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太监魏公公》 第1章 【度日如年】 五月初一,大晟皇宫。 魏长安低著头,眼睛只敢盯著前面敬事房胡公公那双黑色靴子的后跟,亦步亦趋,小碎步快走,紧紧跟隨,保持恆定距离,不敢有半分走神。 从通明殿一路穿行而过,他余光能瞥见两侧的宫墙高耸,檐角的白綾在风中轻轻晃动。 整座皇宫披麻戴孝,连宫门上悬掛的灯笼都换成素白的绢纱,在日光下透著一股阴沉寒意。 先帝驾崩未满一月,国丧未过。 胡公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微微佝僂,脑袋微微低著。 这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小声念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后的魏长安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小魏子,咱家跟你说的这些,都记住了?” “记住了,胡公公。”魏长安小声应道。 “记住了?你嘴上说记住,咱家心里可不踏实。”胡公公头也不回,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无奈,“你在咱家手下养了三个多月的伤,咱家看你是个老实孩子,这才费心费力帮你张罗差事。 你倒好,偏要去藏经殿那地方……你到底怎么想的? 咱家託了多少关係,搭了多少人情,你愣是一门心思往里钻。” 魏长安不敢接话,只是低著头跟著走。 胡公公又道:“旁的太监宫女,削尖脑袋想去腾龙宫、棲凤宫、东西六宫,伺候皇上、娘娘、皇子公主,那叫跟好主子。 差一点的,去御膳房、採办司、针工局,那叫有油水的肥差。 再差一点的,去浣衣局、敬事房,那是吃苦受累。 你呢?偏去什么藏经殿!” 他说到“藏经殿”这地方的时候,语气中带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藏经殿是什么地方?那是老太监养老等死的的地!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细皮嫩肉的,往那一蹲,没主子护著,逢年过节也没个赏赐,到底图什么?图那地方的檀香味好闻?” 人做太监,你做太监,年纪轻轻就这么胸无大志? 魏长安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的藉口咽了回去。 还是不要狡辩为好,胡公公警告过,在皇宫里最好是个哑巴,说多错多。 他表示赞同。 话说回来,三个多月前,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刚刚净身完毕,躺在通明殿后头一间阴暗偏房里,身下垫著一块灰扑扑的旧棉布,血水把棉布浸透大半。 原主疼死了,灵魂更新换代。 在通明殿偏房里躺了七天,期间高烧反覆,胡公公让他的跟班小太监给他灌了七天的药汤,才把他从阎王爷手中拽了回来。 后来的三个月,他一边养伤,一边接受现实,梳理这具身体的记忆和当下的状况。 原主叫魏长安,保定府人氏。 家中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 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爹娘咬牙把他送进宫净了身,妹妹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除了省下两张嘴巴,还有十几两的进项,日后两个哥哥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好在,“先天残缺”的天崩开局之外,老天爷给了他金手指的补偿。 【度日如年:每过一天,增加一年寿命】 如今养伤百日过去,他的寿命上限已经达到155岁。 但这並不是金手指的全部。 如果只是长生不死,那他作为一个太监有什么意义? 一辈子在皇宫给皇族当牛做马吗? 金手指赋予他的寿命,可以用来推演,比如功法、武技之类的…… 於是,他变著法纠缠胡公公,祈求將自己安排到那些偏僻、冷清、没什么人惦记、更没人爭抢的去处。 你知道的,宫斗嘛,皇宫雷打不动的保留项目。 魏长安表示我长生,你们隨意。 而藏经殿,就是他的严选之地,据说这里藏书无数,其中就包括武学经典。 有小太监提过一嘴,传说中有世外高人高来高去,举手抬足间移山填海。 魏长安忍不住畅想,假如自己能踏入武道,有朝一日“查漏补缺”,胯下那话儿说不定能长回来…… 所以,这藏经殿就成了他的心意之地。 胡公公当然不可能知道魏长安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在他看来,这个孩子的脑袋肯定是被门夹了,好话说尽愣是不听劝。 由他去吧,在这深宫,你甘愿做脚底泥,难不成非要拦著你吗? 两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的红墙斑驳,墙根处长著青苔。 宫道的尽头是一扇不大不小的朱红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发绿,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没人好好打理了。 胡公公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魏长安一眼:“到了。” 魏长安抬起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朱红木门上方掛著一块牌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藏经殿。 匾额的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金粉也黯淡不少,但字的骨架还在,一笔一划颇有气势,看得出来当年题写的人不是凡手。 “跟咱家进来。”胡公公推开门,迈步进去。 魏长安赶紧跟上。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落,青砖墁地,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大半个院子笼罩在浓密绿荫下。 树下摆著几张石凳,石凳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坐的。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的隱约钟声。 “老白!”胡公公站在院子中央,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老白!咱家给你送人来了!” 过了一会,正堂的大门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量不高,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太监袍,头髮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仿佛刀刻,一双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仍带著几分精光。 他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跛,不仔细观察倒是看不出来。 “哟,老胡!”那人笑眯眯迎上来,“咱家还当你誑咱家呢,还真送来个小的?” “咱家什么时候誑过你?”胡公公没好气白了一眼,“人给你带来了,你看看,细皮嫩肉的,咱家可没亏待你吧?” 白公公走到魏长安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挪回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刚送来的物件。 魏长安规规矩矩低眉顺眼,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嗯,是不错。”白公公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稀罕,“有些年没看到细皮嫩肉的小太监被送到咱家这来了。 上一次……嘖,得有三四年了吧? 如果没记错,是老刘送来的,没待够两个月就哭著喊著要去御膳房。” 胡公公哼了一声:“御膳房有什么好?油水是大,可那地方的水也深。 上个月御膳房才折了两个小太监,怎么折的也不知道,上头连查都没查,直接换人顶上去。” 白公公听出他话中意思,眼睛眯了眯,没接这茬,只是转头对魏长安问道:“小子,你叫什么?” “回白公公,小的叫魏长安,您以后叫我小魏子就行。”魏长安拘谨答道。 “魏长安……”白公公念叨了一遍这名字,“老家哪的?” “回白公公,保定府。” “保定府啊?”白公公点了点头,“既然来了咱这,就踏踏实实待著。 咱这藏经殿没什么大事,就是清閒。 清閒有清閒的好,也有清閒的不好。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头对胡公公邀请:“老胡,进屋喝杯茶?” 胡公公摆了摆手:“不喝了,咱家那边还有事呢。人就交给你了,该管教管教,该使唤使唤,別惯著。” “咱家你还不知道吗?咱家什么时候惯过人?”白公公笑眯眯的,目送胡公公转身离开。 胡公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看了魏长安一眼。 魏长安冲他深深鞠了一躬,临了也没想变卦。 胡公公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院子里恢復之前那种令人发慌的安静。 白公公拄著拐杖,慢慢转过身,对著正堂喊了一嗓子:“都出来吧!来新人了!” 话音刚落,正堂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太监,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白无须,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袍子,腰杆挺得笔直,走路的步子很稳。 他脸上掛著笑,但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將魏长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哟,还真是个小的。”他笑著说,声音不高不低,听著很舒服,“白爷爷,这回可不像上回那个了吧?” 跟在他身后的第二个太监个子偏瘦,年纪和他差不多,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眉毛微微皱著,好像天生就不太高兴。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魏长安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似乎对来新人这事没什么兴趣。 最后出来的是个胖太监,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他一出来就笑呵呵凑过来,围著魏长安转圈,嘖嘖称奇:“白爷爷,您可真是好福气啊,这细皮嫩肉的,您真捨得使唤?” 白公公拄著拐杖,等三个人打量够了、稀罕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这是新来的,叫魏长安,保定府的。” 介绍完魏长安,他指著第一个出来的人介绍:“这个是刘平安,咱这的大管事,你以后有事找他也行。” 刘平安笑著冲魏长安点了点头:“小魏子是吧?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问我。” 白公公又指著那个瘦太监:“这个是赵吉,在咱这管著藏书的登记造册。” 赵吉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白公公最后指著那个胖太监:“孙福元,管著藏经殿的日常打扫和香火供奉。” 孙福元笑呵呵拍了拍魏长安的肩膀,力气不小,猝不及防下魏长安肩膀一歪:“小魏子,往后咱俩一块干活,你跟著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当然,这里是藏经殿,辣的没有,素的管够。” 魏长安赶紧毕恭毕敬一一见礼:“刘大哥好,赵大哥好,孙大哥好。” 刘平安连连摆手:“別別別,什么大哥不大哥的。白爷爷是咱藏经殿的掌事太监,咱都是伺候白爷爷的。你以后叫我刘哥就行。” 赵吉没吱声。 孙福元倒是应得爽快:“誒!这就对了,咱往后就是亲兄弟、一家人了!” 白公公等他们寒暄完,冲魏长安招了招手,拄著拐杖往前走。 魏长安赶忙跟上去。 “咱这藏经殿挺大的,拢共分五层。”白公公边走边介绍,跟拉家常似的,“一楼二楼放的是经史子集、杂谈笔记、歷朝实录……你识字的话,想看就看,別弄坏了就行。 三楼放的是武学典籍、兵法阵图……各门各派都有,不过咱这种阉人,没人教没人管,看了也是白搭。” 武学典籍?魏长安默默將三楼记在心上。 白公公继续说:“四楼放的是大晟歷朝皇帝的手詔、密旨,还有先皇们的一些私人物品,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牵扯皇家私密,不能隨便上去。” 魏长安边跟边听边点头应是。 白公公带著魏长安上了楼梯,来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口停步,回过身看著魏长安。 “五楼嘛……”他的语气变得不太一样了,带著几分郑重,“里头都是皇家珍藏,歷代皇帝收集的孤本、珍本……没有咱家的允许,你们谁都不能上去。” 魏长安赶紧肃穆表態:“小的明白。” 白公公收回目光,原路往楼下走:“行了,在藏经殿也没太多规矩。你第一天来,先跟著孙福元熟悉熟悉环境,明日再给你安排具体的活计。” 孙福元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笑呵呵冲魏长安招招手:“来来来,小魏子,咱先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魏长安冲白公公行了一礼,隨后跟著孙福元离开。 孙福元一边走一边絮叨:“咱这藏经殿一共就五个人,白爷爷、刘哥、赵哥、我和你。 地方不大,活也不多,主要是打扫灰尘、整理书籍、燃香供奉。 你別看这楼有五层,大部分书一年到头都没人翻一下,你就隨便掸掸灰就完事了。” 魏长安见孙福元是个热心肠的话癆,趁机打听起来:“孙哥,咱这平时有外人来吗?” “外人?”孙福元想了想,“偶尔吧。 翰林院那帮老夫子有时候来查资料,禁军的几个將领偶尔来找兵书,再有就是宫里的一些贵人来求籤问卜…… 对了,咱这供著一尊文殊菩萨,据说挺灵的。 不过你也別指望能见到什么大人物,来的都是些小角色,大人物谁往咱这跑? 就算是有大人物来,咱也是远远地低头伺候,可不敢上去碍眼。” 魏长安悉数在心里默默记下。 没人来才好呢,越没人来越安全。 孙福元带著他穿过院子,走到东侧的一排厢房前,推开其中一间房门:“喏,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被褥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回头跟刘哥说。”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角落里放著个铜脸盆。 家具都是旧的,但打扫得还算乾净,应该是知道有新人来,特意清理过的。 窗台上还放著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平添几分生机。 魏长安看了一圈,心里很满意。 比起通明殿的偏房,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行,你自己收拾收拾,吃饭的时候我叫你。”孙福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別想太多,既来之则安之。 咱藏经殿虽然没什么油水,但胜在清净,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白爷爷也待咱们好著呢。 你是不知道,上个月御膳房折了两个小太监,尸体抬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紫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紧打住,訕訕笑道:“你歇著吧,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魏长安在床边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穿越过来整整一百天,他终於有了一个属於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斑驳光影透过窗纸落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度日如年? 来日方长。 第2章 修炼一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魏长安就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了。 沙沙沙…… 外面有人在扫地,节奏缓慢且均匀。 他睁开眼,窗外天光是灰蓝色的,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晃。 魏长安没有赖床的习惯,在通明殿养伤的三个多月,已经养成天亮就醒的生物钟。 他起身简单洗漱,推门而出。 院子里,赵吉正拿著一把大扫帚,不紧不慢扫著落叶。 “赵哥早。”魏长安主动打招呼。 赵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孙福元打著哈欠从厢房那边走过来:“哟,小魏子也起这么早?” “在家的时候习惯了。”魏长安隨口应道。 “行,正好。我带你去熟悉熟悉活计。” 藏经殿的厨房不大,两人来到这里对付了一顿早餐。 魏长安馒头配白粥咸菜,小口小口吃著,孙福元的饭量则是他这个小傢伙的好几倍。 吃完后,孙福元带著他开始干活。 “咱这藏经殿的活主要分三块,打扫、整理书籍、香火供奉。今天先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的藏书最多,书架排得密密麻麻,大部分是经史子集、歷朝实录。 二楼格局差不多,但多了些杂谈笔记、方志野史。 三楼与前两层不同,书架换成紫檀木的,每一排书架上都悬掛著黄铜铭牌,標註有品类名称。 孙福元显然对这里没多大兴趣,靠在楼梯口打了个哈欠,有点饭后缺觉的感觉:“小魏子,你就从三楼开始往下打扫,无非就是扫扫灰,看看书架整不整齐,其实也没什么……哥哥我去楼下歇会,有事喊我。” 魏长安求之不得,应了一声是,目送孙福元下楼,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接著,他拿起鸡毛掸子,沿途所过,一边隨意掸了掸书架,一边仔细扫阅那些黄铜铭牌。 內功心法、拳谱、剑谱、轻功身法、吐纳术、炼体术…… 藏经殿不愧是皇家藏书之地,三楼的武学典籍品类齐全,卷帙浩繁。 每一本都保存完好,绢面或硬皮封面,书脊上烫金书名,一看就是正经刊印的官刻善本,而且咸少有人翻阅的痕跡,崭新如初。 他仔细瀏览,找到一本《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翻开扉页。 这本书不是功法,而是一本总论性质的著作,讲的是天下武道的起源、流派和发展脉络。 正是他目前特別需要的武道科普类入门教材。 三楼静悄悄的,落针可闻,他便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盘腿坐下,翻开书页,內容扑面而来。 话说太古之时,天地间瀰漫著一种名为“源”的本源之力。 万物皆有源,草木金石、灵药圣骨、日月精华……无不蕴含或多或少的源。 上古先贤观天地之道,悟出从源中汲取力量之法门,这便是修炼一途之起源。 而修炼的第一步,名为“燃火”。 人体眉心深处有一处隱秘窍穴,名为祖窍。 祖窍之中,沉睡著与生俱来的“魂火种子”。 这颗种子自出生起便存在,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甦醒。 归根结底,在於不得其法。 而燃火,便是唤醒这颗种子。 魂火一旦点燃,修行者才算是踏入武道之门。 此后以魂火为引,可感知天地间的源,可灼烧万物提取其源,可在体內刻下源纹……一条通往超凡的康庄大道就此展开。 燃火之上,是为“灼物”与“刻纹”两大步。 所谓灼物,是以魂火灼烧外物,提取其中蕴含的源。 源的品质决定修炼上限——凡物出凡源,只能支撑低阶修炼;灵物出灵源,圣物出圣源…… 提取源之后,便是刻纹。 以源为墨,以魂火为笔,於体內刻下源纹。 一条源纹便是一种规则碎片的具现,刻下什么属性的源纹,就能获得相应属性的能力。 源纹之间会相互共鸣或衝突,相生则威力倍增,相剋则互相削弱,衝突则可能自爆殞命。 故此,刻纹过程十分凶险,每刻一道纹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刻纹之后,便是锻体境。 源纹刻入体內后,会反哺肉身,使其脱胎换骨。 锻体分九层——三层皮如铁,六层骨如玉,九层血如汞、心如鼓。 而锻体之道,才是整个武道的真正入门。 可以说,前面的燃火、灼物、刻纹,都是为了锻体这一步做准备的。 锻体圆满,进入开脉境。 源纹从刻下的位置向外延伸,形成一道道人体的“源脉”,犹如江河之分支,將源力输送至全身。 源脉越多,爆发力越强。 有人开三十六脉,有人开七十二脉,甚至有人开了整整一百零八脉,对应人体一百零八个窍穴,达到肉身极限。 开脉之后是凝丹境。 所有源脉匯聚于丹田,將源力压缩、凝聚,化为一颗“源丹”。 源丹被誉为武者的第二心臟,可自主吸收天地间的游离源力,不再完全依赖外物。 源丹的品质决定后续修炼的根基,灰丹杂驳、青丹纯净、紫丹精纯、金丹极致、混元丹世所罕见。 凝丹大成,便可向开轮境迈进。 之后还有转轮境、融纹境、映照境…… “燃火?唤醒魂火种子?” 魏长安將书合上,內心久久无法平息。 原来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竟是如此。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才能燃火,如何才能唤醒祖窍的魂火种子? 他將《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放回原处,又在书架上寻找起来,最终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修行入门要义》。 又回到刚才靠窗的角落,將书翻开,一页一页认真品读起来。 书不厚,內容也很浅显,像是给初学者开蒙使用。 书中写到《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提及的燃火、祖窍、魂火种子等內容,其中有一段话,令魏长安眼睛一亮。 “点燃魂火的方法有很多种,最上乘者,乃是『观想』——观想先贤大能留下的灵图,以心神入图,与图意共鸣,从而唤醒祖窍中的魂种。” 而观想图,世间罕有,大多藏於各大宗门、世家、皇室手中,常人难得一见。 且隨著时光流转和观想频率的积累,图中灵性会日渐减少、流失。 魏长安合上书,心中瞭然。 “所以,想要学武,需得『燃火』。想要燃火,最好『观想』。而决定能否观想一副灵图的,除了心性,还有机缘。” 第3章 第一次推演 下午的活计同样不多。 等到太阳西斜,孙福元又来找他。 “小魏子,佛堂那边你去收拾一下。白爷爷说了,以后佛堂的活咱俩轮著来,今天你先去。” 魏长安乖巧接过抹布和香,跟著孙福元往佛堂走。 佛堂在藏经殿院落的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小殿。 孙福元推开殿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顿时涌出来。 “每天要做的事不多,供桌擦一擦,香炉里的旧灰清了,换上新香灰,每天早中晚各燃三炷香。初一十五换供品,从库房领。” 魏长安一一记在心中。 孙福元交代完就又去躲清閒了,佛堂里只剩下魏长安一个人。 他擦完供桌,清理香炉,换了新香灰,点燃三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在文殊菩萨像前缓缓散开。 做完这一切,魏长安没有急著离开。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仰头看著那幅掛在墙上的《文殊菩萨布道图》。 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幅图的不凡之处,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凡。 画中文殊菩萨端坐於狮子座上,手持青莲花与宝剑,面容慈悲庄严。 周围环绕著听法的弟子、天人、鬼神,栩栩如生。 落款处,写著“开朝国师黄凌霄作於武德三年”的字样,笔力苍劲,透著一股悠远霸气。 “武德三年?”魏长安心想,“好像是太祖开国才三年,距今六百多年了吧?” 但这幅古图却未见多少岁月痕跡,反而有一种越陈越香的老酒味道。 不知为何,魏长安盯著文殊菩萨的眼睛入神,只感觉慈悲为怀,又灼灼意动。 他心中忽然一动。 《修行入门要义》中提到,观想图是先贤大能所绘,图中蕴含道韵,以心神入图,可与图意共鸣。 眼前这幅画,出自开朝国师黄凌霄,而黄凌霄,可是在《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有提到几嘴的本朝至圣。 莫非,这布道图中有道韵? 他不知道。 但或许值得一试。 於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道:“推演。” 寿命开始不知不觉流逝,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沉入一种奇妙的状態中,开始一场从未有过的、漫长且孤寂的观想与时空之旅。 【推演的第一天 你坐在画前,睁著眼睛,从画面的左上角看到右下角。 文殊菩萨的眉毛是弯的,弧度不大不小。 青莲花有七片花瓣,每一片的形状各不相同。 狮子座的鬃毛一圈一圈,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胸口。 前排弟子的衣褶各有走向,后排天人的宝冠花纹各异,最远处鬼神的獠牙锋利如刀。 你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刻进脑中。 眉心魂火种子,纹丝不动。】 【推演的第一个月 你闭著眼睛,在脑海中重建布道图。 一开始是模糊的,菩萨的面容犹如隔著一层毛玻璃。 你一天一天拼凑——菩萨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青莲花的七片花瓣,宝剑的波浪纹,狮子的鬃毛,弟子的衣褶,天人的宝冠,鬼神的獠牙。 一个月下来,你终於能在脑海中完整重建全图,和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 眉心魂火种子,依旧一动不动。】 【推演的第二个月 你不再满足於“看到”画,你开始试著“进入”画中。 你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听法的弟子,坐於文殊菩萨面前。 菩萨在说法,你看不到菩萨的嘴唇动,只能听到一种嗡嗡的声音,似钟似风,传入脑海。 你听不懂,但你感觉到一种东西在你心里逐渐甦醒。 眉心魂火种子,第一次有一丝微弱的温热。】 【推演的第六个月 你已经能稳定“进入”画中了。 你一闭眼,就坐在那些弟子中间。 菩萨说的法,你渐渐能听懂一些。 菩萨在说:“智慧不是向外求的,是向內观的。” 菩萨又说:“放下”。 眉心魂火种子开始跳动,宛若心跳,一下一下,微弱但真实。】 【推演的第一年 你分不清了——你是魏长安,还是一个听法的弟子? 你的身体在佛堂中,但你的心却在文殊菩萨的道场。 那已经不是想像,而是虚幻成真。 你闻到了檀香,竟不是来自佛堂,而是源自道场,又淡又远。】 【推演的第五年 菩萨不说话了,他看著你,你看著他。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你在那双眼睛中看到自己——现在的你,过去的你,未来的你,一切可能的你。 你忽然明白了——你不是在观想文殊菩萨,你是在观想你自己心中的智慧。】 【推演的第十年 你不再“进入”画中了,因为你就在画中。或者说,画在你心中。 你分不清里外、真假了。 文殊菩萨的智慧如水一般渗进你的每一寸意识中,你不再“观想”,你只是“在”。 眉心魂火种子被你遗忘多年后重新被注意到,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烈。】 【推演的第二十年 那颗种子裂开一条缝——你注意到了。 一丝光从裂缝中透出来,无色的。 光照进你的眉心,你感觉整个脑袋都空了。】 【推演的第五十年 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 那颗种子不再是种子了,它变成了一颗珠子,在你眉心缓缓转动。 每转一圈,光就亮一分。 你的念头越来越少,那些杂念、妄念、无用的念头,都被光烧掉。】 【推演的第八十年 那颗珠子不转了,稳稳定在眉心,宛若一颗星星。 光也不再向外照,而是转向內,照进你的脑子、你的心灵、你的骨肉血脉。 你看见自己的五臟六腑,看见自己的每一个细胞。】 【推演的第一百年 光消失了,珠子也消失了,眉心什么都没有了。 但你不是“没了”,而是“化了”。 那颗种子没有消失,它化成了你。 你就是火,火就是你。】 【推演的第一百二十年 滚烫,有一团火在眉心烧。 你“甦醒”过来,文殊菩萨告诉你,他赐予你一缕“火种”,名为“不二智慧火”。又赐予你一方“净土”,自由出入道场。】 魏长安睁开眼睛。 佛堂还是那个佛堂,线香扭腰。 窗外天色已暗,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朧朧的。 他注意到,自己的寿命上限从156岁,变成了36岁。 他伸手摸了摸眉心,感觉那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心念一动,仿佛能內视到眉心中有一片空洞,似乎就是所谓的祖窍。 而祖窍中,有金色的火焰轻轻摇摆。 “金色?” 魏长安想起《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和《修行入门要义》中都有提到的魂火品级——红色普通火、橙色精火、紫色灵火、金色圣火和无色混沌火。 “所以,我的魂火种子不但甦醒了,还是金色圣火级別的?”他震惊之余,不禁喃喃自语,“一百二十年的推演,帮助我成功观想到一缕道韵,燃火成功了?” 而这魂火,乃是源自文殊菩萨的“不二智慧火”。 他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香炉,一段信息涌现—— 【铜製,铸造於三十五年前,出自“张记铜器坊”,经手工匠张三明,他铸这只香炉时心有杂念,想著生病的老娘。略有一丝凡源。】 “这……”魏长安又惊又喜。 竟能读物溯源?! “对了!除了不二智慧火,还有一方『净土』!” 魏长安差点忘了这茬。 第4章 延鸿 六月十八,大吉,宜祭祀、嫁娶、入殮、破土。 天还没亮,魏长安就被宫墙外远远传来的钟声惊醒。 那声音沉闷悠长,一声接著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穿过重重宫墙和殿宇,来到这里时,那种庄严感依旧不减分毫。 今日是新皇登基的日子。 他特意在床上躺了一小会,默默听著钟声。 穿越过来小半年了,对这个世界、这座皇宫,他依旧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皇位上坐的是谁,跟他一个藏经殿的小太监有什么关係? 起身洗漱,推门而出。 院子里,赵吉已经在扫地了。 今天他扫得格外认真,连墙角旮旯积了不知多久的尘土都翻出来打扫乾净。 “赵哥早。”魏长安照例打招呼。 赵吉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回应:“今日登基大典,白爷爷说了,咱们藏经殿虽然偏僻,但也不能失了礼数。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乾净,连一根蛛网都不能有。” 魏长安点头应是。 不多时,刘平安和孙福元也出来了。 刘平安今天换了一身乾净袍子,腰板挺得比往常更直,站在院子中央指挥调度:“老赵,你带著小魏子先把正堂擦一遍,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老孙,你去佛堂那边,供品换成新鲜的,香炉里的灰也换了。” 孙福元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又不是咱们登基,用得著这么折腾吗?” 刘平安顿时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起来:“乱说什么?!不要命了?! 你当这是什么日子?新皇登基,普天同庆,咱们藏经殿虽小,也是大晟皇宫的一部分。 万一你刚才那话被哪个耳朵听了去,咱们所有人都得跟著你陪葬!” 孙福元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自己刚才確实犯了大不敬,不再吭声,赶紧拎起水桶往佛堂方向快步走去。 魏长安则是跟著赵吉进入正堂,开始干活。 书架、桌椅、门窗、地板,每一处都要擦到。 赵吉干活不爱说话,魏长安也不主动搭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各自忙各自的。 擦到一半的时候,白公公拄著拐杖步入正堂。 他今天也换了身新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看起来不错,但眼神有些浑浊。 “到什么时候了?”白公公问道。 刘平安赶紧上前:“回白爷爷,辰时刚过,登基大典应该刚开始。” 白公公点了点头,拄著拐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大亮,东边的云层被染成金色和緋红色,一轮红日正从宫墙的轮廓线上升起来,光芒万丈。 “延鸿……”白公公喃喃念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复杂的意味,“延鸿,延续国祚。好寓意,好年號。” 刘平安站在一旁,小声接话:“听说这个年號是黄大人定的。” 白公公没接这茬,沉默了一会,转过身看向正在擦书架的魏长安:“小魏子。” 魏长安赶紧放下抹布,低著头小碎步疾走过来:“白爷爷,您吩咐。” 白公公上下打量著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来了多久了?” “回白爷爷,小的是五月初一来的,到今天……一个半月多点。” “一个半月,”白公公点了点头,“觉得怎么样?待得还习惯吗?” 白公公平日很少出现,不是待在自己房里,就是躲在藏经殿五楼,吃饭也是刘平安亲自送到房间,魏长安有时甚至几天都见不上一次。 魏长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白爷爷,待得挺好,白爷爷和各位哥哥都照顾小的,小的心里感激。” 白公公看著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些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感激不感激的,在这宫里不值当什么。”白公公慢慢转过身,拄著拐杖往外走,“好好干活,少说话,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理的不理……”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魏长安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反正魏长安感觉莫名其妙。 刘平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白爷爷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別往心里去。” 魏长安感到奇怪,见是好言语的刘平安,便多嘴问了一句:“白爷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平安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一眼:“今儿是新皇登基,白爷爷睹物思人罢了。 他也是伺候过先皇的人,先皇驾崩两月有余,皇位迟迟悬而未决,如今才完成登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魏长安听出话里未尽之意。 即便是在这偏僻的藏经殿,宫里的一些“大事”,这边也有人在议论。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 可据传先帝死得不明不白,是突然暴毙薨天。 新皇上位又颇多周折,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魏长安已经从孙福元口中听过太多版本和“內幕”了。 魏长安识趣没有再问,回去继续干活。 擦完正堂又擦偏殿,擦完偏殿又扫院子,扫完院子又去佛堂帮忙。 来到佛堂时,孙福元正踩在凳子上擦那幅《文殊菩萨布道图》的边框。 他之前一个人忙活,把梁子、柱子、门窗和所有缝隙都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累得够呛。 此时见魏长安来,一边擦一边嘟囔:“这画掛了几百年了还这么新,也是神了。” 魏长安抬头看了那幅画一眼。 自从上次观想之后,他再看这幅画,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 初始看,只觉得画得精细、栩栩如生,但说不出好在哪里。 现在再看,他能感觉到画中蕴藏著一种“意”,沉静、厚重、悲悯。 仿佛文殊菩萨的那双眼睛,透过画在看著他。 “小魏子,发什么呆呢?”孙福元从凳子上跳下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魏长安回过神:“哦,没、没什么。孙哥,供品换了吗?” “还没呢。库房里有新鲜的瓜果,刘哥早上就领回来了,你跟我去搬。” 两人去库房搬了瓜果回来,在供桌上摆好。 孙福元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念叨了几句。 魏长安没听清他念的什么,只隱约听见“保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之类的字眼。 念完后,孙福元见魏长安站著不动,催促道:“愣著干嘛?你也拜拜,文殊菩萨可灵了。” 魏长安当即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第5章 《朝暮食气法》 忙活大半天,到下午申时左右,大扫除才算彻底结束。 藏经殿里里外外焕然一新,连老槐树的树干都被擦了一遍,虽然也不知道擦树干有什么用。 刘平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过每一处,確认没有遗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都歇著吧。今天辛苦大家了,白爷爷说了,晚上加菜。” 孙福元一听加菜,脸上的肉都笑开了花:“加什么菜?” “素鸡。”刘平安面无表情说道。 孙福元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就这?” “藏经殿你还想吃荤?”刘平安瞥了他一眼,“要不你跟白爷爷说去?” 孙福元訕訕闭上嘴巴。 魏长安忍不住偷笑。 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斑驳光影透过窗纸落在地面上。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眉心祖窍。 那团金色的火焰依旧安静燃烧著,不旺不衰,不增不减,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於那里的一盏长明灯。 自从五月初二观想到“不二智慧火”以来,他每天都在琢磨一个问题——如果获取“源”。 《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和《修行入门要义》里写得很清楚,魂火点燃之后,下一步就是“灼物”。 以魂火灼烧外物,提取其中蕴含的源。 外物越是珍稀,越是蕴含天地精华,提取出来的源品质就越高。 可他一个藏经殿的小太监,上哪找什么“灵物”去? 当初一门心思求胡公公,將他安排到藏经殿,想的是远离纷爭,以空间换长生,而且藏经殿有武学经典,自己用寿命推演,悄咪咪无敌。 想法是好的,前面的计划也都很顺利。 可是他忽略了一点——学武是需要额外资源的。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他发现整个藏经殿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幅《文殊菩萨布道图》了,可他总不能用魂火去灼烧这幅画吧? 至於其他的,书架上的书倒是不少,但也只是一堆纸而已。 魏长安睁开眼,嘆了口气:“得想个办法才行。” 他不死心,起身出门,趁著还没到晚饭时间,又往三楼跑了一趟。 三楼静悄悄的,紫檀木书架在昏暗光线中泛著沉稳的暗红色光泽。 魏长安在书架间穿行,一本一本看过去。 《金刚拳谱》《大悲掌精要》《少林七十二绝技》《蜀山剑法真解》《太乙吐纳术》《罗汉炼体诀》《混元功》…… 武学秘籍倒是不少,可都需要有源力作为基础才能修炼。 没有源力,这些书就是一堆废纸。 魏长安站在书架前,有些犯愁。 燃火成功了,魂火有了,可偏偏卡在“无物可灼”的尷尬境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正打算放弃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被几本大部头的书挤在后面,露出半截泛黄书脊。 魏长安心有所感,蹲下身,將那本小册子抽了出来。 《朝暮食气法》。 字跡不是很工整,像是手写的,墨跡也有些年头了,但还能辨认。 他翻开扉页,里面写著一小段前言:“天地有气,曰精曰华。朝之东来紫气,暮之初升月华,乃天地之精英,万物之灵秀。食之可养魂火,可炼精神,可壮体魄。此法不求外物,不假他力,惟需恆心二字。” 魏长安顿时眼睛一亮。 不假外物,不求他力? 他继续往下翻。 书中详细记载了一套修炼方法。 每日清晨日出前后,面朝东方,以特定法门吐纳,吸食黎明时分的东来紫气。 每日夜间日落之后,面朝月亮,同样以法门吐纳,吸食初升月华。 每次吐纳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不可多,不可少。 长此以往,可以滋养魂火,使其越来越旺盛。 更重要的是,当魂火强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反过来用魂火灼烧吸入体內的日精月华,从而提取出一种等级为“灵源”的本源之力。 魏长安捧著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心情激动到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功法吗? 不需要什么珍稀灵物,不需要外求他人,只要每天早晚按时吐纳,就能日积月累获取灵源。 “好!就你了!” 魏长安把《朝暮食气法》揣进怀中,又迅速在三楼找了一圈,確认没有別的类似功法,这才心满意足下楼。 晚饭果然有加菜。 素鸡一盘,素鸭一盘,外加一大碗素炒什锦。 孙福元虽然嘴上嫌弃,但吃起来一点都不含糊,筷子上下翻飞,吃得满嘴油光。 魏长安胃口也不错,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肚子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天黑了。 月亮从东边的宫墙后面爬上来,缺了一角,像是一张饼被咬了一口。 魏长安回到自己房间,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把那本《朝暮食气法》取出来,开始认真研读。 这门吐纳术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核心在於“观想”和“呼吸”的配合。 吸气的时候,要观想天地间的精华之气隨著气息一同进入体內,顺著经脉上行至眉心祖窍,被魂火吸食。 呼气的时候,要观想体內的浊气和杂念一同排出体外,身心越来越纯净、越来越通透。 如此往復,循环不息。 魏长安读完一遍,闭眼想了想,便在心中默念:“推演。” 寿命开始流逝,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种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態。 【推演的第一年 你开始练习《朝暮食气法》,刚开始並不顺利,要么呼吸乱了,要么观想散了,要么观想到了又忘了呼吸。 好在这个法门不要求一蹴而就,讲究的是日久功深。 你每天坚持早晚各一炷香的吐纳,日復一日,从不间断。 到年底的时候,呼吸和观想已经能够初步配合了。 你觉得自己的魂火比之前旺了一点点,虽然並不明显,但是能感觉到。】 【推演的第三年 你吐纳时已经不需要刻意去配合呼吸和观想了。 它们自然同步,吸气的时候精华入体,呼气的时候浊气排出,浑然一体。 魂火比三年前旺了不少,金色的火焰摇曳得更高了一些。 你开始尝试用魂火去灼烧吸入体內的日精月华,但並不能成功。 那些精华之气一进入眉心祖窍,就被魂火“吃掉”了,没有给你灼烧的机会。】 第6章 吐纳 【推演的第五年 你终於找到感觉了。 魂火吃掉精华之气和魂火灼烧精华之气,看起来相似,实则完全不同。 前者是被动的吞噬,后者是主动的提炼。 你用了五年的时间,才真正掌握主动灼烧的精髓。 那一瞬间你感觉到,吸入体內的第一缕紫气在魂火的灼烧下,化为一滴极其微小又纯净的东西。 这就是“灵源”,你兴奋得差点打断吐纳。 稳住心神之后,你继续吐纳,到一炷香结束,一共提取了三滴灵源,每一滴都犹如髮丝般细腻。】 【推演的第八年 灵源在你的眉心祖窍中积聚,已经从小小的几滴变成一汪浅浅的小水洼。 你试著用这些灵源去做些什么,但不知道从何下手。 你隱约感觉到,灵源不只是燃料,它有更重要的作用,只是你还没找到门路。】 【推演的第十一年 你开始尝试用灵源去触碰其他东西,比如引导到你的眼睛上。 灵源渗入双眼的那一刻,你感觉眼睛像是被冰水浸泡过一样,清凉、透彻、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看东西更清楚了,远处的树叶脉络、近处的地板纹理,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但这种效果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灵源就耗尽了。 你忽然想起来——应当以源为墨,以魂火为笔,於体內刻下源纹。 这证明灵源的確可以用来刻纹,至於在双眼刻纹会带来什么,有待观察。】 【推演的第十五年 你的《朝暮食气法》已经非常嫻熟了,每天早晚各一炷香工夫,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提取灵源的速度比最初快了好几倍,在双眼刻纹的动作也愈发醇熟。 你发现一个规律——在双眼刻纹会带来某种未知的效果,似乎等源纹刻画完毕,就有什么东西要觉醒。】 【推演的第二十年 你的《朝暮食气法》大成。 你的吐纳已经不需要刻意为之,即使在睡眠中,一呼一吸也暗合法度。 东来紫气和初升月华被你摄入体內,灼烧成灵源,用来刻纹。 你的双眼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不仅仅看得更清晰更远,一种“洞见”的能力也正在悄然生成。 你能透过事物的表面,看到更深层的內在。 比如你看著一棵树,不仅能看见树皮树叶,还能看到树里面流淌的生机。】 【推演的第三十年 你的左右眼开始出现分化。 左眼在阳光下、白昼中变得更加强大,能捕捉到光影的细微变化,能看到远处比髮丝还细的纹路。 右眼在月光下、黑暗中变得更加敏锐,能穿透黑暗看见东西,能看见活物体內的气息流动。】 【推演的第四十年 你的《朝暮食气法》早已圆满多年,但你从未停止修炼。 你的灵源还在不断积累,你的双眼刻纹还在继续。 左眼在白天,右眼在黑夜,都能看见流动的气,顏色不同,强弱不同,走向不同。】 【推演的第五十年 你的《朝暮食气法》圆满极致,双眼刻纹完毕,一阴一阳,瞳术种子已经种下。 你的左眼是金色,右眼是银色。 两颗光点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仿佛两道闪电划过漆黑夜空。 瞳术没能真正觉醒,源自种子没有生根发芽。 种子没有生根发芽,源自刻纹並未真实发生。】 魏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醒转过来,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所以,”他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自言自语,“《朝暮食气法》已经推演圆满,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早晚各一次的吐纳、提取、刻纹……然后诞生瞳术。” 次日,天还没亮。 魏长安睁开眼睛,没有一丝困意,意识清醒得宛如一汪清水。 窗外还是沉沉的墨蓝色,老槐树的枝叶在朦朧天光中勾勒出一团模糊的暗影。 他起身洗漱,换上衣裳,在窗前坐下,面朝东方。 推演中的五十年已经让“修炼”这件事刻进他意识的每一寸角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知道”,而是“会了”,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盘膝坐定,腰背自然挺直,双手交叠於膝上,掌心朝上。 五心朝天的姿势在推演中摆过无数次,此刻不用刻意调整,身体就自动进入最合適状態。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魏长安闭上眼睛,开始吐纳。 吸气。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鼻腔,带著老槐树叶子特有的清苦气味。 他的意识隨著气息下沉,过喉咙、经胸腔、入丹田。 一切自然而然,仿佛溪水沿著早已冲刷五十年的河道流淌。 那股气息在丹田中短暂停留,隨后继续上行,直奔眉心祖窍。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推演中那些“呼吸乱了”“观想散了”“走了神”的磕磕绊绊,在现实中的第一次修炼中完全没有出现。 此刻他的身体虽说是“第一次”做这件事,然而意识已经是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手”。 东边天际,第一缕阳光还没有露面,但它的前兆已经到了。 一股极其稀薄又精纯的气息混在清晨的空气中,隨著魏长安的呼吸涌入体內。 紫气东来,日出前后那一瞬间天地间诞生的精华,此刻被他精准无误吸入体內。 隨后气息抵达祖窍。 祖窍中,那团金色的“不二智慧火”安静燃烧著。 感受到涌入的紫气,魂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伸出一缕细小的火苗,缠绕住那股紫气,开始主动灼烧起来。 紫气在金色火苗的灼烧下很快发生剧烈反应,杂质被烧成虚无,只剩下最纯粹的那一小部分,被火苗小心翼翼剥离出来,送到祖窍一角储存起来。 灵源,一滴。 细如髮丝,微如晨露。 魏长安没有激动,他只是沉稳地继续吐纳,让这个流程一遍又一遍循环。 吸气,紫气入体,魂火灼烧,提取灵源,呼气排出浊气。 一轮接一轮,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一炷香的工夫不知不觉流逝。 东边的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第一缕阳光越过宫墙的檐角,落在魏长安面前的空地上,金灿灿的光芒铺了一地。 紫气消散了,空气中的那股精华感隨之褪去,剩下的只是普通清晨的空气。 第7章 从左眼开始 魏长安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屋外院子中扫地的沙沙声传入耳中。 他在心中默默清点了一遍——一炷香,恰好一百轮呼吸,每一轮提取一滴灵源,总共一百滴。 魏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远处的宫墙。 他没有急著做別的事,而是像往常那样,起身出门,跟扫地的赵吉打声招呼,接著来到厨房吃早饭,再去藏经殿正堂整理书籍。 上午的活计不重,他一边整理书架,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 灵源有了,接下来就是刻纹。 《修行入门要义》中写得很清楚——以源为墨,以魂火为笔,於体內刻下源纹。源纹刻於何处,便得何处之力。 他打算按照推演中的那样,在双眼刻纹。 那段经歷告诉他,双眼源纹全部刻完之后,会种下“瞳术种子”,之后生根发芽,便会诞生瞳术。 而刻纹的过程,自然是越扎实、源纹越多越长,瞳术的根基就越牢靠。 所以他不会急於求成。 上午的活计做完,魏长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意识沉入祖窍。 一百滴灵源静静悬浮在金色火焰周围,每一滴都微小如尘,但匯聚在一起,已经有了一小片浅浅的水洼。 “以魂火为笔……” 心念一动,一缕细小的金色火苗从魂火中分离出来,像一支金色毛笔,悬停在祖窍中。 “以源为墨……” 火苗触碰灵源,便有一滴灵源被吸入火苗之中,融化为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附著在火苗尖端。 现在,“笔”上有“墨”了。 火苗从祖窍出发,沿著一条在推演中走过无数遍的路逕往下走,经过鼻腔后方,绕过眼眶,精准抵达左眼球的深处。 刻。 火苗在眼球深处缓缓移动。 每前进一丝一毫,就在眼球的组织上留下一道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刻在表面,而是渗透进眼球最深处,与视觉神经纠缠在一起。 一滴灵源耗尽,火苗的尖端变淡了。 魏长安立刻引导下一滴灵源补充上来,刻纹的动作没有停顿,行云流水般继续推进。 一百滴灵源,支撑了大约一盏茶工夫。 隨著灵源耗尽,火苗缩回祖窍。 魏长安睁开眼睛,感觉左眼有一种酸酸涨涨的异样感,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眼球。 他眨了眨眼,適应了一下,酸痛感很快散去。 左眼眼球深处,多了一道弯弯曲曲的金色纹路,不算长,大约有一截指节那么长,和整个源纹的需求比起来只是极小的一段。 但推演告诉他,源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累积的,急不得。 晚上,月亮从东边的宫墙后面爬上来,缺的角更大了些。 魏长安坐在窗前,面朝月亮,开始晚上的吐纳。 月华比紫气更柔和,也更细腻。 紫气像一股温热气流,月华则偏向山间清泉,流入体內时带著沁人心脾的凉意。 流程和早上一样顺畅。 吸气引导月华入体,魂火主动灼烧,提取灵源。 一炷香后,魏长安睁开眼睛,又是一百轮呼吸,得到一百滴灵源。 休息了一阵后,魏长安如法炮製,以魂火化笔,蘸取灵源,在左眼刻纹。 日復一日。 连日下来,早晚各一次吐纳,各一百滴灵源,悉数刻入左眼。 左眼的源纹,在一天一天变长。 从最初的一截指节,慢慢变成两截、三截,犹如一条金色细蛇在眼球深处蜿蜒盘踞。 而不知不觉中,他的左眼开始发生变化。 这天早上,魏长安吐纳完毕,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当场怔住。 远处的宫墙,他之前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此刻,他的左眼竟能捕捉到墙上砖缝之间的细微裂缝。 那似乎是窑烧时產生的裂纹。 他的目光下意识追著那条裂纹移动,从砖缝延伸到砖面,看到砖面上刻著工匠的名字。 字跡很小,小到正常人站在宫墙跟前都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而他现在距离那面宫墙至少有三十丈远。 魏长安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源纹还没有刻完,但左眼已经开始被强化了。 他想起推演过程中的一段话:“你的左右眼开始出现分化。 左眼在阳光下、白昼中变得更加强大,能捕捉到光影的细微变化,能看到远处比髮丝还细的纹路。 右眼在月光下、黑暗中变得更加敏锐,能穿透黑暗看见东西,能看见活物体內的气息流动。” 洞见。 如今左眼已经有描述中的这种跡象,但右眼似乎並没有蜕变,因为他还没对右眼开始刻纹。 傍晚,魏长安从佛堂出来,路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无意中瞥了一眼。 他停下脚步。 老槐树的树干周围,隱隱约约浮动著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灰白色的,像是夏日正午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但顏色更淡更柔和。 光晕从树根处升起,沿著树干往上蔓延,到树冠处散开,融入枝叶之间。 气。 他的左眼看到了树中的气。 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院子。 赵吉正坐在院子里休憩,手中捧著书,就著落日余暉安静看著。 魏长安的左眼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心中微微一动。 赵吉身上也有气。 旺盛的白气,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散发出来,但主要集中的胸腹位置。 那层气不像老槐树的气那样鬆散浮动在表面,而是紧紧贴在身体上,犹如一层薄雾裹著身躯,自我流转。 这时,赵吉似乎心有所感,注意力从书上挪开,抬头看了魏长安一眼,两条眉毛同时一挑。 魏长安像被识破秘密的小孩,害羞一笑,喊了一声“赵哥”,便收回目光,低著头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 “修炼者?” 他心中骇然,不禁怀疑赵吉是不是懂得修炼。 当天晚饭时,除了白公公外,四个人聚在一起吃饭。 魏长安有意无意用自己的左眼观察起来。 孙福元也有气。 同样是旺盛的白气,但气量明显不如赵吉。 刘平安一样有。 而且气量超过赵吉。 魏长安心中七上八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並没有看到白气。 那么,白气到底代表什么? 是修炼的结晶,还是其他產物? 如果与修炼有关,那这三人都有白气,总不能全是修炼者吧? 难不成小小的藏经殿,藏龙臥虎? 过了两天,魏长安在佛堂擦供桌的时候,白公公拄著拐杖进来转了一圈。 趁著这个机会,魏长安偷偷用左眼瞄了一下,发现白公公的身体被一层诡异的灰色笼罩著,无法看穿。 但他怀疑,白公公体內也有气,不然不会这么“欲盖弥彰”。 第8章 谁才是特殊的 六月二十八,清晨。 魏长安坐於窗前吐纳。 待日头完全升起,吐纳完毕,他的意识沉入祖窍,直接刻画左眼源纹。 灵源如流水般注入火苗,在眼球深处缓缓移动,金色纹路一点一点延长。 经过將近十天的累积,他感觉左眼的源纹已经刻了一半,那条金色纹路在眼球深处蜿蜒伸展,有细蛇蜕变金龙趋势,盘踞蛰伏。 他打算,等左眼全部刻纹完毕,埋下“瞳术种子”,再把心思投入右眼中。 下午,佛堂。 魏长安在供桌前点燃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起,在文殊菩萨像前缓缓散开。 他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布道图。 “一方『净土』”,他在心中默道,“虽然玄妙,但现在还不是进入的时候。” 自五月初二以一百二十年寿命推演观想並成功燃火后,他除了收穫不二智慧火,还有一方“净土”。 但一直到现在,他都按捺住好奇,没有启用。 那里將是他的“秘密基地”。 六月二十九。 魏长安照例完成早上的吐纳和刻纹,去厨房吃早饭。 推门进去的时候,孙福元正蹲在灶台前喝粥,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小魏子,我怎么看你近来气色越来越好啊。” “是吗?”魏长安听不出孙福元这话里有没有言外之意,只是隨口应了一句,便在对面坐下,接过对方主动递来的一个馒头。 左眼不经意间落在孙福元身上。 白色的气,旺盛流转。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孙福元的气是按照某种规律、某条路径在体內循环的。 “孙哥,你来藏经殿多久了?”魏长安咬了一口馒头,看似无意隨口问道。 “我?”孙福元脑袋一偏,想了想,答道,“十几年了吧……当时我好像也跟你一般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魏长安笑了笑,“孙哥,你来藏经殿之前,在哪当差?” 孙福元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在御马监待过一阵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魏长安注意到,他身上的气流转速度快了一瞬,隨后迅速恢復原来的节奏。 御马监吗? 魏长安又问:“没想过离开藏经殿?” 孙福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以起身去添粥糊弄过去,恰好赵吉端著碗走了进来。 赵吉面无表情,在魏长安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开始吃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魏长安的左眼同样在赵吉身上停留了一顿。 之后收回目光,继续喝粥,並没有像打听孙福元那样,打听赵吉的过往。 六月三十,清晨。 魏长安在窗前完成吐纳。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万里无云,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皇宫镀上一层金色。 他的目光越过宫墙,看向更远的方向,一排飞檐层层叠叠向远方延伸。 他能看清每一片瓦当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以前他从未注意过,此刻却在左眼视角中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收回目光,继续在左眼刻纹。 之后来到厨房吃早餐。 厨房里,今日的孙福元打扮得格外不同。 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熨得服服帖帖,连袖口的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 头髮也重新梳过,蘸了些桂花油,整整齐齐盘在帽檐下,圆脸上那两团肉看著都精神了几分。 魏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隨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顿时明了。 “孙哥,要出去?” 孙福元转过身,咧嘴一笑,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怎么样?精神不?” “精神,太精神了。”魏长安由衷点头,那打扮跟牛犊子舔过似的,“你这是要去哪?” 其实明知故问。 “针工局。”孙福元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和藏不住的期待,“去看翠儿。” “对食”,是指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凑在一起过日子,互相帮衬、扶持。 有的只是搭伙,有的听说处出了真感情。 据魏长安了解,藏经殿除了他和白公公,另外三个太监都有对食。 像孙福元,就是属於大张旗鼓的类型,每月月中、月末,都要离开藏经殿,去和他的“织女”相会。 “那孙哥你快去吧,別让翠儿姐等急了。”魏长安笑著催促。 孙福元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誒,我说小魏子,你也別老窝在藏经殿。”他上下打量了魏长安一眼,“没记错的话,你来藏经殿两个月了吧,是不是一次都没出过门?要不要跟哥哥我去逛逛? 不是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这个年纪,在宫外都可以討媳妇了。 跟你说,咱在针工局有人,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抢手得很。 回头让你翠儿姐给你介绍一个,可暖心窝了。” 魏长安愣了一下。 介绍对食?他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但出去…… 话说回来,穿越过来快半年了,他確实没有真正在大晟皇宫中逛过。 当初在通明殿养伤百日,紧接著从通明殿一路低头走过来,两边宫墙高耸,什么都没看过。 之后就是蜗居藏经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的左眼落在孙福元身上,看到对方体內旺盛的白气,突然一个念头诞生——要確定这三个大太监体內的白气是正常的还是特殊的,是不是可以通过观察其他人来判断? 简单来说,外面那些太监、宫女、侍卫、官员……他们身上有没有气? 如果大部分人都没有,那藏经殿这几个人就太特殊了。 如果很多人都有,那就说明那种气不特殊,是他自己特殊。 见魏长安明显因意动而踟躕,孙福元从桌上提起一个重重的包,挎在肩上,又一把拉著他的手:“走吧,顺便带你去逛逛东市。” “东市?”魏长安回过头来,“什么地方?” 孙福元神秘一笑:“回头看了你就知道了。走走走,哥哥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 魏长安被他生拉硬拽著往外走,只好跟了上去。 第9章 「气」是修为 两人穿过藏经殿的院门,走进那条来时走过一次的宫道。 魏长安在藏经殿窝了整整两个月,早已习惯那方小院落的安静与封闭。 如今骤然走出来,这种感觉就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被人硬生生从壳里揪了出来。 “孙哥,咱们就这么走出去?不用跟白爷爷说一声?”魏长安快步跟著,小声问道。 “说什么?”孙福元走在前方,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很大,“白爷爷一早就上了五楼,不到晌午不会下来。刘哥那边我早早打过招呼了,放心吧。” “可是我……”魏长安本想说自己没打招呼,是不告而別的,万一找他做事就麻烦了。 但孙福元却一脸不在乎的表情。 穿过那些长长的宫道,朱红宫墙向两侧延伸,高得看不见顶,只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空。 墙根处的青苔比两个月前更密了些,温热潮湿的空气里带著一股陈旧的气息。 魏长安低著头快走,但很快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好像没有必要低头了。 於是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目光扫向前方。 宫道很长,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 他的左眼能看清百丈之外宫墙上每一块砖的纹理,能看清墙根处青苔蔓延的走向,甚至能看清远处拐角处一扇小门门环上那层绿锈的纹路。 他把目光收回一些,落在前方不远处正在经过的一条横向宫道上。 几个宫女端著木盆从那边走过,步伐轻快,微微低著头,目不斜视。 她们身上穿著统一的淡青色宫装,头髮梳成一样的髮髻,从背影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魏长安的左眼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又看向宫道另一侧,一个中年太监正拎著食盒匆匆赶路,步子又急又快,像是在赶时辰。 那太监身形瘦削,面色蜡黄,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僂著腰,一看就是在宫里熬了许多年的。 也没有气。 魏长安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孙福元走在前面,浑然不觉身后这个小太监正在拿他当参照物做田野调查。 他步子轻快,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心情显然好得很。 两人穿过宫道,拐进一条更宽阔的路。 这条路两侧种著槐树,树干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笼罩在浓密的绿荫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有的是送东西的,有的是跑腿传话的,还有的跟孙福元一样,穿著熨得服服帖帖的衣裳,脚步轻快,像是要去赴什么约。 魏长安一一扫过。 大部分人的身上,乾乾净净,什么气都没有。 偶尔有一两个,身上会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白雾,宛若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散的那种。 “孙哥,”魏长安指著前面一个快步走过的太监,装作隨口问道,“你看那些人,他们是哪个宫的啊?看著气派不小。” 孙福元瞥了一眼:“那是腾龙宫跑腿的,伺候皇上的,能不气派吗?不过也就是个跑腿的命,皇上跟前连灰尘都轮不到他去擦。” 魏长安哦了一声,默默记在心里。 那个太监身上只是有一层白雾而已,和孙福元的旺盛白气相比,简直是小溪见了大江。 他正想著,前面走过来一队人。 四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腰挎长刀,步伐整齐,目光如炬,从对面大步流星走来。 他们所过之处,路边的太监宫女纷纷低头避让,脚步都下意识放轻几分。 魏长安的左眼落在为首那人身上,心头微微一震。 气,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气。 不是白色的,而是带著一丝青意的淡青色,从丹田处升腾而起,沿著身体向上蔓延,经过胸腹,抵达四肢,最后在双肩和头顶匯聚成一团氤氳的光雾。 这层气凝实,犹如穿在身上的第二层皮肤,比孙福元体內的白气浓郁许多。 不过,貌似和赵吉持平,却比不上刘平安。 就是顏色有些特殊。 魏长安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那人似有所感,目光忽然转过来,直直看向魏长安这边。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瞳孔漆黑,眼白乾净,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剜过来。 魏长安心中一惊,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到孙福元身侧,借著大太监宽厚的身板遮挡住自己。 “孙哥,那些人是谁啊?”他压低声音在背后小声问道。 “嗯?”孙福元看了一眼,“哦,玄衣卫的。那个领头的,看腰牌应该是校尉级別的。 你別盯著人家看,他们本事不小,能察觉到气机。 这帮人脾气大得很,不好惹。” 魏长安点点头,把“玄衣卫”三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那队人走远后,他又悄悄抬起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四个人的身上都有青白色的气,气量各不相同。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那种气,应该就是“修为”的体现。 太监宫女没有修为,所以没有气。 那些有点薄雾的,可能是练过一些粗浅功夫,但还没入门。 而孙福元、赵吉、刘平安、乃至白公公,都很可能是有修为在身的人。 藏经殿一个小小的冷清衙门,四个大太监,全部都有修为,这合理吗? 魏长安感觉匪夷所思。 但他没空继续深想,孙福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到了。” 魏长安抬头看去。 前面是一扇不大不小的朱漆木门,门楣上方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针工局。 字体娟秀,貌似女子所书。 孙福元走上前去,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胖胖的身躯意外的滑溜,动作更是熟练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走动。 魏长安赶紧跟上。 门后是一个不小的院落,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晾著各式各样的布料和成衣,色彩斑斕,在阳光下仿佛一片片盛放的花瓣。 几个宫女正坐在廊下做针线活,瞧见孙福元进来,纷纷抬起头。 “哟,孙胖子来了!” “翠儿姐,你家孙胖子来了!” “这月的衣裳是不是又没洗?瞧那袍子皱的。” 孙福元笑呵呵一一回应,嘴里的俏皮话一套一套的,逗得几个宫女掩嘴直笑。 第10章 东市 魏长安跟在后面,左眼不动声色扫过那些宫女。 都没有气。 这时,正堂的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圆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应该很甜。 她穿著一身水绿色的宫装,腰间繫著一条同色系的丝絛,头上插著一支银簪,簪头镶著一颗小小的珍珠。 “翠儿!”孙福元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的欢喜毫不掩饰。 翠儿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魏长安注意到她耳朵尖微微红了。 “来了?”翠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江南口音,软糯好听。 “来了来了!”孙福元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放,凑上前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翠儿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去去,这么多人在呢。” 孙福元嘿嘿一笑,转过身把魏长安拉过来:“翠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藏经殿新来的小魏子,魏长安。小魏子,这是你翠儿姐。” 魏长安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翠儿姐好。” 翠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眸底有几分惊讶:“哟,还真是个细皮嫩肉的。孙胖子没骗我。多大了?” “十三了。”魏长安老实答道。 “十三……这么小就进宫了?”翠儿眼中闪过一丝怜惜,但很快被她掩饰下去,偌大皇宫,苦命的人数不胜数,“行了,別站著了,进来坐吧。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吃过了。”孙福元抢著答道,拎起包跟著翠儿往里走。 魏长安识趣没有跟进去。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处阴凉的角落,蹲下来,抱著膝盖,看著那些宫女做针线活。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晾晒的布料上,泛著柔和光泽。 偶尔有风吹过,布料轻轻飘动,宛若一面面小小旗帜。 魏长安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世界。 右眼还没有经过刻纹强化,看到的景象和普通人无异。 那些布料的顏色一下子没那么鲜明了,远处的宫墙变得模糊了,宫女们脸上的神情也看不真切了。 他睁开左眼,世界顿时变回高清模式。 每一根丝线的纹理,每一道针脚的走向,每一缕阳光照射在布料上反射出来的细微光泽,全都纤毫毕现。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双眼睛,將来会强到什么程度?瞳术……又会是什么? 想著想著,正堂里传来孙福元和翠儿的说话声,音量不大,断断续续的,偶尔夹杂著翠儿的轻笑和孙福元的傻笑。 魏长安收回思绪,不再去听。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孙福元才从正堂里出来。 他的头髮重新梳过了,衣裳也换了一身新的,整个人焕然一新,连脸上那两团肉都显得格外红润。 “走了走了!”孙福元朝魏长安招了招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意味犹尽的饜足。 魏长安站起身,跟翠儿道了声別,跟在孙福元后面走出针工局。 “孙哥,现在去哪?” “东市。”孙福元挎著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脚步轻快得像踩著云,“让你见识见识这皇宫的另一面。” 东市在皇宫东边的一片空地上。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个露天的集市,而且没有固定的摊位,没有统一的规划,更没有什么管理。 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摆摊,只要找块空地,把东西往地上一铺,就算开张了。 孙福元带著魏长安穿过几条宫道,经过几道宫门,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才到达目的地。 抬头一眼,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不小的广场,四面围著低矮的围墙,墙上爬满藤蔓植物。 广场上没有铺砖,是夯实的黄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 此刻,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 有的蹲在地上摆摊,有的在各个摊位前流连,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摆摊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旧衣裳旧鞋帽,瓷器漆器,笔墨纸砚,吃食点心,甚至猫狗鸟雀。 魏长安一一扫过,眉心祖窍的“不二智慧火”开始读物溯源起来。 【青瓷碗,烧制於十二年前,出自龙泉窑,窑工周三,烧这只碗的时候家中有人病逝,心不在焉,碗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暗裂。略有一丝凡源。】 【歙砚,开採於四十三年前,採石工李大牛,那天他婆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高兴至极,凿石头的每一锤都带著喜气,这块石料因此质地格外紧密。略有一丝凡源。】 魏长安的目光在一件件物品上掠过,心中暗暗称奇。 大部分物品內部蕴藏的是凡源,微弱、驳杂、品质低劣。 但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远处一个地摊上摆著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魏长安的左眼落在上面时,看到一层浓郁的青色光晕,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浓烈。 【羊脂碧玉佩,采自崑崙山玉矿,采玉人阿吉,他在悬崖上吊了三天三夜才挖出这块玉料。雕琢者乃苏州玉雕名家陆子冈,他用了三个月时间雕成此佩,其间心无杂念,刀刀精准。蕴含一缕灵源。】 灵源? 魏长安心中一动,下意识往那个地摊走去。 走到近前,他发现摆摊的是个年轻太监,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色袍子,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摊位上除了那块玉佩,还摆著几件玉器、几串念珠、两把摺扇。 魏长安蹲下身,装作隨意地看著那些东西。 “公公,这块玉佩怎么卖?”他指著那块碧玉佩问道。 年轻太监头也不抬:“那个啊,三十两。” 三十两。 魏长安心里一凉。 儘管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被泼了盆冷水。 他一个月的月钱才二两银子,这还是因为藏经殿人少、白公公厚道,给他算的是满额。 要是换了別的衙门,新入宫的小太监一个月也就一两齣头。 不过话说回来,摆摊的公公似乎也没充分认识到这块碧玉佩的真实价值。 按照魏长安读物溯源得来的信息,这块玉佩即便几百两也是物有所值的。 “那这个呢?”他又指著一串念珠,內含一丝凡源。 “五两。” 魏长安当场死心。 他站起身,默不作声走开。 第11章 左眼画龙 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发现东市里的东西確实有不少是带有源的。 大部分是凡源,偶尔有灵源,但价格都不便宜。 问过的最便宜的一件灵源物品,对方也要十五两银子。 “得想办法搞钱。”魏长安在心里默默盘算。 儘管每日早晚一次吐纳,已经解决了“无物可灼”的窘境,但谁会拒绝更多源的到来,这种资源自然是多多益善。 他走回孙福元那边的时候,胖太监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 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十几本书。 魏长安扫了一眼,经史子集、歷朝实录、杂谈笔记、方志野史…… 都是藏经殿一二楼的藏书,不是什么珍本孤本,胜在品相好,字跡清晰,內容完整。 孙福元没有在摊子前坐著,而是靠在旁边一棵树上,双手抱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但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却一直盯著来来往往的人。 没过多久,第一个顾客就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著一身青色劲装,腰挎长刀,走路带风。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如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魏长安的左眼落在他身上,青白色的气,浓烈程度和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队玄衣卫差不多。 “孙胖子,新货?”那男子在书摊前蹲下,隨手拿起一本歷朝实录,翻开看了看。 “新货新货,张爷您慢慢看。”孙福元笑呵呵凑过来,“这本是前朝康顺年间的实录,市面上可不多见。您要是有兴趣,坐下看,老规矩,一炷香十文钱。” 那个张爷没跟孙福元討价还价,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扔过去,便在树荫下盘腿坐下,认真翻看起来。 魏长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炷香十文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这本书看完得多少炷香? 更让他惊讶的是,第二个、第三个顾客接踵而至。 都是劲装打扮的男子,有的挎刀,有的佩剑,有的空手但步伐沉稳、目光犀利。 他们显然都是老顾客了,跟孙福元熟络得很,打过招呼之后,便各自挑了一本书,在树荫下坐下,安安静静看书,互不干扰。 魏长安用心观察,发现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体內都有气。 有的是淡青色,有的是红色,有的是黄色,有的蓝色…… 顏色不一,浓淡有別。 “这些人都是哪的啊?”魏长安凑到孙福元身边,小声问道。 孙福元压低声音指教:“內廷司的、皇城司的、察事厅的、御前行走处的……都有。 还有些是玄衣卫的低阶侍卫,上面不给配书,又想学点高深东西,就来我这唄。” “他们平常看的都是什么书?” “什么都有。”孙福元指了指地上的书,“经史子集他们看,歷朝实录他们看,杂谈笔记他们也看。 你別小看这些书,能收入藏经殿的,里头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学问。 这些人想在宫里往上爬,光靠武艺不行,还得有脑子。 脑子从哪来?书里啊!” 魏长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知识改变命运。 日头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孙福元的书摊前始终保持著四五个人同时看书的规模,一炷香十文钱,积少成多,光是这一上午的收入就不是小数目。 魏长安在一旁看著,心中默默计算。 月钱五两,加上这东市的书摊生意,孙福元每个月的收入至少在十两以上。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而且做的是无本买卖。 太划算了。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眼瞅著近正午了,气温越来越高。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那些看书的人也陆续离开。 孙福元把书一本一本收进包里,拍拍屁股上的灰,朝魏长安招了招手:“走了,回去吃饭。”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其间特意绕了一小段路,途经针工局。 孙福元停下脚步,朝那扇朱漆木门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回到藏经殿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四处看不到人,孙福元先是带著魏长安进入正堂,两人二一添作五,將包中所有书籍放置回原位,这才来到厨房。 笼屉里,温著几个大馒头。 孙福元摸了摸肚皮,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拿出来,和魏长安就著几碟小菜分著吃。 …… 七月初六,傍晚。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从天边收拢,將西边的云层染成深紫与暗红交织的顏色。 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蝉鸣阵阵,天气已经变得有些闷热。 魏长安坐在房间窗前,面朝东方。 月亮从宫墙后面爬升起来,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 他闭上眼睛,开始晚间的吐纳。 一切行云流水,宛若本能。 祖窍中的不二智慧火主动迎上去,金色火苗缠住涌入的月华,开始灼烧。 灵源一滴一滴匯聚。 一炷香的工夫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待他睁开眼睛,祖窍中又一次悬浮著一百滴灵源。 他休息片刻后,意识再次沉入祖窍,开始刻纹。 火苗触碰灵源,一滴灵源被吸入其中,融化为一道细微的金色纹路,附著在火苗尖端,隨后精准抵达左眼球深处。 紧接著,金色纹路在眼球深处延伸,与之前已经刻下的源纹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道完整弧线。 一滴灵源耗尽,下一滴补充上来。 魏长安全神贯注,感受著火苗在眼球深处移动时留下的每一条纹路。 他能清晰感知到,左眼中的源纹已经快要完成了。 从六月十九日开始吐纳和刻纹,如今已经有半个多月的积累,九道源纹在左眼深处蜿蜒盘踞,犹如九条沉睡金龙。 它们首尾相连,层层叠叠,覆盖住左眼球的每一个角落。 当最后一滴灵源耗尽时,火苗恰好完成最后一笔。 魏长安骤然感觉自己的左眼像被一道闪电击中。 那九条金龙仿佛被注入生命,在眼球深处同时甦醒过来,开始自我盘旋、游弋、纠缠。 它们互相缠绕、追逐,时而聚合在一起形成一团耀眼的金色光团,时而又四散开来各自游走,像是遵循著某种玄妙规律,又像是完全隨心所欲、毫无章法。 魏长安的意识被这股力量衝击得有些恍惚。 他感受到了九道源纹的生命力,而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工夫。 渐渐的,九道源纹的游弋速度慢了下来,回到各自位置,安静盘踞在那里。 金光隨之收敛,似乎陷入沉睡。 魏长安知道,瞳术种子种下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交给时间,等待生根发芽。 他睁开眼睛,眨了眨左眼,似乎並没有什么不同。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亮已经升到老槐树的树梢上方,银辉洒落,在地上铺下一层细碎银斑。 “明天开始,刻纹右眼。” 第12章 乞巧祈福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魏长安就如往常般坐在窗前,等待天色泛白。 当第一缕紫气在日出前悄然诞生,混在清晨空气中时,他开始按部就班吐纳。 一炷香后,经歷完一百轮呼吸,得到一百滴灵源。 他没有直接开始在右眼刻纹,而是打算去厨房吃个早餐,等忙完上午的活,再沉下心安安静静刻纹。 院子里,赵吉日復一日扫地。 “赵哥早。”魏长安照例打了声招呼,並没指望对方有什么回应。 果然,赵吉甚至没抬头看他。 来到厨房时,孙福元正蹲在灶台前喝粥:“小魏子,今天气色看起来不错嘛。” “还行。”魏长安隨口应了一句。 孙福元又说:“多吃点,今天可能有得忙。” “忙?”魏长安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忙什么?” “七月初七乞巧节啊。按规矩,宫里各处都要拜织女、乞巧。咱们藏经殿供的是文殊菩萨,可也得应景。” 魏长安点点头,没太在意。 反正藏经殿就那么大,再忙能忙到哪去,又不是年底大清扫。 吃完早饭,他来到正堂,开始一天的工作。 过了没多久,他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脚步声出现,好像是两个人,步伐又快又重。 他好奇凑到窗边,往外瞟了一眼。 院子门口,站著一大一小两个太监,都穿著深蓝色袍子,腰系银带,头戴黑色纱帽,帽檐上插著一支孔雀翎。 似乎……是腾龙宫的装扮? 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身材修长,腰杆挺得笔直,有一种颐指气使、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从院子门口一路扫进来,把藏经殿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明显带著一股审视意味。 而刘平安则是站在那人三步远的地方,正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魏长安心中一凛,那中年太监地位很不一般的样子。 这样的人物,来藏经殿有何贵干? 不过,对方体內並没有气。 “今夜皇上要来藏经殿佛堂祈福。”中年太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刘平安脸色骤变,头压得更低了:“奴才知道了。王公公放心,藏经殿马上准备。” “嗯。误了大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隨著两个太监转身离开,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隨后刘平安转过身,大步流星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大喊:“老赵!老孙!小魏子!都出来!快快快!有大事!” 他的声音又大又急,甚至带著一丝火烧眉毛的紧张,魏长安来了藏经殿两个多月,还是第一次在这位平日和和气气的藏经殿大管事脸上看到这副面孔。 三名太监很快集合完毕。 “今晚皇上要来佛堂。”刘平安深吸一口气,直接扔出重磅炸弹。 孙福元一愣:“佛堂?哪个佛堂?” 刘平安差点岔气:“你说呢?” 胖太监不禁张大嘴巴:“刘哥,你没开玩笑吧?皇上?来我们这?” 刘平安瞪了他一眼:“我才没閒工夫跟你开这种玩笑!” 见面前三人站著不动,明显都是被嚇到失神的样子,他赶紧安排起来:“別愣著了!老孙,你去佛堂,把供桌擦乾净,香炉里的旧灰清了,换上新的……” 孙福元回过神来:“你说的这些,我一早就忙完了。” “那就再检查一遍!供品也全部换最新鲜的,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他转头对著另外两人吩咐,“老赵,你带著小魏子把正堂从里到外再擦一遍,连门框上的灰都不能放过。我现在就上五楼,向白爷爷稟报。” “是!”三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大半天,整个藏经殿都忙得不可开交。 孙福元在佛堂里待了两个时辰,把供桌擦了好几遍,香炉乾脆用清水冲了又洗,供品也都换了,生怕出一丝紕漏。 赵吉和魏长安则是把正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房梁都用长杆裹著抹布擦了几遍。 刘平安在前前后后跑动,检查每一处细节,確认没有任何遗漏。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堆积成一层厚厚的云层,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忙得脚不著地的四名太监,终於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愣著干嘛!”刘平安突然想起什么,“一个个臭烘烘的,赶紧沐浴更衣,换新衣服,准备迎接圣驾!”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藏经殿的院门大开,门口掛上两盏新换的绢纱灯笼,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把门楣上那块匾额照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白公公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刘平安落后他半步,赵吉、孙福元、魏长安依次排开。 五人都换上了最新最乾净的衣裳,天气有些闷热,加上紧张,里衣都已经沾了汗水,但规规矩矩站在原地,谁都不敢乱动。 魏长安始终低著头,眼睛只盯著面前的地砖,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倾听。 蝉声依旧。 脚步声开始响起,由远及近,数量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清晰。 隨后是余光捕捉到灯笼的光芒,一大片,连成一条长龙,將外头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龙輦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手持灯笼的太监,每排几十人,步伐整齐划一。 跟在后面的是数十名玄衣卫,腰挎长刀,身著玄色劲装,目光如炬,步伐沉稳有力。 他们所过之处,仿佛空气都被凝固住。 再后面是一顶明黄色的輦轿,轿身很大,像一个移动的小房间,由十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抬著,轿顶是金黄色的琉璃瓦,轿身用明黄色绸缎包裹,上面绣著五爪金龙图案,栩栩如生。 轿子两侧各跟著一排太监,手捧托盘,步伐轻快,微微低著头,目不斜视。 輦轿后面还跟著一群人,有穿文官袍服的,有穿武官甲冑的,浩浩荡荡,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整个队伍在宫道上行走的时候,脚步声、脚步声、还是脚步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或发出多余的声音。 队伍在藏经殿院门前停下。 龙輦两侧的两排太监先行入內,將手中托盘送至佛堂摆放。 輦轿落地,轿帘掀起一角。 白公公率先跪在地上,声音透著沧桑:“老奴参见皇上。” 身后四人也齐刷刷跪地:“参见皇上。” 第13章 供品 魏长安跪在最后面,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他的余光只能看到一行人的脚面浩浩荡荡穿过院子,直奔佛堂。 佛堂中灯火齐明,橘黄色从內门涌出,在夜色中格外神圣。 白公公拄著拐杖走在前面,为皇上引路。 其他人都没有进入佛堂,全部都在佛堂外候命。 佛堂的门关上,院子里堆满人,却静悄悄的,就连蝉声都停住了。 魏长安站在最角落里,他的身高看到的全是背影。 不过,余光能捕捉到站在旁边的孙福元,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圆脸此刻紧绷绷的,额头全是密汗,一滴汗从额角滑落,顺著脸颊流到下巴,却不敢伸手去擦。 赵吉和刘平安稍微好一些,站著一动不动,犹如两尊雕塑。 准確来说,整个院子里,都是一尊尊活人雕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空气闷热到压抑。 佛堂里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道皇上在里面做什么,是不是就光跪著潜心礼佛。 只有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若有似无。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佛堂的门终於打开。 白公公还是拄著拐杖在前头引路,后面跟著皇上,可惜魏长安看不到对方的样子。 皇上在佛堂门口站了一小会,似乎在看院子里的老槐树。 少顷说道:“走吧。” 隨后,他迈步往正堂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正堂中迴荡,顺著楼梯往上,魏长安仔细听著,好像是上了五楼。 院子里重新恢復静默,时间继续流逝。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楼梯上终於传来脚步声。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站在正堂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明月。 从这个角度,魏长安的余光终於可以看到皇上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剑眉星目,五官姣好,可惜眉目之间有一种化不开的疲惫。 那双眼睛最有特色,又黑又深,宛若一口见不到底的深井。 他站了一会,这才穿过院子,往院门走去。 隨行的文武官员、玄衣卫和太监们立马跟上,队伍浩浩荡荡离开藏经殿,沿著来时的路消失在夜色中。 白公公拄著拐杖,站在院门口,目送队伍远去,他的背影在月光衬托下显得有些寂寥,也似乎比之前苍老了几分。 “呼!”站在魏长安旁边的孙福元终於敢大口喘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密汗。 刘平安迎上去:“白爷爷……” “没事了。”白公公转过身来,摆了摆手,拄著拐杖往正堂走,“都散了吧。今夜辛苦大家了。” 刘平安目送完白公公,开始指挥大家检查正堂,把门窗关好。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切恢復原样。 刘平安再度集合三名太监,分別给每个人发了一个荷包:“一人一个。这是皇上今夜赏赐的,白爷爷让我分给大家。” 魏长安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银子,一锭十两。 不过他好像是最少的,旁边的孙福元正眉飞色舞,看著自己手中的荷包,一个劲清点著。 如果是一锭,就不用数了…… 不过,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財,还挺让人惊喜的。 “谢谢白爷爷。谢谢刘哥。”三人喜笑顏开道谢。 解散后,刘平安单独留下魏长安:“小魏子,白爷爷说你这段时间最辛苦,月钱又少,咱们藏经殿没什么油水,委屈你了。 佛堂里那些专门为皇上祈福的供品就赏给你了,自己去把东西收拾了吧。” 魏长安再度道谢:“谢谢白爷爷。谢谢刘哥。” 他转身来到佛堂,心想不就是供品嘛,藏经殿的油水还真寒酸。 要不是皇帝突发奇想要在乞巧节过来祈福,只怕这份油水都没有。 不过,当他来到佛堂,看到供桌上满满当当的供品,看到琳琅满目摆得整整齐齐的新鲜瓜果、糕点、蜜饯、乾果后,之前的不以为意很快转变成大大的惊喜。 他的双眼落在那些供品上,眉心祖窍中的不二智慧火开始读物溯源。 【雪山蜜桃,產自西域崑崙山麓,桃树生长於海拔三千丈的雪山脚下,终年吸收雪山灵气,每三年结一次果。蕴含多缕灵源。】 【天山雪枣,產自天山南麓,枣树树龄逾五百年,根系深入地下三十丈,吸收地脉精华。蕴含多缕灵源。】 【南海龙眼,產自南海孤岛,岛上有一口古井,井水蕴含海之精华,龙眼树扎根井边,果实吸收水之精华。蕴含多缕灵源。】 【御製八宝糕,御膳房特製,原料选用上等糯米、桂花、莲子、红枣、枸杞、薏仁、山药、百合,八种原料各有讲究,搭配之后相得益彰。蕴含多缕灵源。】 【雨前龙井茶……】 魏长安的眼睛越来越亮。 供桌上摆著的二十多样供品,样样都蕴含多缕灵源。 这加起来……估计比他一整年通过朝暮食气吐纳提取的灵源还要多吧? 没想到,白公公竟然如此豪横,把这么多好东西都赏给他了? 联想到皇宫东市那边的地摊,魏长安不禁浮想联翩,要是拿去卖…… 等等! 想到东市,魏长安就想到孙福元。 得亏孙福元没在佛堂,要是被他看到有这么多好东西,要是知道这些都是白公公赐下的,说不得要厚著脸皮分一杯羹。 这绝对不行! 魏长安没打算跟別人分享这么多宝贝,他要一个人吃独食。 这些灵源,都是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復激动的心情。 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外静悄悄的,没有一道人影。 他將门轻轻合上,並没有急著去碰那些供品,而是规规矩矩在蒲团上跪下,朝著文殊菩萨磕了三个头:“菩萨在上,弟子魏长安,多谢菩萨保佑。弟子恭请菩萨,请菩萨为弟子开启一方『净土』。” 祖窍中的不二智慧火隨著他的意念摇曳,骤然射出一道金光,落在那幅《文殊菩萨布道图》上。 紧接著,一条金光大道出现,一头落在图中,一头落在魏长安身前。 儘管在第一百二十年的推演中已经心有所感,但第一次真正连接上一方净土,魏长安还是大感震撼,如梦似幻。 第14章 净土 魏长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金光大道。 他的脚踩上去,触感坚实,宛如在平地上行走。 脚下金光如流水般微微荡漾,每一步踏上去,都有细微涟漪向四周散开。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佛堂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消融,仿佛水墨画被水浸泡,顏色一层接一层晕开。 前方出现一片澄澈的光明。 淡淡的温和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得他通体透亮。 当脚下的金光大道抵达尽头时,他的双脚踩上实地。 眼前的景象,令魏长安当场愣住。 这是一片小小的天地,看起来不算大,方圆约莫十丈。 脚下是青色草地,柔软细密,踩在上面感觉像是踩在厚厚的绒毯上。 草叶上掛著露珠,在柔和的光线中泛著晶莹光泽。 草地中央,有一棵老松树,树干粗壮,两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住。 树冠如盖,撑开一片浓密绿荫,松针翠绿欲滴,枝干虬曲苍劲,仿佛是从古画中移植出来的。 松树下,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空无一物,但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 再远处,是一圈白雾,仿佛一堵柔软墙壁,將这片小天地围在中间。 白雾缓缓流动,时而翻滚,时而静止,看不透穿不过。 头顶不见太阳、月亮、星星,但有光。 光线从虚空中来,均匀洒落,没有明暗变化,也不觉温度差异。 空气更是清甜到让人迷醉,吸一口顿觉沁入心脾。 “这就是……净土?”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小天地中迴荡,感觉有一种被某种东西包裹住的温润质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他试著往前走,从松树下走到白雾边缘。 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白雾的那一刻,一股柔和力量將他轻轻推开。 “过不去?” 不过没关係,也许是净土的限制,也许是能力不够。 他心念一动,眼前白光一闪,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重新出现在佛堂中。 “回来倒是挺方便。” 檀香味依旧浓郁,供桌上的香炉青烟裊裊,线香才烧了一小截。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文殊菩萨布道图》,画中的菩萨依旧端坐於狮子座上,面容慈悲庄严,那双眼睛似乎在看著他。 魏长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那方净土玄妙至极,以后用来练功乃至避难,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他现在只是修炼朝暮食气法进行吐纳提取灵源,可以后总要修炼拳脚乃至刀枪棍棒的,藏经殿虽好,但也隔墙有耳。 净土等同於为他提供了一个万全之地。 而眼下,净土还有一个功能。 他又规规矩矩给菩萨磕了三个头,便將视线挪向那些琳琅满目的供品。 数了数,一共二十五样,样样蕴含多缕灵源。 “东西不能留在外面。”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財不富。 他要把东西通通搬到净土里存起来。 於是,一趟又一趟,每次都是抱著好几样,踏上金光大道,像一只勤劳的蚂蚁。 全部搬完后,净土中的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就连石凳上都放满了。 佛堂这边,供桌上空出来,魏长安便把之前孙福元从库房挑的新鲜供品挪到正中,这样就不会露馅了。 事情已毕,打开佛堂的门,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深夜的空气比白天终於稍微凉快一些。 远处隱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很晚了。 魏长安收敛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自己房间。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照例洗漱后来到窗前坐下,面朝东方。 紫气东来,一百轮呼吸,一百滴灵源。 昨天早上也是一百滴,还存在祖窍中。 昨天傍晚因为皇上突发奇想驾临藏经殿,所以根本没时间吐纳月华,便耽误了一次。 现在祖窍中已经存了二百滴灵源,他打算吃完早餐忙完上午的活,再潜心刻纹於右眼。 上午的时候,他如往常那般在藏经殿中干活。 擦书架、扫地、整理书籍,一丝不苟,干得特別起劲。 午饭前,他回到房中小憩,趁机在右眼深处刻纹。 等他耗尽二百滴灵源,眉头微微挑起:“银色的?” 这次刻纹不同左眼。 左眼刻的是金色纹路,源纹成型后,一道源纹好比一条金龙。 但右眼刻下的却是银纹,有些奇怪。 下午,魏长安来到三楼。 这里的武学典籍先前已经翻过很多次了,但之前主要是找“不需要源”的功法。 现在不一样了。 他靠著朝暮食气法可以对双眼进行刻纹,而净土中还有一堆供品等待他提取。 於是,他打算正式进行锻体,然后將供品中提取的灵源在锻体过程中,融入身体中进行强化。 如果全部依靠朝暮食气法,进度会减慢很多,他希望能多管齐下。 故此,一门合適的锻体功法非常必要。 他在三楼书架间穿行,一本一本看过去。 《金刚拳谱》《大悲掌精要》《蜀山剑法真解》……这些都是上次看过的,需要先锻体才能修炼,而不是锻体法门本身。 “《罗汉炼体诀》?” 魏长安眼睛一亮,將书抽出来,看了一会又放回去。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有些不合適。 《铁布衫》《金钟罩》……这些也是锻体功法,他翻了翻,都没那种擦出火花的感觉。 三楼的锻体功法有不少,他一时陷入选择困难。 有的偏重防御,有的偏重力量,有的偏重速度……好是好,但他更想要一门厉害的、全面发展的、內外兼修的锻体功法。 他继续往书架深处走,一截书脊吸引住他的眼球。 “《九宝身炼体功》?” 將书抽出来,翻开扉页,看到一小段前言:“人之身,有四肢、五臟。四肢为外,五臟为內。 外强而內弱,则虚;內强而外弱,则滯。內外皆强,方为圆满。 此功法名曰『九宝身』,取四肢五臟各成一宝之意。 九宝俱全可成九宝身,身体內外如宝,坚不可摧,生生不息。” 魏长安心中一动,继续往下翻,书中详细记载了这套功法的修炼方法。 所谓九宝身,分別对应双臂、双腿、心肝脾肺肾。 四肢为四宝,五臟为五宝,合称九宝。 修炼此功,需要以源力淬炼四肢和五臟,每一处都要单独淬炼,不可偏废。 四肢淬炼圆满,可得“金刚四肢”——力大无穷,坚如金石。 五臟淬炼圆满,可得“琉璃五臟”——生机旺盛,百毒不侵。 九宝全部淬炼圆满,四肢五臟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循环,源力在体內生生不息,肉身强度达到新的台阶。 功法中,还附了一张修炼进度表—— 第一层:淬炼双臂,皮肉如铁。 第二层:淬炼双腿,筋骨如钢。 第三层:淬炼心臟,心血如汞。 第四层:淬炼肝臟,肝气如虹。 第五层:淬炼脾臟,脾土如山。 第六层:淬炼肺臟,肺金如铁。 第七层:淬炼肾臟,肾水如泉。 第八层:四肢五臟贯通,形成內循环。 第九层:九宝合一,身体內外如宝。 每一层都有详细的修炼方法和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魏长安眉头微挑:“这个锻体九层好像和《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描述的进度不大一样啊……” 不过他也没太较真,修炼一途又不是只有一种方法。 条条大路通罗马,最终殊途同归就行。 另外,这本书还重点提到一句话:“修炼此功法恐旷日持久,急於求成者、非大毅力者不建议学。” 原因很简单。 淬炼四肢还好说,只要有足够的源力,按部就班修炼,总能完成。 但淬炼五臟就不一样了。 五臟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稍有不慎就会受伤。 所以淬炼五臟的时候,不能急不能燥,只能用源力慢慢温养,一点一点淬炼。 这个过程快不得。 如果佐以食补、药浴,或可加快进度,但通常来说,这个过程也要十年到二十年不等。 第15章 《九宝身炼体功》 “二十年?”魏长安嘴角微微上扬。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寿命上限——五十二岁。 之前推演两次,分別消耗了一百二十年和五十年,经过这段时间的积累,好不容易涨回来一些。 也不知道够不够推演。 他在心中默念:“推演。” 寿命开始流失,意识第三次沉入那种玄之又玄的奇妙状態—— 【推演的第一年 你修炼《九宝身炼体功》,专注於第一层,淬炼双臂。 你引导灵源进入双臂,按照功法上记载的路线,从肩膀到上臂,从上臂到前臂,从前臂到手掌,从手掌到指尖,一丝不苟。 灵源所过之处,肌肉、筋腱、骨骼、皮肤,都在一天天接受淬炼。 这个过程很痛,像是有人用针在你的手臂里来回穿刺。】 【推演的第三年 你的双臂大变模样,皮肤呈古铜色,摸上去冰凉坚硬,仿佛金属铸就而成。 你试了试力量,一拳打出去,一块青砖碎成齏粉。 普通刀剑砍在双臂,只留下一道白印。 你的双臂淬炼完成。】 【推演的第五年 你淬炼双腿,从零开始,但有淬炼双臂的经验在,所以很快入门。 双腿的淬炼比双臂更痛苦,因为双腿承载著整个身体的重量,淬炼的时候不能躺、不能坐,只能站著。 你以特殊姿势站桩,引导灵源从髖部开始,一路向下,经由大腿、膝盖、小腿、脚踝,一直来到脚趾。 隨著第五个年头到来,你的双腿比以前更加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分明,每一块肌肉仿佛精心雕琢的玉石。 你试著跳了一下,轻轻一跃便是一丈多高。 你试著跑了几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你的双腿淬炼完成。 至此,你的四肢全部淬炼完毕,具备“金刚四肢”的特性。】 【推演的第十年。 你开始修炼第三层,淬炼心臟。 这是你第一次接触五臟的淬炼,而心臟是人体最重要的器官,稍有不慎可能会出大问题。 你按照功法上的要求,用温和的灵源包裹住心臟,仿佛一层薄薄的水膜,將整个心臟覆盖。 隨后,灵源慢慢渗透进心肌中,那种感觉很奇妙,你能清晰感觉到心臟的每一次跳动,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隨著时间推移,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变得强而有力,血液中的携氧能力大大增强,你的耐力也比以前更好了。 当来到第十个年头,你已经淬炼心臟足足五年了。 这时的心臟已经变成一颗“玛瑙心”,心肌密度和韧性不可思议,似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你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三十下,每一次跳动都像大地的脉搏,沉稳、有力、永不停歇。 你试著屏住呼吸,两炷香过去了,你依旧毫无感觉。 心臟高效运转,將氧气泵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层,心臟淬炼完成。】 【推演的第十五年 你开始修炼第四层,淬炼肝臟。 灵源被你引导进入肝臟,转变成木属性,你每天淬炼,日復一日。 肝臟的顏色从暗红色变成淡淡的碧绿色,解毒能力提升无数倍——你的肝臟变成了“碧玉肝”。 你试著吃一些有毒的东西,结果无事发生。 那些毒素进入体內,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肝臟分解得乾乾净净。 第四层,肝臟淬炼完成。】 【推演的第二十年 你开始修炼第五层,淬炼脾臟。 脾臟的顏色从暗红色变成温润的黄色,运作能力大大增强。 现在你吃下去的任何东西,营养都会被最大化吸收,这也意味著,你不需要吃很多就能维持身体所需的能量——你的脾臟变成了“黄玉脾”。 第五层,脾臟淬炼完成。】 【推演的第二十五年 你开始修炼第六层,淬炼肺臟。 肺臟的顏色变成银白色,呼吸能力与日俱增。 你现在一口气能吸进比常人多出数倍的空气,屏息的时间也延长到了半个时辰。 最重要的是,你的肺臟有了一种“净化”的能力,吸入空气中的杂质,会被肺臟自动过滤,只有纯净的氧气进入血液。 这意味著,即使在有毒的环境中,你也能正常呼吸——你的肺臟变成了“白金肺”。 第六层,肺臟淬炼完成。】 【推演的第三十年 你开始修炼第七层,淬炼肾臟。 肾臟变成深黑色的,体內代谢废物被快速排出,尿液清澈如水,没有任何异味。 你的精力和活力比以往旺盛许多,每天只需要睡一个时辰就能保持充沛精力。 你的肾臟变成了“玄冰肾”。 第七层,肾臟淬炼完成。 至此,你的五臟全部淬炼完毕,具备“琉璃五臟”的特性,加上先前淬炼的四肢,你已经具备九宝身的基础。】 【推演的第三十三年 你开始修炼第八层,將四肢五臟贯通。 这需要將四肢和五臟的源力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源力从双臂出发,经过胸腔,连接心臟和肺臟;从双腿出发,经过腹腔,连接肝臟、脾臟和肾臟。 再从五臟回流到四肢,如此往復,循环不息。 你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一点一点打通每一个连接点,確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当来到第三十三个年头时,四肢和五臟的源力终於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源力在你体內奔涌,从四肢到五臟,从五臟到四肢,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你现在不需要刻意修炼,源力也会在体內自动循环,不断淬炼你的四肢和五臟。 第八层,完成。】 【推演的第三十六年 你开始修炼第九层,九宝合一。 这是《九宝身炼体功》的最高境界,九宝合一,却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质变。 四肢的力量和五臟的生机融合在一起,產生一种全新的力量——“宝力”。 宝力不同於普通源力,它精纯、凝实、富有灵性。 你日復一日尝试將九宝融合,在第三十六年的某一天,你成功了。 九宝合一的那一瞬间,你的身体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肢和五臟同时爆发出强烈光芒,金色、青色、赤色、黄色、白色、黑色……各种顏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將你的身体照得通透。 你的力量、防御力、耐力、速度、反应、恢復能力、五臟的生机……全都焕然一新。 第九层,完成。 至此,《九宝身炼体功》,圆满极致。】 魏长安醒转过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消耗了三十六年。” 看著自己的寿命上限变成“16”,又联想到自己现在是十三岁,魏长安不禁有些惊悚。 这要是金手指突然没了,他岂不是只有三年可活? 不过,想起整个推演过程,他又忍不住心潮荡漾:“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灵源去淬炼身体,就能水到渠成,完全没有弯路、瓶颈了是吧?” 第16章 右眼画凤 七月初七过后,藏经殿的日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从前这里门可罗雀,十天半月可能才见到一位翰林过来找书,安静得像被整座皇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 可自从皇上在乞巧节那夜突然驾临佛堂祈福,这道冷僻的门槛忽然间就热闹起来。 先是腾龙宫派人来问,皇上那夜在佛堂点了什么香、拜了几拜,这些都要被史官记录在册。 接著是棲凤宫来人,说是皇后娘娘也想效仿皇上,在佛堂为社稷祈福。 再然后,后宫各宫的主子们排著队,一个接一个,仿佛不来藏经殿拜一拜文殊菩萨,就显得不够虔诚似的。 藏经殿除了白公公,起初都有些紧张,生怕哪里做得不对,但很快就习惯了。 那些贵人其实都不亲自来,就是打发身边的太监宫女代为上香,而且在佛堂里待不到一盏茶工夫就走了,象徵大过实际。 不过,他们留下的礼金和供品倒是丰富。 白公公问都不问,就把这些东西分给了下面四人。 “这些是皇上和娘娘们的恩典,你们收著,別声张,別到处显摆,別给自己没事找事。散了吧。” 魏长安领到的不少。 虽然供品不再独占了,且数量和质量远不如皇上来的那次,但蚊子腿也是肉。 存的银子也很快积累到了五十两。 魏长安看著净土中的供品,心中盘算一番。 按照《九宝身炼体功》推演中的消耗估算,从这些供品中提取的灵源,应该足够他完成前几层的淬炼了。 於是,他白天干活,早晚吐纳刻纹,夜里偷摸进入净土,用魂火提取供品中的灵源,修炼九宝身。 日子过得充实又寧静。 七月十五,中元节。 一早,魏长安照例在窗前吐纳。 当朝阳完全露面后,祖窍中又有了一百滴灵源。 这些天来,通过朝暮食气法吐纳提取的灵源,他全部用於右眼的刻纹上。 但右眼的刻纹情况和左眼有明显不同。 左眼刻的是金色纹路,每一道犹如一条金龙,蜿蜒盘踞,气势磅礴。 右眼刻下的却是银色纹路,纤细唯美,像一只银凤的翎羽,在眼球深处自然舒展。 目前,已经有四道源纹成型,感觉右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他眨了眨右眼,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明亮中透著炙热。 看向窗欞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在右眼中比左眼看到的更深沉一些,带著一种温暖之感。 他又看向墙角,那里有一小片阴影,是衣柜投下的。 在左眼中,那片阴影只是一片暗色。 但在右眼中,阴影的层次分明,他能看清阴影最深处的每一丝纹理,甚至能看见衣柜底部与地面之间的那条细缝中,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 魏长安定睛细看,確实有光,是淡青色的微光。 仿佛萤火虫的尾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他好奇走过去,蹲下来凑近那条细缝。 右眼看到的青色光晕更清晰了。 那是一团蜷缩在一起的小小的光,似乎在微微波动,仿佛一颗微小心臟在跳动。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衣柜,那团光並没有反应。 他试著把衣柜挪开,那团光隨著衣柜的移动而移动。 是附在衣柜上的? 魏长安想了想,目光移向衣柜底部。 在右眼的视野中,整个衣柜底部都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只是其他地方的光太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条细缝中的光因为被阴影包围而显得格外醒目。 “这层光,是衣柜中蕴含的源?” 他想起《大晟皇朝武道源流考》中提到的“万物皆有源”。 普通物品也有源,只是太过微弱,肉眼不可察觉,但同样可以通过魂火灼烧提取。 只不过,这样效率太低下,入不敷出。 但他现在用右眼能看到了。 右眼的刻纹虽然只完成了四道,还没有像左眼那样形成闭环的瞳术种子,但也已经具备了“洞见”的能力——在黑暗中看到人体和物品中的气。 这和左眼不同。 左眼在白天能看到远处的细微纹理,能看到万物內外的气。 而右眼是在黑暗中具备这种能力。 “左眼主外,右眼主內?”魏长安喃喃自语,“左眼白天,右眼黑夜……一阴一阳,相辅相成?” 他又一次想起推演中的那段话:“你的左右眼开始出现分化。左眼在阳光下、白昼中变得更加强大……右眼在月光下、黑暗中变得更加敏锐,能穿透黑暗看见东西,能看见活物体內的气息流动。” 如今看来,推演中的描述正在一天天成为现实。 “等右眼全部刻完,就能像左眼一样种下瞳术种子。到时候,左右眼都觉醒……会是什么瞳术呢?” 他心中隱隱有更多期待。 …… 院子里,赵吉又在扫地。 这个大太监从没想过让其他人代劳这项工作,明明魏长安是最小的新人,这种琐碎粗活交给他最合適,但赵吉似乎很享受扫地的过程。 “赵哥早。” 赵吉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魏长安的目光在赵吉身上不著痕跡扫了一眼。 赵吉体內的白气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浓郁,流转的速度也更快了,似乎沿著某种规律在体內循环。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藏经殿的几个太监。 赵吉的气最稳,沉稳厚重,宛若一座沉默的大山。 孙福元的气最活,流转速度最快,但量不如赵吉。 刘平安的气最浓,浓到有时候魏长安感觉要溢出来。 至於白公公,他的身体始终被一层诡异的灰色笼罩著,那层灰不像气,倒像是一层屏障。 魏长安来到厨房,孙福元已经在喝粥了。 通常这个时间点,赵吉在扫地,刘平安去给白公公送饭,就魏长安和孙福元凑对吃饭。 “早啊小魏子。” “孙哥早。” “对了。昨晚找不到你,也不知道你跑哪去了。刘哥说了,今天棲凤宫要来,让咱们把佛堂里里外外再收拾一遍,供品全部换最新鲜的。” 晚上魏长安在净土中修炼来著。 “棲凤宫?”魏长安挑眉,“怎么又来?不是前两天才来过吗?再说,来几个太监宫女,我们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孙福元一手端著碗,一手抓著筷子摆了摆手:“非也。听说今天是皇后娘娘亲自来的。 皇后娘娘要来佛堂祈福,据说是给先皇后求的。先皇后是去年薨的,就在中元节前脚,今天也算是她的冥寿。” 魏长安哦了一声,点头表示明白了。 吃完早饭,两人来到正堂。 刘平安已经在这里了,正指挥赵吉擦拭书架,见到魏长安和孙福元联袂前来,他招了招手,一块吩咐起来:“老孙,照例佛堂交给你。小魏子,这里有张单子,你去库房那边把东西拿来……” 第17章 路静思 快到午时的时候,刘平安把所有人集合起来,检查了一遍佛堂、正堂和院子的卫生,確认没有问题,这才鬆了口气。 “行了,都去吃饭吧。下午休息一会,养足精神,晚上皇后娘娘来了,可不许出半点差错,不然白爷爷也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孙福元笑呵呵应了一声,拉著魏长安去厨房吃饭。 吃完饭,魏长安回到房间,等了一会,確认其他人也都回各自房间关上门休息后,他做贼似的溜回佛堂,进入净土中。 石桌上,供品已经少了一大半。 他抓起一个雪山蜜桃。 蜜桃有拳头大小,表皮白中透粉。 心念一动,祖窍中的不二智慧火分出一缕细小的金色火苗,从眉心射出,將蜜桃完全包裹。 灼烧开始。 蜜桃的表皮最先被点燃,跟著一股清甜香气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片刻之后,第一滴青色灵源从蜜桃中析出,沿著火苗进入祖窍中。 约莫盏茶工夫,魏长安手中的蜜桃消失得乾乾净净,而祖窍中已然有了九百多滴灵源。 不愧是皇家供奉。 每次灼烧一件供品,就能获得数百乃至上千滴灵源,这效率可比用朝暮食气法日復一日吐纳便捷且迅猛多了。 接著,他又拿起另一件供品,继续灼烧。 小半个时辰后,桌上剩余的供品全都灼烧完毕,而祖窍中灵源也达到了数千滴。 他就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假寐调息。 经过数日的努力,他的双臂和双腿都已经顺利完成淬炼,如今確確实实具备了“金刚四肢”的特性——力大无穷,坚如金石。 他抬起右臂,握了握拳,感觉到皮肤下面流淌著一种强大的力量,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鎧甲附著在肌肉和骨骼上。 试著用力一握,掌心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 鬆开手,魏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如今这副身体確实强大不少。 不过,他只能算是空有境界,但没有战斗力。 想要完全发挥出“金刚四肢”的效果,还需要搭配相应的武学,比如掌法、拳法、腿法之类的。 可惜现在的寿命上限太低了,藏经殿中即便有不少秘籍可以挑选,但一时又无法推演。 只能先等等了。 调息得差不多了,魏长安收敛心神,打算將祖窍中的数千滴灵源,一股脑用来淬炼第三层——心臟。 …… 下午申时。 魏长安正在正堂整理书架,耳朵一动,听到院子外有一阵脚步声。 好像来了两个外人。 他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门口站著两个太监,一大一小。 大太监不到四十岁,面白无须,身材微胖,脸上的表情很淡,一双眼睛扫视著院子,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审视意味。 后面那个小太监年纪和魏长安相仿,身量不高,圆圆的脸,一双眼睛挺有神,站在大太监身后,好奇东张西望。 魏长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太监身上,不禁一愣:“小路子?” 那小太监恰好也看到了他,眼睛顿时亮起来,但飞快收回目光,低下头,规规矩矩跟在大太监后面迈进院子。 刘平安快步迎了上去,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张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张公公微微頷首,语气不咸不淡:“刘公公客气了,您跟杂家一样都是管事太监,平起平坐,不必如此。 皇后娘娘今夜要来佛堂祈福,杂家奉安公公命,先来看看,安排一下。” “应当的应当的。”刘平安侧身让路,“张公公请进,佛堂在院子最里面,杂家带您去。” 张公公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三人路过魏长安所在的窗户时,小路子偷偷转过头来,冲魏长安挤了挤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调皮笑容。 话说,魏长安和路静思是在通明殿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躺在通明殿后头那件阴暗的偏房里,疼得死去活来。 路静思比他早一个月净身,也躺在同一间偏房里,两人挨著床,一起养伤,一起喝药,一起听胡公公手下的跟班小太监教规矩。 那段日子不好过,两人互相打气互相照应,算是患难与共过。 路静思比他大两个月,笑起来没心没肺,是个直肠子。 他常说:“咱俩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家里揭不开锅才送进来的,没什么好丟人的。往后在宫里好好干,混出个人样来,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魏长安话不多,只是听著,偶尔点头附和两声。 两个月后,路静思养好伤,先魏长安一个月被送走,也不知道在哪座宫里当差。 没想到,小路子如今在棲凤宫。 张公公在佛堂转了一圈,依次检查了供桌、香炉、供品,又问了刘平安几个问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准备得挺周全。”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这是安公公赏的。安公公说了,今晚伺候好了,皇后娘娘心情一好,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安公公和白公公一样,都是一殿之掌事,总揽全局。 张公公和刘平安一样,是掌事下面负责日常琐事的管事。 但掌事与掌事、管事与管事之间,还是有差距的。 藏经殿怎能与棲凤宫相提並论。 刘平安双手接过,姿態放得很低:“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多谢安公公赏赐。” 张公公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路静思赶紧跟上,小手一直在身后偷偷冲魏长安招手,嘴唇也在说著唇语,似乎要他跟上去。 魏长安心中一动,脚步轻快跟到院门口。 只见路静思和前头的张公公说了几句什么,便快跑回院门这边,几步就来到魏长安面前,一脸兴奋轻声喊道:“小魏子!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小路子。”魏长安脸上浮现一抹笑容,“我也没想到今天能遇上你。好久不见了吧?” “可不是好久嘛。自从三月底分开,这都三个多月没见了。你怎么在藏经殿的?在这里当差?待得怎么样?还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魏长安一一作答:“藏经殿缺人我就来了。这里挺好的,白公公和几位哥哥都照顾我,也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路静思鬆了口气,近距离上下打量起魏长安来,嘖嘖称奇,“话说,你这气色可真好,藏经殿的伙食很好吗?把你养得白里透红,个子也长高了不少。” 都是修炼和灵源的功劳……魏长安隨口说道:“也就馒头白菜。” 第18章 又缺源了 路静思明显不信,但也没纠结这个,而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魏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如今在棲凤宫当差。”路静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著几分得意,“还认了个义父,就刚才那个张公公。你也见到了,我义父在棲凤宫地位不低,手底下管著不少人呢。” 魏长安点了点头:“那敢情好。你日子过得不错吧。” “那是自然!”路静思挺了挺胸,“我义父说了,我机灵、勤快、会来事,好好干个十年八年,兴许能接他的班,也混个管事噹噹。” 他的眼睛里闪著光,仿佛提前看到十年后风光无限的自己。 魏长安没有泼冷水,只是笑著点了点头:“那太好了。好好干,別辜负你义父的栽培。” 路静思用力点头,像是在勉励自己勇往直前,又突然话锋一转:“小魏子,你要不要来棲凤宫?” 魏长安一愣:“哈?” “来棲凤宫啊!”路静思语气恳切,“我跟你说,棲凤宫可比在藏经殿强多了! 皇后娘娘仁厚,对下面的人从不苛待,隔三差五就有赏赐,我们平日里吃得好穿得好,走在外面都挺直腰杆,月钱也比別处多。最重要的是……” 他看了看周围,分享秘密似的继续安利:“在棲凤宫当差,有前途啊! 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將来娘娘高兴了,指不定就把你安排左右,尤其是你这副模样,长得怪好看的,一定討人喜欢。 你要是肯来,我跟义父说一声,把你调过来,咱俩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魏长安静静听著,等对方说完,才微笑摇了摇头:“小路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喜欢在藏经殿待著。” 路静思皱起眉头,满脸不解。 “为什么啊?”他明显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藏经殿有什么好的?偏僻、冷清、没油水、没前途。 你才多大就窝在这种地方?提前养老吗?” 魏长安隨口笑道:“我就是觉得这地方清净。” “清净?小魏子,你是不是傻?咱们做奴才的,要什么清净?要的是前程!要往上爬!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魏长安笑了笑:“可我真不会来事,去了人多的地方,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 路静思看著他,眼神复杂,这句话倒是挺中肯。 过了好一会,他才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失望和恨铁不成钢:“行吧,人各有志。你既然不愿意,我肯定不能强求你。不过……” 他顿了顿,还是直言不讳说出来:“小魏子,你也別怪我说话难听。你这样子,是真的没出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魏长安没有反驳,只是依旧点头:“你说得对。” 后来路静思走了,只说改日有空再来看他,如果回心转意,棲凤宫那边他会去帮忙运作,两兄弟在一起互相照应,他小路子在棲凤宫闪转腾挪也更得心应手一些。 …… 七月二十五,傍晚。 第九道银纹刻下,右眼深处,九道银凤纹路首尾相连,形成一道完整闭环。 瞳术种子,种下。 魏长安眨了眨右眼,窗外的暮色在视野中层次分明。 暗沉的天,深紫的云,远处宫墙上最后一抹橘红……每一种顏色都在发光。 他收回目光。 种子刚刚种下,离生根发芽还早。 左眼是七月初六的傍晚种下的,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 接下来,他可以將修炼的心思全部转向锻体了。 《九宝身炼体功》的第三层是淬炼心臟,功法上写得清楚:“需以灵源温养心肌。” 这是一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尤其是在缺乏资源的情况下。 他一没食补,二没药浴,三没高人灌顶传功,就连供品中的灵源也都消耗乾净了。 皇上驾临那夜赏赐的供品,早在几天前就全部灼烧完毕。 大部分贡献给了前两层的双臂和双腿,淬炼的效果极好,过程也极顺利,要不然就不会有“金刚四肢”的特性。 可到了淬炼心臟,就已经不够用了。 后面各宫贵人轮流效仿上香祈福,但供品的数量和质量是远远不如的,何况也不是他一人独享。 他坐在窗前,看著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中默默盘算。 朝暮食气法每天早晚各一百滴灵源,雷打不动。 这点量用来维持双目刻纹,都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以心臟前期投入了数千滴灵源都看不到水花来判断,即便朝暮食气法提取的灵源不用再投入到眼睛上,也肯定供不起五臟的淬炼。 当然,经年累月之下,总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 好吧,幸亏他命长,再不济可以水滴石穿。 “最好还是要想个办法弄点好东西,”他喃喃自语,“只靠每天二百点吐纳提取的灵源,实在太微薄了。” 脑子里闪过东市那些地摊。 灵源物品动輒十几两几十两银子,他即便掏空家底也买不了几件。 何况在享受了皇上的供品后,地摊那些破烂,魏长安一时有些看不上了。 “算了。来日方长。” 他嘆了口气,起身出门往厨房走。 晚饭还是老几样,馒头、白粥、咸菜,外加一盘素炒豆芽。 孙福元今晚没在,据说是去针工局找翠儿了,要享受二人世界共进晚餐,这会只有赵吉一个人安安静静扒拉著饭。 魏长安打了一声招呼,装完饭在对面坐下。 夹起一筷子豆芽,嚼了两口,忽然抬头问道:“赵哥,咱们藏经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赵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个说了蠢话的人。 “怎么了?”魏长安被看得有些发毛。 许是平日吃饭和孙福元聊天多了,魏长安倒没觉得这个话题不妥。 “赚钱嘛,不寒磣。”——孙福元语。 “藏经殿最值钱的,就是那些书。”赵吉古井无波,仿佛陈述一个事实,“別学孙福元那个死胖子。那些书你最好別动,万一丟了一本,小心脑袋搬家。” “藏经殿那么多书,谁知道多一本少一本的,又没人数过。”——又是孙福元语。 魏长安訕訕一笑:“我就是隨便问问。” 看来,自己效仿孙福元去东市赁书不是一个好主意,且不说孙福元会不会怪他抢生意。 两人不再说话,相对无言,默默乾饭。 但魏长安忍不住想到一个问题——藏经殿这几个大太监,个个有修为在身。 他们是怎么修炼的? 哪来的源? 一定是吃独食,不跟他一个小太监分享。 可恶,没把我当自己人。 第19章 葛少游 七月三十。 察事厅坐落在皇城东南角,占地面积颇大,建筑规制不低。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察事厅”三个字笔力遒劲,金光灿灿。 厅內最深处的偏厅,门窗敞开,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中年人姓葛,单名一个悠字,察事厅指挥使。 葛悠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看人的时候仿佛一眼就能把对方的心思看穿,任你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都要现出原形。 他穿著一身玄色官袍,腰系玉带,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叫人不敢造次。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名为葛少游,是他的亲侄子,上个月刚加入察事厅。 葛少游身量修长,剑眉星目,五官端正,明眸皓齿,仪表堂堂。 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腰挎长刀,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透著一个年轻俊彦特有的锐气和意气风发。 “少游,坐吧。”葛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葛少游应声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葛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今日叫你来,不是交代差事。你刚进察事厅,规矩上有你师父教,不用我多嘴。我叫你来,是有几句自家话要跟你说。” “叔父请讲。”葛少游一本正经。 葛悠放下茶杯,看向侄子:“你可知,近来宫里有什么新鲜事?” 葛少游眼珠子转了转,快速思考后回道:“听同僚说,皇上在乞巧节突然造访藏经殿,到佛堂祈福,时间不短。 后来各宫的娘娘们爭相效仿,就连一些文官也派人送了供品过去,藏经殿那边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叔父问的可是此事?” “不错。”葛悠点了点头,“藏经殿那地方,偏僻冷清,平日里都没人记得这个地方。皇上这一去,倒是让不少人想起那里还有一座佛堂,供著一尊文殊菩萨像。” 葛少游好奇问道:“叔父也想去拜拜?需要少游安排还是代劳?” 葛悠哂笑摇了摇头:“非也。我就是突然记起来,那佛堂里除了供著一尊文殊菩萨,还掛著一幅画。” “一幅画?”葛少游不解。 “《文殊菩萨布道图》。”葛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些,语气也变得郑重,“那是开朝先国师黄凌霄亲笔所绘,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作於武德三年。” 葛少游的眉头微微一动。 开朝先国师黄凌霄,那是一个近乎於神的名字,是奠定大晟武道根基的至圣先师。 据说他老人家修为通天,距离传说中的“超脱境”只有半步之遥,活了几百年时光,晚年留下数件传承之物,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大约在一百多年前,黄凌霄有感而发,驾鹤西游,自此杳无音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是否成功“超脱”。 但他留下的黄氏家族,如今可是大晟皇朝的庞然大物。 “那幅图……”葛少游意识到叔父不是无的放矢。 “那幅图中,有先国师亲手布下的七缕道韵。”葛悠直接解谜,“六百多年过去了,有缘人陆续参悟,带走了六缕。 我记得,先国师西游之前,还剩下一缕的。 先国师走了后,就渐渐忘了有这回事,那一缕道韵应该还在才对。” 葛少游的眼睛亮了起来:“叔父的意思是……” 葛悠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天生『双魂种』,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双魂种意味著你与道韵的亲和力远非常人可比,普通人需要观想才能感受图中神意,你却不同。 或许,你就是那个有缘人,最后一缕道韵该你所有。” 葛少游的呼吸为之一滯。 他的眉心祖窍中沉睡的魂火种子比常人多了“一重”——不是两颗种子,而是一颗种子有两层壳。 他早已通过一朝观想,成功破开外层,点燃第一簇魂火。 如果內层破开,魂火会再次蜕变。 这种体质万中无一,修炼速度远超常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成功凝聚“源丹”。 但天才的表象下,並非没有隱患。 破开內层需要极其强大的外力触发,不是简单的二次观想就能达成的。 而先国师留下的那缕道韵,或许正是开启他魂种內层的那把钥匙。 见侄子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葛悠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沉下来一些:“不过,我也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葛少游回过神来:“叔父请讲。” “那幅图在藏经殿掛了六百多年,最初几十年观想者不计其数,好些都是天纵之才,在佛堂一坐就是一年,最终一无所得。 原因很简单,道韵这东西,讲究一个『缘』字。 无缘之人,对著宝图看上十年二十年也是白看。 有缘之人,诚心供奉,或许一朝顿悟。” 他看著葛少游,郑重叮嘱道:“所以,心诚则灵。你去佛堂,不是为了看那幅图,是为了向先国师表达你的诚意。带点好东西,別捨不得,也许『缘分一线牵』。” 葛少游用力点头:“侄儿明白。” “对了。”葛悠又想起什么,提醒道,“藏经殿里有几个太监,你不要小看了。 尤其是那个掌事的白景林,他可不是一般人。 你去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別跟人家起衝突。” “是。侄儿会小心应对。” …… 次日,上午。 转眼已是八月初一,天高云淡,秋风吹过宫墙,带来一丝凉意。 魏长安正在正堂里擦书架。 这活他已经干了三个月,如今闭著眼睛都知道哪本书放在哪个位置。 手里的抹布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很,脑子里却在想著別的事。 昨天晚上他又用朝暮食气法提取了一百滴灵源,全部用来温养心臟。 进度很慢,杯水车薪,距离淬炼到“玛瑙心”的程度,只怕需要一年半载。 “唉。”他又嘆了口气,把抹布搭在架子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目光透过正堂窗户,不经意间扫向院子。 院门口正好走进来一个人,一个帅得痛不欲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青色劲装,步伐稳健有力,浑身英气,妥妥c位出道的偶像胚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体內的气。 旺盛,活跃,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 白色的气从丹田处升腾而起,沿著身体向上蔓延,经过胸腹抵达四肢。 但这层白气不是普通的白色,它带著一丝淡淡的金色光泽,仿佛一层金粉洒在白色雾气上。 魏长安心中一凛,视线下移,看到对方腰间的腰牌,上面刻著一个“察”字。 孙福元介绍过这个组织,好像叫察事厅来著。 第20章 舍利子 葛少游提著一个精致食盒,步入院子。 院中,赵吉正在扫地。 他心有所感,抬起头看向葛少游,手中的扫帚顿了一下,一眼並將来人的所有外貌信息收集完毕。 “这位公公,在下察事厅葛少游,前来佛堂上香祈福,不知是否方便?”葛少游的声音清朗,態度和气,將食盒放下,郑重抱拳作揖。 宫中但凡有官身的,哪个不是眼高於顶,几乎不会看到有谁对一个普通太监这么客客气气。 赵吉眉头微微一动,心中高看对方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手指了指佛堂方向。 “多谢。”葛少游又行了一礼,从地上提起食盒,迈步朝佛堂走去。 魏长安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一直到对方消失在佛堂门口,才收回来。 “察事厅的人,也来上香?”他心中甚是奇怪。 自从皇上驾临之后,各宫贵人来上香的確实不少,文官也有一些,但察事厅……不是说他家是皇城的情报机构,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监察百官的吗? 怎么也想著蹭热度来藏经殿佛堂祈福的? “不会另有所图吧?” 由於布道图和净土的原因,佛堂如今在魏长安心中隱隱已是“禁臠”般的存在,自然不希望有他人染指。 於是放下手中抹布,悄悄往佛堂方向走去。 他没有进去,而是在佛堂外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装作在打扫院子,余光一直留意佛堂门口。 大约过了一炷香,葛少游提著食盒出来。 他的表情和进去时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 葛少游没有逗留,径直往院门口走去。 经过赵吉身边时,再次抱拳行礼:“多谢公公。”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吉还是面无表情点头,手中的扫帚没停。 等葛少游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魏长安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快步进入佛堂。 檀香味瀰漫,线香燃了一半,青烟裊裊升起。 供桌上,多了几样物品——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一碟蜜饯果脯,都是宫里的精致点心,品相极好。 但真正令魏长安眼睛一亮的,是供桌正中央放著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物件,通体莹白,泛著温润光泽,貌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但它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表面有细密纹路,更像是某种东西的化石。 眉心祖窍中,不二智慧火开始读物溯源—— 【舍利子,得道高僧圆寂后所留,內蕴其毕生修为与悟道精华。此物出自大慈恩寺已故方丈慧明大师,慧明大师修行二百七十余年,於坐化前一刻顿悟“空性”真諦,全身精气神凝於此物。蕴含多缕圣源及一丝点化佛性。】 魏长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圣源? 里面的不是灵源,而是圣源! 我的个乖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激动,目光在供桌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那颗舍利子上。 之前皇上赏赐的那些供品,什么雪山蜜桃、天山雪枣、南海龙眼……蕴含的都是“多缕灵源”。 灵源和圣源之间差著一个大等级,无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把灵源比作溪水,那圣源就是大江大河。 “这个察事厅的葛少游,什么人啊?出手比皇上还阔绰。”魏长安不禁咋舌。 他站在供桌前,脚步有些移不开。 这颗舍利子,很想据为己有。 “在我之前,应该没人知道葛少游供奉了什么,如果我偷偷將舍利子拿走,或者放到净土中……” 不可否认,这对魏长安来说,绝对是巨大的诱惑,恰好他这段时间一直因缺源而大伤脑筋。 可谓想奶娘来了。 可是…… 听著佛堂外院子中那富有节奏的扫地声,想起赵吉体內那旺盛的白气,魏长安最终按捺住衝动,从佛堂中走了出来。 “赵哥,”他走回正堂,经过赵吉身边时,装作若无其事提醒道,“刚才那位,供奉了好些供品。” “嗯。”赵吉头也不抬,“不管。” …… 八月初二。 一大早,魏长安照例吐纳完毕,来到厨房吃早饭。 一进门,就看到孙福元一手端著粥碗,一手抓著馒头,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吃粮食的仓鼠。 “孙哥早。” “早……早……”孙福元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努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噎得急赤白脸,赶紧顺了一口粥,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拍著胸脯,“差点噎死我。” 魏长安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碟子。 桂花糕、莲子酥、蜜桃果脯,三样点心都少了几块,盘子里还有不少碎屑。 “哟,孙哥今天怎么这么丰盛?”他装作若无其事问道。 孙福元嘿嘿一笑,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这可不是你翠儿姐做的。我看到佛堂供桌上摆著,菩萨又不吃,不如我替他老人家解决掉,免得放久坏了。” 魏长安哦了一声:“就这些?全都吃了?” “哪能啊。”孙福元摆了摆手,“吃的我收了,还有个什么来著?白不拉几跟块石头似的,我没动。看著就不像能吃的,也不知道是谁拿来糊弄菩萨的。” 魏长安心中稍微一松,舍利子应该还在。 “孙哥,那玩意你打算怎么处理?” 孙福元想了想,一脸不在乎:“回头扔库房吧。反正搁佛堂也是占地方。” 魏长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 脑子里同时盘算著,怎么才能把那颗舍利子弄到手。 是找个藉口从佛堂供桌上像孙福元这样大大方方拿走,还是等孙福元转移到库房再动手,这样更隱蔽一些,更不容易引起注意…… 八月初三,魏长安在佛堂转了一圈,舍利子还在。 他没动手,打算等孙福元转移到库房,再悄咪咪揣进口袋。 八月初四,他又一早到佛堂瞅了一眼,眉头微挑。 舍利子还在,孙福元作为佛堂的第一责任人,竟然还没把这东西处理掉。 不会是忘了吧? 上午,他一边在正堂整理书架,心里像猫抓似的,一边想著等吃午饭的时候,是不是稍微提醒一下孙福元。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刘平安的声音,语气不太对,带著一丝火气:“这个孙福元!光吃不做!” 第21章 圣源 魏长安从窗户往外看,刘平安正站在佛堂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手里拿著一个物件,在阳光下泛著莹白光泽,正是那颗舍利子。 魏长安心中一动,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走出正堂:“刘哥,怎么了?” 刘平安看向魏长安,將手中的舍利子扬了扬:“这东西在佛堂摆了几天了?我怎么记得前两天就看到的?今天怎么还在?就没人处理吗?” 魏长安凑近看了一眼,装作恍然大悟:“哦,这个啊。是前几天察事厅一位葛公子带来的供品吧?孙哥说这东西看著不像能吃的,就暂时没动……” “不像吃的就不管了?”刘平安顿时火冒三丈,“供桌上的东西,不管能不能吃,该收就收,该存就存,该处理就处理。 菩萨座前需常换常新,这还要我三令五申吗?摆个东西好几天不动,像什么话!” 他左右看了看,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孙福元冒头,脸上的不悦更浓了几分:“这死胖子,究竟跑哪去了?” 魏长安低头不语。 刘平安无处发泄,目光落在魏长安身上:“小魏子。” “在。” “以后供品由你负责。”他把手中的舍利子递过来,“这东西你拿走处理了。以后佛堂的供品,每天都要检查,每天都要更换。 记住,常换常新,不可懈怠。明白吗?” 魏长安双手接过舍利子的那一刻,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拼命绷住脸,低著头,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明白!刘哥您放心,我一定把佛堂的供品打理好。” 刘平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佛堂方向,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著:“这死胖子,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魏长安捧著舍利子站在原地,目送刘平安的背影消失。 等確认周围没人了,他才低头看向手中的舍利子。 莹白的表面,温润的触感,细密的纹路……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刘哥慧眼识珠! 刘哥大义! 强压下心中激动,將舍利子揣进怀中。 “今晚,净土!” …… 夜幕降临。 藏经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嘶嘶虫鸣和远处隱约的打更声。 魏长安等到夜深人静时,確认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了,这才悄悄推开门,溜出房间。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 他猫著腰,贴著墙根,做贼似的往佛堂快步走去。 进入佛堂,轻轻关上门。 借著烛火,在蒲团上跪下,朝著文殊菩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菩萨在上,弟子魏长安,多谢菩萨保佑。弟子恭请菩萨,请菩萨为弟子开启净土。” 金光大道出现。 进入净土后,如梦似幻的仙境依旧。 魏长安走到石桌前,从怀中取出舍利子,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 隨后在石凳上坐下,连续深呼吸,平復心情。 感觉状態调得差不多了,意识沉入眉心祖窍,不二智慧火安静燃烧,金色火焰微微摇曳。 心念一动,一缕细小的金色火苗从魂火中分离出来,自眉心射出,悬停在舍利子上方。 火苗轻轻落下,將整颗舍利子完全包裹。 灼烧开始。 但魏长安立刻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阻力。 之前灼烧紫气、月华、供品时,魂火一包裹上去,灵源犹如泉水一般往外涌,顺畅自然,没有任何滯涩。 但这次明显不同。 舍利子好比一块坚冰,魂火的热度渗透进去,进度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那些莹白表面仿佛存在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屏障,將魂火挡在外面。 “不愧是圣物。”魏长安心中暗道,並不急躁,而是稳住心神,继续维持魂火的输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魂火持续包裹著舍利子,金色火焰在莹白表面跳跃,犹如一条金色火蛇试图钻进一块美玉中。 净土中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终於,魏长安感觉到舍利子表面那层屏障出现了一丝鬆动,犹如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魂火赶紧见缝插针,顺著那道缝隙钻了进去。 一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舍利子內部涌出,顺著魂火涌入魏长安眉心祖窍。 金色的。 不是灵源的青色,也不是凡源的灰白。 是金色圣源! 第一缕圣源涌入祖窍,魏长安感觉整个脑袋嗡了一声,犹如一口大钟在耳边敲响。 祖窍中的不二智慧火仿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猛地摇曳起来,主动迎上去,缠住那缕圣源。 魏长安继续稳住心神,没有让魂火失控,继续忘情灼烧著舍利子,將其中的圣源一缕一缕提取出来。 圣源犹如泉水般从舍利子中涌出,顺著魂火匯入祖窍,在金色火焰周围匯聚。 开始只是一小滩,很快变成一汪,隨后发展成一个小水潭。 魏长安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金色瀑布之下,圣源源源不断涌入,仿佛取之不尽。 他心中又惊又喜。 之前在供品中提取灵源,一次最多也就几百上千滴,而且都是青色灵源。 现在提取的是金色圣源,品质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数量更是多到惊人。 时间继续流逝。 舍利子表面的莹白光泽渐渐变淡,从莹白变成乳白、灰白,最后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顏色,像是被抽走所有內在精华。 终於,最后一缕圣源从舍利子中析出,舍利子轻轻一颤,化为一片灰白色粉末,洒落在石桌上。 魏长安看了一眼桌上的粉末,便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祖窍。 不二智慧火恢復安静摇曳状態,在它周围,多了一汪看不见底的金色水潭。 魏长安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只是稍微休息一下,便开始修炼《九宝身炼体功》。 第三层是淬炼心臟,之前因为灵源严重不足,进度缓慢。 此刻圣源被引导著涌入心臟,他感觉到整个胸腔都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中。 之前用灵源来淬炼心臟,感觉像是用毛笔在石头上刻字,虽然也能刻动,但每一下都很吃力。 现在换成圣源,好比刻刀在豆腐上雕花,轻鬆顺畅,毫无滯涩。 圣源如水般渗入心肌,金色光晕在心臟表面流转,仿佛给心臟镀上一层金膜。 每一次心跳,那层金膜就厚一分。 每一次跳动,心臟就强一分。 第22章 五臟点化 魏长安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心肌的密度在增加,韧度也在增加,每一次收缩都比之前更有力,每一次舒张都比之前更彻底。 血液在血管中尽情奔涌,携带著更多的氧气和能量,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魏长安沉浸其中,忘乎所以。 在这个过程中,心臟从暗红色变成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鲜红色,又从鲜红色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带著金色光泽的顏色,犹如玛瑙一般。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隔著衣服和皮肉,他感觉到心臟的跳动格外沉稳、有力,仿佛永不停歇。 每分钟只有三十下,咚、咚、咚……澎湃有力。 他知道,第三层,心臟淬炼完成了。 感觉到整个人的状態出奇得好,祖窍中的圣源还有很多,他便打算一鼓作气,继续淬炼。 第四层,肝臟,开始。 不久后,碧玉肝蜕变完成。 之后是第五层黄玉脾、第六层白金肺、第七层玄冰肾,陆续完成淬炼和蜕变。 魏长安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大为不同了。 双臂双腿,金刚四肢。 心肝脾肺肾,琉璃五臟。 九宝身的前七层,全部淬炼完成。 可惜,祖窍中的圣源也被一股脑消耗乾净了。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吧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量。 他抬起右臂,握了握拳,感觉皮肤下面流淌著一股强大力量,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鎧甲附著在肌肉和骨骼上。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臟好比一台高效风箱,將大量空气吸入体內,氧气被快速输送到全身。 他屏住呼吸,感觉到心臟的沉稳跳动,將血液泵送至全身,完全没有缺氧的异样。 “琉璃五臟,果然名不虚传。”魏长安喃喃自语,心中满是欢喜。 但好像不止如此。 似乎……五臟之中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附著在五臟上,温润、柔和,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仿佛能內视到自己体內。 在五臟的表面,除了金刚四肢和琉璃五臟的光泽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它附著在心臟、肝臟、脾臟、肺臟、肾臟的表面,像是给五臟镀上一层薄薄金膜。 魏长安心中一动,想起之前读物溯源时看到的信息:“蕴含多缕圣源及一丝点化佛性。” “点化佛性……难道就是这层光晕?” 他试著用意识去触碰这层金晕,感觉像是触碰到某种慈悲、蕴含大智慧的东西。 “这是……五臟被点化了?”魏长安心中又惊又喜。 他不知道这层点化佛性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並非坏事。 至少,五臟看起来多了一种神圣性。 魏长安索性在石凳上坐著,又调息了一阵,確认身体没有任何不適,这才睁开眼睛。 桌上的舍利子早已化作灰白色粉末,呼口气轻轻一吹,散落在草地上。 他站起身,对著虚空鞠了一躬:“多谢菩萨保佑!多谢慧明大师馈赠!” 虽然他不知道慧明大师是谁,但既然舍利子是他的,这份恩情还是要记下的。 …… 察事厅。 葛少游盘膝坐在静室中,闭目凝神。 他的眉心祖窍中,一团紫色灵火安静摇曳。 灵火周围,悬浮著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那是他在舍利子上留下的一缕魂念。 作用不大,无非是用来定位,只要舍利子在方圆百里之內,他都能感知其位置。 但此刻,那颗金色光点骤然剧烈颤抖起来。 葛少游猛地睁开眼睛。 “嗯?” 他凝神感应,发现那颗金色光点的气息在快速减弱,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它。 “怎么可能?!” 葛少游脸色剧变。 那缕魂念是他用灵火凝聚的,寻常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 就算有高手发现了舍利子中的魂念,最多也只是將其剥离,不可能吞噬。 但此刻,他明显感应到,那缕魂念正在被某股强大的力量一点一点蚕食。 就像……是被一团火焰包裹,烧成虚无。 “什么火这么厉害?” 葛少游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拼命催动那缕魂念,试图让它自爆,以免泄露更多信息。 但来不及了,魂念的气息彻底消失,仿佛自始至终从未存在过。 葛少游呆呆坐在静室中,脸色阴沉至极:“舍利子……不见了?” 他又凝神感应一番,方圆百里之內,確实没有任何舍利子的气息。 整座皇宫,都感应不到了。 “怎么可能?”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整座皇宫都感应不到?” 舍利子不是普通物品,其中蕴含大量圣源,且气息独特,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一点痕跡都不留下。 除非……有人用特殊手段或大神通屏蔽了它的气息。 甚至……有人將它彻底炼化了。 葛少游回想起刚才那缕魂念被吞噬的感觉,心中浮现一个可怕猜测:“该不会……有人用魂火把舍利子烧了吧?”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感觉过於荒谬。 舍利子是得到高僧圆寂后所留,內蕴其毕生修为与悟道精华。 这种东西极其坚固,寻常魂火根本烧不动。 就算是他自己,用紫色灵火去烧,即便连烧十天半个月,也不可能烧掉。 而且烧的过程中,舍利子的气息会一直存在,不可能凭空消失。 除非…… 除非是金色圣火,甚至更高! 葛少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金色圣火……这样的人,皇宫里会是谁呢? 关键是,舍利子是他供奉在藏经殿佛堂中的,事先並无他人知晓,一般人即便拿在手上细细研究,也很难看出端倪来。 莫非……是叔父提及的,藏经殿那个白景林白公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越过层层宫墙,遥望藏经殿方向。 叔父说得对,藏经殿果然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舍利子丟了就丟了,反正我也用不上。正如叔父所说,心诚则灵。我若想要从先国师所绘之布道图中获得那最后一缕道韵,说不得这机缘需要白公公一臂之力……改日,再去藏经殿一会……” 第23章 大日金瞳 八月初六,清晨。 魏长安照例在窗前坐下,面朝东方,吐纳紫气。 两天前那个夜里,他在净土中完成蜕变,九宝身前七层、琉璃五臟、五臟点化接踵而至,可谓收穫颇丰。 可惊喜只是一时的,平凡才是永恆的。 一炷香后,吐纳结束,他睁开眼睛,准备去厨房吃早饭。 这时,他忽然感觉左眼痒痒的,仿佛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魏长安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什么,满脸都是喜色:“左眼要甦醒了?” 自从七月初六在左眼种下瞳术种子,整整一个月过去了,期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他都几乎忘了这回事了。 没想到,今天突然来了反应。 他索性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左眼。 眼球深处,那九道金色源纹正在缓缓游动,犹如九条沉睡已久的金龙刚刚被唤醒。 它们相互缠绕、交织、追逐,速度越来越快,金光越来越亮。 魏长安很快感觉到左眼深处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热度越来越高,继而发烫。 他咬紧牙关,没有睁眼。 九道源纹的游弋速度达到极致,它们首尾相连,形成一道完整的金色光环。 光环在眼球深处急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正要觉醒。 轰! 一道金光从左眼深处射出,穿透眼皮,越过窗户,直直射向东方天际。 那道光很细,但亮度惊人,仿佛在天空切开一道金色裂缝。 魏长安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左眼瞳孔中,映出一轮金色太阳,却不是天上那轮还没爬过墙头的初升朝阳。 他看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晨曦中的宫墙、老槐树的枝叶、远处飞檐上的琉璃瓦……都在他的左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不止如此。 他能感觉到,左眼中凝聚著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满攻击性,犹如一把无形的弓,弦已经拉满,箭也已经搭好,蓄势待发,只等他鬆开手指。 魏长安本能看向远处一面宫墙,左眼瞳孔微微一缩。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道金色光束骤然从瞳孔中射出,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一道扭曲的轨跡,发出滋滋声响。 金色光束击中那面宫墙,砖石表面的灰浆瞬间气化,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凹坑边缘的砖石被烧成琉璃状,在晨光中泛著晶莹光泽。 魏长安当场愣住。 “这……这威力……” 他看了看那面宫墙,又看了看自己的左眼,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 这道金色光束的威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而且射程极远。 那面宫墙距离他至少有五十丈,光束瞬间到达,精准命中。 这意味著,他的左眼可以在远距离发动攻击,而且不需要任何武器,前摇也极短。 “大日金瞳!”他呢喃著这个名字。 这正是左眼种下的瞳术种子,暌违一个月结出的果。 太阳为源,金光为箭,灼穿一切。 他眨了眨左眼,感觉到眼球深处那团热度在快速消退。 九道金色源纹也不再游动,重新安静下来,盘踞在眼球深处,陷入沉睡。 他顿时明了,这是瞳术使用后的冷却,无法无限制连发。 但他又清楚,隨著他的修为提升,这种冷却时间会越来越短,瞳术威力也会越来越强。 “够了够了。”魏长安心中满是欢喜和知足,“不管这么说,一个月的等待,超值!” …… 八月十四,秋风送爽。 太初殿坐落於皇宫中轴线上,是大晟皇朝最为庄严的正殿。 殿身宽九间深五间,取“九五之尊”之意。 黄琉璃瓦重檐廡殿顶在晨光中泛著耀眼金光,檐角的十只脊兽依次排开,龙、凤、狮子、天马……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俯瞰著殿前广阔月台。 月台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居东,武官居西,乌压压一片。 他们身著各色官袍,腰系玉带、金带、银带,冠上的翎羽微微颤动。 殿內香菸繚绕,御案后的金漆龙椅上,延鸿帝端坐其中。 他穿著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旒珠垂在眼前,將他的表情遮去大半。 但即便如此,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依旧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沉重。 登基至今不到两个月,他感觉自己始终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前太监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迴荡,尖细悠长。 文武百官互相看了看,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眼观鼻鼻观心,有人偷偷將目光投向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那个男人——韩国公、宰相黄彦。 这黄彦从外貌看五十来岁的样子,身量一般,身形偏瘦,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如山似岳的压迫感。 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犹如毒蛇吐信,叫人看一眼都背脊发凉。 此刻他手持笏板,缓步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延鸿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声音平静:“韩国公请讲。” 黄彦微微欠身,不紧不慢开口:“臣弹劾御史台御史中丞曾科皓、侍御史王简之、监察御史李克隆等一干人等,妖言惑眾,混淆圣听,罪当入狱。”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一阵骚动。 文官队列中,一个同样看起来五十来岁的夫子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怒视黄彦。 他正是御史台御史中丞曾科皓,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一脸正气,此刻气得鬍鬚都在发抖。 “黄彦!你血口喷人!”曾科皓大步出列,声音如雷,“我等御史台言官,风闻奏事,乃职责所在!你身为宰相,不思报国,反而打压言官,堵塞言路,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彦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著延鸿帝继续说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御史台屡次上书,所奏之事皆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曾科皓更是数次在奏章中影射臣『擅权』『跋扈』,甚至用『指鹿为马』这等大逆不道之语来誹谤臣。 臣请陛下明鑑,將此等妖言惑眾之徒投入大牢,以正朝纲。” 第24章 相权在上 “黄彦!你!”曾科皓气得脸色涨红,“你身为宰相,把持朝纲,架空陛下,还不许人说了?!陛下已登基近两月,你却迟迟不肯交还政权,你安的什么心?!” “曾大人此言差矣。”黄彦终於转过头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朝局未稳,我身为宰相,辅佐陛下处理朝政,本就是职责所在。 你口口声声说我『架空陛下』,敢问,我哪一件事不是向陛下稟报过的?哪一件事不是经过陛下首肯的?” “稟告?首肯?”曾科皓冷笑一声,针锋相对,“你所谓的稟报,不过是走个过场!你所谓的首肯,陛下能不点头吗?!” 朝堂上的骚动更大了。 两位国之栋樑这般大庭广眾之下当面对峙,火药味十足,莫说大晟一朝,便是史书上都难得一见。 一些大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武官队列中,身穿甲冑的將领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文官队列中,不少人低著头,不敢吭声。 也就御史台和队列最后的几个稍微年轻的官员面露愤慨之色,跃跃欲试想要出列。 延鸿帝坐在龙椅上,看著殿中两位要员的爭吵,手指在御案下不自觉收紧。 六月十八登基,距今不足两月,朝堂上的局势他已然看得明明白白。 三省六部,从宰相到尚书,从侍郎到郎中,关键位置上全是黄彦的人。 那些不听话的、不肯依附的,要么被贬到偏远州县,要么被罗织罪名打入大牢,要么“因病致仕”不知所踪。 他这个皇帝,名义上是天下之主,实则说的话连腾龙宫都出不去。 就连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也都是黄彦安排的人。 送来的奏章,是黄彦筛选过的。 召见的臣子,是黄彦同意了的。 甚至每日的膳食,都要经过黄彦的人把控。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鸟,笼子很漂亮,但不自由。 而御史台,是为数不多敢公然对抗黄彦,支持皇权重掌的可靠心腹。 “够了。”延鸿帝的声音中透著疲惫与无奈。 他看向黄彦,语气儘量保持平和,几乎是用商量的口吻说道:“韩国公,御史台所言虽有过激之处,但言官风闻奏事,乃祖宗之法。將他们投入大牢,似乎不妥。” 黄彦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延鸿帝,寸步不让:“陛下,祖宗之法是祖宗之法,但也要看什么时候。如今朝局未稳,臣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朕说了,不妥。”延鸿帝握著拳头,语气加重几分。 黄彦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这就翅膀硬了?早了些吧?这么快就忘了是谁力排眾议,把你扶上宝座的? 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陛下,臣也是为了大晟江山社稷著想。 御史台这些人,整日就知道无事生非,挑拨君臣关係,若不加以惩戒,只怕后患无穷。” “后患?”曾科皓冷笑,“最大的后患,就是你黄彦!” “曾大人!”黄彦的声音骤然拔高,三角眼中寒光毕露,“本相念你是言官,才不与你一般见识。 你若是再这般口无遮拦,休怪本相不讲情面!” “你什么时候讲过情面?”曾科皓丝毫不惧,感觉人生来到最高光时刻,“你黄彦把持朝政这么多年,多少忠良被你陷害?多少清官被你罢黜? 你以为朝中上下都怕你,就没有人敢说真话了? 我告诉你,我曾科皓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你今日就是把我打入大牢,明日把我砍了,我也要说—— 你黄彦,就是大晟的祸害!” “放肆!” 黄彦猛地把笏板往地上一摔,清脆声响在大殿中迴荡,嚇了所有人一跳。 他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三角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曾科皓,你身为御史中丞,不思报国,反而在朝堂之上咆哮君前,辱骂当朝宰相,你可知罪?” “我有什么罪?!”曾科皓昂首挺胸,“有罪的是你!” “好!好!好!”黄彦连说三个“好”字,转过身去,对著延鸿帝抱拳,“陛下,你也看到了,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朝纲何在? 臣请陛下现在就下旨,將曾科皓及御史台一干人等,全部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延鸿帝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的手指在御案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韩国公,”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朕说了,此事不妥。御史台虽有失礼之处,但罪不至此。此事到此为止,退朝。” “陛下!”黄彦的声音却再度拔高,竟是在朝堂之上直接打断皇帝的话。 延鸿帝的脸色瞬间铁青。 黄彦却仿佛视若无睹,继续说下去:“陛下,臣为宰相,有辅佐陛下之责。陛下初登大宝,对朝中事务还不熟悉,有些事情,臣不得不提醒陛下。” 他顿了一顿,眸底精光闪烁:“为君之道,在於明辨忠奸。忠臣当赏,奸臣当罚。陛下若连这等道理都不明白,又如何治理天下?” 朝堂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黄彦话中的意思——他在教皇帝做事。 一个臣子,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几乎在训斥皇帝不懂为君之道。 这是何等的跋扈,何等的目中无人? 曾科皓被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黄彦:“你、你、你……好你个黄彦,竟敢如此对陛下说话!你眼里还有陛下吗?!” 黄彦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著延鸿帝,非要等对方一个答覆。 延鸿帝的嘴唇在颤抖。 他的胸口仿佛压著一块巨石,有些呼吸不过来。 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烧过胸腔、喉咙,烧得他整个人剧烈发颤。 他想站起来,他想指著黄彦的鼻子破口大骂,他想下令把这个人拖出去凌迟。 但他不能。 他知道,只要他敢动黄彦一根汗毛,明天这个皇位上坐的可能就是別人了。 他只能继续隱忍。 “韩国公说得对。”延鸿帝不得不选择妥协,声音轻如鸿毛,“朕初登大宝,確实有些事还不懂。今日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黄彦却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声音更大,“臣再请陛下今日就给个说法!” 延鸿帝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说道:“朕说了,退朝!” 黄彦的三角眼眯了起来,盯著延鸿帝看了好几个呼吸,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蔑笑。 “既然陛下执意如此,”他慢悠悠开口,“那臣就等陛下的好消息。 不过臣提醒陛下,御史台这些人,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要进大牢的。 陛下若迟迟不下旨,臣只好代劳,亲自动手了。” 说完,他也不等延鸿帝回復,转身就走。 笏板也不要了,就那么扔在地上,晾在一边。 第25章 张灯结彩 朝堂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有人默不作声跟著黄彦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看看黄彦的背影又看看龙椅上的皇帝,乾脆闭上眼睛,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延鸿帝呆坐龙椅,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唰得变成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御前太监瞧见端倪,小心翼翼凑过来,“陛下您没事吧?” 延鸿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看著黄彦的背影消失在月台上。 那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这座皇宫的主人是他,而不是龙椅上坐著的姓贺的。 一股腥甜味道涌上喉咙。 延鸿帝猛地咳嗽起来。 “陛下!”御前太监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搀扶。 延鸿帝摆摆手,想要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又一阵剧烈咳嗽。 这一次,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御案、奏章和明黄色的龙袍上。 殷红刺目。 “陛下!陛下吐血了!” “快!快传太医!” “陛下您撑住!” 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一些还没走的大臣惊慌失措,有的往殿外跑去找太医,有的围上前来想要帮忙,有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延鸿帝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要说话,但嘴巴一张开,只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那股腥甜的味道充斥著他的口腔鼻腔,令他几乎窒息。 “陛下!陛下您別嚇奴才啊!”御前太监虽然是黄彦安排的人,但他也不希望自己伺候的主子出事,不然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当即哭喊起来,“陛下您睁睁眼啊!” 延鸿帝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他依稀看到殿门口,黄彦不知何时去而復返,正站在门槛处,冷冷看著这一切。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担忧。 就只是在看,仿佛一个局外人。 延鸿帝不禁想起先帝暴毙的那个夜晚。 当时先帝为了追求长生,已经不理朝政二十多年,朝堂都撒手交给黄彦。 直到弥留之际,先帝才气若游丝追悔莫及:“黄氏……毒瘤也……” 延鸿帝伸手指向殿门口,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你……” 他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 傍晚时分,藏经殿。 魏长安站在凳子上,踮著脚尖往门楣上掛灯笼。 大红的灯笼是用绢纱糊的,上面贴著金色的“福”字,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温暖光泽。 “左边一点……再往左……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孙福元站在下面指挥,双手指来指去,跟个不干人事的监工一样。 魏长安白了他一眼:“孙哥,你来?” “我这不是腿脚不方便嘛。”孙福元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这么轻便的身板不干活,难道让我这个老胳膊老腿的上去?” 魏长安无话可说,把灯笼扶正,用细绳牢牢绑在门楣上。 跳下凳子,后退两步看了看,一左一右两个红灯笼,整整齐齐,喜气洋洋,看著怪好看的。 “行,像那么回事了。”孙福元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去看別处,“也不知道赵哥那里忙完了没。” 院子里,赵吉正在往老槐树的树枝上掛彩带。 彩带是五色的,红黄蓝紫绿,长长短短,掛在枝头隨风飘动,给这棵苍老的槐树平添几分喜庆。 赵吉干活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彩带掛得很整齐,间隔均匀,顏色搭配协调,掛出来的效果比孙福元指挥的好看多了。 “赵哥这手艺真不错。”魏长安由衷感嘆。 孙福元撇撇嘴:“那可不。赵哥以前在针工局待过,裁缝出身,做这种细活当然在行。” 魏长安心中一动,隨口打听:“赵哥以前在针工局?怎么来了藏经殿啊?” 孙福元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珠子转来转去,含糊道:“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哪知道那么多。来来来,小魏子,正堂那边还没掛呢,赶紧的。” 魏长安看出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拎著凳子和剩下的灯笼往正堂走。 正堂门口,刘平安正在往柱子上贴对联。 对联是白公公亲笔写的,字跡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上联“圣光普照三千界”,下联“神水长流十九州”,横批“国泰民安”。 “刘哥,这字真好看。”魏长安再次感嘆。 刘平安笑了笑,拿刷子蘸上浆糊,均匀抹在对联背面:“白爷爷年轻时候可是有名的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一手字更是一绝。就是可惜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將上联贴在柱子上,用干布从中间往两边磨平,確保没有气泡和褶皱。 魏长安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嘴里隨口问道:“刘哥,你来藏经殿多少年了?” 刘平安手上的动作不停,想了想:“不记得了……二三十年了吧……” “这么久?”魏长安有些意外,“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换地方?”刘平安满怀深意笑了一声,“藏经殿多好啊,清净。在这宫里,清净是最大的福气。”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看了魏长安一眼:“你还小。长大后就明白了。” 魏长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正堂的对联贴好,灯笼也掛好,整个藏经殿一下子有了过节的气氛。 虽然不比那些大宫殿张灯结彩的排场,但在这偏僻冷清的小院落里,这一抹红色格外醒目,叫人看了心情不自觉跟著好起来。 刘平安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点了点头:“行了,差不多了。老孙,佛堂那边弄好了?” 孙福元从佛堂方向小跑过来,圆脸上的肉一顛一顛的:“弄完了弄完了。我办事你放心。” “我放心才有鬼了。”说是这么说,刘平安並没有真箇计较。 他又看向正在院子中收拾工具的赵吉:“老赵,你那边忙完了没?” 赵吉头也不抬:“嗯。” “那就行。”刘平安拍了拍手,提高声音,“行了,大家都过来,我去请白爷爷来说话。” 第26章 中秋佳节 少顷,白公公拄著拐杖从五楼下来,来到院子中。 “坐吧。”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自己在其中一张坐下。 四人依次坐好,魏长安辈分最小,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白公公扫了他们一眼:“明日就是中秋佳节了,按规矩,宫里各处都有活动。 咱藏经殿虽小,但也过节。 明个都休沐,自己找地方好好玩去,不用在藏经殿窝著。” 孙福元眼睛一亮,喜形於色:“多谢白爷爷!” 其余三人也跟著道谢。 白公公摆了摆手:“藏经殿平日里没什么大事,你们也难得休息。明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別出去丟人就行。” 接著站起身来,拄著拐杖往正堂走,边走边提醒:“记住,明晚早点回来,不要喝酒生事。” “是!”四人齐声应道。 等白公公的身影看不到了,孙福元第一个跳起来,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走走走,吃饭吃饭!明天放假,今晚好好吃一顿!” 刘平安笑骂:“不就是素鸡素鸭嘛,看把你高兴的,又不是龙肝凤髓。” “素鸡素鸭也是『肉』啊!”孙福元心情大好,振振有词,“过节嘛,意思到了就行。” 四人说说笑笑来到厨房。 晚饭確实是加菜了。 素鸡一盘,素鸭一盘,素炒什锦一大碗,外加几碟点心。 孙福元吃得满嘴流油,嘴里的没咽下,筷子已经从盘里夹菜。 魏长安胃口也不错,他现在正在长身体,尤其是锻体七层后,身体对食物的需求与日俱增,一下子吃了两碗大米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宫墙后面爬上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掛在老槐树的枝头。 孙福元拉了一张石凳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魏长安收拾完碗筷,也在他旁边坐下。 “孙哥,明天你什么打算?” 孙福元嘿嘿一笑:“明天啊……白天先去针工局找你翠儿姐,晚上带她去逛花灯。” “花灯?在哪?” “御花园啊!每年中秋,御花园都会摆花灯、猜灯谜,可热闹了。你是没去过,那场面,嘖嘖嘖……”孙福元一脸嚮往,小眼睛里都是迷恋,“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荷花灯、鲤鱼灯、兔子灯、走马灯…… 掛得满园都是,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魏长安心中微动:“那猜灯谜有奖品吗?” “当然有。猜中了有彩头,银子、绢花、香囊、扇子……什么都有。去年你翠儿姐猜中了一个灯谜,得了一朵绢花,高兴了好几天呢。” 魏长安点点头,心里盘算著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孙福元看到他明显意动,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小魏子,明天跟哥哥一起去唄。別整天窝在藏经殿里,出去见见世面吧。 话说,你除了上次跟我去东市,就没再出过门吧?” 魏长安想了想:“行。” “这才对嘛!”孙福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安利道:“你放心,明天哥哥带你去好好逛逛。御花园那边可热闹了,除了花灯,还有杂耍、变戏法、卖小吃……保管你大饱眼福!” 魏长安笑了笑:“那就麻烦孙哥了。” “客气什么!”孙福元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都自家兄弟!”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傍晚时分,夕阳余暉將整座皇宫镀上一层金红色,藏经殿大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著节日的喜气。 魏长安站在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裳。 今天他特意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袍子,是前两天刘平安让孙福元从针工局领回来的新衣,浆洗得硬挺,穿在身上格外精神。 头髮也重新梳过,用一根素银簪子別住,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的面庞。 “小魏子!好了没有?” 孙福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带著迫不及待的兴奋。 明明一大早就去见过翠儿了,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他又急不可耐要再见佳人。 “来了来了!” 魏长安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推门而出。 院子里,孙福元已经整装待发。 这位胖太监的打扮也很隆重。 身上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袍子,熨得服服帖帖,连衣领上的褶子都压得平平整整。 腰间繫著一条同色丝絛,掛著一个小巧香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圆脸上那两团肉红光满面,有一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光泽。 “孙哥,你今天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相亲呢。”魏长安笑著打趣。 孙福元嘿嘿一笑,肥硕的手掌拍了拍肚子:“今天可是中秋,一年一次的大日子,当然得收拾得体面些。 再说了,你翠儿姐最讲究这些,我要是穿得寒酸去见她,她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我呢。” “是是是,孙哥说得在理。”魏长安附和道。 两人说笑著往院门口走去。 经过正堂门口时,刘平安正端著一壶茶坐在台阶上,悠閒看天边的晚霞。 他一大早就出过门了,刚回来不久,说是今晚就在院里赏月,不凑什么热闹了。 见到两人出来,笑眯眯摆手打招呼:“去吧去吧,玩开心点,別回来太晚。” “知道了刘哥。”孙福元应了一声,拉著魏长安快步走出院门。 两人穿过那条熟悉的宫道,夕阳將一大一小一胖一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红墙上,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宫道两侧的槐树上掛了几盏小灯笼,虽然还没点亮,但已经能看出节日的气氛。 “孙哥,御花园那边真的有那么热闹?”魏长安边走边问。 “那可不!”孙福元说起这个就来劲,“你是不知道,每年中秋御花园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不光咱们这些奴才,各宫的主子们也会去,还有那些开府在京的皇孙贵胄,全都被邀请进宫。那场面,嘖嘖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往年都要加强戒备,察事厅、玄衣卫、內廷司、皇城司都派了不少人过去,禁军也是层层把关。 毕竟鱼龙混杂,万一出点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 魏长安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来到针工局门口。 那扇朱漆大门今日格外喜庆,门楣上掛著两盏大红灯笼,门框两侧贴著崭新对联。 孙福元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著一丝江南口音。 门往里被打开,翠儿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宫装,腰间繫著一条鹅黄色丝絛,头上插著一支银簪,簪头镶著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圆圆的脸上略施薄粉,眉眼弯弯,笑起来甜甜的,整个人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第27章 秀姑 “来得挺准时。”翠儿看了一眼孙福元,嘴角忍不住上扬。 “要不是小魏子耽搁,我早来了。”孙福元笑呵呵凑上前去,想要和翠儿亲近一些,被对方轻轻推了一把。 “去去去,还有別人在。” “小魏子又不是外人。” 魏长安已经背过身去,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太监和宫女餵一把狗粮。 翠儿没有就范,而是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喊道:“秀姑,快出来吧,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就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魏长安抬眼看去,不禁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身量不高,穿著一身淡粉色宫装,腰间和翠儿一样是一条鹅黄色丝絛,头上扎著两个小髻,用粉色丝带繫著蝴蝶结。 她的皮肤白白嫩嫩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瓜子脸蛋上带著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透著少女特有的灵动羞涩。 “这就是秀姑。”翠儿拉过那女孩的手,笑著介绍,“今年刚进宫的,在针工局当差,现在跟我一个屋住著,可乖巧了。” 秀姑低著头,偷偷看了魏长安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彤彤的。 魏长安突然想起来,之前孙福元一直嚷嚷著,“你翠儿姐要给你介绍个好女孩”,魏长安没当回事。 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秀姑姐姐好。” “你、你好……”秀姑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蚊子哼似的,魏长安差点没听清。 孙福元在一旁看著,脸上的笑容藏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魏长安,挤眉弄眼说道:“怎么样?哥哥没骗你吧?秀姑可是你翠儿姐的同乡,针工局出了名的小美人。” 魏长安没有接话,只是礼貌笑了笑。 翠儿倒是大方,拉过秀姑的手,把她往魏长安身边轻轻推过去:“行了,別站著了,都认识了就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御花园的花灯可就看不成了。” “走走走!”孙福元大手一挥,率先迈步往前走。 四人沿著宫道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翠儿和孙福元走在前头,两人挨得很近,有说有笑,孙福元时不时讲个笑话逗得翠儿掩嘴直笑,然后想伸手去牵,被翠儿直接躲开。 魏长安和秀姑走在后头,中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秀姑一直低著头,双手绞著衣角,显然十分紧张。 魏长安倒好,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走著,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前面两人的说笑声。 走了一会,秀姑终於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魏、魏公公,你在藏经殿当差?” “嗯。”魏长安点了点头,“来了三个多月了。” “藏经殿……那是什么地方啊?”秀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去。 “就是藏书的地方。”魏长安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只好简单解释了一下,“经史子集、武学典籍、歷朝实录什么的,都有一些。” “哦~”秀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那、那里人多吗?” “不多,加上我一个五个人。掌事的白公公,还有刘哥、赵哥、孙哥。” “五个人啊……”秀姑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觉得这个数字有些不可思议。 魏长安笑了笑:“藏经殿偏僻,平时也没多少活,不需要太多人。” “那、那挺好的……”秀姑抬起头,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人少清净。” “是啊。”魏长安附和了一句。 两人又陷入沉默。 不过这一次,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尷尬了。 秀姑明显放鬆了一些,不再一直低著头,偶尔会抬头看看路边的花灯,或偷偷看一眼身边的魏长安。 魏长安注意到,这个小宫女的睫毛很长,眨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忽闪忽闪的,很可爱。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作孽,人家才多大。 四人穿过几条宫道,经过几道宫门,走了小半个时辰,终於到了御花园门口。 还没进门,魏长安就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闹气息。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夹杂著叫好声、欢笑声和嬉闹声,从御花园內涌出,在夜空中迴荡。 御花园门口张灯结彩,两排大红灯笼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將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 门口站著两排侍卫,个个腰挎长刀,身著劲装,目光如炬,警惕扫视著出出进进的人群,没有一个太监宫女敢和他们对视。 魏长安的右眼不动声色扫过那些侍卫,青白色的气从他们体內升腾而起,浓郁程度各不相同。 “走吧走吧,进去看看。”孙福元拉著翠儿的手,兴冲冲往里面走。 魏长安和秀姑跟在后面,一起踏入御花园。 眼前的景象,令魏长安忍不住停下脚步。 来之前,他想像过御花园是什么样子的,但亲眼一见,还是令他目瞪口呆。 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奇花异木,在灯火映照下美轮美奐,宛若仙境,一眼望不到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花灯。 各式各样的花灯掛满御花园每一个角落。 荷花灯、鲤鱼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纱灯、琉璃灯……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 五顏六色,形態各异,在夜幕下摇曳著温暖光芒。 有的花灯掛在枝头上,隨风摇曳,犹如一颗颗星辰结在上面。 有的花灯漂浮在水面上,倒映池水中,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还有的花灯做成各种动物和人物形状,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好看吧?”孙福元得意看了魏长安一眼,“我说什么来著,这场面,你没见过吧?” 魏长安由衷点了点头:“確实好看。”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花灯展。 翠儿主动拉起孙福元的手,兴奋指著远处一个巨大的走马灯:“快看!那个走马灯比去年的还大!” “走走走,过去看看!”孙福元牵著翠儿就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魏长安挤了挤眼睛,“小魏子,你和秀姑自己逛逛,別跟著我们了。 今晚人多,你俩別走散就行,回头在门口碰头……” 话没说完,他和翠儿已经消失在人海中。 魏长安没来得及回话,身边就只剩下秀姑一个人。 秀姑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脸上的红晕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那……我们也逛逛吧。”魏长安的语气儘量自然一些。 “嗯~”秀姑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被人浪淹没。 第28章 尽兴 两人沿著花灯长廊慢慢往前走,一路上到处都是人,身高又处於劣势,经常只能看到前方的背部或后脑勺。 沿途经过,都是穿著各色宫装的宫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太监,身著官袍的文官,穿著甲冑的武將,还有不少皇亲国戚打扮的人,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少不了的,还有身穿劲装的侍卫在站岗或巡逻,他们腰间掛著不同衙门的腰牌,各路人马都有,戒备確实森严。 “魏公公,你看那个!”秀姑忽然拉了拉魏长安的袖子,指著路边一个摊位。 那是一个猜灯谜的摊子,摊位上方掛著一排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面都繫著一张纸条,上面写著谜面。 摊主是个看起来很和气的中年太监,正笑呵呵招呼著围观的眾人。 “想猜?”魏长安问道。 秀姑点了点头,眸底满是期待。 两人来到摊位前,秀姑踮起脚尖,一个一个灯笼看过去,视线停在一张纸条上,轻声念道:“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打一动物。” 她皱著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下意识看向魏长安。 魏长安隨口说道:“鱼。” “鱼?”秀姑想了一下,旋即眼睛一亮,“对哦!有眼睛没眉毛,在水里游来游去,不就是『一把刀』吗?是鱼!” 摊主笑呵呵递过来一朵绢花:“恭喜这位小公公猜对了。这是你们的彩头。” 魏长安接过绢花,直接转手送给秀姑:“给你。” 秀姑愣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接过绢花,小声道了句谢,小心翼翼別在腰间。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猜了几个灯谜。 魏长安对这种事其实兴趣不大,但看到秀姑每次猜中后都是一副开心到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便陪著她一个摊一个摊逛下去。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御花园的中心区域。 这里是一大片开阔空地,中央搭著一个高台,高台上正在表演杂耍。 一名身著红衣的杂耍艺人正在拋接火球,七八个火球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看得围观人群阵阵拍手叫好。 高台旁边还有一个戏台,台上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魏长安听不太懂,但台下站满人,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魏公公,你看那边!” 魏长安顺著秀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人正从御花园东门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几个身穿蟒袍的年轻人,个个气度不凡,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那些是什么人啊?”魏长安一脸疑惑,如果孙福元在就好了,兴许这个胖太监认得。 秀姑垫著脚尖观察,小声说道:“好像是几位王爷……那位穿蓝色蟒袍的,应该是燕王贺怀瑜,旁边那位穿紫色蟒袍的是郑王贺怀璋……” 她顿了顿,又指著后面几个:“那位青色蟒袍的是胶东王贺怀瑞,红色蟒袍的是辽西王贺怀琛,白色蟒袍的是汝南王贺怀瑾…… 他们都是皇上的兄弟,开府在京城,经常进宫。” 魏长安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王爷身上扫过。 体內都有气,有的浓郁,有的稀薄。 “那边还有几位公主。”秀姑又指向另一侧。 魏长安看过去,几个盛装打扮的女子正从西门走进来,每个人身后都跟著一大群宫女太监,阵仗不比那些王爷小。 “怡寧公主贺怀瑶、庆宜公主贺怀玥、永泰公主贺怀琳、庄惠公主贺怀璇……”秀姑如数家珍介绍著。 魏长安心中感慨,针工局的宫女比藏经殿的太监见识多太多了。 “这么多大人物,你都见过?”他好奇问道。 “哪能啊,我也是第一次见。”秀姑意识到自己好像过於显摆了,轻声细语辩解道,“我们加入针工局第一天,就是对著画像记各宫主子、各府王爷公主、各衙门大人的模样。 姐姐们说了,別哪天不小心衝撞了主子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回头还连累针工局……” 原来如此。 话说,藏经殿就没这么多规矩,四位公公对他几乎是放养式的管理。 但话说回来,魏长安看了一圈,发现来了这么皇亲贵胄,却唯独不见皇上和皇后的踪影。 这两位可是到过藏经殿佛堂祈福的,算是他少有的认识的大人物,偏偏不在。 按说这样的节日,皇上应该偕同皇后一起出席才对,怎么迟迟不见人? 正想著,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小魏子!小魏子!” 魏长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小太监正朝这边跑来,圆圆的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小路子?”魏长安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路静思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叉著腰:“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也来了?不是不爱出门吗?” “被拉过来凑热闹的。”魏长安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秀姑,“这位是秀姑,针工局的。秀姑,这是棲凤宫的小路子路静思。” 秀姑害羞地冲小路子屈膝行了一礼。 路静思看了秀姑一眼,又看了看魏长安,眸底闪过一丝促狭笑意,凑过来压低声音:“行啊小魏子,有出息了啊!” 魏长安白了他一眼:“別瞎说。你怎么在这?棲凤宫不用伺候吗?” “今晚皇后娘娘不来御花园了。”路静思擦了擦额头的汗,“本来是要来的,但皇上龙体有恙,皇后娘娘在腾龙宫陪著,我们这些奴才就閒下来了,我就和几个兄弟一起过来逛逛。” 龙体有恙?魏长安眉头一挑,出了什么问题,连中秋佳节都不能参加了。 “行了行了,你玩你的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路静思拍了拍魏长安的肩膀,笑嘻嘻冲秀姑说道,“小魏子是个老实人,你可別欺负他。” 秀姑的脸飞红,低下头不敢吭声。 路静思哈哈大笑,挥了挥手,转身挤进人群中。 “走吧,我们再逛逛。” “嗯……” 两人又在御花园里逛了许久,看了杂耍,听了戏,猜了灯谜,吃了小吃。 魏长安把猜中的所有彩头都送给了秀姑,惹得小姑娘心花怒放。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又圆又亮的月亮掛在夜空中,犹如一面银盘,洒下清冷的银辉,將整座御花园笼罩在一片朦朧光晕中。 “魏公公,今晚谢谢你。”秀姑站在御花园门口,双手捧著一堆小玩意,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我玩得很开心。” “不用谢。”魏长安笑了笑。 这时,身后传来孙福元的爽朗笑声,他和翠儿也开开心心回来了。 “到了?”孙福元招了招手,“正好。先送她俩回针工局,我们也不能太晚回去,不然刘哥该生气了。” 第29章 佛珠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 魏长安照例在窗前吐纳完毕,去厨房吃了早饭,隨后开启一天的工作。 藏经殿的日子向来清閒,中秋过后尤其如此。 各宫贵人的效仿祈福热在前阵子就褪得差不多了,佛堂又恢復往日的冷清,自从供品由魏长安全权负责之后,孙福元更是直接当起甩手掌柜,这个地方几乎就只有魏长安的脚印。 他也乐得清閒。 上午,在正堂整理书架,手里拿著抹布心不在焉擦拭,脑子里盘算著锻体淬炼的成果。 九宝身前七层已经全部淬炼完成,双腿双臂金刚不坏,心肝脾肺肾琉璃通透,五臟表面还多了一层点化佛性的金色光晕。 但第八层和第九层还没开始。 圣源已经消耗乾净,第八层“四肢五臟贯通”需要將四肢和五臟的源力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第九层“九宝合一”更是需要將九种力量融合质变。 这两层需要的源力,比前七层加起来还要多。 “要是能再有一颗舍利子就好了。”魏长安在心中嘆了口气,但很快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能遇到一颗已经是天大造化。 正因为此,他现在有意將每日早晚各一次吐纳提取的灵源存著,也许存个一两年,就够淬炼八层和九层了。 反正经过几次推演后,他的寿命短了不少,即便后两层淬炼完成,估计也很难进入下一阶段“开脉”,倒不如潜下心来,修身养性。 正想著,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魏长安从窗户往外看去,眉头顿时一挑。 又是他! 葛少游,他怎么又来了? 而且又是提著一个精致食盒。 左眼微眯,魏长安看到葛少游体內的气依旧是那股带著淡金色光泽的白气,但气量比上次看到的似乎又浓郁了一些,流转的速度也更快了。 葛少游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四周,便將注意力放在扫地的赵吉身上。 他来到赵吉面前,抱拳行礼,態度一如既往客气:“这位公公,在下察事厅葛少游,又来叨扰了。不知白公公可在?” 赵吉停下动作,眉头微挑,声音带著一丝讶异:“察事厅找白公公何事?” 照理来说,察事厅与藏经殿,可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地方,要不是这个葛少游效仿皇上来拜佛堂的话,更没有一丝干戈。 葛少游脸上的笑容不变:“公公误会,非察事厅找白公公。是在下久闻白公公大名,仰慕已久,还望白公公不吝赐教。” 赵吉顿时明白什么,面无表情,声音平淡:“白公公不见客。葛大人请回吧。” “不见客?”葛少游追问道,“可是身体不適?在下略通岐黄之术,或许……” 赵吉直接打断:“葛大人乃察事厅俊杰,身份尊贵,藏经殿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白公公身份卑微,不过一垂暮老太监,不值得葛大人屈尊降贵。葛大人还是请回吧。” 当面吃了“客套”的闭门羹,葛少游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 他笑了笑,並未继续纠缠,只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在下就不打扰白公公了。不过在下既然来了,还是想去佛堂上柱香,拜一拜文殊菩萨,不知可否?” 赵吉没有说话,直接让开身子。 “多谢。”葛少游郑重行了一礼,提著手中的食盒往佛堂走去。 魏长安的目光追著对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佛堂门口,才收回来。 大约一炷香后,葛少游重新出现。 提著食盒来到院子中,与赵吉作別,便大步流星走出院门。 魏长安等了一会,才装作若无其事来到佛堂查看。 供桌上,又是多了几样东西,和上次大差不差,几碟点心,都是宫中出品。 但他的视线落在供桌正中央放著的一件物品上。 那是一串佛珠。 通体乌黑髮亮,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肚大小,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他数了数,一共十八颗,每一颗珠子上都刻著细密花纹,像是梵文,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符籙。 不二智慧火开始读物溯源—— 【金刚菩提佛珠,十八子,菩提木取自天竺菩提树,树龄逾三千年,传为阿育王所植。每一颗珠子皆经密宗高僧开光加持,歷代传承,蕴藏数百年佛门愿力。此物出自大慈悲寺,为已故方丈慧明大师生前隨身之物。蕴含多缕圣源及一丝点化佛性。】 魏长安瞳孔骤然一缩。 又是一件圣物! 而且和舍利子一样,出自那位慧明大师! 魏长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激动。 这个葛少游到底是什么人?上天派来的散財童子吗? 出手如此阔绰,第一次是舍利子,第二次是金刚菩提佛珠,隨便哪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且还专挑魏长安最需要的时刻。 阁下莫非腹中蛔虫转世?! 魏长安站在供桌前,目光在那串佛珠上停留好一会。 佛珠肯定要到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好在如今佛堂由他全权负责,他很快就有了主意。 走出佛堂,先找到刘平安,大太监正站在正堂门口,手里端著一杯茶,望著院门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刘哥,”魏长安凑过去,装作隨口说道,“刚才那位察事厅的葛公子又来了,在佛堂供了些东西。” 刘平安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淡中带著意味深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还点名道姓要求见白爷爷……” 魏长安心中一动,听出一些言外之意,试探性问道:“刘哥,这个葛少游什么来头啊?看著挺年轻的,在察事厅好像地位不低?” 刘平安看了他一眼,郑重提醒道:“反正你就记住一点,別招惹这种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 “知道了,刘哥。”魏长安乖巧点头,“那我回头將供品换了。” 中午,厨房。 孙福元刚进来,一眼就看到桌上多了几碟点心:“咦!这品相,看著是御膳房的手艺吧?” 魏长安正在给每个碗盛好饭,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上次那个察事厅的葛公子又来了,这些就是他在佛堂摆的供品,能吃的我给拿过来了,不能吃的回头我拿走。” “上道!”孙福元很满意魏长安的处理方式,饭都先不吃了,直接抓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小眼睛顿时眯成一条线,“嗯!美极了!” 吃完午饭,洗好碗筷,整理好厨房。 在回房间休息之前,魏长安去了一趟佛堂,点上三柱新香,便將那串佛珠收入囊中。 “谢了,葛少游!” 第30章 九宝身成 入夜,藏经殿静悄悄的。 每个人都躲在自己房间中,只有灯火通过窗纸透出来。 魏长安悄咪咪来到佛堂,轻轻关上门。 隨著金光大道出现,他踏入净土中,那方小天地依旧如梦似幻。 从怀中取出佛珠,轻轻放在石桌上。 深吸一口气,平復心情。 隨著意识沉入眉心祖窍,不二智慧火分出一缕细小金色火苗,自眉心射出,悬停在佛珠上方。 火苗轻轻落下,將整串佛珠包裹。 灼烧开始,和上次一样,一开始就遇到阻力。 但这次魏长安已经有了经验,不急不躁,稳住心神,持续维持魂火输出。 隨著时间流逝,金色火焰在乌黑佛珠表面跳跃,一层无形的屏障逐渐出现鬆动跡象,裂缝如蛛网铺开。 魂火顺著缝隙钻了进去。 一瞬间,磅礴的金色圣源从佛珠內部涌出,顺著魂火涌入魏长安眉心祖窍,金色圣源如泉水般涌来,在火焰周围匯聚成潭。 佛珠中的圣源似乎比舍利子更加充沛,涌出的速度更快,数量也更多。 金色水潭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时间继续流逝。 佛珠表面的乌黑光泽渐渐变淡,从乌黑变成灰黑,最后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终於,最后一缕圣源从佛珠中析出。 整串佛珠轻轻一颤,化为一片灰白色粉末,洒落在石桌上。 魏长安调息片刻,意识再次沉入祖窍。 不二智慧火周围,那潭金色圣源金光粼粼,深不见底,显然比上次的超出许多。 “应该够了。”魏长安喃喃自语,心中满是欢喜。 他让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隨后,开始正式修炼第八层——四肢五臟贯通。 按照功法上的要求和推演的过程,他引导圣源,一点一点打通每一个四肢和五臟的连接点。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得益於长年累月的推演,他已经完全通晓应该如何运作。 圣源如水般在体內流淌。 双臂的源力与心臟、肺臟连接上的那一刻,魏长安感觉到一股暖流在胸中涌动,呼吸变得更加深沉有力,心跳变得更加沉稳磅礴。 双腿的源力与肝臟、脾臟、肾臟连接上,温润的力量自腰腹升起,蔓延到全身,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魏长安沉浸其中,忘乎所以。 当四肢和五臟的所有连接点全部打通,源力在体內形成一个完整循环时,他感觉到整个人都变轻了。 仿佛身体內部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源力在其中奔涌不息,从四肢到五臟,从五臟到四肢,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这个过程不需要刻意引导,源力自己会在体內循环,不断淬炼著四肢五臟。 第八层,完成。 魏长安没有得意忘形,而是趁热打铁,將注意力投向第九层——九宝合一。 这是《九宝身炼体功》的最后一层,將九种力量融合,產生质变。 双臂、双腿、心臟、肝臟、脾臟、肺臟、肾臟,九处力量各自为政,犹如九颗星辰在体內运转。 他需要做的,是將它们融为一体。 在他的引导下,圣源涌入双臂,將源力包裹住,慢慢压缩、凝练、提纯。 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很花工夫。 但他並没有遭遇瓶颈,也不会走上弯路。 双臂的源力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初始不肯轻易与其他力量融合。 但魏长安知道该怎么做,只是用圣源一遍又一遍温养,慢慢消磨那种抗拒感。 一段时间之后,双臂的源力终於出现鬆动,被缓缓融入圣源中。 金色的光芒从双臂亮起,沿著经脉蔓延到双腿。 双腿的源力被唤醒,与双臂的力量遥相呼应。 魏长安继续引导圣源,將四肢的力量全部融合。 之后,便是融合五臟。 心、肝、脾、肺、肾,五处力量依次被唤醒,各自绽放出不同顏色的光芒。 红、青、黄、白、黑,五种顏色交织在一起,与四肢的金色光芒呼应。 九种力量在体內同时震盪,仿佛九颗星辰围绕同一个中心旋转。 魏长安咬紧牙关,承受著体內翻涌的力量。 圣源如潮水般涌入,將九种力量全部包裹、压缩再凝练。 震盪越来越激烈,光芒也越来越亮。 终於,在某个瞬间,九种力量同时一震,旋即开始融合。 金色、红色、青色、黄色、白色、黑色,各种顏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將魏长安的身体照得绚烂通透。 九宝合一的那一刻,一种全新的力量自体內诞生。 宝力! 不同於普通源力,宝力更精纯更凝实更有灵性。 魏长安的身体隨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肢的力量和五臟的生机完全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循环。 力量、防御力、耐力、速度、反应……果然和推演的一样,彻底升华了。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犹如一层薄薄的宝光,隨即隱入体內。 第九层,完成。 《九宝身炼体功》,圆满极致。 魏长安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吧作响,每一块肌肉都充满力量。 不知道怎么说,明明身轻如燕,却又毁天灭地。 “九宝身……成了!” 魏长安心中满是欢喜和满足。 可惜的是,眉心祖窍中,圣源又被消耗乾净,后面的修炼如果再需要源,他要么依靠吐纳日积月累,要么只能指望葛少游再次上门送宝。 …… “哈秋!” 葛少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儘管天气开始转凉,但以他的修为,加上身处温暖静室中,不应该被风吹到才对。 不过,这个杂念隨之就被他拋到脑后。 “魂念……又没了!” 和之前的舍利子一样,他加在佛珠上的魂念又是在深夜,被抹除得乾乾净净,整个过程非常短。 而这个过程,和舍利子如出一辙,像是被人灼烧乾净的。 “白景林白公公……”他低声呢喃著这个名字。 从叔父口中,葛少游打探到白景林的一些碎片信息。 这是一个奇男子,罪臣之后,小小年纪被净身送入宫中,却被先国师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是先国师云游之前的最后传承,曾经还掌控过一个秘密组织和源世界。 就连叔父都对白景林讳莫如深,一副不愿牵扯过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