只是去接头,拿到东西,然后送到该送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天,周寒星没有出门。她在空间的健身房挥洒汗水。跑步机上的速度调到最快,跑了整整一个小时,汗如雨下;深蹲架上扛著六十公斤的槓铃,一组接一组,大腿的肌肉在颤抖;引体向上拉到力竭,掌心磨出了新的茧子;沙袋被她打得砰砰响,里面的填充物被砸得往下沉,缠著绷带的指节渗出血丝。她对著沙袋不断地出拳、肘击、膝撞,直到浑身湿透才停下来,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態,三天后的接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可能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也可能是法兰西岛特工的圈套。不管怎样,她都必须把那份飞弹设计图拿到手。她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冲洗乾净,对著镜子检查了身上的每一个细节。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腰腹的肌肉一块一块,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她穿上睡裙,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刚亮。她站在破房子的窗户前,从缝隙里看著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晨雾还没有散尽,灰濛濛地笼罩著整座城市。她回到空间,坐到化妆檯前开始偽装。今天不能穿那身法兰西岛青年的装扮了,太显眼。她需要一张更普通的脸,一个走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形象。 她戴上深棕色的短髮,比之前那顶更短更贴头皮。美瞳换成了深棕色,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用粉底和阴影粉把面部轮廓修得更柔和,颧骨不那么突出了,下頜线也不那么锋利了。穿上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夹克,深色的工装裤,黑色的运动鞋。从衣柜里拿出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一个在法兰西岛街头隨处可见的年轻男子,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她从桌上拿起那张手绘地图看了一眼,力沃利街道的位置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了。 出了空间,走在街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著湿漉漉的石板路。路边的麵包店刚开门,香味飘出来。她在麵包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个可颂,边走边吃。到了街角找了一家报摊,停下脚步。“有5月3號的报纸吗?”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在那一摞旧报纸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来,付了钱。版头上的日期清清楚楚,5月3號,一周前。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夹克內侧的口袋里。 力沃利街道在塞纳河的右岸,是法兰西岛最古老的街道之一。她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从公交车上下来,沿著铺著灰色石板的街道往前走。两边是古老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一间接一间的咖啡店、画廊、古董店。她找到了转角咖啡厅,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墨绿色的雨棚,藤编的椅子,小小的圆桌,有几桌客人坐在外面喝咖啡聊天。她推门走进去,里面比外面暗一些,灯光昏黄,墙上掛著油画,吧檯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酒瓶。靠窗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 第258章 接头 周寒星走到最里面背对著墙的角落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了,她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整个咖啡厅。门口、吧檯、靠窗的座位、卫生间的位置,以及那些客人。她把从报摊买来的那份杂誌放在桌上,翻开,其实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进出咖啡厅,有独自从门口经过慢下脚步往里面看的,有进来买一杯咖啡打包带走的,也有在窗边坐下来喝一杯就离开的,都不像她要等的人。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咖啡厅里的人换了好几拨。周寒星又续了一杯咖啡,正准备喝完这杯就离开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著金丝眼镜,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身后跟著两个人,穿著深色的夹克,步伐沉稳目光警觉。 周寒星的余光从杂誌上方扫过去,他们的手,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弯曲,虎口处的皮肤比別处更粗糙,常年握枪的痕跡。他们走进咖啡厅先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脸上扫过。中年男人走向吧檯点了一杯咖啡,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散开,一个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另一个在咖啡厅里看似隨意地踱步。他们做得很自然,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周寒星注意到了,他们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比划著名,cia惯用的手语。 没想到这个年代也能遇到。cia的人出现在这里不会是为了喝咖啡,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了这次交易,说不定已经在这附近布下了眼线,只等接头的双方出现,一网打尽。周寒星把目光收回杂誌上,翻过一页。cia的人在咖啡厅里里外外逛了个遍。十几分钟后,中年男人喝完咖啡站起来,那两个人也跟著起身。三个人前后脚离开了咖啡厅。她没有追出去,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到吧檯结了帐,拿著那份杂誌推开咖啡厅的门。 外面阳光很好。她的目光扫过街道,那三个人的身影正在街角拐弯。她跟了上去,隔著大半条街的距离,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刚好同路的人。她注意不跟得太近,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內停留太久,路过橱窗的时候低头繫鞋带,路过报摊的时候停下来翻翻杂誌。拐过两条街,行人少了许多,她放慢脚步侧身闪进一个门洞里,等那三个人走远了才继续跟。走了四十分钟,那三个人在一栋独栋洋房前停下来,中年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铁门,三个人前后走了进去,门关上了。周寒星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著那栋洋房,白色的墙,灰色的屋顶,墨绿色的百叶窗,二楼的窗帘拉著。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的路,七拐八拐穿过好几条巷子。她选了一间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居住的屋子,从破窗户翻进去,確认里面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闭著眼睛。cia的人也掺和进来了。这次的接头可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也许那个提供飞弹设计图的人已经被抓了,也许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明天还去不去?去。去了可能被抓,不去任务就失败了。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条路线,从破房子到力沃利街道,又从力沃利街道到那栋洋房。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都標得清清楚楚。明天见机行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到了接头这天,天还没亮透,周寒星就出了空间。她穿著那身深灰色的薄毛衣和藏青色棉布夹克,灰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深棕色的短髮被帽子遮住了大半。她在街角的麵包店买了一个可颂,边走边吃,和街上那些早起赶路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 转角咖啡厅对面的建筑是一栋六层的老公寓,灰白色的墙,墨绿色的百叶窗,楼顶有一个小小的天台,围著铁栏杆。她绕到公寓侧面,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去,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一口气爬到六楼,推开天台的铁门,蹲下来,在一堆废弃的花盆后面趴好。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咖啡厅的门口、窗户、每一张桌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麵包的小贩推著车从街角经过,报摊的老板拉开了捲帘门,牵著孩子的母亲匆匆走过,拎著公文包的上班族在咖啡厅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带走。九点钟的时候,周寒星在望远镜里看到了第一个cia的人。他穿著深棕色的夹克,戴著一顶灰色的帽子,在咖啡厅对面的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翘著腿看报,但他看的方向不是报纸,是咖啡厅的大门。 十点钟,第二个人出现了。一个穿著深蓝色风衣的女人在咖啡厅门口停下来,像是等人的样子,手里拎著一个购物袋,目光一直在街道上扫来扫去。不一会儿,第三个人从咖啡厅里走出来,穿著白衬衫和黑色马甲,繫著围裙,端著一个托盘在门口的桌子之间穿梭,是咖啡厅的服务员。他背对著周寒星收拾桌子的时候,手指比划了几个手势。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著那些人的手指。cia的人,一个又一个。有人穿著工作服在维修路灯,有人推著手推车在卖花,有人牵著狗在散步,有人坐在车里停在街角,车窗玻璃贴著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他们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分散在街道的各个角落,目光全部聚焦在转角咖啡厅。周寒星在望远镜里看著他们一个个出现,一个个就位,然后等著那个接头的人出现。她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华国人还是法兰西岛人。她只知道,那个人手里有一份飞弹设计图,会拿著一份5月3號的法兰西岛报纸,坐在咖啡厅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第259章 圈套 中午十二点,周寒星在上面等了差不多六个小时。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望远镜始终对著咖啡厅的大门。一个穿著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来,中等身材,手里拿著一份捲起来的报纸。她的望远镜对准了那份报纸,版头的日期被遮住了。男人走到咖啡厅门口停顿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她在窗边看到那个男人在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下来,把报纸摊在桌上。她看清楚日期了,5月3號。是接头的人。 那个cia偽装的服务员端著托盘走过去,在男人桌前停下来,弯腰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男人的手指在报纸边缘蹭了一下。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各自移开了。服务员端著空托盘走向吧檯,男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望著窗外。周寒星的望远镜从他们身上移开。 这是一个圈套。专门为她设计的圈套。那个接头的人是cia的人,或者已经被cia控制了。他坐在这里,等国內派来的人自投罗网。她不知道国內知不知道这个消息。也许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也被cia骗了。不管怎样,今天的任务取消了。 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她没有回破房子,沿著另一条路走了很远,確认没有人跟踪才从一条窄巷子绕回去。推开破房子的门,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cia设下圈套,接头人是同伙,望下一步指示。”发完了,她靠在墙上,从空间里拿了一个麵包慢慢吃著。麵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在脚边慢慢移动。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翻译完最后一个字,她摘下耳机看著那行字。“原地休整,三天后联繫。”她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在破房子里走了几步。原地休整,三天后联繫。国內需要三天时间去核实消息,去重新安排任务,或者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三天她可以好好休息,把之前消耗的体力补回来。 她好奇那份设计图到底是什么样的,让cia如此大费周章,设下这么大的圈套。周寒星从破房子里出来,沿著街道走了几个路口,在转角咖啡厅隔了几间店铺的地方停下来。是一家书店,门口摆著几张桌子,有人在喝咖啡看书。她要了一杯咖啡在最外面的桌子坐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杂誌翻开。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转角咖啡厅的门口。服务员在门口和窗户之间穿梭,那个偽装的服务员没有换衣服,还在里面。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了。街上的人流少了许多,咖啡厅里的客人也换了好几拨。她一直在那里坐到傍晚。早就过了接头的时间,她时不时看著咖啡厅门口的动静,那个接头的人还在里面,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像是真的在等人。六点钟天快黑了,那个偽装成服务员的cia走到他的桌前,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但看表情像在爭论。最后那个接头的人站起来,把报纸卷好夹在腋下,推开咖啡厅的门快步朝街道那头走去,几个便衣跟在他身后。 周寒星没有动,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结了帐,朝那个接头男人离开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保持著很远的距离。路过一个岔路口,那几个便衣分散在不同的街道上,堵住了每一条可能的路线,但没有看见那个接头的人。她不知道他从哪条路走了。周寒星没有急著追,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朝著另一条路走去。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之前在咖啡厅外面推著花车卖花的小贩,正站在路边跟一个穿风衣的人说话。这里不是小洋房的方向,cia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她放慢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余光扫过他们的脸。 前面还有,陆续有三四个人出现在这条路上,有的站在路边抽菸,有的靠在墙上看手錶,有的在遛狗,但这条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不適合偽装。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等她走过去又收回去。周寒星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她看到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研究所。门口立著一块牌子,用当地的语言写著一行字。透过玻璃门她能看到里面的人穿著白大褂,在走廊里来来往往,门口有保安,周围有人来回走动。 研究所。cia的人怎么会在研究所进进出出?她放慢脚步,从研究所门口走过去。那扇紧闭的铁门,门口的保安,站在路边抽菸的那个人,靠在墙上看报纸的那个人,推著婴儿车来回走了好几趟的那个人。他们在守。不是守一天,是一直在这里。 她走到对面的巷子口拐进去,在巷子里找了一栋最高的房子。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爬到顶层推开铁门爬上天台,在边缘趴下来用望远镜对著研究所的方向。门口那两个保安不是普通保安,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路边那几个人换了位置还在。研究所里穿著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每一个都需要出示证件才能进去。这栋建筑在这里很多年了,cia的人怎么会守在这里?除非这里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或者他们和法兰西岛一起合作的项目就在这里面。飞弹设计图也许就藏在这栋楼里的某个保险柜里。 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她知道这里了。接下来的几天她会想办法弄清楚里面的情况。三天后国內会有新的指示,那时候再决定怎么动手。 第260章 研究所 晚上七点,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著湿漉漉的石板路。周寒星趴在对面楼顶的天台上,望远镜对著研究所的方向。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下班的、回家的、约会的,都匆匆消失在各个巷口。推著花车的小贩收摊了,遛狗的人牵著狗走了,报摊的捲帘门拉下来了。热闹了一天的街道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 研究所门口的两个保安也不见了。他们没有下班,也没有换岗,铁门关著,门卫室的灯还亮著,窗子后面空无一人。周寒星把望远镜对准那扇紧闭的铁门,窗玻璃上映著对面路灯的光,看不清楚里面。他们进去守著了,也许在里面巡逻,也许坐在某个角落看著外面。反正不是在门口站著。 晚上八点,街上的行人更少了。深秋的风从塞纳河方向吹过来,带著潮湿的凉意。周寒星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正准备收起望远镜,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中等身材,深灰色的风衣,灰色的鸭舌帽。是昨天接头的那个人。他从研究所的方向过来,拐进了对面的那条窄巷子。 周寒星的望远镜跟著他。他靠著墙根,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挪,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飘动。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她不知道他口袋里是枪还是別的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从研究所出来。他確实是进了巷子最里面那栋房子的门,然后门关上了。楼上的灯亮了,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窗帘很快拉上了,灯也灭了。 她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没有人从那栋房子里出来,也没有人从巷口跟进来。cia的人没有跟踪他,也许他们觉得他已经没有用了,也许他们在別处盯著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该休息了。 周寒星把望远镜收进空间,从天台上下来,回到破房子,確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泡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还是那么亮,眯著眼睛看著那盏灯,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凌晨六点,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后面透出一线灰白,晨雾瀰漫,灰濛濛地笼罩著整座城市。她蹲在破房子的窗户后面,看著外面那条安静的巷子。巷口的路灯还亮著,照著湿漉漉的石板路,一个人都没有。她从空间里拿出三个包子,掰开一个慢慢吃著。包子很香,她嚼得很慢,目光一直盯著窗外那个拐角。 早上七点,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送报的邮差骑著自行车从巷口经过,铃鐺叮铃铃地响;提著菜篮的妇女从巷子里走出来,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牵著孩子的母亲匆匆赶路,孩子手里拿著麵包边走边吃。巷子里的那栋房子一直关著门,窗帘拉著,没有任何动静。她吃完第三个包子,喝了几口水,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继续盯著。 早上八点,那栋房子的门终於开了。接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他的步伐比昨晚稳了许多,没有拐,没有瘸,风衣也不见了。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深棕色的,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他低著头快步走出巷子,穿过马路,走到研究所门口。他走进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九点多,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报摊的老板拉开了捲帘门,卖花的小贩推著车占好了位置,遛狗的老人牵著狗慢悠悠地走过。cia的人也出现在周围。那个推著婴儿车的女人又来了,从街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修路灯的工人站在升降机的篮子里,迟迟没有动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报摊前翻杂誌,始终没有买。他们换了装扮,换了位置,换了角色,但周寒星认得出他们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態、目光的落点。他们在研究所周围守著。 周寒星把望远镜放下来,靠在破墙上。昨晚那个接头男子从研究所出来,进了巷子里那栋房子。今天早上又从那里出来,进了研究所。他在这里有住处,又在这里上班,他可能就是研究所里的人。也许那份飞弹设计图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cia的人已经盯上了他,守在他住处的周围,等著他再次接头。她想了想,又拿起望远镜,继续盯著。 周寒星进入空间,隨意躺在沙发上。她在想那个接头男子。他的手里到底有没有飞弹设计图?如果没有,那整个情报就是专门针对她做的圈套。cia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她去自投罗网。如果有,那他现在为什么不交易?是cia的人盯得太紧找不到机会,还是他已经放弃了她,打算另寻出路?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不想了。等晚上再说。她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到了晚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路灯昏黄。她爬上天台趴下来,拿出望远镜对著研究所的方向。研究院里黑黢黢的,没有开灯。保安室里有光,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低著头,像是在打瞌睡。周围那几个cia的人还在,换了位置但没有离开。晚上八点,研究所的后门开了,那个接头男子从里面出来。穿著深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手里拎著那个旧公文包。他低著头快步走进那条窄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跟在他身后,巷口也没有人出现。cia的人没有跟踪他。周寒星等了很久还是没有人。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对他的监视,也许他们换了更隱蔽的方式。 等到晚上十一点,街上已经没有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夜风从塞纳河方向吹过来,凉颼颼的。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穿过马路,拐进那条窄巷子。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路口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她走得很慢,贴著墙根,脚步声被夜色吞没了。 第261章 你们会来的 那栋房子在最里面,周寒星白天观察过。一栋两层的老房子,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片屋顶,窗户关著,窗帘拉著。她绕到房子的侧面,排水管从屋顶垂下来,顺著排水管往上爬,爬到二楼窗台。窗户没有关严,开了一条缝。她轻轻推开翻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板上。 书房。四周摆著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中文的、法文的、英文的,工程技术类的、物理数学类的。书桌在窗边,檯灯没有开。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笔筒、檯历、几本摊开的笔记本,椅子推在桌下。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响著。她轻轻打开书房的门,走廊很暗,尽头那间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那扇门前停下来,轻轻推开了门。 那人坐在床上。他没有脱衣服,没有关灯,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著那张瘦削的脸。四十岁左右,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周寒星站在门口。那人抬起头看著她,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周寒星的手按在腰后的枪上。她透过月光看著那人,衣服还是白天的深色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皮鞋上沾著泥,他从进屋就没有换过衣服,没有躺下,从傍晚一直坐到现在。她慢慢走近,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做局?”那人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做局。是设计图刚好有进展,他们就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知我们接头的消息。”他顿了顿,“我在研究所工作快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他们突然出现,在我家附近,在研究所周围,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线。” “设计图呢?”周寒星问。 “在研究所。”那人低下头,“我没办法带出来,那边查得太严了,进出都要检查。不过我每晚回来都画,把白天记在脑子里的东西画下来。家里有底稿,每一张都是我从实验室里带不出来的。”他抬起头,“我知道你是国內派来的。我等了你好几天,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不来了。”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想回去吗?” 那人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能回去吗?我身边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著,上班有人跟,下班有人跟,买菜有人跟,连倒垃圾都有人在巷口看著。不能和任何人接触,不能打电话,不能寄信,不能出门。外面应该都是监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把笔记本递给她,“请你一定要把它带回去。这样我们国家也会有最新的飞弹了。我在法兰西岛学了十几年,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周寒星看著那个笔记本没有接。她想了想才开口。“你想回去,我有办法,可以送你回去。” 那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了。“真的吗?能出境?陈抱一一家离开以后,法兰西岛管控我们管得更严了。以前还能找机会,现在根本不能出境了。” 他望著周寒星,“我来法兰西岛那年才二十多岁,现在快四十了。十几年了。想家的时候就看地图,看华国的地图,看那个小县城,看我家的位置。那条河还在,那座山还在,我家的老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我出来的目的就是学习最先进的技术,好回去报效国家。就算我人回不去,设计图能回去也是一样的。” 周寒星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接过那个硬壳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纸张的厚度,封皮的硬度,没有异常。她低声问了一句:“你出来后悔吗?” 那人望著窗外,月光照著他的侧脸。“不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出国的那一天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总要有人走。” “你可以回去。”周寒星的声音很轻,“我可以马上带你离开,现在就走。” 那人猛地转过头看著她,眼睛里满是惊讶。“真的?” 周寒星点了点头。“真的。” 那人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犹豫了片刻。“能不能明晚?明天我想去研究所看看,能不能看到他们最新的武器设计图。前几天听同事说,那边又有了新进展。我想去试试,看看能不能看到图纸,能不能带回来。”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可以。明晚我来接你。”那人点了点头。周寒星走到窗前回过身,把笔记本放进口袋,实际上是空间里。那人的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的手。周寒星翻过窗台顺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在巷子里。她贴著墙根快步走出巷子,拐过两个弯,找到那栋最高的房子爬上天台。 进入空间,拿起那个硬壳笔记本。她怕那人使诈。所以在戴手套之前,她怕笔记本上沾著什么有害的东西,粉末、液体、或者別的什么接触就能起效的毒药。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外面执行任务,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她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跡工整,密密麻麻的公式、图纸、数据,在灯光下有些反光。她看不懂这些公式和数据,但她看得出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写出来的。字跡有新有旧,墨水顏色深浅不一,有的页面边角已经捲起来了,有的还散发著油墨的味道。像他说的,每晚回来按著记忆画,画了不止一天两天。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不是临时编造的。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精確的数据,那些標註著尺寸和材料的图纸,不是一个人几天內能凭空杜撰出来的。她把笔记本合上,用一个文件袋封好,放在抽屉里。可cia怎么知道接头的暗號和地点呢?国內的情报是通过秘密渠道发出来的,知道的人不超过几个。cia的人就算截获了情报,也不可能知道暗號和具体地点,除非那条情报线已经暴露了。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哪一环出了紕漏。她只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等国內的指示。三天后联繫还有两天。 第262章 都在脑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晨雾还没有散尽,灰濛濛地笼罩著整座城市。她手里还拿著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趴在天台边缘,对著研究所的大门。周围的那几个cia的人已经就位了,修路灯的工人,报摊前翻杂誌的男人。他们换了一批人,但套路没变。 七点五十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送报的邮差骑著自行车从巷口经过,拎著公文包的上班族匆匆赶路,牵著孩子的母亲在麵包店门口停下来买早点。八点整,周致远从巷子里走出来。穿著白衬衫、深灰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手里拎著那个旧公文包。他低著头快步穿过马路,走到研究所门口,保安从门卫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铁门开了,他走进去。周寒星把望远镜对著研究所的窗户,二楼的灯亮了,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是周致远。他在那间办公室里。 这一天,周寒星一直趴在楼顶,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饿了就从空间里拿个麵包啃几口,渴了就喝两口水。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街上的光影慢慢拉长。研究所和前两天一样,cia的人在周围转来转去,就是没有任何异常。她担心周致远又给自己设圈套,上一次接头是cia布下的陷阱,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虽然她不怕,正面交锋她也能够全身而退,但得不偿失。打一场,暴露身份,以后在法兰西岛的行动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她趴在那里继续等,不管是不是圈套,今晚都要把人带走。飞弹设计图已经在她空间里了,武器设计图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拿到。拿到了最好,拿不到也要把人带走。 晚上八点,研究所的后门开了。周致远从里面出来,穿著白天的衣服,手里拎著那个旧公文包。他低著头快步走进那条窄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身后没有人跟踪他。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天台上下来,穿过马路,拐进那条窄巷子。在巷口的阴影里蹲著等。她等到街上彻底安静下来,等到那栋房子的灯灭了。十点多,她才从巷口走出来,贴著墙根走到那栋房子的侧面,顺著排水管爬上二楼窗台。窗户还是虚掩著,她轻轻推开翻进去。臥室的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周致远坐在床边,穿著白天那身衣服,没有换鞋,也没有躺下。 “拿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递给她。周寒星从口袋里抽出一双白手套戴上,接过信封,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图纸。一份摺叠的蓝图,边角有些磨损,摺痕很深。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標註,但她看得出这不是假的。纸张的质地,墨水的顏色,图纸上的签名和日期,都是真的。 她把图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放到身上,实际是空间。她的目光从周致远身上扫过,发现他已经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紧紧的,隨时可以走路。他的头髮也梳整齐了,脸上的胡茬刮乾净了,和昨天那个颓废的、一夜没合眼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周寒星问。 周致远笑了。“什么都不收拾,我的东西都在脑袋里。图纸你已经拿到了,那些公式、那些数据,我都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带不带走都一样。” 周寒星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我们走吧。” 周致远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就这样出去?外面全是他们的人。巷口,街对面,研究所门口,到处都是。” 周寒星没有回答。她快步绕到周致远身后,一掌劈在他的颈侧。他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床上。先是摸了一遍他的衣服口袋,什么都没有。又检查了他的鞋底,又蹲下来看了一遍他的衣领、袖口、裤脚,没有任何异常。她站起来在臥室里走了一圈。床头柜、衣柜、书桌,抽屉里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枕头底下没有,床垫下面也没有。 她走到书房,轻轻推开门,檯灯没有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著那些满满当当的书架。她蹲下来,书桌下面贴著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窃听器。花盆里也有一个,埋在用土下面。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潜进来安装的。也许不止这两个,別处还有。她也不打算找了。 在翻找书房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书桌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严,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她轻轻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著几本专业书籍和一叠信纸。信纸最上面的几页已经泛黄,字跡有些褪色。隨意翻了几页,目光落在落款处,“周致远”。 她又翻了几封,確认了这个名字。原来他叫周致远。远方的远,志向的志。她不知道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希望他志向远大、走得很远。现在他確实走得很远,远到回不了家。她后来把信纸放回原位,抽屉推回去。 周致远应该也知道书房被监听了吧?所以他一直待在臥室,不在书房说话,不在书房活动。他知道那些人在听,所以他们每天晚上都在臥室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第263章 亲自护送 周寒星从空间里拿出安眠药,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一片,又餵了一些水。用白布条把他的手脚绑好,又在嘴上缠了几圈。心念一动,把人收进了空间。他还需要睡至少七个小时,足够她离开法兰西岛了。她翻过窗台顺著排水管滑下去,落在巷子里。快步走出巷子,拐上大路,朝机场的方向走去。她得立刻离开。周致远失踪的事可能明天早上才会被发现,也可能更晚。她需要在那之前飞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法兰西岛的特工追不上来。 法兰西岛的机场候机厅里灯火通明,广播里用当地的语言和英语交替播报著航班信息。她站在航班时刻表前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墨思科,还有四十分钟起飞。她快步走到柜檯前买了一张票,过了安检,在登机口等了没多久就检票了。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望著舷窗外漆黑的夜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衝上了夜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凌晨五点,飞机降落了。墨思科。周寒星从舷窗望出去,天还没亮,机场的灯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跟著人群走下飞机,踏上墨思科的土地。空气乾冷,吸进肺里带著一丝凛冽的寒意,和法兰西岛那种潮湿阴冷完全不同。 她快步走出航站楼,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周围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远处路灯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她蹲在一棵大树后面从空间里拿出电台,调整好频道,按下发报键。嘀嗒,嘀嗒,嘀嗒,“已救出周致远。飞弹设计图和武器设计图已到手。目前在墨思科。等待下一步指示。”发完了,她等了一会儿,电台收到了回执,把频道调回原位,把电台收进空间。从空间里拿出一个麵包,坐在树根上慢慢啃著。麵包有些干,嚼起来费劲,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国內基地,清晨,天刚蒙蒙亮。电报员坐在电报室里,耳机戴在头上,面前摊著记录本,正百无聊赖地翻著前面的记录。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了,眼皮开始打架,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些涩口。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微弱的信號。他猛地坐直身体,放下缸子,手指按在纸上飞快地记录,嘀嗒,嘀嗒,嘀嗒。一组,两组,三组。信號很弱,断断续续的,他屏住呼吸,把每一个码都听得仔仔细细,生怕漏掉一个。翻译完最后一个字,他摘下耳机,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已救出周致远。飞弹设计图和武器设计图已到手。目前在墨思科。等待下一步指示。”他盯著周致远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猛地站起来,拿著那张纸衝出了电报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响。他从电报室跑出来,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下了半层楼梯,拐了一个弯,推开训练场的大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刺眼的。训练场上二十四个人已经列队完毕,准备出操。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1號站在最前面,6號、7號、22號、15號、33號,所有人都在,等著张教官发令。 电报员跑得太快了,差点没剎住脚,在张教官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他把那张纸递过去。“张教官,电报。” 张教官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他把本子往电报员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得很快,步子很大,作训服的衣角在晨风中飘起来。 训练场上二十一个人都愣住了。张恶霸从来不会在出操的时候突然跑掉。22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了这是?”6號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示意他闭嘴。 1號站在那里,看著张教官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电报员也跟著跑了。1號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对著队伍说了一句:“先负重跑步。大家去带负重。”队伍散开了,各自去拿负重背包,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没声音了。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著,1號跑在最前面,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张教官一口气跑上办公楼,推开赵铁山办公室的门。赵铁山正在窗前活动身体,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张教官跑得气喘吁吁,眉头皱了一下。 “慌什么?” “零的电报。” 赵铁山接过电报,低头看去。“不是还有两天才联繫吗?”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已救出周致远。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周致远,飞弹专家,十几年前公派到法兰西岛留学,学成后留在那里工作。国內想爭取他回来爭取了这么多年,法兰西岛一直不放人,他自己也想回来,回国申请交了一次又一次,都被压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著张教官。“周致远?是不是之前想爭取、一直不放的那个专家?”张教官点了点头。“对。我们爭取了许多年,周致远自己也一直想回来。我们都以为他回不来了。” 赵铁山又低头看了一遍电报,飞弹设计图,武器设计图,都在她手上了。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没想到零把周致远救到了墨思科。”他顿了一下,“现在怎么办?让零亲自护送回来,还是让墨思科那边的人护送回来?” 张教官在对面坐下来,想了想。“零护送回来吧。孙建国那边不是说她姥爷一直念叨吗?她回来见见姥爷,休息几天再去法兰西岛。那边的事也不急。”赵铁山点了点头。“行,让她护送回来。告诉零,直接到京市。” 张教官站起来,拿著电报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报员跟在后面小跑著回到电报室。张教官口述,电报员手指按在按键上,嘀嗒,嘀嗒,嘀嗒,“护送周致远回国。直飞京市。” 第264章 跑了 墨思科。清晨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著机场航站楼灰白色的外墙。周寒星蹲在那棵树后面等了一会儿,电台的指示灯亮了。她戴上耳机,手指按在纸上,嘀嗒,嘀嗒,嘀嗒,“护送周致远回国。直飞京市。” 她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把电台收进空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机场方向偶尔传来的广播声。她快步走到航站楼,在航班时刻表前面停下来。墨思科到京市的航班,中午有一班,还有差不多五个多小时。她先去了售票柜檯买了两张票,把票收好,离开航站楼。在机场外面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確认周围没有人,进入空间。 周致远还躺在地毯上,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他快要醒了,眼皮在轻轻颤动,手指也在微微动。周寒星蹲下来把他移出空间,放在树后面的草地上。从空间里拿出两个没有包装的麵包,又拿了一个军用水壶,灌满了矿泉水,放在他身边。 她站了一会儿,看著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人,转身回到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把法兰西岛青年的装扮全部卸掉,假髮、美瞳、脸上的粉底和修容,露出小麦色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坐到化妆檯前,换上国內青年的模样,黑色的短髮,用髮蜡抓得自然隨意,肤色比在法兰西岛时白了一个色號,穿著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灰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 出了空间,隨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背靠著树。周致远还躺在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皮颤动著,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先是看见树冠,透过树冠看见蓝天,然后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坐在旁边,正看著他。身体猛地绷紧,想坐起来,但四肢还有些发软。“你是谁?这是哪里?” 周寒星递给他一个麵包。“起来吃点麵包。还有一会儿,我们就去机场。”周致远没有接麵包,挣扎著坐起来,四处张望,陌生的树,陌生的草地,陌生的建筑。不是法兰西岛,不是他的家,不是那条窄巷子,也不是研究所。 “我们不要去机场。那些人只要发现我不在,就会封锁机场,到处设卡,我们走不了的。”他的声音急促,带著明显的紧张。 周寒星看著他的眼睛。“我们现在在墨思科。不在法兰西岛。快吃吧,等会儿还要赶飞机。” 周致远愣住了。“墨思科?我们出境了?”周寒星点了点头。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了。他哭了很久,哭得很厉害。十多年了,他在法兰西岛待了快十六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一岁,在异国的土地上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年华。他以为自己回不去了,以为自己会老死在那里,以为再也见不到那条河、那座山、那个小县城。现在有人告诉他,“你现在在墨思科科,不在法兰西岛。”他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寒星没有说话,没有劝他別哭,也没有拍他的肩膀安慰他。等他哭够了,用袖子擦乾了眼泪和鼻涕,才又说了一句:“快吃吧,吃完还要赶飞机。” 周致远接过麵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泪又流下来了。他哽咽著说了一句:“我终於可以回国了。我可以回去了。”他又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麵包咽下去了,他也不哭了。 周致远把麵包吃完了,喝了半壶水。放下水壶站起来,退后一步给周寒星深深鞠了一个躬。周寒星站起来,把水壶收起来。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机场。” 法兰西岛,上午八点半。研究所里一切如常,走廊里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实验室的灯亮著,机器嗡嗡地运转。周致远的办公室门关著,灯没有开,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去哪里了?是不是今天休息?还是请了假?没有人知道。直到九点,cia的人以为周致远生病了,去了他的住处。修路灯的工人站在升降机的篮子里,翻杂誌的男人在报摊前低著头。 敲门,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回应。他们觉得不对劲,撞开门衝进去,楼上楼下,臥室书房,每一间都找遍了,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牙刷毛巾都是乾的,水杯里没有水。他已经离开很久了。昨晚就走了,或者更早。 他们连忙拿起周致远书房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周致远跑了。”那头沉默了片刻。“不是让你们二十四小时派人守著吗?怎么会不见?” “是守著的。昨晚外面的人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没有人从巷口出来,没有人从窗户翻出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周致远昨天正常上班,晚上八点从研究所回来,进巷子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继续搜。把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边的人正要掛电话,电话那头又响起一个声音,是研究所留守的人跑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最新的武器设计图不见了。研究所现在到处在找,翻遍了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文件柜,没有找到。门卫室查了,从昨天到今天早上,没有人带出过任何文件或图纸。”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摔了电话。 cia的人回到研究所,飞弹设计图还在,在保密柜里锁著。周致远昨天还看过,今天还在原处。武器设计图是从实验室保密柜里拿出来的,今年最新的成果,刚刚完成了全部设计,图纸只有一套,没有备份。周致远昨天下午进过那间实验室,他是最后接触到那份图纸的人。现在图纸没了,人也不见了。 第265章 终於回来了 整个研究所被封控了,所有人只进不出,每个人都要接受检查,每一辆车都要被搜查。法兰西岛的高层下达了命令,严禁所有出境的通道,机场、陆路、水路,每一条路每一个关卡都有警察和特工把守。比陈抱一那次更加严密,周致远是飞弹专家,是华国一直想爭取的人才。法兰西岛不能让他离开,也不能让他落到別人手里。到处都在盘查,街道上、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码头,到处都有警察和便衣。 墨思科机场。周寒星和周致远站在候机厅里,手里握著机票和证件。机场里人来人往,墨思科的警察在巡逻,法兰西岛的特工不可能追到这里。他们只知道周致远失踪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法兰西岛境內,还是已经出境。是华国,还是別的什么地方。 周寒星带周致远通过了检查,法兰西岛还没有通缉他,墨思科方面也没有理由扣留他。他们顺利地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在候机室坐下来。候机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这是为数不多的直达国內的航班,每周只有几班。 周寒星拿了两份机场的报纸,一份递给周致远,一份自己翻开。报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新闻。法兰西岛的封锁还没有传到墨思科这边,也许永远也传不过来。 候机室里的广播响起来,用俄语和中文各播了一遍,前往京市的航班开始检票。两人站起来,排在队伍后面,缓慢地向前移动。检票员看了一眼证件和机票,没有多问。走进廊桥,登上飞机,找到座位。 周寒星靠窗,周致远坐在她旁边。他望著舷窗外停机坪上那些飞机,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望著跑道尽头那片陌生的土地。他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法兰西岛,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对著那些公式和数据苦苦思索。今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飞往京市的飞机上,身边坐著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年轻人。 他转过头看著周寒星,她穿著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戴著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手里拿著那份报纸正在翻。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她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頜线分明,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户外的人才会有的小麦色。那只握著报纸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一双读书人的手,这是握枪的手。他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衝上了天空。舷窗外的墨思科越来越小,房子像积木,道路像丝带,河流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很快就消失了。周寒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周致远也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他睡不著,脑子里一直在转,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踏上祖国的土地了。十几年了,他终於可以回去了。 飞机在京市机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周致远透过舷窗望著外面的航站楼,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楼顶上竖著旗杆,旗杆上飘著红旗。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忍住了。机舱里的乘客开始收拾行李,有的站起来拿头顶行李架上的箱子,有的在过道里排队等著下飞机。周寒星没有动,周致远也没有动。等那些人都走完了,两人才站起来,走进廊桥。 航站楼外面停著两辆车,旁边站著两个人,张教官穿著军装,站得笔直,另一个中年人穿著中山装,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些急切。 周寒星带著周致远走过去,帽檐压得很低,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她走到张教官面前,张教官低头看著那张陌生的脸庞,那双眼睛他认得出。“回来了?”周寒星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周致远。“这是周致远。”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连忙上前握住周致远的手,用力地握著,上下摇了好几下。“周专家,欢迎回国。”周致远的声音有些哽咽。“感谢你们!感谢国家!我在外面等了十几年,终於回来了。” 中年人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寒星从怀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中年人的眼睛亮了。他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图纸折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真的带回来了?” 周致远点了点头。“带回来了。这是我在法兰西岛十几年的心血。”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收好,拉著周致远上了车。周致远已经上了车,又跑下来,跑到周寒星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声音不大,但很真诚。“真的谢谢您!”说完转身上了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机场,消失在车流中。 周寒星坐进张教官的车里,拉开车门,坐在后座。张教官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这次出去放飞自我了吧?” 周寒星一脸不解地看著他。“什么意思?”她不是把任务完成得好好的吗?叛徒杀了,尼诺家族灭了,樱花国的山本一郎和佐藤一郎解决了,非洲的阿德巴约和穆姆莱营地炸了,法兰西岛的塞纳离宫和码头也炸了,陈抱一教授一家安全回国,周致远和图纸也带回来了。哪一件没办好?怎么叫放飞自我? 张教官从后视镜里看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外面怎么样?” “挺好的。”周寒星的回答简短,面无表情。 张教官笑了。“你当然好了。外交部都忙疯了。” 第266章 休整三天 周寒星皱了一下眉。“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是我乾的啊。”她確实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每一件都是任务需要,每一件都是经过组织批准,每一件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至於外交部忙不忙,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张教官没有接话,她还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你休整三天,去和你姥爷好好聚聚。然后再出去。” 周寒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车里的光线都亮了几分。“真的?我能去看姥爷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著明显的喜悦和迫不及待。 张教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超大的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后座。“这是你的工资、补助,还有奖励。另外,针对你在外面的表现,组织上决定给你升级了。” 周寒星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隨手放在旁边。“我姥爷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听孙建国说挺好的。”张教官握著方向盘,看著前面的路,“组织给你分了一个院子,离孙建国单位不远。这次你可以住那里。我今天让孙建国带人去打扫了,也添置了东西,直接住进去没有问题。” 周寒星望著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慢慢往后退。“我姥爷知道我去执行任务了?” “没有。说你在封闭式学习,表现优异才分的院子。但是具体他相不相信?这就不知道了。” 周寒星沉默了片刻。姥爷可能不信,但也不会多问。他从来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院子收拾好,屋子打扫乾净,石榴树种下,等她回来。她望著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寒星走在大街上,阳光很好。京市的街道和记忆中一样,灰砖灰瓦,槐树成荫。沿街的店铺都开著门,国营商店、副食店、理髮店、供销社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穿著蓝灰色衣服的行人在街上走著,有的拎著菜篮,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夹著报纸。她在一个理髮店门口停下来了,玻璃门上用红漆写著“理髮”两个字,旁边掛著一块木牌,大人两毛,小孩一毛。 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繫著白色的围裙,正拿著鸡毛掸子扫椅子上的碎发。他看见门口站著个年轻姑娘,连忙放下掸子。“姑娘,理髮?”周寒星推门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剪短一些。” 师傅给她围上围布,用夹子把她的头髮夹好,拿起梳子和剪刀。“剪短了就变成男孩子了。”周寒星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小麦色的脸。“短点方便。”师傅笑了,不再多问。剪刀在她头上翻飞,一缕一缕的髮丝落下来。 半个小时后,师傅放下剪刀,拿著镜子让她看后面。头髮剪得不错,没有剪成男孩子那种短髮,比齐耳稍长一些,露出耳朵,后面推上去了一些,显得脖子很长。刘海剪到眉毛上面,露出整张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师傅又给她洗了头吹乾,用梳子把刘海梳到一边。“好了。”周寒星站起来,对著镜子看了看。很精神,比留长头髮的时候利索多了。她付了钱,向师傅道谢,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著街道朝孙建国他们单位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正是下班的时候,许多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车铃声、说笑声、追赶声混在一起,热闹而喧囂。有几个年轻人骑著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不知道说了什么,车上的人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梧桐树荫下传得很远。后面的人用力蹬著车追赶,喊著“等等我”。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越往那个方向走,街道越安静。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住宅,从住宅变成了围墙。又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她终於看见了大院的大门。灰砖的围墙,两扇铁门敞开著,门楣上方掛著一块牌子。门卫室在大门左侧,灰白色的墙,绿色的门窗,门口种著一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阳光。门开著,有人在里面说话。她站在不远处看著那个门口,姥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那个声音比她走之前苍老了一些,有些低哑。她走近,看见孙建国和姥爷正坐在门卫室里聊天。 “这些日子家里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周大山的声音从门卫室里传出来,带著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也感谢你今天带人去打扫卫生。”孙建国笑著道:“老爷子,这是小事。丫头在外面学习,表现好,组织上特意给的。我们也就是跑跑腿。”周大山连连点头。“组织上关心,领导关心,我们也不能给组织添麻烦。” 周寒星站在窗子外面,看著姥爷坐在凳子上,穿著深蓝色的工作服,头髮比两年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脊背还是直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错。她站在窗户旁边的时候,孙建国先看见她了。他的目光从周大山脸上移到窗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难怪张恶霸叫他赶紧把院子打扫乾净,原来是在等这丫头回来。 “老爷子,你看外面。”孙建国笑著朝窗户外努了努嘴。 周大山转过头,看著窗外。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窗户外面,短髮,露出整张脸,小麦色的皮肤,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色的布鞋。个子很高,比他走的时候高了一截。他看著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从凳子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蹌。“丫头?” 周寒星走进门卫室,扶住周大山的胳膊。“姥爷,我回来了。” 周大山从上到下打量著孙女。高了,现在比他矮不了多少了。身体也好了,不是走时候那种皮包骨的样子,看著结实了,有肉了。脸也长开了,不像以前那样乾瘦。皮肤黑了一些,是太阳晒的那种黑,健康的黑。他拉著她的手臂,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高了。身体好了。但还是太瘦了。” 周寒星握著他的手,让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姥爷,我身体好著呢。你看看。”她还特意转了一个圈让他看看。周大山看著眼前这个精神利落、满脸笑容的孙女,眼眶有些红,嘴上却说:“好呢,好呢。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第267章 回家 周大山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打饭。”说完拿起桌上的两个搪瓷饭盒就往外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孙建国走到周寒星身边,压低声音。“难怪张恶霸让我今天收拾好,原来是知道你回来。”周寒星看著姥爷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们照顾我姥爷。” “你姥爷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的。”孙建国看著她,那张年轻的,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周寒星点了点头。孙建国又问了一句:“这次回来待多久?”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孙建国就什么都明白了。张恶霸不会这么好心,让这丫头白白回来一趟。 他拍了拍周寒星的肩膀。“好好和你姥爷说说话。他一直都想念你。”说完转身走了。 没一会儿,周大山就端著两个饭盒回来了,饭盒外面还包著毛巾怕烫手。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热气冒上来。“丫头,快来吃饭。尝尝我天天吃的食堂。” 一个饭盒里是米饭,堆得冒尖;另一个饭盒里分了三格,一格土豆炒肉,一格红烧豆腐,一格萝卜汤。周寒星坐下来端起饭盒,夹了一筷子土豆放进嘴里,土豆燉得很烂,肉片切得薄薄的,很香。她吃得不快,周大山坐在旁边看著她吃,自己不吃,就那么看著。 “你怎么不吃?”周寒星抬起头看著他。“我吃过了,这是给你打的。”周大山笑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你吃,你吃。”周寒星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寒星拿著饭盒要去洗。周大山一把抢过去,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快七十的人。“我去,你休息。”他端著饭盒走到门口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认真洗著。周寒星站在门卫室门口看著姥爷的背影,花白的头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背微微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洗好饭盒,周大山擦乾手走回来。两人坐在门卫室里聊了起来。 “你们放假了?”周大山问她。 “放三天。” 周大山的笑容淡了一些。“才三天?我还想趁你放假这段时间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子,看你瘦的。”他的声音里有失落。 周寒星说:“这三天,你多做点好吃的。” 周大山的眼睛又亮了。“那肯定。分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还没去看吧?等我一会下班,我就带你去看看。没想到学习好也分房子。”他兴奋地念叨著要怎么布置。 周寒星问他:“姥爷,你的腿?” 周大山拍了拍自己的腿,笑著道:“天天在这里坐著,好多了。现在又没冻著,比以前在山里强多了。” 周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我在这里很好,你在外面好好学习,不要担心我。我知道你在外面肯定办大事,不然也不会分房子。我不懂,孙主任也不肯多说,但我能猜到。这个单位里都没有人分那么大的院子,都是分的筒子楼。我就猜到你的事不简单。” 周寒星看著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也挺好的,你不要担心我。你看我放假就回来了。” 周大山嘆了口气。“之前一直担心你。虽然孙主任都说你很好,说你长高了,但是没看见你,我心里还是担心。我就想要不我们两个回东北去。虽然东北条件不好,但是也不用这么日日牵掛。” 周寒星低下头。“现在单位在京市了,调不回东北了。”周大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啊。” 这时接班的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和周大山一样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他看见门卫室里坐著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笑著问了一句。“周叔,这是谁啊?”周大山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又展开了。“这是我孙女,放假了。”他又对周寒星说,“丫头,这是李叔,你姥爷的同事。” “李叔好。”周寒星站起来。 李满仓打量著周寒星,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这丫头个子不矮,比一般姑娘高半头,身上穿著白衬衫、深蓝色裤子、黑布鞋,乾乾净净的。那张脸不算白,五官很精致。 “原来你就是周叔常念叨的孙女啊。”李满仓笑著说,“你姥爷可是经常念叨你呢。周叔,快下班吧,今天带丫头去吃点好吃的。” 周大山拎起热水壶倒满搪瓷缸,把缸子递给李满仓。“丫头,走,回家。”他迈步朝门卫室外面走,步子比平时快多了。周寒星朝著李满仓点了点头,跟著姥爷走了出去。李满仓端著搪瓷缸站在门卫室门口,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老爷子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丫头跟在后面,步伐很稳。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这丫头,不简单。 周大山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周寒星在后面跟著。两人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夕阳的余暉从西边照过来,周大山一边走一边念叨著家里还缺什么,明天去供销社看看,买点肉买点菜,这几天好好给丫头补补。周寒星在后面听著,偶尔应一声。走了一段路,周大山停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门推开了,周寒星跟著姥爷走进去。院子青砖灰瓦,乾乾净净。 第268章 干了你不敢干的事情 周大山带著周寒星走到正房右手边的房间,推开门,站在门口。“这是你的房间。旁边是书房,书架上都空著呢,等你以后自己慢慢填。”周大山又带著她走到隔壁的房间,推开门。“这是我的房间。”房间比她的稍小一些,陈设也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两人站在堂屋里,周大山环顾四周,声音有些感慨。“丫头,我们两个也算是正式在京市落脚了。”周寒星点了点头。“是啊。以后你下班了就回来住,不想吃食堂了,就自己做著吃。不想做就去国营饭店吃。”周大山摆了摆手。“我就在食堂吃,方便。等你回来了,我做给你吃。”他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你快去休息,在外面肯定很累的。” 周寒星没有推辞。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床单是新洗的,能闻到阳光的味道。她躺下去,枕头软硬刚好,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很轻很匀,脸颊贴著枕头,嘴角微微弯著。 周大山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听著孙女房间那边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在心里列明天的清单,肉要早去,供销社每天就那么几块,去晚了就没有了。排骨如果有也买两根,丫头喜欢吃红烧的。鸡蛋买一筐,豆腐买两块,青菜买一把,再买点水果。他又想,明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先去供销社排队,再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把饭燜上,等丫头起来正好能吃。他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明天的计划来来回回捋了好几遍,才关灯回屋。 孙建国走进唐永平的办公室时,唐永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樑上,眉头微微皱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孙建国站在门口。“有事?” “那丫头回来了。”孙建国说。 唐永平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哪个丫头?” 孙建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还有哪个丫头?就是你经常为了那丫头骂我的那个。” 唐永平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大了。“不是在外面吗?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带著明显的意外和一丝紧张。孙建国连忙摆了摆手。“应该是今天回来的。我在门卫室碰见的。” 唐永平紧跟著追问了一句:“那丫头没有受伤吧?” 孙建国摇了摇头。“应该没有。看著精神挺好的,长高了,身体也结实了。” 唐永平靠回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还算赵锤子有良心,能放那丫头回来。”他顿了一下,“待多久?” 孙建国摇了摇头。唐永平不等他回答又说了一句:“问你肯定不知道。能待几天就算是赵锤子良心大发了。”孙建国没有接话。唐永平看著桌上的文件发了一会儿呆。“回来放鬆放鬆也好,这个丫头在外面闹的动静太大了。” 孙建国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闹出什么了?”唐永平白了他一眼。“干了你不敢干的事情。” 孙建国的好奇心更重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什么事?你说说唄。” 唐永平不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首长,你就说说嘛。”孙建国追问道。唐永平头也不抬。孙建国又等了一会儿,见唐永平不理他,只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首长,那我先回去了。” 唐永平挥了挥手。孙建国带上门走了。唐永平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那丫头回来了,能待几天呢?三天?五天?不管几天,能回来就好。他拿起文件继续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大山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著隔壁房间没有动静,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上外套,穿上布鞋,慢慢走到大门口。朱红色的木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怕吵醒丫头,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確认屋里没有动静,才放下心来,转身朝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五月清晨的风还有些凉,路上行人很少。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时急。供销社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都是早起抢肉的大爷大妈,有的拎著篮子,有的抱著布袋,有的在聊家常。他站到队伍末尾,搓了搓手,耐心等著。排了半个多小时,供销社的门板才一块一块卸下来。他跟著人群挤进去,买到一块五花肉、两根排骨。又转了一圈,买了鸡蛋、豆腐、青菜,还买了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和一块姜。提著满满一篮子回到院子,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先把粥熬上,小米粥,小火慢燉,咕嘟咕嘟冒著泡,厨房里瀰漫著米香和枣香。粥熬好了,他把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六个大肉包子放在蒸笼上热著。另一口锅开始燉排骨,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了葱段和薑片,小火慢燉,盖著锅盖。灶膛里的火映著他的脸,红彤彤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等周寒星起来时,厨房里已经香气四溢了。 周大山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笑著道:“还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呢。起来了,就来吃饭吧。”他用抹布垫著手,把蒸笼端下来,夹出六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在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排骨已经燉得酥烂,他用大碗盛了一碗,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寒星在桌前坐下来,看著桌上的早饭,抬头看著姥爷。“姥爷,你也吃点。”周大山笑著说:“吃,我们都吃。”他在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周寒星碗里。“多吃点。我昨晚打饭的时候,让食堂今天帮忙採购一只鸡,晚上我回来给你燉鸡。” 周寒星吃著包子,又给周大山夹了一个。“姥爷也吃。” 周大山笑著接过去。“你也吃。快吃。” 第269章 熟人 周寒星低下头,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排骨燉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酥软咸香。她连吃了两块,六个包子她吃了四个,周大山吃了两个。两人把粥和排骨吃得乾乾净净。周大山知道丫头的饭量不止这些,心里又盘算著晚上多做一些。 吃完饭,周寒星端著碗筷去厨房洗。周大山跟在后面想抢过来,被她按在堂屋的椅子上。“姥爷,你歇著,我来。”她拧开水龙头,把碗筷一个一个洗乾净,摞在碗柜里。周大山坐在堂屋里听著厨房传来的水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等周寒星从厨房出来,周大山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票放在桌上,又把一把铜锁放在旁边。“丫头,你在家好好待著,我去上班了。中午去国营饭店吃饭,別省著。” 周寒星看著桌上的钱和钥匙。“姥爷,你先去,我等会就去找你。” 周大山本想让她出去逛逛,又怕她一个人走丟了。想了想,笑著道:“放假不出去逛逛?年轻姑娘哪有在家待著的。”周寒星说了一句“不去了”。周大山不再说什么,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急急忙忙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著丫头站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周寒星洗完碗,把灶台擦乾净,抹布洗乾净晾在绳子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墙上的掛钟,七点刚过,离中午还早。她走回堂屋,把桌上那几张钱票收进口袋,又拿起那把铜锁看了看,是新的,钥匙用红绳拴著。 她打算去逛逛。来京市这么多次,执行任务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好好逛过。这次难得有时间,到处走走看看,认认路,心里踏实。中午去国营饭店打菜,去姥爷那儿和他一起吃,下午陪他上班,等他下班一起回家。她在心里把一天的事盘算好了,锁上门,把钥匙收好,走出了巷子。 街上的阳光很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她先去了百货大楼,一楼是食品柜檯。稻香村的糕点摆得整整齐齐,她挑了几样,枣花酥、牛舌饼、山楂锅盔,每样都称了一些。又特意选了几样软的,適合老人吃的,绿豆糕、豌豆黄、黄油枣泥饼,让售货员单独包了一份。付了钱,提著纸包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部。她在男装柜檯前停下来,目光从那些掛著的衣服上扫过。深蓝色的中山装,灰色的卡其布外套,藏青色的棉布裤子,白色的確良衬衫。她挑了两套,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一套灰色的卡其布外套配藏青色裤子。又拿了两件灰色的確良衬衫,两双黑色布鞋,一双给姥爷夏天穿,一双留著换洗。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柜檯上。从口袋里掏出钱票付了, “麻烦帮我把这套包起来。”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扎著马尾辫,繫著蓝布围裙,正在叠一件衬衫。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站著一个年轻姑娘,售货员多看了她两眼,接过衣服麻利地叠好,用牛皮纸包起来,拿纸绳捆好。 周寒星站在柜檯前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种隨便扫一眼的目光,而是一直盯著的、带著某种探究意味的目光。她开始没注意,以为是旁边柜檯的顾客在打量她。只是那个目光太专注了,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黑色的皮鞋,手里拎著几个纸袋。浓眉大眼,鼻樑挺直。15號。 他显然是和家人一起来的,旁边站著几个中年男女,正在柜檯前挑衣服。15號已经確定是她了,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走过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喜。“你回来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 那边的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看著这边。一个穿著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一个穿著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烫著捲髮的年轻女人,手里也拎著几个纸袋。他们好奇地看著周寒星,又看著15號。 15號高兴得像个孩子,脸上全是笑。“你怎么不回基地?” 周寒星没有说话。15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和18號、22號、33號也到了张教官那里,我们四个都选上了。你不知道,22號还去问了张教官,张教官说你没有在基地。” 周寒星心道,四人选拔上去了,能从山鹰基地一路杀出来,走到张恶霸那里,不容易。“你们好好训练。” 15號没有在意,继续说:“最近1號回来后,就每天在加练,队里的人现在每天都在加练。我是因为今天我爷爷过生日,家里给我请假,我才能出来的。” 服务员把打包好的衣服从柜檯后面拿出来,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纸绳扎得结结实实,周寒星接过,把纸包夹在腋下。看了一眼15號。“你好好逛,我走了。” 15號看著周寒星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喊了一声:“你回去吗?” 周寒星转过头。“我还有事,不回去。”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15號还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他妈妈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走过来,用手肘捅了捅儿子。“儿子,这是谁啊?”她脸上带著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对儿子身边出现的女孩子格外敏感的八卦表情。 第270章 我的战友 15號回过神来。“妈,买好了吗?” 他妈妈笑著道:“还矫情呢。好了,你姑姑在付钱。”他姑姑那个烫著捲髮的年轻女人,提著一堆纸袋走过来,挤了挤眼睛。“大侄子,刚刚那个女孩子是谁啊?你认识?”她们都看见了,自家那个闷葫芦一样的侄子,跑过去跟人家说了半天话,笑成那个样子,从来没见过的。 15號没有说话,接过姑姑手里的纸袋,朝楼下走去。 他妈妈和姑姑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两人跟在他后面,一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听。他妈妈问那姑娘是哪里人,他姑姑问那姑娘多大了,他妈妈又问那姑娘在哪个单位上班。15號一律回答“不知道”。 他妈妈说你这个傻小子,什么都不问清楚,就跑去跟人家说半天话。15號不接话,走得更快了。他妈妈追不上,在后面喊他慢点。 家宴摆在正屋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燉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亲戚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他妈妈坐在他旁边,又提起那个姑娘。他姑姑也在旁边帮腔。坐在对面的他奶奶耳朵不背,听见了,也凑过来问。就连他爷爷,今天的老寿星,戴著老花镜,端著酒杯,也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小志啊,谈朋友了?” 15號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说:“是我的战友。” 桌上安静了一瞬。他妈妈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个姑娘是短髮。刚才只顾著看脸了,没注意头髮。现在一想,確实是短髮。他爷爷放下酒杯,点了点头。“那这丫头还挺能干的。是你的战友?”別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自家的孙子在那里训练。那个地方,女队员少之又少,能进去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妈妈还想再问,被他爷爷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寒星又去了一楼卖茶叶的柜檯。姥爷爱喝茶,以前在东北山里的喝的都是野茶。现在条件好了,买点好的给姥爷尝尝。她站在柜檯前看著那些茶叶罐,龙井、碧螺春、茉莉花茶,还有铁观音。她闻了闻,挑了一罐茉莉花茶和一罐龙井。售货员帮她把茶叶包好。她提著东西走出百货大楼,阳光很好。 她没有直接回去,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新华书店,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本地图册。路过文具店,买了几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路过小吃店,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她在人群中慢慢走著,像一个普通的、悠閒的、不用操心的年轻姑娘。 在街角的时候,她又碰见了15號。他手里拎著几个纸袋,和几个亲戚走在一起,估计是吃完饭送客人。他看见周寒星,又跑过来了。“你有时间就回去看看。大家都挺想念你的。”那几个亲戚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周寒星点了点头。15號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著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喊。那几个亲戚走到他身边,他妈妈笑著说:“走吧,回去给你奶奶说说。” 他姑姑也笑著说:“人家长得好看,个子也高,你可得加把劲。”15號没有接话,走回家去。一路上他妈妈和他姑姑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那个姑娘。到家之后,他奶奶也加入了討论。他爷爷端著茶杯,听著她们说,偶尔插一句。15號坐在沙发上,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他爷爷笑著道:“行了行了,人家是战友,別瞎起鬨了。”他妈妈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 周寒星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周大山的衣服和糕点放在堂屋的桌上,糕点她尝了一块,绿豆糕绵软清甜,不腻。她吃完了,又吃了一块枣花酥,剩下的收进了空间。看了一眼手錶,快十二点了。她锁上门,从厨房里拿出三个搪瓷饭盒,用网兜提著,朝国营饭店走去。 周寒星到国营饭店的时候,正是最忙的点。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的端著饭盒往外走,有的拎著网兜往里挤。大堂里人声鼎沸,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服务员吆喝声混在一起,热气蒸腾,饭菜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蜿蜒到大门口,便走到队伍末尾排著。 队伍移动得不快,她前面站著好几个拎著饭盒的大爷大妈,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踮脚往前看,有的在数手里的票。她慢慢跟著往前挪,闻著窗口飘出来的香味。红烧肉、糖醋排骨、红烧鱼、丸子汤,肚子咕嚕了一下。 等了好一会儿,终於轮到她。窗口里面站著个系白围裙的大姐,圆脸,短髮,手里拿著大勺子,额头上有汗。“吃什么?”周寒星趴在窗口上往里看。“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红烧鱼,一个丸子汤,两个米饭。”她把网兜递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钱票递过去。大姐接过钱票数了数,把网兜放在窗口旁边的台子上。“旁边坐著等等,下一位。” 周寒星让到旁边,站在窗口一侧等著。厨房里锅铲翻飞,灶火呼呼地响。没一会儿,窗口里面就喊起来:“红烧肉、红烧鱼,来取!”周寒星探过头,大姐把三个饭盒装进网兜里,一个米饭和红烧肉,一个米饭和红烧鱼,丸子汤单独一个饭盒。她把网兜接过来提著,沉甸甸的。 走出国营饭店,阳光正好。她提著网兜,朝著姥爷单位的方向走去。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拐过巷口,远远看见大院的大门。姥爷正躺在门卫室门口的躺椅上,闭著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周寒星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姥爷。” 第271章 她有事 周大山睁开眼,看见丫头站在面前,手里提著网兜,连忙坐起来。“来了?”他接过网兜,“我还说早上吃得饱,等会儿再去打饭吃。你这丫头,花这么多钱。”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他从门卫室里搬出一张桌子放在槐树下面。周寒星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打开,红烧肉油亮亮的,红烧鱼浇著浓稠的酱汁,丸子汤还冒著热气。她从网兜里拿出两双筷子,递给姥爷一双。 两人在槐树下面吃起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饭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大山给周寒星挑鱼肚子上的肉,没有小刺,又嫩又鲜。周寒星给周大山夹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燉得酥烂,入口即化。两人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吃完饭,周寒星去水池边洗饭盒。周大山从门卫室里搬出一个凳子,放在躺椅旁边,又提著一只老母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老母鸡被五花大绑著,两条腿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还在咕咕叫。他晃了晃手里的鸡,笑著道:“下午下班了给你燉鸡。”周寒星把洗好的饭盒放进网兜,走过来在凳子上坐下。“我早就想喝汤了,今天一定好好喝。” 周大山在躺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扶手。“几年没有打野鸡了,再不去山里动动,这把老骨头怕是没用了。”周寒星听著姥爷说山里的事,野鸡、野兔、狍子,还有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山路。 姥爷说想回东北,周寒星听著,“姥爷,你在这里好好养老,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在院子里好好休息。我养得起你。”周大山摆了摆手。“在这里也挺好的,孙主任经常来和我聊天,有人和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回东北,孙主任不让,说我年龄大了,不要到处跑,让你担心。我想想也对,免得你在外面还要担心我。” 周寒星看著姥爷花白的头髮、晒黑的脸。“是啊,你好好的,我在外面也安心。” 周大山问了一句:“这次回去又要好久才放假呢?” 周寒星摇了摇头。“不知道。放假了我会儘快回来的。” 周大山点了点头。“你好好学本事。你娘要是知道你那么有出息,她也会很高兴的。”周寒星没有说话,抬头看著头顶的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眼睛里跳。 两人在门卫室门口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渐渐暗下来。聊到周寒星小时候的事,聊到周秀兰,聊到东北那个小山村,山上的野果,河里的鱼,冬天的雪。周寒星听著,偶尔应一声,嘴角弯著,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很柔和。 李满仓来接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周寒星坐在门口。“老爷子,丫头来了?”周大山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来了,一天都在陪我。”他转身走进门卫室,把那只绑著腿的老母鸡提出来,放进网兜里,又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 周大山提著网兜走在前头,周寒星跟在后头。周大山走得不快,周寒星也不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穿过巷子,走进院子。推开门,周大山直接去了厨房。周寒星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姥爷系上围裙,蹲在灶台前生火。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来,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周大山去院子里杀鸡,收拾好了拿进厨房剁好后放进去,撇去浮沫,加了葱姜和几颗红枣,盖上了锅盖。厨房里瀰漫著鸡肉的香气,蒸汽模糊了窗户。 晚上,大山回到房间,正准备脱衣服睡觉,一抬头,看见床尾叠著一摞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灰色的卡其布外套,藏青色的棉布裤子,白色的確良衬衫,两双黑色的布鞋,还有几包用油纸包著的糕点。 他的手指在那叠衣服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把中山装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大小正合適。又拿起那件卡其布外套,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做了加厚处理。他把外套穿上,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穿著新衣服的老头。衣服很合身,把整个人衬得精神了许多。他扯了扯衣角,又摸了摸袖口,嘴里念叨:“浪费钱。真是,我衣服多著呢。也不见她自己买什么好东西。”说著,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他慢慢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床尾。手指在那深蓝色的布料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又拿起那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软,鞋面上还绣著简单的花纹。他蹲下来把脚上的旧鞋脱掉,穿上新鞋,走了几步,大小正好,不紧不松,鞋底软硬適中。他又蹲下来把新鞋脱掉,和衣服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著那双旧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也快磨平了,补了一次又一次。丫头看见了他的鞋旧了,给他买了新的,给他买了衣服,买了茶叶,买了糕点,她自己呢?自己什么都不捨得买。周大山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眼泪擦掉了,眼眶还是红的。他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折腾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15號回基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拎著从家里带回来的一兜苹果,穿过训练场,朝宿舍楼走去。操场上还有人在加练,1號在单槓上做引体向上,6號和7號在跑步,22號在练伏地挺身。他远远地看见张教官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本子,正要进去。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张教官。” 张教官停下来,转过身。15號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41號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基地?” 张教官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有她的事情。你好好训练。”说完转身进了办公楼。 15號站在门口,看著张教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有些失落。她回来了,却不回基地,也不见他们。 1號刚从单槓上跳下来,正在拍手上的灰。他听见15號的声音,朝这边走过来。他走到15號面前,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今天出去碰到41號了?” 第272章 新任务 15號不知道为什么1號这么激动,还是点了点头。“今天我和我妈她们去百货大楼给我爷爷买生日礼物,在百货大楼碰见的。后来中午在街上也碰见了。” 1號紧跟著追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15號想了想。“没有受伤。她应该是去百货大楼买东西,提了一些东西出来,看著精神挺好的。” 1號鬆了一口气。她没受伤,精神也好,那就好。她在百货大楼买东西,给谁买的?给自己,还是给別人?她在京市有地方住吗?他想了想,41號没有受伤,是不是就快回基地了? 15號又说了一句:“我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她说她有事。” 1號看著张教官办公室的方向,窗户的灯亮著。她有事,什么事?张教官说她有她的事情。他想到了从法兰西岛到香江,一路护送他们的人,想到了码头上的狙击手,想到了那张纸条,想到了那个黑色的背影。是她。一直都是她。她现在不回来,说明她还有任务没完成,还要出去。 15號问了一句:“41號怎么不回来呢?难道她分配了部队?” 1號沉默了一下。“她应该事情还没办完。” 15號“哦”了一声。两人朝训练场走去。 周寒星陪著姥爷三天,早饭晚饭姥爷做,午饭时她在国营饭店打到姥爷那里一起吃。姥爷白天去上班,她就在家里收拾屋子,把书房的书架擦乾净,把臥室的被子拿出去晒,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头的花苞更多了,有几朵已经开了。她站在树下看著那些红花,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周寒星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著隔壁姥爷的动静。他的睡眠很浅,翻了几次身,咳嗽了几声,又安静了。天亮了,公鸡在远处打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坐起来,叠好被子,穿好衣服,走到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姥爷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橘红色的火光照著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很深。 “姥爷。”她站在厨房门口。 周大山转过头,笑著道:“起来了?粥马上就好,你去洗脸。” 周寒星洗了脸,走到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包子。两人在桌前坐下来,吃了早饭。 周寒星放下筷子。“姥爷,我今天要回去了。你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 周大山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三天时间到了。” 他把包子放下,“你在外面好好学习,保护好自己。我在这里你不要担心,孙主任他们都很照顾我。他还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医生说腿恢復得很好,以后走路注意点就行了。” 周寒星点了点头。她看著姥爷花白的头髮,深陷的眼窝,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喉咙有些发紧,忍住了。 周大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站起来。“我要来不及上班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家里等你。”他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又转过身看著丫头站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几秒,推开门,急急忙忙地走了。脚步声很快,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周寒星洗完碗,把灶台擦乾净,抹布洗好晾在绳子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粥盛得乾乾净净,案板上的菜刀摆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周大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床边。枕头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数出一千块钱,又把剩下的那些票据全部拿出来,粮票、布票、油票、糖票,厚厚一叠。她把钱和票据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下面,又把档案袋收进空间。姥爷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翻开枕头,就能看见。她希望他买点好吃的,买几件新衣服,別捨不得花。 她慢慢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上的花又开了几朵,红艷艷的,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巷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她转身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张教官的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冒著白烟。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青砖灰瓦,石榴树,竹子,梔子花。然后锁上门,把钥匙收进口袋。 张教官的车停在巷口,后座的门开著。周寒星上车关上车门。张教官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后座。她接过来,解开绳子,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台机器,灰白色的,有两个玻璃一样的圆盘,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中间连著复杂的线路。下面写著几行字,光学坐標鏜床,高精度,用於飞弹和太空飞行器的製造。这时候的违禁品,西方国家严格管控,对华国实施禁运。之前派过去的人都没有成功,有的被跟踪,有的被捕,有的无功而返。甚至引起了cia和克格勃的警觉。资金也损失了不少。 张教官从副驾驶脚边提起一个黑色的皮箱,递到后座。“这是国家筹到的最后一笔钱了。” 周寒星接过皮箱放在膝盖上,打开。整箱的美元,崭新的钞票,富兰克林的脸,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她合上皮箱,扣好锁扣。 “这个东西在哪里?” “日內瓦。”张教官说。 张教官把车停在机场外面,没有熄火。他从后视镜里看著周寒星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皮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出门办事的年轻人。 他看了几秒。“一路顺风。” 第273章 酒吧 周寒星推开车门,拎著皮箱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著张教官的车消失在路口,转身走进航站楼。她没有去柜檯,直接进了厕所,確认每个隔间都没有人,进了最里面一间,插上门,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穿衣镜前脱下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男装。用阴影粉把鼻樑修得更挺拔,戴著棒球帽。出了厕所,走到售票柜檯前。 “最近一班去莫斯科的航班,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 她买了一张票,在候机室等著。 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排队检票。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舷窗外,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衝上了天空。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国內越来越远。 五天后,飞机降落在日內瓦。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眼的。她拎著皮箱走出航站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日內瓦的街道乾净整洁,两旁的建筑带著明显的欧洲风格。她找了厕所,进去確认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换上日內瓦青年的装扮,深棕色的短髮用髮蜡抓得自然隨意,灰蓝色的美瞳让眼神变得柔和。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黑色皮鞋。出了空间,叫了一辆计程车去市区。 接下来的七天,她每天都在街上閒逛。不是真的閒逛,是在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栋建筑。她去了联合国办事处,围著那栋巨大的建筑走了一圈,记下了周围的道路和警卫的位置。 她去了火车站,记下了车次和时间。她去了码头,沿著日內瓦湖走了一圈,湖水很蓝,天鹅在湖面上游。她还去了老城区,窄窄的石板路,古老的教堂,路边的小商店,卖手錶、巧克力和旅游纪念品。 第八天,她来到了西普公司的附近。西普公司在日內瓦的郊区,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著光。周围很安静,除了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了那些人,有的在街对面坐著聊天,只是眼睛隨时瞄著公司;有的在路边的长椅上看报纸,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有的在慢跑,穿著运动服,但步伐不像是在锻炼。cia的特工,克格勃的特工,还有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她像路人一样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第二眼。看来都对这台机器很重视。 傍晚,天色暗了。她来到里奇酒吧。在日內瓦的这几天,她发现这个酒吧很特殊。位置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別有洞天。天鹅绒的沙发,水晶吊灯,吧檯后面的酒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调酒师穿著白衬衫黑马甲,正在熟练地摇晃著调酒壶。来这里的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著隨意,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有西普公司的高层,有联合国的官员,还有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他们在交换情报,在谈生意,在策划著名什么。这里是一个情报集散地,也是她获取消息的最佳场所。 周寒星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天鹅绒的沙发很软,陷进去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一个侍者走过来,她点了一杯威士忌。威士忌端上来了,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 她端著杯子慢慢喝著,目光在酒吧里扫过。吧檯前坐著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她白天在西普公司附近见过。邻座上坐著两个人,一男一女,用俄语在说什么。斜对面的沙发上坐著三个人,穿著阿拉伯风格的长袍。她喝著酒观察著,手指不经意地摸到沙发的边缘。沙发底部有一个硬硬的小方块,贴在天鹅绒布料的背面,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 窃听器。她把手指移开。这里到处都是耳朵,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有人来搭訕了。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用英语问了一句:“一个人?”周寒星抬起头看著那人,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指上的钻戒很晃眼。一看就是常年在酒吧里猎艷的老手。 她端著威士忌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用法语回了一句:“等人。”那人也不走,自顾自地聊起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偶尔笑一下,偶尔晃一晃杯中的酒液,像一个风流浪子那样隨意自在。 她趁著那人低头点菸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去洗手间”,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朝酒吧深处走去。 男厕所在走廊尽头,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之后灯光昏黄,大理石的地面擦得鋥亮,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她刚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用的是英语,但带著明显的东欧口音。她脚步没停,径直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插上门,蹲在马桶盖上。 “那台鏜床,交货时间不能晚於下个月十五號。” “客户那边催得紧,价格可以再谈,但必须保证原厂包装,不能拆封。” “西普公司內部有人可以提供出厂证明,但需要额外加钱。” 那两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著门板。又等了一会儿,两人终於停止了交谈,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咯地响了几声,推门出去了。她没有马上出来,在马桶盖上又坐了一会儿,確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了,才推门出来。洗手台前没有人,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才推门出去。 那两个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一个坐在吧檯前,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头髮花白,手里端著一杯马提尼;另一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著灰色的夹克,面前放著一杯啤酒,正和对面的一个女人聊天。两人在不同的桌子,不同的位置,谁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刚才他们在厕所里低声交谈,出了厕所就装作不认识。 第274章 国宝 周寒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个搭訕的中年男人还在,见她回来又凑过来。她应付了几句,端起威士忌假装喝了一口,站起来拿起风衣。“我先走了。”那人有些失望,还想挽留,她已经转身走了。 出了酒吧,夜风很凉。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等著。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酒吧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很多人,但都不是她要等的人。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快到午夜的时候,那个穿深蓝色西装、头髮花白的男人终於从酒吧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左边走去。 周寒星从巷口的阴影里出来,远远地跟在他身后。隔了大半条街,那人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抽一口烟,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侧身闪进一个门洞里,等他走远了再出来。跟著那人走了几条街,在一栋小洋房前停下来。小洋房是灰白色的墙,黑色的铁栏杆,二楼的窗帘拉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周寒星站在街对面,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人出来。记住了这栋房子的位置,转身往回走,又去酒吧门口等著。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酒吧里的人渐渐散了。快凌晨两点的时候,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终於从酒吧里出来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劲,脚步虚浮,像是喝醉了。 一个女人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他的胳膊,穿著红色的连衣裙,金色的捲髮披在肩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咯作响。两人互相搀扶著走了两条街,男人靠在她肩膀上,走得一歪一扭的。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那女人停下来,用俄语说了一句:“別装了,没人了。”那个男人立刻站直了,鬆开了女人的肩膀,声音清醒得很。“谢谢你,伊莎。” 两人用俄语交谈,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寒星蹲在巷口的阴影里,那个叫伊莎的女人问了一句“货什么时候到”,男人说“下个月十號”,女人又问“客户那边没问题吧”,男人说“没问题,钱已经准备好了”。两人说著又走了几条街,在一栋灰色的房子前停下来。男人掏出钥匙开门,女人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周寒星站在不远处看著那栋房子,记住了位置。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进入空间,打开日內瓦地图,在那两个位置画了两个圈。 接下来的几天,周寒星每天都换不同的偽装去里奇酒吧。第一天是日內瓦本地的年轻商人,深灰色西装,深棕色短髮,灰蓝色美瞳,拎著公文包,坐在吧檯前喝马提尼。第二天是东欧来的客商,浅棕色头髮,绿色美瞳,穿著深蓝色夹克,在角落里独自喝伏特加。 第三天是法兰西岛的记者,黑色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在沙发上喝著红酒。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种身份都不同,但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在酒吧里听墙角,观察每一个可疑的人,收集每一句有用的对话。 这天晚上,她偽装成日內瓦大学的学生,穿著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浅灰色的围巾,戴著棒球帽,在吧檯角落的高脚凳上坐著,面前放著一杯啤酒。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她旁边坐下来,一个穿著深棕色的皮夹克,一个穿著灰色的工装裤。两人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法语大声聊著天,完全不在意旁边有人。周寒星端著啤酒杯慢慢喝著,耳朵竖了起来。 “今天去洛桑湖畔那个古董商那里,看见了一件非常精美的华国国宝。”穿皮夹克的男人声音很大,还比划著名,“我出价多少他都不卖。” 穿工装裤的男人凑过去。“什么国宝?” “一尊佛像,铜鎏金的,这么大。”他又比划了一下,“上面的宝石还在,眼睛是绿松石的,身上的袈裟嵌著玛瑙和青金石。美,真的太美了。听说是华国的庄园流出来的。” 他嘆了口气,“我下周再去汉斯家里,看看他的底价是多少。他家里还有很多华国的文物,瓷器、书画、青铜器什么都有,但我最喜欢那尊佛像。” 周寒星端著啤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华国的国宝,庄园流失出来的,铜鎏金佛像,绿松石的眼睛,玛瑙和青金石镶嵌的袈裟。她继续喝著啤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喝完了杯中的酒,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周寒星在吧檯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走出酒吧,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她在附近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確认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的书桌前,把地图铺开。洛桑在日內瓦以东约六十公里,坐火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湖畔应该是指日內瓦湖的洛桑段。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她要去看看那尊佛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真是华国的国宝,就不能让它流落在异国他乡。 她在空间里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她换了一身装扮,浅棕色的短髮,绿色的美瞳,穿著深灰色的长风衣,深棕色的皮鞋,拎著一个公文包。像一个从日內瓦去洛桑办事的普通商人。在火车站买了一张票。火车沿著日內瓦湖行驶,湖水很蓝,对岸的山上还有积雪。不到一个小时,火车就到了洛桑。她出了火车站,叫了一辆计程车。“去湖畔的古董商那里。” 计程车司机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汉斯?那个收藏家?”他发动车子,“他的庄园在湖畔的西边,开车大约二十分钟。” 第275章 汉斯 计程车沿著湖畔公路行驶,左手边是蓝色的湖水,右手边是绿色的山坡。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座庄园门口停下来。周寒星付了车钱下了车。庄园很大,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栏杆,门口种著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信箱上刻著一个名字,汉斯。 她没有进去,沿著庄园的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很高,墙头种著爬藤植物,从外面很难看见里面的情况。她在周围打听到汉斯是日內瓦有名的古董商,专门收藏东方艺术品,尤其喜欢华国的古董。经常有人从欧洲各地甚至从美国来这里找他看货、交易。手里最著名的是一尊铜鎏金佛像,最近有好几个买家都对这尊佛像感兴趣,出价一个比一个高。汉斯一直没有鬆口,可能是在等更高的价格。 回到城里,在洛桑的街道上逛了一会儿,在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端著杯子望著窗外的街道,她打算今晚就去汉斯家里看看,如果是真的国宝,她要想办法带回去。她放下杯子,付了钱,走出咖啡馆,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她需要等到天黑。 周寒星在空间里等到晚上十点。她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黑色的登山靴,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手套,薄薄的,手指处有防滑颗粒。站在穿衣镜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融进夜色里完全看不见。心念一动出了空间。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 她猫著腰贴著墙根,朝汉斯庄园的方向跑去。跑了半个小时,终於看见了那道灰白色的围墙,墙头种著爬藤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翻身上墙,双手撑住墙头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 整个庄园黑漆漆的,没有灯。主楼的窗户黑洞洞的,花园里的喷泉没有开,水池里积著落叶。石子路两旁的植物在黑夜里影影绰绰。她贴著墙根猫著腰,朝主楼走去。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雕著花纹,门把手上刻著一个徽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几下,咔噠一声,锁开了。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 走廊里舖著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掛著油画,有风景有人物。脚步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先上了二楼。二楼走廊的两侧都是房间,门关著,每一个都静悄悄的。 她轻轻推开第一间,是一间客房,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住过的痕跡。从客房里出来,继续往前,一间一间地推开。第二间空著,第三间也空著。走到走廊尽头,终於找到了主臥。门比其他的更厚重,雕花也更繁复。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汉斯今晚不在庄园。白天在洛桑城里打听的时候,听人说汉斯去了日內瓦,要过两天才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臥室很大,灰蓝色的墙,深色的木地板,天花板上吊著一盏水晶灯。床是铜架的,铺著白色的床单。床头柜是红木的,雕著花。 她蹲下来,床头柜旁边两个老式的保险柜,一高一矮,漆成墨绿色,上面的旋钮在月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她把两个保险柜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掛著一排排西装和衬衫,还有一层层的抽屉。伸手把掛著的衣服拨到一边,衣柜的背板后面还有一个保险柜,比床头柜那两个更大。她也收进空间。床底下有几个黑色的皮箱,拖出来打开,整箱的美元,她盖上皮箱也收进空间。 书房在臥室的隔壁,门半开著。推门进去,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墙上掛著华国的画,有山水有人物,纸张泛黄,墨跡已经有些淡了,但画工很精细,不是普通的作品。多宝阁上摆著瓷器,青花、粉彩、祭红,每一件都用木座固定著。角落里立著一桿猎枪,枪管鋥亮。她把画、瓷器、猎枪全部收进空间。 从书房出来下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传来呼嚕声,有人在睡觉。她放轻脚步从门前走过,没有惊动。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壁炉里没有生火。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著两件陶器,彩绘陶俑,一男一女。陶俑通体施彩,色彩艷丽。华国古代墓葬里的陪葬品。她蹲下来双手捧起那两件陶俑,收进空间。 一楼的书房比二楼那间更大。书桌是红木的,椅子是皮面的。她先检查了书桌的抽屉,里面放著一些信件和文件,没有有价值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一排排地看过去,有一排书脊的顏色和旁边的不同,磨损程度也不同。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个凸起的机关。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洞口黑黢黢的。 地下室。她拿出手电筒捂住灯头,只漏出一丝光。楼梯是石砌的,每一级都很宽。顺著楼梯往下走,拐过一个弯,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地下室大得惊人,比上面的庄园还大。一排排的货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货架上摆满了文物,青铜器、瓷器、玉器、书画、佛像、陶俑。每一件都用油纸包裹著,用標籤標註著年代和出处。很多来自华国,也有来自埃及、希腊、罗马、波斯的。这里的文物比前世一些小型博物馆的馆藏还要丰富。难怪叫汉斯收藏家,名副其实。 她没有多看,把货架连同上面的文物全部收进空间。一排,两排,三排。货架空了,地下室空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墙壁和头顶的管道。她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 地下室的最深处还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门是铁製的,上了锁。她用铁丝捅开锁,推门进去。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黄灿灿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靠墙还有几个大木箱,撬开箱盖,里面也是金条,码得满满当当。她把金条全部收进空间。 第276章 佛像 周寒星走出地下室,从厨房里找到一桶汽油,拧开盖子,从书房开始泼,沿著走廊泼到客厅,从客厅泼到楼梯间。汽油刺鼻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瀰漫开来。她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著,扔了进去。 轰!火苗猛地躥起来,橘红色的,照亮了整栋房子。她转身跑出大门,翻过围墙,落在巷子里,朝火车站的方向跑去。身后的大火烧起来了,火光映在夜空中,浓烟滚滚,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汉斯昨晚在日內瓦,正在一家高级酒店的包间里接待几个从西欧来的客人。他们对华国的那对国宝很感兴趣,出了一大笔钱,但汉斯觉得出价太低,他还可以再等等。他知道那对佛像的价值,知道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他不急。酒过三巡,客人告辞,汉斯送走他们回到房间,正准备洗漱休息。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洛桑警察局打来的。“汉斯先生,您在洛桑湖畔的庄园发生火灾,火势太大,我们正在全力扑救,但恐怕?”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整座庄园都快烧成灰烬了。” 汉斯的手一松,话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里面传来喂喂的声音。他站在桌前半晌才转过身,对著门口喊了一声:“去洛桑。现在就去。”司机连忙去开车,汉斯几乎是衝上车。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他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等他赶到洛桑湖畔,天色已经泛白了。庄园外围著很多人,警察还在喷水,水柱冲向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蒸汽瀰漫,浓烟滚滚。主楼塌了,围墙倒了,花园烧成了焦土,什么都没了。 汉斯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他的脸埋在手掌里,浑身发抖。 “全毁了……全毁了……”没有人回答他。 围观的人还在议论,记者的相机还在咔嚓咔嚓地响。警察走过来想问话,汉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周寒星这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装扮,坐在了回日內瓦的火车上。凌晨的火车人很少,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窗外的夜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著黑黢黢的原野。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火车摇晃著,车轮碾压铁轨,轰隆轰隆,很有节奏。她很快就睡著了。 周寒星回到日內瓦时,天还没亮。她隨意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先在九楼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裙躺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从面前驶过。走进街角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咖啡店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看报纸的,有聊天的,还有在柜檯前排队买麵包的。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旁边桌上两个中年男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汉斯庄园被烧了。” “怎么没听说,洛桑湖畔那场大火,报纸上都登了。” “说是有人故意纵火,警察在查。汉斯这些年收集的那些古董全没了。” “可不是嘛,听说光华国的文物就价值连城。现在全烧成灰了。” “汉斯这些年得罪不少人吧?说不定是哪个仇家乾的。” 周寒星面无表情地喝著咖啡,三明治吃了一半。 一个侍者端著托盘从旁边走过,把一份报纸放在邻桌上。她余光扫过去,日內瓦日报,角落有一小块版面,“洛桑一处庄园发生大火,整座庄园化为灰烬。”她端起咖啡杯,把那块三明治吃完了,结了帐,拿起一份报纸走出了咖啡店。 两天后,汉斯已经冷静下来了。瘫倒在洛桑湖畔的那天夜里被司机扶起来送回了日內瓦,在房里躺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眼睛瞪著天花板。现在他坐在日內瓦另一处住处的书房里,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烧毁的庄园,化为灰烬的主楼,倒塌的围墙,焦枯的花园。警察在废墟里翻找了几天,找到了几块烧变形的铜器和碎瓷片,什么都看不出来。青铜器不会烧成灰,金条更不会。地下室里的那些东西,货架上的文物,保险柜里的现金,还有那对国宝,什么都没留下。如果被烧了,至少会留下残渣。没有残渣,什么都没有。不是被烧了,是被偷了。有人在警察赶到之前,搬空了整座地下室。 汉斯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谁能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进入主楼、打开保险柜、搬空地下室而不惊动任何人?那天晚上庄园里住著管家和两个佣人,他们凌晨才发现著火,都说是被浓烟呛醒的,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汉斯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最近几个月来庄园看货的那些人,日內瓦的古董商,西欧的收藏家,中东的王子,美国的富豪。他们坐在他面前喝茶谈生意,眼睛却在他家里四处打量。明面上和他交易,实际上去踩点,把庄园的布局、安保的漏洞、保险柜的位置都摸清楚了。 他想起前天晚上在日內瓦酒店里和他谈生意的那几个西欧人,出价低得离谱,像是在试探。也许他们是故意把他约到日內瓦,好方便他们动手。汉斯越想越觉得对。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日內瓦的古董商,洛桑的收藏家,苏黎世的银行家,还有前天晚上那几个西欧人。一个一个查,看他们这几天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有没有突然多出一大笔钱,有没有异常出境记录。等他查到是谁干的,他要让他们知道汉斯的厉害。 他放下笔叫来管家,让他去联繫人,又让司机备车,准备出门去拜访几个老朋友。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书房墙上那几幅画,都是之前从庄园里搬过来的。幸亏这边还留了几件,否则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277章 互相猜忌 周寒星这几天又换了不同的装扮,在日內瓦的街头巷尾穿梭。第一天是日內瓦的职员,在西普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午。第二天是法国来的游客,在西普公司门口拍照。第三天是日內瓦大学的学生,坐在西普公司对面的长椅上看书。每一次换装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打听到西普公司有两台光学坐標鏜床,已经有人预定,下个月十號会从码头装船运走。今天是二十九號,还有十一天。时间够,但不能拖到最后。她需要提前踩点,摸清楚码头的布局、运输的路线、安保的漏洞。 下午,周寒星来到了码头。日內瓦的码头在日內瓦湖的西岸,货船客船都从这里进出。码头上堆满了货柜和木箱,搬运工搬著货物穿梭其间。她站在码头入口处观察了很久。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在码头的最东边,用铁丝网围起来,门口有保安,持枪的那种。她沿著围墙走了一圈,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透过铁丝网的缝隙看见里面堆著几个木箱,木箱外面印著西普公司的標誌。那两个木箱里面很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在码头上逛到天黑。码头上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著堆满货物的场地。那些工人下班了,整个码头安静下来。只有保安还在巡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周寒星离开码头,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 她站在九楼的书桌前,面前摊著日內瓦地图,手指在码头的位罝上敲著。木箱从仓库运到码头,装船,离港,中间有好几个环节可以动手。但每一个环节都有保安盯著,有cia的人在暗中监视,还有克格勃的特工在各个角落蹲守。硬闯不行,偷也不行。只有让那些特工互相咬起来,把水搅浑,她才能趁乱下手。 周寒星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西普公司,仓库,码头,还有cia和克格勃在日內瓦的几个据点。她需要放出一个消息,让cia以为克格勃要抢这批货,让克格勃以为cia要截胡,让其他几个国家的特工也掺和进来。让他们互相猜疑,互相监视,互相牵制。等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在暗处悄悄把东西收了,然后消失。 华国不能牵扯进来。从头到尾,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华国。cia和克格勃都会觉得是对方乾的,或者某个不知名的组织乾的。反正不会是华国。华国没有这个能力。华国不敢这么干。华国在日內瓦连个像样的情报网都没有。周寒星看著地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於是一则小道消息在日內瓦的小圈子里传开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有人在里奇酒吧喝酒时说漏了嘴,有人在咖啡馆聊天时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电话里用暗语交谈。说的是同一件事,cia要对西普公司那批货下手。克格勃也要动手。还有其他几个欧洲国家,都对那两台机器虎视眈眈。 消息传到cia日內瓦站负责人的耳朵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刚收到的情报,脸色铁青。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以前完全没有跡象。他搞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不能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召集所有人,半小时后开会。” 克格勃那边也坐不住了,负责人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他认为这可能是cia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也可能不是。他也赌不起。他掐灭菸头,对著在座的人说:“把那批货盯紧了。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寸步不离。” 周寒星这天晚上又去了里奇酒吧。刚推开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往常这个时候酒吧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现在安静了许多。角落里坐著几桌人,都是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表情紧绷,目光时不时扫向对方。她在吧檯前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旁边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正在低声说话,用的是英语,带著浓重的东欧口音。他们说起货、说起西普、说起那两台机器,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寒星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在卫生间里,她推门进去,就听见隔间里有人在爭吵。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用的是法语。一个人在说“你们不守信用”,另一个说“协议不是这么签的”。洗手台前有人在洗手,她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手,一直等到隔间里的人出来。两个人穿著深色的西装,表情都很不好。其中一个她见过,在西普公司附近。 周寒星乐於看见这些景象。cia和克格勃互相猜忌,几个欧洲国家的情报机构也掺和进来,各怀心思,各自盘算。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从酒吧出来,她又去了一趟那晚监视的那两处房子。一处是那个穿深蓝色西装、头髮花白的老男人的住处,另一处是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和那个红裙女人伊莎的住处。两处房子都灯火通明,窗帘拉著,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有人在爭吵,有人在来回踱步。很热闹。 凌晨一点,周寒星去了码头。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掛在天上,光很弱。码头上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盏还亮著。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黑漆漆的,铁丝网围墙外面多了好几拨人,有的蹲在暗处,有的靠在墙根,有的在路边徘徊。有cia的人,有克格勃的人,还有其他几个国家的特工,他们互相监视,互相提防,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278章 尝到了甜头 周寒星蹲在暗处,棒球帽压得很低,黑色的衣服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趁著盯梢的人不注意,翻过铁丝网围墙,落在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里。泊位里堆著几十个木箱,大大小小,用防水布盖著。 她猫著腰快步走过去,木箱外面印著西普公司的標誌,贴著標籤,上面用法文写著箱內物品的名称和编號。她找到了两个最大的木箱,標籤上写著,“光学坐標鏜床,底座箱。”其他木箱的標籤她也快速扫了一遍,有“立柱”“工作檯箱”“辅助工具箱”,唯独没有光学和测量部件的箱子。 周寒星马上退出,原路翻墙出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墙蹲下来,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在码头上绕了好几个弯,確认没有人跟踪,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进入空间。 靠在九楼的沙发上,闭著眼睛,她想著刚才看到的那些標籤。那台机器最重要的部分,光学部件和测量部件,不在码头上。西普公司够狡猾的,用底座箱来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真正核心的部件还留在公司里。她在码头看见的那些木箱,可能只是外壳。也许等交易前夕,真正的核心部件才会从西普公司秘密运出来,和其他木箱一起装箱上船。 想通之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脱下那身黑色衣服,换上睡裙,躺到床上。还有六天,等十號所有的箱子都到了码头,再把它们一网打尽。 周寒星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日內瓦,不能只盯著那两台机器。汉斯的事让她尝到了甜头,那些流落在外的华国文物,那些被掠夺、被偷盗、被非法交易出去的国宝,能带回去一件是一件。除了汉斯,肯定还有別人。那些富豪、那些政商、那些收藏家,他们手里的藏品哪一件不是从別的国家抢来的?他们坐在別墅里喝著红酒欣赏著那些文物的时候,不会去想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她不需要去想,只需要把它们带走。 她来到日內瓦最乱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水手、走私犯、小偷、骗子,还有专门买卖消息的线人。花了点钱,打听到一则消息,日內瓦州立银行的金库里,存著许多富豪和政商人士的私密物品,有的是文件,有的是珠宝,有的是古董,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自从汉斯的庄园被毁后,最近几天到州立银行寄存东西的人多了很多。那些收藏家们害怕了,他们怕自己的藏品也会像汉斯那样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或者不翼而飞。 周寒星去了州立银行。银行在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古典建筑,高大的石柱,拱形的窗户,门前有几级台阶,台阶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门口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腰间別著手枪。 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银行门口。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门,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里出来,手里提著两个黑色的皮箱,沉甸甸的。保安迎上去帮他拉开门,那人走了进去。周寒星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个人从银行里出来了,手里没有箱子,脸上带著笑容,和送出来的银行经理握了握手,上车离开了。 周寒星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前后进去了三批人,每一批人都提著箱子,每一批人出来的时候都是空著手。银行经理亲自送出来,握手,鞠躬,笑容满面。 第二天她又去了。银行门口还是那么忙碌,前一天来过的人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东西更多了。银行甚至派了专人到车里去搬,穿著西装的工作人员双手捧著箱子,小心翼翼地走进银行。 周寒星看了几天,直到八號,银行门口终於冷清下来。一整天只有一个人提著东西来办理寄存,下午就再也没有人来。之前那些富豪和收藏家们,该寄存的都已经寄存完了。她站在街对面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记住了每一扇窗户、每一根柱子、每一个台阶。 她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进入空间,在九楼的书桌前坐下来,面前摊著日內瓦地图。她的手指从州立银行的位置慢慢移动,沿著街道划过,穿过老城区,经过圣彼得大教堂,跨过罗纳河上的桥,到达西普公司所在的方向。她在心里默算著距离和时间,来回需要多长时间,需要避开哪些路口,需要经过几座桥。 西普公司那边这几天也很忙碌。从公司到码头的那条路上,运送货物的车辆明显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有的白天走,有的晚上走。周寒星跟踪了几辆车,注意到那些车都是空车返回,说明那些木箱还在码头上堆著,真正核心的部件还在公司里。她猜最重要的仪器应该在九號晚上才会运到码头。交易是十號,头一天晚上把所有部件集中装箱,第二天一早装船,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她决定九號晚上动手。先弄银行,再去码头。两件事,一晚搞定。她放下笔,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画了两个红圈。州立银行,西普码头。睡觉,明晚还有硬仗。 第279章 金库 九號中午,周寒星来到西普公司附近。她找了一个隱蔽的角落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望远镜。西普公司的后门开了,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从里面开出来,后面跟著一辆黑色轿车。货车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码头的方向驶去。 周寒星收起望远镜,从角落里出来,叫了一辆计程车。“去码头。”计程车在码头入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在码头上逛了一会儿。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那里,灰色的厢式货车停在铁丝网围墙里面,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往下搬木箱。每搬一个都小心翼翼,脚步放得很慢,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码头上的人比平时多。搬运工在货堆之间穿梭。 她坐在码头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拿著一张报纸假装在看,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西普公司的泊位。一个个木箱从货车上卸下来,用叉车运到泊位里,整整齐齐地码在防水布下面。 傍晚了,码头上的工人陆陆续续收工了。叉车停回了仓库。几个搬运工从西普公司泊位那边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聊天。周寒司跟在他们后面。 “今天管事的一直吵,让我们轻拿轻放,到底是什么仪器?”走在前面的一个搬运工说。 另一个接话道:“对啊,前几天那些木箱子都没有这么说。今天我还被吵了好几次。” 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今天我们都被吵了。终於搬完了。” “走,去找个地方解解闷。” “小心钱被骗光。”几个人笑了起来。 周寒星从他们身边走过,拐进了另一条路。仪器已经到码头了。今晚所有部件都会集中在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里,只等明天一早装船。 她朝著市中心走去。晚上八点,站在州立银行对面,银行大门紧闭,门口的台阶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著那栋灰白色的古典建筑。二楼的窗户黑漆漆的,三楼也黑漆漆的,整栋楼都没有亮灯。门口那两个保安还在,背著手在大门前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周寒星拐进旁边的巷子,確认周围没有人,闪身进入空间。站在九楼穿衣镜前换上黑色长衣长裤,纯黑没有任何標誌。黑色登山靴,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黑色手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出了空间,朝州立银行走去。她趁著两人在大门口踱步的间隙,绕到银行的侧面。高墙光禿禿的,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但墙角有一根排水管,从屋顶一直通到地面,管壁上生著青苔。 她双手抓住排水管,脚蹬著墙面,一下一下往上爬。排水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爬到三楼窗户边停下来,这扇窗户她白天就看过了,是开著的,窗台上落著灰。她轻轻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进去,落在木地板上。 这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椅子,文件柜,墙上掛著一幅地图。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著桌上散乱的文件。她蹲下来,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什么都没有。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她走出一段距离再停下来听,还是没有声音。三楼应该是办公区,白天有人上班,晚上没人。她顺著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站在楼梯拐角处,侧著头往下看。两个保安在大门旁边的值班室里坐著,门开著,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其中一个把脚翘在桌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另一个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闭。 “皮克,最近银行寄存挺多的。”翘著脚的那个说。 皮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还不是汉斯庄园那场火,大家都觉得放在家里不保险,还是存在银行稳妥点。” “对啊,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存了什么?这几天我看经理笑得合不拢嘴。” 皮克说:“肯定是那些老物件。你没看到负一楼、负二楼都启用了吗?” 翘著脚的翻了一页报纸。“是啊,现在负二楼都开始用了。银行还得感谢汉斯,不然平时负一楼都装不完。”两个人笑起来。 周寒星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值班室门口,站在两人身后。翘著脚的那个先看见了她,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她的手掌已经劈在了他的颈侧,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下去,报纸散落一地。 皮克猛地站起来,嘴张开,她的匕首已经从小腿侧面抽出来,刀刃从皮克的脖子侧面划过。血涌出来,他捂著喉咙跪下去,很快不动了。翘著脚的那个只是昏过去了,但她的身影已经被他看见了。她蹲下来,匕首从他脖子侧面划过去,也没有声音了。 她在两人身上摸了摸,皮克腰间掛著一圈钥匙,另一人身上也有一圈。她把钥匙解下来收进口袋,心念一动把两具尸体收进空间。等以后离开日內瓦再处理。 银行大堂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大理石的地面。柜檯后面有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铁门上著两把大锁。她掏出那两串钥匙,试了十几把,一把插进去转不动,另一把也转不动,又换了一把。咔噠一声,锁开了。第二把也试了好几把才打开。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台阶很陡。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墙壁是水泥的,地面铺著防滑的橡胶垫。她顺著楼梯往下走,经过一道防火门,到了负一楼。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空旷得像一个篮球场。一排排铁皮柜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每个柜子有一人多高,宽约一米,漆成深灰色,上面贴著標籤,用法文写著寄存人的名字和物品编號。 第280章 自杀 周寒星在柜子之间走了一圈,负一楼全部摆满了,有的柜子门上还贴著封条。她不需要打开,连柜子一起收进空间。一排,两排,三排。她经过到哪里,哪里的柜子就消失。负一楼收完,角落里还有一道铁门,漆成深绿色。她走过去用钥匙试,门开了。继续往下走,到了负二楼。 这里比负一楼更大,但没有摆满,有五间屋子大小。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去,堆著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黄灿灿的,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旁边一间屋子堆著美元,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再旁边两间屋子堆著法郎,也是整整齐齐的码在架子上。还有一间屋子堆著其他国家的货幣,英镑、马克、樱花国纸幣,甚至还有几箱华国纸幣。她全部收进空间,金条,美元,法郎,英镑,马克,樱花国纸幣,华国纸幣,一样不留。负二楼收完了,她手电筒扫了一圈,没有其他门了。应该是只有两层。 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巨无霸炸弹,放在负二楼的承重柱旁边,定时六十分钟。嗒,嗒,嗒。转身跑上楼梯,穿过防火门,跑过负一楼,跑上楼梯,推开铁门,穿过银行大堂。她没有停留,从后门出去。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她快步走到街角,拿出吉普车朝码头的方向开去。 晚上十二点,她到了码头。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把吉普车收进空间,西普公司的专用泊位里堆著几十个木箱,防水布盖著,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她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泊位周围有七八个人。有的蹲在墙根下打瞌睡,有的靠在货堆上抽菸,有的来回走动。cia的人,克格勃的人,还有几个不知道哪个国家的。他们互相监视,互相提防,谁也没有发现她。 周寒星从侧面绕过去,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堆著的几十个木箱全部收进空间,她在没有灯光的角落翻过铁丝网围墙,落在泊位里。贴著墙根,猫著腰,朝那堆木箱摸去。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木箱堆前面,先收了偏僻角落的。手一触到木箱就收进空间,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木箱很快就没了。 她绕到泊位的另一侧继续收,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扫过,她蹲下来等灯柱过去再站起来继续收。半个多小时,泊位上的几十个木箱全部收进了空间。她从空间里拿出那些从偏僻角落收来的木箱,堆在原来的位置上。偷梁换柱。西普公司运来的那些真正的鏜床部件,现在在她空间里。码头上的这些木箱,是她用別的木箱换过的。就算是有人打开箱子检查,看到里面的东西,也不会知道是假的,因为那些木箱里本来就是空的。 她在木箱堆的缝隙里放了一个巨无霸炸弹,定时两分钟。然后翻过铁丝网围墙,跑出泊位,朝著来时的方向跑去。身后的码头上一片寂静。 跑到码头外面,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日內瓦市中心方向,火光冲天。州立银行炸了。那不是定时六十分钟的炸弹,时间还没到。周寒星愣了一下,那不是她放的。她放的炸弹定时六十分钟,现在才过去不到五十分钟,不可能炸。但州立银行的方向確实传来爆炸声,而且不止一声。 轰——轰——接连几声,火光把天空都照亮了。她一边跑一边看了一眼。州立银行的方向,火光冲天。 码头上的人被惊动了。那些盯梢的、巡逻的、打瞌睡的,都站起来朝市中心的方向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往码头外面跑。没有人注意到西普公司的泊位。周寒星继续跑。 西普公司的泊位也炸了。轰——轰——,木板碎片飞上半空,防水布燃烧著飘落下来,泊位的地面塌了一块,海水涌上来。那些木箱被炸得粉碎,碎木片飘在水面上。 整个泊位都在往海下沉。码头上的那些特工们全都慌了,有人在喊“有炸弹”,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掏枪四处瞄准。没有人知道炸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cia的人以为是克格勃下的手,克格勃的人以为是cia下的手。几个人在码头上差点打起来。周寒星没有再看,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闪身进入空间。 她靠著门大口喘著气,心跳很快。州立银行不是她炸的,但她知道是谁炸的。汉斯!他找不到偷他文物的贼,以为那些东西藏在州立银行的金库里,於是炸了银行。 她想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汉斯悬赏高价,要找回丟失的文物。他查了几天没有查到是谁干的,但他知道那些文物没有出境,还在日內瓦。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银行的金库。所以他炸了金库,想把那些文物炸出来。他没有想到,那些文物早就离开了日內瓦,在她的空间里。 整个日內瓦都惊动了。州立银行的大楼被炸塌了半边,碎石和瓦砾散了一地,浓烟滚滚。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救护车也来了,警车也来了,到处都是红蓝闪烁的灯光。 州立银行寄存处的那些富豪和收藏家们,顾不得什么体面,穿著睡衣趿著拖鞋就往银行跑。他们站在废墟前面,脸色惨白,腿在发抖。金库塌了,那些寄存的金条、珠宝、古董、文件全没了。汉斯也站在人群里,他看著那堆废墟笑了。他的那些藏品肯定在里面,被別人偷走了,存在金库里,现在全炸了。谁也別想得到。 周寒星在空间里躺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中午,周寒星从空间里出来,换上了日內瓦青年的装扮。她走进州立银行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咖啡。银行废墟前还站著许多人,有的在哭,有的在和警察爭论。灰白色的大楼塌了,碎石和瓦砾堆了一地。工人正在清理废墟,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人群站在线外面,指指点点。 咖啡店里的人也在议论。邻桌两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心思喝。 “听说了吗?州立银行的行长今天早上自杀了。” “在家里,用猎枪。” “这次爆炸,银行损失惨重。金库塌了,寄存的东西全没了。那些富豪存在里面的金条、珠宝、古董、文件,全没了。” “行长不自杀,也得坐牢。那些寄存的客户不会放过他的。” 周寒星端著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玻璃窗看著外面那些脸色沉重的富豪们。他们的脸色很难看。有的铁青,有的惨白,有的涨红。一辈子攒下的家当,一夜之间全没了。 旁边那桌人还在说。“码头那边昨晚也爆炸了,西普公司的仪器被炸毁了。” “听说警察局现在到处在排查,在找凶手。说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西普公司的仪器被炸了,现在整个日內瓦都乱了。” 第281章 跟我走 周寒星放下咖啡杯,结了帐,离开了咖啡店。 晚上,她去了里奇酒吧。推开门,水晶吊灯还是那样亮著,天鹅绒的沙发还是那么软。但酒吧里的气氛和前几天完全不同了,每一桌都在低声说著什么。吧檯前坐著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角落里那几桌,都是各个国家的情报人员。有人在揉太阳穴,有人在抽菸,有人盯著酒杯发呆。周寒星在吧檯前坐下来,点了一杯威士忌。她端著酒杯慢慢喝著,耳朵一直在听。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炸弹?” “难道是恐怖分子?” “西普公司的仪器全炸了,今天打捞了一天,什么都没捞到。” “西普公司要生產新的机器,至少需要半年,甚至更久。他们的订单怎么办?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听说西普公司的经理今天被董事会叫去训话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发青。” 吧檯旁边那桌坐著的两个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寒星离得近,听得清楚。一个人说:“cia乾的。”另一个说:“克格勃乾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让谁。 整个酒吧里,每一桌都在谈论爆炸的事,每一桌都在猜测是谁干的。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一桌都觉得是对方乾的。整个酒吧里瀰漫著阴沉沉的猜疑。 周寒星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把酒杯放在吧檯上,站起来走出酒吧。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朝著偏僻的方向走去,想找个无人的角落进入空间休息。 拐过一条巷子,她看见一个人走得很快,中等身材,深灰色的风衣,灰色的帽子,低著头,步伐急促。从背影看,从走路的姿態看,不是西方人。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周寒星正准备跟上去,余光扫到巷口的暗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穿著深色的夹克,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跟著。cia的人。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著,等那个cia的特工走过去,然后慢慢地跟了上去。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那个cia的特工加快了脚步,她也加快了脚步。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那个风衣帽子,生怕跟丟了。 那人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她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条近路,可以抢在那人前面。她小跑著穿过几条窄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在街道的另一头。 她看见了那个同胞。四十来岁的男子,瘦削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风衣的领子竖起来。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她用华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走。”他愣了一下,她拉著他往另一条路跑。躲在了垃圾桶背后,巷子里很暗,垃圾桶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那个cia的特工追上来,在巷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嘴里骂了一句。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探头看了看,周寒星屏住呼吸,那人没有看见他们,转身走了。 她鬆了一口气,正要拉著那人离开,远处又传来脚步声。那个cia的特工又回来了,从另一条巷子绕过来,在他们藏身的地方附近站了一会儿,这才离开。那人又要站起来,她扯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动,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果然,一会儿那个cia的特工又从巷口探出头来,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一个多小时后,那个cia的特工终於彻底离开了。 周寒星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拉著那人往另一条路走去,翻过一道矮墙,到了另一条街道。她找到了一栋破旧的房子,之前来过几次,从来没有人在里面住。她翻墙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那人跟进来。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 那个男子站在院子中央,喘著粗气。他转过身看著周寒星,一个陌生的日內瓦青年,米白色的风衣,深棕色的围巾。他看不出她是男是女,看不出她多大年纪,看不出她从哪里来。他的声音很低,带著明显的戒备。“你是谁?” 周寒星用华语回答,“cia为什么要跟踪你?” 那人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你是华国人?” 周寒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著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我叫宋远桥。是国內派出来?”他没有说下去。 周寒星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赶紧离开,这里不安全了。” 宋远桥点了点头,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苍白。“对,今天我主要是去了解一些东西,但没想到还是被人跟踪了。我以为甩掉他们了,结果?”他没有说下去,苦笑了一下。 周寒星没有接话,转身要走。宋远桥上前一步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急切。“你也是国內来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件事?” 周寒星站住了,没有回头。“什么事?” 宋远桥犹豫了一下,“我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国內急需的。我本来想通过秘密渠道送回去,但现在……”他顿了一下,“我的上线出事了,下线也联繫不上了。这份名单送不回去,我在这里每一天都有暴露的风险。”他抬起头看著周寒星的背影,“如果你能帮我送回去,我可以把名单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