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一章 刘义真 义熙十三年(417年),十一月初七。 关中凛冬,朔风砭骨,霰雪纷糅。终南嵯峨,素裹千峰,若玉龙偃蹇;渭水凝沍,寒澌一带,似银练逶迤。朱雀街衢,瑶英匝地,恍若仙娥散蕊。乌鹊噤声,椒泥煖壁;檐垂晶箸,风碎琼琤。 长安未央宫,偏殿。 太尉諮议参军、安西將军府长史王修。征虏將军、安西將军府司马、冯翊太守王镇恶。雍州中兵参军、扶风太守沈田子。雍州主簿、车骑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杜驥。 诸人席次有別,然目光频频投向內室。 灯影轻摇,一苍头庐儿自內而出,眾人遂一拥而上,將其团团围住。 “主公如何了?”王修当先开言。 “將军安否?”王镇恶紧隨其后。 “府君贵体无恙?”杜驥亦脱口而问。 那苍头庐儿姓刘,单名一个乞。见眾人围上,反而后退一步,背手而立,缓声道:“主公无恙。適才召巫者焚符,又延请沙门诵经,今已豁然,神识清明。” 眾人闻言,皆是长舒一气。 王修举步欲入,却被刘乞横身拦住。 “长史留步。”刘乞垂目道,“明公虽苏,元气未復。诸君满身寒气,若再染了风邪,非臣下所敢当也。” 今日乃十一月初七。正合立冬节候。霜降后十五日,斗指乾,为立冬。冬者,终也,万物收藏。关中虽尚未飞雪,然晨昏之际,非裘衣袍襦不足以御寒。 刘乞此言,看似入情入理。长史王修却一把攥住其臂,目光如炬:“主公受太尉之命镇抚关中,社稷所系,万不容失。公忧我等寒气侵体,修不敢近前便是。然则——主公容色如何,修必得一睹为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乞被王修陡然攥住手臂,心头一颤。他本能想要挣脱,对上王修那双沉静的眼眸后,终究泄了底气,只得悻悻侧身引路:“如此,诸君隨我来便是。只是记得脚步轻些,莫要再度惊扰了主公!” 王修领眾人趋入內室,转过面刺绣屏风,遥遥望见床榻上坐著一人。那人虽年少,然神情秀彻,仪貌俊美,宛若玉人。只是与这副好皮囊颇不相称的,是那双眸子空洞失神,如蒙尘之珠,光华尽敛,似是失了智般没点神采。 “看过了罢?”刘乞压低声音道,“主公日前坠水,受惊不浅,染了狂症。今虽转醒,尚需静摄。诸君勿復惊扰。” 王修见主公確在人间,纵然神采未復,亦算稍稍宽心。他整肃衣冠,朝刘乞深深一揖,道:“如此,主公便全仰仗足下了。”堂堂安西將军长史,竟向一苍头庐儿躬身行礼,若传至建康,必为世家门阀所嗤。然王修一板一眼行毕礼数,方轻步趋退。 刘乞目送眾人离去,这才回至那少年榻前,俯身跪倒:“主公。” 刘义真茫然看著眼前跪伏於地的苍头,听他唤自己“主公”。看他那短襦,看他那缚裤。再看周遭:莲瓣纹胡床、卷草样筌蹄、忍冬装饰的瓷墩…… 纵使万般不愿置信,他亦不得不承认——他,穿越了。 而且来的,偏偏是这魏晋南北朝。 刘义真也算非专业歷史爱好者,尤其对於三国的歷史更是喜欢,还经常看一些穿越三国的网文,比如什么《朕都是为了大汉》。其余朝代的,刘义真也不是不看,比如《秦吏》、《绍宋》、《万历明君》…… 可以说,以刘义真的歷史知识储备量,放在任何朝代,不说能够混得风生水起,但至少对当代的一些歷史人物和大事关节还是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的。 有了这些知识,哪怕不能做个万人之上的权贵,但討个媳妇,过几年富家翁日子还是可以的。 唯独这魏晋南北朝? 苍天啊!他对这个朝代的了解,几乎只来自於一名叫做安州牧的视频博主。 可当时即便是看,那也是走马观花的看。倒不是因为视频的质量不好,而是因为相比起其他朝代的波澜壮阔,魏晋南北朝时代的花活实在太多,弄得刘义真根本没心思关注那些个军事政治,而是將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些花边新闻上。 比如南朝第一个朝代的刘宋,这家天子宗室完全就是整活小能手,甚至就连后来小高王那一家子神经病和刘宋比起来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记得有的皇帝叫刘子业,直接將自己的三个叔叔关在猪圈里面当猪养;还杀了自己的叔祖和他的十几个孩子,全都將肚子剖开然后取下眼睛;最后还和自己的亲姐姐私通,並且霸占了自己的姑姑,將其纳入后宫。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有这些事分神,他还真不曾关心过哪仗贏了,哪仗又输了。 不过当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刘义真,並且自己还身在关中的时候,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巧了! 这段歷史,刚好是刘宋的又一段整活! 如今已是东晋末年,天降猛男刘裕,一力戡平桓楚、南燕、譙蜀、后秦,不独收復黄河以南全境,更光復长安、洛阳,使此两座帝京,隔百年胡尘后,重归汉家之手。 若仅止於此,刘义真未必记得真切。毕竟后世还有个唤作朱元璋的亦行过北伐,且人家是一鼓作气,尽收天下。真正叫他记忆犹新的,是后头的事—— 刘裕得关中后,后方的丹阳尹、前將军、左僕射刘穆之病死,刘裕遂决意南归建康。临行,以王镇恶、沈田子、王修,还有其仅有十二岁的次子刘义真,也就是自己,留镇关中。这副將佐班底,不可谓不煊赫。岂料诸將內訌:沈田子先杀王镇恶,王修復诛沈田子,最后自己又杀王修,导致人心大乱,士气全无…… 於是北寇匈奴乘隙南下,轻取关中。自永嘉南渡,隔绝百年的长安,归汉不过期年,便再度易手。直至约二百载后,方才有一位南方汉家天子陈叔宝再度君临长安。 刘义真念及此,不禁以手加额,心头长嘆——这刘宋,是不是有点太能整活了? 第二章 未曾来过 “主公?” 刘乞见刘义真怔怔坐在榻上,双目望著前方出神,竟似完全没有听见自己说话,心里便又是一紧。他小心趋前两步,从旁边端过一方髹饰古朴的朱漆食案。 “主公,方才已让庖厨燉了鱼羹,趁热用些吧。”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著刘义真。案上一只青瓷耳杯中盛著鱼羹,羹色乳白如凝脂,热气裊裊升起,隱约可见几粒虾子、几片茨菇与剖开的栗子浮沉其间,仿佛一幅水墨点染的小景。一股杂糅了鱼鲜、姜辛与些许陈醋的气息瀰漫开来,钻进刘义真鼻中。 刘义真的肚子立时发出咕嚕嚕一阵响动,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心里嘆了口气。既然事已至此,旁的暂且不论,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刘乞將食案稳稳放在榻上,又轻手轻脚地退后半步。刘义真便也懒得再讲究什么仪態,直接將双腿向前伸开,岔坐著端起耳杯。这幅坐姿落在刘乞眼中,让他微微一怔,喉间下意识发出一道极轻的哼声,却又是稍纵即逝,快得仿佛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 刘义真此刻神经绷得极紧,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颤。察觉刘乞神色有异,他立即搁下耳杯,强作镇定地问道。 刘乞忙低下头去,道:“没什么,只是平日主公即便是与亲近好友相聚用餐,也一向是跪坐或是盘坐……如今却怎么成了踞坐?” 刘义真的脚趾在袜內瞬间僵硬蜷起。 他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所谓跪坐,便是双膝著席、臀坐於踵上;所谓盘坐,则是双腿交盘而坐。这两种坐姿,都是这个时代士人自幼习练的基本仪態。而所谓的踞坐,便是像他方才那般双腿直伸、箕踞而坐,在士族看来属於极不庄重的姿態。 这些知识,他脑海里確有留存。可生活习惯岂是说改便能改的?平日独处时他尚能时时刻意维持,此刻腹中飢饿加上心事重重,稍一鬆懈,便露了破绽。 正当刘义真心念电转,思忖著该如何圆过去时,刘乞却似乎比他还要紧张。只见这苍头庐儿急急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口中连声道:“瞧乞奴这张多嘴的!主公与乞奴在一处,自然是怎么自在怎么来,大可不必拘著那些虚礼。乞奴一时糊涂,竟敢挑剔主公的坐姿,实在是该死!”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上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刘义真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反倒鬆了口气,同时心里对眼前这个汉子也减轻了几分戒备。他摆摆手,示意无妨,重新端起耳杯,风捲残云般將一碗鱼羹吃得乾乾净净。 热羹下肚,腹中有了东西,一股暖意自內而外漫延开来,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几分,连带著脑子也清明了不少。他放下耳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刘乞。 “刘乞……” 话刚出口,他又有些犹豫。斟酌片刻,还是问道:“我之前,可曾胡说过什么事情?” 这是此刻刘义真心中最悬著的事。他害怕自己魂穿而来的真相已然暴露,害怕眼前这个看似恭顺的僕从其实早已察觉了什么端倪。 孰料刘乞听了这话,竟是扑通一声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主公唤乞奴一声奴儿便是,哪里需得著直呼姓名?主公这般称呼,实在是折煞乞奴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著情绪,方才继续说道:“主公前日在渭水边巡看时,不慎失足落水,被救上来后浑身发抖,牙关紧咬,便是醒转之后也一直喊著要回家、要回建康去……后来找了隨军的医者来看,说是主公受了极重的惊嚇,神魂因此有些动盪,恐怕会有些记忆模糊不清。” 说到此处,刘乞微微抬起眼睛,目光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乞奴正是听了主公口口声声念著回家,心里便想,主公定然是厌恶了这关中地方的饮食,吃不惯这些粗糲之物,於是特意找了南人出身的庖厨,专门做了这道南方的鱼羹来给主公享用。主公方才吃了鱼羹,可曾想起来些什么?” 室內安静了片刻。刘义真沉默著,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他脑海中確实多了许多不属於自己的记忆碎片,但他非常確定,那些记忆与刘乞所期盼他想起的东西,全然是两码事。 刘乞见状,目光黯了一黯,但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来,扯出一个笑容道:“无妨,无妨。只要主公身体无恙便好,其余的毛病,等日后回到建康之后,自有名医良药可以慢慢调理。”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太尉此番却也实在有些狠心了,竟將主公就这样孤零零地丟在这关中苦寒之地。这地方冬日冷便罢了,吃的也儘是些醯酸、粟米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哪像咱们南方,便是如今这个时节,再不济也还有些柑橘、青李可以入口。” 刘义真心中微微一动,抬眼问道:“你不喜欢关中?” 刘乞没料到主公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老老实实地道:“乞奴出身南方,是自小在水乡长大的,自然不喜这苦寒闭塞之地。” 刘义真轻轻皱了皱眉。 这皱眉的动作极细微,但刘乞的反应却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即伏下身去,声音里满是惶恐:“主公,莫不是乞奴哪里说错了话?” 刘义真见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他摆了摆手,温声道:“起来说话。不是你说错了什么,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隱约看得见长乐未央群殿的轮廓。 “我只是在想,这关中好歹是宗周肇基的祖地,是强秦得以併吞六合的龙兴之所,也是咱们汉家先民扎扎实实繁衍生息了几千年的地方。高祖皇帝便是由此出汉中而定天下。怎么到如今,竟成了旁人口中惹人嫌弃的苦寒之地?” 刘义真说著,又將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耳杯上:“还有你方才说的那醯酸与粟饭。那醯酸之艺,我记得周公制礼作乐时便有了;还有那粟米之食,更是咱们祖宗吃了不知几千年的东西。怎么如今,也成了咽不下去的粗糲之物了?” 这番话他说得並不重,语气甚至可称平和,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而已。但刘乞听完,脸色却已煞白如纸。只见他在这寒冬腊月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双手更是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脸上扇了起来,啪啪作响:“瞧乞奴这张嘴!竟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刘义真吃了一惊,他委实没想到自己只是隨口几句感慨,竟让对方反应如此激烈。他连忙探身过去,一把攥住了刘乞的手腕。 刘乞却仍是挣扎著,边扇边带著哭腔道:“之前主公常说想念家乡,乞奴便也跟著起了归家的念头。是乞奴这张臭嘴成日里说关中的不是,才让主公心生烦闷。乞奴当真是罪该万死!” 刘义真见他动作越来越激烈,只好整个人都凑过去,双手牢牢摁住对方的胳膊,提高了声音道:“我说了,只是隨口感慨几句罢了,你用不著这般怪罪自己!” 好说歹说,总算是让刘乞安静了下来。看著这汉子满脸涕泪纵横、懊悔无地的模样,刘义真在心里暗嘆了一声刘乞这看著挺大的个子,怎么胆子却这般小? 同时他也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阶级森严如同铁律的时代,自己身上那些反常的举止与言语,暴露的风险或许並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大。即便他真有什么古怪之处,落到刘乞这些人眼里,只怕第一反应也是检討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而非怀疑到主公身上。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刘义真心中绷著的那根弦总算稍稍鬆了一些。他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言行,转而將心思放回到眼下真正的困局上来。 他重新在榻上坐定,手指无意识地在食案边沿轻轻叩击著,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猛男刘裕將自己留在关中,就目前的局面来看,无疑是一步凶险至极的臭棋。 自己虽然顶著“太尉之子”的名头,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一群手握重兵、久经战阵的骄兵悍將面前,能有什么真正的威信可言?他面对的可是王镇恶、沈田子这些人物,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角色,哪一个会真心服膺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坐镇中军? 就算他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有了些打算,可没有威信便不可能令人信服。而若是不能让人信服,便什么都做不成,反倒极有可能被人反噬。 这种时候,最关键的不是自己想做什么,而是找到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这个人必须资歷够老、威望够重,同时又能够確保关中平安。 刘义真倏地抬起眼来,看向刘乞,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知道长史王修此刻在何处么?方才我听外面嘈嘈杂杂的,你说是有人来探视我,那些人里面,可有王长史?” 刘乞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茫然与无辜。他摇了摇头,语气沉稳道:“回稟主公,王长史未曾来过。” 第三章 玉座金佛 “……王长史不曾来过?” 刘义真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眉梢轻轻一扬,却並未真的露出多么惊讶的神色。 王修的官职,是安西將军府长史。从名义上说,他自然是受制於刘义真这位安西將军的属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刘裕如此安排,分明是將关中的政务处置之权尽数交到了此人手中。这便意味著,王修虽顶著幕府属吏的名头,实际上却是一方牧守——若拿后世的话来说,便是这关中地面上政务財政民事都抓的一把手。 关中几经丧乱,如今在籍民户虽已远不及两汉之盛,但粗略算去,也还有將近三百万口人丁。三百万人的耕织赋税、徭役徵发、刑名诉讼,桩桩件件都压在此人肩上。他忙得抽不出空来探望自己这个掛名的將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刘义真定了定神,隨即追问道:“那王修他什么时候能得些空閒?你能不能给他传个话,让他抽空来我这里一趟?” 这话一出口,刘乞非但没有应诺,反而伏得更低了几分。只见他垂著脑袋,两只手不安地绞著衣角的布料,牙关咬了又松,鬆了又咬,竟是一副极难启齿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主公看来是真的忘了许多事情……主公难道不记得了么?那王长史往昔曾『孩视』主公,惹得主公极是不快啊。” “孩视?” 刘义真浓眉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平稳得让刘乞意外:“他是如何孩视我的?你且说来听听。” 刘乞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当下舌齿翻动,一件一件地数落起来。 “自从太尉率大军南归之后,王长史便从不许主公隨意出府。主公从前在军中何等自在,如今却连长安城的街衢都未曾踏足过一步。这岂不是將主公当孩童一般拘著么?” 刘义真听了,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並无慍色:“关中刚刚平定未久,四方尚有后秦余孽、诸胡游骑出没不定。说不定便有刺客怀刃潜伏於市井之间,专等著行刺要人。王修这般谨慎,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刘乞见第一桩事没能激起主公的怒气,略略有些发急,又道:“还有一桩!那王长史从外面延请来的夫子,不教我们南人素来讲习的《周易》《左传》,反倒成日里教授些什么《春秋墨说》《孝经综纬》!主公,这可都是北边那些经生的学问,岂能与咱们建康的玄学清谈相提並论?” 刘义真听到此处,眉头却反倒皱得深了几分。他微微侧过脸,目光定定地落在刘乞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春秋》是圣人手定的经籍,《孝经》亦是汉家自先汉以来便立为显学的典籍。学问便是学问,哪里需要分什么南人北人?你这般说话,倒是有些浅了。” 刘乞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喉咙里,竟结结巴巴地接不上话来。他慌慌张张地思忖了一番,终於又寻出了一条更有分量的罪状,咬了咬牙道:“还有!主公难道忘了?前番主公有令,要嘉赏府中诸曹的卫士,赏格都已经擬好了,可送到王长史那里去,却被他以府库空虚、財用不足等种种理由再三推脱,至今未曾允发!主公亲自批下的赏赐他都敢扣著不发,这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还有这样的事?” 刘义真终於坐直了身子,原本鬆弛的搭在膝上的手指也驀地收紧了几分。 连自己嘉赏身边卫士的这点財物都要扣押?这已经不只是轻慢的问题了。倘若王修清廉,这或许还是他过於苛刻;可若他並非清廉呢?这些被扣下的財物,最终都流向了哪里?刘义真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这王修,竟是个藉机中饱私囊的大贪? 刘乞偷偷抬眼,將刘义真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他见自家主公终於没有再开口反驳,那颗悬著的心顿时安稳了不少,语气也更加篤定了几分。他膝行两步,凑得更近了些,將声音压到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程度,像是在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且还有一件事,乞奴不知当不当与主公讲。” “讲。” 刘义真吐出一个字,简短而有力。 “主公应当清楚,”刘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位王长史,出自京兆王氏,他们这一支本就是前秦时的旧姓高门。而安西將军府司马王镇恶……主公想必更清楚他的来歷——他乃是前秦丞相王猛的亲孙。二王俱是关陇人士,在此地素有根基与声望。如今太尉已经率兵南归,这长安城里,可就只剩下主公和这两位王……” 刘乞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像是在等刘义真自己品出滋味来。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甩出了那句最要命的话:“因此,府中的士卒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也都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二人——有寻到前秦天王苻坚遗落在民间的后人,再立前秦社稷之心!” 话音落定,室內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刘乞將额头重重抵在地面的蓆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就那么匍匐著,等候刘义真的决断。 而刘义真此刻,心头確实是骤然一惊。仿佛有一盆冰水从脊梁骨直浇而下,让他方才吃下鱼羹所积攒的那点暖意荡然无存。 再择新主?再立前秦? 王修和王镇恶,难道竟会存著这般心思? 不,不对。眼下最要紧的问题,不是他们“有没有”这样的心思,而是他们“能不能”做成这样的事。 刘义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地盘算著如今的局面。王修担任安西將军府长史,手握关中的政务、財赋与人事大权;王镇恶担任安西將军府司马,掌管著府中及一部分关中人马的军务调度。如果拿他那点浅显的理解来比附,这二人便是一个管著政事钱粮,一个握著刀把子。 一个省级的一把手,一个军区的司令。这两个人若当真联起手来要造他的反,要重立什么前秦社稷,事情能不能做成?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肯定。 刘义真这才发现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他原以为,关中最大的隱忧只是沈田子与王镇恶这两位將领之间的私怨与倾轧。只要自己能把王修找过来,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好生安抚住这两人,让他们暂且放下芥蒂,同心协力守著关中便好。可现在看来,事情背后分明还藏著更深的隱情? 王修和王镇恶,都是关中人。按照刘乞方才的说法,他们曾经都是前秦的子民。王镇恶的祖父更是前秦的宰辅名臣。如此看来,王修与王镇恶这两个北方士人出身的重臣,才更像是同气连枝的一伙。而自己和那个同样从南方来的沈田子,反倒成了被孤立在外的另一方? “嘖!刘裕这岂不是在坑老子吗?” 刘义真狠狠啐了一口,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含在齿缝间磨出来的,却偏偏还是让跪在一旁的刘乞听去了只言片语,察觉到了刘义真的不满。 刘义真如今大概能猜度出刘裕的一番心思。在刘裕看来,若只留下南方出身的將领与官吏治理关中,则关中的豪族百姓必定不服,政令难以推行;可若只用关中本土出身的王修、王镇恶等人,又怕他们趁机坐大,割据自立。於是乾脆便取了个和稀泥的法子,让南人北人互相掺杂,互相制衡,以为这般就能让谁也动弹不得。 可是制衡这种事,玩得好了是运筹帷幄的宰辅之术,玩不好,那可就是伏尸百万的滔天悲剧。 你要搞制衡,至少也要把政事的一把手和军事的一把手设置成互相牵制的两股势力吧?如今倒好,长史是王修,司马是王镇恶,一个有权,一个有兵,两家还同气连枝,直接把文武大权凑成了一家子。这哪里是制衡?这分明是替他们铺好了联手的路! 难怪沈田子后来会做出那般酷烈之举,直接私杀王镇恶。刘义真设身处地换到沈田子的位置上想了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面对这样两个手握大权、还可能心怀异志的关中人,一个南来的偏裨將领,除了先发制人、痛下杀手之外,似乎竟真的寻不出第二条活路来。 “什么烂摊子!” 刘义真想到这里,终於没能压住心头的恼怒,一句喝骂脱口而出。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室中显得有些突兀,刘乞伏在地上,连忙將自己的脸埋得更低了些,趁机藏住了嘴角那一条已经微微翘起的弧度。 “主公,”刘乞稳了稳心神,用一种格外恭顺、几乎带著几分献宝意味的语气说道,“其实此事也不难解。” “哦?” 刘义真转过脸来,目光中带著几分惊疑。今天他已不知是第几次被这个僕从说出的话所震动。连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他都能解开?难不成这刘乞竟是什么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天纵英才,只因为自己对这段歷史涉猎不深,才从未听过他的姓名? “你有何计策?速速道来。”刘义真眼中浮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期许。 刘乞將身子直起些许,目光诚恳地望向刘义真,道:“主公刚刚落水,如今身子尚未痊癒,神智也受了些损伤。这是实情,並非作偽。既然如此,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將病情与苦楚写得恳切些,使人星夜送往彭城太尉行辕,恳请返回建康养病?” 他说得愈发顺畅,仿佛这条计策在他心中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只要太尉点了头,主公便可名正言顺地离开这虎狼之地。到时候,关中的事,自有王长史、王司马他们去料理。好了,是他们守土有功;坏了,是他们处置失当。与主公,又还有什么干係呢?” 说著,刘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又凑近了几分,眼中放出光来,压低了嗓子向刘义真献宝:“对了,乞奴这些时日在长安城里可没白待。前些天,乞奴在西市的胡商那里寻到了一件稀世奇珍——乃是一尊一尺多高的玉座金佛!” 他伸出双手比划著名那佛像的大小,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那佛身是于闐的羊脂白玉,莲座与背光皆是纯金打制,宝相庄严,毫光內敛。这等宝物,便是太尉府中也没见过。主公若是將此物连同书信一同奉予太尉,太尉见主公如此孝心,必然心生欢喜。更何况太尉素来最是疼爱主公,父子之情摆在那里,断然没有不让主公返回南方的道理啊!” 刘义真的表情,从最初的期许,渐渐凝固,最终变得一片僵硬。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著眼前满脸喜色的刘乞,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下去。 原来如此。 刘乞嘴里翻来覆去说了半日的“妙计”,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让他刘义真拋下这三百万黎庶、拋下这满城的北府悍卒、拋下他刘裕临走前交付的这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拋下无数军民百姓用了百年之久才收復的长安,独自一人逃回南方去……至於身后是滔天的洪水,还是燎原的烈火,自然都与他再无瓜葛。 刘义真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尚且稚嫩、却已沾上了少许关中尘土的手掌上。 第四章 百年长安 其实,当他最初知晓自己竟身处魏晋南北朝这般的世道时,那一瞬间,心头涌起的便是无限的绝望。 这世道是什么世道?是八王乱后神州陆沉,是五胡铁骑往来如织,是千里无鸡鸣、白骨蔽平原的世道。多少士人避祸江南,多少衣冠葬於黄土,能苟全性命於乱世便已是祖宗积德,哪里还敢奢望別的什么? 但当得知自己刘裕之子的身份后,又让他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裕即將取代东晋建立刘宋一朝,自己身为他的子嗣,只要不掺和政治,不要有什么野心,老老实实的待在后方腹地,说不定也能够富足且平静的过完这一生吧? 更何况,如果他记得不差,这个时候,谢灵运和陶渊明这两位青史留名的诗文大家,可都还活在这世上呢。 到时候去到谢灵运面前念几句李白的诗,到陶渊明面前写出一篇王勃的《滕王阁序》,看看他二人的反应,听听他二人的吹捧,难道不比在这关中面对什么不熟的王修、王镇恶要强? 顺便,再娶几位王谢两家的才女,天天吟诗作赋,过过兰陵笑笑生笔下的瀟洒日子难道不好吗? ———— 可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道关中即將沦陷的前提下。 他如果不知道这好不容易歷经百年才回到汉人手下的长安马上就会再度易手,被匈奴人给占了去,让关中乃至北方的百姓继续在胡人治下生存將近两百年,那他自然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长安。 甚至即便知道这事,刘义真也都依旧心存侥倖。 “反正將来有杨坚、李世民那些真正的英雄在,我又何必呢?”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几百年后,隋唐盛世反正也会降临,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可以了? 如今关中的百姓、北方的百姓……和他有什么关係? …… …… 室內安静了许久。刘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主公的呼吸由急促渐渐转为平缓,又由平缓渐渐转为沉闷。他不知道自家主公心中正经歷著怎样的天人交战,只隱约觉得这沉默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便听见了那句话。 “刘乞。” “乞奴在。” “我想出去走走。” 刘义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怔忪。他明明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回到南方去,回到那片温暖潮湿的建康城,回到他方才幻想过无数次的那个梦一般的生活中去。可话到嘴边,临出口时,却偏偏变成了这几个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什么理由,又添了一句:“这屋子里连扇窗牖都不曾打开,炭气太重,实在闷得慌。我想出去透透气。” 刘乞悄悄抬眼看了看刘义真的脸色,只见那张少年面孔上神色变幻不定,如夏日的天气一般叫人捉摸不透。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恭声应了一句,便起身去张罗。先服侍刘义真在里衣外头加了一件狐裘,那狐裘以银鼠皮滚边,毛锋细密,触手生温。外面再披上一领鹤氅,鹤氅的料子是建康织署所出的云纹锦,宽袍大袖,行走间颇有几分名士的风流气度。刘乞又从榻旁的漆匣中寻出一顶温帽搁在一边,之后还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双布袜来。 “主公,请换这双锦履。” 刘义真正要穿鞋,却见刘乞蹲下身去,並不急著为他套上靴子,反而先从那布袜中抖开一双厚实的足衣。那足衣面上绣著一对追逐嬉戏的黄犬图案,针脚细密,用的是南边才有的丝线。刘乞將这双袜子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刘义真套上脚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伺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是?”刘义真低头看著那双袜子,有些意外地问道。 听自家主公主动问起,刘乞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带著几分憨气的笑容:“常言道:人冷先冷脚。主公与乞奴都是南方人,肯定受不住这北地刺骨的寒气。从前在建康时倒还不觉得,到了关中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往日在府中,主公时常念叨脚冷,夜里有时还会冻醒。乞奴记在心里,所以后来每每出门前,都要先將这袜子揣在自己怀中捂上许久,这样主公穿上脚时,便是暖烘烘的,不至於乍一落地便沾了寒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这不过是芝麻大点儿的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刘义真却有些愣神。他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绣著黄犬的暖袜,又看了看蹲在脚边正低头为自己整理锦履的刘乞,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揉了一把,既有些酸涩,又有些温热。方才那股对刘乞“妙计”生出的几分怨气,不知不觉间便散去了大半。 说到底,这个僕从从头到尾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心一意地为了自己打算。自己確实没有什么道理去生他的气。 “你这人,”刘义真伸手在刘乞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以后直接將袜子和靴子搁在暖炉边上不就成了?哪里用得著每次都揣在怀里?” 刘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憨厚中带著几分羞赧的笑来:“乞奴愚笨,到底还是主公聪明!这么简单的法子,乞奴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呢!” 刘义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理了理身上鹤氅的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扇吱呀一声向两边分去,一股凛冽的寒气顿时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擎著一把无形的冰刀迎面劈下。刘乞被这股冷风激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便缩了缩脖子,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拢得更紧了些。 可刘义真站在门口,迎著这阵朔风,却觉得精神陡然一振。 长安冬日的冷,对於刘乞这般一辈子生长在江南水乡的人来说,或许確实是深入骨髓、如蛇咬虫噬一般的折磨。可对於刘义真而言,这股乾燥而清冽的寒气反倒让他觉得神清气爽,连方才在屋中积攒的那一腔沉闷与烦躁都被这冷风涤盪去了不少。 他刚刚跨出门槛,便见院中一个顶盔摜甲、身形魁梧的汉子快步迎上前来。这人浓眉大眼,麵皮黝黑,腰间悬著一柄制式的环首刀,甲叶在行走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磨擦之声。他在距刘义真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脚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稳:“末將参见府主。” 刘义真飞快地打量了此人一眼。浓眉大眼,全甲在身,能这样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必定是自己的亲卫无疑。他虽然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却多少有些基本的常识——那个不靠谱的刘裕,就算脑壳再怎么发昏,也不至於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在嫡亲子嗣身边充当护卫。能担此任者,必是心腹无疑。 於是他扯出一个极为和善的微笑,朝对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好在对方似乎並不需要他回应更多。那人自报家门道:“末將段宏,忝为太尉府中兵参军、安西將军府諮议参军,护卫府主左右乃是末將职分所在。敢问府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义真暗自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隨口道:“我在屋中闷了半日,实在有些气短。想出去透透气,走动走动。” 段宏听了,几乎是下意识便开口劝阻:“府主刚刚甦醒,医者说过不宜操劳见风。长安冬日严寒,府主身子尚未痊癒,若是在外头再染了寒气,末將万死莫赎。” 说到此处,段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刘义真身后瞟了一眼,落在了刘乞身上。那眼神中的意味十分明显——方才,可不就是以这个理由,挡住了王修等人的探视么? 刘义真倒没注意到这个眼神。他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不碍事。我这身子骨还没那么弱。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容易溶於水。” 这话说得段宏一愣。什么溶於水?府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见刘义真已经不由分说地迈开步子向院外走去。段宏无法,只得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带著几名亲卫赶紧跟了上去。 刘义真如今所居的地方,名义上叫安西將军府,实际上却是从未央宫东北角的一处偏殿中改造而来。当年汉高帝定都关中,萧何营建未央宫,何等壮丽恢弘。可数百年风雨沧桑加上胡骑往来蹂躪,如今这宫室虽经修缮,却早已不復当年的气派。他住的这处偏殿距离昔日大名鼎鼎的椒房殿与北闕甲第都算不得太远,但最主要的一点……其实是离武库很近。 可也正因如此,要从这里走出宫去,要走的路还真不算少。一行人先要穿过桂宫的遗址,那些残存的础石与半截宫墙在冬日的寒风中沉默矗立,像是无声地诉说著往昔的辉煌。再经过石渠阁——那是当年汉室皇家藏书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空荡荡的台基。刘义真行走其间,脚下的石砖被岁月磨得坑洼不平,可他每踩一步,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可不是寻常的石砖。汉武帝或许踩过它,卫青或许踩过它,霍去病那千骑卷平冈的马蹄或许也曾在这附近激起过迴响。一想到自己的脚印可能正叠在某位千古名將的足跡之上,刘义真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砰砰跳动,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股歷史的厚重古韵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方才那座沉寂宫殿迥然不同的人间烟火气息。嘈杂的人语声、牲口的嘶鸣声、叮叮噹噹的铁器敲击声,混杂著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胡饼与羊肉羹的香气,一股脑儿地涌了过来。 长安西市,到了。 市垣与市闠围起了这座长安城內最为繁华喧闹的地段。所谓市垣,便是市场四面的围墙;所谓市闠,则是市门內外的通道。此刻这市门內外,来来往往儘是走街串巷的百姓。汉人、羌人,还有粟特商胡等摩肩接踵,在寒风中大声地討价还价。卖羊肉的铺子前掛著一整扇刚宰好的肥羊,热气腾腾的汤饼摊旁聚著几个缩手缩脚的閒汉,西边胡商的铺子里摆著各色琉璃器与香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芒。 刘义真这一行人刚刚出现在市门附近,便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沸的油锅——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滯了几分。 实在是刘义真这身打扮太过打眼了。 他身上那领鹤氅宽袍大袖,衣袂飘飘,是建康名士冬日清谈时才穿的服制。脚下那双锦履绣著云纹,在尘土飞扬的西市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头上那顶温帽与身上那件银鼠皮滚边的狐裘,更是与周遭百姓粗礪简朴的衣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北地的百姓穿什么?他们大都戴著圆顶风帽,或是那种带著护耳的鸡冠形垂裙帽,以粗厚的毛麻织物裹身,外罩一件带著虎斑或豹斑纹样的长袍,里面是便於骑射行走的裤褶,脚下踩著一双高筒皮靴。这般装束,御寒是够了,也轻便利落,只是与南边那套宽袍缓带的衣冠风流毫无相似之处。 再加上刘义真身后隨行的僕从中,偶尔传出的几句吴儂软语——那种婉转娇柔、与关中雄厚方言截然不同的腔调更是毫不遮掩地向四周昭告了这一行人的来路。 这是南人,而且是南人中的贵人。 原本热闹嘈杂的西市,就这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高声叫卖的商贾纷纷压低了嗓门,那些方才还在嘻笑打闹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拽到身后,那些蹲在路边吃汤饼的閒汉也端著碗往旁边让了让。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淡漠的,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刘义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那股方才在寒风中寻得的几分清爽,瞬间被一种新的不安所取代。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脸上那副轻鬆的笑容也渐渐敛去。可是此刻掉头就走,反而显得更加怪异,於是他只好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在此间早有明確的去处一般,信步走进了街边一家正冒著滚滚热气与食物香味的酒肆。 酒肆里的热气混著羊油的荤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冷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可让刘义真意外的是,他进了门,店里那几个跑堂的酒家保却纷纷把目光移开,你推我、我推你,竟没有一个愿意上前来招呼这位一看便很有钱的客人。 最后还是那东家模样的人——一个年过半百、鬚髮已经有些花白的老汉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踌躇著走到刘义真面前。他先是下意识地躬了躬腰,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刘义真的衣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方才硬著头皮开了口。他的官话里带著浓重的关中土音,语气恭敬,措辞却让人听得不是滋味。 “上客,今日小店……小店稻米、鲜鱼不足,怕是招待不起上客。上客莫如,往別处看看?” 刘义真听他这般说辞,先是一愣,隨即好笑起来:“谁说我要吃稻米鲜鱼了?来了关中,便是没有麵食吃,羊肉怕是也不能少了吧?难道东家是怕我吃了不给钱不成?” 那东家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处,愈发显得愁苦:“那倒不是,那倒不是。上客说笑了。只是……” 他说话间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东家身后的门帘里陡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童音,带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怨气与倔强,像是一颗石子砸破了水面。 “如何敢给你们上肉?怕不是又要將额家里的锅给再砸一遍!” 这声音稚气未脱,却字字分明,每一个音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犬奴!住口!” 东家脸色大变,慌忙转过身去朝里面厉声呵斥。然后他飞快地扭回头来,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急几乎要溢出来:“上客恕罪!上客恕罪!小儿家不知礼数,满嘴胡言,上客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他一个小娃娃计较!” 刘义真却没有动怒。他微微侧过身子,目光越过东家的肩头向后看去。只见那门帘的缝隙里,果然藏著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剃著光头,只留两撮顶发,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敌意,正死死地瞪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吃饭的客人,倒像是在看一个隨时会拔刀行凶的强盗。 “无妨。”刘义真对那东家摆了摆手,然后朝那孩子招了招手:“你且上前来。” 东家那张老脸上顿时浮现出焦灼万分的顏色。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畏惧於刘义真身旁那些护卫不敢多言。 那个唤作犬奴的孩子犹豫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快速掂量了一番利弊。然后他咬了咬牙,一把掀开门帘走了出来,走到刘义真面前站定。他个子虽矮,却把小小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那架势,仿佛隨时准备扑上来与刘义真这个比他高出一截的少年大打一场,分个胜负似的。 刘义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却又觉得笑出来未免太过轻浮。於是他拍了拍自己身旁那张粗陋的坐榻,温声道:“不必这般如临大敌。便是当年荆軻持匕首入咸阳宫行刺秦王嬴政的时候,怕也没有像你现在这般凶吧?” 那孩子听他这般说,脸上的敌意稍稍鬆动了一丝,却仍旧没有坐下。刘义真也不勉强,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问道:“你方才说,有人砸了你家的店?” 犬奴抿著嘴,不说话。 “而且砸店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给他们上了肉?”刘义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真正的不解,“这倒是有些奇怪。既然你们连肉都给他们上了,便是有求必应,他们怎么反倒还要动手砸店?莫不是你这小孩当时在旁招惹了人家不成?” 这话一出,那犬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沉默与戒备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不甘与委屈。 “没有!”他大声喊道,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额当时才没有招惹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砸你家的店?” 犬奴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像一个不断鼓动的小风箱。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珠子终於没能忍住,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在他那被风吹得皴裂的小脸上犁出两道湿痕。可他仍旧梗著脖子,不肯示弱。 “还不都是你们南人混帐!”他索性豁出去了,用尽全身力气朝刘义真吼道。 然后他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那动作又凶又狼狈,声音却不曾低下来半分:“那天也来了几个南人的士卒,一进门坐下就要羊肉吃。额大见是军爷,不敢怠慢,赶紧把家里才养了不到一年的小羊羔现宰了,想著好好招待他们。可那些人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骂骂咧咧地说这肉吃著有股子骚气,还骂额大是不是故意把坏了的肉给他们吃!” 犬奴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沙哑了几分,可那股愤怒却支撑著他继续往下说:“额大跪在地上跟他们赔不是,说羊肉就是这个味儿,他们不信,又是掀桌又是砸锅。后来几个人仗著喝了酒,索性把店里的锅灶案板全给砸了个稀巴烂!临走还踹了额大一脚!” 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还是死死瞪著刘义真,仿佛要用目光把眼前这个衣著光鲜的南人贵人钉在地上。 “还什么王师?”犬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狠厉,“依额看,你们这些南人,当真还不如人家胡人!人家胡人吃了饭,就算有时候没给钱,也不会把额家的店给砸了!” “犬奴!” 东家听到儿子后面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几乎是扑过来一般,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將两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拼命地作揖,把那早已压弯的腰拼命地往下折,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上去。他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上客!上客!这不过是娃儿不懂事,胡言乱语!我等世世代代都是汉人!都是正经的良家百姓!断不是胡人的奸细!不是啊上客!” 那老汉的声音里夹著哭腔。在如今的关中,被人指认为胡人的奸细会落得什么下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义真回头看了刘乞一眼,只用了一个眼神。刘乞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將那位已经嚇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东家稳稳扶住,低声安抚了几句。 刘义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转向那个叫犬奴的孩子,抬起手来,用自己鹤氅下那片乾净的袖口,轻轻揩去了孩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袖口蹭在孩子皴裂的小脸上,大约是带著几分柔软的触感,让犬奴浑身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所以,依你的意思看,”刘义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犬奴一个人才能听得分明:“还是我们这些南人不来的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可犬奴却分明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贵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犬奴死死咬著嘴唇,那道浅红色的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倔强地站著,一声不吭。 刘义真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乞:“身上有钱么?” 刘乞摸了摸怀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义真只好又看向另一边沉默侍立的段宏,问道:“带钱了没有?” 段宏伸手在袖口处摸索了一阵,从革囊里掏出几枚“大泉五百”。 刘义真接过钱,转身走到那位仍旧被刘乞扶著、浑身微微发抖的老东家面前,亲手將这几枚铜钱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天几个士卒的事,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刘义真看著老东家的眼睛,语气平缓而郑重,“这些钱,你且拿著,就当是补你家锅灶钱。我知道不够,权且聊表心意。” 东家捧著那几枚铜钱,两只手却像是捧著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左右捯飭,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他张著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义真也没有再等他说什么。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想儘快离开这个地方,吸一口外头虽然冷冽却不会让人心头髮闷的空气。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矮小的身影追了上来。 犬奴一把將那几枚铜钱从自己父亲手中夺走,小跑著衝到刘义真跟前,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直接將钱往刘义真手里塞了回去。他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攥著钱往刘义真手里按的时候,那股子蛮劲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额不要你的钱!”犬奴抬起头,直视著刘义真的眼睛,那眼眶里还蓄著方才没流乾的泪水,可目光却倔强得像一头小狼:“额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认错!哪有旁人帮忙道歉的道理?” 刘义真被他说得一愣。 犬奴却还没说完。他上下打量了刘义真一眼,撇了撇嘴,那表情里竟带上了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老成与挑剔:“再说,你虽是贵人,可看著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上次来砸店的那几个人,岁数都够当你爷爷了!他们又与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替他们还钱?” “还是说,你觉得给这么几个子的钱,就能显的你们南人讲理?就能让额,让额大都把那事给忘了?” 刘义真张了张嘴,竟被这孩子说得有些无言以对。 犬奴见他这副模样,嘴角轻轻一撇,像是在嫌弃什么。然后他顿了顿,抬手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彆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话。 “不过……虽说有些南人可恶得很,但我方才也没讲你们不该来。” 刘义真眨了眨眼,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著眼前这个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关中少年,忍不住问道:“为何?” 那犬奴反倒像是不耐烦了,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白了刘义真一眼:“还能为何?亏你还比我大了几岁,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我?” 他似乎很是鄙夷刘义真的迟钝,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不过是……本为一家罢了!” 第五章 我要见王修! “本为一家。” 这四个字,从那略带土气的关中少年口中吐出,並不响亮,也不鏗鏘,甚至带著几分孩童特有的含糊与彆扭。可它们落在刘义真耳中,却仿佛有一滴温热的甘露,不偏不倚地滴在了他那颗几乎乾涸龟裂的心田上。 那一瞬间,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那涟漪起初极细微,只是心尖上的一颤,隨即便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越扩越远。它漫过方才走过的那条尘土飞扬的西市长街,漫过沿途那些投来疏离目光的胡汉百姓,漫过身后那座残破却仍旧矗立的未央宫闕,最后与这长安城中的一砖一瓦、一人一面的影子叠在一处,匯聚成一股汹涌的巨浪,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枉我两世为人。”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羞愧的涩意:“是非道理,竟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念至此,那积鬱在胸中许久的块垒一扫而空。先前的迟疑、侥倖、畏缩,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身边人都不爱,哪里还有的脸面说爱国爱民? 刘义真收回那几枚被犬奴塞回来的铜钱,拢在掌心里,感受著那铜面上粗糙的纹路与残留的几分余温。然后他將铜钱揣入怀中,却並不急著起身离去,而是將右手攥成一个拳头,伸到了犬奴面前。 那拳头不大,指节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可伸出去的时候却稳稳噹噹,没有半分犹疑。 “你说的不错。”刘义真看著犬奴的眼睛,语气平静而郑重,像是在对一个与他平起平坐的大人说话:“之前那些士卒砸你的店,是我的部下做的事。我定然会给你,给你大一个交代。” 犬奴愣愣地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拳头,又抬眼看了看刘义真的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方才那股豁出命去也要骂个痛快的蛮横劲头,在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乾净之后,早已泄得差不多了。此刻冷静下来,看著眼前这个衣饰华贵、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的南人少年,心里反倒打起了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刘义真將那只拳头又往前递了递,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信得过我,便与我碰一下拳。我向你保证,今日应下你的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那些砸了你家店的兵士,我回去便查,查出来绝不姑息。” 犬奴抿了抿嘴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脏,指甲缝里还嵌著帮父亲干活时留下的黑泥。他又抬头看了看刘义真的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怯生生地、带著几分犹疑地举起了自己的小拳头。 “啪。” 刘义真没有让他犹豫太久。他自己的拳头主动向前一递,不轻不重地砸在了犬奴的拳头上。两只大小悬殊、肤色迥异的拳头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这间还瀰漫著羊油荤香与方才紧张气氛的小小酒肆里,这声响却显得格外分明。 犬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把那只被碰过的拳头缩了回去,低头揉了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 刘义真没有再耽搁。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鹤氅上沾到的草屑与尘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肆。他走得又快又急,方才来时那副故作从容的假模样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刘乞和段宏没料到主公说走便走,只能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追著,两双靴子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主公!慢些走,仔细脚下!”刘乞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喊著。 刘义真却头也不回,他一边快步穿行在西市往来的人群中,一边掷出一句话来,声量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刘乞,你现在就去,將王修给我请来!我要见他!” 刘乞正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听到这句话,脚步猛地一滯,险些绊了个趔趄。他那张脸上方才还残存的一点红润霎时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巴张开又合上,目光中满是惶急与不情愿。他想要开口劝阻,却见刘义真已经回过身来,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不大,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刘义真看著刘乞,语气放缓了些,但並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担心我的安危。可就算如此,眼下有段中兵在我身边护著,总不至於真的发生些什么。”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身侧那位顶盔摜甲、一路沉默相隨的段宏,朗声问道:“段中兵,有你护我周全,应是无碍的吧?” 段宏闻言,將腰间的铁刀往身前一按,甲叶鏗然作响。他抱拳躬身,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却沉浑如一口老钟,掷地有声:“末將既受太尉重託,护卫府主左右,便是肝脑涂地,也绝不容宵小之辈犯府主分毫。府主但有所命,末將万死莫辞!” 刘义真点了点头。今日他是真的豁出去了。就算坊间那些关於王修与王镇恶的流言蜚语確有几分影踪,王修当真是心怀异志之辈,可只要段宏寸步不离自己身侧,自己的性命安全总该有最基本的保障。 总不能连段宏也是王修和王镇恶一伙的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刘义真自己强行按了下去。刘裕当真人昏聵到了那种地步,把文武护卫全都凑成了关中本土一派的人,那他刘义真哪怕是做鬼也要爬回建康去,当面问一问刘裕——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身旁的段宏一句:“段中兵,你不是关中人吧?” 段宏脚步未停,只是摇了摇头,如实稟道:“回府主,末將並非关中人氏。末將祖上乃中山郡人。” 中山?那是河北之地,与关中隔著千山万水。刘义真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理,暗暗鬆了口气。那就好,与这关中的王修、王镇恶不是同乡,至少不会天然便是一党。 心里有了这层底,他愈发坚定了方才的决断,朝刘乞又催促了一遍:“你速速去请王长史,便说是我说的——不管他手头有什么要紧公务,今日都暂且放一放。让他即刻过来见我,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刘乞的目光在刘义真与段宏之间飞快地逡巡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当著段宏这个外將的面,又实在不敢像先前在屋中那般肆无忌惮地进言。最后,他只能把一肚子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而无奈的应答。 “喏。” 刘乞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去,用看著很快但实则很慢的步伐消失在西市熙攘往来的人流之中。 刘乞走后,刘义真便放慢了脚步,与段宏並肩而行。他趁著这难得的空当,主动与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攀谈起来。这不谈不要紧,一谈之下,刘义真才发现,自己身边这位“段中兵”的来歷,竟然大得有些惊人。 段宏並非汉人。 他的根脚,乃是出自段部鲜卑的一支。段部鲜卑曾在辽西一带雄踞多年,与慕容鲜卑世代通婚,也算得上是鲜卑诸部中的显姓。段宏年轻的时候,曾出仕於后燕,担任员外郎。而后燕的皇室正是慕容氏,段宏因亲族关係,也算是后燕的外戚。 后来北魏举兵灭了后燕,段宏不肯出仕北魏,便辗转投奔了南燕的开国皇帝慕容德。他跟隨慕容德平定青徐二州,一手参与缔造了南燕的基业,因功被授予南燕的徐州刺史之职。只是好景不长,慕容德去世之后,其子慕容超继位,昏聵暴虐,宠信佞臣公孙五楼,段宏屡次进諫不用,反倒被排挤出了朝堂。再后来,便是太尉刘裕挥师北伐,一举扫灭南燕,慕容超被押赴建康斩首,段宏便也在那场覆国之战中归顺了刘裕。 刘裕欣赏段宏的將才与忠勇,收其为太尉府中兵参军。此番北伐关中,段宏隨军出征,战后又被特意留下来辅佐刘义真,名义上是安西將军府的諮议参军,实际上便是刘义真的贴身护卫。 刘义真起初听著,心中还不住地感慨——本以为这段宏只是个赵云或者典韦,但现在看来,貌似是个姜维或者王凌? 可感慨著感慨著,他忽然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等! 段宏是慕容家的亲戚。而自己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刘裕,正是灭了慕容氏南燕国祚、砍了慕容超人头的那个仇人。换句话说,段宏的故国,是被刘裕亲手灭掉的。段宏的旧主,是被刘裕亲手杀掉的。段宏的旧日同僚,多半也是在刘裕的刀锋之下灰飞烟灭的。 这样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当护卫——真的没有问题吗? 段宏似乎歷经了太多沧桑,一双阅尽兴亡的眼睛早就练得比常人锐利百倍。刘义真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点心事,却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张少年面孔上,藏都藏不住。 段宏见状,也不著恼,反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看透了世事的坦然。他放慢了脚步,向刘义真微微欠了欠身,温声说道:“末將漂泊半生,如无根之萍,辗转数国,所见所歷皆是离乱与覆灭。如今能在太尉帐下效命,为府主执轡扈从,已是苍天待我不薄。末將不敢说旁的,唯有『效死』二字而已。” 刘义真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有风霜,有血火,有半生顛沛留下的深重刻痕,却唯独没有闪躲与虚偽。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疑虑未免太过小人之心,便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又问了一句: “那你就不想灭掉拓跋氏,给你的故国报仇?” 段宏哑然。 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分明、黑里透红的面庞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垂下了眼瞼,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多了一股子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狠劲。 “臣不敢僭越造次。可若將来当真有一天,太尉决意兴师北伐,臣唯愿能亲手斩下拓跋氏的头颅,以告慰故国父老在天之灵!” 刘义真这下才算释怀,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段宏身为一个鲜卑人,可到头来,他心中那股北伐的执念,那份饮马河洛、扫平索虏的渴望,竟比许多汉人还要来得炽烈,来得纯粹。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知该作何评价的事情。 他不再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太多言语。 接下来的路上,刘义真放慢了脚步,与段宏且行且谈。段宏半生流转於诸国之间,从辽东塞外到青徐海滨,从黄河南岸到关中腹地,足跡几乎踏遍了整个北方。他对各地风土人情、山川形胜、胡汉杂处的种种掌故可谓了如指掌。这也让刘义真从对方口中隱约听出来了几分这个时代的轮廓。 他正听得津津有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乞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远远便喊道:“主公!王长史来了!” 第六章 光明正大 “怎么来得这般快?” 刘义真正听到段宏讲到西燕皇帝慕容冲昔日被苻坚收入宫中充作孌童那一段宫闈秘辛……正听得入神,忽被刘乞的脚步声与稟报声打断,不免有些意犹未尽。 “主公,王长史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刘义真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將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双手收拢到身前,努力让自个儿看起来端方沉稳一些。他知道自己这副十二岁少年的身量,再怎么撑也撑不出多少威仪,但姿態总是要做足的。 眼下他还不知道王修此人心中究竟有没有不臣之念。尤其刘乞口中关於王修的几桩罪行,更是让刘义真的紧张加剧了几分。 但有一件事,他比任何时候都看得分明。 此时此地,他已经无人可用,无腿可抱。若他是那蜀汉的后主刘阿斗,自然可以无条件地信任诸葛丞相与大將军姜维,万事託付即可;若他是那靖康之后的赵官家,也当知道头一件事便是环顾左右,问问身边有没有一个相州的岳爷爷。 可现在他谁也不是。他只是刘义真,一个被无良父亲丟在残破长安城里的少年將军,一个在这般危局面前几乎两手空空的掛名主公。 而眼下,真正能够控制关中局面、真正有能力守住这片土地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就是王修。 “让他进来便是。”刘义真说道。声音刻意压得平稳,但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屋內灯火被门缝中灌入的冷风吹得一阵晃动,光影在壁上摇曳不定。一道修长的身影压住风声,由远及近,步履沉实而不急不缓。来人身形高大,宽肩阔背,是关中人常见的那种大身板。一张方正的面上生著两撇浓眉,眉下双目沉静如渊,叫人看不透深浅。他身著一袭褒衣博带,衣料虽不如何华贵,却浆洗得整洁挺括,宽袍大袖隨著步履微微拂动,整个人仿佛是从魏晋画像石中走出来的文士,不言不语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臣王修,见过主公。”他站定,拱手为礼,声音洪亮如钟。 刘义真看著眼前这位安西將军府长史,这位实际上掌管著关中近三百万黎庶吃喝拉撒的“高官一把手”,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白。 说到底,他在魂穿至此之前,不过是个连见一面县官都够不上资格的寻常人。如今骤然面对这样的人物,要说不紧张,那纯粹是自欺欺人。即便刘乞和段宏就在身旁,他仍旧觉得如鯁在喉、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万幸,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王修。“主公身子可好些了么?” “没、没有大碍。”刘义真答道,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却又立刻提起了精神,开始飞快地思索该如何將话题切入正轨。 不料他尚未想好措辞,王修便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仿佛方才那个问题只是例行公事,真正关心的却还在后头:“那主公也是时候补上这些日子落下的课业了。臣前几日將郭元瑜批註的《三礼》《淮南子》与《离骚》一併送了过来,却不知主公读到哪里了?” 刘义真:“……”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看了刘乞一眼。刘乞的面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此刻当著王修的面,他无处可躲,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半步,强撑著笑脸替自家主公分辩道:“回王长史的话,主公这些日子思绪沉闷,精神也不大好。乞奴见主公鬱鬱寡欢,怕主公劳神,便自作主张,打算过几日再將书呈递主公……” 话未说完,王修微微侧过头来。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並不如何怒目圆睁,只是淡淡地扫了刘乞一眼,却仿佛一柄磨得极薄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人的咽喉上。 “主公如今年少,正是需要苦读圣贤经书的时候。你身为近侍,不思劝学,反倒纵容主公荒废学业,究竟是何居心?” 刘乞一个激灵,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上,那哭声几乎是隨著膝盖落地同时涌了出来,又急又惨:“王长史饶命!王长史饶命!乞奴出身贫寒,打小便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伺候主公,让主公过得舒心些罢了!乞奴当真是死罪!死罪!” 王修冷哼一声,將目光从刘乞身上收回,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落地有声:“你是主公的仓头,我自然不能越俎代庖替主公处置你。但你需记得,你若自詡忠心护主,便该明辨是非,而非一味逢迎,將主子往安逸里带。” “乞奴明白!乞奴明白!谢长史教诲!谢长史教诲!”刘乞连连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狼狈至极。 好霸道的王修! 刘义真端坐榻上,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一幕。刘乞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那双泪眼还不住地往刘义真这边瞄来,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是搁在平时,刘义真多半已经开口制止王修,甚至出言维护了。但此刻,他只是微微低著头,仿佛没有看见被训得涕泗横流的刘乞。 倒不是他被王修的气势震慑住了。实在是他打心眼里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王修並没有做错什么。读书,在这个时代是何等奢侈的事?多少寒门子弟终其一生连一卷竹简都摸不到,自己却坐拥郭元瑜……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一听就很厉害的人亲批的《三礼》《淮南子》《离骚》这般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典籍,却搁在角落里积灰,怎么也说不过去。更何况对於一个上位者而言,多读书总归没有坏处。这件事,是刘乞太惯著自己了,王修教训得在理。 同时,一个念头也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一个劝你读书,甚至盯著你读书的人,哪怕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王修见刘义真默不作声,也没有再继续发作。刘乞哭喊了几声,见主公似乎没有替自己出头的打算,便也识趣地收了声,悄悄从地上爬起来,垂著头小跑到后堂,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几卷色泽古朴的纸卷,恭恭敬敬地放在刘义真手边。 刘义真隨手翻开几页。那纸上的字句古奥艰深,兼之清秀正楷的批註引经据典,他读了几行便觉云山雾罩,不出所料地没能看懂多少。但他没有將书合上,只是抬起头来,对著王修轻轻点了点头,態度出奇地乖巧:“我这些天会儘快看完。” 王修的眉头极轻极快地挑了一下。那动作转瞬即逝,但刘义真还是捕捉到了。显然,这位长史大人也没有料到自家这个素来任性贪玩的小主公,今日竟会给出这般温驯的回应。 刘义真却已经没有心思去解释什么了。他將手中的纸卷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然后抬起头,直视王修。方才那片刻的紧张与侷促,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年龄並不相称的凝重。 关中之事,恐怕已是迫在眉睫了。他没有时间再绕弯子。 “王长史,”刘义真理清思绪,郑重其事地看向王修,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近来听人说,军中与坊间都有谣言传播,说是有人想要闭守关中,割据自立——却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此语一出,屋內陡然安静了下来。那安静来得极其突兀,像是有人忽然將一只无形的琉璃罩扣在了这间屋子里,连灯花轻微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 一旁的段宏没能忍住,偏过头去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段宏咳了两下便强行憋住,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目光直直盯著自己脚前的砖地,仿佛那上头忽然开出了一朵花来。 主公这话,是不是有些太直白了? 第七章 疯狂蛐蛐 其实,这並非刘义真莽撞。 方才在路上听段宏讲述半生辗转的经歷时,他心中便有一道灵光乍然闪过,只是一直隱而未发。待到此刻面对王修,那念头便如沉在水底的葫芦,忽然浮了上来。 诚然,王修与王镇恶皆出身关中旧族,做过前秦的子民。若说他们心中藏著寻到苻坚后人、另起炉灶的念想,从情理上讲,並非绝无可能。 从替別人管关中,变成关中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跨越,便是將刘义真放在他们那个位置上也会动心。 可段宏方才那番关於北伐的话,却让刘义真陡然意识到,眼下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关中內部的这点事。还有整个西北,乃至整个天下外部的事。 从內部看,王修做宰相、王镇恶做大將军,或许当真比给自己这个毛头小子当长史、司马来得威风八面,来得称心如意。可从外部看,这世道,可不仅仅只有刘裕所代表的晋庭这一家。 方才段宏已经明明白白告诉过他,如今且不说整个天下,单是西北一隅,便是群狼环伺。定都统万城的夏国赫连勃勃,定都苑川的西秦乞伏氏,定都姑臧的北凉沮渠氏,还有龟缩在敦煌一隅、苦苦支撑的西凉李暠余部——这一股股势力星罗棋布,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著关中这块肥肉? 面对这般局面,王修和王镇恶当真敢直接甩开刘裕单干?当真敢在这群狼环顾之中,凭关中一隅之地自立门户? 最重要的是,与段宏閒谈这一路,段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差將“回家”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刻在额头上了。一个后来沦落到中山的鲜卑人尚且如此,而王修和王镇恶,可都是土生土长、根在关中的关中人。如今背靠刘裕、背靠晋庭这杆大旗,他们都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故土,守著祖坟,护著乡梓。可若是非要折腾一番,万一事败,谁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留在这片土地上?谁又能保证他们的宗族不被连根拔起? 正是將这些关节一一想通了,刘义真才觉得,自己可以和王修坦诚布公地谈上一谈。不是试探,不是猜忌,而是把话说开,把利弊摆到明面上。 王修直到许久之后,才从刘义真那句直白得近乎惊人的问话中回过神来。他微微眯起双眼,那双浓眉下的目光在刘义真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別这位少年府主究竟是认真的,还是隨口胡言。末了,他开口问道,语气中犹带著几分不敢置信:“主公是从何处听来这些流言的?” 刘义真摇了摇头:“从哪里听来的,眼下並不重要。况且,我方才还亲眼看到了一些事情。” 他將先前在西市酒肆中的所见所闻,当著王修的面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那个叫犬奴的孩子如何怒目而视,到那些南人士卒如何吃了肉还砸了店,再到那孩子流著泪说出的“还不如人家胡人”…… “跟隨太尉来到关中的不少士卒都是南人。他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饮食不惯,本就思乡心切。这种时候,倘若军中再有什么流言蜚语传播开来,让南北士卒互相猜忌,只怕大事不妙。”刘义真顿了顿,抬起头来直视王修,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却也更重了几分,“此外,关中毕竟是长史的故土。长史应当也不希望,此地再出什么乱子吧?” 王修显然没有料到刘义真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说话。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波动,他神情有些惊异地看著眼前这个少年,而刘义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陷入了沉思。 “我方才与段中兵閒谈,方才知道关中周围尚有各路人马虎视眈眈。”刘义真將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姿仍旧是那副不甚规范的踞坐,可目光却端正得近乎庄重,“如今太尉已经率大军南归,我又年幼,既无战功,也无威望。留我镇守关中,便好比是让一个稚童抱著金块招摇过市——如何能不引来歹人的覬覦?” 他停顿了一息,將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却更诚恳了些:“说到底,我料想长史不想故乡再遭战火,而我亦不愿这曾经刘氏的龙兴之地再落入敌寇之手。我与长史所担忧的,原本便是同一件事。既如此,你我便应当促膝长谈一番才是。” 刘义真这话说得诚恳,而且並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讲道理和绑架,反而是將宗族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事实上,他也確实是在以诚心相待。王修要守住自己的家乡,自己也希望关中能够安定。至少在这件事上,无论他们之间存著怎样的猜疑与隔阂,立场都是一致的。 所谓求同存异,便是先把眼前最要紧的事稳住,把关中这艘在风浪中顛簸的大船暂且稳住。至於之后的事情,那些关於忠诚与野心、关於谁主沉浮的问题,便交给之后的时间去慢慢料理。眼下,他不需要知道王修有没有不臣之心,他只是想告诉王修——我们先携手把局面撑住,余下的,来日方长。 王修眼中的异色越来越浓。他看著刘义真,仿佛在重新打量一个自己以为早就认识的人。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却仍带著一种长史特有的审慎与持重。 “关內之事,府主不必过虑。太尉临行前留了沈田子与王镇恶两员大將,分別敦促南北士卒。二人虽性情各异,但皆久经战阵,素得军心。即便士卒中偶有怨言,也不至於真的生出什么事端来。” 他略作停顿,又將话头转向了外部:“至於关外之事,府主更可宽心。太尉当初刚刚入关中,便已遣使北上,往统万城与夏国赫连勃勃修书结好。赫连勃勃亦曾回书,对太尉与晋庭颇有仰慕归顺之意。其余诸国,如西秦、北凉、西凉之流,如今势力衰微,自保尚且不暇,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轻易犯境。还请府主勿虑。” 刘义真听了这番话,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虽读书不如长史那般多,却也听说过胡人狡诈之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况且,就算是当真立下了盟约,难道便能轻信不疑么?” 他抬起眼来,目光中透出一抹与年龄全然不相称的锐利。 “当年司马懿指洛水为誓,信誓旦旦地答应曹爽,只要交出兵权便不杀他。曹爽信了,乖乖交出一切,带著全家老小回了府邸。可结果如何?司马懿掌权之后,不到两个月便寻了个由头,將曹爽满门屠了个乾乾净净,连三族都没放过。洛水浩浩汤汤,可曾约束过背信之人分毫?” “咳咳咳咳咳!” 一旁的段宏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比方才咳得还要响亮几分。他那张黑里透红的脸膛,竟在灯火的映照下肉眼可见地涨红了几分。 又咳什么? 刘义真有些狐疑地朝段宏看去,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直到看见段宏甲冑缝隙间露出的那截白色里衣时,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那白色,正是“金德”之色,也是当今天子司马氏所崇尚的服色,是如今这大晋的国色。虽然东晋朝纲败坏,风雨飘摇,而刘义真也知道,司马家屁股底下的天子之位,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刘裕掀翻在地,但如今终究还是大晋的天下。如今晋室未亡,他却已经在晋臣面前大大咧咧地蛐蛐起了晋朝的奠基之祖——这要说起来,確实是大大违背了臣子之道。 不过,那点不好意思在他心头只盘桓了片刻,便被他毫不客气地丟到了脑后。 怎么?司马懿能做得出那等背信弃义、指洛水为誓却又屠人三族的事,我难道还说不得? 他在心里又狠狠地蛐蛐了两声那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司马氏,然后便將这桩小插曲拋诸脑后,重新整肃面容,回过来继续说服王修。 “长史,如今的关中看似还算安稳,实则內忧外患,如同累卵。”他的语气比方才更为恳切,也不再绕什么弯子,“南兵与北兵之间的嫌隙日深,外头的夏国与诸凉虎视眈眈,这便是一层又一层的隱忧叠在一处。长史若是不能居安思危,早做筹谋——” 他望著王修,目光沉静而郑重,一字一顿地掷出了最后一句话。 “只怕长史又要经歷一场背井离乡的惨剧。” 第八章 前后原委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刘义真的语气並不重,甚至说得上轻缓。可它们落在王修耳中,却仿佛四枚淬了火的钢针,不偏不倚,直直插进他心头最深处那块旧伤疤里。 当年,前秦天王苻坚在淝水之畔折戟沉沙,那支號称投鞭断流的百万雄师在一日之间土崩瓦解。原本已经被苻坚统一的北方,转瞬便四分五裂,诸胡纷纷裂土称王。慕容氏復燕於关东,乞伏氏建秦於陇西,姚氏据关中而自立——兵戈四起,烽火连天,多少士庶百姓在铁蹄之下辗转沟壑,多少衣冠世族不得不拋弃祖坟田宅,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流亡之路。 而王修,便是在那场天崩地坼的大乱之中,被迫离开了关中,离开了生於斯长於斯的故土。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还记得离开的那一日,渭水河畔的芦苇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像是替这片土地送別那些即將远行的游子。他一步一回头,將故乡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在眼里——残破的城垣,枯黄的麦田,远处终南山模糊的剪影。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来。 后来,他辗转流离,投奔到了刘裕麾下。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北来亡人,到如今坐镇一方、总揽关中政务的安西將军府长史。这一路走来,多少酸楚,多少隱忍,多少夜不能寐的惊悸,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此番隨太尉北伐,重返关中,本以为衣锦还乡,身上那副压了二十多年的千斤重担总算是可以卸下来了。故土的城池虽已残破,可毕竟还是那片土地;旧日的乡音虽已稀落,可毕竟还能在街巷中偶然听见。他原想著,这辈子便在这片土地上终老,守著祖坟,护著乡梓,再也不走了。 可刘义真这句“背井离乡”,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將那些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多年的记忆一股脑儿地翻了上来。顛沛流离的路途,忍飢挨饿的日夜,在异乡遭人白眼的屈辱,听闻亲友离散死讯的绝望——所有北人的噩梦,那些他以为早已封存在岁月深处的噩梦,就这样被一句轻飘飘的话重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王修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看著刘义真的神色,已经不能用“惊异”二字来概括了。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审视,有某种被触及隱痛后的慍意,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动容。 但与此同时,王修心中也终於確定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这个被太尉丟在长安的十二岁府主,貌似是真的在关心关中。不是敷衍,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切切实实地在为这片土地的前途担忧。 然而,对於刘义真所忧心的那些事,王修依旧觉得,这是杞人忧天。 他定了定神,重新整肃面容,向刘义真拱手道:“主公,退一万步讲,即便那赫连勃勃当真背信弃义、挥师来犯,关中也不是他想来便来、想取便取的。如今镇守关中的两员大將,一位是王镇恶,一位是沈田子。他二人麾下的士卒,皆是跟隨太尉南征北战、灭国无数的北府精锐。倚仗关中的山河之险,以逸待劳,对付赫连勃勃麾下那些只擅骑射、不擅攻城的轻骑,断然不会让他得逞。” 他见刘义真没有做声,便继续往下数去,语气愈显从容,仿佛在展开一幅牢不可破的防御图:“此外,建威將军傅弘之前往略阳平叛,如今已得胜班师,不日便当返回长安。左將军朱龄石坐镇潼关,河东太守朱超石屯兵蒲坂,河南太守毛修之拱卫河洛司州之地。这几路兵马互为犄角之势,若有敌来犯,他们隨时可以驰援。” 王修此时列举的这些人名,刘义真是一个也不曾听过。但这並不妨碍他通过那些头衔的分量,掂量出这些人的厉害。要知道,如今刘裕本人都还只是晋庭的太尉,而那个朱龄石,竟然已经做到了左將军的位置——这可是在名义上仅次於太尉的军职之一。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战功之赫赫,可想而知。 可刘义真却笑不出来。 因为再厉害的人,再周全的部署,也改变不了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结局——后来,关中是真的丟了。这座好不容易歷经百年沦丧才重归汉家衣冠的长安城,最终还是再度易手,被匈奴铁骑的铁蹄踏成了废墟。不管刘裕在这附近留下了多么了得的人物,最后的下场,大概率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所以,他必须让王修明白一件事。如今的关中,绝不是高枕无忧! 刘义真没有在那些陌生的人名与部署上纠缠,他只是抬起眼来,直视王修,问了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 “若是赫连勃勃当真来攻,他们来得及支援吗?” 王修应声答道:“他们的兵马或在河东,或在洛阳,以急行军计,十日之內,必然能赶到长安。”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种歷经风浪的老臣特有的从容与篤定:“而关中如今尚有精兵数万,良將若干。就算那赫连勃勃素有威名,麾下铁骑驍勇,恐怕也不能在十日之內全取关中。留在关中的,是跟著太尉灭南燕、平卢循、定譙蜀的北府老卒。莫说是赫连勃勃,便是冒顿復生、刘渊再世,他们也绝不可能十日之內拿下这座长安城。” 说这话时,王修的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不是虚张声势,也不是盲目自负。这是对刘裕一手锻造出的这支北府劲旅,最深沉的信任。那些老卒,从京口起兵便一路追隨刘裕,身经百战,筋骨如铁。他们见过南燕的铁骑,平过卢循的水师,踏过譙蜀的天险。这天底下能让他们畏惧的对手,还没生出来。 刘义真静静地听完了王修这番掷地有声的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將目光从王修面上缓缓移开,扫过匍匐在地的刘乞,扫过手按刀柄的段宏,最后又回到了王修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起伏的声调,平静地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若是此时关中內乱呢?” 满室陡然一寂! “若是將领互相倾轧,南北士卒陷入纷爭,自己人先乱了起来——那外头的援军,还来得及吗?” 石破天惊!!! 刘乞面色惨白如纸,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段宏两眼圆睁突出,那只无意识握住刀柄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条条骇人的青筋,甲叶因微微的颤抖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而王修,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先是呼吸一滯,隨即一整张脸都涨成了潮红色。他猛地向前迈出半步,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几乎是在低吼:“主公慎言!”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方才强行压住了声调,但每一个字仍旧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此等话语,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恐怕要让將士们寒透了心!主公——无论是南人北人,那都是北府军的士卒!都是跟隨太尉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精锐之师!主公身为太尉之子、安西將军,身为主君,实在不该!也不能!去怀疑他们的忠心!” “正因为不能让將士们寒心,所以很多事情,我今日才必须与长史说清楚!” 刘义真霍然提高了声音。方才那个还在为自己能否应对省级一把手而惴惴不安的少年,此刻竟是在大声咆哮,丝毫没有被王修的气势所震慑。他从榻上站起身来,十二岁的身量尚不及王修肩头,可双眼却是炯炯有神。 “如此,方能不负长史,不负士卒,不负关中百姓!”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室中迴荡,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决绝:“我分不清那些流言蜚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我知道一件事——关中的南方士卒,离家千里,水土不服,饮食不惯,吃不好睡不好,他们想家!他们思念家乡,就和长史当年在南方思念关中一模一样!”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他们也想回家!若是我父在此,以他的威信自然能压住军心,可如今谁能?是你王长史?还是我?” 刘义真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並不浑厚,却在情绪的推动下带上了一种超出年龄的力量。他证明了,不是说话声音越小就越有气势。至少在这一刻,王修看著眼前这个昂首而立、双目灼灼的少年,恍惚间竟生出了一丝错觉——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初见的那个刘裕。那个从京口起兵,在还是个偏裨小將的时候便说要扫平天下的梟雄,也曾有过这样一双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眼睛。 王修没有急著与刘义真爭辩,他沉默了。 他低下了头,在认真地想。 关中,究竟有没有可能发生兵变? 如果王镇恶与沈田子都能恪尽职守,各自约束好自己麾下的士卒,南北相安无事,那局面自然可以维持住。可如果——如果有一方约束不住呢?如果那一日,南人与北人之间的裂隙终於大到无法弥合呢? 当思绪转到某件事情上时,王修的眉头,终於紧紧地拧了起来。 刘义真看到王修眉头拧起的那一刻,心中便已瞭然。他神色平常,丝毫不见方才的拖沓与退缩,眼中只有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勇气。 “看来长史已经意识到,此事的关键是谁了。” 他微微仰起头,一字一顿地问道:“长史,我要知道——王镇恶与沈田子,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齷齪?” 王修沉默了。 他在转瞬之间思绪万千。那张方正的面孔上,眉宇间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刻了几分。过了许久,他终於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缓,像是把压在胸中好一阵子的什么东西一併吐了出来。 “主公所问的这件事,在关中军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即便臣今日不说,主公迟早也会从別处知道。” 他重新抬起眼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坦然,也多了几分沉重:“臣与王镇恶,俱是北人出身,投奔至太尉麾下的时日也不算太长。与南人將领之间,確实存著些南北之分、新旧之隔,平日里来往不多,但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齷齪,更谈不上仇视。” “至於王镇恶与沈田子之间的爭执,主要还是此番討伐关中时结下的梁子。” 王修略作停顿,理了理思绪,便开始讲述那一段往事。 “太尉此番北伐,兵分多路。其中,命沈田子率领一支偏师,自武关而入关中,作为牵制之兵。不料,后秦的守將听闻太尉亲率大军来攻,皆畏惧不敢守,纷纷弃城而逃。沈田子一路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长驱直入,进至青泥(蓝田)附近。” “后秦皇帝姚泓,听闻沈田子区区一旅偏师竟已深入腹地,直逼长安,心中大惧。他害怕自己与太尉主力决战之时,沈田子会从侧背杀出,断他后路。於是,姚泓便亲自率领后秦最为精锐的数万大军,要先击退沈田子这股孤军。” 刘义真听到这里,眉头便跳了一下。 王修继续道:“当时,沈田子麾下,不过数百人。” “可沈田子没有退,更没有守。他趁姚泓大军初至、阵脚未稳,竟主动领兵出击。战场上,他和他那寥寥数百士卒被数万秦军重重包围,可沈田子却毫无惧色,他在阵中勒马大呼,声震四野——『诸君冒险远道而来,为的正是今日这一战!建功封侯的机会,就在此时了!』” “喊罢,他便亲自率军奋勇杀敌。那数百將士见主將如此,无不以一当百,殊死搏杀。一场血战下来,后秦军竟被这区区数百人打得大败溃散,战场上遗尸万余。姚泓狼狈逃窜,一路逃回了灞上。” 刘义真微微张大了嘴巴。 几百人,对几万人?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几万人,而是对方最高领袖亲自率领的几万精锐?最后,竟然还打贏了? 沈田子……还是人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这件事,又一个念头便紧跟著冒了出来——不对啊。既然沈田子这么能打,这么猛,那刘裕怎么反而把镇守关中的大权交给了王镇恶?论战功,这沈田子分明立了泼天的大功啊? 好在王修並没有让刘义真独自瞎想太久。他稍作停顿,便又开口,讲起了另一件事。 “就在沈田子以少胜多、击溃姚泓大军的前后,王镇恶也作为太尉前锋进军。” “他向太尉请命,要带领水军从黄河入渭水,沿水路直逼长安。太尉许他一试,王镇恶便率水师西进。当时,后秦的镇北將军姚强与姚难合兵一处,在涇水入渭之处严阵以待,试图阻拦王镇恶的水师。王镇恶挥师猛攻,大破秦军,姚强战死,姚难负伤而逃。” “隨后,王镇恶率军一路推进到渭桥。他在渭桥令全军饱餐战饭后便让全军弃舟上岸。那渭水素来湍急,將士们刚一下船,身后的艨艟战舰便被急流一股脑儿地冲走,让这支兵马瞬间成了孤军。” “將士们望著被冲走的战船,俱是惊慌失措。后路已断,归途已绝,谁人不怕?可王镇恶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立於阵前,高声喊道:『卿等將士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城的北门外,离家相去万里。而船队所载的衣物钱粮,都已被急流冲走。如今进可求生,退则必死,难道还有別的求生的计策吗?唯有死战,可以立下大功;若不战,我等皆要死在这里!』” “喊罢,他身先士卒,持刃冲在最前。眾將士见主將如此,也知道再无退路,无不奋勇爭先,如猛虎出柙。后秦大军皆为他所慑,一触即溃,大败而逃。那皇帝姚泓,更是单人独骑逃回长安宫中。没过多久,王镇恶便攻入长安平朔门,姚泓走投无路,带著妻子儿女出城投降。” 王修讲完,室內没有半点声响。 “嘶——” 直到好半晌,才传来刘义真那不敢置信的吸气声! 本以为这沈田子已经够猛的了,结果没想到刘裕手下竟然还有高手? 第九章 上中下三策 刘义真听著听著,其实没察觉到自己的瞳孔已经有些失焦。 什么叫沈田子带著几百人的偏师就把对面皇帝带著的数万精锐给击败了? 什么叫王镇恶主动把船丟了然后破釜沉舟直接攻进了长安,以孤军灭亡一国? 哪怕是和武庙中的那些大爷们相比,这两人恐怕也不遑多让吧? 刘义真並不知道沈田子和王镇恶这两个名字,在后世究竟有没有被请进武庙享受香火。但就眼下而言,这两人的战功,已经足以碾压除武庙十哲之外的大多数名將了。 然而震惊之后,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便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刘义真此时隱约触及了刘裕当初面对的那道难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论功行赏的时候,总要分出个头功来给诸將一个交代。那沈田子与王镇恶,究竟谁才是头功? 一个野战摧锋,以数百人击溃了敌国最后的有生力量;一个奇险诡计,破釜沉舟直接端掉了敌国的都城…… 虽然从刘裕最终的裁断来看,是將率先攻入长安的王镇恶定为了首功,而且按照军法而言,王镇恶的先登之功也確实要胜过沈田子的陷阵之功。可捫心自问,假如他刘义真就是沈田子,他难道会服气吗?王镇恶打得固然精彩绝伦,但以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冷眼旁观,这里面多少有些前军血战、后军摘桃的嫌疑。更何况,谁先入城,谁就能吃个满嘴流油,后面的人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沈田子把命都豁出去了,结果论功劳没抢过王镇恶,论钱財更没抢过王镇恶——这种事,找谁说理去? 可话又说回来,王镇恶又有何罪?敢把自己的后路一刀斩断,敢押上自己全军性命去赌一场泼天富贵,这在刘义真的概念里,几乎就等同於三国时蜀汉名將魏延提出的子午谷奇谋!偏偏,这种被诸葛亮都给否决的险计,王镇恶竟然还真的做成了? 这是一笔糊涂帐,一笔谁也理不清的烂帐。而事后,著急南归的刘裕显然也没能把这笔帐理顺,於是乾脆和了一把稀泥,把两个冤家捆在一起丟在了关中。这一和稀泥不要紧,却间接地把自己还有所有人推进了火坑。 刘义真用力揉了揉额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两人之间已是这般情形,长史竟然还以为他二人能平安共事?” 其实不用刘义真去细细了解沈田子和王镇恶的性格。单单看沈田子当时说的那句“封侯就在此时”便能知道沈田子此战就是奔著功勋来的,结果如今什么都没有得到,必然心生不满。而王镇恶能狠到破釜沉舟,连自己的后路都给断绝,明显也不是一个和气的主。 这两人!这恩怨!他俩能一直安分著? 让刘义真相信他俩能安分,那还不如让刘义真相信当年司马懿指洛水为誓的时候是真心的! 王修沉默。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方才讲述往事时的从容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忧色。 这帐实在太糊涂了,而太尉临走前又已经拍了板,大家也只能捏著鼻子先凑合著过。可纸糊的屋子终究挡不住风。倘若真如刘义真所言,这根紧绷的弦有朝一日忽然断裂,那整个关中,恐怕就要出天大的事。 “如今就是冬天了。”刘义真忽然转向段宏,“方才段中兵与我说过,北方胡人用兵,大都会选在秋冬之际。因为此时水草最丰,战马最肥,跑起来最有气力,如此方能来去如风。” 他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王修身上:“如果赫连勃勃当真要动手,那很可能已是磨刀霍霍。沈、王二人的事,以及更大的南北士卒离心之事,都必须儘快寻个周全之策。” 这一次,王修没有再以为刘义真是杞人忧天。因为眼下要做的事,不是兴师动眾去折腾什么大事,而仅仅是替这关中局面兜一个底,让那些隨时可能崩裂的缝隙暂且弥合起来。这种事,哪怕做上一万件,也不嫌多。 王修眉头紧皱,垂首沉思。刘义真却忽然开口:“其实,此事我方才已仔细想过了。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长史愿不愿听一听?” 王修彻底愣住了。自古以来,都是幕僚给主公出主意,哪有主公反过来给幕僚献计的?但他此时已不敢再对眼前这个少年存半分轻视,只是点头道:“愿闻其详。” “上策,由长史出面,我来背书,立即收缴王镇恶与沈田子其中一人的兵权,將其扣住,让关中军令归於一处,专心防备赫连勃勃。” “中策,寻个由头,將南兵与北卒暂且分开驻扎,也把沈田子与王镇恶分开,不叫他们有起衝突的机会。” “下策,快马加鞭將关中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太尉,请他亲自出面裁断。” 王修听完,那双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转动了几下。只消片刻,他便开口:“诚如主公所言,倘若赫连勃勃当真图谋关中,那此刻再给太尉发信,一来一回,怕是来不及了。下策太缓至於上策又太急——无故拘禁一方大將,此事非同小可。不仅会与对方结成不死不休的仇敌,且此举形同谋逆,若將来太尉追究起来……” “长史放心。”刘义真忽然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桩芝麻大的小事,“若是將来太尉当真问罪,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便是。横竖我是他亲儿子,他难不成还能弄死我?” “大不了,我事后摆个几十桌酒席和对方道歉。如果他真的觉得受了委屈,那让我给他跪下都行!这些之后的事情怎么都行,现在要紧的,终究还是赶紧保全关中!” 王修:“……” 其实方才他一直以为刘义真是成熟稳重了不少,颇有那些豪门大族的贵族风采。 可隨著刘义真最后一句话一说,王修怎么觉得,自己这位主公身上还有一股貌似藏不住的流氓匪气? 第十章 汉高祖 “主公,此事还是不妥。” 王修主动略过了刘义真方才那句“事后大不了给他摆几桌酒席、当面磕头认错”的浑话,耐著性子与他分说道:“主公若当真要强行拘禁一人,敢问是拘王镇恶,还是拘沈田子?” “若是拘沈田子——且不说沈田子出身吴兴沈氏,那沈氏在江东世代冠冕,沈田子本人又在南人中素有声望,单是青泥一战以数百人击溃姚泓数万大军的功劳,便足以让人不敢轻动。倘若他被无端拘押,军中那十几员南人將领岂会不人人自危?跟隨他来到关中的南方士卒岂不是都会心怀不满?到那时,他们只会加倍猜疑王镇恶,反倒將南北之间的裂痕撕得更深。” 刘义真拧紧眉头思索片刻,道:“那拘王镇恶呢?” “这般就更不行了。”王修摇头,语气比方才还要篤定几分,“王镇恶乃是王景略之孙。关中百姓至今感念王景略当年的仁政,怀念他使关中富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的治世。倘若无故將王镇恶拘拿,上至士族豪门,下至贩夫走卒,都会以为主公是轻视北人、视关中旧族为草芥。此举所伤的人心,只怕比兵败还要难以收拾。” 刘义真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我身边的人,但凡介绍起王镇恶,必先说一句『此乃王猛之孙』。那王猛,当真这般了得?” 听他这般发问,王修的面色顿时一肃,整衣正坐,仿佛刘义真方才那句话褻瀆了什么神圣的事物。他开口道:“王景略其人,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大事不避其难。主公若问猛之於前秦如何——臣只能说,犹如管仲之於齐国。前秦能有那般气象,半由苻坚气魄,半由王猛才智。” 刘义真听得將信將疑。真有这般神?他追问了一句:“那王猛与汉相萧何相比,孰优孰劣?” 王修顿时哑然。 萧何镇守关中,抚百姓,给馈餉,不绝粮道,被高祖亲口评定为大汉开国第一功臣。莫说是王猛,便是千年以降,能与萧何比肩而论的又有几人?可王修沉吟良久,终究给出了一个他心中公允的回答:“王景略虽不及萧相国,却胜过昔日蜀相诸葛孔明。” “呵?”刘义真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便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不屑。王猛竟然碰瓷诸葛亮?这王修怕不是厚今薄古,偏爱乡贤也太过了些。 王修將刘义真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既不急也不恼,只是从容道来:“诸葛孔明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堪称一代良相。然其五出祁山,屡次征战而寸功未立,空耗蜀中民力,终究未能北定中原。” “而王景略在日,同样勤政爱民,仁恕恭俭,却能辅佐苻坚灭前燕、平仇池、定前凉、攻代国,又南下收取晋室的梁益二州,几乎一统天下。二人之品行相若,而功业之悬殊,不可以道里计。臣知主公似乎极为推崇诸葛孔明,那主公只需明白——王景略之於关中,恰如诸葛孔明之於蜀地。如此,主公应当清楚,为何不能轻易动他的孙儿了。” 刘义真这下彻底听明白了。 换成他能理解的说法——蜀汉灭亡几十年后,诸葛亮的孙子忽然带著大军杀了回来,重新光復成都。这种时候,但凡脑子里还有半分清明的人,都绝不会去动那位“丞相后人”一根汗毛,反而会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代为安抚旧民、收拢人心,以求儘快恢復当地的元气。 所以这一条路,也走不通。刘义真有些沮丧:“如此说来,上策竟是行不通了?” 王修沉吟道:“主公所献三策,皆是功成之计。然上策太过刚猛,有伤人心;下策又太过迟缓,远水难救近火。倒是主公的中策,取其中庸,或许更適合解开眼下这团乱麻。” 刘义真双眼一亮:“如此说来,只需將其中一方调开即可?” 岂料王修再次摇头,完全不认同刘义真的做法。 “长安乃关中之根本,牵一髮而动全身。太尉临行前让沈田子和王镇恶各领一部镇守关中,其实便是为了二人能够相互制衡。若是无故调动一方,哪怕是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反倒会惹得另一方猜忌,以为是对方的阴谋诡计,阴为私下排挤自己。”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刘义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话,“故此,要么双方都不动,要么——就双方都动。” 都动? 刘义真有些转不过弯来。调走一方困难,难道调走双方反倒容易了?而且倘若两人同时离开长安,那城中必然空虚。无论沈田子还是王镇恶,恐怕都不会放心將这座根基重镇拱手交出去。更何况赫连勃勃的动向尚且不明,万一他也学著王镇恶的法子来一场长途奔袭,直扑长安,那岂不是空门大开?白白將长安送给对方? 但刘义真还是强行压下了追问的衝动。既然王修已经有了腹稿,那不妨先听听他的计策,再作评判。 王修见他安静下来,便也不再绕弯子。他將目光从刘义真身上移开,望向殿外,像是望向了长安城北的某处所在,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太尉与主公出自彭城刘氏。如今到了关中已有许多时日,可曾想过——去祭拜一次汉太祖高皇帝的长陵呢?” 刘义真原本有些迷茫的双眼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汉高祖?高祖好啊! 自己明明就在关中长安,怎么还把他老人家给忘了呢? ———— 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名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汉高帝弟楚元王交之后也。——《宋书·武帝纪》。 內外兼材,惟孔明、景略也。——《晋书》 猛瑰姿俊伟,博学好兵书,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虑。——《晋书》 第十一章 高祖不会怪罪咱们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之事,素来便是一国之根本,是维繫社稷宗庙的纲常所在。即便这片土地上曾经歷了五胡乱华的惨祸,使得烽火连天,衣冠南渡。可诸夏的文明却早已如同老树盘根一般,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无论是南人还是北人,无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在面对祭祀这件事上,都马虎不得半分。 刘义真如今確实寻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去调动沈田子和王镇恶麾下的兵马。可若是他要去祭祀呢?若是他这个安西將军、刘氏之后,要亲自去拜謁汉高祖皇帝的陵寢呢?到那时,就算沈田子和王镇噁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整顿兵马,跟著他走。这便是大义的名分,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来。 “如此甚好!”刘义真双手一抚,朗声大笑。这一笑便有些得意忘形,方才端了半日的沉稳姿態顿时破功,露出了几分少年人本来的跳脱模样。“既然如此,长史便让他二人速速准备起来如何?” 王修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上不见半分笑意:“臣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等到刘义真的笑声收住,方才继续道:“主公所设的中策,要害在於將沈、王二人分开。可若是只令一人隨行,另一人留守长安,那留守之人心中岂会不生猜疑?倘若他以为主公是藉故將他撇在一边,或是疑心隨行之人趁机在主公面前进谗言——那这计策便不仅不能弭平裂隙,反倒可能火上浇油。故此,单单调开一人,恐怕仍不是万全之策。” 刘义真略一思索,便跟上了王修的思路。“那依长史之见呢?” “主公。” 王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正了正衣冠,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深深地作了一揖。那腰弯得极低,袖口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姿態恭敬到了极点。“臣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会触怒主公。臣斗胆,恳请主公先恕臣不敬之罪,臣方敢开口。” 刘义真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反倒笑了起来,抬手虚扶了一把:“几句话便能让我动怒?长史未免也太小瞧我了。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王修直起身来,目光沉静地看著刘义真,一字一顿地说道:“臣以为,主公此番不仅要前往长陵,祭祀汉太祖高皇帝。还应当一道前往新平——” 他稍稍停顿,像是將那最要紧的几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然后稳稳地掷了出来。 “祭祀故秦天王苻坚。”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一直沉默侍立的段宏都微微变了脸色。刘乞更是將头埋得更低了几分,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地砖的缝隙里去。 王修大约是怕刘义真当场发作,紧跟著便將自己的理由一口气全倒了出来,语速比平日快了何止一倍:“苻坚此人,虽是胡人出身,却雅量瑰姿,博学多才。自继位以来,不戮无辜,选贤任能,用人不拘胡汉之分。他主张『黎元应抚,夷狄应和』,在位期间鼓励农耕,亲自教民以区种之法,又大兴关中水利,开涇渠、修郑白。与此同时,他还力倡儒学,广兴学校,令公卿子弟皆入太学受业。在他治下,关中大治,百姓丰乐,几乎恢復了汉时盛景。”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又像是怕分量还不够,紧跟著补了一句:“苻坚在关中素来得民心,声望极高。即便他早已身死国灭,民间至今仍有百姓在家中偷偷设牌祭祀。以『明君』二字论之,他当之无愧。” 说到这里,王修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末了,他又添上了一桩旧事:“当日姚萇那逆贼攻入新平,逼迫苻坚交出传国玉璽。苻坚被围困绝境,却面不改色,对著姚萇的使者厉声呵斥——『你姚萇不过一个羌族小酋,也敢来逼迫天子?五胡之中,连你羌人的位置都没有!传国玉璽早已被孤送往晋庭,你休想得到分毫!』” 王修说完,便不再做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刘义真的决断。 於私,苻坚在关中素有声望,祭祀他可以收拢北地民心。 於公,苻坚临死之前將传国玉璽那样的神器送还给了晋庭——哪怕是那个在淝水之畔击败过他的晋庭。 这便是一份天大的人情,一份足够让晋庭出面祭祀他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无论怎么看,祭祀苻坚这件事,都站得住脚。 刘义真却没有急著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著王修问道:“这些话,你为何当初不与太尉说?” 倘若当时刘裕还在长安的时候,以太尉之尊亲自去祭祀苻坚,那效果绝对比他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去祭祀要好上十倍百倍。可据刘义真所知,刘裕似乎从未动过这个念头。 王修听到这句问话,那从进门以来便一直镇定自若的面孔上,竟头一次出现了躲闪。他的目光向旁边微微偏了偏,没有答话。 “长史不说,那不妨让我来猜一猜。”刘义真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索性也不讲究什么仪態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榻上,两条腿大剌剌地伸开,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长史本是前秦旧民,若是由你去諫言太尉祭祀苻坚,只怕当即就要被人扣上一顶『心怀旧主』的帽子。这种话,你说不得。” “再者,苻坚固然算得上一代雄主,可太尉又何尝不是当世人杰?让太尉去祭祀苻坚,从情理上来说,多少有些不合適。太尉大约也不愿意去给一个胡人天王上香叩首吧?” 王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朝刘义真深深一拱手,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主公……英明。” 刘义真摆了摆手,语气却忽然温和了下来:“其实长史不用与我说苻坚还给晋庭送还过传国玉璽的事。我虽然年幼,读的书也不多,但也曾听人说起过苻坚的名声。不管他是汉人还是胡人,他对这天下的百姓,总归是仁义的。就凭这一点,我便应该去前往祭祀。” 他顿了顿,看著王修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一层柔和的笑意。 “此外,我还有一桩不得不去祭祀苻坚的理由。” 王修愕然抬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敢问主公,却是何故?” “自然是为了长史你。”刘义真轻声道,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让我去祭一祭苻坚,让他的神魂能有个安定的归所。是不是?” 王修的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为前秦旧臣,要说不怀念故主苻坚,那是假的。当年苻坚在位时,关中何等气象?百姓安居,文教兴盛,四夷宾服。可这份感情,他却从来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口。他是遗民,是北人。有些话压在心底压了二十多年,压成了茧,压成了石头。 可今日,却是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道破了。 尤其是刘义真最后那句“不得不去”的理由——竟是“为了长史你”。这几个字落入王修耳中,让他鼻头猛地一酸,险些失態。他连忙低下头去,將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王修无言,只是再次朝刘义真深深作了一揖。这一次,他弯腰的时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长。 刘义真也不再多说什么客套的话。他將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重新变得利落乾脆:“既然如此,长史便儘快去安排。让王镇恶带兵前往新平,寻找苻坚的旧墓,筹备祭祀事宜。让沈田子率部前往长陵,修缮高祖陵寢。两路人马,各司其职,谁也不閒著,谁也没空去猜忌谁。” 王修应诺。又问:“主公打算何日动身前往长陵?如此大事还是定个期限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刘义真不假思索地答道。但他隨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谁说我要先去长陵了?” 王修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变了:“可……可若是先去新平……主公,於礼法上恐怕不合。” “哈!”刘义真朗声一笑,浑不在意地站起身来往灯台暖盆那边凑了凑:“这种小事,高祖是不会怪罪咱们的!” “而且苻坚小了高祖皇帝几百岁,他老人家难道还会和一个小辈爭著喝灯油不成?” 第十二章 小孩! 寒冬腊月,田里的活计早已歇了,百姓们百无聊赖,便都聚到城中各处寻些消遣。 长安本就是四方辐輳的大城,九市之中商贾云集,货物山积,热闹得紧。不独那些富户喜欢往勾栏瓦舍里去听说书、观百戏,便是寻常百姓,也爱三三两两踱进街边的酒肆,要上一碟子盐渍的菹葵,温一杯醴饮,再摸出几枚木製的樗蒲投子,便能在牌桌上消磨掉一整日的辰光。 “尔等听说了不曾?”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汉子將手中那枚樗木投子往桌上一拍,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眼底那几分卖弄关子的得意。他环顾左右,见眾人的目光都被勾了过来,方才慢悠悠地往下说:“那位晋太尉的公子,便是如今坐镇长安的安西將军,说是要去新平祭祀前秦苻天王的墓哩!” “竟有这等事?” 牌桌本就是流言与閒话交匯的去处,更何况这回牵扯的是长安城里最惹眼的大人物。一时间,连邻桌的食客都放下了木箸,竖起耳朵往这边凑。 那汉子见听眾聚得差不多了,越发来劲,又將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吐露什么军机秘要:“那还能有假?你们没瞧见么,前几日大队大队的士卒都往北边开拔了去。这大冬天的,地里都冻得梆硬,又没仗打,你们当他们去做什么?都是被拉到北头新平去,给苻天王修坟去嘍!” “嘖嘖!当真奇了!”座中有人咂舌,也有人將信將疑地摇头。但这並不妨碍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那苻天王当年,可是差一点就把他们晋庭给掀掉了。这小刘將军如今反倒去祭他,是不是有些怪异?” “哪里怪了?”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了几分难得的亮光,“苻天王是英雄,也是仁义之君。他当政那会儿,咱关中的日子过得是什么光景,旁人不知道,额们这些人难道还不记得?给他立个祠,好生祭拜一番,有什么不应该的?”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更是吹鬍子瞪眼,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几分:“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让苻天王有个安稳的归处,让他的在天之灵好好看著——看看当年害死他的姚家那些逆贼,如今落了个什么下场!” 关中的百姓越是怀念苻坚,便越是对那个弒君篡位的姚萇恨之入骨。前番刘裕攻破长安,將姚氏宗族一百余口一气斩尽,消息传出,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老人偷偷在家中烧了纸钱,告慰苻天王的在天之灵。在那些歷经沧桑的老关中人眼中,这便是最痛快不过的现世报了。 “照我说,那刘太尉做得对,这位小刘將军做得也地道!”先前那汉子一拍大腿,又扭过头去朝酒肆角落里另一桌客人扬声喊道,“你们瞧见没有?人家小刘將军都要大张旗鼓地去祭苻天王了,这分明是没忌讳汉胡之分的人!倒是你们之前老是小肚鸡肠,偷偷私下嘀咕,说小刘將军是南方来的,怕是要把你们这些胡人都赶出长安城去——如今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那桌坐的是一群胡商,身上裹著厚厚的羊皮袄,帽檐下露出捲曲的髮辫。听了这话,当中一人操著一口流利得听不出半分生涩的汉话笑骂了回去。可在笑骂之间,那几张被关中冬日朔风吹得粗糙皴裂的面孔上,分明浮现出了一抹几个月来都不曾见过的鬆弛。 刘义真要去新平祭祀苻坚的消息,便像是一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不消几日便传遍了整个关中。这消息原本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那么多北府士卒从长安城里浩浩荡荡地开出去,輜重车马在官道上轧出深深的辙痕,只要长了眼睛的人,总归是看得见的。 大多数人不过是將这桩事当作了冬日閒来无事的谈资,在酒肆里嚼嚼舌头便也罢了。但总有些別样心肠的人,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在了这消息上。 靠近岭北的一处驛站,几支商队像是碰巧赶在了一起落脚。夜色浓稠如墨,驛舍的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牲口的响鼻。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偏房里,灯油將尽,火苗摇曳不定,映得墙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动起来。 “关中的动静,打探得如何了?”说话的人將粗麻斗篷的兜帽向后掀开半寸,露出下頜一道陈旧的刀疤。 对面那人低声道:“那刘裕的公子刘义真,把长安城里的精兵都调去了新平,说是要祭祀苻坚。” “苻坚?”刀疤汉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悚骇人的故事。 而对面之人赶紧朝他做出噤声的手势,同时目光迅速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小声些!我此番冒险前来,便是要你赶紧把消息传给大单于。新平离岭北可不远,倘若那刘义真当真要离开长安渡过渭水北上——这恐怕是我们的天赐良机!” 他的语气里渐渐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戏謔与轻蔑:“那刘义真到底是个半大的娃娃。如今关中乱成这副模样,他不好好蹲在长安城里守著,反倒要跑出去祭什么苻坚?刘裕也算是一世英雄,到头来竟出了这等紕漏!若是真的因为他儿子丟掉了关中,我看他纵然英雄,怕也是晚节不保嘍~” 刀疤汉子双眼微眯,片刻后伸手在案几上重重一拍,震得那盏將灭的油灯跳了一跳。 他俯身凑近对面那人,眼中精光毕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且继续留在关中,隨时盯著那刘义真还有晋军的动向。” “我现在就返回统万,给大单于稟报消息!” “你说的不错!倘若真能趁著那刘义真前往新平之际將他弄死,那整个关中不过是唾手可得之物!” —————— 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十六国春秋別传·前秦》 第十三章 牛马 长安通往新平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当中有数辆牛车,皆以云母饰窗牖。周围车马僕从,又何止数百?前方有骑兵执旌旗开道,左右有披甲武卒持戟拱卫,阵势摆开,端的是气派非凡。沿途百姓见了,纷纷驻足,私下里交头接耳,猜测这是哪家豪门的队伍。待看到那面猎猎招展的“安西將军”幡旗时,眾人便都瞭然。 “定是那位小刘將军,前去新平祭奠苻天王了!” 车队正中的那辆云母车里,刘义真裹著狐裘,外头又披了一领鹤氅,整个人缩在暖融融的毛锋里,却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对面的王修,等著他给自己解惑。 “主公是问,为何如今公卿出行,皆乘牛车而废马车?” 王修捋了捋頷下短须,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出一段往事来:“两汉之时,公卿贵人出行,確是以马车为尊。那时乘坐牛车,非但不会被视为风雅,反倒要遭人讥讽,以为家境贫寒,甚或有损朝廷体面。后汉时,巨鹿太守谢夷吾便因春日出巡时乘了牛车,被冀州刺史一道本章检举上去,称其『仪序失中,有损国典』。就为这一桩事,谢夷吾便被贬了官,降为下邳令。” 他稍稍一顿,又道:“后来天下板荡,战乱连年。魏武崇尚务实节俭之风,曾明令:朝廷之议,吏有著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於是公卿们便纷纷改乘牛车以示简朴。到了本朝,衣冠南渡,朝廷初立,万事草创,也便沿袭了这一旧制。” 节……节俭? 刘义真默默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那方以蜀锦为表、四周垂坠著碧色琉璃珠的车顶,又看了看车厢四壁镶嵌的云母片饰,把到了嘴边的几句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此番从长安出发时便发现了,自己这堂堂安西將军出行,坐的竟是一头慢吞吞的老牛拉的车。百思不得其解之下,这才专程向同车的王修请教。王修的回答固然让他长了一番见识,但对於此事,他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 “长史说魏武帝崇尚节约,此事兴许不假。”刘义真突然话锋一转:“可依我看来,那时候连年打仗,马匹怕不是都被征去充了战马,公卿们便是想坐马车,也无马可驾,不得已才换的牛车吧?” 王修端著暖茶的手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答话,刘义真又掰著手指头继续往下说:“至於本朝,就更不必提了。衣冠南渡,丟了北方的养马之地,江东又不產良马,这牛车的旧例自然是想改也改不了,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坐下去。” 他拍了拍身旁厚实绵软的坐垫,又有些焦躁地望了一眼车窗外缓慢挪动的冬日原野,眉头皱了起来:“可这牛车,说实在话,委实是太不方便了。牛固然比马有力气,耐力也胜过马匹,能拉动更大的车厢,走得也稳当。可这脚程——实在是太慢了些!像如今这般寻常赶路倒也罢了,若当真遇上了军情紧急,非得赶路不可,坐在这牛车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末了还摇著头补了一句:“要我说,与其坐这慢吞吞的牛车,倒还真不如弄两头毛驴来拴在前面拉车,好歹还能跑得快些。” 王修手悬在了半空。 这位长史大人显然没想到,自家主公竟能就马车与牛车的优劣,发表出这样一通闻所未闻却又自成一理的宏论。让公卿从马车换乘牛车,竟是为了节省马匹以供军用?初闻只觉荒诞不经,可细细琢磨下去,王修竟觉得刘义真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只是后半段那番关於毛驴的怪论,又让他不知该作何评价才好。 不过对於刘义真的担忧,王修还是放下了茶碗,温言安抚道:“如今有大军隨行护卫,主公哪里会遇到什么险情?” 那可不一定! 刘义真险些脱口而出。 他很想告诉王修,多年后有个姓朱的,带著五十万大军在京城附近晃悠都能被人掳了去,自己这点排场算得了什么? 但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能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总归还是换成马车更快些。” 他当即唤了在旁边跪著侍奉的刘乞:“去让人备一辆马车来,咱们换马车走。若继续坐这牛车慢悠悠地晃下去,不知要挨到猴年马月才能到新平。” 刘乞听了这话,竟如蒙大赦一般,飞快地应了一声,手脚並用地钻出了车厢。因为动作太快,险些还碰到了头。 刘义真望著那还在晃动的车帘,不由得纳罕道:“这刘乞,平日里做事也算沉稳,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 王修眼皮微微一抬,用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语气淡淡回道:“大抵,是臣在这里,让他有些不太自在吧。” “哈!长史这是说哪里的话?”刘义真摆了摆手,他自以为猜中了缘由,便笑道,“刘乞是南方人,早与我说过受不住这北方的严寒。方才在车里闷了这许久,多半是头昏脑涨,出去透透气便好了。” 王修端起茶碗,又轻轻呷了一口,不置可否。 刘义真又望了望车窗外那些跟著牛车一路步行的扈从,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隨军的还有不少南方士卒。他们没有牛车可坐,只能靠两条腿在外头跟著跑。咱们走快一些,换乘马车,他们也能少挨些冻。” 王修端著茶碗的手忽然停住了。片刻之后,他將茶碗缓缓搁到一旁的方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端正衣冠,朝刘义真郑重地拱了拱手:“主公仁义,心系士卒。若能持此心不变,关中百姓必將感恩戴德。” “哈!” 刘义真却浑不在意地笑著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过誉之词:“长史可千万別说这话誆我。我之前半路到偏僻处解手的时候,可是亲耳听见外头有几个士卒躲在树后头骂我呢——骂我是个不懂事的竖子孩童,不好好在长安城里待著,偏偏要在这寒冬腊月里跑出来折腾他们。” 王修的脸色陡然一变,紧接著便是满面怒容。他沉声道:“主公此番往新平,分明是为了顾全大局,消弭军中隱患!他们怎敢如此放肆,在背后编排主公?” “不碍事,不碍事。”刘义真倒是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將鹤氅往肩上拢了拢,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旁人的閒话:“说来说去,也確实是因为我,他们才不得不从暖暖和和的营房里走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赶路。他们有委屈,背地里骂我两句涮嘴玩也是人之常情。长史不必为此著恼。” 王修看著眼前这个裹在狐裘里、年方十二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小主公的行事章法了。说他稚气未脱,他偏能有那般鞭辟入里的见地;说他少年老成,他又能对旁人的辱骂这般浑不在意。这般心性,实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有的……不过既然刘义真没有追究的意思,王修自然也不会再咬住不放。 刘乞的动作倒是快。不多时,马车便已备好。眾人换乘之后,速度果然快了许多。马蹄嘚嘚,车轮轔轔,官道两旁的枯树飞快地向后退去。从长安到新平,原本不算短的一段路,换乘马车之后竟是不到五日便已遥遥望见了新平地界的五將山轮廓。 先前已奉命提前抵达新平筹备祭祀的王镇恶,早早便带著麾下亲兵在营门外列队迎候。辕门两侧旌旗猎猎,士卒甲冑鲜明,阵仗摆得一丝不苟。 刘义真虽然已经在心中將这位传闻中的猛將翻来覆去地想像了许多遍,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车帘掀开,他真正见到王镇恶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愣住了——准確地说,是被嚇了一跳。 倒不是王镇恶生得多么凶神恶煞。恰恰相反。眼前这人,身形消瘦,肩背单薄,与身旁披甲的北府悍卒站在一起,显得几乎有些弱不禁风。他的身量甚至比王修也壮实不了多少,面容白净,頷下无须,乍一看去,不像是个纵横沙场、攻城灭国的虎將,倒更像是个终日伏案抄经的文弱书生。 刘义真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便是王镇恶?” ———————— 颇读诸子兵书,论军国大事,骑乘非所长,关弓亦甚弱,而意略纵横,果决能断。——《宋书·王镇恶传》 第十四章 王镇恶 王镇恶! 光这名字,听著就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仿佛此人天生便该是镇恶驱邪、横扫千军的悍將。更別说刘义真前几日才听了王修讲述他破釜沉舟、弃船渭水、率孤军直捣长安的壮举。有了这番铺垫,他脑子里便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一个豹头环眼、燕頷虎鬚、在乱军之中一声喝断千军万马的猛张飞形象。 可今日真正见著了本人,刘义真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眼前这人,哪里有半分张飞的影子?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站在那里如一棵经冬不凋的孤松,虽不粗壮,却自有一股挺拔不屈的劲道。这分明是陆逊一类的儒將。也幸亏王镇恶生得並不柔弱俊美,那一张白面之上眉眼坚毅,神色肃穆,否则刘义真都要怀疑是不是哪个傅粉何郎跑来这里假扮王镇恶了。 “末將王镇恶,见过將军。”王镇恶上前一步,抱拳作揖,礼数周全,声音沉稳。他行礼之后也不多寒暄,径直向刘义真稟报自己在新平的进展,“末將奉命寻觅良久,却始终未能寻到苻坚的陵寢所在。” “哦?”刘义真眉头微蹙,“这却是为何?我听长史所言,当年姚萇曾追諡他为壮烈天王,予以安葬了么?” 王镇恶深吸了一口气,那张肃穆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他略作沉吟,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昔日逆贼姚萇弒君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恶行,確实曾追諡苻坚为『壮烈天王』,並依礼安葬,做得也算体面周全。”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隱忍的怒意:“只是后来,前秦旧將徐嵩据守险要,不肯降姚,兵败被俘。姚萇將他押至面前,徐嵩毫无惧色,破口大骂——『姚萇罪该万死!当年姚萇投降前秦,苻黄眉欲杀之,是先帝苻坚赦免了他,予以重用。姚萇连犬马都不如,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犯上作乱!你们这些羌人,根本不通人性!要杀便快些杀,我早些去见先帝,让他在九泉之下亲自惩治姚萇这逆贼!』” 刘义真听得眼角跳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镇恶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 “姚萇听闻徐嵩此言,勃然大怒,旋即做了一桩令人髮指的事。他派人重新挖开了苻坚的坟墓,將尸身掘出,剥去衣衾,当眾鞭尸以泄其愤。鞭尸之后,又以荆棘裹其遗骨,草草掩埋於荒郊野地,不封不树,无人知晓確切所在。” 刘义真听著听著便觉得累的慌。他原本以为苻坚好歹是入土为安了的,谁曾想还有这样一段曲折——因为有人骂了姚萇几句,便將被自己安葬的人从坟墓里重新挖出来鞭尸泄愤?都说南方出神人,现在看来,这北方的神人也丝毫不遑多让。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个问题:“那苻坚可还有血脉在世?” 王镇恶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嘆:“苻坚临死之前,唯恐自己的女儿落入反贼之手受辱,便亲手杀死了他的两个女儿。后来姚萇攻入新平,苻坚的夫人与幼子也都隨之自尽而亡。” 说到此处,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里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却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其实苻坚的血脉不是都死在了关中。前秦覆灭之后,苻坚的太子苻宏辗转流亡,最终投奔了晋室。只是后来苻宏捲入了桓玄篡逆之事,在桓玄兵败之后被刘裕麾下大將檀祗斩杀。这等事,对於此刻正准备大张旗鼓祭祀苻坚的刘义真来说,还是不知道的好。王镇恶识趣地闭上了嘴。 刘义真果然没有往別处想。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感慨道:“苻坚此人,確实是位刚猛天子。死得壮烈,身后却落得这般悽惶,实是叫人唏嘘。既然尸骨已无处寻觅,那便在他当年遇害之处为他修缮一座陵寢,以招其魂魄,妥其神灵。” 计议已定,刘义真便与王镇恶一同前往苻坚当年被杀害的所在——新平佛寺內,亲自踏勘了一番。那佛寺歷经战火,早已残破不堪,断壁残垣间衰草丛生,几只寒鸦在枯树枝头髮出淒清的啼鸣。他驻足良久,最后將目光投向佛寺后方那座积雪覆盖的缓坡,抬手一指:“便选在此处吧。背山面野,倒也开阔。” 从佛寺出来,刘义真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便边走边问王镇恶:“王將军,我此番前来,打算用祭祀诸侯的礼节来祭祀苻坚,你以为如何?” 此事他在来的路上早已问过王修。其实按刘义真本来的心思,苻坚毕竟是一代雄主,曾几乎统一了整个北方,论其功业气度,怎么也该按照天子的礼节来祭祀才不算辱没。只是王修一路上翻来覆去地与他讲道理,说苻坚终究是曾经与晋室为敌的胡人天王,以晋臣的身份去祭他,便是用诸侯之礼都已经有些僭越的意思在里头了,若当真以天子之礼祭祀,传回建康,怕是朝中言官的口水都能把人淹死,甚至还会给刘裕带去不好的影响。在王修的苦劝之下,刘义真也只得悻悻作罢。 可如今王修不在跟前,旁边站著的是王镇恶,刘义真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他眼珠一转,忽然问道:“王將军可曾听说过成都的武侯祠?” 王镇恶一愣,那张坚毅的面孔上露出几分困惑。他皱眉思索了好一阵,方才带著几分不確定,谨慎地答道:“將军说的,莫非是沔阳那处诸葛亮祠?末將从未听说过成都另有什么武侯祠……” 沔阳?不是成都?刘义真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眼神不自觉的飘忽…… 还是王镇恶察觉出气氛尷尬,不动声色地替他解了围:“將军忽然提及诸葛孔明,却是何意?” 眼看寒冰被对方主动化解,刘义真连忙借著这个台阶咳嗽了两声,正色说道:“也没什么旁的意思。我只是方才站在那佛寺后山的时候,忽然想起一桩事。世人提起刘备与诸葛亮,莫不称讚他们那份推心置腹、鱼水相得的君臣情谊。可是,苻坚与丞相王猛之间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经从王镇恶那张骤然凝固的面孔上掠过,却佯作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我听闻王景略在世时,苻坚待他如腹心,言听计从,將一国之政尽数託付。君臣二人肝胆相照,这份情义,比之刘备与诸葛孔明,只怕也不遑多让。如今苻坚的尸骨都寻不著,后人更无从寻觅,只留他一人孤零零地在此处,未免太过淒凉。所以我想来——不如在这苻坚祠內,另闢一室,再设一庙,將王景略的灵位供奉於侧。君臣二人,生而同心,死而同祀,也算是一桩千古佳话。” 他顿了顿,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王將军以为如何?” 静。 王镇恶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曾后退半步的宿將,此刻竟是如同一截木桩般佇立在刘义真身侧,纹丝不动。他那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晃了一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胸口。他看著刘义真,那双平日里沉稳如水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难以置信。 给苻坚修缮祠庙,在侧殿之中,另设一庙,供奉祭祀他的祖父王猛。 这件事,他连做梦都不曾梦到过。 王猛已经死去几十年了。他王镇恶此生最大的荣耀,也不过是旁人介绍他时顺带提一句“此乃王猛之孙”。旁人提起王猛,是讚嘆,是惋惜,可那终究只是一缕旧日的余暉。可如今,这个初来乍到的少年將军,竟说要让祖父的灵位配享在苻坚祠中,以君臣之礼同受后世香火。这不是赐他王镇恶一官半职,这是在给他祖父的身后之名盖棺定论,这是要用朝廷的名义昭告天下——王景略,乃是臣子楷模! 王镇恶喉头滚动了好几下,那在战场上始终稳如磐石的嘴唇,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根本发不出声。 而一旁的王修则是直接两眼一黑。 “主公这次……怕是闹大了!” 第十五章 整个关中,我是老大! 礼崩乐坏!简直是礼崩乐坏! 王修站在一旁,那张平日里波澜不兴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错愕与无奈,嘴角微微抽动,竟是一时之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自古以来,立庙祭祀,从来都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所谓“周人怀召伯之德,甘棠为之不伐;越王思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虽是千古美谈,却终究不过是追思与怀念,並非正儿八经的立庙配享。自两汉以降,“小善小德而图形立庙者多矣”,地方上给那些有德政的郡守县令画像立碑,倒也常见。可直到诸葛孔明之前,压根就没有为臣子单独设立祠庙、以国礼祭祀的先例。而诸葛武侯那是什么人?是刘先主託孤寄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代名相,旁人哪里比得? 如今刘义真以晋臣之身,用诸侯之礼去祭祀苻坚,此事本身就已经是踩著礼法的边线在走了。若是传回建康,朝堂上的言官清流少不得要拿此事大做文章,弹劾的奏章怕是要堆成小山。而眼下,这位小主公非但不知收敛,竟还要在这苻坚祠內再辟一室,另设一庙,將王猛的神位也一併供奉进去——这简直是拿礼法当儿戏,在儒臣们的底线上狠狠地踩了又碾! “主公……”王修深吸一口气,撩起袍袖,便要上前进諫。 “將军!” 几乎是同时,王镇恶洪亮的声音在刘义真面前炸开。这位方才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將领,此刻竟是双拳紧抱,朝著刘义真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急切的恳切:“此事不合礼法!万万不可!还望將军三思!” 王修脚步一顿,侧目看了王镇恶一眼。他微微頷首,心中暗道,王镇恶虽说平日里与南人將领有些隔阂,但终究是读过圣贤书的名门之后,轻重分寸还是拎得清的。有他这番话在先,自己再开口劝諫,便好办得多了。 岂料刘义真听了他二人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犹豫,反倒是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冷笑来。 “呵——礼法?”他將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掂了掂,像是在品味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隨即,他抬起眼来,直视王镇恶,目光灼灼:“不瞒將军,我此番来的路上,正好向王长史请教过不少关於苻坚的旧事。其中有一桩,我印象尤其深刻。” 他顿了顿,將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学堂上背诵功课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永嘉之乱以来,中原板荡。晋室虽为天下正朔所在,却因典籍散佚、乐工流离,竟一直不能演奏古时传下来的太乐——那是自周秦以降、汉家歷代相承的华夏正音。朝廷每有祭祀大典,钟磬齐鸣,却唯独缺了那一套正统的雅乐,何其尷尬?何其心酸?” “后来怎么又有了呢?淝水之战,我晋军大破苻坚,俘获了前秦的乐工杨蜀等人。正是从这些北来的乐工身上,朝廷才重新习得了那失传已久的太乐,方才能够重新演奏出昔日中原的华夏正音。” 刘义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少年人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佛寺旧殿中嗡嗡迴响:“天下大乱了这么多年,连庙堂之上的太乐都丟了个乾净!如此局面,都尚且没有人跳出来说什么礼崩乐坏。如今我不过在关中给苻坚修一座坟,给王景略立一尊牌位,倒成了礼崩乐坏了?” 他这番话,前半截是事实,后半截却是歪理。可偏偏他把事实和歪理揉在了一起,中间又夹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蛮横与狡黠,一时之间竟让王修和王镇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刘义真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他伸出手去,一把將王镇恶那双依旧抱拳高举的手腕攥住,用力按了下去。他的手不大,力气也算不得多大,可王镇恶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一般,竟顺著他那一按,缓缓放下了双手。 “放心,”刘义真拍了拍王镇恶的手背,换上了一副轻鬆自若的语调,神气十足地说道,“在这关中地面上,我这个雍州刺史、东秦州刺史、安西將军、领护西戎校尉,说话还是算数的。” 这一长串头衔从他嘴里蹦出来,跟报菜名似的,流利得不像话。刘义真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大家听不听他的號令是一回事,但他名义上確实这关中的老大! 他说完这话,又偏过头去,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盯著王镇恶,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顽皮笑意:“怎么?王將军莫非是捨不得让朝廷和我这安西將军去祭祀令祖,只想著自己关起门来,在家中偷偷祭拜不成?” 这话一出,王镇恶那张白净的面孔霎时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了血色,活像是一只被扔进滚水里的虾子。他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结巴了:“末將,末將不敢!末將万万不敢作此想!” 他的声音隨即又低了下去,带著几分真切的忧虑与恳切:“可是……將军,正如王长史方才所言,此举確实有违礼法。末將一门凋零,祖父之名能得世人追思已是莫大恩荣,若当真在苻坚祠中设庙配享,此事一旦传回建康,朝中清议汹汹,只怕会对將军大为不利。末將……末將实在不敢因一己之私,连累將军遭人弹劾。” “怕怕怕!又是怕!”刘义真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瞪著王镇恶,目光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也带著几分激將的锐利,“我听人说,王將军当初在渭桥之上,当著全军的面把战船丟进渭水里,领著一群没有退路的孤军硬生生攻入了长安。那个时候,將军连断后路都不怕,连全军覆没都不怕——如今倒知道怕了?” 他將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身量尚不及王镇恶的肩头,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横之气,竟让人一时之间不敢小覷:“而且我要提醒將军一件事。如今是我奉太尉之命镇守关中,这关中的一切政务军务要事,皆由我裁决!我现在以安西將军、雍州东秦州二州刺史的身份,下令为王景略设庙配祀——王將军,你身为安西將军府司马,却在此百般推辞、拒不领命,究竟是何用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將那句话又端了出来,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莫不是將军竟然『孩视』於我,不肯听命?” 可怜王镇恶,这位在渭桥之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后退半步的宿將,此刻竟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逼得七上八下、进退维谷,完完全全被牵著鼻子走。若是旁的事,以王镇恶的性情,断不至於如此进退失据。可偏偏刘义真手中握著的不是刀枪,而是他祖父王猛的身后之名。这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而且说不想给王猛立庙,肯定是骗人的。那是他的祖父,是他自幼引以为傲却从不敢在人前过多提起的祖父。旁人介绍他时总要带上一句“此乃王猛之孙”,可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立下的军功与祖父当年的功业相比,不过是萤火之於皓月。他从不奢望祖父能因自己而获得什么身后的殊荣……谁能想到,就在今日,这份殊荣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面前! 可若是给王猛立庙,他又委实害怕此事牵扯太大。尤其如今关中南北派系之间的微妙氛围,他並非察觉不到。沈田子与他不睦,南人將领对他这个北人本就心存芥蒂,这种时候再给祖父立庙配享苻坚,落在有心人眼中,岂不是坐实了“北人自成一党、心怀旧主”的口实? 可刘义真那一句“孩视”,却如同一把锁,从身后將他所有的退路都牢牢封死了。听刘义真的,是僭越礼法,有违臣节。不听刘义真的,是孩视主君,不忠不敬。他王镇恶这辈子在战场上从不曾犹豫过半分,可此刻却是进退维谷,无所適从。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那张平日里因戎马劳顿而略显蜡黄的面孔上,竟从颧骨下方透出两团极不正常的桃红色来。 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把佛寺残垣上的一蓬枯草吹得簌簌作响。王镇恶忽然將牙关一咬,把心一横,那张坚毅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决然! 他后退一步,整肃衣甲,然后朝著刘义真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臣——王镇恶,不敢抗命!” 第十六章 夏军踪跡 本来荒芜寂寥的后山,不过短短数日间便换了面貌。王镇恶亲自坐镇督办,从伐木採石到立柱架梁,事无巨细皆要一一过问。用的是什么木料,哪一块青石该如何安放,他都要亲自看过才肯点头,甚至於,王镇恶还打算运来一批黄金用作装饰,那副架势,儼然是將此地当成了自家的祖坟在修。 眼瞅著王镇恶在这桩事上投入越来越大,便是刘义真也有些心惊肉跳。他专门寻了个空当找到王镇恶,婉言劝道:“將军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我前几日还听王长史抱怨,说如今府库钱粮吃紧。將军修这祠庙,还望量力而行,不要超支才好。” 王镇恶自从那日刘义真说要给他祖父立祠之后,对这位少年主公的態度便迥然不同了。虽说不上前倨后恭,可每日早晚问安,侍立时执礼甚恭,分明是以臣子侍奉主君的姿態来对待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此刻听了刘义真的话,他却浑不在意地笑道:“给祖父修祠,哪里用得著动官府的库银?一应费用,由末將自己承担便是!” 刘义真听了,不由暗暗咋舌。他起初还以为王家不愧是关陇世家,纵然王猛已故去数十年,人都不在关中了,竟还能在故地留下偌大的產业。可事后他去问了王修,才弄明白其中的原委,一时间哭笑不得。 “当初王镇恶率先攻入长安,极意收敛长安府库中的財物。太尉因其功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过问。”王修说到此处,顿了顿,又想起一桩趣事来,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当时有人私下向太尉密报,说王镇恶將姚泓的天子车輦偷偷藏了起来,恐怕是包藏祸心,有不臣之念。太尉便暗中派人去查。结果你猜如何?那车輦倒是找到了——就扔在一处破墙根下,风吹日晒,无人看管。只是輦车上原本镶著的那些金银饰物、珠宝玩器,全都被剔了个乾乾净净,一样不剩。” 刘义真听得一愣,心中满满都是吐槽——这王镇恶是有多穷?连车上的装饰品都要给他抠下来?可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辆镶金嵌玉、缀满琉璃的云母牛车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他在听后还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一旁一直恭敬站立侍候的刘乞,见对方依旧毕恭毕敬,心中也是又有了別的心思。 “敢情长安府库的底子,都进了王镇恶的私囊。我说他怎么这般阔绰。”刘义真摇了摇头,继续与王修搭话。但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如此说来,那沈田子拿到的赏赐,只怕是更少了。” 钱財拢共就那么多,蛋糕就那么大。以王镇恶这连车輦上的金银饰品都要抠下来的做派,攻城之后搜刮的油水,肯定不可能再给沈田子留下多少。同样是立了泼天战功的猛將,一个吃了个满嘴流油,另一个怕是连残羹冷炙都没捞上几口。刘义真越想,越觉得沈田子当真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思及此,他便不再耽搁,催促道:“儘快准备祭祀苻坚的事宜吧,祭完之后我们还要赶往长陵。” 按礼制,以诸侯之礼祭祀苻坚,应当准备七鼎六簋,供奉少牢——也就是羊和豕,不用牛。此外,还有斋戒、迎神、奠幣、三献这一整套繁复的仪轨,若依足规矩来办,没有三五日是绝计下不来的。可刘义真偏偏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他只用了短短一日,便在那一座尚未完全建成、仅仅有了个大致轮廓的祠庙中,將整套祭祀草草走完了过场。 王修气得鬍鬚直翘,当场便要进諫。孰料刘义真早早就备好了歪理等著他,不慌不忙地驳了回去:“祭祀之事,情谊最重,不在排场。如今消息早已传遍了关中,不管是关中百姓还是苻天王的在天之灵,都知道我刘义真已经来祭祀过。既然如此,祭三日和祭一日,又有什么分別?” 他见王修张口欲言,又抢在前头补了一句,语气愈发理直气壮:“再说了,长史之前不也说过么——我一个晋臣,跑来祭祀苻坚,本就是不合礼法的事。横竖都已经不合礼法了,那还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什么劲?难道杀一人是死罪,杀十人就不死吗?” 这话说出来,王修竟然被噎得无话可说。无论正说反说,道理全让这少年给占尽了。他虽是气得吹鬍子瞪眼,却终究拿这位小主公没有半点法子。 “主公……”王修深吸了一口气,还想著再怎么劝上一劝。 这时,王镇恶却从旁边站了出来,替他这位小主公帮了腔:“长史,其实主公说得不无道理。还是儘快祭拜完毕,早早回去的好。” 王修诧异地转过头去:“王司马!怎么连你也……”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王镇恶那张素来坚毅沉稳的面孔上,此刻竟带著一抹不同於寻常的侷促与凝重。那神色与之前那个一心扑在修坟上的王镇恶判若两人。 王修心中咯噔一下,收起了方才的恼怒,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王镇恶抿了抿嘴唇,压低声音,向刘义真与王修二人稟报导:“近几日,我军撒出去的斥候在岭北各处,都发现了夏军骑兵的踪跡。来的不止一两队游骑,人马数目不小,且行踪诡秘,来意不善。” 夏军! 赫连勃勃! 王修惊骇地朝刘义真看去。 之前刘义真和他总共说了两件焦虑之事。一个是王镇恶与沈田子之间不合;而另外一个,就是之前与刘裕已经相约盟好的赫连勃勃很可能会撕毁盟约,选择趁刘裕仓促离开之际夺回关中! 如今看来,前者大概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后者如今也是有了蛛丝马跡! “此事,倒还真如主公所料。” —————— 时有白高祖以镇恶既克长安,藏姚泓偽輦,为有异志。高祖密遣人覘輦所在,泓輦饰以金银,镇恶悉剔取,而弃輦於垣侧。高祖闻之,乃安。——《宋书·王镇恶传》 第十七章 赫连勃勃 王镇恶不解:“何事如主公所料?” 待王修与王镇恶將刘义真先前那番关於赫连勃勃的推测细细说了一遍之后,王镇恶转过头来,看著刘义真的目光里,便多了一层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若说他此前对这位少年主公的恭敬,大半是出於给祖父立祠的感恩之情,那此刻,他便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这位小主公的才智怕是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毕竟谁能想到呢?那个在刘裕面前乖顺得像是家犬一般的赫连勃勃,竟会这么快就重新露出獠牙? 不过王镇恶也认同刘义真的判断。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赫连勃勃其人,素来狡诈阴鷙。如今趁太尉南归、关中局面未稳之际图谋此地,確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刘义真眉头一挑:“司马对赫连勃勃很熟悉?” “谈不上熟悉,”王镇恶摇了摇头,那张白净的面孔上却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但此人行事之阴狠毒辣,臣早有耳闻。”他顿了顿,便將自己所知的那段往事一一道来。 “赫连勃勃本出铁弗匈奴,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裔。早年其父刘卫辰被鲜卑拓跋珪攻杀,部落四散,勃勃只身逃出,辗转投奔了后秦。后秦皇帝姚兴对他委以重任,將三交五部鲜卑及诸杂族共计两万余部落尽数配给了他,令他镇守朔方,替后秦防备北魏。” “后来,河西鲜卑首领杜崘向姚兴进献八千匹良马。这批战马路经赫连勃勃的驻地,却被他悍然扣下,一匹也没有送到长安。扣了马之后,他紧跟著便做了一桩更令人髮指的事——他以议事为名,將他的岳父没奕於召来,当场杀死,然后吞併了没奕於的部眾。至此,他人马骤增至数万之眾,旋即便叛秦自立,建號大夏,从此不再听姚兴號令。” 刘义真听完,嘴角抽了抽。又是背刺恩人,又是袭杀岳父,这些事是人能干出来的?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去,看向一旁默然不语的王修,目光里满是不解:“长史,你和太尉当初怎么会相信这样的人会遵守盟约、不犯关中?” 王修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不曾见过?可此刻,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安西將军府长史,竟是默默將头低了下去,双眼紧紧盯著自己脚尖前的那一方冻土,仿佛那上头忽然生出了一朵稀世奇花。强烈的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以至於他竟一时忘记了教育刘义真——身为儿子,怎么能在背后这般直白地蛐蛐自己的亲生父亲。 刘义真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追问,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亏你们还都是北人。在南方住得久了,竟忘了这北边的敌人,个个都是不讲道理的主儿。和这些人讲规矩、守盟约,也难怪这一百多年来,朝廷北伐寸功未立,始终没能收復北方故土。” 这话说得重了。刘义真这回可不光是在蛐蛐他爹刘裕,更是把晋室南渡以来所有致力北伐的文臣武將一併扫了进去。 不是不能和敌人讲仁义。如果对方个个都是君子,是宋襄公那样约定退避三舍就当真退避三舍的老实人,那刘义真也不介意维持体面,与对方堂堂正正列阵一战。可事实证明,歷史上宋襄公这样的老实人终究是凤毛麟角,更多的,还是楚武王熊通那般扯著嗓子高喊“我蛮夷也”,什么规矩都不讲的老阴货。 “既然已经发现了夏军的踪跡,此地不宜久留。”刘义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草屑。来新平之前他就知道这里靠近边境,自然不愿意在此处多耽搁一日,“好在长陵就在咸阳边上,只要安稳到了长陵,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看向王镇恶,目光沉稳,语气也郑重起来:“如此,新平这边就有劳司马继续戍守了。” 新平扼守岭北要衝,是防备北方铁骑南下进入关中的一道紧要门户。只要此地还有兵马驻守,夏军的骑兵就不敢成规模突入关中腹地。况且,他当初力主来新平祭祀苻坚,本就是为了將王镇恶名正言顺地留在此处,与沈田子分开。如今夏军的踪跡恰好出现,这个理由便变得更加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喏!”王镇恶抱拳应诺,乾脆利落。 面对赫连勃勃这等对手,王镇恶也不敢有半分大意。他一面多派斥候向岭北方向撒网打探,一面又从自己麾下拨出三百名精锐骑兵,交给胞弟统领,隨行护卫刘义真前往长陵。安排妥当之后,他又亲自將刘义真一行送出辕门,目送那支车队在冬日惨澹的日头下渐渐远去,方才折回营中布置防务。 车队匆匆离开新平,沿著来时的官道向南行进。刘义真窝在马车的暖厢里,顛簸之间百无聊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方才听到的那些事。想著想著,他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便询问身旁的王修:“长史,我一直不太明白。那赫连勃勃既然是铁弗匈奴人,祖上分明是匈奴贵种。他若是叛秦自立,按理说应当以『匈奴』为国號才对。怎么偏偏取了『大夏』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名號?” 马车不比牛车,车厢內空间狭窄,如今塞了刘义真王修刘乞三人之后更显侷促。王修从刘义真屁股底下拽出自己的衣袖行礼后才清了清嗓子,以那种一贯的详赡口吻,为刘义真解释道:“此事说来,倒有一段曲折。那赫连勃勃乃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裔,祖上因与汉室通婚,曾隨汉公主之姓,取汉姓为刘氏。他年幼时也不叫赫连勃勃,而叫刘勃勃。” “后来他叛秦自立,觉得子隨母姓,不合乎古礼。又认为古人立氏族並无常法,有的以出生之地为氏,有的以祖父之號为氏。他思来想去,觉得应当根据义理来改换姓氏。他以为——『美好显赫,实际上与上天连在一起』,便自创了一个姓氏,唤作『赫连』。取义『与天相连,享有无尽吉庆』。从此便从刘勃勃改作了赫连勃勃。” 刘义真听到这里,表情已经有些古怪。他嘴角微微抽搐,勉强压住了笑意,继续问道:“可长史还没告诉我,他究竟为何要以『夏』为国號。” 王修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极难察觉的嘲讽,他稳了稳声调,用儘可能严肃的口吻答道:“那是因为,赫连勃勃认为,匈奴人乃是夏后氏的后裔,是夏启的子孙。故而定国號为『大夏』。”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噗嗤——” 刘义真终究是没能绷住,將脸埋进狐裘的毛锋里,笑得浑身发抖。 —————— 义熙三年,僭称天王、大单于,赦其境內,建元曰龙升,署置百官。自以匈奴夏后氏之苗裔也,国称大夏。——《晋书》 第十八章 平安无事 匈奴人竟然也认诸夏为祖宗了? 刘义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用袖口擦著眼角,一边在心底暗想:这事若是让当年与汉朝打得难解难分的冒顿、伊稚斜那几位匈奴单于听见了,怕是从草原深处也要气得翻身坐起,活活再气死一回。 还有那“赫连”二字,当真是不伦不类到了极点。天底下改姓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赫连勃勃这般,自己凭空捏造一个姓氏,还要附会上“与天相连”的天命之说的,简直是肆无忌惮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可笑过之后,刘义真却没有顺势生出半分轻视。 恰恰相反,他將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换上的是一抹愈发深沉的凝重。 他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膝头的狐裘,心中飞快地將自己听过的那些关於赫连勃勃的事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背刺恩主姚兴,袭杀岳父没奕於,扣下八千匹战马扩充自己的实力——这是不要脸。 扣下战马、杀死岳父之后,紧跟著便叛秦自立,丝毫不念旧恩,手段乾净利落——这是心黑手辣。 而他在刘裕面前表现得那般恭顺乖觉,以至於刘裕这等人物都对他放下了戒心,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这说明此人还极能隱忍。 一个既不要脸、又心狠手辣、还善於隱忍的对手,这天下比这更危险的敌人,只怕也不多了。 更让刘义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是,赫连勃勃说到底毕竟是一位开国之君。上下数千年,能白手起家、在群狼环伺之中开创一朝基业的人物,拢共也不超过四十个。这些人的城府、手段与胆略,皆是当世一等一的。被这样一个狠人盯上,饶是刘义真觉得自己在新平那几日,在王镇恶面前做得还算不错,此刻心里依旧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定了定神,將思绪从赫连勃勃身上暂且收回来,转念想到眼下的部署,方才微微鬆了口气。“好在如今王镇恶留在新平,沈田子驻在咸阳。两个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中间隔著好几百里路。相距如此之远,总归不用担心他二人之间再闹出什么乱子来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提防那些不知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胡夏骑兵。” 他推开窗牖,朝车外望了一眼。冬日的关中平原一片萧索,官道两旁枯草连天,冷风卷著沙土从旷野上呜呜地扫过来,吹得车帘猎猎作响。这种地形若是真有轻骑来袭,只怕防不胜防。可让刘义真倍感意外的是,车队沿著官道一路南行,竟连半个胡夏骑兵的影子都没有撞见。何止是骑兵,就连胡人惯常撒出来的游骑斥候,也没有在视野中出现过。 如今负责刘义真一行防务的是段宏。 这位半生辗转数国、从河北一路杀到关中腹地的宿將,在行军布防上绝不可能犯下遗漏敌情的错失。他的斥候撒得极开,沿途的每一处隘口、每一片有可能埋伏的林子,都提前摸得清清楚楚。段宏说没有敌踪,那便是真的没有。 这个结论让刘义真和王修都颇感意外。马车中,王修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寂寥无人的远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与庆幸:“主公前往新平祭祀苻坚,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可谓人尽皆知。新平附近又发现了胡夏骑兵的踪跡,以赫连勃勃的秉性,臣本以为他会鋌而走险,趁主公北上之际出兵截杀。可如今一路行来,竟是平安无事,当真令人费解。” 窗外骑乘於马背上负责防务的段宏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端坐马上,目光沉稳地扫过官道两侧起伏的丘陵,沉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长史有所不知。那赫连勃勃虽然狡诈狠辣,却並非不知进退之人。他想来心中也是有数的——夏国骑兵固然来去如风,擅於长途奔袭,但此刻毕竟是在关中境內,不是他熟悉的河套草原。王镇恶將军亲率大军驻守新平,扼住了岭北通往关中的咽喉要道。一旦我后方有风吹草动,王將军隨时可以封死新平大道,將南下之敌的退路一刀斩断。” 他抬起手臂,朝车队前后那数百名顶盔摜甲、持戟而行的护卫比划了一下,继续道:“再者,赫连勃勃必然清楚,主公出行,身边的护卫定然精良。若他派小股轻骑前来偷袭,我这三百甲士加上王將军拨来的骑兵,足以將其击退,他討不到半分便宜。可若他派大军来攻,他的大军反倒会沦为瓮中之鱉,有来无回。赫连勃勃不是蠢人,这笔帐他算得清楚。想是在反覆掂量之后,终究没敢动手。” 这番话条理分明,將敌我双方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有了段宏这个专业人士如此分析,王修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渐渐放了下来。 只是刘义真心头始终还压著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赫连勃勃这个人,又阴又狠又不要脸。他费尽心机在刘裕面前装孙子装了那么久,如今刘裕刚走他便露出獠牙,显然是对关中志在必得。这样的人当真会因为这点风险就轻易打消南下的念头吗? 那片阴霾像一根细小的鱼刺,不深不浅地卡在刘义真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在这片阴霾,隨著远方地平线上那座恢弘城池的轮廓缓缓升起之后,也被渐渐抹平了。 先是一抹青灰色的剪影从天际线上浮现出来,而后越来越清晰。城垣连绵,雉堞如齿,城楼上的旌旗在冬日冽风中猎猎舒展——那便是咸阳。 只要进了咸阳城,將那道厚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关上,便彻底不用再担心赫连勃勃了。胡夏的骑兵在野战中或许来去如风、凶悍难当,可论起攻城,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即便是刘义真这种自认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也知道——用骑兵去撞城墙,完全是拿肉去拍石头。那些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的胡夏铁骑,一旦碰到高墙深池的坚城,便只剩下蠕动的份儿,翻不起什么浪花。 “前方便是咸阳,这一路有劳诸位了。”刘义真將另一侧车帘掀起一角,朝车旁骑行的王镇恶胞弟王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温声道,“就请將军率部返回新平,將此处的情形如实报与王司马知晓。咸阳这边有沈田子將军驻守,已是万无一失。”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前方便是沈將军的驻地。沈將军与你兄长因当初攻长安时的事多有芥蒂,两边的人马还是不要凑在一处的好。你们早些返回新平,免得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王康在马背上微微一愣。他品了品刘义真这番话,只觉得其中似乎藏著些不便明说的意味。可他毕竟是个武人,心思不如文臣那般细密,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他只是在马上抱拳应诺,隨即拨转马头,带著那三百精骑向北返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细细的尘土。 行了不过数里,王康忽然勒住韁绳,回头朝咸阳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冬日的余暉下愈发显得沉默而雄浑,而那个少年將军的车队已经渐行渐远,化作官道上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拧著眉头,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著方才那番话。 “小刘將军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是因为之前太尉封赏兄长为首功的事?”他自言自语道,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刘义真说话时的神態与语气,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他虽不认为兄长王镇恶当初做得有什么错,可他毕竟也在这世上活了几十年,深知世间的许多事,哪里是用“对错”二字就能说得清的。 他挥鞭催马,一边赶路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当初攻破长安,兄长率先入城,好东西拿得確实多了些。如今小刘將军又破例给祖父立了祠堂,这份恩宠实在是重得有些压人了。恩宠太重,福祸难料,若是传回南人將领耳中,只怕招来的不光是嫉妒,还有祸事……回去之后,我须得好好劝一劝兄长,那沈田子虽然脾气刚烈,却也还是立了功劳的,而且吴兴沈氏在南方颇有人脉势力。往后对他,还是再多几分忍让,莫让南方官吏都觉得我王氏目中无人,持功自傲。” 第十九章 坑爹魔丸(合章) 咸阳城便这般沉默地矗立在渭水北岸,城垣上砖石斑驳,隱隱还能看出当年大秦帝都的恢弘轮廓。 刘义真一行人的车马自北门而入,蹄声与车轮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迴荡,不多时便已经抵达城中府邸。 沈田子已在此处迎候多时。与王镇恶不同,沈田子在安西將军府中並未掛职,不算是刘义真霸府的属吏,故而他只是按军中礼节相见,抱拳躬身,沉声道:“末將沈田子,见过將军。” 这一声“將军”,刘义真听得分明。他记得清楚,当初王镇恶初见他时,也是称他为“將军”而非“主公”,直到后来许诺了王猛祠堂之事,王镇恶方才改了口。 如今沈田子也是如此称呼,刘义真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迎上前去,趁势打量了沈田子一番。只见此人生得魁梧壮硕,頷下短髯如戟,站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不怒而威,叫人望而生畏。 刘义真当即抚掌笑道:“久闻沈將军青泥一战之威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田子面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答道:“区区虚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刘义真眉头一扬,语调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激赏,“將军这话,说得就有些过於自谦了。我远在长安,早已听人反覆讲过那一战的事跡。青泥一战,將军以区区数百偏师,竟敢主动出击,正面击溃了姚泓亲率的数万精锐。这般以少胜多、以弱摧强的战绩,若是还不值一提,那古往今来那些兵家圣贤写下的兵书,怕是也该少上一多半了。” 沈田子霍然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这位少年將军初到咸阳,头一件事定然是问他关於汉高祖长陵修缮的进展——毕竟这可是刘义真亲自下令的差事,自己带著麾下士卒在寒风中搬石运土忙活了多日,心中憋了不少火气。可出乎他的意料,刘义真开口的第一桩事不是陵墓,不是祭祀,而是他沈田子在青泥打的那一场胜仗。 更让他心惊的还在后头。刘义真竟兀自摇头顿足,面上露出一副极为懊恼的神色,仿佛当真在为沈田子感到不平:“我听说那场战事之后,心里便一直在想——当时若不是沈將军在青泥以孤军击溃后秦的数万主力,牵制住了姚泓,那太尉大军从潼关入关中,岂能那般顺遂?又岂能那般轻易地攻入长安?可惜,可惜如今太尉不在关中,若太尉在此,我必然要当著太尉的面,替將军说上几句公道话!” 沈田子愣住了。他身后那些侍立的南人將领,也有不少人微微变了脸色。 “小刘將军……懂我。”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沈田子心底冒了出来。 说句老实话,他对刘义真的到来,原本是颇有几分埋怨的。他沈田子是地地道道的南人,出身吴兴沈氏,自幼生在江东,麾下子弟兵也大多是从会稽、吴郡一带招募来的南人。前几年他甚至还领兵去到了岭南一带作战,哪里见识过这般乾冷入骨的北地严寒?关中的冬日对南人来说,本就是一场酷刑。风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连营帐里的炭火都觉得不如南方暖。 偏偏在这种鬼天气里,这位小刘將军一道不著调的命令下来,就要他带著麾下士卒从好不容易捂热的营房里出来,顶著朔风去给什么死了几百年的汉高祖修缮长陵。在沈田子看来,这分明就是个不知底层疾苦的稚子,仗著自己身份便隨意折腾人。正因如此,沈田子今日原本並不打算给刘义真什么好脸色看。 可此刻听到刘义真竟然替他鸣不平,话里话外都在说当初论功行赏时他沈田子吃了亏,沈田子那原本冷硬的脸色便不由自主地鬆动了几分,看向刘义真的目光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知己啊!沈田子看著刘义真那张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少年面孔,心中竟忽然觉得,给汉高祖修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汉高祖那是何等英雄的人物?给他老人家修陵,那是旁人想修都还没有机会修的事!这一百多年来关中沦陷於胡人之手,多少汉家儿郎做梦都想回到这片土地上为先帝扫墓祭拜,却至死未能如愿。如今自己有幸站在这里,替高祖修缮陵寢,这分明是莫大的荣耀啊! 沈田子那张黝黑粗糲的面孔上,第一次对著刘义真露出了些许笑意。只是这笑意並不多,很快便被他一贯的严肃所掩盖。他斟酌了一番措辞,客套道:“太尉当日论功行赏,乃是按照古制公断。末將无话可说,此事谈不上什么大错。” “哦?”刘义真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一转,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沈將军说太尉没什么大错,那岂不是说——太尉还是犯下了些小错的。將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埋怨的吧?” 这话一出,沈田子那张铁打的面孔顿时僵住了。他脸皮微微抽动,看著刘义真那张笑嘻嘻的少年面孔,心中只想:到底是稚子,怎么能在这样大庭广眾之下说出这般话来?这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话吗? 可要他继续客套下去,再重复一遍什么“太尉公断”之类的场面话,他又委实说不出口。因为他心里確確实实就是这般想的。无奈之下,他只能权当没听见,转过身去,领著刘义真往早已备好的暖室走去。 咸阳的暖室,比新平王镇恶准备的那一间要暖和许多。炉火烧得极旺,炉膛里红彤彤的光映在墙壁上,將整间屋子烘得如春日一般。 但刘义真走进来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桌上的餐食也截然不同。新平王镇恶为他接风时,桌上摆的是热腾腾的羊羹肉块,是北人惯食的菜餚。而沈田子这席上,铺开的却是雪白的稻米饭,配上几尾蒸得恰到好处的鲜鱼,旁边还摆著几碟南方口味的酱菜。刘义真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沈田子麾下的將领庖厨俱是南人,哪怕关中稻米鲜鱼稀少,却依旧改不掉自己已经多少年的习惯。 陪席的还有数名南人將领,个个甲冑未卸,黝黑粗壮,一看便是跟著刘裕一路从京口杀出来的老卒。可这些人在宴席上却兴致寥寥,一个个闷头饮酒吃菜,除了角落里乐师弹奏的清商之乐在低低迴响之外,偌大的暖室里竟然连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气氛沉闷得几乎要凝出水来。知道的,晓得这是在为安西將军接风洗尘;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在给谁办丧事。 刘义真端起案上那杯山阴甜酒,仰头饮下一大口。那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一股热意从喉咙直窜到胃里,又返上来涌上面颊,染出两团薄薄的緋红。他借著酒意环顾四周,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默:“沈將军,还有诸位——我虽听过尔等在青泥的战功,可旁人转述终究不如亲歷者亲口道来的直接。不知诸位能否与我好好说说,当初在青泥,你们究竟是怎么以百敌万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一鬆口,席间气氛骤然一变。方才那些闷头喝闷酒的將领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某根弦,纷纷抬起头来,眼中迸出亮光。 这些南人將士,从京口一路跟著刘裕南征北战,打下过不知多少胜仗,可青泥那一战却是他们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巔峰。只是这几个月来,王镇恶攻入长安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他们的功劳反倒少有人提起了。如今刘义真主动问起,又是在这酒席之上,气氛顿时便活络了起来。 “將军且听我说!”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偏將抢先开了口,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满手也浑不在意,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当时末將就在最前头!姚泓那廝带著好几万人从灞上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可沈將军一声令下,我等便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末將一矛捅翻了最先衝过来的那个秦军校尉,连人带马戳了个对穿!后来的弟兄们跟著压上,硬生生把数万秦军冲乱了阵脚!”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胳膊粗壮的校尉便急不可耐地抢过了话头,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你那算什么!我当时弯弓搭箭,对准了那面秦军龙纛——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一箭若是再偏上三寸,便直接射中姚泓的帅旗了!想起来当真是可惜,可惜!”他说到激动处,竟真的满脸懊悔,仿佛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战场上去,把那支射偏了的箭重新瞄准一遍。 暖室里的气氛被这些战火纷飞的往事彻底点燃了。那些方才还沉默如石的將领们一个个爭相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將青泥那场血战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咀嚼回味,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的岁月就在昨日。刘义真端坐席上,一边听著他们讲述,一边不住地点头,时不时插上两句恰到好处的惊嘆,让讲述之人愈发得意,愈发说得眉飞色舞。 只可惜,酒席正酣之际,往往总会有那么一个倒人胃口的扫兴之人。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一只酒杯被人重重扣在了案几之上,力道之大,险些將那漆案砸出个凹坑来。满室的喧譁霎时间被这一声巨响压了下去,连角落里弹奏箜篌的乐师手也是一抖,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隨军文吏模样的人已经醉得满面通红,他摇摇晃晃地撑著案几站起身来,声音沙哑而尖利,带著几分酒意上头的不管不顾:“可怜我等奋勇杀敌,到头来竟被王镇恶那廝抢了先!哼!我们在青泥把秦军主力打得溃不成军,他王镇恶倒好,顺著渭水长驱直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扯著嗓子在吼,声音盖过了席间所有的动静:“依我看,太尉未免太过偏袒那王镇恶了!若不是我们在青泥以命相搏,击溃了秦军主力,他王镇恶难道敢以孤军深入长安?他那些功劳,分明是踩著我们弟兄的脑袋捡来的!” 这两声嘶吼在安静的暖室中迴荡,震得烛火都跟著抖了几抖。那些方才还说得兴高采烈的將领们顿时安静了下来,有的低头看酒碗,有的皱眉不语,可他们面上那沉鬱而微妙的沉默,却分明透著一种无声的认同。显然,这番话虽然说得难听,却道出了在场大多数南人將领压在心底许久的心声。 “慎言!”沈田子霍然回首,厉声呵斥了那文吏一句。他隨即转过头来,面朝刘义真,那双粗礪的手掌在膝上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声音里却也是亦有不甘:“將军勿怪,此人性子粗莽,一喝醉便满口胡言乱语。是末將御下不周,回头定当好好教训他。” “哈!” 岂料刘义真非但没有慍色,反而又端起手中那杯山阴甜酒,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可內容却字字如惊雷般炸响在满座眾人耳边:“別说诸位觉得此事不公,便是我也觉得这件事,太尉做得確实不地道。” 一瞬间,暖室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那份安静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沉重,仿佛有一盆冰水从房樑上兜头浇下,將方才还残存著的些微酒意与喧囂尽数浇灭。连几名乐师也都彻底停下了手,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倘若今日坐在主位上说出这话的,是旁的什么人,那这满座忠於刘裕的將领必定早已拍案而起,厉声质问此人是不是心怀不轨、意图造反!可偏偏,说这话的是刘义真,是太尉刘裕的亲儿子。身为儿子却在宴席上当眾指责父亲做得不地道,这种事让从未见过此事的诸將实在是不知如何应对。 沈田子虽然方才就已经领教过了这位少年將军的“口无遮拦”,可此刻依旧是瞠目结舌,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主公!”王修那张端方的面孔霎时间沉了下来,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焦急。他顾不上什么场合,当著满座將校的面厉声道:“太尉当日那般裁断,必有深意!岂是我等可以妄加议论的!” 王修觉得,刘义真现在是真的有些过了! 子论父过,是为不孝。臣议君非,是为不忠。 若今日这番话传了出去,不说別的,必然会影响刘裕的威望。身为上位者,可以做出错事,却绝不能轻易认错,因为这不仅关乎个人顏面,更关乎朝廷威严、关乎军心士气!若今日有一人质疑,那明日岂不是有千万人质疑吗? 孰料王修话音刚落,刚才还为沈田子他们打抱不平的刘义真便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朝他拱了拱手,语气鬆快得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酒后的玩笑:“长史息怒,息怒。我也就是替沈將军和诸位鸣个不平,多喝了两杯酒便管不住这张嘴了。还望长史莫怪,莫怪。” 他这般轻巧地一认错,倒让王修后面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沈田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轻轻鬆了口气。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鬍鬚淌下来,他也浑然不顾。他心中暗想,这位小刘將军虽然行事跳脱、口无遮拦,但至少方才那番话的维护之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可沈田子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刘义真便將目光重新转向了他,话锋跟著陡然一转:“其实沈將军与诸位也不必太过心怀不满。” “诸位都是跟著太尉南征北战、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元勛老臣。往后加官进爵那是迟早的事,区区一个关中之功便是不要又能如何?” 沈田子皱了皱眉,觉得刘义真这话未免太过无知,毕竟这刀不割自己身上是不知道肉疼的……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刘义真的下一句话已经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毕竟,太尉这次南归,不就是为了代晋自立吗?到时太尉做了天子,你们的好日子不也就来了吗?” 王修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他那张素来沉稳从容的面孔上青一阵白一阵,厉声暴喝道:“主公!!!” 这一声暴喝,將满座將领从震骇中猛然惊醒。可刘义真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他放下酒杯,梗著脖子与王修理论——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太尉好不容易平定关中,光復二都,连脚跟都还没站稳便急匆匆南归,不就是因为要回去让司马家把他们屁股底下的位子给让出来吗?” “就算我看不明白,那天下人也能看明白!与几乎丟了天下的司马家相比,我父却直接收復关中,光復旧都!这般的功绩,就算我父不坐,却不知道他司马家还有没有脸面继续在天子尊位上坐著!” 第二十章 活人全靠饼 沈田子与在座诸將面面相顾,各人脸上神色变幻,端的是精彩纷呈。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著酒碗的手指节骨发白,却无一人敢开口接话。 其实,太尉刘裕有取代晋室自立的风声早已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这些年来,刘裕南征北战,剿桓楚、灭南燕、平卢循、定譙蜀、伐后秦,兵锋所向,无不披靡。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但凡长了眼睛的人,心里都有一本帐。可这种事,纵使人人心中雪亮,却从来没有谁敢当著眾人的面,在这大庭广眾的酒席之上,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晋室虽远不及两汉之强盛,甚至当年得国的方式也颇为令人不齿……可这面旗帜毕竟已经在千万百姓的心头上飘扬了一百五十余年。一百五十年的社稷,一百五十年的正朔,在南方百姓与士族心中,终究有著难以撼动的分量。骤然听闻有人要推翻晋室,即便在座诸將个个都是刘裕麾下亲信,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大骇。 还是那句话。倘若说这话的不是刘义真,不是刘裕的亲儿子,那凭方才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怕是早就被人拖出去砍了不知多少回了…… “主公!” 王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霍然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刘义真面前,一把攥住刘义真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从主席上拖了起来。他一边拽著刘义真往旁边的耳室走去,一边回头朝沈田子与满座將领厉声喝道:“主公方才不过是童言无忌!况且主公前阵子落水,神魂受损尚未痊癒,今日又在席上多饮了几杯甜酒,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他站定脚步,目光如刀,从沈田子开始,在座中诸將面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將军,方才主公的话,一字一句,都不能传到这间屋子外面去!你可明白?” 沈田子浑身一个激灵,当下也顾不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霍然站起来,抱拳应道:“长史放心!”他隨即转过身去,面对座中那些仍处于震骇之中的部將,声色俱厉地下了死令:“今日安西將军在席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醉话。尔等回去之后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若是敢传出半个字去——休怪我军法无情!” 见沈田子当眾立了规矩,王修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可攥著刘义真胳膊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松。他一把將刘义真拽进了旁边那间无人的耳室,隨手將门扇重重合上,然后猛地转过身来,那张端方沉稳的面孔上终於露出了罕见的怒意:“主公!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狭小的耳室中嗡嗡迴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之前在新平,主公执意要给那王猛立祠,此事虽有僭越之嫌,臣尚且可以勉力周旋,不与主公爭辩。可主公知不知道,方才那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会给主公自己、给太尉、给这天下带来多大的祸端!” 刘义真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一面揉著自己那被攥出了红印的肩膀,一面却也不著恼。他抬起头来,看著王修那张气得发青的面孔,语气平静得出奇:“长史觉得我是胡闹,那便当我是胡闹好了。” 他顿了顿,直视王修的目光里没有半分躲闪。 “只是以长史的才智,难道当真看不出我爹即將要做的大事?这分明已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况且,我爹这江山是一刀一枪自己打下来的,可不像司马家那般欺负孤儿寡母得来的,何必需要密谋?” 王修见他到了此刻还在振振有词,全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脑门,险些站立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主公!太尉如今还是大晋的太尉!是朝廷的臣子!你这般话若是传回了建康,被朝中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你可知会给太尉惹来多大的麻烦!” 刘义真撇了撇嘴。 那便宜老爹把自己丟在关中这虎狼窝里,他还没去追究刘裕坑儿子的事呢,刘裕还好意思追究他几句实话? “建康太远,我管不著,也没法管。我只知道,方才听我那么一说,沈田子和他手下那些南方將领,心里便是再有天大的委屈,如今也能暂且忍下了。” 王修微微一愣,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长史不妨仔细想想。” 刘义真见他不说话,便趁势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南方將领之所以对王镇恶不服,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无非是觉得王镇恶抢了他们的功劳,觉得太尉论功行赏的时候偏了心,觉得本该属於自己的爵位封赏少了许多。可倘若现在告诉他们,这天下不日就將发生巨变,那他们难道还会选择鋌而走险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在肚子里反覆斟酌过:“方才在席上,我仔细看过了。那些將领大多正当壮年,並非迟暮老將。尤其是沈田子,我看他估摸著还不到四十岁,也就三十五左右,这个年纪的將领,正是该出去闯荡的时候……” “何况他们大都是太尉的北府嫡系。长史你想,这些老卒功臣,若是太尉一旦登基,论功行赏,封官赐爵,难道会少得了他们那一份吗?保不齐,在座的那些人,各个都能官升一级,乃至主政一方。” 他抬起眼来,看著王修:“只要他们心里还存著这个念想,还攥著这个盼头,他们就绝对不会鋌而走险,不会去冒什么內乱的风险。” 刘义真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两世为人总结出来的一条铁律——人活著,全靠一张饼。 不论这张饼是自己给自己画的还是別人给自己画的。只要心中有这个盼头,那自然便有了希望,有了顾忌。 如今沈田子这帮南方將领久居关中,背井离乡数千里,吃吃不惯,住住不惯,满肚子的火气被这北方的严寒冻成了一块实心疙瘩。 这股怨气若是一直这么憋著,不出事才是怪事。 所以他才把刘裕即將取代晋室的事搬了出来,以他太尉之子的身份说了出来。如此一来,这些人心里便都有了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不至於心一横做出什么事来。 更何况,他刘义真也不完全是在画饼充飢。凭这些人的资歷与战功,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活到刘裕称帝的那一天,一个个体面的官职爵位绝对少不了。 王修听完了刘义真这番推心置腹的剖白,沉默了良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目光复杂到了极点。从道理上说,他不得不承认,刘义真的这番话確实有几分见地,也確实能够暂时稳住那些南方將领的军心。 可问题是,这种解决问题的法子,是不是有些太不择手段了? 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做出来,却只为达成目的,属实是有些可怕。 “长史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刘义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辜,也带著几分无赖:“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既没有把谁的棺材挖出来鞭尸,也没有把自家岳父骗过来弄死。我不过就是酒后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况且长史方才不是已经替我圆过了吗?我不过是童言无忌罢了,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说到这里,他忽然收起了方才那副无辜的神色,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一个狡黠至极的笑容—— “当然,至於旁人听了这话之后心里怎么想,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第二十一章 侵袭如火 刘义真几乎可以想像出那些南人將领散了席之后,回到各自营帐中会脑补出怎样一番光景——刘裕不日便要代晋自立,新朝初立,论功行赏,那班跟隨太尉南征北战的北府嫡系自然是头一份的从龙功臣。到了那时,谁还会在意关中这点冻死人的苦寒之地?谁还会眼红王镇恶在长安府库里捞的那点油水? 这帮人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连夜修书,遣亲信快马加鞭送回南方,托宗族、走门路,在即將到来的新朝盛宴中抢先占下一席之地。至於这又冷又破的关中——只怕他们还当真看不上。 王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沉默了片刻,那张端方严厉的面孔上怒气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他嘆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软了不知多少,却依旧透著一股化不开的忧虑:“主公这番心计,確实能够暂且稳住南人的军心。可臣还是要说,主公此举,恐怕当真会惹来天大的祸事。那些话若是传回建康,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那咋了?”刘义真脖子一梗,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又上来了,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在乎。 “再大的祸事,能比丟掉关中的祸事更大?长史,你我都清楚,若是沈田子和王镇恶当真闹起来,南北士卒刀兵相向,不用赫连勃勃来打,咱们自己就把关中给丟了。到那时候,人头落地的可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他拍了拍王修的胳膊,大剌剌地补上了仿佛已经成为口头禪的话:“再说了,我是太尉的亲儿子,难不成太尉还能弄死我不成?” 王修看著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理直气壮的面孔,一时间哭笑不得。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觉得刘义真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匪气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来到长陵,他才忽然恍然大悟——那股子“流氓匪气”,可不就是高祖遗风么? 当年泗水亭长刘邦,在吕公的宴席上大剌剌地喊出“贺万钱”,兜里却连一文钱都没有的时候;在鸿门宴上嬉皮笑脸地哄得项羽下不去手的时候;在广武涧对面被项羽一箭射中胸口,却能面不改色地弯腰喊“虏中吾指”的时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与眼前这位少年將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修摇了摇头,將脑中的恍惚暂且搁下。他看著刘义真,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严厉,而是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臣出身北方,其实也並非主公所想的那般迂腐。只是臣在南方生活了二十余年,再明白不过一件事——『规矩』这两个字,究竟是怎么来的。北人再凶悍,杀人用的是刀剑,明刀明枪,总归有个防备。可在南方,能杀人的,却不仅仅是刀剑,还有纸笔。一封弹章,几句流言,便足以叫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主公贵为太尉之子,如今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牵动著太尉。倘若真如主公所言,將来太尉代晋自立,那主公的身份便更是不同。到那时,主公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便是整个国家。臣今日多言,终究还是想提醒主公一句——莫要在不必要的事情上,给旁人留下话柄。”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王修的肺腑之言。他在刘裕帐下效力多年,什么样的风浪不曾见过?什么样的权谋不曾领教过?他深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战场上的环首刀与长槊,而是朝堂上那些藏在袖中的笔锋与暗箭。 刘义真静静地听完了王修这番话后却轻笑起来。那笑声清朗,在这狭小的耳室中迴荡,將方才那几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规矩严苛?长史左一个规矩右一个规矩,可我在关中待了这些日子,怎么半点也不觉得这些规矩有多严苛?莫说建康,便是在这关中地界上,那些个自詡高门的世家贵姓,我也没见谁硬著头皮找上门来,叫我遵守什么规矩。” 他收起笑容,目光中带著几分不屑,也有几分通透:“规矩这东西,该遵守的时候自然要老老实实遵守。可若是这规矩碍了事,挡了路——那便一脚踢开就是了。天底下的事,总归是活人不能被死规矩给憋死。” 王修沉声应道:“可坏了规矩,日后总归会有代价。这笔帐,早晚是要还的。” 刘义真闻言,又是一笑。这一笑里没有不屑,没有轻狂,只有一种王修从未在这个时代之人眼中见过的明澈与决然。 他挺直了腰板,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冬日天际,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长史或许说的没错,但我这人偏偏天生目光短浅,看不了那么长远。一万年太久,我只爭朝夕。” 只爭朝夕! 这四个字从刘义真口中吐出,落在王修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他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眼前这个朝气蓬勃、浑然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少年,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主公將来,或许未必没有那个机会!) 王修没有再劝。他默默向后退了半步,朝刘义真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这一揖,与之前那些恪守礼数的揖礼不同,里面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东西。 刘义真没有留意到王修这一揖的分量。他打了个哈欠,將方才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一收,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少年,一边揉著眼睛一边隨口总结道:“如此,王镇恶在新平专心给他祖父修坟,沈田子他们对將来的好日子也有了盼头。两边的人都有的忙,都有想头,总归不会再胡思乱想,不会再闹什么么蛾子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漂亮,语气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说来说去,其实都怪这北方的天太冷,人全窝在屋子里没事干。人一旦閒下来,可不就要胡思乱想、生事找茬么?如今两边都有了要紧事去忙,腿脚和脑子都不得閒,也就不用再担心他们窝里斗了。” 他转过身来,朝王修扬起下巴,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长史,如此布置,关中之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只要王镇恶和沈田子不內訌,纵然赫连勃勃再是凶悍,他的铁骑也攻不进长安城。刘义真此刻只觉得浑身轻鬆,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份得意洋洋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祭拜高祖刘邦的时候。 虽然刘义真口中念著王修代笔的漂亮祭文,但心里头完全是另外一番话—— “老祖宗,您可得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把沈田子弄来给您修陵,把王镇恶弄去新平守边,这关中说不得又要丟给匈奴人了。到时候莫说有人给您烧香磕头了,匈奴人不爬到您坟头上撒尿,那都算客气的了!” 他一面在心里念叨,一面又觉得自己不能白给刘邦干活—— “我也没什么奢求。您老人家在天有灵,就保佑我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活到七八十岁,到了时候在梦里头一闭眼就过去,別受什么罪,也就够了。” 至于美人財宝什么的,刘义真倒也不是不想要。他只是觉得,这种事与其拜刘邦,倒不如去拜刘裕来的实在…… 祭礼完毕,刘义真从高祖宗庙的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尘,又变回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少年模样。他朝负责继续修缮长陵的沈田子挥了挥袖子,隨口便拋出了几句轻飘飘的话,却字字句句砸在沈田子的心坎上:“沈將军,修缮长陵的事就继续劳烦你了。將来我父真成了天子,我说不定也能去哪个好地方就藩。诸位將来若是没个去处,大可以来我这里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个司马长史的官难道不好吗?” 王修的脸色当时就绿了。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捂住了刘义真的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塞进了马车车厢里。 可刘义真却浑然不觉,被捂著嘴还含含糊糊地朝车窗外头喊著,声音里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顽劣与真诚混杂的调子:“同理!同理!將来诸位里头要是有人做了大將军什么的,也別忘了对我多多关照哈!” 沈田子站在长陵的神道旁,看著那辆马车在王修的催促下一溜烟地驶远,扬起一路尘土。他那张黝黑粗獷的面孔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气。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对著身旁看热闹的將领们大喝一声:“看什么看,继续干活!”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王修终於鬆开了捂著刘义真嘴巴的手,一屁股跌坐在车厢的软垫上,满脸都是生无可恋的疲惫。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这些天来积攒的头疼比以前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劝慰刘义真,又像是在劝慰自己,自言自语般说道:“此事一了,等来年太尉在建康处置完了朝中的事务,腾出手来,关中的局面便真的不用再愁了。这些日子也著实辛苦了,回去之后便好生歇息几日吧。” 刘义真此刻的心情却是好得出奇。他靠在车厢壁上,透过窗牖望著外头飞快后退的冬日原野,只觉得寒风也不那么刺骨了,枯草也顺眼了几分,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只可惜如今是寒冬腊月,关中的原野上连一朵像样的花都寻不著,让他这满腔的春风得意略微打了些折扣。 王修在一旁看著他这副飘飘然的模样,只觉得若不及时敲打一下,这位小主公不知又要飘到哪里去。於是便適时地清了清嗓子,板起面孔提醒道:“主公可还记得,之前在长安时,曾答应过臣一件事。” 刘义真从窗外收回目光,眨巴眨巴眼睛,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吗?” 王修的眼神不善起来。 “好的!好的!”刘义真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里连珠炮似的应承著,“我回去就读书!狠狠读!头悬樑、锥刺股地读!绝对不偷懒!” 王修:“……” 看著刘义真那副信誓旦旦、只差当场赌咒发誓的模样,王修反倒有些无奈了。他嘆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那倒也不必做到这个份上。头悬樑未免有些太过,伤了身子反倒不好……” 话音未落。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车窗外响起,凌厉得像是要將空气都撕成两半! 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车厢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咄”的一声闷响,一支雕羽箭矢已然穿透车窗的布帘,箭簇擦著刘义真的髮髻飞过,深深地钉进了车厢另一侧的木板之中! 那箭杆尤在剧烈震颤,乌黑的雕羽在昏暗的车厢厢墙上下抖动,嗡嗡作响。 刘义真和王修的瞳孔同时猛缩,方才还残留在脸上的所有轻鬆与愜意,在这一瞬间被骇人的杀意绞得粉碎! 敌袭——!!! 第二十二章 夏都统万 十日前。 夏国都城,统万(今陕西榆林靖边县附近)。 那是一座白骨筑成的城池。 赫连勃勃徵发岭北胡汉十万人,以蒸土为城,每筑一段城墙,便以铁锥刺入墙中以验其坚。若锥入一寸,便杀筑墙之匠,將尸骨一併筑入墙中。如今还未完工,但工匠尸骨却已不知填了多少进去。 殿內,炉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塞北冬日的刺骨寒意。可匍匐在阶下的那名汉子,却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冷。他额头紧贴著冰冷的砖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像是在猛兽的巢穴中屏息求生。 “大单于,消息都打探清楚了。”他將头埋得更低了几分,声音因压抑而略显沙哑,“那刘裕的稚子,当真要去新平祭祀苻坚旧墓。新平距边境不过二十里脚程,若是马快些,一日便能赶到!” “若是大单于能领兵去攻,必然能够一击得胜!整个关中也是唾手可得!” 座上没有回应。 整座殿宇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汉子跪在地上,只觉得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加可怖。他终於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向上方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后悔了。 那雄武男子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端坐在那架以人骨为饰的王座之上,形如一座铁铸的山岳。 他便是夏国的开国之主,铁弗匈奴的单于——赫连勃勃! 此刻,赫连勃勃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双眼睛幽深如狼,瞳仁里没有半分波澜。 双方的目光只一交错,那汉子便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將头磕回地面,整个人如一只受惊的鵪鶉般瑟瑟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大单于!小人错了!小人知错了!小人只是心急,怕那刘裕稚子走脱,耽误了大单于的大事……求大单于饶命!求大单于饶命!” 他磕得极为用力,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坚硬的砖石上,砰砰有声。不过几下,额上的皮肉便已磕烂,鲜血顺著眉骨淌下来,滴落在砖缝之间,洇出一小片暗红。 赫连勃勃仍旧没有开口。他缓缓从王座上起身,那具魁梧如山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殿中的空气为之一凝。他走到那汉子面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注视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托起了那汉子的下巴。 那汉子被迫仰起头来,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淌,顺著眼角和鼻樑流成一道道殷红的细线。赫连勃勃端详著他的脸,也不说话,只是又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那额头的鲜血,然后慢慢地、仔细地,將那血跡在汉子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晕开。左右脸颊各画了两道,下巴上又抹了一团,將那原本粗獷凶悍的面孔涂抹得花里胡哨,活像一只被顽童胡乱涂鸦的花猫。 赫连勃勃退后一步,歪著头端详了自己的调皮都得杰作片刻。 “哈哈哈!”他忽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嗡嗡迴荡,震得烛火都跟著乱颤。 那跪著的汉子,方才还嚇得魂不附体,此刻见了赫连勃勃发笑,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更加难看。他想陪笑,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破布,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漏了气的风箱,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在哭还是在笑。 赫连勃勃收了笑声,脸上的笑意却还没有褪尽。他看著那汉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桩无足掛齿的小事:“自建国以来,还没有人敢直视孤的眼睛。” 他微微俯下身,那张掛著笑容的面孔凑近了汉子的脸,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孤的这双眼睛,乃是与上天相连的神物。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看了,怕是消受不起这个福分。” “相信孤,孤这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赫连勃勃骤然抬起双手,將两只拇指分別按在了那汉子的眼眶上。 那汉子浑身一震,想要闭上眼睛,可他的脑袋却被赫连勃勃那双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分毫。赫连勃勃的笑容始终未变,那两只拇指却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缓慢而坚定地向著眼眶深处扣了下去。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座殿宇。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了厚重的殿门,迴荡在统万城的每一座宫室之间。殿外的侍卫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却没有人敢回头看上一眼。 惨叫过后,整座大殿陷入了剎那的死寂。连炉中的炭火都仿佛被这惨叫声嚇住了一般,噼啪声都停了。 赫连勃勃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血跡与浆液。他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带著几分百无聊赖的乏味,仿佛方才不过是捏碎了两只熟透的李子。 而那大汉已经轰然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不止。在他身旁的砖地上,两团血肉模糊的眼珠正粘稠地滚动著,最后停在了一滩暗红的血泊之中。 赫连勃勃將沾了污秽的绢帕隨手丟在地上,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打发一个办完了差事的奴僕:“看在你带来好消息的份上,孤饶你一条性命。自己下去领赏吧。” “多……多谢大单于!多谢大单于!” 那汉子疼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声音哆嗦得不成句。可他竟还是挣扎著从地上爬了起来,朝著赫连勃勃声音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然后伸出双手在身前胡乱摸索著,像只没了骨头的虫子般跌跌撞撞地爬出了殿外。 赫连勃勃看著他临走前那副伸著双手东摸西撞、好似一只无头苍蝇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他指著那汉子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对左右的侍从笑道:“你们瞧见没有?这人没了眼睛,原来是靠手摸著走路的!” 左右侍从如蒙大赦,连忙跟著发出一阵附和的鬨笑声。 笑声未歇,殿中却有一人始终没有笑。那人身著诸汉胡首位,却也始终低著头,目光一直盯著自己脚下的砖面。待笑声渐歇,他方才沉声开口:“大单于,果真要去新平进攻那刘义真吗?” 赫连勃勃的目光转向他,脸上的笑意並未褪去,却多了一层捉摸不透的意味。他没有急著回答,反而反问道:“军师以为呢?孤该不该去新平走一趟?” 那汉人將领这才微微抬起眼来,目光依旧不敢与赫连勃勃对视,只是落在对方腰间那枚骨饰之上。 他名叫王买德,出身太原,原是后秦的镇北参军。后来投奔了赫连勃勃后,就被拜为军师中郎將,在夏国朝堂上,也是为数不多的汉人面孔。 王买德的声音始终平淡沉稳,並未因之前的事有半分波动:“臣之前便与大单于说过,刘裕灭秦,是以乱平乱,並未有德政以济苍生。关中乃形胜之地,山川险固,粮秣丰饶,而刘裕竟以弱才小儿守之,此非经远之规也。” 他顿了顿,眼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可如今看来,臣当初的判断,恐怕未必准確。” —————— 勃勃性凶暴好杀,无顺守之规。常居城上,置弓剑於侧,有所嫌忿,便手自杀之,群臣忤视者毁其目,笑者决其脣,諫者谓之誹谤,先截其舌而后斩之。——《晋书》 第二十三章 猎手 赫连勃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那张方才还因取乐而舒展的面孔,此刻沉下来,便如草原上乌云骤聚,不怒自威。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王买德,声音里带著一种捉摸不透的平淡:“军师以为,自己是哪里说错了?” 王买德依旧低著头,目光恭谨地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砖面上,语气却从容不迫,仿佛在拆解一盘棋局:“刘裕攻下关中之后,明知此地汉胡杂居已有百年,却既没有颁布一视同仁的律令以安胡人之心,也没有重赏胡人当中的有功之臣以示笼络。他即便知道王镇恶此人桀驁不驯,却仍旧將其留在关中,就是想借其祖父王猛的旧日威望来镇守这片土地——这便是以乱平乱,而非以德服人。” 他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隨即又道:“昔日刘裕討灭南燕,占据青徐二州之后,也是这般处置的。但青徐与关中截然不同。慕容鲜卑与丁零的余部虽然偶尔流窜於青徐山野之间,却並非当地主流。而关中之地,胡人已在此繁衍生息百年之久,早已是胡汉错杂、犬牙交错。治理关中与治理青徐,岂能用同一套章法?所以臣当日才说,刘裕是以乱平乱,並未有德政以济苍生,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他那张始终波澜不兴的面孔上,头一次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忧虑,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可如今,情况不同了。那刘裕的稚子,竟要去新平祭祀苻坚。” “以汉臣祭祀胡主,这是自永嘉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此事一旦传出,关中百姓势必人心向附。如今关中有出此计者——对大单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赫连勃勃没有接话。他沉默地转过身去,缓步踱回自己的王座。那架以人骨为饰的座椅在他坐下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他隨手从案上取过一柄长刀,那刀身细长而微弧,刀背处刻著一行细密的铭文,字字清晰可辨——“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 这便是他举夏国全国之力、延请北方最顶尖的匠师精心锻造而成的宝刀,名曰“大夏龙雀”。刀成之日,他曾亲执此刀斩杀白马祭天,以此昭告夏国虽是新立,却也有自己的神兵利器,不逊於中原古之名剑。 可此刻,他握著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却浑不在意地在手中胡乱挥舞,像是孩童在舞一根隨手捡来的木棍。 他挥了几下,大约是觉得无趣,便又將刀身翻转,竟把这宝刀当作了割肉的餐刀,一下一下地削著案上一盘早已冷透的羊肉。刀刃划过冻得微微发硬的羊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削下来的肉片薄厚不均,有几片还连带著碎骨头渣子。他也毫不在意,拈了一片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嚼著,然后又拈起一片,径直起身走到王买德面前,將那片冷羊肉举到了王买德眼前。 王买德的脸庞微微泛红。他微微屈膝,看著那只悬在面前的那只还有血腥味的手,顺从地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几乎要点到赫连勃勃那还沾著血渍的手指。 赫连勃勃则是嫻熟地將那片羊肉投入王买德口中,那动作轻巧而自然,仿佛是在投餵一只豢养了多年的鹰犬。 “如此说来,”赫连勃勃直起身来,语气里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玩味,“军师是不建议孤去寻那刘裕小儿的麻烦了?” “此言差矣。”王买德將那片羊肉咽下,语气竟然毫不停顿,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抬起袖口,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依旧沉稳,“晋庭既然派人祭祀苻坚,便说明关中已有人意识到了汉胡之別不可持久,想要藉此收买人心,安抚胡汉。若此时不能速战速决,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將人心彻底收服,那將来再想谋夺关中,只怕就不是今日这般容易了。” 赫连勃勃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如此说来,军师是要孤去新平走一趟了?” 岂料王买德再次摇头。 “新平有王镇恶亲率大军驻守。此人驍勇善战,乃是当世名將,绝非等閒之辈。”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覆掂量,“况且,我大夏铁骑虽纵横草原所向披靡,却並非攻城拔寨之兵。用骑兵去攻打有重兵据守的坚城,便如同拿刀背去砍石头——不是不能砍,只是得不偿失。” 赫连勃勃似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將那柄大夏龙雀隨手往案上一搁,刀身与木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脸上却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笑意:“既然如此,那就等孤那位小外甥从新平出来之后,再去找他敘敘旧。” 可王买德仍旧没有点头—— “新平距离岭北確实极近,不过二十里脚程。这一点,我们知道,王镇恶也必然知道。正因如此,他绝不会掉以轻心。一旦刘义真离开新平南下,王镇恶势必会派出自己麾下精骑沿途护送,防备我军偷袭。到那时,我军即便倾力出击,恐怕也难以在重重护卫之中取下刘义真的首级。反倒是会提前暴露图谋关中的心思。” 赫连勃勃没有动怒。他只是在王座上重新坐定,將双腿大剌剌地伸开,双手交叠在腹前,用期待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位汉人军师,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而王买德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其实,那刘义真此行的目的地,不仅仅是新平。”他略微抬起眼帘,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赫连勃勃身前那片阴影中:“他祭祀完苻坚之后,还要折向东南,前往咸阳原上,去长陵祭祀汉高祖刘邦。从新平到咸阳,再从咸阳回长安——这中间,有一段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为了让赫连勃勃理解,王买德特意提醒:“大单于是否还记得,昨日看过的《孙子兵法》?” “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势也;鷙鸟之疾,至於毁折者,节也。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赫连勃勃缓缓念出这段文字,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念罢,他將大夏龙雀往案上一拍,仰头大笑。 湍急的流水之所以能冲走巨石,靠的是它那不可阻挡的势能;猛禽俯衝搏击,一击便能置猎物於死地,靠的是它掌握了最恰到好处的时机与节奏。所以真正善於用兵的人,造势必如张满的强弩,发机必如扣动弩机的那一瞬——势要险,节要短。 “看来大单于已经明白了。”王买德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匈奴礼。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但若是仔细听,便能察觉其中夹杂著一丝极淡的讚许。 “新平距离岭北虽近,但我们知道,王镇恶必然也清楚。所以他定然会在那里布下重兵,將刘义真护卫得滴水不漏……可即便再周密的护卫,也有鬆懈的时候。”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终於落在了赫连勃勃旁边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那是关中的地图,而且看木架上的灰尘,就能知道这地图在这里已经存放了许久,显然是有人日日观看,对其垂涎已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从新平缓缓下移,在咸阳稍作停留,然后轻轻一划,落在了咸阳与长安之间,横跨渭水的便门桥。 “我们要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里离前线已远,护卫鬆懈,归心似箭。唯有在此处下手,方能势如彍弩,节如发机,一击致命。” 第二十四章 偷袭! “父王与军师所料,果真是分毫不差。” 夏国王太子、抚军大將军赫连璝(音同龟)立於一处矮坡之上,缓缓放下手中的角弓,眺望著下方官道上那面在箭雨中仓皇晃动的“安西將军”幡旗,嘴角浮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当日统万城中,王买德於殿上献计之后,赫连勃勃便当即命他依计行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赫连璝领了军令,率小股数百精骑连夜南下,绕过新平,穿行於岭北的沟壑之间,昼伏夜出,一路將行跡隱匿得滴水不漏。 起初赫连璝心中並非全无犹疑。他虽自幼隨父征战,弓马嫻熟,却也知道此处已近关中腹地,离长安不过数里之遥。將区区数百骑兵埋伏在晋军的眼皮子底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可直到此刻,他亲眼看见那支车队毫无防备地闯入伏击圈,才知道王买德的判断是何等精准。 那刘义真的队伍虽有轻骑甲士护卫,但队列鬆散,旌旗不整,斥候也撒得漫不经心。 马上便要回到长安,行军之人最难熬的便是这最后一段路。在新平时有王镇恶的重兵环卫,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咸阳时有沈田子的大营在侧,也不敢鬆懈。唯独过了咸阳往长安去,前后都是自家地界,左右皆无敌踪,紧绷了一路的弦便在不知不觉间鬆了下来,只想著家中温室,谁会想到,没有在边境遇袭,反倒是在快要望见长安城头的地方出了事? 赫连璝將角弓往马鞍上一掛,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弯刀,刀身在冬日的惨澹日光下泛起一层冷冽的寒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身旁传令兵的耳中:“传令下去,不要恋战,不必追杀溃兵。目標只有一个——將那车队中最华贵的车驾中的人物,不论死活,给我拿下。” “呜——”號角声撕裂了冬日的寂静。马蹄如雷鸣般从两侧的山坡上倾泻而下,捲起漫天尘土。箭矢如蝗,乱飞如雨,官道上顿时人仰马翻,惨叫与马嘶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主公——!” 刘义真还未来得及从那支擦著自己髮髻钉入车厢壁板的雕羽箭上移开目光,门帘便被一把掀开。段宏那张黝黑的面孔探了进来,额上青筋暴起,声音沉浑如一口老钟被重重敲响:“有敌骑来犯!看其旗號与装束,是匈奴游骑——夏国人!” 匈奴?刘义真的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匈奴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新平边境,不是咸阳外围,这里是长安近郊,是关中腹地!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发乾,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在下一刻便猛然清醒过来,他一把攥住段宏的臂甲,扯著嗓子喊道:“段將军!不要管旁的——收拢兵马,儘快突围!” “喏!” 段宏应声转身,目光飞快地向四周扫去,正要在混乱中寻出一条生路来。就在这时,一道利刃出鞘的清脆声响从车厢后方传来,惹得他与刘义真同时回头。 王修已经从车厢后方起身。这位素日里端方儒雅、以政务见长的安西將军府长史,此刻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短刃,牢牢握在手中。 那刀身不过一尺有余,刃口却磨得极薄,在昏暗的车厢中泛著冷冷的青光。他横跨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刘义真前方那道空隙,將少年牢牢护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对段宏沉声喝道:“此处有我!段將军速去收拢兵马,组织突围!” 段宏瞳孔猛地一缩。他一生辗转数国,见过无数沙场宿將,对那种只有真正杀过人、见过血才会有的气势再熟悉不过。此刻王修身上散发出的,正是这种骇人的煞气! 这个平日里埋首案牘、从不与人动武的文官,竟藏著一柄贴身短刃,而且握刀的姿势分明不是生手。段宏没有多问,只重重一点头,便转身冲了出去,逆著溃散的人流向队伍前方奔去,声如洪钟地呼喝著聚拢残兵。 “主……主公……”相比於尚且镇定自若的段宏与王修二人,刘乞此时已经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车厢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他伸手去扯刘义真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句,“主公,快,快趴下!箭!箭!” 刘义真也知道此刻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翻身便学著刘乞的样子,將整个身子紧紧贴在车厢底板上,双手抱住后脑。箭矢从车窗外嗖嗖地飞进来,有的钉在车厢壁板上,有的將布帘撕成碎片,有的直接从敞开的车门中穿进穿出,每一支都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 王修护在车门內侧,一手持刀,一手扶著车厢壁稳住身形。他等了片刻,却迟迟不见马车向前移动,不由得心中焦躁,厉声朝前喝道:“怎么还不驾车走!” 他一手持刀,一手掀开车帘探身出去,想要看个究竟。可当他真正看清了车夫座上的情形时,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个从长安出发便一直为他们驾车的车夫,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斜在车辕上,后背抵著车厢前板,头却无力地垂向一旁。 一支箭矢正正地钉在他的喉咙正中,箭簇穿透了脖颈,从后颈露出一小截乌黑的锋尖。他还没有断气,嘴唇一张一合,喉咙处的创口便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翻出粉红色的嫩肉,血沫子一股一股地从伤口和嘴角同时涌出来,发出几声漏风般的、含混不清的哀鸣。 这人刘义真这些天也熟络起来。他姓孙,人都唤他孙老奴,据说与自己母亲那边还有些远亲的裙带关係。 只是他为人一向老实木訥,平日里除了闷头餵马养牛、擦拭车驾之外,几乎没有別的话。只要刘义真不主动搭话,他能在车夫座上一坐一整天都不吭一声。可每次刘义真问起他家中的事,他便会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絮絮叨叨地讲他那比刘义真大三岁的儿子——如何聪明,如何懂事,如何已经能帮他娘挑水劈柴了。言语之间,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朴素也最深沉的骄傲。 可此刻,那个会在冬日里给马匹多加一层草料、会在顛簸路段放慢车速的孙老奴,正用一种空洞而茫然的眼神望著灰濛濛的天。他嘴唇又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头一歪,便再也不动了。 “主公!我去驾车!” 王修的声音將刘义真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猛地拽了回来。王修將孙老奴的尸体推下车辕,翻身坐上车夫的位置,双手攥住沾满了黏稠血液的韁绳,用力一抖,厉声叱喝。马车猛地向前一衝,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剧烈顛簸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这一切都落入了刘义真眼中。他趴在车厢底板上,双手死死抠著地板的缝隙,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车夫座的方向。孙老奴最后那张灰败的面孔,和方才他还活生生坐在那里、偶尔回头憨厚一笑的模样,在他的脑海中反覆交叠。 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可他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没有让那东西掉出来。 他將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楚与恐惧一起压了下去,红著眼睛牢牢趴在地板上。而头顶的流矢仍旧在嗖嗖地飞过,每一支都可能让他也像孙老奴一样,变成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 方才在长陵祭祀时的那份春风得意,在咸阳宴席上的那番意气风发,此刻全被这些冰冷的箭矢戳了个粉碎! 车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密,箭矢敲击车厢壁板的声音如同暴雨砸在瓦片上,篤篤篤地响个不停。每一声惨叫传来,刘义真便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些声音里,他其实有不少都极为熟悉。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攥得骨节发白。他將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了一个名字。 “赫连勃勃!” 第二十五章 牛车、马车 马车轮轴吱呀作响,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顛簸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密集如雨打芭蕉般敲击车厢壁板的箭矢声,终於渐渐稀疏了下来。起先是零星的几声,而后便像是那场铺天盖地的暴雨终於收敛了威势,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道破空余响。又行了一阵,便彻底听不见了。 几辆残存的车架紧紧跟在段宏身后,沿著官道向南狂奔。车轮碾过冻得梆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车身后头扬起一路黄尘。 王修掀开门帘探进头来,那张平日端方沉稳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焦灼。他的帽冠歪向一侧,衣襟上溅了几点暗红,也分不清是旁人的血还是自己的。他顾不上擦拭,只急切地朝车厢內望去:“主公无恙否?” “无恙。”刘义真坐起身来,声音乾涩,脸上沾著方才趴在车底时蹭上的灰土。可他眼中的血丝却比脸上的灰土更浓,一根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眼眶,像是一张被烧红的铁网,死死地箍住了一腔说不清是恨还是怒的情绪。 王修看到他这副模样,谓然一暗。他自然看得出自家主公此刻心中翻涌著什么,可他无暇去劝慰,只能將心头那声嘆息压下去,语速极快地说道:“主公,前方不远便是便门桥。只要过了渭水,河对岸便是长安地界,那时便不必再担心敌军追袭了。” 刘义真坐在车厢中,一言不发。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土,整个车厢猛地顛簸了一下,他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地盯著门帘下方闪烁的影花。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战马嘶鸣的声音。那声音悽厉尖锐,像是被人一刀捅进了喉咙,紧接著便是数匹马同时嘶叫的混乱声响。车厢猛地一顿,车速骤然放缓,刘义真猝不及防,险些从座位上栽下去。 他扶住车壁稳住身形,掀开帘布朝前望去,只见方才一直衝锋在队伍最前列、如一把尖刀般劈开敌阵的段宏,正拨转马头,逆著人流策马奔回。他那匹枣红战马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鬃毛上更是已经被血跡染成了暗色。 “段將军,前面出了何事?”王修站在车辕上,一手扶著车厢,一手还握著那柄没来得及收回鞘中的短刃,声音急促,“莫不是前面还有伏兵?” 段宏驰到车旁,猛勒韁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重重落回地面。他浑身甲冑上都染著血。那双素来沉稳如磐石的眼睛里,此刻竟满是掩不住的焦急,连声音都比平日粗糲了几分:“前方没有伏兵。只是末將远远望见便门桥方向有浓烟冲天而起,心生疑虑,便遣斥候前去探查。方才斥候来报——” 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夏军骑兵,在我们赶到之前,早已將薪柴堆满了桥头。他们放火將便门桥……烧断了。” 桥被烧了。 刘义真和王修同时变了脸色。方才那好不容易从箭雨中逃出生天、眼看著便要被渭水挡在长安城外,心头刚浮起的那一丝侥倖,便被这句话轰然击得粉碎! 赫连勃勃的人不是刚刚才发动突袭,他们是做了周密的布置,算准了他们逃亡的路线,算准了他们会奔著便门桥来。从伏击到断桥,一环扣著一环,步步都是死手。 段宏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宿將,惊愕过后立即收敛心神,沉声安慰道:“主公勿忧。这渭水之上共有三座大桥,即便夏军抢先烧了便门桥,我们还有其余两座可走。”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陡然一滯,猛地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远处官道的尽头,那一抹令人心悸的烟尘又隱隱升了起来,混杂著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段宏回过头来,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夏军的骑兵一直紧追不捨,恐怕不会给我们从容绕路的时间。” 前是断桥横水,后是胡骑穷追。赫连勃勃布下的,竟是一个四面合围的必死之局。 车厢內外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只持续了几息的工夫,却沉得像是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刘义真坐在车厢中,只觉得心乱如麻,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横衝直撞,却没有一个能拼凑出完整的出路。 王修却没有沉默。 他翻身跳下了马车,双脚落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站定了身子,目光飞快地向四周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很快,他的视线便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辆云母牛车。 那牛车是刘义真从长安出发时乘坐的。其虽然速度极慢,但车厢用料扎实,就连刘义真的马车都被射的千疮百孔,可那牛车却丝毫没有受损的跡象,只是有些生漆被箭矢的箭簇给磕碰掉了一些。 也是因此,所以这车才能从方才的险境中脱困。 “段將军,”王修转过身来,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你速速护送主公往下游桥樑而去。” 段宏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王修已经继续说道,声音又快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我驾这辆牛车,往上游方向走。夏军骑兵人数並不多,绝不可能同时分兵两路追击。” 说著,他伸手摸了摸那云母牛车的车辕,回头朝刘义真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竟还能挤出一丝故作轻鬆的浅笑:“说起来,当真多亏了主公之前执意要换马车。若不换车,单凭这牛车的脚程,就算想引开追兵,怕也跑不了多远,三两下便被追上了。” “不行!”刘义真从车厢里霍然站起身来,额角青筋暴起。 “要走一起走!” 王修摇了摇头。他站在那辆云母牛车旁,冬日稀薄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那张已经不復年轻的面孔上,映出眼角和额头上刀刻般的细纹。 他抬起手来微微扶正头冠:“胡夏轻骑剽姚迅捷,来去如风。若只乘一车,只走一路,车上负载太重,必然会被追上。唯有分车而行,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著刘义真,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主公不必为臣担忧。臣年轻时便在关中长大,这渭水南北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林子、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废村,臣都了如指掌。夏军骑兵虽然快,可他们是客,臣是主。在自己的地面上,臣甩得掉他们。” 刘义真紧咬著下唇,力道重得几乎要咬出血来。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他的手却牢牢地攥住了王修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王修低下头,看著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少年手掌。他也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刘义真的手背上。那只手乾瘦而温热,掌心和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他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温柔而沉重,像是一位父亲在安抚即將远行的孩子,又像是一位老臣在做最后的诀別。 “主公……”王修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低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那声音里没有方才的故作轻鬆,没有平日的老成持重,只有一种褪尽了一切矫饰的、沉甸甸的诚恳。 “不知主公是否记得,太尉率大军南归之前,曾亲自將主公的手交到了臣的手中。” 刘义真的眼眶猛地一热。 “臣当时,也將自己孩儿的手交到了太尉的手中。此所谓——託孤寄命之誓。主公若有闪失,臣莫说无顏面对太尉,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无顏去见自己的列祖列宗。” 说完,他將自己的手掌从刘义真的手背上移开,然后一点一点地、用力却平稳地將那只死死攥住他衣袖的少年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那动作並不重,可刘义真却觉得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烫了一下,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王修转身,大步走向那辆云母牛车。他撩起衣袍,翻身坐上车夫的位置,双手握住韁绳。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刘义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像是平日里在廊下遇见时那般,从容而恭谨地行了一个无声的礼。然后他抖了抖韁绳,那辆牛车便吱吱呀呀地转动车轮,缓缓朝上游方向驶去,速度虽慢,却足够引走那些还未赶到的追兵。 段宏此时已经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他看了一眼王修远去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轻轻却不容抗拒地將刘义真按回了车厢里,然后自己跳上车夫的位置,一把抄起韁绳,厉喝一声,驱赶马车朝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赫连璝率队杀到了渭水边。 马蹄踏碎了河岸边的薄冰,泥水与碎冰四溅。他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打量著前方的局面。便门桥上的大火仍在熊熊燃烧,浓烟遮天蔽日,桥身已经有半边塌入了冰冷的渭水中。而在桥的两侧,两道尘土分別向上下游延伸而去——一辆牛车正慢吞吞地朝上游移动,另一辆马车则飞快地冲向下游。 “桥已经烧断了,瓮中捉鱉罢了。”赫连璝冷笑一声,目光在两辆分道扬鑣的车驾之间来回逡巡。他的副將催马上前,急切地问道:“殿下!他们兵分两路,追哪边?” 赫连璝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辆向上游驶去的牛车看了好一会儿。那是一辆云母牛车,车厢宽大,装饰华贵,虽然外壁有些箭痕,却难掩其考究的做工。 他当然知道南方人的规矩。那些自詡衣冠风流的南朝士族,素来以乘坐牛车为荣,马车反倒被他们视作不入流的寒俭之物。他们即便是在行军途中,也寧可让那慢吞吞的老牛拉著车一步三摇地走,也不肯屈尊坐上一辆轻便快捷的马车。他曾在父亲赫连勃勃的案头见过那些从南方传回的情报,里头写得明明白白,刘裕本人出行便是乘坐牛车,那刘裕的儿子,自然也是如此。 而那个刘义真,正是地地道道的南人!一个十二岁的稚子,从未经过战阵,方才被伏击时怕是已经嚇得魂飞魄散。这种时候,人的本能便是往自己最熟悉、最舒服的地方躲。他怎么可能会放著宽敞舒適的牛车不坐,去坐那顛簸简陋的马车?在赫连璝看来,这便是南人的习气,南人的劣根性。那慢吞吞的云母牛车,分明就是一个活靶子。 赫连璝嘴角浮起一抹篤定的狞笑。他將手中弯刀向前一指,刀尖对准了那辆正向西缓缓行去的牛车,声音里带著志在必得的骄狂:“南人以乘牛车为尊荣,以乘马车为卑贱。那刘义真出身南方,娇生惯养,定然吃不了什么苦!牛车宽大舒適,他必然躲在里头。不必理会那辆马车——与我一道去追那辆牛车!” “今日南下,我必生擒刘裕之子!” 第二十六章 主公无罪! 马车一路向下游疾驰,眼瞅著距离渭水下游那座桥樑越来越近,前方枯黄的灌木丛后却忽然影影绰绰地晃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甲冑在冬日的稀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什么情况?难道此处又有伏兵?”队伍中顿时一阵骚动。这些从箭雨中捡回性命的士卒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方才那一场伏击已將他们的胆气削去了大半,此刻骤然又见甲士拦路,不少人下意识便去摸刀柄,阵脚眼看著又要乱起来。 好在人马再近些,段宏眯眼辨认了片刻,紧皱的眉头反而鬆开了。对面来的士卒皆是晋军装束,身著两当鎧,头戴平巾幘,旌旗上的纹样也是北府军中规制。为首一骑当先驰来,段宏看得分明,正是雍州主簿、车骑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杜驥。 “段中兵!府君!”杜驥也认出了段宏与刘义真,连忙催马迎上前来。他勒住韁绳,目光越过段宏往后方扫了一眼,只见隨行护卫的车辆残破不堪,士卒个个带伤,甲冑上血跡未乾,不由得眉头紧锁,“下官听闻便门桥方向有浓烟大火,遣人探查方知桥樑被焚,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段宏沉声將遇袭始末简要告知,从咸阳返程途中遇伏,到便门桥被烧,再到王修分车引敌。杜驥越听面色越是凝重,待听到赫连勃勃的骑兵竟已深入关中腹地、在长安近郊设伏截杀时,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孔上已是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赫连勃勃竟然敢派遣骑兵深入腹地,公然对府君下手?” 他连忙驱马靠近车厢,仔细打量了刘义真一番,確认这位少年將军没有明显的外伤,这才稍稍鬆了口气,隨即正色道:“既如此,將军与府君速速隨下官过桥,先返回长安再作计议。长安城高池深,只要进了城,夏军骑兵便奈何不得。” “不!” 一路上始终沉默未发一言的刘义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是许久不曾沾过水,可那语气里的坚决却让杜驥和段宏同时一怔。刘义真抬起头来,那张沾著灰土与血跡的少年面孔上,原先因惊惧与愤怒而聚积的浑噩之色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竭力压制著什么的清明。他紧紧攥著车厢的窗框,指节发白,一字一顿地说道:“长史——王长史!他驾著牛车往西面去了,把追兵引开了!” 他霍然转向杜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对方,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发颤:“杜主簿!请即刻调髮长安城內守军,出城向西搜索!再遣快马往咸阳给沈田子部送信,命他派出所有能调动的骑兵沿途接应——务必,务必要保全长史性命!” 杜驥却没有动。 他端坐马上,那张方正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朝著刘义真端端正正地一拱手,语气恭敬却寸步不让:“府君,如今尚不清楚关中境內究竟潜入了多少夏军兵马。若轻易出城迎敌,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长安有失,后果不堪设想。府君还是儘快返回长安,坐镇中枢,再以军令召王镇恶、沈田子诸部兵马从容扫荡。此方为上策,万望府君三思。” 一旁的刘乞也缩在车厢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啊主公……眼下还是赶紧回长安的好。只要进了城,关上门,任凭外面的胡骑再怎么闹腾也伤不著咱们……” “嘭——!” 刘义真一拳砸在车厢壁板上,震得那本就千疮百孔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粉末状的碎屑簌簌落下。刘乞嚇得浑身一抖,后半截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刘义真红著眼睛,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前怕狼后怕虎的?长史早就与我说过,有王镇恶驻守新平,扼住岭北咽喉,夏军骑兵绝不可能大规模入寇关中!如今摸进来的就那点人马,翻不了天,我们凭什么不去追?” 杜驥依旧无言。他垂著眼帘,那张素来温和的面孔此刻却如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刘义真狠狠地转过头去:“段中兵!当日在新平,长史与我谈论这些的时候,你也在车外听著!你且说,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关中现在究竟有没有那么多夏军?” 段宏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那张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並不高,却问了一个与刘义真的问题全然无关的问题:“末將敢问主公——主公此刻执意要发兵去寻王长史,究竟是冷静思虑之后的谋划,还是心中焦急,乃至乱了方寸?” 刘义真张了张嘴。 “自然是思虑过的!我刚才说的那些,难道不正確吗?” 段宏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问道:“那主公心里,就没有半分自责的念头在里头?” 刘义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应出声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段宏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像是在战场上审视一面千疮百孔的旌旗,一层一层地將那些遮挡在真相面前的布幔掀开:“来的路上,末將亲耳听主公说过,主公心疼那些隨行的士卒,以为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他们在寒冬腊月里忍飢挨冻,所以便换了马车,对他们的牢骚也不放在心上……主公的仁心,末將看在眼里,也敬在心里。” 可忽然他的语气陡然沉重了几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死了人,王长史又以身犯险去引开追兵,主公心里必定更是翻江倒海,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以为祸在自己,是不是?” 刘义真死死咬著嘴唇,咬得下唇几乎渗出血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反问:“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段宏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他勒住韁绳,让战马与车厢靠得更近些,那张粗獷而沧桑的面孔上满是郑重:“主公此次出行,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王、沈二將之间的嫌隙,末將亲眼所见,也亲耳所闻。说句不中听的话——便是末將对他二人之间的恩怨也觉得心惊肉跳。” “若非主公此番在两人之间斡旋——给王镇恶的祖父立祠,又给沈田子那班南人將领许下新朝的盼头——这两边的人心,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守住的?倘若主公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等到夏军来攻的那一天,关中的局面难道会比今日更好吗?” 刘义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那个自己早已知道却始终不敢深想的结局。在原本的轨跡上,沈田子杀了王镇恶,王修又杀了沈田子,自己又杀王修,关中诸將自相残杀,而后赫连勃勃大军压境,长安沦陷,数万精兵与满城百姓尽数做了铁骑下的亡魂,从此二都再无光復之日…… “末將也曾统领过千军万马。”段宏的声音並不激昂,甚至带著几分歷经沧桑之后独有的冷酷与悲凉,“有时候,明知一个命令下去,便会有成千上万的同袍弟兄去死。可那个命令,末將还是不得不下。” 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刘义真平齐,那双被风沙侵蚀得微微发黄的眼珠里,映著少年那张满是挣扎的面孔:“主公可知,这是为何?” 刘义真抬起模糊的双眼:“……为何?” “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段宏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十个字並不响亮,却像十枚沉重的铁钉,一枚一枚地楔进了刘义真的心底。 “主公倘若將今日那些士卒隨从的死伤全都归咎於自己一身,那將来,倘若当真有一日,这天下需要主公站出来,统领千军万马——主公难道也要以私情为先,为每一个倒在路上的士卒流泪自责,而置大局於不顾吗?” “倘若如此,主公何必要为关中忧虑?倒不如早回建康去吧!” 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了远方那座隱约可见轮廓的长安城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像是一面在风中重新立稳了的旌旗。 “如今关中出了这样的事,各地诸將必定闻讯焦急,发信问於长安,心中恐惧难耐。诚如主公方才所言,眼下潜入关中的夏军或许並没有多少人马。可主公也说了,赫连勃勃此人狡诈阴鷙,谁又能断定——今日这场伏击,不是他大举南下的前兆?倘若他趁著我军门户大开之际,当真挥师南下偷袭长安,那关中的局面会怎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义真,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相比於王长史一人,现在的长安城,还有关中这近三百万的黎民百姓——都更需要主公坐镇中枢,以安人心。” 第二十七章 威严 刘义真默默环顾四周。残存的隨行士卒散坐在马车周围,有人撕下布条缠裹著尚在渗血的伤口,有人抱著断了弦的弓怔怔出神,有人只是反覆摩挲腰间刀柄,指节僵硬而苍白。他们的面孔上,无一例外地掛著同一种神情——那是侥倖捡回性命的余悸,混杂著对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的箭雨的本能恐惧。 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刘义真缓缓低下了头。 “回去吧。” 三个字,撂得生硬而乾涩。说罢他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默默坐回车厢深处。 段宏、杜驥,连同缩在角落里的刘乞和一眾满身疲惫的隨行士卒,听到这句话后几乎同时鬆了一口气。没有人再耽搁,一行人连奔带跑,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长安城门,径直回到了那处从未央宫偏殿改造而成的安西將军府。 待回到府中,刘乞手脚麻利地递上热腾腾的湿巾。刘义真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灰土与汗渍被热气一蒸,鼻腔里才总算不再满是血腥与烟尘的气味。他搁下湿巾,却察觉有一束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便抬起头来:“段中兵一直看著我做什么?” 段宏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道:“没什么。只是末將一路追隨主公走过新平、咸阳,心里总存著一个念头——主公虽聪慧过人,遇事也颇有章法,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有些意气行事,听不得旁人的劝。今日看来,倒是末將小瞧主公了。” 刘义真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並没有多少真正的高兴,只是淡淡回道:“段中兵当年在南燕朝堂上,也是这般直来直去么?难怪为那南燕皇帝慕容超所不喜。” 段宏顿时语塞,那张黝黑的面孔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刘义真却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只是將目光移向那片逐渐沉入暮色的长安城垣,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自幼长於太平年岁。对乱世这两个字,虽也读过史书上的记载,听过旁人的讲述,却终究不过是纸上文章。我总以为,乱世无非就是百姓流离失所,吃不上一口饱饭罢了。” 他抬起手,制止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段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可今日我才真正明白,所谓乱世,不是说让百姓脸上连个笑容都寻不著。” “恰恰相反,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是说乱世中百姓就一定过得悽惨,盛世中百姓就一定过得滋润。便是太平盛世,寻常百姓也未必个个都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终老天年。那不是乱世独有的苦。” 他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门外廊下那些少了人的隨从队伍,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自己刚刚弄懂的、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乱世是——今日清晨,或许还与父母相伴、与妻儿相守,一家人围著一张旧案喝一碗热粥。可到了日暮黄昏,便已是天人永隔,从此陌路,再无相见之期。” 早晚的问候,分別时的那一句『再见』,从来都不只是客套的虚礼……那里头藏著的,其实是人世间最深沉的祝福。 段宏沉默良久。那张饱经风霜的粗獷面孔上,肌肉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將胸中那股翻涌的什么压了下去,沉声道:“主公这番话,洞若观火。末將无话可说。” 乱世最大的痛楚,从来不是吃什么、穿什么。而是今日还在身边的,明日便可能不在;今日握在手中的,明日便可能化为乌有。段宏半生辗转数国,亲眼见过故国覆灭,亲身经歷过闔族离散,这份感受,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寧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刘义真低低念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他面上那些犹疑、自责与激愤,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压了下去。他转向一直肃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杜驥,声音恢復了镇定与清晰。 “杜主簿。” “下官在。” “王长史不在的这段时日,长安城中的一应政务,便暂由你代掌,安定中枢,勿使生乱。” 王修不在,单凭刘义真一人,纵然顶著一长串刺史、將军的头衔,也显然当不了真正的主心骨。更何况他对此间政务运作几乎一窍不通,贸然插手只会给本就纷乱的关中雪上加霜。用人不疑——至少从王修和段宏二人来看,刘裕留给他的人,能力是不存问题的。 杜驥接到命令后,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方才他在渭水边冒然顶撞刘义真,力主回城自守,分明已是惹得这位少年府君极为不快。他本以为此事之后,自己纵然不被仇视,也少不得要被冷落几日。如今看来,倒是当真如段宏方才所言——大家实在是都小瞧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段中兵。” “末將在。” “长安內外城防,尽数由你接手。即日起,严查四门,整飭城中秩序,不许有任何骚乱。另遣快马往新平与咸阳,给王镇恶、沈田子传令——命他二人即刻封锁关中北部各处隘口,严加防备,断不能让赫连勃勃趁乱钻了空子。” “喏!”段宏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布置。刘义真却没有就此停下,他又將目光转向门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幕,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王长史——能寻到,自然最好。若是寻不到……”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而坚硬的东西。然后他重新开口,语气里已没有太多波澜,可那平淡之下藏著的东西,却冷得几乎要凝出冰来。 “此番敌军先锋凶险,必然不可能是赫连勃勃亲自过来,肯定另有主將。” “那便至少要將之前在咸阳设伏的那员夏军主將给我捉到。死的,送到我跟前来;活的,一样送到我跟前来——再由我亲手斩杀此獠。” 包括段宏、杜驥,还有此时一应侍从护卫,此时都是驀然察觉到一直人畜无害的刘义真身上突然出现一股子威严,当即俯首领命—— “喏!” 第二十八章 招揽 渭水北岸。 王修驾著那辆云母牛车,沿渭水上游一路向西。 与其说是狂奔,不如说是在竭尽全力地催促那头早已气喘吁吁的老牛,一步一摇地向西挪动。 正如刘义真先前所抱怨的那般——牛车再结实再宽敞,终究是跑不快的牛在拉车,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仅仅是跑了不过两三里路,身后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如催命的鼓点般追了上来。数骑胡夏轻骑从两侧包抄,转眼便將牛车团团围住,磨刀霍霍。 为首那员夏军校尉欣喜若狂地翻身下马,一把扯开车帘,便要伸手去揪出里头那个价值连城的少年。可他的手刚伸进车厢,便僵在了半空——车厢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歪倒的小案和散落的茶具外,连个人影都没有。云母牛车的车厢宽大而华贵,帷幔上的琉璃饰片还在叮噹作响,里头却空得只剩下风声。 “人呢!”那校尉勃然大怒,转身几步衝到王修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將人猛地拽下车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王修整个人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喷了王修满脸:“说!那刘裕的崽子到底藏在哪里!” 王修被拽得踉蹌两步,站稳了身形。他的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惊慌,只是抬手整了整被拽歪的衣襟,淡淡道:“不知。” “好你个不知!”那校尉怒极反笑,鬆开衣领便是一拳捣在王修小腹上,隨即又是狠狠一脚踹在膝弯。王修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几名如狼似虎的夏军士卒立刻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靴尖踢在肋骨上的声音沉闷而凶狠。 “你知不知?知不知?说还是不说!打死你个装腔作势的汉人!”每问一声,便是一脚踹下去。王修蜷缩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嘴角很快溢出血沫,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住手。”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马队后方传来。 赫连璝策马缓步上前,士卒们立刻向两侧退开,露出地上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的中年文士。 赫连璝翻身下马,走到王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他面上还掛著被耍弄之后的慍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追了一辆空车,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耍得团团转,恼火是真恼火,可恼火之外,也多了几分好奇。 “你是何人?” 王修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来。肋骨和膝弯都钻心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伤处,可他站直了身子,抬手扶正了那顶在扭打中歪斜的头冠,又理了理沾满泥土的衣襟,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隨时可以取他性命的敌人,而是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整理仪容,准备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站定之后,他方才平视赫连璝,声音不卑不亢:“安西將军长史,京兆王修,王叔治。” “竟是你?”赫连璝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恼怒的神色明显消退了几分。他上下重新打量了王修一番,语气里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早听关中的探子说过你的名字。他们说,刘裕南归之前,特意將他那稚子託付给你,让你辅佐他治理关中——是也不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修昂首挺胸,丝毫不见方才挨打时的狼狈:“不错。” 赫连璝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极快,方才那辆空荡荡的牛车和另一辆向下游逃窜的马车,在心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方才断定南人贵胄必定乘坐牛车,却不想那刘义真小小年纪竟能舍了舒適换乘马车,反倒让自己这个一直自詡了解南人习性的人上了当。如此一来,反倒是中了王修的计策。 “可惜。”赫连璝轻嘆了一声,不知是在说自己的计策可惜,还是在说对面的对手可惜,“离捉住那刘裕之子,只差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王修脸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和嘴角尚未乾涸的血跡,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日也不算一无所获。捉到一个王叔治,分量未必比那稚子轻多少。” 旁边那名校尉凑上前来,手按刀柄问道:“太子殿下,这晋人嘴巴硬得很,留著也是祸害,不如一刀砍了乾净,然后赶紧去追那马车!” 赫连璝眉头一皱,反手便是一马鞭抽在那校尉肩甲上,力道大得皮鞭与铁甲相击发出一声脆响。那校尉疼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赫连璝收回马鞭,冷冷道:“这是刘裕特意留下治理关中的人才,岂是能隨意杀掉的?” “而且这个时候那刘裕稚子怕是早就过了渭水,你要做过去?飞过去吗?我身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 他將马鞭往腰间一掛,转向王修,语气竟缓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礼贤下士的味道:“王长史,我听说你本就是关中人,祖上世居京兆,从前也曾奉苻氏为主。这关中本就是你的故土。刘裕不过是个过客,如今他已南归,留下一个乳臭未乾的稚子,明摆著是没有將关中之地放在眼中。你何苦替一个弃你而去的南人卖命?” 他微微倾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映著王修那张青紫交加却毫无惧色的面孔,声音里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篤定:“投入我父王帐下,以你的才干,何愁不能享一世富贵,封妻荫子?不比跟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受累强得多?” 兴许是看到了王修脸上的淤青,赫连璝无所谓地笑了笑,忽然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隨手丟在王修脚下。刀身落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若是你觉得方才受了委屈,那我便给你赔个不是。至於赔礼嘛……” 他戏謔的朝旁边那几名方才动手的士卒扬了扬下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自家圈养的牲畜—— “方才动手打你的人,你现在拿刀將他们杀了便是。区区几条性命而已,如何能与你王叔治相提並论呢?” 第二十九章 我已有主,其名义真 方才对著王修拳打脚踢的那几名夏国骑兵,脸色霎时间便白了几分。 他们方才在王修面前是何等凶神恶煞,此刻在赫连璝面前便有多么战战兢兢。当见到王修果真弯下腰去,伸手握住了那柄刀的刀柄时,几人更是两股战慄,目光躲闪,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王修却只是握著刀,纹丝不动。 赫连璝见状,挑了挑眉,笑道:“怎么?莫不是文人出身,连杀人都不会?” 王修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嘴角微微一翘,隨即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刀身上轻轻一弹。刀刃发出一声清越的脆鸣,在空旷的渭水岸边隱隱迴荡。 他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与人閒话家常:“方才听你称呼赫连勃勃为父王——如此说来,你竟是夏国王子?” “大夏太子,赫连璝。”赫连璝报出名號时,下顎微微扬起,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自矜。他本以为这个名头多少能让眼前这位阶下囚动容,可王修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那你应当明白,”王修將刀柄在掌中转了半圈,却不曾举起,只是平平静静地说道,“你是主,他们是奴。奴僕所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奉了主人的號令。既然太子殿下说要向我赔礼道歉,那又何必让我去杀他们?这岂不是捨本逐末?不如——” 他抬起眼帘,那双被淤青包围的眼睛里,竟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让我在太子殿下的胸口捅上两刀,以展示你的胸襟?如何?” 赫连璝先是一怔,隨即爆出一阵痛快淋漓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河岸上迴荡,惊起了不远处枯枝上几只寒鸦。他笑得畅快,可其身后的士卒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域鬼声,都纷纷低下头来。 “早听父王说过,自古以来,越是有才学的人,性情便越是倨傲难驯。就好像千里马的性子总比駑马暴躁三分,天底下的美人也都带著几分脾气。” 赫连璝收了笑声,看著王修的目光里燃著一簇亮得灼人的火苗,甚至还伸出舌尖舔了舔被冬风吹得乾裂的嘴唇:“却不知,本王在草原上,亲手降服过的烈马不知有多少匹!享用过的美人也不知有多少个——可偏偏,还没有尝过降服一个有才之士是什么滋味。你想求死,我却偏要让你活著。” 王修低眉垂目,语气淡漠得像是在拒绝一桩微不足道的买卖:“倘若太子殿下是抱著让我效力的念头,倒不如早些杀了我,还能多省下些口粮。我此生只认一主,你便是替我吮痈舐痔,我也绝不会侍奉第二个人。” 赫连璝冷笑一声:“你这般念念不忘你那主子刘裕,可人家刘裕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建康,怕是连你王叔治的名字都不曾记掛在心上。” 王修的胸膛起伏了一阵,隨即抬起头来,脸上竟浮起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他直视赫连璝,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主公,並非太尉。” 赫连璝眉头微皱:“那是谁?” “当今安西將军,雍州、东秦州刺史——刘义真。” 空气陡然安静了一瞬。风声掠过渭水枯败的芦苇盪,发出沙沙的声响。 隨即,赫连璝爆发出比方才更加响亮的笑声,那笑声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荒谬与恼怒。“好你个老奴!我敬你是关中名士,你倒反过来消遣起本王了?”他將马鞭往地上一指,声音陡然拔高——“认一个十二岁的稚子为主,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王修的语气平淡如是在学堂上讲一篇义理分明的经书:“此非虚言。我家主公年纪虽小,却天授和敏之资,自稟君人之德。” “他身上有汉之高祖的远略,也有秦之天王苻坚的仁厚。你这样的人,远远比不上他。”他顿了顿,抬起眼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一字一刀,“更不用说你那獯丑种类、贪暴无亲的父亲了。” 赫连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他盯著王修那张青紫交错却毫无惧色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终於彻底明白过来——这人不是在逞口舌之快,他是当真的。一个阶下囚,面对生死,竟当真以为那个十二岁的娃娃比他赫连璝、比他的父王赫连勃勃更强。 “汉高祖?”赫连璝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就因为那小子身上流著刘家的血?论血脉,我赫连一族亦是夏后氏苗裔,难道不也是高祖之后?至於苻坚——更是可笑!一个身死国灭、连自己的尸骨都保不住的亡国之君,也配拿来与你那乳臭未乾的主公相提並论?” 王修闻言,微微摇头。他看著赫连璝的目光里竟多了一抹近乎怜悯的神色,缓缓说道:“你这样隨意將士卒性命视若草芥的人,是不会明白那些青史留名的帝王的心思的。” “呵!”赫连璝脸上凶光一闪,腮边的肌肉猛地绷紧。他攥著马鞭的手指节节发白,像是在强压著一刀砍下去的衝动。 可他终究没有拔刀。他只是猛地上前一步,劈手將王修掌中那柄刀夺了回来,插回腰间刀鞘:“好!既然你把你那主子说得神乎其神,那我便成全你——我將他一同抓来,让你主僕二人,在我父王的阶下团聚!” 王修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更加不屑地扯了扯嘴角,那青紫的唇角甚至浮起一抹近乎讥讽的弧度:“你们胡人,莫非只知道主僕,却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君臣、还有友朋吗?” 他微微昂起头,站直了那副伤痕累累的身躯,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而且,我反倒有些替你担心——怕只怕,到时候不是你將他捉来,而是他將你擒了回去。” 赫连璝已经翻身上马。他一手勒著韁绳,战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喷出一团白气。他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著地上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中年文士,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倨傲而森然的弧度。 “那他可要快些了——” “因为我父,不日便將抵达关中!” “如果让我捉到他,顶多剁了他的手指。” “若是我父捉到他,那便是要將他的皮扒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