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病菌与奥法医生》 第1章 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维兰提亚新大陆,罗兰德远征军第47號后勤军列。 蒸汽火车正咣当咣当地晃著,沿著圣阿马兰特至香檳堡的主干铁路一路向西。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翠绿平原,偶尔有几棵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树从视野里一闪而过,像是被谁隨手插在大地上的装饰品。 车厢里很吵,旁边有两个穿著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正在爭论元能学派和防护学派谁更適合前线。 这种爭论在罗兰德帝国的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每周大概要发生三次,到了这趟开往新大陆战区的列车上照样没有消停的意思。 后排有几个学生在打牌,更远处的车厢传来了走调得离谱的军歌声,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叮叮”声和蒸汽阀门泄气的“哧哧”声。 但这一切都跟靠在窗口的那个黑髮青年没什么关係。 他大概二十出头,眉骨高,眼窝深,鼻樑笔挺。 如果不是穿著一身灰色的学院外套,倒像是从圣里昂哪家沙龙里出来的贵族少爷。 此刻他正低著头,手里捏著一封已经被翻了好几遍的信纸,看得极为认真。 “致我们亲爱的学生:” “莱昂,你父母在海上遭遇风暴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並深感遗憾。我依旧记得他们二人在入学典礼上为你骄傲的模样。” “命运待他们苛刻。但你要记得,嬗变的第一课从来不是如何改变物质,而是承认有些事物不可改变。” 落款是——皮埃尔教授,嬗变学派,五环奥法师。 莱昂翻到下一页。 “莱昂,奥法医学这个专业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一个毕业生。它能不能立得住,学院会不会支持它,全繫於你一人身上。这份重担本不该压在你一人肩上,但你既然选择了走,那就走得稳一点。” “振作不必急,先活著。” 落款——玛戈副教授,心枢学派,四环奥法师。 再翻一页。 “莱昂,你响应皇室的徵召、前往新大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皇室给出的报酬確实丰厚,我都有点想去了……” “咳咳,不提这个了。战场上务必保持警惕,维兰人绝非官报上说的那样不堪一击,这是我从前线回来的一个同行嘴里听来的,比《罗兰德官报》可信得多。” 落款——维克多特聘副教授,死灵学派,四环奥法师。 最后是一张附页,字跡潦草得像是掐著秒表在写: “咒法传送的费用是皮埃尔出的大头,我和玛戈凑了零头,所以这页只能写到这了。” “七誓在上,祝你平安——你永远的导师们。” 名为莱昂的青年盯著这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坐在对面的同学偷偷瞄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触物伤情了。 毕竟刚没了双亲,又被发配到这鬼地方来,换谁都得难过一阵子。 但实际上,莱昂此刻的视线压根没有离开过信封右下角那个紫色的徽记。 那是咒法传送网络的投递印戳。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一封信,从圣里昂跨越碎银之洋传送到新大陆的圣阿马兰特港,大概需要五十金鳶。 整整五十金鳶啊。 圣里昂一个工人起早贪黑干上一整个月,也就挣这么多钱。 三位导师凑了一个工人的月薪,就为了给他寄一封信。 “我说亲爱的老师们,经费不足就別用咒法学派的传送网络啊。” 莱昂嘆了口气,把信纸仔细折好塞回信封,目光转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铁轨两侧的草地翻涌著,像绿色的海浪。 远处有一条河,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碎银子似的光。 再远处则是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泼墨一样糊在地平线上。 新大陆的天很高,云很白,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草木味儿,跟圣里昂那种煤烟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好看是好看。 但他看风景不是因为心旷神怡,而是需要一点安静的时间来理清楚一些事。 比如,他其实不是莱昂·洛朗。 准確地说,他现在住著莱昂·洛朗的身体,用著莱昂·洛朗的名字,脑袋里装著莱昂·洛朗二十一年的全部记忆。 但在大概十天前、从本土前往新大陆的海上,“莱昂·洛朗”因为剧烈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直接一头栽倒在甲板上,不省人事。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这具身体里住著的就是这位…… 来自异世界的三甲医院急诊住院医。 是的,穿越了。 刚醒过来那会儿他確实懵了一阵子,但这个“一阵子”大概只持续了半天不到。 毕竟急诊嘛,什么离谱事没见过。 凌晨三点被120抬进来自称拿破崙的、灌了半瓶百草枯还跟你討价还价的、被菜刀砍了三刀自己打车来掛號还顺便问能不能开张病假条的。 跟这些比起来,穿越顶多只能排前三。 何况他夜班摸鱼的时候也没少刷网文,所以他很快就把眼下的情况理清楚了。 原来的莱昂八成是走了,回不来的那种。 他被塞进了这具身体,附赠全套记忆和一口流利的罗兰德语,口音还是圣里昂的,带点瑟涅河左岸的学院腔,字正腔圆的那种。 对於信上提到的三位导师和那对葬身海上的父母,他说不上有多深的感触。 毕竟记忆是继承来的,不是活出来的,就像看了一部很长的纪录片,知道每个细节,但终归隔了一层。 他唯一確定的是,这三位导师对“莱昂”是真的好。 那就替他好好活著吧。 接下来该做什么? 说实话,刚清醒那几天,他真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普通的19世纪。 呃,这个世界好像没有19世纪的说法,得叫辉光歷885年,但意思都差不多。 蒸汽机、铁路、煤气灯、左轮手枪、铁甲舰,所有东西都在指向工业革命。 他甚至短暂地兴奋了两秒,琢磨著是不是该发挥一下穿越者大军的传统艺能,搞点青霉素、造个发电机什么的,弄他一个“现代医学之父”的名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个教授用手指点了一下讲台上的蜡烛。 蜡烛自己著了。 “……行吧。” 科技树这条路,还是暂时先搁一搁吧。 莱昂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指微微弯曲,嘴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ignis avis.” 食指尖上亮起了一团小火苗。 比蜡烛还小,橘黄色的,在指尖乖乖地跳动著。 响指一弹。 火苗膨了一下,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火鸟,通体橘红,翅膀扑棱扑棱地扇著,活像只刚破壳的雏鸡。 再弹一下。 火鸟绕著他的食指飞了一圈,尾巴拖出一道细细的光痕。 莱昂嘴角微微一翘,“还挺好玩的。” 这是嬗变学派最基础的戏法:魔法伎俩。 任何一个奥法学院嬗变系的在读生都能信手拈来的小把戏,考试不考,纯粹拿来练手感。 大概相当於钢琴系学生弹的小星星变奏曲,会了不说明你行,不会只能说明你连门都没入。 但对於一个十天前还在电脑前敲病歷、跟同事抢最后一盒方便麵的急诊狗来说,这东西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它意味著这个世界有魔法。 而且不是那种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只有少数天选之子才能用的地下力量。 恰恰相反,这里的奥法师是一个根深蒂固的精英阶层,一环到九环分得比公务员还细,从战斗到工程到医疗全都有自己的位置。 就像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的老本行医学。 只不过在这边,“医学”前面多了两个字。 奥法医学。 莱昂是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奥法医学专业的第一届毕业生,也是唯一一个。 这个专业太新了,新到连学院自己都不確定该怎么给它定位。 三位导师横跨心枢、嬗变、死灵三个学派,硬生生从各自的课题里劈出一块来,拼成了一套还在摸索中的课程体系。 毕业论文的答辩委员会里有一半人是被临时拉来的,因为根本找不到对口的评审。 换句话说,莱昂是试验品,还是头一批种子长出来的头一枚果实。 而这枚果实,眼下被装在一趟咣当作响的军列里,正往新大陆的战区前线送。 原因很简单:缺钱。 原主的父母葬身海上,家里就断了经济来源。 三位导师的科研经费本来就紧巴巴的,五十金鳶的传送费已经是他们凑出来的最大善意了。 而皇室为这场维兰之火战爭开出的奥法师徵召报酬確实优厚。安家费、前线津贴、战后优先安排学院教职。 全套打包,童叟无欺。 这可比在圣里昂等一个可能永远排不上的编制强太多了。 所以“莱昂”毅然决然地签了徵召令,登了船,过了海,换了火车。 然后在船上,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莱昂捏灭了指尖上那只火鸟,一小撮灰烬无声地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旁边那两位的关於“元能学派和防护学派谁更有用”的话题,也终於是告了一段落。 但这种人閒不住,嘴一歇就得换个靶子。 果然,其中一个从外套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报纸,朝同伴晃了晃。 “杰森,我今天在圣阿马兰特港下船的时候顺手买了份《灯塔报》,你猜艾尔比昂人是怎么评价咱们这场仗的?” “那群岛民又说什么了?” “他们说——”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拿腔拿调地念了出来: “罗兰德人借兰登的金子,买克鲁尼的钢,在维兰提亚的泥地里,死给图尔的神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后排打牌的几个人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这种话在军列上不是第一次听见,但每次听见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名叫杰森的元能学派学生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锐评,余光却突然瞥见莱昂刚才指尖上的那点火光。 他忽然转过身来,“嘿,莱昂,別玩魔法了。话说,你怎么看?” 第2章 维兰之火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莱昂把信封塞回口袋,抬起头来,视线正对上一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金棕色短髮,浅蓝色眼睛,下巴方正。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就像是谁从徵兵宣传画里直接抠下来的標准模板。 杰森·莫罗。 他的校友兼室友,元能学派的毕业生。 在学院的时候他就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暖光滤镜的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食堂打饭的大妈都多给他盛半勺。 但別被这副好脾气的模样骗了,之前同年级有个学长仗著家世欺负低年级,杰森三句话把那人气得三天没来上课。 对面那位就安静多了。 诺埃,防护学派毕业生,圆脸,戴著副铜框眼镜,此刻正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捏著那张《灯塔报》。 不止他们俩,车厢里好几道目光都不动声色地飘了过来。 这种话题嘛,每个人心里都揣著一肚子火,但谁先开口,谁就得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不过莱昂也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筋骨。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艾尔比昂王国的基本信息。 岛国,海军很强,还是金融中心。 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大陆上点火,点完了自己缩回岛上喝下午茶,然后隔著海峡看热闹。 行吧,猜都不用猜,直接对號入座。 “我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莱昂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两人道。 杰森和诺埃奇怪地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你们再看看那句话,”莱昂示意诺埃手里那张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克鲁尼的钢?那东西质量又好又便宜。前线的步枪、野战炮、还有铁路的铆钉,一半多打的都是克鲁尼的戳。” “图尔的神?神跡是真的。南方的图尔骑士饮下圣杯之水,就能长生不老,活上好几百年。你们谁敢说自己小时候没做过当圣杯骑士的梦?” “至於维兰提亚的泥?咱们这趟车开到头,下了火车踩的就是。” 杰森听出味来了,身子前倾道:“你是说……” “就这个兰登——” 莱昂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小桌板上,“啪”的一声,杯子都跳了一下。 “它给罗兰德的叛党印传单,转头又给罗兰德的皇帝印债券。” “卖给咱们火炮的同时,也卖给图尔测距仪。” “嘴上说中立,其实脚底下踩的全是別人的血。” 诺埃一脸好奇,“所以你的意思是?” 莱昂用手指比了一个短短的搅拌动作。 “你不觉得,这个国家听上去就像……你们家后院里,专门用来搅粪缸的那根木棍吗?” “……” 大概有半秒的安静。 然后诺埃“噗”的一声,半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了摊开的《灯塔报》上。 报纸上那行艾尔比昂的铅字评论当场糊成了一团。 杰森的反应慢了半拍,“什……什么棍?” “搅、屎、棍。” 莱昂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比划了一下。 “你们想啊,它没事就搅一搅,整个粪缸都因为它臭气熏天。” “然后等到臭得实在不能看了。” 莱昂把两只手摊开,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它就站出来,评论一句——” “嘖,真臭。” 车厢里彻底炸了。 诺埃已经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了,一手拍著膝盖,一手捶桌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张被水浸透的《灯塔报》被他拍得稀里哗啦响。 杰森则憋了三秒,大概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后还是绷不住了,整个人突然仰天大笑,椅背差点被他压翻。 “莱昂!你……哈哈哈哈……你可真是个人才!” 连更远处车厢传来的走调军歌都停了一瞬,大概是在纳闷这边出了什么事。 杰森好不容易喘过来一口气,抹著眼角的泪,指著莱昂说: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文采?搅屎棍……精闢,真是精闢!” 莱昂耸了耸肩,以前的莱昂大概確实没这么贫。 但现在这位可是在急诊跟同事互喷了好几年的人,嘴上功夫那是临床实战练出来的。 “真是粗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斜后方飘了过来。 笑声没有立刻停,但明显弱了一拍。 莱昂偏过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年轻人。 同样穿著学院制服,但领口別了一枚银质的家族纹章。 卢卡·丹东。 莱昂在继承来的记忆里翻了翻,才想起他是学院里的贵族,据说祖上跟好几个大贵族都沾亲带故。 在学院里属於成绩中等偏上、社交圈极窄、优越感极宽的类型。 “真不知学院现在怎么收人的。”卢卡语气冷淡道,“还搅屎棍?奥法师的脸都给你们丟光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莱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杰森就已经先动了。 “別理他,”他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大家都是奥法学院出来的奥法师,就他觉得自己有个贵族头衔就比別人高一截。” 他说得隨意,但语气却是不容反驳的篤定。 这种篤定也不是杰森一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一百多年前,罗兰德帝国与北面的艾尔比昂、东面的克鲁尼联手签订《辉光宪章》,掀起了奥法革命。 辉光三国从南方图尔的七誓圣教手中抢过超凡仲裁权,实行政教分离后,就开始搞教育改革和市民法案。 废止传统法师塔师徒制,建立国立奥法学院,成体系地培养奥法师。 共和主义的种子早就撒遍了每一间学院、每一座工厂、每一个市民议事堂。 像卢卡这种还端著旧贵族架子的人,在学院里不是没有,但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是稀有物种了。 杰森话锋一转,扭过头冲卢卡眨了眨眼。 “不过话说回来,卢卡,你这么维护兰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不会,其实是个艾尔比昂人吧?” 这一句比莱昂那个搅屎棍还狠。 卢卡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你胡说!” 他霍的一下站起半个身子,指著杰森,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可是纯正的罗兰德人!” 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不止一档。 罗兰德和艾尔比昂的老贵族通了多少代婚,那些花名册摊开来谁也说不清。 卢卡大概也不確定,自己的血管里到底有没有来自海对面的那么几滴。 所以他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一句足够硬气的话。 眾人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又是一阵鬨笑。 这股快活的动静顺著车厢的缝隙往前传,飘进了列车前方那截掛著厚实帆布帘的特殊车厢。 这节车厢跟后面那些闹哄哄的学生车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车厢两端各站著两名荷枪实弹的护卫,腰间佩的是正儿八经的军用长剑,不是学生们那种制式施法短杖。 车厢正中央摆著一张行军桌,铺著一幅维兰提亚新大陆的等高线地图。 桌子后面则坐著一个老人。 他的头髮虽然全白了,但完全没有平常这个年纪老人该有的那种稀疏枯黄,反而像被霜打过的铁丝一样,根根倔强地竖立著。 一件深灰色军大衣披在他的身上,肩上没有星章,袖口也没有军衔標识。 但他坐在那里,整个车厢的空气就沉了三分。 坐在老人右手边的是一个中年军官,上校军衔,脊背绷得跟標枪似的。 他叫亨利,是老人的副官。 此刻他正微微皱著眉,侧耳听著隔壁车厢传来的笑声。 “元帅,”亨利欠了欠身,“我去让他们安静点?” 被叫做元帅的老人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手中那份文件上,食指和拇指夹著纸页边缘,缓缓地来回摩挲著。 那是一份任命书。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摆了摆手。 “没事的亨利,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 老人终於抬起眼,朝隔壁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奥法师可都是罗兰德未来的栋樑,隨他们去吧。” 亨利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既然元帅不在意,他也就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那份任命书上,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没忍住。 “元帅,属下有一事实在是不明白。” “说。” 亨利的语气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以您的资歷和在军中的声望,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著措辞。 “维兰之火……这趟浑水,说到底是皇室自己搅出来的,您为什么非要亲自淌?” 第3章 地图上的金色 也不怪亨利冒昧。 这个问题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大概也是此刻这节车厢里每一个护卫、每一个参谋的。 只不过亨利跟了老元帅最久,所以他敢问。 维兰之火已经烧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圣里昂的麵包铺里,一磅黑麵包是三个铜叶。 现在?八铜。 牛肉、奶酪、黄油这些东西的价格更加离谱,从去年冬天开始,圣里昂的普通工人家庭就已经吃不起肉了。 工厂区的主妇们去肉铺看一眼价牌就往回走,连问都懒得问。 首都圣里昂尚且如此,外省就更不用说。 仗打到这个份上,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该和谈了。 条件可以慢慢磨,面子可以慢慢补,但钱袋子已经在流血了。 再不止血,流乾的就不只是国库了。 偏偏皇帝腓力四世像是看不见似的。 金鳶一批接著一批往新大陆砸,徵召令一道接著一道往奥法学院和预备役发。 议会里那些胆子大的议员刚把“停战”两个字说出口,就被皇室的人用“叛国”的帽子压了回去。 三元鼎立的政体里,皇室这两年明显在往议会和学院头上压。 如果这仗是为了罗兰德的切实利益,比如以太矿脉的控制权,或者新大陆航线的安全,那打就打吧。 军人不打仗还能干什么?亨利跟了老元帅南征北战了半辈子,这个道理比谁都明白。 但问题在於—— 这仗,根本没必要打。 听到这句话,老元帅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行军桌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平铺在桌面上,用掌根压住两角。 亨利低头看去,发现这是一张维兰提亚北部平原的旧图。 青绿、赭石、土黄、深褐、暗红、灰蓝……十多种顏色,十多个维兰大部族的领地,每族一块,界限分明。 密密麻麻的部族名用维兰文標註在各自的色块中央,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他大半都不认识。 而代表新罗兰德总督区的纯金色被这些花斑切割得支离破碎。 沿海一条、河谷一条、铁路线两侧一条,零零散散,像是被人从一整块金箔上撕下来的碎片,勉强拼凑在一起。 “你觉得这张地图好看吗?”老元帅问他。 亨利看了两秒,摇了摇头,“很难看。” 老元帅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那张旧地图翻到一边,从下面又抽出一张。 这张新得多,纸张雪白,墨线清晰,是去年才重新测绘的版本。 亨利再看,只见北部平原上只有一种顏色。 纯金色。 从东海岸到西部山脉,从北方河口到南部雨林边缘,满满当当一整片金色,中间用漂亮的花体字写著: 新罗兰德总督区。 “这张呢?” 亨利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张好看。” 老元帅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 “你觉得好看,没关係。” 他把两张地图摞在一起,开始慢慢卷。 “我觉得好看,也没关係。” 卷好了用皮带扎上,把它塞回文件夹里。 “但是陛下也觉得好看,那就麻烦了。” 亨利没有说话。 不需要老元帅再往下解释了,辉光歷882年颁布的《维兰土地法案》,他读过不止一遍。 那份法案的核心內容只有一条: 將北部平原上所有维兰部族强制迁往南部雨林边缘的“保留区”,空出来的土地统一划归新罗兰德总督区管辖。 说白了就是把人家住了几百年的地方一纸公文收走,然后把人赶到雨林里去。 如果只是这一件事,也许还不至於闹到不可收拾。 北部平原上的维兰人虽然不好惹,但他们散、穷、缺武器,部族之间还经常打架。 只要手段够柔软、补偿够到位,慢慢蚕食个几十年,这块平原早晚是罗兰德的。 但问题是,《土地法案》不是孤立事件。 在它之前还有以太矿契约法案。 新大陆的以太矿脉是罗兰德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开採量直接关係到本土奥法工业的產能。 总督区从十年前就开始用各种手段徵募维兰原住民下矿井,合同上写的是“僱佣”,但实际上就是强征。 工钱少得可怜,矿道里的安全措施几乎没有,每年都有人死在下面。 《土地法案》就像是在一堆已经干透了的柴火上泼了一桶油。 南部雨林深处的“翡翠之心”圣城,也就是南维兰诸圣城中最古老、最有號召力的那一座,在法案颁布后不到三个月,就向其余所有圣城发出了“三象雨之告”。 那是维兰人最高级別的战爭召集令。 只有在关乎城邦存亡的危急关头才会启用,上一次动用据说还是两百多年前抵御北方部落入侵的时候。 结果这一次,五座圣城里有四个都响应了。 这就是“维兰之火”。 一场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战爭。 亨利显然也知道这些內幕。 事实上,整个罗兰德军官阶层里,不知道的才是少数,大家只是不说而已。 “是啊,”亨利终於没忍住,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既然您心里清楚,为什么还要帮那个昏——” “慎言!” 亨利一个激灵,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亨利垂下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自己急了,但他没办法不急。 他十六岁入伍,十七岁就被分配到当时还是少將的克莱蒙麾下做传令兵。 从新大陆北方雪原的冬季战役到旧大陆南部边境的要塞攻防,从一个毛头小子跟到了现在这把年纪。 老元帅对他来说,不只是上级,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值得追隨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要替一个完全不值得的皇帝,去蹚一滩所有人都知道蹚不乾净的浑水。 贏了,功劳是皇帝的。 输了,骂名是元帅的。 怎么算都是亏。 老元帅大概看出了他脸上那股子不服气。 沉默了一会儿,他嘆了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椅子在火车的晃动中轻轻嘎吱了一声。 “亨利,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元帅。” “二十七年。”老元帅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有一件事这辈子都没变过。” 亨利没有接话,但脊背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皇帝犯了错,那是皇帝的事。” 老元帅的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任命书上。 “但罗兰德的將士在流血,这就不是皇帝的事,是我的事。” “陛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年轻人收拾不了,那就只好我们这些老骨头上了。” 亨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老元帅的脾气。 这个人一辈子不站党派,不搞政治,不跟议会里那些人虚与委蛇。 他只认一件事,皇冠底下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冠本身不能倒。 纯粹到近乎固执的保皇派。 老元帅的脑海里闪过几天前,腓力四世在宫廷偏殿里对他说的话。 那间屋子的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把皇帝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的老克莱蒙,前线……已经没有一个能打的了。” 腓力四世走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个皇帝,握住一个老军人的手。 “我可就全靠你了。” 老元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解释自己的人,决定了就是决定了,多说无益。 “消息封锁得怎么样?”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乾脆,“没有人知道我到来的事吧?” 亨利迅速收起了脸上残余的那点不甘,重新进入了副官的状態。 “一切照计划进行,元帅。” 他微微欠身,“隨行人员的名册全部用了化名,这节车厢对外登记为军需物资专列附掛车。沿途各站调度只知道是一批优先级最高的军用货物,没有任何人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老元帅微微頷首。 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尤其是换他这个级別的人。 如果消息走漏,前线现任指挥官的权威会在一夜之间崩塌,下面的军官们会开始站队、观望、推諉。 最后仗还没打,军心先散了一半。 所以他不能坐专列,不能有仪仗,不能有任何排场。 一个罗兰德帝国的元帅,像一件包裹严实的货物,被塞进一趟普普通通的后勤军列里,混在一车厢新兵蛋子中,悄无声息地往前线送。 就在亨利正要继续匯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嘴刚张开时。 “等等,不太对劲。” 老元帅的声音突然变快了,视线骤然望向窗外。 亨利立刻闭嘴,顺著老元帅的目光看去。 铁轨两侧的草地在飞速后退,远处的树线在下午的阳光里泛著金绿色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老元帅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亨利,从刚才最近的哨站到现在,我们经过了多少里格?” 亨利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大约……十五里格。” “十五里格。”老元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为什么一个巡逻队都没有看到。” 亨利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猛地凑到窗边,拉开帘子往外看。 铁轨两侧空空荡荡,草地、矮丘、远处的树线,一个人影都没有。 圣阿马兰特港至香檳堡的主干铁路是罗兰德在新大陆最重要的运输命脉,所有的物资全靠这条铁路从港口送往前线。 正因如此,维兰人对它恨之入骨,所以罗兰德沿线每隔五里格就部署了一个巡逻队,日夜不停地在铁轨两侧巡视。 正常行驶的话,每隔十几分钟就应该能看到一队穿著军服的巡逻兵。 但现在……一个都没有。 就在亨利后背开始发凉的同时,一直笔直地站在老元帅身侧、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那个人突然动了起来。 那是警卫队长,一个三环防护学派的奥法师。 他原本严肃到近乎僵硬的面容在这一瞬间骤然绷紧。 “危险!!!” 双手猛地前推,乳白色的防护力场在半空中炸开,像一面巨大的肥皂泡一样膨胀、凝固,將老元帅、亨利、还有桌边的参谋统统罩了进去。 几乎是同一个心跳。 隔壁车厢里,莱昂原本正翘著二郎腿,听杰森第四遍复述“搅屎棍”这个词。 然后他笑不出来了。 倒不是因为段子不好笑,杰森確实学得有模有样的,只是脚底板传来的震动不太对劲。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个短促的“咯噔”骤然出现,像是车轮碾过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铁轨上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掌心突然亮起了一层半透明的微光,紧紧贴著皮肤。 防护学派的基础法术:法师护甲。 和隔壁车厢那位三环奥法师的护盾术显然不是一个量级,但眼下能用的就这个。 “杰森,快臥倒!” 他一把扯住旁边还在喋喋不休的杰森的衣领,连拉带拽地往座椅下面按。 杰森还在发愣,“什——” 下一秒。 天旋地转。 第4章 谁先救,谁后死 天旋地转並非比喻。 天和地在莱昂眼前实打实地换了三次位置。 第一次,窗户跑到了脚底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臥槽”两字,整个人就已经被甩了出去。 第二次,行李架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法师护甲在撞击的瞬间亮了一下,吃掉了大部分衝击,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也够他齜牙咧嘴的了。 第三次,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上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他旁边敲了一下铜锣,还没等余韵散去又补了一下。 玻璃碎裂的哗啦声,金属扭成麻花的嘎吱声,人的尖叫声,全部都混成了一团。 然后是重重的一下撞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咚—— 一切都安静了。 …… 莱昂的脸贴在一个冰冷、粗糙的平面上。 他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是车厢壁。 不对,从当前这个姿势来看,它现在应该叫地板。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 急诊轮转第一天,他的带教老师,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急诊主任就问过他。 “出了车祸第一件事是什么?” “抢救……” “放屁!第一件事是先看看你自己有没有事!” “你死了,伤员就跟著死了。” 那句话他这辈子忘不了,因为老头是拎著他的衣领、鼻尖懟著他吼的。 莱昂趴在地上开始自检。 先是最重要的头,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伤口。 太阳穴位置火辣辣地痛,但只是擦破了一层皮,没有血。 然后是脖子,左转、右转、低头、抬头。 都不痛,活动度正常,颈椎应该没事。 隨后是四肢,左手握了握拳,指节的力量在,五根手指都能独立活动。 右手掌心还亮著那层薄薄的法师护甲,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快没电的手电筒。 这玩意儿刚才替他挡了一下,如果没有它,那根金属杆会直接砸在他的锁骨上。 感谢防护学派的法师护甲选修课。 防护学派的基础法术是全学院第一热门选修课,每学期就放出几十个名额,全校的人都来抢。 四年奥法学习,这门选修他抢了三年才抢到,但完全值得。 自检完成,全身无大碍,莱昂鬆了口气。 隨后他转过头,目光扫向身边。 杰森正趴在他半米之外,脸朝下,姿势活像一条被拍晕了的咸鱼。 莱昂翻过身爬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他翻了过来。 鼻子正在流血,鲜红色的血从左鼻孔淌下来,糊了大半张脸。 但鼻樑的形状还在,莱昂摸上去没有异常活动感,不是骨折。 隨后他的手指贴上了颈动脉的位置。 搏动有力而规律,很好。 “杰森,快醒醒。” 莱昂用力拍了拍他的脸颊。 没反应。 他又拍了两下,杰森的眼皮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梦的人被吵到了但还不想起床。 莱昂看了他一眼,决定下狠手。 “杰森!你的毕业论文没了!” 杰森的眼睛唰的一下睁开了。 目光涣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聚焦到莱昂的脸上。 “……莱昂?是你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我……我还活著?” “不仅活著,还活得很好。” 莱昂揪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鼻子流血了,別仰头,低头让它流。快,先帮我把这扇窗户弄开。” 车厢侧翻之后,原本在他们右手边的窗户现在变成了天花板。 玻璃早就在刚才那场要命的翻滚里碎得渣都不剩了,但窗框还在。 厚实的木框被拧成一团,卡在窗洞里纹丝不动。 莱昂和杰森一人抓住一边。 “一、二、三!起!” 新鲜的空气顿时涌了进来。 带著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隱隱约约的焦煳味,大概是车头那边的蒸汽锅炉在漏气。 杰森的胳膊撑住窗沿,脚在车厢內壁上蹬了两下,整个人率先爬了上去。 然后他立刻转身,趴在侧翻的车厢外壁上,把手伸了回来。 “莱昂,把手给我。” 莱昂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翻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侧翻的车厢外壁上,喘了两口气。 “谢了,杰森。” “该我谢你才对。”杰森擦了擦鼻血,“要不是你刚才拉我臥倒,我怕是已经去见七誓神了。” “七誓神未必想见你。” “……你能不能別在这种时候还嘴贫。” 莱昂没接话,他已经在看四周了。 由高及下望去,侧翻的车厢就像一堵倒了的墙,躺在铁轨旁边的草地上。 往后看,最末尾那节车厢的损伤最轻,只是脱了轨歪在一边,车体基本完整。 他们所在的倒数第二节翻了个身,但车厢结构没有完全散架。 但再往前看,莱昂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前面的七八节车厢挤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一节骑在另一节上面,铁皮扭成各种形状。 他难以想像里面的人会是什么状態。 “救……救命……”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忽然从右边传来。 很弱,但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旷野上格外清楚。 莱昂转过头看去,发现一个穿著学院制服的人正躺在右侧的草地上,离侧翻的车厢大概十来米远,大概是翻车的时候被甩出去的。 他的左大腿根部有一大片暗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周围的草地上扩散。 莱昂看了一眼那个扩散的速度,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他没有去分辨那到底是股动脉还是股静脉出血,没必要。 大腿根部、暗红色、持续涌出、血泊还在扩大。 只要这四点放在一起,那都是会要命的大血管出血。 不立刻压住,只要五分钟,他就会从伤员变成尸体。 “杰森!”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开玩笑的那个调子。 杰森也听出来了,立刻直起了腰。 “我先去救那个。你回车厢里去把还能动的人都叫起来,帮我清点伤员。能走的站一边,不能走的別乱搬。” 杰森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你自己小心。” 他转过身,再次钻进了破碎的窗洞中。 与此同时,莱昂已经跑到了伤员身边,衝过去的时候还顺手扯掉了自己学院制服外套的袖子。 他先是整体看一遍。 男性,二十岁上下,学院制服,左胸口的学派徽章是咒法学派的。 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 意识还在,但眼神已经开始飘了,意味著他已经进入了休克的边缘。 莱昂的右手已经压上了他的左侧腹股沟,掌根和指节一起往下顶,像是要把那根出血的血管压进骨头里。 教科书上这叫“近端压迫止血”,说白了就是在伤口上游把血路掐断。 血流被压住了一部分,但光靠手压不够,他需要一条止血带。 他的眼睛在地上扫了一圈。 车厢被甩出来的碎片散落了一地,有玻璃碴、金属片、以及被撕烂的座椅布。 一根断成两截的窗框木条正躺在两米外的草地上。 莱昂一把捞了过来。 长度刚好,粗细也合適。 “你叫什么?”他对著这个校友问道。 “埃米……埃米·杜瓦……”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了。 莱昂把刚才扯下来的外套袖子绕在了他的大腿根部,把木条卡进布料和大腿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开始使劲扭。 第一圈,布料收紧。 第二圈,埃米发出了一声闷哼。 “埃米,看著我。” 莱昂一边扭第三圈一边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会死的,听见没有。” “嗯……嗯……” 第三圈扭完,那股涌出来的暗红色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但光是慢下来还不够,止血带的目標就是止住血流,即使是用破布和木棍凑合出来的这种。 因此莱昂没有停,继续拧到埃米整条腿都绷紧发颤,直到那股往外涌的暗红终於完全停住。 隨后莱昂把木条卡在绕紧的布圈里固定住,又检查了一遍鬆紧度。 好,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他抬起头,十几米外,杰森正帮一个脸色发白的学院学生从窗洞里往外翻。 那学生爬出来之后双腿发软,差点从车厢外壁上滑下去,是杰森一把揪住了他。 “你!快过来!” 莱昂冲那个学生喊了一声。 那学生嚇了一跳,指著自己的鼻子问道:“啊,我、我吗?” “对,就是你,快跑过来!” 学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一看到地上躺著的埃米和那一大滩血,他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莱昂一把抓住来他的右手。 “手放在这里,跟我一样按住,別动。” 他把那只手按到了埃米的腹股沟上,压住止血带上方的位置。 那学生的手指在发抖,但莱昂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你鬆手他三分钟內就会死,听清楚了吗?” 听到这句话,学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听、听清楚了。” 莱昂直起了腰,目光已经越过了这个学生的肩膀,看向杰森正从车厢里背出来的下一个伤员。 那个人的右小臂弯成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莱昂深吸一口气。 来了。 这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凭什么听你的 通过简单的復位和碎木条夹板,处理完这个手臂骨折的学生后。 莱昂直起腰,花了几秒来消化眼前的场面。 能自己爬出来的都已经爬出来了。 爬不出来的,也都在同伴的帮助下被抬了出来。 放眼望去,一节节侧翻的车厢旁,三三两两地站著或者躺著人。 有人捂著流血的额头颤抖,有人抱著明显脱臼的胳膊呻吟,还有人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的空气。 莱昂一眼扫过去,估算了一下,能看到的活人大概有两百出头。 他的大脑自动就开始了急诊分诊。 红区,不立刻处理就会死的。大概八到十个。 黄区,暂时稳定,但需要在一两个小时內处理的。三十个上下。 绿区,能自己处理的,一大片。 黑区,已经救不回来的……多到他都不想数。 莱昂深吸口气,把目光从那几个不再动弹的身影上挪开。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死人了,活人还在等著。 他飞快地过了一遍这辆军列的编制。 一共九节车厢。大部分是军需品、两节是补兵车厢、一节是他们奥法师专属车厢。 最后一节名义上是军用货物,但军用货物哪里需要门口两个警卫日夜守著。 按照罗兰德帝国陆军的条例,这个规模的后勤军列是不会配备专职军医的。 也就是说—— 如果没有意外,他就是这两百多號人里唯一的医生。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哪怕是希波克拉底从天上掉下来也救不完啊。 更何况这个世界有没有希波克拉底还不知道呢。 必须找帮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莱昂没有再犹豫,转身跑向最近一节没有完全翻倒的车厢。 那节车厢歪斜著靠在路基上,车体虽然变了形,但底盘还算完整,高度也正好。 他踩著车轮爬了上去,站在了倾斜的车厢侧面上,比周围的人高出將近三米。 想让一群正在混乱中的人听你指挥,得先让他们抬头看你。 这是急诊主任在群体伤亡事件培训里说的原话:“你站得比別人高,別人就会下意识地听你说话,这是动物本能,別跟我扯什么民主。” 莱昂在最高处站稳了,喊道:“各位,听我说!” 几十道目光朝他这边聚了过来。 有穿著学院制服的奥法师,脸上带著血和泥;有穿著军服的勤务兵,神情惊恐而茫然;还有几个明显刚被拖出来不久的,半靠在草地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起了头。 “我是奥法医学专业的毕业生,莱昂·洛朗。” 他顿了一下,让这个头衔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就是这里唯一的医生。” “在救援到来之前,所有伤员都得我们自己救。”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这群人。 “但是,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我要在场所有的奥法师,听我指挥。” 短暂的沉默,隨后是一阵骚动。 有人互相对视、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皱眉、有人观望。 “凭什么?” 不出所料,是卢卡的声音 他从一节翻倒的车厢边缘爬出来,虽然制服上沾满了泥,但那枚家族纹章还好端端地別在领口。 他先是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抬头看向站在车厢上的莱昂。 “莱昂,你那个奥法医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莱昂很熟悉的东西:真心实意的轻蔑。 那种根植於学派鄙视链里的、从入学第一天就开始积累的轻蔑。 “嬗变学不到正经的物质转化,死灵学不到完整的生命解析,心枢更是只能当个催眠师。” 卢卡一条一条地数著,“你们那个学派就是个大杂烩,这也学一点那也学一点,哪样都不精。”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站著的奥法师。 “凭什么我们这些正经学派出身的人,要听你指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几个其他学派的毕业生没有附和,但也没有反对。 学派偏见这种东西,在奥法学院里比空气还普遍。 防护学派被叫“看大门的”,嬗变学派被叫“卖毒药的”,星轨学派被叫“算命先生”,心枢学派被叫“读心魔”。 每个学派都有每个学派的蔑称,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了四年。 而奥法医学,这个刚成立才四年的新学科,则长期处在一个“有用但不优雅”的位置上。 毕竟要整天跟尸体、脓血、还有疯人院打交道。 对於那些自视甚高的正统学派奥法师来说,医学这条路远不如本学派的康庄大道来得体面。 莱昂没有立刻反驳。 对这种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得让他自己把嘴堵上。 莱昂抬起手,指向后方草地上的那个方向。 “埃米·杜瓦,咒法学派,左大腿根部大血管破裂。” “卢卡,我问你,如果你的同学要死在你面前了,你打算怎么办?” “……” 卢卡明显没有料到莱昂会把话题转到这个方向。 要是答“不关我事”,在这种两百多双眼睛盯著的场合下,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冷血。 要是答“我去救他”,那紧接著的问题就是“你会救吗?” “我……我可以去找教会的主教。”卢卡终於挤出了一句,“主教会疗伤术。” 莱昂点了点头。 “是,卢卡同学,你当然可以。” “你当然可以背著埃米同学,跨过上千公里的荒野和战区,花上几百金鳶,找到一位愿意接诊的教会主教,接受一次图尔式的神术治疗。” 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 “前提是,他不会在半路上因为失血过多死掉。” “不会因为休克导致器官衰竭。” “不会因为伤口感染、坏疽扩散截肢。” 莱昂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目光从卢卡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其实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奥法医学。” “毕业证发下来才不到一个月,我自己都还没捂热,也没指望谁尊重它。” “但我现在要的不是尊重。” 他的手臂指向周围那些还躺在草地上的伤员。 “我要的是那几十个再不处理、一小时內就会死的人,活下来!” “你们要么帮忙,要么让开。” 整个铁路边安静了下来。 卢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开口—— “说得好!” 一声硬朗的声音从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第6章 顏色分诊 一个老人正从最后那节车厢的门口走出来。 他军大衣的下摆烧焦了一截,露出里面被燻黑的礼服,左边袖口还掛著一块没掉乾净的碎玻璃。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压出来的、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弯的直。 他身后半步则紧跟著亨利上校和那名三环防护奥法师。 后者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走路全靠意志力撑著。 老人没有穿任何带军衔標识的外套,不认识的人看见他,多半只会把他当作一个普通老头。 “立——正!!”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从右侧炸开。 眾人扭头望去,发现喊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士长,隨车勤务人员里军衔最高的那个。 从莱昂站上车厢喊话开始,这个军士长就一直站在十几米开外,双臂抱胸,冷冷地看著这群灾难关头还在搞学派偏见的学生。 他没有出声干预,但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意思:一群娃娃兵。 但就在他认出那个老人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提了起来,右脚跟“啪”的一声並向左脚,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隨后双腿绷直,下巴收紧,右手以最快的速度抬到了眉边。 標准到可以拿去手册里当插图的罗兰德陆军敬礼。 莱昂站在车厢顶上愣了半秒,盯著那个老人的脸,在记忆里飞快地翻找。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张脸。 圣里昂市中心有一条元帅大道,罗兰德帝国的每一任元帅都会在上面立像。 其中有一座两米高的青铜半身像,每年帝国日阅兵的时候,那座雕像前面的鲜花总是最多的。 他记得下面匾牌上的名字是:克莱蒙·瓦扎尔,罗兰德帝国元帅。 “我去。” 莱昂在心里忍不住爆了粗口。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最后那节车厢跟其他车厢不一样了。 此时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大概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位名声赫赫的老元帅不是几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吗?怎么会在一辆后勤军列上? 但没有人问出口。 因为老人已经开口了:“洛朗。”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直接落在了车厢顶上的莱昂身上。 “在。” 莱昂条件反射地把脚后跟並在了一起。 他站在倾斜的车厢侧面上,姿势有点滑稽,但敬礼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老元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右边,看向那位躺在草地上的咒法系学生埃米·杜瓦。 他还在剧烈地喘气,脸色灰白,旁边蹲著的那个学生双手正死死按在他的腹股沟上,手指头上全是血。 老元帅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莱昂。 “按罗兰德帝国陆军条例,奥法学院毕业生入伍即授少尉军衔。” 隨后他转向身边的副官,“亨利。” “在。” 亨利上校立刻挺直了腰。 他已经知道老元帅要做什么了。 这种没有走任何正式程序的火线提拔,要是搁在和平年代,足够那帮文官政客写十封弹劾信的。 但显然,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亨利没有犹豫,从胸前內袋里摸出了一本黑色小册子。 老元帅清了清喉咙。 “辉光歷八八五年,七月十三日。” 亨利的铅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写。 “以罗兰德帝国元帅克莱蒙·瓦扎尔之名,战时特命——” “授奥法医学专业毕业生莱昂·洛朗以临时军医中尉军衔。” “全权负责现场伤员救治,直至香檳堡后勤部门正式接管。” “在场所有军衔低於上校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卢卡的脸上一掠而过。 “服从其医疗命令。” 没有印章,没有战爭部的红头文件,没有任何一样正式任命所需要的东西。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怀疑这道命令的效力。 因为下这道命令的人,是克莱蒙·瓦扎尔。 他的名字本身就是印章。 卢卡的脸彻底白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地退回到了人群里。 莱昂深吸口气,从倾斜的车厢侧面上跳了下来,三步並两步走到老元帅面前,立正,敬礼。 “是,元帅。” 老元帅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多说別的。 莱昂放下手,转过身来。 中尉军衔,全权负责,所有人服从医疗命令。 好,那就別浪费这张王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一秒钟之內就锁定了目標。 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左胸口別著嬗变学派的一环徽章,正缩在两个同学后面,一脸惊魂未定。 “你,过来!” 那女生被嚇了一跳,指著自己的鼻子问道:“啊,我……我吗?”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 “米娜……米娜·柯尔。” “米娜,你是嬗变学派的,对吧?” “对……” “你的嬗变能改变材料顏色吗?” 米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这种场合下问这种问题,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可以……能持续大概一天。” “足够了。” 莱昂从地上捡起一条不知道是哪来的破布条,递到她面前。 “从现在开始你只干一件事,把所有的绷带按我说的染色,染成红、黄、绿、黑四种顏色。” “红色的意味著最危重的伤员,黄色的意味著能等但不能等太久,绿色的意味著轻伤。” “黑色的……你先备著就行。能做到吗?” 米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隨即用力点了点头。 “能!” 这是最原始的检伤分类標籤,用顏色来標记伤员的优先级。 没有现成的分诊卡,那就用嬗变魔法现场染。 土是土了点,但管用。 莱昂直起身,转向更大的人群。 “所有还能动的人听好了!” 他的嗓门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军需物资车厢里的东西,就是那些帐篷、药箱、摺叠床之类的,全部都给我搬下来!” “在铁路南侧的平地上搭起帐篷,那是临时救治站!” “工兵优先去清理前面受损最严重的那几节车厢,把卡在里面的人弄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动,但大部分人还在原地站著,像是脑子还没从刚才的一连串变故里转过弯来。 “都听见了吗!”老元帅的声音从莱昂身后响起,“谁要是再给我杵在原地不动,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这几个字比任何动员演讲都好使。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第7章 战地医院 不一会儿,铁路南侧的草地上就已经完全变了样。 一片片乳白色的军用帐篷支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从草地里长出来的蘑菇。 帐篷之间踩出了几条泥泞的小路,勤务兵和还能走动的伤员来来回回地穿梭著,忙得脚不沾地。 米娜蹲在最靠外的那顶帐篷门口,面前整整齐齐地摆著四捆绷带,分別染成了红、黄、绿、黑四种顏色,嬗变魔法留下的微光还在布料表面若有若无地跳动著。 莱昂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默默给这姑娘点了个赞。 效率不错。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夸人。 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被两个同伴架著走了过来,莱昂迎了上去,三秒內完成了判断。 额部裂伤,出血量看著嚇人但不致命,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没有颅內出血的跡象。 “绿。” 米娜扔过来一条绿色绷带,莱昂接住绑在他的左臂上。 “去第三顶帐篷,自己拿纱布压住伤口,等著。” 那个人还想说些什么,但莱昂已经转向了下一个。 一个步兵被担架抬了过来,腹部有一道横向的钝挫伤痕跡,腹壁紧张,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 莱昂的眉头皱了一下,腹腔內出血的可能性很大。 “黄,送第二帐篷,平躺,不许给他喝水,每隔十分钟去摸一下他的脉搏,变快了立刻来叫我。” 黄色绷带绑上左臂,担架抬走了。 就这样,红的、黄的、绿的、黑的,一条接著一条地从米娜手里飞了出去,绑在一个又一个伤员的胳膊上。 整个救治站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得还不算顺畅,但至少已经在转了。 帐篷门口围著一圈人。 十七八个穿著学院制服的奥法师,全是各学派的毕业生,站在那里看莱昂分诊的动作,表情各异。 有好奇的,有困惑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纯粹在看热闹的。 杰森双手抱在胸前,看著莱昂又把一个伤员分了类。 “嗯,这么分还挺聪明的,先救快死的,轻伤的排后面。” “但为什么以前没人试过?” 旁边的诺埃耸了耸肩。 “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不管轻重,反正最后都得截肢吧。” 杰森奇怪地转头看他,诺埃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我以前在我叔叔的诊所待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外科医生都拿手术衣上的血跡当勋章,穿了三个月不洗的那种,谁的手术衣上血最多谁最牛。” 他皱了皱鼻子,“天吶,他们就不觉得脏吗?” 两人还没来得及继续討论,莱昂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在帐篷门口停下脚步,目光在这群奥法师身上扫了一圈。 不到二十个,全是各学派的低环毕业生。 这就是他这个临时军医中尉手底下的全部“医务团”了。 当然,他也不能全部徵用,毕竟大部分奥法师等下还得留给老元帅,防备可能出现的维兰人。 但至少眼下这会儿,他可以好好“使用”一下这批人才了。 “所有我点到名的人,出列。” “杰森。” “在!”杰森啪的一下站直了,学著军人的样子挺了挺胸,虽然挺得有点歪。 “你的燃烧之手能控制到多少度?” 杰森眨了眨眼。 “报告,我没带温度计!” “……” 莱昂差点没绷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再次说道: “换个问法,你能把水烧开吗?” “我又不是没毕业,烧水当然能。”杰森一脸被冒犯的表情,“你当我元能白学了?” 莱昂没搭理他的表情,转身走向最近的那顶帐篷,杰森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 帐篷里有一张摺叠桌,上面摆著从补给车厢里翻出来的诸如镊子、止血钳、缝合针等外科用具,旁边还有一个军用水桶。 莱昂指了指那堆器具。 “先把这桶水烧开。” “再把这些器具一件一件用你的燃烧之手烧到发红,红到夕阳那个顏色,稳住三十秒,之后扔进开水里冷却。” “捞出来之后用乾净的布巾包好,谁都不许碰。” 杰森盯著那堆铁器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莱昂。 “你这是要干嘛?” “杀死你看不见的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杰森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苍蝇?” “可比苍蝇可怕多了。” 杰森还想问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嘴巴。 反正问了也是白问,他又不懂医学,照做就完了。 “行吧。”杰森利索地提起水桶,“烧到夕阳色,三十秒,开水冷却,布巾包好,还有別的吗?” “没了,快去吧。” 杰森拎著水桶一溜烟就跑了。 莱昂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正站在帐篷外看热闹的诺埃身上。 “诺埃,你也过来。” “我?”诺埃指了指自己,一脸困惑地走了过来,“我能帮什么忙?我是防护学派的,挡子弹挡散弹都行,但医学上……” “你会护盾术吧?能对別人施放的那种。” “那当然。”诺埃拍了拍胸脯,“防护学派必修课,闭著眼睛都能放。” “你的力场能扁平化吗?” “什么意思?” “就是不当盾牌用,撑成一张盖子的形状。” 诺埃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力场的形態可以跟著施法者的意图变,只是大部分人平时懒得练这个。”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要看强度,强度太大的话很耗心智池,我撑不了多久。” 莱昂带著他走进了旁边最大的一顶帐篷,指著里面那张铺了白布的摺叠床。 “如果撑成三米长、三米宽、两米高的一个罩子,最小强度,罩在这张床上方,你能撑多久?” 诺埃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最小强度的话……两三个小时没问题,再找个人跟我轮换就能一直维持。” “好,那就这么干。” “等等。”诺埃举起手,“用来挡什么?” “什么都挡。灰尘、苍蝇、还有飘在空气里那些你看不见的小颗粒。” 诺埃的表情僵住了。 “你要我……用防护力场……来挡灰?” “对,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防护学老师会杀了我的。” 莱昂耸了耸肩,“前提是你老师能追杀到新大陆来。好了,別磨蹭了,快动起来。” 诺埃的嘴角抽了两下,但脚已经在往摺叠床那边挪了。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防护罩挡灰……在学院练了四年就为了这个……” 莱昂没理他,已经在看下一个“人才”了。 与此同时,五十米开外,另一顶军用帐篷里。 老元帅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后面,手边摊著一张从车厢里翻出来的地图。 他的目光却没落在地图上,而是透过帐篷半掀开的门帘,远远地看著莱昂在那边忙活。 亨利上校站在他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不是医学出身,但几十年的军旅生涯耳濡目染,多少也懂些战地救护的常识。 止血、包扎、截肢,这些他都见过。 但莱昂做的那些事,任何一本他读过的军事医学手册上都找不到。 “元帅。”亨利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不是有些太过胡闹了?奥法师是国之利器,用来挡灰、烧水……” 老元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帐篷门帘外的方向,莱昂正在跟另一个奥法师说著什么,那个人一脸茫然,但还是点了头跑去执行了。 “胡闹?”他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地图。 “我倒觉得,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锋芒。” 他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一把套上。 “走吧,亨利。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要忙,我们也有我们的。” “维兰人可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第8章 防线构建 老元帅带著亨利和警卫队长走出了指挥帐篷。 夕阳已经西斜,把整片铁路边的草地染成了一层金黄色。 三人穿过莱昂他们的医疗帐篷区,没有停留,直接来到了西边士兵们的营地。 巴特军士长,就是认出老元帅后第一个敬礼的那个,此时正站在一节侧翻的车厢旁边,手里捏著一个小本子,似乎是在清点著什么。 他的脚边密密麻麻全是从车厢里搬出来的武器,步枪一把把地架在临时拼起来的枪架上,弹药箱则堆在车厢残骸的背风处。 见到老元帅走过来,巴特单手合上本子,右手乾净利索地抬到眉边。 老元帅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在军士长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那堆武器上。 他隨手拿起了旁边枪架上的一支步枪。 m874罗兰德后膛步枪。 这是官方的名字,但罗兰德的士兵们更喜欢叫它的小名——鳶尾枪。 金属定装弹,单发后膛。 枪机的设计简洁而可靠,保养用不了三分钟,就算填了泥也能打响。 缺点也很明显,因为是黑火药发射,打完整片阵地都是一片白雾,严重影响射击视野。 而且单发后膛的射速摆在那里,一分钟最多也就十发出头。 老元帅抬起枪,抵在肩窝,试了试重量。 然后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膛室,再合上把枪放回枪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报告军械情况。” 巴特军士长翻开本子,一边看一边说道。 “m874步枪158支,弹药足量;m858军用左轮21支;m874短鳶尾卡宾枪8支。” 老元帅点了点头。 “重武器呢?” “有一挺米特拉转轮机枪。” 说到这里,巴特停了一下。 老元帅注意到了,“怎么?机枪出问题了?” “是的,元帅。它的左轮在刚才的事故中坏了,我们的工兵正在抢修,但没有现成的备件,得从车厢上拆零件重新造。” 老元帅的眉头皱了皱。 米特拉转轮机枪。 这玩意儿他太熟了,是战爭部近些年採购的秘密新武器,试射当天还邀请了他去观摩。 六根枪管排成一圈,用手摇转柄驱动枪管旋转,一分钟能倒出去二百发子弹。 粗糙、笨重、故障率还高,测试当天就坏了一架,算不上什么可靠的武器。 但在眼下,它是唯一能提供密集火力压制的傢伙。 “儘快修好。”老元帅说道,“这个是接下来防御的关键。” “是!” 他没有问有没有野战炮。 这辆军列是小型混编后勤军列,有炮反而奇怪。 老元帅抬头看了看那节侧翻的车厢。 “上去看看吧。” 没等亨利和巴特反应,他左脚踩在车厢外壁的一处凸起上,右手抓住车厢边缘,借力一蹬,一个翻身就上去了。 亨利看得心里一紧,赶紧跟著往上爬。 巴特也不含糊,把本子往胸口袋里一塞,手脚並用翻了上去。 几人站在侧翻的车厢顶部。 从这个高度望过去,整个营地的状態一目了然。 铁路自东向西横穿大地,两条钢轨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不远处能看到一段断裂的铁轨,两侧完全翘了起来。 脱轨的列车正横臥在铁路南侧,前面几节车厢还是挤压在一起的那副惨状,不过最前面的机车残骸的黑烟在刚才已经被扑灭了。 南侧是一块开阔的草地,帐篷区就搭建在这里。 白色的帐顶在夕光下发著暖黄色的光,要不是旁边横著一列翻倒的火车,看起来倒像是个野营的好地方。 北边是一条小溪。 不深,满打满算也就到膝盖位置,水流也不急,涉水而过不是问题。 再往北一百米开外是一片森林,树冠连成一片,阴影已经在夕阳下拉到了溪边。 老元帅深深地看了那片森林一眼。 几十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那种森林能藏下整整一个营的兵力。 “我们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这次回答的是亨利。 “目前可战斗士兵106人。” 他翻开自己的本子,一项一项地报。 “押车宪兵11人,工兵12人,剩余的83人……” 老元帅没让他说完,自己接了下半句。 “都是新兵蛋子?” “……是,元帅。这趟车原本就是给前线补新兵的。” 老元帅的目光还留在那片森林上,继续问道: “那群刚毕业的奥法师呢?” “一共20人,轻伤2人,重伤1人。”亨利翻了一页,“其中元能和防护各有6人可战。” 老元帅微微点头。 奥法师的伤亡情况比普通士兵小得多,这很正常。 能被徵召上战场的奥法师,就算是最低环的新手,也都会基础的法师护盾。 翻车的时候护盾激活,至少能挡掉大部分的撞击,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元帅转过身来,面向巴特。 “巴特军士长。” “到!” “我命你在北侧构建主防线,南侧构建副防线,同时把转轮机枪放在北侧。” 巴特重重点头道:“是!” 他刚要转身往车厢边缘走,老元帅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先別急,把我的警卫队也编入你的新兵中。” 巴特微微一愣,隨即眼底一亮。 他是从军十多年的军士长,太知道元帅警卫队的成色了,那都是一等一的老兵,每一个放到普通连队里都能当班长。 编进新兵里,就等於往一盘散沙里塞了几根铁棍。 老元帅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没吱声的警卫队长。 “马尔登。” 警卫队长抬起头。 从下午脱轨到现在,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一直紧紧地跟在老元帅身后半步。 “你的心智池还剩多少?” “四成。”简短的两个字,像报告弹药存量一样准確。 “够了。”老元帅继续说道,“挑几个防护学派的毕业生跟你配合,守住转轮机枪的火力点。”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不惜一切代价。” 马尔登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和巴特军士长先后翻下了车厢,脚步声很快就淡了下去。 车厢顶部只剩下了老元帅和亨利两个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森林里潮湿的土腥味。 亨利没有立刻走。 他知道把警卫队编入新兵中能有效提高战斗力,但是…… “元帅,您的安全……” 老元帅还是看著那片森林。 夕阳已经只剩下半边脸了,最后一点光正在从树梢上慢慢消失。 “亨利,要是防线破了,那再多的警卫也没用。” 亨利也知道这个道理,只好重重地嘆了口气。 第9章 代號西奈 亨利没有在警卫队的话题上继续纠缠。 “元帅,那我们难道就在这里乾等著救援吗?” 老元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在北边那片漆黑的树线上,忽然问了一句。 “亨利,你觉得维兰人是因为知道我在这里,才故意破坏铁轨的吗?” 亨利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严格检查过每一道可能露馅的程序,圣里昂那边您的府邸也安排了替身,绝对没有第三者知道您在这辆车上。” 老元帅转过身来,面对著亨利。 “那你说说……” “为什么他们能算准我们沿线巡逻队的换岗时间,能算准我们经过这段铁轨的具体时刻?” “他们到底图什么?” 亨利的眉头蹙了起来,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可能露馅的地方。 这辆军列是一节普通的小型混编后勤军列,补给物资、新兵、工兵器材,没有什么特別有价值的……等等。 他的目光骤然一变。 “难道是因为我们这节车厢?” 他们所在的这节军官特別车厢是火车开前临时掛上的,对外宣称装的是优先级最高的军用货物。 优先级最高的军用货物。 在新大陆这个地方,这句话基本上只有一个意思:高纯度以太晶矿。 价值堪比等重的黄金。 亨利的脸沉了下来,“元帅您是说,有后勤的人泄密?” 他自己在圣里昂军官俱乐部的时候就听过这种传闻。 新大陆当地的殖民官和部落勾结,袭击军列倒卖军火和物资,关键是还可以偽装成部落袭击,查也没法查。 以前他觉得那不过是后勤在为自己的失职开脱。 但现在看来,绝不是空穴来风。 “该死。”亨利的牙关紧了紧,“那帮吃里扒外的蠢货,不知道现在在打仗吗。” “你该庆幸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然只会更疯狂。”老元帅显然很清醒,淡淡地说道。 亨利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一个活的罗兰德帝国元帅被维兰人俘虏会发生什么。 “总之,现在光靠等是等不来救援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往车厢边缘走去,跳了下去。 “得我们自己呼叫增援。” 亨利紧跟其后翻下车厢,边走边迅速过著眼下可用的方案。 “可是这辆列车上没有马,传令兵没法用,靠跑的话也来不及……” 说到这里,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元帅您是说,定向加密咒讯?” 老元帅没有回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趟车上的咒法学派毕业生只有一个。” 亨利的脸色顿时变了。 “是的,元帅。他就是奥法师中唯一重伤的那个。” 老元帅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亨利。 “走,我们去找洛朗中尉。” …… 莱昂此时正在红区帐篷里。 这是整个救治站最忙的一顶帐篷,也是最安静的一顶。 忙,是因为这里躺的每一个人都在死亡线上晃悠。 安静,是因为能喊痛的都已经被分到了黄区和绿区,留在这里的,要么痛得已经喊不出来,要么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莱昂正蹲在一个胸口被木头刺伤的士兵旁边,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 木刺没有拔,也不能拔。这种情况下拔出异物,血只会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涌。 现在只能等,要么等救援,要么等旁边正经的手术台准备好。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 莱昂抬起头,看见老元帅和亨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隨即起身敬礼。 “元帅。” 老元帅没有寒暄,他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然后直接问道: “那个咒法学派的埃米同学,现在能不能动。” 莱昂微微一愣,隨即抬手指向角落。 埃米正躺在那里,左大腿上的止血带绞得死紧,用临时夹板固定著。 虽然脸色白得像张纸,但眼睛是睁著的,目光虽然有点木但还能聚焦。 “动是不能动,但意识清醒,能说话,反应基本正常。” 他看向老元帅,“怎么了吗?” 老元帅没有隱瞒:“他是这趟车上唯一能发出加密咒讯的人。” 听到这句话,莱昂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加密咒讯。 咒法学派的招牌术式之一,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咒法师才能施展。 这个世界还没发明电报,所有远程通信要么靠马要么靠魔法。 而现在没有马,那就只剩魔法。 莱昂在心里暗骂一声。 大部分奥法师都是轻伤,偏偏最关键的那个伤得最重。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堆到同一个人身上。 老元帅直直地看著他:“我需要你让他的状態恢復到能撑住一次远距离咒讯,能做到吗?”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埃米身上,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动了。 急性大出血后稳定期。 止血带绑了三十多分钟,出血已经基本控制住,但失血量不小。 从埃米的脸色、心率和意识状態来判断,大概丟了全身血量的百分之二十。 还没到休克的临界点,但也差不远了。 想要让他恢復到能施展奥法的水平,光止血还不够。 他需要补液,把丟失的血容量补回来,让循环系统重新稳定,让心智池能重新运转。 补液。 在前世,这意味著一袋生理盐水和一根静脉留置针。 但在这个世界,既没有生理盐水,也没有留置针,更没有输液管。 莱昂的脑子里飞快地拉出了一张清单。 水?可以烧开再放凉,杰森的燃烧之手现场製作。 盐?军需车厢里有。 密封容器?可以用嬗变改造一个玻璃瓶。 细管?需要一根橡胶管,嬗变软化,然后高温消毒。 空心针?这个最难,得把一根金属针的末端开出一个极小的孔,再打磨、消毒。 如果这是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那他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这个世界有奥法,他也是一位集嬗变、心枢、死灵为一身的奥法医生。 嬗变能改变物质形態,心枢能缓解疼痛,死灵能判断生命体徵。 还有杰森的元能负责消毒,诺埃的防护隔绝污染。 一个学派干不了的事,五个学派配合起来就能干。 这就是奥法医学。 莱昂抬起头看向老元帅,“我会尽全力的。” 老元帅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元帅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好,成功之后,你就是正式的中尉。” 老元帅转向亨利。 “亨利,帮我擬定咒讯稿。” 亨利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本黑色小册子。 “代號是——” 老元帅的目光透过帐篷门帘,看向外面正在变暗的天空。 “西奈。” 第10章 洛朗补液瓶 既然目標定了,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莱昂从红区帐篷出来,直奔隔壁的医疗物资帐篷。 帐篷里的东西不多,毕竟这辆军列本来就不是专门运医疗物资的,能有的都是最基础的战地外科箱標配。 绷带、止血钳、缝合针、放血针,再加上从军需车厢里翻出来的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在物资堆里翻了一圈,拿出一个空的玻璃瓶,配套的橡胶塞,以及一根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天然橡胶管。 橡胶管是外科箱里的標配,原本是用来做灌肠的,但现在它有了更高级的使命。 莱昂把这三样东西捧在手里,走到帐篷外杰森的“工位”旁边。 所谓工位,其实就是一个沸水桶加一堆等著被烧的器械。 自从被莱昂徵用之后,杰森就一直蹲在这里,活像个人形锅炉。 “来,杰森,帮我把这些放到沸水里烧十五分钟。” 杰森接过东西,一样一样往沸水桶里放,左手悬在空中,橙红色的火焰从掌心冒出来,静静地舔著桶底。 “我怎么感觉我成烧开水的了。” “很遗憾,这不是错觉。” 莱昂蹲下身在旁边的物资箱里翻找。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装著精盐的小瓷瓶。 军需標配,原本是给厨师用的,现在归他了。 杰森瞥了一眼那瓶盐,忽然来了兴致。 “莱昂,按照你的说法,这个步骤是叫消毒吧。” “对。”莱昂拧开盐瓶的盖子,“现在也只能消毒了,没时间灭菌。” “灭菌又是什么?” “想知道?来学医吧。” “……才不要。” 莱昂没再搭理他,脑子里已经思考接下来的步骤了。 等渗生理盐水的另一个名字叫0.9%氯化钠溶液,意思是每100毫升水里加0.9克盐。 配方本身不难,每个医学生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难的是精確称量。 战地上没有天平,没有量杯,没有刻度。 换成其他学派的人,光是“怎么量出9克盐”就够挠半天头的了。 但莱昂是学嬗变学派的。 要知道,嬗变学派在奥法革命之前还有个更古老的名字——炼金术士。 而炼金术士的基本功就是称量。 莱昂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以太魔力涌出,顺著手臂流到指尖,在空气中凝成一个看不见的力场。 他用小勺从盐瓶里舀出一撮盐,轻轻放在左手掌心。 下一秒,那撮盐自己悬了起来。 这是浮空术。 原本是嬗变学派的二环法术,后来被一位前辈改良降环成了一环基础法术。 现在几乎所有学派都会教,但大部分人拿它来悬浮书本、端茶杯、或者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 莱昂却用它来称重。 原理並不复杂,浮空术维持一个物体悬浮所需的心智池消耗与物体的质量成正比。 通过感受浮空物的重量与心智池的消耗速度之间的关係,建立一个简单的直角坐標系,就能精確地推算出目標物体的质量。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任何一个奥法学院的学生都能理解。 但把它开发成一套可重复、可推广、且精度达到毫克的標准化测量法术,则是莱昂乾的。 洛朗量衡术,他的嬗变一环认证毕业法术。 奥法学院的规矩,每一位在读学徒都必须独创出一个一环法术,才能被认证为奥法学士。 大部分人选择搞一些花哨的攻击法术或者实用的生活法术,莱昂则搞了个秤。 当时答辩委员会的三个老头面面相覷了好久。 最后还是皮埃尔教授拍了拍桌子:“精確测量是一切实验科学的基石,谁敢说这不是创新?” 然后就过了。 此刻,那撮盐正在莱昂指尖稳稳地悬浮著。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著心智池的消耗曲线,像是在读一把看不见的弹簧秤。 三秒后,他睁开眼,用小勺轻轻拨掉了一点多余的盐粒。 精准的九克,不多不少。 他撤去浮空魔力,盐轻轻落回勺中。 这时候杰森那边也差不多了,沸水桶里的玻璃瓶、橡胶塞和橡胶管都已经煮得透透的。 杰森的左手掌心凝出一道冰冻射线,白色的寒气轻轻喷了一下,让玻璃瓶冷却到可以用手拿的温度。 他用消毒过的布巾包著瓶子递给莱昂。 “接好了。” 莱昂接了过来。 一升的纯净水已经提前烧开放凉备好了,他把九克盐倒进玻璃瓶里,然后缓缓注入一升凉白开。 盐在水中迅速溶解,液体变得清澈透明。 生理盐水get。 但光有生理盐水还不够,还需要注射的装置。 莱昂把橡胶塞塞进瓶口。 这个塞子上有两个孔,大孔和小孔。 大孔接上消毒过的橡胶管,小孔里则塞进一团煮沸过的棉絮。 后者用来过滤进入瓶內的空气,防止灰尘和杂质倒灌。 橡胶管的中段他装了一个简易夹子。 两片薄软铜片,中间夹一个小螺丝,拧紧就能压住管子控制流速。 粗糙,但管用。 杰森在旁边看著,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只是默默地帮忙递东西。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部分了。” 莱昂从消毒布巾里用镊子夹出一根放血针。 放血针是这个时代外科医生的標配工具,一根实心的金属尖针,用来刺破静脉放血。 在这个世界的主流医学理论里,放血依然是治疗大部分疾病的首选手段。 但现在这根放血针要被改造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塑形术,发动。 以太魔力从莱昂的指尖流出,顺著镊子传导到放血针上。 淡蓝色的微光包裹住针体,金属开始在魔力的作用下缓慢变形。 针尖被削成四十五度的斜面。 实心的针体从末端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像是有条看不见的虫子在金属內部钻出了一条通道。 內腔打通之后,外壁开始拋光,磨去毛刺和凹凸。 穿刺针的要求很简单,也很苛刻:管壁要薄,要光滑,內壁不能有毛刺。 因为这根针要插进人的静脉里,任何一个毛刺,任何一处粗糙,都可能刮破血管內壁。 轻则渗血,重则引发血栓。 莱昂举起改造好的针头,凑到眼前检查。 “舞光术。” 他的指尖亮起一颗小小的光球,悬在针头旁边,把那个细小的斜面照得一清二楚。 他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还不行,边缘太毛,进去会刮破血管。” 他把这根针放到一边,用镊子夹出第二根放血针,重复刚才的步骤。 塑形、削麵、掏空、拋光、检查。 第二根斜面角度不够理想,莱昂又摇了摇头。 第三根。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魔力的输出压到了最低,像是用一把毫米级的刻刀在金属上一刀一刀地雕刻。 斜面成型之后,他照了照內壁。 光滑,乾净,没有毛刺。 “这根可以。” 他用塑形术把针头的末端与橡胶软管连接起来,接口处用魔力轻轻熔合,確保密封不漏。 隨后他把整套装置举了起来。 玻璃瓶在上,橡胶管垂下来,中间是铜片夹子,末端是那根改造过的穿刺针。 瓶子里的盐水在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下泛著微微的透明色。 莱昂拧开铜片夹子,一滴盐水从针尖冒了出来,掛在那里,晶莹剔透。 “好了,大功告成!” “这是什么?” 杰森奇怪地看著莱昂视若珍宝地摆弄著这个装满水的瓶子,搞不懂他为什么看著一瓶盐水的眼神像是在看女朋友。 莱昂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这个东西就叫洛朗补液瓶了。” “……什么?” “简单来说,这是专门用来把生理盐水送进血管的装置。” 杰森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三秒钟。 “你要把水,送进人的血管里?” “不是水。”莱昂纠正道,“是跟血液浓度一致的盐水。” “可是——” 杰森的声音有点发抖。 “血管不是只能流血出来吗?把外面的东西塞进去,那不会……爆吗?” 莱昂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一半是“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另一半是“你要是我前世的实习生我现在就让你回去重修生理学”。 “杰森,信我。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可是专业的。” “可是——” “哎呀走吧走吧。” 莱昂一只手端起那瓶盐水,另一只手拎著装穿刺针和软管的布巾包,朝著手术帐篷的方向走去。 “第一次奥法手术要开始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杰森站在原地,看著莱昂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刚才烧了一下午水的沸水桶。 “学医的都这样?” 没人回答他。 他嘆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第11章 第一次无菌手术 手术帐篷里,诺埃已经按照莱昂的指令做好了术前准备。 埃米正平躺在铺著白布的摺叠床上。 原来那身被血和泥土浸透的校服已经被剥掉了,换上了一套乾净的衣服。 左腿上的止血带和夹板还留著,白布上有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跡。 诺埃退到了一旁,双手微微抬起,一层透明的防护力场在他掌心中展开,缓缓向外扩张,最后在手术区域上方撑成了一个扁平的罩子。 无尘结界。 灰尘、飞虫、还有那些飘在空气里看不见的小颗粒,全部都被结界挡在了外面。 莱昂提著补液瓶和器械包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埃米。 他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发灰,但眼睛睁得很大,目光里有一种莱昂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那种等待医生宣判的眼神,每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都一样。 “莱昂……”埃米的声音有些发虚,“我……我要截肢吗?” 以这个时代的战地医疗,截肢几乎是大出血后唯一的选择。 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埃米也不例外。 莱昂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埃米。 “別担心,你不需要截肢。” 埃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现在,不要抵抗。” 莱昂的指尖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微光,以太魔力从指尖流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埃米的额头。 “睡吧,睡吧。” 镇静术。 心枢学派的一环法术睡眠术的改良版。 埃米的眼皮跳了两下,然后顺从地闭上了,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他睡著了。 莱昂满意地收回了手,效果很好。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意味著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镇静术並不万能,它是能让人入睡,但维持不了太久,只要受到一定疼痛刺激就很容易惊醒。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加强版的睡眠术,离真正的麻醉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也是他的心枢学派玛戈老师一直在研究的课题:如何能稳定而持续地镇静一个伤员,同时在事后还能顺利醒来。 所以莱昂在埃米醒过来之前,把该做的全部做完。 不过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又伸出了右手。 这一次指尖的光色变了,不再是刚才心枢的紫色,换成了另一种极淡的绿。 这是死灵学派的顏色。 心跳感知。 死灵学派的一环法术。 原本的用途是侦查,比如战场上用来確认有没有敌人偽装尸体混在死人堆里。 莱昂则把它改造成了一个粗糙的心率监视仪。 同时,这也是他的死灵学派一环毕业法术。 嬗变的量衡术,心枢的镇静术,死灵的心跳感知。 奥法医学是个交叉学科,莱昂在三个学派都有导师,因此三个学派的毕业认证他都拿了。 別人读一个学派已经够禿头的了,他直接读了三个。 咚——咚——咚—— 埃米的心跳声在莱昂的耳边响起。 每分钟大约九十多次。 略高,但处於失血后的正常范围內。 说明心臟正在努力补偿失去的血容量,拼命多跳几下,好让剩下的血液够用。 莱昂收回手,转向杰森。 “杰森,等下你来帮我打下手。” “好。” 杰森点了点头,站到了床的另一侧。 莱昂这才有空看了一眼帐篷门口。 围观的人並不少。 好几个奥法师同学正挤在门帘外面伸著脖子往里看,背后还站著几个普通士兵,踮著脚想看又不敢太靠前。 奥法师们是好奇莱昂这位同学到底在搞什么新花样,普通士兵则是对奥法师做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莱昂没有在意,反正有诺埃的无尘结界在,內部的洁净环境不会被影响。 想看就看吧,顺便还能推广一下无菌观念。 只是就在他拿起洛朗补液瓶时,手突然顿了一下。 等等,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环顾四周,手术台、手术器械、补液瓶,还有…… 输液瓶架! 对啊,他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补液瓶必须举到患者床面以上大约一米的高度,靠重力让盐水自然滴落。 没有架子,就得有人举著。 杰森要打下手,诺埃要撑结界,那就只能现场抓壮丁了。 莱昂抬起头,目光往帐篷门口一扫。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卢卡同学。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排,眉头微皱,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就看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的表情。 莱昂的笑容顿时变得无比灿烂。 “卢卡同学,快过来快过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卢卡一脸不可思议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他在叫我? 叫我帮忙? 但四周十几双眼睛已经全部转向了他。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等著看他出丑的。 卢卡只好硬著头皮走进了无尘结界。 穿过那层透明的力场的时候,他感觉皮肤上微微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先说好,太脏的活我是不会干的。” “放宽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莱昂把补液瓶递给了他。 “举著这个,保持在他床面上方大概一米的位置。” 卢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一个玻璃瓶,里面装著透明的液体,下面接著一根橡胶管,管子末端是一根金属针。 自己……这是被当苦力了? “你在耍……” 莱昂的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 “卢卡同学,你以为我在耍你吗?” “这是很重要的医学操作,埃米同学能不能活下来,就全靠你了。” 卢卡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埃米。 他的脸苍白得要命,如果不是那一下一下的呼吸,看起来就和死人没什么区別。 『原来这个这么重要吗?』 『全靠我了?』 那……那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卢卡最终还是没吭声,默默地举起补液瓶,站到了床头一侧。 手臂伸得笔直,把瓶子稳稳地举在埃米床面上方。 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人手够了。 他转身,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小瓶棕色液体——碘酒。 没错,就是碘酒。 莱昂確实在医疗物资里找到了这东西。 在现代人的观念里,碘酒通常会与消毒掛鉤,这是基本常识。 但在这个细菌学还没有普及的时代,碘酒更像是一种经验性的用药。 具体来说,就是某位军医偶然发现用碘酒涂抹截肢断处,可以有效防止伤口发臭和腐烂。 至於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莱昂知道为什么。 碘酒的有效成分是碘和酒精,前者是强氧化剂,后者能让蛋白质变性,两样加在一起,细菌基本没有活路。 但他没功夫给围观的人上细菌课,拿起一块乾净的棉纱,倒上碘酒,在埃米的左臂內侧仔细地擦拭著。 棕色的液体在苍白的皮肤上染开一片暗褐色。 帐篷门口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在见证某种歷史。 消毒完后,莱昂放下棉纱,左手按住埃米的前臂,拇指轻轻压在静脉上方,感受著那根淡蓝色血管在皮肤下的微微鼓起。 然后右手拿起了他自製的穿刺针。 诺埃的护盾截断了外面的风声和议论声,结界里只能听见埃米缓慢的呼吸声,和莱昂耳边那个稳定的“咚——咚——咚——”。 没有丝毫犹豫,针尖斜切四十五度刺入皮肤,接著刺穿血管壁,一丝暗红色的回血从针尾涌了出来。 成功了。 莱昂鬆开铜片夹子,瓶子里的盐水顺著橡胶管开始向下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透明的液体沿著管子流向针头,流进了埃米的血管里。 卢卡看呆了,举著瓶子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门口的人群也看呆了。 他把水送进了血管里? 没有人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世界的医学只知道怎么把血从血管里放出来,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往里面塞东西。 莱昂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调整了一下铜片夹子的鬆紧,控制著滴速。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大约一秒一滴。 太快会衝击循环系统,太慢则来不及补充血容量。 咚——咚——咚—— 心跳稳定。 莱昂鬆了一口气。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第12章 柳叶刀 静脉通道已经建立,接下来就是正式的手术了。 “杰森,舞光术,最大亮度。” 隨著莱昂话音落下,四团明亮的光源凭空出现在手术台上方。 四个方向,四个角度,把手术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清二楚。 奥法师就是这点好,连无影灯都省了。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旁边摆好的器械。 一排弯曲的钢製缝合针、几圈缝合丝线、一把持针器、一把普通镊子、一把剪线小剪。 还有最重要的柳叶刀。 齐了。 他的指尖按在埃米左大腿根部轻轻地摸索,寻找著股动脉主干的搏动。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种有力且有节律的跳动,正一下一下地顶著他的指腹。 好消息是主干是完整的。 坏消息是不能再拖了。 止血带已经绑了三十多分钟,而人体下肢的缺血耐受时间是有限的。 超过一定时长,肌肉和神经就会开始坏死,到了那个地步最后还是得截肢。 所以必须马上鬆开。 莱昂直起身,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杰森站在对面,脸上有紧张但没有退缩。 诺埃在一旁稳稳地维持著结界,手臂微微发抖,但稳得住。 卢卡则举著补液瓶,一开始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 “所有人听好了。” “我松止血带的时候可能会喷血。谁都不许叫,谁都不许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他看向卢卡,“特別是你,把瓶子给我举稳了。” 卢卡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臂又抬高了一点。 莱昂拿起两把止血钳,一左一右握在手里,钢製的钳尖在舞光术下闪烁著刺目的冷光。 “杰森,把止血带轻轻拨松一点。” 杰森的手指握住止血带的末端,缓缓地拨鬆了一点。 埃米的左腿先是抽了一下,暗红色的血流瞬间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周围一片“嘶”的吸气声。 卢卡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动,瓶子依旧举得稳稳的。 莱昂的目光没有离开伤口。 血涌出来的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诊断。 谢天谢地,是股动脉分支出血。 如果是主干受损,那血压能把血喷半米高,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涌”的劲头。 既然確定了不是主干的问题,他便眼疾手快,左手止血钳一钳夹住血管近端,右手止血钳也紧跟著夹住远端。 涌血在三秒之內停了下来。 莱昂没有马上放鬆。 “杰森,再松一点止血带,慢慢来。” 杰森又轻轻拨了一下。 血液继续在伤口周围渗出,但没有再出现喷涌性的出血。 莱昂鬆了口气。 耳边的心跳感知传来稳定的“咚——咚——咚——”,节律没变。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清创。 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 绝大多数截肢的原因其实不是因为伤口本身,更多的是因为后续的感染。 伤口里的异物,诸如木屑、金属碎片、碎玻璃等,每一样都是细菌繁殖的温床。 留在里面一天,伤口就会开始发红髮热;留三天,就是坏疽;留一周,整条腿都保不住。 但这个时代的医生们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们觉得伤口化脓是“排毒”的表现,是好事,还给这个现象取了个名字叫“良性化脓”。 莱昂每次想到这几个字就想扇那群人几个大比兜子。 无菌教育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现在还是眼前的伤员要紧。 莱昂拿起镊子,准备正式开始干活。 柳叶刀先行,他沿著伤口边缘小心地扩大了一点切口,让视野更清晰。 镊子伸进伤口深处,开始一片一片地挑出异物。 有木碎屑,尖端发黑,显然已经在肌肉组织里泡了很久。 也有金属碎屑,应该是车厢铁皮的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割手。 第四片,第五片,镊子伸得更深了。 每一片异物挑出来之前,他都会先用镊子轻轻碰一下,確认没有嵌入血管或神经后,才会放心拔出。 第六片,又是金属碎屑,还有一小条顏色发暗的肌肉。 这块肌肉已经彻底变色发暗,失去了弹性,就算留著也只会变成感染的温床。 於是莱昂拿起柳叶刀,沿著坏死组织的边缘小心地把它切除。 最后是一块被血完全浸染成黑色的木碎屑。 莱昂轻轻把它挑出来放到铁盘里,然后把镊子又伸回伤口深处,仔细地探了一圈。 確认没有遗漏的异物后,他才终於直起了身。 不知不觉间,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杰森,准备冲洗。” 杰森端著一只大铜壶,里面装的是莱昂提前配好的生理盐水。 他按照莱昂的指示,把壶嘴对准伤口,缓缓地倒入。 透明的盐水衝进伤口,带出来一股股淡红色的液体。 那是细小的血凝块、组织碎渣、还有肉眼看不见的污染物。 莱昂把手指伸进伤口深处,轻轻地搅动,让盐水流进每一个角落。 一升冲完再来一升。 盐水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顏色从淡红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几乎透明。 第三升冲完,莱昂终於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结扎血管。 “杰森,持针器。” 杰森把夹著缝合针和丝线的持针器递过来。 莱昂接过后,左手用镊子提起被止血钳夹住的血管近端,右手的持针器带著丝线穿过血管下方的组织。 第一个外科结。 丝线绕血管一圈,拉紧,打结。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结打完,血管近端被死死地扎住了。 然后是远端,同样的步骤,同样的三个外科结。 最后,莱昂用柳叶刀沿著两个结扎点之间轻轻一划。 那段破裂的血管被切下来,被他毫不犹豫地丟进了铁盘中。 杰森看著那截被丟弃的血管,忍不住问了一句。 “莱昂,为什么不把它缝起来?” 莱昂这次很耐心地解释了。 “分支不需要缝,这条腿上能走血的分支有十几条,少一条完全不影响。” “扎死它比缝它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杰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卢卡则在一旁愣愣地看著莱昂的操作。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血腥的手术,明明到处都是血,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很舒服。 莱昂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確的目的,每一刀都知道切在哪里,每一针都知道穿到什么深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支曲子从头弹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音符。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优雅。 想到这里,卢卡猛地摇了摇头。 什么鬼,血腥的外科医生向来被贵族鄙夷地称为理髮匠,理髮匠怎么可能会有优雅? 就在他心里和自己爭辩的时候,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枪声穿透了诺埃的无尘结界,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帐篷外炸开。 “所有人!回到自己战斗岗位!” 原本在帐篷门口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鬨而散。 脚步声、叫喊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片。 刚才还在踮著脚看热闹的士兵们转眼就消失了,各自奔向自己的战斗岗位。 帐篷外忽然安静了很多。 卢卡的脸上有了一丝紧张,举著瓶子的手微微发抖,目光不受控制地向帐篷门口飘去。 莱昂注意到了他的紧张,头也不抬地说道: “別担心,既然没有叫我们,那就说明情况还算可控。我们管好自己的就行。”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没停,正在用缝合针修补破损的肌肉。 “把瓶子再举高点。” 卢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臂又抬高了一点。 第13章 文明的野蛮人 十分钟后。 莱昂將消毒过的橡胶管剪下一小段,小心翼翼地塞进缝合好的伤口边缘,让引流条的末端露在外面。 手术结束了。 他没有进行一期完全缝合。 毕竟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菌手术,就算有诺埃的无尘结界,就算用了碘酒消毒,就算杰森已经消毒过手术器械,那也不可能做到现代手术室的无菌標准。 缝死意味著把可能残留的细菌关在身体里,留个口则可以让伤口里的积液能够排出来,不至於积在体內形成脓肿。 等到了香檳堡,有了稳定的根据地再进行二期缝合也不迟。 莱昂用消毒布巾擦了擦手,环顾了一圈帐篷里的人。 杰森端著铁盘站在对面,脸上有汗但眼神明显很亮;诺埃放下了手,无尘结界缓缓消散;卢卡则依旧举著补液瓶,但看他的眼神变了很多。 “辛苦了,各位。” 没有这三个人,今天这台手术就不可能完成。 “好了,让我们把埃米抬回……” 话还没说完,帐篷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个士兵,穿著標准的罗兰德步兵制服,胳膊上有一道红色的传令兵臂章。 “莱昂,莱昂中尉在吗?” 莱昂愣了一下,“有人中弹受伤了?” 传令兵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不,没有人受伤。那群野蛮人连我们的营地都摸不到,是克莱蒙元帅叫您。”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对著杰森说了句“你先把埃米抬回去”,然后跟著传令兵出了帐篷。 天色已经暗了很多,枪声早就已经停了。 但营地內的气氛並不紧张,更像是一种……好奇? 莱昂很快就看到了原因。 只见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群人围成了一个大圈。 士兵和奥法师全部都挤在一起伸著脖子,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让一让,让一让。” 莱昂侧著身子往人群里挤。 前面的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那个“往血管里灌水”的奥法师,赶紧让开了一条道。 莱昂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中央,这才发现地上躺著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岁上下。 他的胸口有一个硕大的弹孔,发黑的血跡在棉甲上染开一片,双目无神地看著天上。 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莱昂的目光从尸体的脸上慢慢往下移。 这人的装束很奇特。 身上穿的是一套厚棉甲,棉甲的外层被染成了深绿色,表面绘著简单的几何图案。 头上戴著一顶头盔,前额的部分雕刻成鹰头的形状,弯曲的喙和尖锐的眼圈都很精细。 手臂上画著一道道纹身,左臂是三条並行的波浪线,像是三条河流;右臂则是一只维兰豹,栩栩如生。 莱昂看了很久,作为医生,他前世今生加起来见过的尸体不计其数,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维兰人。 “洛朗中尉。”老元帅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莱昂转过身,只见老元帅拄著拐杖站在那里,亨利则和往常一样跟在半步之后。 “手术怎么样了?” “很成功,元帅。”莱昂说道,“估计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能醒来发咒讯了。” 老元帅满意地点了点头。 莱昂的目光隨即转向地上。 “这个人是?” “这个就是你们想像中的维兰人。”老元帅的拐杖在尸体上隔空点了一下,“第一印象怎么样?”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又在尸体上徘徊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嘴里忽然吐出一句话:“感觉……很文明。”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覷。 文明?维兰人? 老元帅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哦?为什么这么想。” 莱昂蹲下身来,手指在那套棉甲上压了压,触感粗糙但很结实,指甲完全陷不进去。 “元帅你看,这是多层压紧的棉布甲。” 他把破口掀开一点,让周围的人都看得见里面的结构。 外层是紧密压合的棉布,一层叠一层,至少有十几层。 內层夹著一种莱昂不认识的植物纤维,粗糙但韧性很好,有点像前世见过的剑麻。 “外层棉布压合,內层夹著植物纤维。虽然挡不住我们的子弹,但能有效抵御刺刀和流弹擦伤。” “而且——”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那人腰间的一个小物件上。 那是一块陶瓷铭牌,大概两个指节长,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一串符號。 他把铭牌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看清楚。 “这上面的象形符號我虽然看不懂,但那肯定是一种文字。” “有护甲,有文字,有统一的標识物。这绝不是野蛮人能干的出来的。” 老元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围观的眾人。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对面可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野蛮人,而是和我们一样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 “你们要是还觉得他们是野蛮人,不认真对待,那就別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没有人说话,刚才还一脸得意的传令兵把脑袋缩了缩,不敢再吱声。 老元帅扫了一眼周围的脸,確认话已经听进去了,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好了,都回到各自的岗位去吧,该站岗的站岗,该吃饭的吃饭。”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条线了,估计再过十分钟,天就彻底黑了。 “今天晚上恐怕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的几个奥法师。 “天黑后,奥法师轮流释放光亮术,务必保证营地周围不留死角。” “现在,解散。”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在草地上沙沙地响,混著低声的交谈声。 莱昂刚准备走。 “洛朗中尉,你等一下。” 老元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莱昂停下脚步,奇怪地转过身。 老元帅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著地上的尸体。 “你之前说你修的是奥法医学,那么里面应该有死灵学派吧?” 莱昂眼神一动,马上就想到了老元帅想干什么。 “元帅,您是要我用死者交谈?” 第14章 死者交谈 死者交谈。 顾名思义,就是短暂地復生一具尸体,让它开口说话。 这是死灵学派最有名,也最臭名昭著的法术。 说它有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对死灵学派的第一印象就是亡灵復生。 哪怕死灵学派的实际课程体系里,涉及“復生”的法术连十分之一都不到,但架不住这个概念太过深入人心。 人们一提起死灵奥法师,脑子里浮现的永远是黑袍和骷髏。 说它臭名昭著,则是因为宗教。 七誓圣教认为,灵魂归於至高神的怀抱后,任何试图將其召回的行为都是对神圣秩序的褻瀆。 这条教义在辉光三国,也就是罗兰德、艾尔比昂和克鲁尼被奉行了上千年。 死灵学派因此长期遭到压制,最严厉的时候,任何研究死灵奥法的人都会被七誓圣教的审判庭送上火刑架。 但大陆的东边和东南边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瓦兰沙皇国信奉三辉圣教,他们认为至高神的三道辉光中有一道照向冥府,因此死灵法术是至高神默许的一种沟通方式。 更南边的君斯帝国则信奉月轮秘教,他们的教义更激进,认为灵魂在月轮之下是流转的,死亡只是一道门槛,不是终点。 三方对至高神的詮释截然不同,真要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总之在辉光三国的地界上,死灵学派是非法的。 当然也不是全部非法。 一百多年前的奥法革命改变了很多东西,教皇被赶出了罗兰德,七誓圣教的世俗权力被大幅削弱,奥法学院从教廷手中爭取到了学术自主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从那以后,一到三环的死灵学派课程被重新纳入教学体系。 虽然上课的时候仍然要签一份声明,保证所学仅用於“学术研究与公共安全”,但至少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不过近些年隨著工业革命的推进,蒸汽机和流水线正在以比奥法更快的速度改变这个世界。 七誓圣教的话语权进一步下降,奥法学院高层也有了鬆动的意思。 莱昂的导师之一,四环死灵奥法师维克多特聘副教授,就是前些年学院从瓦兰挖过来的。 当时这件事在学院里引起了不小的爭议。 一个四环死灵奥法师,在辉光三国的土地上公开教学? 但最终学院还是顶住了压力,给维克多发了聘书。 据说当时的院长只说了一句话:“学术不应该有边界。”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死灵学部的门楣上。 以上这些,都是莱昂在听到“死者交谈”四个字之后,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东西。 “怎么?没学过吗?” 老元帅见他愣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著一丝疑惑。 莱昂摇了摇头,“用是可以用,只是效果没有原版那么好。” 老元帅微微挑眉,有些不解。 莱昂解释道:“死者交谈本身是一个正经的三环死灵法术,以我现在的水平,三环的法术是用不出来的。” “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奥法革命,奥法师先驱们也早就推陈出新,在原型的基础上衍生出了不少低环版本,我学的就是其中一种。” “低环化有什么代价?”老元帅问得很直接。 “原版的三环死者交谈施术者可以直接向尸体提问,尸体也会用施术者听得懂的语言回答。” 莱昂看了一眼地上的维兰战士。 “一环的做不到这些,它只能让尸体重复死前一段时间內印象最深刻的记忆片段,隨机的,没办法引导。” “而且语言也不会自动翻译,尸体说什么语言听到的就是什么语言。” “也就是说,他只会说维兰语?” “是的。”莱昂点点头。 老元帅沉默了几秒。 问还是要问的,现在多一点情报就多一点希望。 但翻译確实是个问题,他自己不会维兰语,亨利也不会,在场的军官里大概率也没人会。 他衝著站在旁边的亨利招了招手。 “亨利,去问问巴特军士长,这里有没有懂维兰语的。” 亨利二话没说就跑了,五分钟后带回来了一个人。 皮肤黝黑,和莱昂差不多大,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种长期在户外暴晒后才会有的粗糙感。 他走到老元帅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报告元帅,我叫杜兰,小时候跟著商队跑过商,懂一些维兰语。” 莱昂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土来的?” 杜兰看莱昂的眼神也带著好奇,新大陆上奥法师可不多见,更別说这么年轻的。 “是的,我家在圣阿马兰特港,从小在新大陆长大。” 罗兰德在新大陆的驻军构成其实非常复杂。 有远渡重洋来的本土精锐,有本地徵召的殖民者后代,甚至还有归顺的维兰人。 杜兰显然属於第二种,殖民者家庭出身,从小和维兰人打交道,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老元帅咳了一声。 “好了,寒暄可以等下吃饭的时候说,我们先把正事干完。” 莱昂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隨后他半蹲在尸体旁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按在尸体的太阳穴上。 “defuncti loquimini!” 意思是:亡者,开口言敘。 剎那间,他的指尖泛起一层苔蘚色的光芒。 穿越后,这是莱昂第一次使用这个法术。 毕竟船上和火车上可没有尸体给他“熟练”。 幸运的是法术模型很稳定,心智池的输出也控制得很好。 苔蘚色的光芒从莱昂的指尖沿著尸体的太阳穴缓缓扩散,像是水渍浸透纸张一样,一点点蔓延到整个头部。 然后尸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胸口提了起来一样,缓缓地离开了地面。 周围的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老元帅则纹丝不动,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具漂浮的尸体。 尸体的嘴巴张开了,一串莱昂完全听不懂的音节从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嘴唇里流出来。 语调很奇特,有很多喉音和弹舌音,像是在用舌头和喉咙同时说话,和莱昂听过的任何语言都不一样。 他转头看向杜兰。 杜兰的眉头紧锁著,侧著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翻译。 “白脸商人说……车里有地脉石……” 他的声音有些不確定,但还在努力跟上。 “管子埋在石头下面……抢走石头,留下羽蛇的血印。” 莱昂和老元帅对视了一眼。 白脸商人这个称呼显然指的是罗兰德人,或者更准確地说,是新大陆上的所有殖民者。 地脉石这个词莱昂不熟悉,但从字面上猜,大概率和以太矿脉有关。 杜兰继续翻译: “他说……白脸人会以为,是无石之民乾的。” 老元帅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和他的猜测不谋而合,是有人吃里扒外。 亨利在一旁已经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正飞快地记录著每一个字。 尸体的声音又变了,这次更加急促。 “翡翠之心的使者也来了。” 杜兰的翻译慢了半拍,似乎在努力辨认某些不太熟悉的词。 “三象雨已经落下……北方的河,要归入世界树的根。” 莱昂听不懂这些比喻,但他能从杜兰越来越凝重的表情上判断出,这些话的分量不轻。 “他们给酋长羽毛,给战士豹纹,给孩子教南边的字。” 杜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老元帅一眼。 老元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尸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白脸人拿走地脉……翡翠人拿走名字。” 杜兰的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我不是翡翠的牙。” “我是……三河的人。” 苔蘚色的光芒在那一刻熄灭了。 尸体咚的一声摔回了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那双微微睁著的眼睛依旧看著天,但这一次,再也不会有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了。 莱昂缓缓站起身,手指还残留著一丝苔蘚色光芒的余韵。 老元帅眉头紧锁,低头看了地上的尸体一会儿,隨后开口道: “亨利,刚才的东西都记下来了吧。” 亨利点点头:“都记下来了。” 老元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最后还是嘆了一口气: “挖个坑,把他埋了吧,记得別太浅了。” 第15章 篝火与玉米粥 等到莱昂和杜兰把那个年轻的维兰战士埋好时,太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 铁路南侧的防线上,士兵们把火把插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橘红色的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更远的地方,奥法师们释放的光亮术悬浮在半空中,冷白色的光球像是几颗低垂的星星,把外围的草丛和灌木照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的火药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柴火燃烧的烟味和玉米煮烂后特有的甜腻。 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开饭了。 老元帅和亨利早就不在了,从刚才莱昂施法结束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显然那些情报的分量比莱昂想像的还要重,重到老元帅连埋尸体都没有等,直接就拉著亨利回去商量对策了。 杜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著莱昂告了个別,准备去找他的战友。 “杜兰。”莱昂突然叫住了他,“一起吃个饭唄?” 杜兰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奥法师们个个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这些人从小在学院里长大,学的是常人一辈子也摸不到边的奥法理论,毕业后不是进政府机构就是入皇家宫廷,和他们这些普通士兵完全是两个圈子的人。 別说一起吃饭了,平时走在路上能正眼看你一下就算客气了。 像莱昂这么平易近人的確实少见。 莱昂看他这副样子,马上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別那么紧张嘛,我们奥法师比起你们也就多了点施法的能力,又不是多长了个脑袋。” 他拍了拍杜兰的肩膀。 “你对我们奥法师好奇,我对你们当地人也很好奇。走走走,我们边吃边聊?” 杜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著莱昂一起走了。 奥法师的营地就在南侧的一块平地上,紧挨著临时救治站。 本书首发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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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杰森来了兴致,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 “杜兰,看样子你很懂维兰人嘛。快和我们说说,维兰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卢卡虽然没说什么,但切饼乾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了。 杜兰笑了一下,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著,把他的眼睛照得一亮一亮的。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维兰人。” 杰森顿时瞪大了双眼,卢卡切饼乾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当年新罗兰德开荒队的一员,退役后没有回本土,而是选择留在了圣阿马兰特港。” “我妈原本是港口附近一个部落的人,后来整个部落都归顺罗兰德了,我妈也就和我老爹认识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玉米粥,用力搅了搅。 “所以我从小就有两个名字。罗兰德这边叫杜兰,我妈叫我iktan。” “iktan?”杰森念了一遍,舌头在那个弹音上打了个结。 “意思是藤蔓。”杜兰解释道,“两边都缠住了,断不开。”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起来,在夜空里画了一道短短的弧线就灭了。 莱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殖民融合嘛,在前世的歷史书上,这四个字背后永远藏著说不完的故事。 有的是温情的,有的是血腥的,更多的是两者兼而有之。 杰森继续问道:“所以今天那个维兰人……是你同族?” 杜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认识他。” 他放下碗,用手比划了一下维兰提亚的轮廓。 “说白了,维兰人只是生活在维兰提亚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泛称罢了。就跟你们说大陆人一样,说了等於没说。” “维兰提亚实在太大了,从北边的冻土到南边的雨林到处都是部落。大的有几万人,小的可能就几百人。” “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有统一过。就算是罗兰德的官方地图,也仅仅只是標记出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部落罢了。” 火堆里的木柴塌了一块,发出一声闷响,杰森隨手捡了根树枝拨了拨,把火重新拢了起来。 莱昂则端著碗,一边听著,一边慢慢喝了一口玉米粥。 又热又甜,糊在了他的舌头上。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 “所以杜兰……今天你说的那个『无石之民』,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16章 无石之民 杜兰没有犹豫,很快回答道: “就是字面意思,不会盖石头建筑的人。” “南边的维兰人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石城,没有石碑,没有刻在地脉上的名字,那就不是文明人。”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嘴角的那丝苦笑照得很清楚。 “其实真要说起来,我母亲按南边人的说法也是无石之民。” 杰森脱口而出,“他们看不起自己人?” 杜兰耸了耸肩,道: “首先,他们从来就没有把无石之民当自己人过。” “其次,贵族看不起圣里昂的普通人,圣里昂的普通人看不起殖民地土生的罗兰德裔,这有什么稀奇的?哪儿都一样。” 卢卡切饼乾的手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杜兰倒是没怎么在意,继续说道: “但我母亲读女子学校,会识字,还会参加城里的妇女会。”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 “谁能说她不是一个文明人?谁能定义她是个野蛮人?” “说到底,这就是南边人的自我感觉良好罢了,不用去管他们。” 说完,他从腰间的行军包里翻出一小块黑褐色的东西,掰碎丟进杯里,热水一衝,一股浓郁的苦香立刻弥散开来。 “可可,南边的东西,尝一尝?”他递了一杯给莱昂,“有点苦,但是很提神。” 莱昂接过这杯“熟悉”的饮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杜兰。 他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 “杜兰,你刚才一直在说南边人,南边人到底是谁?” “就是南边翡翠雨林住在石头城邦里的那些人,自称翡翠之子。” 他把碗里的粥一口气灌完,抹了抹嘴,继续像个孜孜不倦的老师一样向三人科普: “你们有注意到刚才那个维兰人身上的纹身吗?” 莱昂喝了口热可可,想了想,回答道: “我记得……一个是三条河流,一个是豹纹。” “对,左臂的三条河流意味著他是三河部落的人,北方这片平原上千千万万的部落之一,没什么好稀奇的。” “但关键是右臂的豹纹。”杜兰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那是翡翠诸城邦豹爪之徒的標记。” 杰森有些迷惑,“豹爪之徒?” “就是职业战士阶级的意思。”杜兰解释道,“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奥法革命前罗兰德的骑士阶层,不是谁都能当的。” “豹纹是他们的专属標记,北方人要是敢自己纹上去,那就是僭越,是要被砍手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火堆旁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卢卡开口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那为什么现在他们主动给?”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像是罗兰德的皇帝隨意给路过的平民发爵位一样,完全不能理解。 杜兰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还不是这场仗唄。” 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焰窜了一下又烧了起来。 “仗都打了快三年了,连罗兰德这种体量都撑不下去了,南边的城邦更不用说。” “所以他们急了。使者下来给酋长送一根羽蛇的毛,意思是承认你是文明人;给战士画刺青,意思是收他们做豹爪之徒候选。” 他伸出两只手,一只往南指,一只往北指。 “南边出名份,北边出人命,各取所需。” 杰森总觉得这套操作有些眼熟。 “听这样子,怎么有点像图尔的传教士那一套。” “那可比图尔的传教士狠多了。” 说到这里,杜兰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著什么。 “我也见过一些七誓圣教的传教士和开拓骑士,甚至还有一个寻求圣杯的誓言骑士。” 杰森眼睛一亮,“誓言骑士?活的?” “对,活的。”杜兰点了点头,“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人在雨林里走,说是在寻求什么圣杯的认可。” “他在我们商队里待了两天,每天晚上都给我们讲图尔的故事,人还挺和善的。” “但不管是传教士还是誓言骑士,他们都只教七美德。” 他板著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谦卑、勇毅、节制、公义、慈悯、信实、牺牲。”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至少他们不会叫你把自己的名字忘掉。” 莱昂看著碗里的玉米粥,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们吃著维兰人的玉米,喝著南方城邦的可可,用罗兰德军队的铁皮碗,坐在被炸断的铁路旁边,討论一个死去的北方战士到底属於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也许那个战士自己都回答不了。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问道: “那地脉石呢?” 他的语气从沉重变回了好奇。 “刚才尸体说车上有地脉石,那就是以太晶矿吧?” 以太晶矿这个名字,每个奥法师都很熟悉。 它是一种天然的奥法媒介矿物,能够有效强化奥法的强度和稳定度。 除此之外,它还是奥法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材料,无论是法阵刻印还是奥法组件全都离不开它。 和高品质铁矿、煤矿一样,以太晶矿也被官方列为战略资源。 旧大陆的列强们来到新大陆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以太矿脉。 杜兰点了点头,“差不多,你们奥法师叫以太晶矿,维兰人叫地脉石。” “但你最好別在维兰人面前叫它以太晶矿。” 杰森有些不解,“为什么?矿不就是矿吗?” 杜兰摇了摇头。 “不是,对你们来说是矿,对维兰人来说不是。” 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措辞,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树的样子。 “南边的维兰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会沿世界树的根系下沉至地脉深处,在那里等待,直到有一天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在他们看来,地脉石是祖先的骨,是灵魂安息的地方,也是眾神居住的地方。” 他看了看北边那片漆黑的森林。 “挖矿就等於同时褻瀆神明和祖先,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觉得把话说得有些太绝对了,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矿还是要挖的,地脉石这种东西南边的城邦比谁都缺。” “所以他们想了个办法,以调理地脉紊乱的名义,由祭司主持採矿。每一块新开採的地脉石都得先做一遍安魂仪式,算是给祖先和神明打了个招呼。” 莱昂端著可可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嗤笑了一声。 『说白了……这不就是垄断採矿权吗?』 『普通人挖就是褻瀆祖先,祭司挖就是调理地脉。同一铲子下去,一个十恶不赦,一个功德无量。』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向上蹦了几下,像是几只红色的萤火虫。 杰森张了张嘴,刚想追问世界树又是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尖利的哨声忽然刺穿夜空。 紧接著是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营地北端炸开。 “敌袭!所有人!回到战斗岗位!” 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莱昂最先放下饭碗,杰森紧跟著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卢卡连忙把切到一半的饼乾塞进口袋里,杜兰则已经开始往营地北边跑了。 四个人向四个方向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火堆无人照看,慢慢地暗了下去。 只有锅里的玉米粥还在冒著滚滚的热气。 第17章 日知者 袭击发生不久前,营地北侧的森林深处。 七棵粗壮的树被砍倒在地,首尾相接地围出了一个空地。 空场正中央,一个人正盘膝坐在一块铺好的鹿皮上。 他的身形瘦削,穿著一身素白的棉袍,棉袍上没有一丝污渍,在这片满是泥土和腐叶的森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他正闭著眼,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微微颤动,像是在拨弄著什么看不见的弦。 但最特別的是他的额头,一根天蓝色的布带紧紧地绑在眉骨上方,末端隨风微微晃动。 羽蛇之带,维兰人日知者的象徵。 在翡翠诸城邦的社会结构中,日知者意味著学者、书吏,以及……施法者。 他们是羽蛇智慧的传承人,掌握文字、历法、地脉之术,地位仅次於祭司王族和贵族碧石之裔。 如果说豹爪之徒是翡翠的爪牙的话,那么日知者就是翡翠的眼睛。 他的身旁还站著三个人。 他们的手臂上缠著一整排黑曜石刃护臂,刀身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刃口在昏暗中泛著一层油润的微光。 那是豹爪之徒,而且是真正的豹爪之徒。 与为了凑人头,隨便给北方部落纹几道豹纹就算数的“临时货”不同,这三个人是从圣城黑曜石山上实打实杀出来的。 他们从十二岁起就在悬崖上练攀岩、在地道里练夜战、在丛林里用黑曜石刃与维兰豹肉搏。 空场周围则零零散散地站著三百多个部落战士。 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倒下的树干上,有的则直直地看著中间那人,目光里既有畏惧又有期待。 帕卡尔没有理会那些无石之民,他正在仔细感受著脚下地脉的微微震颤。 北方的地脉总是很浅,不像南方的圣城,地脉深嵌在山岩之下,与大地一样厚重。 不过他此刻真正在意的並非这个,而是半天前那场毫无预兆的梦。 他当时正在驻守的溪谷里啃玉米饼,啃到一半的时候,眼皮突然就莫名其妙沉了下去。 他没有抵抗,因为他知道这是梦语。 是远在翡翠之心圣城的祭司王、神圣之主,伟大的伊察姆纳,跨越千山万水,准备和他交谈。 梦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绿。 神圣之主站在翡翠虚空中央,脚下是九十九只白鹿,安静地垂著头,鹿角上结著苔蘚。 他的周围悬浮著三百片黑曜石,每一片都像刀一样薄,映出一条条细如蛛丝的绿色光脉。 祭司王的脸被一层翡翠粉末覆盖著,看不太清,只露出两只碧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向还有些发愣的帕卡尔,而是看著他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 “北方有一条铁蛇折断了脊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祭司王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帕卡尔的脑子里。 “断蛇之处有一人,世界树的根须因他而颤动。” “帕卡尔,你是最近的牙,去,把他拔掉。” “若你做到,你將身披圣兽。” 说完,没有给帕卡尔进一步询问的机会,梦就破碎了。 身披圣兽? 帕卡尔的心跳在惊醒的那一刻漏跳了半拍。 他怎么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那是碧石之裔,也就是翡翠贵族才能有的殊荣。 他的父亲是翡翠之心外围村落的一个普通石匠,母亲在市场上卖染布。 他能成为日知者,已经是祭司学院从数千个孩子里挑出来的“千里挑一”了。 但日知者再厉害,那也只是“眼睛”。 碧石之裔则完全不一样,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地脉上,子孙后代永远都是碧石之裔。 对於一个日知者来说,这是一步登天。 这也是他一收到梦语,就带著三名豹爪亲信连夜疾行的原因。 他不能停。 他知道收到梦语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只是幸运地离得最近。 比他更资深的日知者已经在路上了,谁知道碧石之裔的名额到底有多少个。 如果他不够快,这份功劳就是別人的了。 所以他拼了命地跑。 只是他赶到的时候,刚好碰上本地的几个无石之民发动了一次袭击。 拙劣、慌乱、不堪入目。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打了几枪就往回跑,还死了一个侦察兵。 『要不是这场战爭,圣城怎么会允许这种骯脏之人刻豹纹。』 当然,帕卡尔脸上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日知者入门的第一课就是控制表情。 一个日知者如果轻易让旁人从脸上读出心思,那他连给祭司王研墨的资格都没有。 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开口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 下面的人顿时炸了锅。 “他们有法师——” “铁管子打得太快了——” “阿库尔死了,胸口被打穿了——” “不是我们的错,白脸商人说车上有地脉石——” 你一句我一句,各种口音的维兰语混在一起,像一窝受惊的鸚鵡。 帕卡尔眉头微皱,“安静!” 一瞬间,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身上纹身最多的人。 “你来说。”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说了起来。 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还夹杂著大量帕卡尔不熟悉的北方部落俗语。 但他还是大致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这群人伏击了一列罗兰德军列,按照白脸商人——帕卡尔猜大概是某个想两头捞好处的殖民地高层提供的情报,这辆车上装著大量高纯度的地脉石。 但实际上车里装的是兵,是奥法师。 军列脱轨之后,车上的罗兰德人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很快就构建起了防御,等待支援。 帕卡尔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但他身旁的三名豹爪之徒可没那么好的脾气。 其中一个刀疤脸冷冷地哼了一声: “无石之民只会在树后发抖,要是黑曜山的战士来了,那条铁蛇早就被拖进林子了。” 周围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的部落战士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们有铁管子!一管子下去人就倒了,你以为我们——” 豹爪之徒瞥了他一眼。 “你们不也有吗?” 帕卡尔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確实,大部分的部落战士身后都背著那种简陋的、没有上漆的硬木弓。 但也有小部分人背著一些……枪? 说是枪吧,其实更像是猎枪和铁管子的杂交產物。 有的枪管上缠著铜线固定裂缝,有的枪托乾脆是用绳子绑上去的木头疙瘩。 那个年轻战士解下背后的火枪,举起来给豹爪之徒看。 “这些铁管用几次就坏了,根本没法用!” 帕卡尔扫了一眼,发现枪管里已经能看见明显的锈蚀,击发装置也松松垮垮的。 这种枪要是再开一枪,炸膛的概率比击中敌人的概率还大。 帕卡尔心里很清楚,这群无石之民连自己的弓弦都不一定会换,何况是这种白脸人的精密铁管。 但他同时知道,自己必须获得这些无石之民的帮助。 光凭他和三个豹爪之徒,要对付一整个罗兰德营地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人数,需要熟悉地形的嚮导,需要能在森林里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腿。 而且时间不等人,其他的日知者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到。 帕卡尔轻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目光从每一个部落战士的脸上扫过。 年轻的、年老的,紧张的、激动的,全部收入眼底。 “孩子们。” 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问话时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温暖得像是长辈在篝火旁给孩子讲故事。 “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是翡翠的牙!” “白脸人挖走你们的地脉石,砍倒你们的林子,在你们祖先安眠的河床上铺铁轨。” “他们管你们叫野蛮人,管你们的土地叫未开发领地,好像这片土地在他们来之前是空的,好像你们的祖父、祖父的祖父,从来没有在这里打过猎、种过地一样。” 几个年轻战士的呼吸顿时变粗了。 帕卡尔继续说下去,同时抬起右手指向南方。 “世界树的根须会记住每一个为它流血的人,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根须上,永远不会腐烂。” 他的手放下来,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而你们的孩子,你们孩子的孩子,也將永远是豹爪之徒。” “他们將世世代代感谢你们今晚所做的一切。” 部落战士们低下了头。 他看到几个年轻人已经激动得在颤抖了。 但年长者的反应慢了一些,他们的眼神里还有犹豫。 毕竟他们见过太多次“南方贵人”来了又走,承诺一大堆,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帕卡尔看到了那些犹豫的眼神。 他知道光凭话是不够的。 於是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掌心中亮起一团光。 翡翠色的光芒,和梦语中那片无边无际的绿一模一样。 光芒从他的掌心温和地散发出来,照亮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脸。 “与此同时,我会用地脉之术,用七圣兽的力量,和你们一起——” 他的手向南方一挥,绿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跡。 “回敬这些踏入我们土地的侵略者!”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团光。 对於这些一辈子没有见过超凡力量的部落战士来说,这就是神跡。 第一个人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年轻人先跪,年长者紧跟其后。 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帕卡尔的嘴角微微上抬了一点,隨后收回手,绿光消散。 他的目光越过下跪的人群,越过漆黑的森林,越过罗兰德人的营地,幽幽地看向了南方的圣城。 『祭司王大人,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18章 星轨雷达与照明弹 时间回到现在。 营地北侧主防线后方大约二十米处,一节侧翻的车厢后方,老元帅正站在地图桌前,仔细检查著防线上可能的漏洞。 地图是用炭笔临时画的,线条粗糙。 但大到溪流的走向,小到几处可能藏人的灌木,该有的东西都有。 他的对面站著一个学生。 双目紧闭,学院制服胸口的学派標识是一只半张的眼。 那是星轨学派的標誌。 在战场上,星轨学派的存在感远不如元能学派和防护学派那么直观。 但凡是带过兵的指挥官都知道,星轨师参谋才是军帐里最金贵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是指挥官的“第三只眼”。 侦察敌军营地的位置,预判进攻方向,感知视线之外的异动。 这些事情,再多的斥候都比不上一个星轨学派的学生闭著眼睛坐半分钟。 就像现在这样。 “伊莲,怎么样了?”老元帅问道。 伊莲没睁眼,右手食指上正凝著一颗金黄色的星点,比绿豆大不了多少,却亮得刺目。 那颗星点在她指尖缓慢旋转,每转完一圈就朝地图上某个位置轻轻点一下,留下淡金色的萤光標记。 隨著时间流逝,她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指尖的星点转得越来越快。 “元帅,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树线后面三百米左右有火光,是火把,很多火把,而且还在快速移动。” 指尖又点了两下,地图上北侧森林的区域多出了个光点。 “有个人……在指挥他们。”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指尖的星点猛地闪了一下。 “我看不清他的脸,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我,是……是一层绿色的雾!” 老元帅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能干扰星轨学派的预言感知,那不是普通的部落首领能做到的事。 “那就不要去看他,直接告诉我对面有多少人。” 伊莲的指尖重新开始转动,星点一下一下地点在地图上,越点越密。 她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至少三百以上,还在从森林里出来,我数不过来了!” 旁边亨利的脸色顿时变了。 营地里的战斗人员满打满算不到一百五,还有不少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而对面是好几百个在这片森林里长大的维兰人。 老元帅倒是什么表情都没变。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北方漆黑的树线。 “翡翠人,终於来了。” 能把好几百个不同部落的维兰人聚到一起,还不让他们內訌,北方那些零散的部族做不到这种事。 只有南方的翡翠诸城邦,那些有组织有纪律、还有施法者的翡翠人才有这个能力。 那个伊莲看不清脸的指挥者,十有八九就是翡翠之心派出来的日知者。 老元帅转身看向亨利。 “全员进入战斗位置,一级警戒。” “是!” 命令一级一级地传了下去,隨后哨声尖锐地划过夜空。 原本还蹲在篝火旁喝玉米粥的士兵几乎同时扔下了碗,往自己的岗位跑去。 白天的那次袭击已经让所有人明白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並不安全。 “全员持枪!等待命令!” 莱昂也在跑。 军需官在阵地后方分发武器弹药,轮到莱昂时,对方递过来一把m874罗兰德鳶尾枪和一把中尉专属的m858左轮。 莱昂接过那把鳶尾枪,下意识地掂了掂。 沉,比他想像的还要沉,四公斤出头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了他手上。 枪身是蓝灰色的钢铁,枪管修长,后膛闭锁结构光是从外形上看就透著满满的工业美感。 枪托是用一整块胡桃木削出来的,打磨得很光滑,侧面还刻著鳶尾花纹。 就连护木和枪托的接缝都处理得严丝合缝。 这帮人连打仗用的傢伙都要做得像个艺术品。 很好,这很罗兰德。 莱昂拉了一下枪栓,推弹上膛的手感清晰明確,显然肌肉记忆还在。 『这结构……倒是有点像前世的格拉斯步枪。』 他把步枪挎在肩上,左轮塞进枪袋,直接往支援组的集合点跑去。 实际上,罗兰德的大头兵们普遍有个根深蒂固的误解,觉得只要是个奥法师,那就是行走的火炮,张嘴喷火,抬手放闪电,一人平推一个连。 但现实是,低环奥法的攻击距离普遍很近,威力也有限,大部分情况下还真不如一桿鳶尾枪来得实际。 罗兰德的奥法学院里有个著名的段子。 元能学派的六环首席教授奥伯伦老爷子,那位整个大陆都数得上號的战斗法师,前些年閒来无事写了一本叫《奥法一百招》的小册子。 前九十九招都是正经的奥法术式,图文並茂,注释详尽。 但到了第一百招时,书页上画了一把左轮手枪。 配文只有一句话: “孩子,时代变了。” 这本书在学院里卖得极好,但据说校方对此很不高兴。 莱昂摇了摇头,赶紧把那些有的没的甩出脑子。 等他到达集合点的时候,另外三个奥法支援组的学生已经到了,之前帮他染色的米娜也在其中,手指紧紧攥著制式法杖,显然十分紧张。 支援组的任务说起来不复杂,战场照明、烟雾驱散、信號传递,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辅助性战术法术。 当然,如果前线出了伤员,莱昂还要隨时切换回军医角色,第一时间衝过去做紧急处置。 四个人站成一排,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著松脂和湿泥的气味。 夜色很浓,北面的树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道参差不齐的剪影,什么都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指挥点那边传来了老元帅的声音,隔著几十米的距离依然清晰。 “支援组,光亮术,目標北线树梢上方十米。” 莱昂深吸口气,以太魔力顺著奥法神经涌向掌心,亮起一颗冷白色的光球。 光亮术是最基础的零环戏法之一,不挑学派,唯一的技术含量在於如何控制亮度和拋射距离。 身边三人同样如此,光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把周围几米內的地面都照得雪白。 “放!” 四颗光球同时离开掌心,唰的一下划著名弧线朝著北方飞了出去。 光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悬停在树梢上方,像四盏凭空点亮的夜明灯,把原本漆黑一片的森林边缘照得纤毫毕现。 看到这一幕,莱昂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不就是照明弹吗?不冒烟,亮度高,还能悬停,奥法真是太好用了。 但下一秒他就吐槽不出来了。 只见光亮术照亮的范围內,树线的边缘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里有人,很多人。 他们的皮肤上涂著深色的战纹,身上穿的棉甲在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密密麻麻地从树木之间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有人举著短矛,有人握著铁斧,更多的人手里端著长弓,箭头在光球照耀下闪烁著冷光。 莱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握住了肩上鳶尾枪的背带。 防线上安静了大概一秒,隨后巴特军士长的声音炸开了沉默。 “第一排!瞄准!” 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把鳶尾枪的枪栓几乎同时被拉开又推上,子弹上膛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射击!” 砰砰砰砰砰—— 火光从枪口喷出来,把防线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了橘红色。 战斗开始了。 第19章 铁与血 第一轮齐射的枪声还没落尽,树线边缘就刷刷地倒下了好几个人。 那是冲在最前面的维兰战士,大概是被帕卡尔灌了太多迷魂汤,脑子一热,连掩体都没找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鳶尾枪的子弹毫无意外地穿透了他们的棉甲。 那层还算体面的防具在铅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別。 但剩下的维兰人反应很快。 齐射的火光暴露了防线的位置,大部分人在第一轮枪声响起的瞬间就臥倒散开了,利用树根和地面的起伏往前蹭。 他们不是第一次挨枪子了,三年的战爭教会了他们站著挨打是最蠢的死法。 左翼阵线后方,杜兰正趴在一截木头掩体后面,拉栓、退壳、上膛、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毕竟是殖民地长大的孩子,第一次摸枪比摸书还早。 砰—— 一个正在匍匐的身影顿了一下,不动了。 杜兰面无表情地拉开枪栓,弹壳弹出来,带著一缕白烟翻滚著落在泥地上。 他旁边蹲著一个年轻士兵,手抖得厉害,胡乱地扣动著扳机,子弹打得漫天飞,估计连树都没打中几棵。 杜兰头也没转,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別乱开枪,等他们下水。” 那士兵愣了一下,刚想回话,就看见前方有几个跑得快的维兰人已经衝到了那条小溪。 溪水虽然不深,但溪底全是滑溜溜的鹅卵石。 水花四溅,维兰战士衝锋的速度瞬间就慢了下来,有几个人甚至直接滑了一跤,连人带弓栽进了水里。 巴特军士长的声音从防线中段炸了开来。 “左翼开火!右翼预备!中段给我压住溪口!” 紧接著他又补了一嗓子: “不要齐射,给我分段打!” 命令一出,鳶尾枪的射击从整齐的齐射变成了错落有致的分段火力。 左翼先开一轮,中段补一轮,右翼再补一轮,像轮子一样转起来。 溪水里的维兰人一个接一个地栽倒,有的往前扑,有的往后仰,溪水在几秒之內就变了顏色。 但问题很快来了,鳶尾枪用的是黑火药,这玩意一开火就冒烟,几发下来,整条阵线前方就跟点了烟花似的。 呛鼻的硫磺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灌进每个人的嗓子眼里。 “咳咳咳——” “我看不见了!” “前面呢?前面人呢?” 阵线上传来一片咳嗽声和骂声,射手们只能朝著大概方向放枪,准头直接腰斩。 莱昂蹲在支援组的浅坑里,照样被飘过来的硝烟呛得眼睛发酸。 黑火药烟雾遮挡射击视线,无烟火药发明前的通病。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这个问题困扰了全世界的军事家好几百年,最后大家思来想去,发现只能等风吹散或者主动转移射击位。 但这个世界显然不需要等化学工业的进步。 指挥点那边,老元帅的声音穿过烟雾传了过来。 “支援组,造风术!” 莱昂四人立刻抬手,这一回从掌心涌出的不再是照明用的光球,而是一道道凭空出现的风。 四股气流从支援组的位置向前推了出去,像一把无形的扫帚,把堆积在阵线上方的烟墙整片地往两侧推去。 眨眼间,视野回来了。 “看见了!我看见了!” “十点方向,溪里还有人!” “打!” 射击声重新变得密集起来,而且这一次,每一枪都有了准头。 溪水里的维兰人正在经歷一场屠杀。 他们被困在齐膝深的水里,脚下是打滑的石头,头顶是清除了烟雾的、视野清晰的罗兰德射手。 按理来说这种程度的火力压制,任何有基本军事常识的部队都该撤了。 但维兰人没有退。 “他们……不要命了吗?” 机枪点位旁,卢卡正愣愣地端著步枪,透过沙袋之间的射击孔往外看。 在他眼前大概三十来米的地方,一个年轻的维兰战士突然被子弹打中了腿,栽倒在了溪水里。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往前爬了大概两米,但第二颗子弹精准地打中了他的背。 他颤抖了一下,隨后趴在水里彻底不动了,另一个维兰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卢卡的瞳孔都在颤抖。 从小到大,他的家庭都教育他,战爭是一件荣耀的事,是绅士与绅士之间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的父亲在客厅里总是掛著一幅南方图尔同盟的王国骑士对阵的油画。 骑士们穿著鋥亮的板甲,马匹披著绣花的披风,战场上连泥巴都看不见。 但眼前的场景哪里有半点绅士的样子。 只有泥、血、枪声和倒下去的尸体。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旁边的诺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位防护学派的毕业生此刻正一手撑著淡蓝色的护盾术,一手搭在转轮机枪的摇把上,隨时准备开火。 “他们要不要命我不知道。”诺埃提醒道,“但是我们要想活,他们就得死。” 此时的维兰人已经推进到了弓箭和粗製火枪的射程范围。 零星的箭矢和铅弹开始朝阵线飞来,看著嚇人,但准头奇差,大部分都打在了沙袋和枕木上。 偶尔也有一两颗朝著机枪点位直飞过来,撞上诺埃的护盾,“叮”的一声被弹开,嵌进了旁边的泥地里。 而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警卫队长马尔登正双手交叉在胸前,掌心的三环防护术微微发光。 他没有擅动,一个三环防护奥法师的力量显然要用在刀刃上。 指挥点处,老元帅一直紧紧地盯著那条溪流。 最前面几个维兰人已经趟过了水,开始在南侧的灌木丛里匍匐接近。 距离够了。 “机枪!准备压制!” 诺埃的手立刻握紧了摇把,见卢卡还在愣著,他偏头瞥了一眼。 “小少爷,打仗呢,要想发呆等下有的是时间。” “记住,我的机枪转三圈,你就用一次冰冻射线冷却枪管。” 米特拉转轮枪高速射击时枪管温度会飆升,打不了多久就会发红变形,元能学派的冰冻射线可以有效提高它的持续射击能力。 卢卡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那股噁心使劲压下去,右手抬起,蓝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匯聚。 见状,诺埃不再废话,双手抓住摇把,狠狠地摇了下去。 第一发。 转轮带动击锤落下,枪膛里的火药被引燃,弹头从枪口飞了出去。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子弹以每分钟两百发的速度倾泻出去,枪口喷出一串密集的火舌,像一条发了疯的橘红色鞭子在夜色里抽打。 几个刚趟过溪水的维兰人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下一秒就被子弹鞭子给撕碎了。 后方原本还在匍匐的维兰人瞬间被这道弹幕钉死在地上。 有人试图起身,刚离地就被扫倒;有人拼命往侧翼爬,但转轮枪的射界覆盖了整个正面,根本没有缝隙可钻。 维兰人的衝锋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不光是维兰人,罗兰德这边也有不少人愣住了。 他们见过排队齐射、见过火炮齐发,但从没见过一把枪能像泼水一样把子弹往外倒的。 “还愣著干什么!给我盯住侧翼!” 巴特军士长一嗓子把他们拽回来。 阵线上的射击重新恢復了节奏。 此时转轮枪的枪管已经开始发红。 “卢卡!” 蓝白色的光芒从卢卡掌心射出,精准地罩在了枪管上。 冰冻射线接触灼热的金属,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白雾腾起,枪管表面的红光迅速褪去。 “好了!” 诺埃重新握住摇把。 咯咯咯咯咯咯—— 第二轮压制开始。 …… 森林边缘,原本一直冷冷地注视著那些无石之民衝锋的帕卡尔,在听到机枪的声音后,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些无石之民是用来试探对方防线的弱点的,死了也就死了。 等把对面的底牌摸清楚,他再出手,一击致命。 但那挺枪改变了一切。 帕卡尔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在前线待过一段时间,见过罗兰德人各种类型的步枪,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能在几秒內扫倒一片的东西。 以这个火力,再填进去几百个人也不过是送死。 他必须要出手了。 帕卡尔蹲下身,双掌按在脚下的土地上,翡翠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沿著指缝流进泥土,像水一样渗透扩散。 “森林之怒!” 地面突然开始颤抖。 先是脚下细微的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翻了个身。 下一秒,一道半米宽的裂缝从帕卡尔脚下迸发,朝著机枪点位的方向笔直地延伸过去。 裂缝所过之处,泥土翻涌隆起,碎石被顶出地表,如同一头巨兽在地下拱行。 机枪点位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诺埃正准备第二轮射击,摇把刚转了半圈,整个人就被顛了起来。 枪口一歪,子弹直接打到了天上去。 “什么东西?!” 卢卡则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诺埃想要继续压制,但地面还在抖,他根本没法瞄准。 指挥点旁边,伊莲猛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指尖的金色星点还在剧烈地闪烁著。 “元帅!那位施法者来了。” 老元帅的回应只有一句: “马尔登,前出!” 第20章 世界树之雾 听到老元帅的命令,马尔登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掌重重地拍在地上。 以太魔力顺著他的手臂而下,脚下的土地先是微微一震,然后迅速硬化,变得如同岩石般坚硬。 那条裂缝撞上了这层硬化地表,无论怎么用力也前进不了一寸,只能在边缘拱了两下,缓缓平息。 森林边缘,帕卡尔感觉到了地脉术被截断的反馈。 一击无果。 但他没有停,双掌仍然按在地上,绿光再次涌入裂缝。 机枪点位上,诺埃在看到攻击被挡了下来后,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说声谢谢,地面又是一阵晃动。 暗绿色的藤条从裂缝里凭空钻出,像一只只从地下伸出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扭曲,最后朝著他扑去。 第一根藤蔓绕过硬化的地表,直接缠上了他的护盾,第二根和第三根紧隨其后。 藤蔓每缠一圈,护盾表面就会出现一圈波纹状的裂缝,像是玻璃被慢慢压碎。 诺埃的脸色顿时变了。 护盾术虽然是他最熟练的法术,但对面这个藤蔓术的威力接近三环,他根本挡不了太久。 “挡不住了——” 诺埃的双手死死地撑在前方,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护盾开始闪烁不定。 但马尔登显然不可能让对方得逞。 只见他双掌向前一推,一面金色的光墙在机枪点位前方展开,轮廓清晰,没有一丝闪烁。 藤蔓撞上金色光墙,呲啦一声被弹开,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诺埃终於得以卸下压力,把手放回了摇把上,重新压制对面蠢蠢欲动的维兰人。 …… 森林边缘,帕卡尔眉头微皱地看著对面那层淡金色的护盾。 作为日知者,他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层护盾看似很强悍,波动均匀而致密,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防护师的手笔。 不过边缘却有些闪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人確实有三环的实力,但现在显然状態不对。 只守不攻,有机会。 帕卡尔改变主意了。 正面他確实突不破那层护盾,但他不需要突破,只需要拖住那个防护师,让他不敢离开就行。 他的左手继续按在地面上维持著森林之怒的压制,右手则在泥土里狠狠一抓。 世界树之雾,升起。 泥土在他的掌心开始发光,然后像砂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落地瞬间化为淡绿色的雾气。 雾气从地面升起,大概一人高,隨后不紧不慢地往四周扩散。 先是包围了帕卡尔脚下的树丛,流向林子边缘,再像水一样从树线的缝隙里涌了出来,朝著罗兰德营地的方向缓缓爬去。 前线的士兵最先发现了异常。 “那是什么?” “雾?哪来的雾?” 灰绿色的雾气从溪流方向漫过来,数秒之內,整个营地就被雾笼罩了进去。 头顶上悬著的四颗光亮术光球还在,但光芒穿过迷雾后被散射成了一片均匀的白,好像被蒙在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里面。 视野消失了,什么都看不见,连三米外的战友都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枪声稀疏了下来。 看不见敌人,开枪只是浪费子弹。 更糟糕的是,有人开始咳嗽了。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眼睛睁不开了!” 迷雾不只是挡视线,部分士兵吸入后还开始剧烈咳嗽和流眼泪,像是被人往脸上抹了一把胡椒麵。 莱昂的眼睛也在发酸。 他身边的米娜没有等命令,直接抬起手施展了造风术。 一股风从她掌心衝出去,在前方吹开了一片缺口,但三秒之后,缺口又被补上了。 “没用!”米娜急得直跺脚,“这雾会自己填回来!” 她又吹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莱昂这回看懂了。 一个人的造风术吹不乾净,雾的补充速度明显比一个人的驱散速度快。 但如果不是一个人呢? “米娜!別浪费心智池了,一个人吹不乾净!” 他喊了一声,又转向另外两个支援组的学生。 “我们分段吹,一个人吹完下一个接力,不要停,让风一直保持,优先吹机枪点前面的。” 其他三个人都点了头,异口同声道:“好!” 米娜立刻抬手,强风朝机枪点位前方的雾墙灌去。 雾被吹开一个口子,几秒后又开始回填,但旁边的同学立刻接上,第二波风抵达之前雾只来得及补回一半。 然后另一位接第三轮,莱昂接第四轮。 四人如此循环了两次后,前方的雾虽然还在,但已经被吹得淡了许多,能隱约看见对面的人影了。 “够了!”诺埃再次抓住摇把,转轮枪重新开始喷火。 射击声密集了起来。 …… 不远处的帕卡尔看著那位穿著军医制服、正指挥著几人清雾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有些不耐烦。 “真麻烦。” 他低下头,转身看向身旁的三个豹爪之徒。 三人正单膝跪地,垂著头等待命令,安静、冷漠,像是伏击前的猎豹。 帕卡尔用维兰语低声说了几句话,三人微微点头,他开始念诵咒语。 翡翠色的光从他额头的羽蛇之带渗了出来,朝著三个豹爪之徒飘去。 第一个豹爪的瞳孔骤然一缩,拉成竖线,指甲在几秒內变黑变硬,最后弯曲成爪。 维兰豹附身,代表力量。 第二个豹爪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淡绿色的羽纹,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整个人的动作忽然变得轻盈了起来。 鹰附身,代表速度。 第三个豹爪的变化最不起眼,他的身形开始慢慢变得模糊,站在那里明明看得见,却怎么都无法对焦。 蝙蝠附身,代表隱匿。 三个人同时朝著帕卡尔点点头,下一秒就消失在了迷雾中。 施法结束,帕卡尔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日知者的施法不靠心智池,靠的是与地脉的联结。 越靠近世界树,也就是地脉越深的地方,他能借到的“势”就越多,在圣城,这种法术他用一天一夜都不觉得累。 但这里是北方,地脉浅得像树根一样,他借不到多少力量。 森林之怒、世界树之雾、再加上三个豹爪的圣兽附身,这三个法术叠在一起,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但足够了,只要豹爪之徒能完成任务,一切都不是问题。 …… 营地中央,指挥点。 伊莲的眼睛猛地睁开。 “元帅!雾里有快速移动的目標!”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急促地点著,指向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左翼一个!右翼一个!后方……也有一个!” “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 老元帅的瞳孔骤缩。 三个、快速移动、绕后。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老元帅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维兰人打不过正规的罗兰德军队,就专挑软柿子捏。 杀伤员、烧补给、摧毁士气,这比在正面战场上杀十个士兵效果都大。 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下达命令。 “半数预备队盯住左翼,元能攻击组盯住右翼。” “至於后方——” 他转向亨利。 “亨利,去找莱昂中尉,让他立刻返回医疗区保证伤员安全。我把剩下一半的预备队交给你,务必守住后方,稳住士气。” “遵命。” 亨利抬手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 当亨利穿过半个营地找到莱昂的时候,发现他正蹲在一个士兵旁边。 刚才魔法对波的余波伤了好几个士兵,有个被碎石头砸到脚的,有个被藤蔓抽中胳膊的,还有一个倒霉鬼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箭射穿了小臂。 莱昂正在优先处理那个被箭射中的士兵,箭还插在他的肉里,动一下就痛得全身发抖。 野战环境下,箭矢贯穿伤最危险的其实不是箭矢本身,拔箭时造成的失血才是要命的源头。 因此他只是快速地用绷带固定了箭杆,止住了最厉害的渗血,同时在绷带上倒了点碘酒,等到了后方再想办法处理箭头。 “压住不要动,等我回来再处理。” 亨利就是这时候跑到的。 “莱昂中尉!” 莱昂抬头看见了亨利。 “元帅命令,敌方有人绕后,目標可能是伤员,要你立刻返回医疗区,保证伤员安全。” 听到这句话,莱昂愣了一下,花了几秒理清现状,隨后立刻站起身来。 “好,我明白了。” 他指著被藤蔓抽到,嚎得最凶的那个说道,“你的伤不致命,自己能走吧?” 那个士兵哼哧了一声,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跟上。”他转向帮忙的那些预备队士兵,“你们抬走剩下两个,跟我一起回医疗区。” 剩下的那两个被亨利身后的士兵架上了临时担架。 莱昂拍了拍枪身上的泥,左手提起医疗包,右手把枪挎在肩上,转身就往后方医疗区跑。 第21章 豹爪之徒 在莱昂带著伤员往后方跑的时候,三位豹爪之徒也没有停下脚步。 左翼最先出事。 预备队的士兵们刚进入防御位置,还没来得及架好枪,雾里就衝出来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从雾墙里突破的瞬间就已经贴到了最近的一个士兵身前。 黑曜石刃一闪,那士兵的喉咙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直接溅在了旁边战友的脸上。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转头的姿势,下一秒膝盖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一个照面,一条人命。 “开枪!开枪!” 预备队马上反应过来,鳶尾枪齐射。 砰砰砰砰—— 那个豹爪战士在弹幕中翻滚跳跃,动作流畅得像一只真正的维兰豹在弹雨中穿梭。 子弹全打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只溅起一连串的泥点。 “他在左边!” “不对,在右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豹爪战士的身体被日知者强化过,无论是肌肉的爆发力还是反应速度,全都被拉到了人体的极限。 再加上迷雾的遮掩,枪械对他几乎失效。 一个靠前的新兵马上慌了,拉栓的手抖得厉害,子弹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就在他低头看弹仓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从他左侧掠过,黑曜石刃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杜兰蹲在左翼的最前沿,透过稀薄的雾层看到了那个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不一样,这个人和那些举著武器就往前冲的维兰战士完全不一样。 他小的时候跟著母亲的部族走商路的时候,在五圣城之一的黑曜石山见过这种人。 几百个少年被扔进一片密林,经歷飢饿、搏杀和背叛,只有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配上“豹爪”这个名字。 他们的身体在成年之前就已经被淬炼到了极限,如果再加上日知者的加持…… 至少像现在这样的乱打是打不中他的。 这时候已经有人被嚇得开始往后退了,豹爪之徒要的就是这个。 光靠冷兵器他杀不了太多人,但只要让对面害怕,阵线崩溃,那么后面的维兰人就有机会衝进来。 不过这个条件成立的前提是,他能把左翼的士气打崩。 “別乱开枪!”杜兰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打他的落脚点!他衝刺后会有一瞬间的停顿!” 杜兰的声音没有一丝慌张,他知道那些所谓圣兽附身的效果。 它们给予豹爪之徒的力量是有代价的,维兰豹附身赋予的是爆发力,而每一次高速衝刺之后,他的身体都需要时间来重新蓄力。 几个老兵最先反应过来。 他们不再追著那道影子的轨跡开枪,而是盯著他每次落脚的位置。 效果立竿见影。 砰—— 一发子弹擦过豹爪的小腿,溅出一层血雾。 那个豹爪的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竖瞳扫向四周,几乎是一眼就找到了杜兰。 杜兰的肤色比周围的罗兰德士兵深不少,五官的轮廓也明显带著维兰人的特徵。 他竖瞳里的杀意瞬间变成了怨恨。 “叛徒,死!” 他的身体几乎是贴著地面射过来的,黑曜石刃在手里闪烁著冷光,直指杜兰的咽喉。 唰—— 对方的衝刺实在太快了,即使杜兰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但黑曜石刃依旧擦著他的左臂划了过去。 血立刻就顺著胳膊流了下来。 杜兰咬紧了牙关,没有叫出声,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豹爪战士。 对方刚完成了一次衝刺,还没来得及转换方向。 就是现在! “该死的是你!你这条翡翠的忠狗。” 杜兰一把抽出右腰別著的军用小刀,集中全身的力气,用力扔出。 军刀破空而去,精准地扎进了豹爪战士的右大腿。 豹爪战士踉蹌了一步。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巴特军士长的声音在旁边炸开。 “齐射!” 砰砰砰砰砰—— 七八支鳶尾枪同时开火。 这一次不是乱打,所有人都瞄准了那个正在踉蹌的、还没来得及重新加速的身影。 豹爪知道这次是討不著好了,对方已经找到了他的节奏,再耗下去只会被磨死。 於是他单手拔出大腿上的军刀,恨恨地看了杜兰一眼,不再犹豫,准备藉助雾气的掩护向后撤退。 砰—— 枪声再次响起,一发子弹穿过棉甲,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上炸开了一团血雾。 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最后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迷雾里。 “可恶!还是让他逃了。” 杜兰一把扔开刚射中豹爪的鳶尾枪,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单膝跪在地上。 鲜血从他捂著左臂的右手指缝里渗了出来,顺著指尖滴在地上。 旁边一个战友赶紧过来帮他压住伤口,他摆了摆手:“先稳住阵线……” 但还没等他说完,右翼方向突然传来了惨叫声。 …… 右翼比左翼更糟糕。 刚才左翼被豹爪袭击时,预备队被迫收缩防线,导致整体阵线向左偏移。 后果就是右翼的火力密度相应地变稀,第二个豹爪之徒就抓住这个时机钻了进来。 和以爆发力见长的猎豹不同,鹰给予的是纯粹的速度。 这个傢伙的风格更加阴险,每次从雾中现身只有几秒,一刀割伤一人就立刻消失,绝不贪刀。 他不杀人,但效果比直接杀人更强,毕竟死人不会嚎叫,而伤员会。 又一声惨叫,一个士兵的小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枪掉在地上,捂著伤口蹲了下去。 杰森和元能组的另外三个奥法师已经接到命令赶到了右翼,但局面比他们想像的还难应对。 “missile magicum!” 杰森双手前推,三枚淡紫色的魔法飞弹在指尖凝结,隨后射出。 魔法飞弹的优势在於追踪,只要视线锁定了目標,光弹就会自动调整弹道,拐弯追击,理论上是不会打偏的。 但那个鹰豹爪实在太快了,他在飞弹追上来的前一刻就已经消失在了迷雾后面。 视线一断,飞弹就失去了引导。 “该死,完全打不中!” 杰森暗骂一声。 另一个元能组的学生也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更糟糕的是,他已经不再满足於割伤普通士兵了。 每次割伤一个人之后,他的位置都会比上一次更靠近中段。 从始至终,他的目標就只有一个,那挺还在压制著无石之民衝锋的米特拉转轮枪。 只要它还在转,维兰人就冲不过溪。 此时他已经悄悄绕到了机枪点位的侧后方。 那位三环的防护法师正在和帕卡尔大人角力,无暇顾及他,这是最好的机会。 確认安全后,鹰豹爪的身体瞬间像弹丸一样射了出去,黑曜石刃在手中旋转,直刺机枪点位。 诺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感觉到后方不对劲,他立马转过身,单手撑出一层护盾。 但是他的心智池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这层临时的护盾薄得像张纸。 刃锋撞上护盾,立刻出现一道裂痕,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多。 下一秒,整面护盾就碎成淡蓝色的光屑,消散在了空气里。 诺埃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但鹰豹爪没有停,他又从腰间抽出第二枚黑曜石飞刀,翻腕一甩,飞刀旋转著飞了出去,直接打在了米特拉转轮枪的右侧轮辐上。 诺埃脸色一变,暗道不好。 “该死,一个个的!当我不存在吗!”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突然从侧面射了过来。 是卢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机枪后面绕了出来。 卢卡其实一直都在注意右翼的动静,从杰森他们的魔法飞弹屡屡落空开始,他就知道衝著那个人的身体打是没用的。 太快了,根本瞄不中。 但越是危急的时候,他的脑子反而清晰了起来。 打不中人?那就乾脆不打人。 想到这里,右手抬起,指尖凝结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 冰冻射线没有射向鹰豹爪,而是直接射向了他脚下的泥土,凝结出一层光滑的冰面。 鹰豹爪原本正在高速变向,准备调整姿势,绕到另一个角度再来一下。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转动杆,根据他的观察,只要打断那根杆子,这挺枪就彻底废了。 但当他的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猛地一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左歪去。 他差点摔了一跤。 但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了。 杰森看到了。 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他等了整整一场战斗。 “missile magicum!!!” 第22章 釜底抽薪 三枚魔法飞弹在杰森指尖成型,从三个不同的角度飞向失衡的鹰豹爪。 第一枚直奔胸口。 鹰豹爪的反应快到离谱,他在冰面上单脚借力,整个人向左极限翻身。 飞弹贴著他的后背擦过,近得能感觉到以太的热度烧焦了背后的棉甲。 第二枚锁定腹部。 他的脚尖在冰面边缘猛地一点,借著那股滑溜劲儿反向弹跳,飞弹从他的腰侧飞过,差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但第三枚他躲不掉了。 两次极限闪避已经把他的身体拧到了极限,落地的瞬间重心还没回正,最后一枚飞弹就已经贴到了他面前。 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挡在面前。 砰—— 飞弹在他的前臂上炸开,紫色的衝击波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 手臂的棉甲被撕开一大块,露出底下烧焦的皮肉。 一声闷哼从他嘴里挤出来,伤虽然不致命,但已经严重影响了战斗力。 他的本能反应是撤退,双腿弯曲蓄力,准备弹射向雾墙方向…… “sagitta ignea!” 咬字虽然不太稳,但念得飞快,几乎没有停顿。 是诺埃。 刚才护盾炸裂的衝击让他短暂眩晕了几秒,等到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就是那个鹰豹爪正准备跑路的背影。 虽说他是防护学派的,但这並不代表他不会攻击法术。 火焰箭这种入门攻击术式谁都会。 威力一般,精度一般,射程一般,没人指望靠它打仗。 但现在……够用了。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从他手心射出,在空中拉出一条短促的尾跡,精准地撞在了鹰豹爪的后背上。 棉甲虽然防箭防钝击效果不错,可本质上还是棉花。 而只要是棉花,那就会被火点著。 火焰箭在棉甲表面炸开的下一秒,鹰豹爪的整个后背就燃了起来。 火苗沿著棉甲迅速蔓延,很快他整个人就烧成了一团。 “啊——!!” 一阵嚎叫声在夜空中响起。 鹰豹爪在火焰中拼命翻滚,试图把火扑灭,但火势已经完全失控。 他翻滚了三圈、四圈,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仰面躺在了泥地上,一动不动。 一股烧焦的烤肉味瀰漫开来。 周围安静了几秒。 一个胆大的老兵端著鳶尾枪走上前,戳了戳那具还在冒烟的身体。 没反应。 “死了!”他回过头喊了一声,“这狗东西死了!” 欢呼声从右翼阵地爆发了出来,有人把枪托往地上一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有人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还在抖,但脸上掛著劫后余生的笑容。 诺埃撑著沙袋站起来,走到卢卡身边,抬手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 卢卡被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 但还没来得及等他回答……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突然从营地后方的医疗区方向传来。 三个人的笑容同时凝固在了脸上。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当莱昂赶回医疗区的时候,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原本负责看护伤员的那个防护学派学生,此时正面朝上地躺在帐篷的入口。 莱昂记得他,之前一直在帮忙给伤员翻身换姿势。 他的喉咙侧面有一道切口,血正从切口里往外涌,已经在脖子底下匯成了一小摊。 嘴巴正在张合,但完全发不出声音,瞳孔也在涣散。 莱昂三步並作两步地衝过去,单膝跪下,左手重重地压住伤口。 是颈外静脉出血,没切到颈动脉,否则人早就没了。 但静脉出血也不是闹著玩的,再不处理,五分钟之內就会失血性休克。 “绷带!”莱昂先是朝身后喊了一声,隨后扭头看向旁边的另一个学生,“刚才你看见谁了?” 那个学生正蹲在帐篷角落里,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好像看见过他,但我想不起来长什么样。” “就在旁边!我明明就在看那个方向,但我就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倒在地上了。” 莱昂的手没停,一边给伤员压迫止血,一边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的医疗箱。 箱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箱盖翻在了一边。 原本应该好好躺在箱子里的玻璃瓶现在碎成了渣,里面的碘酒洒了一地。 纱布绷带更是被扯出来踩在泥里,跟个废布条一样。 莱昂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有人在摧毁他们的医疗物资。 杀人能杀几个?三个?还是五个? 但把医疗物资毁了,后续的伤员就只能看著伤口一点一点发炎、溃烂,然后等死。 这是釜底抽薪,远比衝上来砍人狠得多。 莱昂压著翻涌的怒意,快速检查了其他几个箱子。 第二个完好,第三个完好,第四个……锁被撬开了一半,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他长长地鬆一口气。 显然对方还没来得及全部毁完,就被赶来的莱昂一行人打断了。 “莱昂!”亨利刚带著预备队赶来,“有人渗透进来了?” “对。”莱昂立刻说道,“对方的目標是医疗物资,他还没走。” 亨利的脸色顿时一变。 “预备队,守卫帐篷!所有人面朝外!” 十几个士兵迅速围成了一个粗糙的环形防线,眼睛瞪得溜圆,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夜风吹过,远处的枪声闷闷地传过来,北线的战斗还在继续。 火把和光亮术的光照不出太远,十步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 紧张在蔓延。 一个预备队士兵的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眼睛盯著左前方的一片雾气,总觉得那里有东西在动。 “在那里!” 砰—— 子弹打中了一根帐篷支架,木桿应声断裂,帐篷的一角塌了下来,差点砸到里面的伤员。 “住手!”亨利一声暴喝,“谁让你开枪的!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那个士兵缩了缩脖子,但手还在抖。 恐慌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开始在人群里扩散。 这比前线迷雾中的盲战更折磨人,盲战至少知道敌人在前面。 这里呢?敌人可能就站在你背后,而你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莱昂蹲在伤员旁边,一边给喉部伤口做最后的加压包扎,一边脑子里飞速地思考著。 看样子难道是隱形术? 不对,隱形术的原理是作用於光线,让目標“看不见”。 而刚才那个学生说的是明明在看那个方向却什么都没注意到。 眼前这个更像是……直接作用於感知层面,让视线主动忽略他的存在。 算了,管他什么原理。 既然眼睛不好使,那就不用眼睛。 莱昂不再纠结,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法师护甲。 不算厚,毕竟他不是专业的防护学派,但至少能给他一个反应的缓衝。 然后他闭上眼睛,施展了自己的死灵学派毕业法术——心跳感知。 感知范围大概有二十米的半径,在这个范围內,每一颗跳动的心臟都像灵火一样在他的感知中亮起。 预备队士兵们的心跳又急又快,每分钟九十往上,有几个还超过了一百二。 典型的应激反应,肾上腺素在燃烧。 伤员们的心跳虚弱、不规则,忽快忽慢,有两个弱得几乎要感知不到。 亨利的心跳则沉稳有力,没有丝毫波动。 不愧是老元帅的副官,心理素质確实不一样。 然后……莱昂感知到了一个不属於己方的心跳。 又慢又稳,大概每分钟四十次。 普通人的安静心率在六十到七十之间,四十次那得是经过多年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员才能达到的数字。 比如运动员,比如特种兵,比如……从小就在密林里搏杀的豹爪之徒。 即使有蝙蝠附身的隱匿加持,即使经歷过最严格的潜伏训练,但只要还是个人,他就没法让自己的心臟停跳。 找到你了。 莱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继续做著包扎的动作,嘴里用最自然的语气对旁边的士兵说: “你,去帮我把碘酒拿过来。” 士兵愣了一下,弯腰去够旁边的箱子。 莱昂则借著这个间隙,继续追踪著那个心跳的移动轨跡。 『不行,有些太远了,得想个办法引他过来。』 莱昂在观察蝙蝠豹爪的同时,蝙蝠豹爪也在观察著莱昂。 不过不是通过眼睛“看”,蝙蝠附身虽然给予了他蝙蝠圣兽的隱匿能力和听力,但代价是视觉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现在看哪儿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谁是谁,更看不见军衔標识。 但没关係,他不需要眼睛,通过声波回馈,他能“听”到周围每一个人的位置以及正在做什么。 他听到有人在撕绷带,有人在念咒语,有人在翻找箱子里的东西。 但最清晰的,是那个一直蹲在伤员旁边的人,周围的士兵不断地向他递东西,显然是整个医疗区的核心。 是个军医,而且大概率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军医。 蝙蝠豹爪的嘴角微微上翘。 帕卡尔大人给他的任务是毁掉白脸人的后方。 在他的预想中,毁掉后方有两种方法。 要么毁掉物资,让他们没东西用;要么杀掉关键人员,让他们有东西也没人会用。 刚才破坏医疗箱的计划虽然被打断了,但现在显然有了个更简单的选择。 只要除掉这个军医,那不比毁掉那些瓶瓶罐罐方便得多了。 这种打法在维兰之火里百试百灵,罗兰德人的军医永远不够用,干掉一个,就等於间接杀了好几百个士兵。 蝙蝠豹爪摸出腰间的黑曜石短刃,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 第23章 时代变了 莱昂感知著那个心跳从他的左后方缓慢逼近。 对方的节奏非常有耐心,像一只真正的蝙蝠在黑暗中无声滑翔。 莱昂没有轻举妄动。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对面是一个能在五步之內割开人喉咙的隱形杀手。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这个信息差用一次就没了,必须要用在刀刃上。 得引他过来,让他觉得自己能一击得手。 九米……八米,他突然停了下来。 莱昂知道他在观察。 这种级別的猎手不会盲目衝过来,他会先摸清猎物的反应习惯。 然后…… 莱昂的感知里,那个心跳的位置突然往右偏了半步,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咔嚓声。 破绽!还是故意的。 莱昂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如果他无动於衷,对方就会起疑;如果他反应过度,对方也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莱昂迅速做出判断,配合他。 “谁在那里?!” 莱昂猛地抬头,右手一挥,以太光芒闪过,朝著那个方向甩出一发酸液喷溅。 淡绿色的液滴在空中散开,啪嗒啪嗒地落在泥地上,冒出一阵轻烟。 当然没打中,因为莱昂本来就没打算打中。 他故意偏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让酸液落在对方身侧。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对他来说並不难,短促地呼吸几下,配合轻微的肌肉紧张,心率从七十五迅速攀升到了一百以上。 在蝙蝠豹爪的声波感知里,这个军医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快。 『错不了,他慌了。』 蝙蝠豹爪的嘴角微微一翘。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准备再试一次。 他又“不小心”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明显,右脚故意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莱昂的反应比上次更大。 “那边!有东西!”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紧张,又是一发酸液喷溅甩了出去,这次比上一发更偏,打在了帐篷支架旁边的地上。 与此同时,他的心跳飆到了一百二以上,呼吸急促,施法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旁边的士兵们被他搞得更紧张了,好几支枪口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但亨利及时压住了他们,没让人乱开枪。 蝙蝠豹爪在黑暗中无声地观察著这一切。 通过声波回馈,他“听”到了莱昂的每一个动作,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军医发现了异常,但完全看不到自己在哪儿,正处於恐慌的边缘。 而且他摸清了一个关键信息。 每一位奥法师施法之后都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窗期,这个人的是……两秒! 一个低环奥法师的標准空窗。 对他来说,两秒完全足够他起步、加速、出刃、脱离,甚至还能剩下半秒的富余。 但他没有著急,手指在黑曜石短刃的刃柄上轻轻一扣。 好的猎人不会在猎物还能跑的时候动手,他要等到猎物彻底陷入恐慌。 这次,他又“不小心”地给了一个破绽。 莱昂果然再次反应了,这次他往后退了半步,酸液甚至都没怎么瞄,直接朝著大致方向甩了出去,差点溅到自己人。 就是现在,完美的时机。 蝙蝠豹爪双腿弯曲蓄力,右手的黑曜石刃尖对准了莱昂的喉咙。 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子弹,直射向莱昂而去。 蝙蝠附身赋予的速度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黑曜石刃在空气中快到发出一阵破空声。 唰…… 一秒之內,他就衝到了莱昂面前,刃尖锋撞上了法师护甲。 砰—— 法师护甲在黑曜石刃的衝击下瞬间破碎,衝击力把莱昂和蝙蝠豹爪都往后推了一步。 蝙蝠豹爪在心里暗骂一声。 这群法师的护甲就是麻烦,每次都得先破这层乌龟壳。 但没关係,还有足够时间让他出第二刀。 就在他调整姿势,准备从侧面再次切入时…… 他“听”到了莱昂掌心亮起的以太波动。 又在准备施法。 蝙蝠豹爪的嘴角歪了一下。 『太慢了太慢了,你的法术还没成型,我的刀就已经……』 但就在这一刻,莱昂手中的以太波动突然消失了。 蝙蝠豹爪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法术成型到一半突然放弃?这不合理,任何施法者法术中断都会產生反噬。 除非……法术是假的?! 但很可惜,晚了。 莱昂左手的以太波动消失的同一秒內,右手已经从腰后的口袋里拔出了一把左轮。 那个“以太波动”只是一个舞光术,零环戏法,隨时可以起,隨时可以断,也不会造成反噬。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任何靠感知来判断敌人动作的对手以为他正在施法。 而真正的杀招,在口袋里。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內,枪又准又快。 蝙蝠豹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预判的是一个法术释放后的空窗,而不是一把枪。 『不好,上当了!他看得到我!』 砰—— 第一发子弹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內击中了蝙蝠豹爪的腹部,铅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棉甲和皮肉,从他的后腰炸了出去,带出一蓬血雾。 蝙蝠豹爪的身体猛地一顿,冲势骤减。 原本笔直扎向莱昂喉咙的黑曜石刃偏了几寸,从肩膀旁边划了过去。 砰砰—— 第二发、第三发接踵而至,全部命中胸口。 蝙蝠豹爪的身体在子弹的衝击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步开始踉跚。 原本那种让人目光无法聚焦的“忽略”效果正在肉眼可见地瓦解,轮廓从一团无法辨认的虚影一点点凝实了起来。 砰砰砰—— 莱昂没有停,把转轮里剩下的三发全部打完。 蝙蝠豹爪的隱匿术在最后一声枪响中彻底消散,所有人终於看清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年轻的维兰战士,比莱昂想像中年轻得多,可能还不到二十岁。 身材精瘦,皮肤棕黑,脸上涂著战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他的棉甲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六个弹孔,血从每一个洞里往外渗,在脚下匯成了一滩。 连中六弹后,他先是往后摔了一步,然后才整个人倒在了泥地里。 那双眼睛最后几秒里还在死死地盯著莱昂,瞳孔里除了疼痛之外,还有一种纯粹的困惑,像是在说: 你不是奥法师吗?你怎么掏枪了? 下一秒,黑曜石刃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整个医疗区安静了许久。 亨利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莱昂,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死得不能再死的豹爪之徒,嘴张了两次,才挤出一句: “莱昂,你……厉害。” 莱昂把左轮的枪口朝上抬了抬,有模有样地吹了一口。 “时代变了,亨利上校。我们奥法师也是会与时俱进的。” 旁边几个士兵的表情很精彩,毕竟他们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六声枪响,然后一个全身是血的维兰人就突然出现在了莱昂面前。 这场面多少有点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 但莱昂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所有人,检查伤员情况,清点损失。”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瀟洒切换回了军医的严肃。 就在这时,北线的枪声稀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欢呼声,还有老兵的叫骂声,大概是在骂那些得意忘形的新兵。 莱昂直起腰,朝北边看了一眼。 『看来那边也结束了。』 …… 森林边缘。 帕卡尔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恨恨地看著火光中的营地。 他的身边半跪著一个人影,那个负责左翼的豹爪。 他的右肩还在流血,棉甲被子弹撕了个大洞,但至少还有一口气。 三个人进去,只回来一个。 帕卡尔的手指嵌进了树皮里。 这三个人可不是什么从部落里隨便拉来凑数的废物,是他亲手从黑曜石山带出来的心腹,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忠心耿耿,令行禁止。 现在就这么折在了一群新兵蛋子和几个低环奥法师手里。 他的心都在滴血。 但比心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眼前的战局。 世界树之雾在持续的造风术下越来越淡,森林之怒也被那个三环防护师硬生生堵住,而他自己的地脉之力已经快要消耗殆尽。 再加上那台该死的机枪还在开火,维兰部落战士那点被他点燃的野心终於彻底燃尽了。 先是一个维兰人扔下石斧转身就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后撤变成了溃逃。 “真是一群废物!”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衝进那个营地,用地脉术把整片土地翻个底朝天,把那些白脸人连同他们的帐篷、枪枝和该死的机枪一起埋进泥土里。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那个三环的防护法师肯定会拼命拖住他,到时候对方再来一轮齐射,就算他是日知者,被枪打中了也会死。 帕卡尔紧紧地咬著牙齿,又看了营地一眼。 火光里,那些白脸人正在收拢阵线,转轮机枪还架在原来的位置上,枪管上的热气在夜风中蒸腾。 现在独吞胜利果实是不可能了,凭他一个人加上一个半残的豹爪,根本拿不下这个营地。 但没关係,他已经记住了这个营地的弱点。 等其他的日知者到了…… 梦语说得很清楚,铁蛇之处有“改变战局之人”,祭司王不会只派他一个人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今夜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只会变成功劳。 想到这里,帕卡尔冷哼一声,弯下腰,一把扛起不知何时已经瘫软在地上的豹爪,头也不回地转身钻入森林深处。 树冠在他身后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身影。 第24章 战后清点 袭击发生后的半小时,医疗帐篷內。 战斗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帐篷里瀰漫著碘酒和血腥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几个临时掛起来的光亮术光球把帐篷內部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也把每一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莱昂正蹲在一张矮凳旁边,左手按住杜兰的手臂,右手捏著镊子,处理那道被黑曜石刃划开的伤口。 伤口从肩膀下方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足有二十多厘米长,皮肉外翻,看著触目惊心。 但真正麻烦的却从来不是伤口本身。 莱昂用镊子夹住一块嵌在皮下组织里的黑曜石碎片,小心翼翼地往外拔。 “嘶——” 杜兰咬紧了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但硬是没叫出声。 莱昂把取出来的碎片扔在旁边的纱布上,那上面已经躺著四块大小不一的黑曜石碎片了,像是四颗黑色的宝石。 “维兰人的黑曜石刀快是快,就是容易碎。” 莱昂用镊子又在伤口里探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才把镊子放下。 “你运气不错,这几块都没伤到肌腱,要是再深个半厘米,你这只手就別想握枪了。” 杜兰用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嘴角扯了扯:“那我得谢谢那个豹爪砍得不够用力?” “你得谢谢你自己躲得够快。” 莱昂一边吐槽,一边伸手去够旁边的铜壶,准备用凉白开再冲洗一遍伤口,把残留的碎屑和血凝块都清理乾净。 但铜壶一提,空的。 他朝帐篷另一头喊了一声:“杰森,帮我再烧一壶。” 杰森此刻正坐在帐篷角落的一个弹药箱上,面前围了一圈等著处理轻伤的士兵。 战斗结束后,他又尽职尽责地担任起了人形锅炉的角色。 但他显然觉得光是烧水实在是太无聊了,於是开始和周围的人添油加醋地讲述刚才的战斗。 “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人在冰面上打了个趔趄,我当时心里就想,机会来了!我一抬手,三发魔法飞弹,刷刷刷……”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著名,食指上的火焰跟著他的手势晃来晃去。 “第一发他躲了,第二发他也躲了,但第三发他就躲不掉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算准了他的落点!就像我们元能学派的教授说的,弹道预判是一切战斗的基础……” 周围的轻伤员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个胳膊上缠著临时绷带的新兵眼睛发亮:“真的假的?”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杰——森——”莱昂的声音从帐篷那头传过来。 “哦哦,来了来了。” 听到莱昂喊他,杰森赶紧把一壶已经放凉的开水递了过去,然后无缝衔接地继续他的英雄敘事: “別看我这三发飞弹看著是追踪型的,但其实我在施法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他的动作,完全是精確打击,精確打击你们懂吧?就是那种……” 莱昂接过铜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精確打击你个头,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魔法飞弹追了一整场都没追上,最后还是靠卢卡冻地面才找到的机会。 但他也懒得拆穿,反正那帮轻伤员听得挺开心的,总比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强。 战后的恐惧往往比战斗本身更折磨人,尤其是这些第一次经歷真正战斗的新兵。 莱昂把凉白开缓缓倒在杜兰的伤口上,衝掉了残留的血凝块和碎屑。 然后拿起旁边的碘酒棉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创面。 碘酒接触伤口的那一瞬间,杜兰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咬著牙坚持了大概三秒,最后实在没忍住: “这——嘶——这玩意怎么比刀子还疼!” “疼就对了。”莱昂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你要是不想以后伤口发脓截肢,那就得这么疼。” 杜兰愣了一下,等最剧烈的刺痛过去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等等,发脓不是好的吗?” 他学过一些基础的战场急救知识,在他的认知里,也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伤口化脓是癒合的正常表现。 军队教材上也白纸黑字写著:“创口化脓为癒合的正常过程,脓液为体液驱逐秽物的表现。” “……很快就不是了。” 莱昂没有过多解释,在这个连显微镜都还没普及的世界里,也没人会相信“脓液其实是你的身体正在对抗微生物”这种听起来像疯话的言论。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他有了足够的话语权,等他能拿出足够的实证,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改变。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还是眼前的活要紧。 莱昂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弯针和缝合线。 弧形进针,穿过皮下组织,再从对侧皮肤穿出,打结,剪线。 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杜兰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整齐的缝合线跡,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害怕。 这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军医,缝人的手法比圣阿马兰特港最好的裁缝缝衣服还利索。 最后一针,莱昂剪掉线头,又检查了一遍,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完美。”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卷乾净的纱布,利落地给伤口裹上绷带。 “记得后面几天少用左手,绑带不要沾水,沾了水就来找我换。” “要是觉得伤口周围发热发红,或者出现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症状,立刻来找我。” 杜兰点了点头,正要说谢谢…… “下一个。” 莱昂已经扭过头去看下一个排队的轻伤员了。 杜兰张了张嘴,最后笑著摇了摇头,拎起搭在旁边的军装外套,让出了位子。 但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探进来一张脸。 是老元帅的传令兵。 “洛朗中尉,元帅请您去指挥帐篷,说是有要事商討。” 莱昂闻言,朝著刚走过来的一个伤员说了一声“在这里等我”。 隨后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便跟著传令兵走出了帐篷。 …… 外面的空气比帐篷里好多了。 雾气已经彻底消散,夜空清晰得能看见星星,火药味也被夜风吹得所剩无几。 营地里的景象比他想像中要安静。 一部分士兵还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今晚是第一次见血,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去后就再也没起来。 肾上腺素退去后,留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老兵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已经开始沉默地做著该做的事情。 有人在清理枪械,有人在清点弹药,还有人在把阵亡者的遗体抬到营地东侧的一块空地上。 一具、两具、三具…… 莱昂路过的时候数了一下。 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个人,放在一场几百人的夜战里,这个数字甚至算得上幸运。 但当这十二具被军毯盖住的身体並排摆在一起的时候,莱昂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在急诊科见过更多的死人,车祸、坠楼、心梗、脑出血,各种各样的死法应有尽有,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急诊里的死亡多是疾病和意外,是命运的隨机抽籤,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跟他差不多的年轻人。 『这里已经不是那个和平的世界了。』 莱昂深吸口气,把目光从那排军毯上移开,加快了脚步。 指挥帐篷搭在营地的中央,外面插著一面有些破损的罗兰德军旗,在夜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著。 门口站著两个持枪的警卫,看到莱昂走过来,其中一个啪的一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莱昂微微愣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向他敬礼。 显然他用左轮干掉那个豹爪的事跡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莱昂礼貌地点了点头回应,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人不多,但都是关键人物。 老元帅正站在木桌的正对面,军装上沾了不少灰,但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丝毫疲態。 亨利站在他右侧,手里拿著一个记事本,看上去正在上面写著什么。 原本半步不离老元帅的警卫队长马尔登,则坐在帐篷左边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莱昂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然刚才和对面施法者的对抗並不轻鬆。 巴特军士长也在,站在马尔登对面,看到莱昂进来时朝他点了点头。 莱昂也同样点头回应,在桌旁站定。 “人都齐了?”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莱昂身上。 “洛朗中尉,伤员的情况怎么样?” 莱昂站直了身体,匯报导: “初步统计,阵亡十二人,遗体已统一安置在东边。重伤六人,全部做了第一时间的处理,目前情况稳定,正在休息。” 他又补充了一句: “轻伤大概有三十多人,我正在逐个处理,大部分都是皮外伤,不影响行动。” 老元帅朝他讚赏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莱昂,儘快恢復轻伤员的战斗力。你的职责很重要,是保证士气的关键。” 这不是客套话,老元帅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军医能给整支队伍带来什么。 士兵们不怕打仗,至少大部分的时候不怕。 他们怕的是受了伤之后没人管、没人救,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看著伤口烂掉死掉。 一旦他们知道后方有个靠谱的军医在等著他们,知道自己哪怕中了弹也能被救回来之后,战斗力就会完全不一样。 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 一个到处是哀嚎和截肢的战地医院,对士气的打击比什么都狠。 但一支军队光有士气显然是不够的。 老元帅转过头,目光看向巴特军士长。 “巴特,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能战斗?” 第25章 伊察姆纳 “能拿枪站岗的大概还有一百零几个。” 巴特的声音从帐篷角落传来,他从战斗结束就一直在清点损失,因此稍微估算了一下就脱口而出。 “但大部分都精疲力尽了,我已经安排轮换休息。” 说到这里,他扫了莱昂一眼。 “如果洛朗中尉能把那三十多个轻伤员处理好,那就能再多三十多个生力军。” 莱昂点了点头:“我会儘快处理完的。” 不过虽然得到了莱昂的承诺,巴特的脸色並没有丝毫的轻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弹药,鳶尾枪的弹药大约还有四成,省著打的话还能撑过一场战斗。但转轮枪的弹鼓只剩下两盒半了。” 刚才的战斗转轮枪的威力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那个铁傢伙一响起来,整个正面的维兰人就像被镰子割过一样,压制力强得离谱。 代价就是弹药的消耗同样离谱。 两盒半弹鼓满打满算也就够打两三分钟的持续射击。 一旦机枪停转,光靠步枪齐射很难压住同等规模的衝锋。 老元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 他转头看向亨利,“亨利,求援密讯发出去了吗?” 亨利的嘴巴里终於吐出了一个好消息:“成功发出去了。” 帐篷里几个人同时鬆了口气。 “但是……” 眾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莱昂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能不能別大喘气啊,我心臟不好。 一旁的巴特也有些著急,粗声粗气地插嘴道:“但是什么?” 亨利有些为难,“但是那位埃米同学在发出密讯之后就晕了过去。” 眾人无言。 密讯是发出去了,这是好消息。 但发密讯的人晕了,他们就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援军到底会不会来。 沉默在帐篷里瀰漫开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压抑。 最后是老元帅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打破了沉默。 “总之,我们不要把命押在援军身上,军人从来不等人来救自己。” 老元帅的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落在了莱昂身上,手杖指了指角落。 “洛朗中尉,你的死者交谈还能用吗?” 莱昂愣了一下,顺著老元帅手杖方向看去。 帐篷的另一侧並排放著两具尸体。 左边那具他认识,是被他亲手打死的蝙蝠豹爪。 右边那具就惨不忍睹了,全身被烧得发黑,皮肉和棉甲完全融在了一起。 这位应该就是杰森他们那侧的鹰豹爪,被诺埃的火焰箭点燃后烧死的那个。 莱昂的目光在两具尸体之间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左边那个可以,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但右边那个就没办法了,火焰已经毁坏了大部分的躯体,死者交谈需要的媒介没了。” 老元帅乾脆利索道:“好,那就问左边那个。” “亨利,去把杜兰叫进来。” 几分钟后,杜兰弯著腰钻进了帐篷。 他的左臂还缠著莱昂刚绑好的绷带,进来朝老元帅敬了个礼,隨后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充当著翻译官。 莱昂见翻译已经就位,便不再磨蹭,以太魔力顺著他的指尖涌出,向著尸体奔涌而去。 “defuncti loquimini!” 一股带著寒意的气息在帐篷里扩散开来,最近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衣领口。 下一秒,蝙蝠豹爪的尸体自己飘了起来,两只手臂鬆弛地垂在身体两侧,紧闭的嘴唇开始鬆动。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帕卡尔大人……从南方来……” 杜兰一边仔细地听著,一边进行翻译。 “羽蛇之带……发光……” “伟大的伊察姆纳……入梦……” 老元帅的眉头皱了起来。 入梦? 这个词他在情报里见过,据说维兰人的祭司王能通过梦境与日知者交流,类似於罗兰德的咒讯通讯,但更加神秘且不可预测。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这次的进攻並非那位日知者的偶然起意,是来自翡翠最高层的指令。 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示意杜兰继续。 “大人说……铁蛇断裂处……有改变战局之人……”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老元帅身上。 能改变战局的人?在这连正规军都没有的荒郊野岭里,除了老元帅还能有谁? 老元帅的表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杖,示意继续。 杜兰继续翻译道: “大人先到了……別等,不能等……其他大人也在路上……” “等他们到了……功劳就不是……” 这句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帐篷里的气氛陡然下沉。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敌人有增援,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部落战士,更多的日知者正在赶来。 今晚一个帕卡尔就已经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如果再来几个…… 尸体的嘴唇还在继续动。 “死……白脸人都得死……” 蝙蝠豹爪的尸体突然发出了一串急促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用力,像是残存的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 “帮白脸人的人……更要死!!!” 杜兰在翻译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把话如实转述了出来。 尸体的嘴唇终於停止了动作。 时间到了,死者交谈结束。 蝙蝠豹爪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摔回了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无人理会,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家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莱昂第一个开口。 他倒没有害怕,放狠话谁不会放,一个死人的狠话更是不用理会。 但有些东西他確实不太明白。 “元帅,伊察姆纳是谁?” 老元帅往椅背上稍微靠了靠,似乎是在思索怎么解释最简单易懂。 “伊察姆纳……维兰人一般称他为神圣之主,但我们的情报部门更喜欢称他为祭司王,简单来说,就是翡翠人的精神领袖。” 莱昂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精神领袖?不是像我们一样的中央集权?” 老元帅的眉毛微微抬了抬,“中央集权?” 他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词用得好。不,维兰人不是中央集权。”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维兰提亚地形图,示意给莱昂看。 “在我们搜集到的情报里,所谓的南维兰其实是以五座主要城邦为核心的鬆散联盟。” “翡翠之心、银鱷城、黑曜石山、羽蛇塔、太阳之眼。” 莱昂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五个带著浓烈异域色彩的名字。 “五座城邦各有各的日知者和军队,也各有各的利益。”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祭司王的位置更接近於宗教领袖,他不直接统治,但他的话每一个城邦都得听。他说打仗就得打,他说停战就得停。” “但具体怎么打,谁先上谁后上,这些都由各城邦自己决定。” 莱昂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 鬆散联盟?各城邦自治?神权结构? 这倒跟他前世歷史书上看到的某些中美洲古代文明有那么点相似。 老元帅继续补充:“你们都知道那个三象雨之告吧。” 在场的眾人都点了点头,那是维兰人的宣战书,他们都在报纸上看到过。 “千年雨已落,黑日已临,血潮已涨。” “金鳶之人夺我地脉,逐我族人,焚我祖名,又以铁蛇割裂旧土。” “若罗兰德人在第七场雨停前退回海风之地,则仍是客人。” “若不退去,凡金鳶旗所至,皆为断脉之敌。” 当时整个罗兰德都炸锅了。 一群“原始人”竟然敢向大陆最强大的帝国宣战? 沙龙里的贵族小姐们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酒馆里的工人拍著桌子叫囂著要教训那帮蛮子。 报社的作家则更加尖锐,评价那些雨林祭司终於把雨季、日食和一条生锈的河凑成了向文明世界开战的理由。 当时十个罗兰德人里有九个都支持皇室开战,好好收拾那帮不自量力的原始人,剩下的那个则是因为文盲看不懂报纸。 结果也看到了,仗打了三年还没有结束的跡象。 第26章 维兰热 莱昂想到这里,一个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终於冒了出来。 “元帅,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老元帅朝他示意道,“说吧。” 莱昂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確定这个问题会不会显得自己很蠢,但憋著不问显然更蠢。 “今晚的战斗,维兰人確实勇猛,那个日知者也很棘手,但说实话……” 莱昂的目光从老元帅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帐篷里其他人,最后又落了回来。 “靠我们一群刚毕业的奥法学生、一百多个新兵、一挺机枪,就挡住了数倍敌人的进攻。” “如果换成成建制的罗兰德陆军,满编步兵团,配属炮兵连、骑兵连和正规奥法师中队,那翡翠城邦挡得住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巴特转过了头,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马尔登也望了过来。 这个问题其实在场不少人都想过,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归结於军纪散漫,有人归结於后勤不足,有人乾脆把锅甩给圣里昂那帮只会吵架的议员老爷。 老元帅闻言笑了笑。 “对,你说得没错。” “平心而论,在正面战场上,那些翡翠城邦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老元帅拿起手杖,杖尖点在桌上那张维兰提亚地形图的北侧平原上。 “开战第一年,远征军在北线用三个月就推进了四百多公里。” “沿途的翡翠联军……说是一触即溃都算客气,很多时候还没触就溃了。” “就算碰上那些有日知者坐镇的据点,两轮炮击,一次骑兵衝锋,照样拿下。” 帐篷里的几个参谋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细节报纸上可不会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莱昂没有接话,他知道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果然,老元帅摇了摇头。 “但战爭要是只有正面战场,那就反而轻鬆多了。” 他的手杖从北线缓缓滑向那片被標註为“翡翠雨林”的区域。 那片绿色几乎占据了地图中央三分之一的面积,河流纵横交错,地名標註寥寥无几,显然连绘製地图的军官们都对那片区域知之甚少。 “当年远征军推进到雨林边缘时,全军一万两千人,士气高涨,弹药充足,从军官到士兵都觉得征服这片林子不过是时间问题” “没有人觉得被他们打得仓皇逃窜的维兰人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结果……” 老元帅重重地嘆了口气。 “三个月后,走出雨林的不到五千人。” 杜兰下意识地攥紧了受伤的左臂。 他以前从其他战友那边听说过雨林战役的事,只知道损失惨重,但没想到惨烈到这种程度,超过一半的人都没能回来。 莱昂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算是他这种军事上的外行人也很清楚减员过半意味著什么,能不当场一鬨而散已经是军纪严明了。 “是翡翠城邦设了埋伏?还是地脉术在南边会被强化?” “不。” 这次回答莱昂疑问的是副官亨利。 这位平时看著文质彬彬的中年军官一提起雨林里的事,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难看。 “翡翠人有日知者,但我们也有高环奥法师隨军。超凡层面上我们並没有吃太大的亏。” “真正杀死士兵的,是这片雨林。” 亨利用手狠狠戳了戳地图上的那片绿色。 “比如……维兰热。” “没人知道这病到底从哪来,只要进了雨林就有可能染上。军官、士兵、嚮导、苦力,谁都躲不开。” “染上以后先是高烧,然后发冷。人明明烫得像火炭,却抖得连牙都合不拢,裹三层毯子也没用。” “烧了退,退了又烧,扛过去的人以为自己活下来了,结果烧又来了。” “每到雨季的时候这种病就开始蔓延,士兵整连整连地倒下,军医们用尽了各种方法也压不住。” 他深吸口气,努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开。 “还有血痢,士兵们喝了当地的溪水就有可能染上。” “发病后就是不停地拉,一直拉到死。很多人早上还在正常行军,入夜就只剩一张乾巴巴的人皮。” 帐篷里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水壶,突然有点不太敢喝里面的水了。 “腐伤病、坏疽,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亨利嘆了口气,“军医们每天都能从死人身上发现新症状。” 巴特在角落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 老元帅接话道:“没错,但更糟糕的是,翡翠城邦清楚这一点。” “他们不需要贏,只需要把我们的军队拖住,让雨林替他们杀人。” “等到远征军士气跌到谷底,补给线也被小股游击队断得支离破碎……翡翠联军才会从据点里钻出来。” 说到这里,老元帅往椅背上靠了靠,帐篷里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说实话,我当元帅这么多年,跟图尔人打过,跟克鲁尼人打过,跟瓦兰人打过。但从来没有哪个敌人让我觉得这么……无从下手。” “这片雨林……”老元帅摇了摇头,“不是刺刀和大炮能解决的。” 弹药不足还有解决办法,但疾病这东西怎么办,等它自己好? 老元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莱昂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期待著什么。 “假如谁要是能解决远征军的疾病问题,让军队能够健康地穿过雨林到达战场……” 他的手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 “那就算我这张老脸不要了,也要亲自去圣里昂,向陛下求一枚金鳶尾勋章来。” 金鳶尾勋章。 帐篷里站岗的几个卫兵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罗兰德军人能获得的最高荣誉勋章,自奥法革命以来的一百多年来,总共只授出过不到二十枚。 每一枚的背后,都是那种会被写进教科书、画在油画上的不世之功。 莱昂也有些意动,不过倒不是因为他忽然冒出了什么“我要当英雄”的衝动,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那个浪漫细胞。 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维兰热,高烧不退,浑身发抖,有周期性发作的特徵。 有点像……疟疾。 血痢,饮用不洁水源后发病,持续腹泻,脱水致死。 可能是细菌性痢疾,也可能是霍乱。 毕竟作为一位现代医生,他要是连这些臭名昭著的传染病都认不出来,那他的导师怕不是要连夜穿越过来扇他两耳光。 莱昂的心跳明显快了几分,他忽然有种考试时翻开卷子,结果发现全是昨晚复习过的內容的感觉。 当然,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毕竟这个世界有魔法,万一维兰热是什么奇怪的超凡瘟疫,那就另说了。 但如果这些疾病真的跟他猜的一样…… 那他就可能是这个世界,唯一知道该怎么对付它们的人。 第27章 天才与疯子 “洛朗中尉?你在想什么呢?” 老元帅的声音突然在莱昂耳边响起。 莱昂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好像有些走神了。 “难道……你有办法?”老元帅的询问里带著一丝期待,“还是说,你知道奥法学院里,有哪位教授在研究这些?” 听到这句话,莱昂很乾脆地摇了摇头。 “不,奥法医学本身就是新学科,热带病方面……据我所知,目前还停留在记录症状的阶段。” 这句话倒不是谦虚,事实確实如此。 奥法医学才开设没几年,毕业生就他一个,连教材都是三位导师一边教一边编的。 热带病?整个学院恐怕连一份像样的维兰热病例报告都拿不出来,更別提什么系统性的研究了。 但莱昂没说的是,他不需要这个世界的研究。 他脑子里装著的那些东西,是地球上几百年的传染病学积累。 从约翰·斯诺的霍乱地图到罗斯发现疟原虫的蚊媒传播,从巴斯德的细菌理论到科赫法则。 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足以在这个世界掀起一场医学革命。 但他不打算现在说。 原因很简单,人微言轻。 他只是个军医中尉,就连现在这个中尉军衔都是老元帅临时提拔的,连正式的文书都没有。 现在一帮学生和新兵听他指挥,完全是因为营地里就他一个懂医学的。 等到了前线,隨便来个正牌少校军医就能把他按得死死的。 他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说“元帅,我知道怎么治维兰热,其实就是蚊子传播的寄生虫病,给士兵发蚊帐就行……” 不用等敌人来打,自己人就先把他送去精神病院了。 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更何况他確实还没去过前线。 疟疾是间日疟还是恶性疟?当地的蚊子是哪几种?有没有金鸡纳树?痢疾是细菌性还是阿米巴性? 医学不能靠猜,这些都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老元帅看著莱昂的表情,沉默了两秒,大概也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並非一无所知,只是有些话现在不適合说。 “好了,远的事情以后再说。” 老元帅也没追问,乾脆利落地翻过了这一页,语气重新变得硬朗。 “敌眾我寡,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的手杖落在桌面的地图上,指著北线的前沿工事说道: “根据刚才的情报,敌人的增援隨时可能到达,而且规模只会比今晚更大。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和弹药,原来的防线是守不住了。” 帐篷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巴特。” 巴特军士长立刻站直了身子。 “天亮之前,北线前沿工事全部放弃,撤回到以列车残骸为核心的內圈阵地。” 巴特点了点头,多问了一句:“机枪的位置也要变?” “对。” 老元帅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溪流標誌和列车標誌间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把机枪移到车厢顶部,居高临下,射界也不要对著树线了,只守敌人过溪之后的那段开阔地。” 巴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很快明白了元帅的安排。 放弃前沿工事意味著主动让出缓衝区,好处是防线缩短,火力密度提高。 坏处嘛……万一內阵地也被突破,那就没有退路了。 老元帅又补了一句,“对了,之前那些没用上的诡雷,给我全部埋到那段开阔地上,等敌人过来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巴特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阵线调整部署完毕,老元帅的目光转向了莱昂。 “还有一件事,那些重伤员不能继续待在帐篷里了。” 老元帅指向地图上標註的最末节车厢。 “最后一节车厢基本完好,莱昂,把重伤员和医疗物资全部转移进去,门窗用沙袋封死,这是我们最后的堡垒,罗兰德绝不拋弃每一位士兵。” 莱昂连忙打起精神,点头道:“好,我马上安排。” 说到这里,老元帅扫了帐篷里的眾人一眼。 “还有谁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赶快动起来!” 帐篷里的人同时起身往外走。 莱昂掀开帐篷帘子,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潮湿的凉意和一点烧焦的气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还掛在头顶,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 天快亮了。 不远处传来了巴特军士长压著嗓子吼人的声音,还有士兵们搬运器械的响动。 整个营地像一台被重新拧紧发条的机器,开始吭哧吭哧地转了起来。 …… 在莱昂等人忙著加固营地的同时,森林深处的维兰人也没閒著。 原本溃散的部落战士们差不多三三两两回到了集合点。 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现在的他们个个垂著脑袋,有的靠在树根上发呆,有的抱著还在渗血的伤口无声地哆嗦。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猎手已经准备天一亮,就带著手下人溜回森林深处去了。 打不过就跑,这不丟人,跟著一个外来的日知者去送死那才丟人。 但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走,因为那位日知者大人就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 帕卡尔的脸色很糟糕。 最后一名豹爪虽然回来了,但路上失血过多,现在已经昏了过去。 他正半跪在他的身边,把嚼碎的止血草一把一把地往伤口里塞。 绿色的草糊和著血水从指缝间挤出来,糊了他满满一手。 但没用,血还是不停地在往外涌。 帕卡尔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这是三名豹爪里跟了他最久的一个,从他还是个日知者候选的时候就已经跟著他了,是他真正可以託付后背的亲信。 但现在,却在他面前慢慢死去。 而他堂堂一个日知者,竟然连这点破伤都止不住。 他把手掌按在伤口上,催动地脉之力,试图让藤蔓堵住伤口。 就在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日知者大人,您看,战士们伤亡很大,剩下的也都很疲惫了,您之前承诺的……”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带著明显討好的意味。 帕卡尔正在气头上,听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敢打扰他,想也没想,右手用力一挥。 唰—— 地脉之力顺著他的愤怒直接撞进了脚下的泥土,拇指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像標枪一样贯穿了那个部落首领的胸口。 那个维兰首领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嘴巴张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大人会一声不吭就痛下杀手。 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 “快跑!日知者大人疯了!” “他杀了图帕克!他杀了老图帕克!” 原本东倒西歪瘫坐在地上的部落战士们瞬间弹了起来,互相拽著、推著,连滚带爬地往森林深处跑。 片刻之后,帕卡尔的周围就空了,一百多號人跑得一个不剩。 帕卡尔这时候也终於回过神来了,施法的手僵在了半空。 『该死,帕卡尔,你这个蠢货!』 他咬著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太久没离开圣城了,一些高高在上的习惯他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改不掉。 在翡翠之心,这种事不叫杀人,叫“惩戒”。 那些无石之人,他下意识地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家那些可以隨手处置的奴隶。 奴隶主对自己的奴隶有著生杀之权,这是千年来的规矩,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但这些人可不是奴隶,是他以祖先地脉和豹爪名分好不容易收拢过来的兵源。 对待这种人可以威嚇,可以敲打,但不能真的隨手杀。 杀了一个,剩下的就全跑了,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人手。 更麻烦的是,其他城邦的日知者也在赶来的路上。 那些人个个心高气傲,他要是连手下的部落战士都拢不住,到时候在竞爭者面前面子往哪搁?拿什么去跟他们爭? 就在他低头想著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时,身后的灌木丛忽然发出了一阵窸窣声。 “谁在那!” 帕卡尔立刻警觉地转身,右手按上腰间的黑曜石短刀,肩膀下沉。 『难道那些罗兰德人胆子这么大,敢追进森林里?』 灌木丛里静了一拍,隨后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哟——” “真是狼狈呢,帕卡尔。” 第28章 阿赫金老师 灌木丛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一个人从枝叶间走了出来。 他和帕卡尔年纪相仿,穿著也差不多,都是日知者专属的素白棉袍,没有刺绣,没有染色。 但他的髮型和帕卡尔截然不同。 帕卡尔只是隨便在脑后束了一把,而这位来客的头髮却被编成了密密麻麻的小辫子。 每根辫子的尾端都缀著银色小珠,走起路来叮叮噹噹地响,跟掛了一串风铃似的。 要是不看衣服光听声音,还以为是哪个珠宝商人在赶夜路。 不过比起髮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个介於幸灾乐祸和真心愉悦之间的笑容。 帕卡尔鬆开了按在黑曜石短刀上的手,表情反而比刚才更难看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人。 奇马尔,与他同一届的日知者,来自银鱷城。 他们两人从进入神庙的第一天起就在爭。爭谁的地脉感知更敏锐,爭谁的藤蔓术更精妙,爭谁更得祭司王的青睞。 这场比较持续了十几年,到现在也没分出个结果。 “好久不见啊,帕卡尔。” 奇马尔两手一摊,语气夸张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事情办完了,毕竟是连祭司王大人都看好的天才嘛……” 他拖长声音,特意咬重了“天才”两个字。 “区区一群白脸人,想必不在话下吧?” 帕卡尔没接话,奇马尔也不需要他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帕卡尔的肩膀,下一秒,嘴角猛地抽了一下,笑容没有消失,但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你不会真干了吧”的无语。 “我说帕卡尔……拿无石之民撒气,日知者的脸都要被你丟光了。” 帕卡尔知道自己理亏,但在这种时候被奇马尔数落,感觉比输给白脸人还让他窝火。 “如果你只是来看笑话的。”帕卡尔死死盯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给我滚回圣城!” 奇马尔似乎是被逗乐了,“我倒是想回去。但很可惜,阿赫金老师也来了。”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听到这个名字,帕卡尔的脸色一变。 灌木丛再次被拨开,这次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没有什么华丽花哨的装饰,他穿著和帕卡尔一样的白袍,腰间掛著几卷树皮纸卷和一把黑曜石书刀。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右手拄著一根短杖,杖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七圣兽的纹路。 短杖点在周围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唰唰声。 这个声音帕卡尔再熟悉不过了,他在祭司神庙学习的十多年里,每天都是被这个声音叫醒的。 阿赫金,翡翠之心的大祭司之一,也是他和奇马尔这一整代日知者的老师。 阿赫金走进空地,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四周,隨后落在了被藤蔓钉在地上的无石之民身上。 帕卡尔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明明知道会挨训,但又不知道训斥什么时候会来,只能僵在原地苦苦等著。 沉默了许久,阿赫金的目光从尸体上收回,落在了帕卡尔脸上, “帕卡尔,看来你还没有学会……如何区別奴隶、盟友和祭品。” “我教会了你怎么命令別人,却没有教会你怎么让別人愿意为你而死。” 这句话砸下来,帕卡尔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失手,想说是那个部落首领自己不长眼,想把今晚的战斗从头到尾匯报一遍,证明自己並非无能。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杀了一个盟友,所以失去了所有盟友,逻辑就是这么简单。 旁边的奇马尔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 帕卡尔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威胁。 奇马尔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態,但嘴角依旧翘著。 过了好一会儿,帕卡尔才把涌到喉咙里的那股气压下去,低声问了一个他真正在意的问题: “阿赫金老师,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赫金在翡翠之心的地位非常特殊,只管教书育人,从不问前线战事。 前线需要日知者,那派下面的日知者去就行了。让一位导师亲自涉险,要么是出了天大的事,要么就是他自己选择来的。 阿赫金没有马上回答帕卡尔的问题。 他走到帕卡尔身边,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迷的豹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隨后他从袍子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拧开盖子,挖出一团深绿色的膏体,均匀地抹在豹爪的伤口上。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覆在了伤口上方,掌心泛起翠绿色的光芒。 一道道极细的藤蔓从他指缝间生长出来,像缝衣服的线般,一根根地缠上伤口边缘,编织出一张严密的网,把裂开的肉和皮肤牢牢地箍在了一起。 渗血的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止血草嚼得太碎了。”阿赫金收回手,“下次用牙咬断就行,嚼烂了反而堵不住伤口。” 帕卡尔的嘴角抽了抽,即使是在这种时候,老师还是改不了隨时隨地上课的毛病。 处理完豹爪的伤,阿赫金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帕卡尔和奇马尔不自觉地分立两侧,像回到了还在神庙上课的时候。 “帕卡尔,你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阿赫金的目光穿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冠,看著缝隙中零星的几点星光。 夜风吹过来,摇动了几片宽大的叶子,筛下来的月光在他的白袍上晃来晃去。 “很简单,圣城虽大,却已容不下一位老人的忠言了。” 帕卡尔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应。 他的老师,翡翠之心最受尊敬的大祭司之一,教出了整整一代日知者的人……被排挤了? 帕卡尔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谁有这个胆子?哪个祭司王会蠢到把阿赫金推出去? 但他看到了奇马尔的眼神。 那个一贯吊儿郎当的傢伙难得收起了笑容,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知道一些內情,但选择了不开口。 帕卡尔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阿赫金没有急著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帕卡尔,你听说过塞纳托西亚的圣女吗?” 帕卡尔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这个话题跳得也太远了。 他皱著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词语,在脑子里翻找了好几圈,才从那些堆积如山的古老卷宗里翻出了这个名字。 “我记得……塞纳托西亚,好像是西北雪原上曾经一个挺有名的城邦,那里的人以死亡为信仰。” 帕卡尔斟酌著措辞,有些不太確定地补了一句:“但那个城邦不是早在百年前就灭亡了吗?” 很少有翡翠人踏足过那里,那片终年飘雪的苦寒之地远在翡翠雨林的辐射范围之外,中间还隔著高耸的山脉和广阔的平原。 即使是他这种受过完整教育的日知者,对那片冰天雪地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书里的那几句模糊概述。 甚至有些日知者学者认为,那片土地上的人根本不是维兰人,因为他们的皮肤和白脸人一样白。 阿赫金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帕卡尔的回答,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再换一个名字——。” 老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帕卡尔也有些陌生的郑重。 “死眠圣女,听说过吗?” 第29章 死眠圣女 “死眠圣女?” 帕卡尔把这个词在嘴里翻了两圈,隨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从困惑变成了不可思议。 “等等,您说的不会是传闻中那个……碰一下就能带走生命的怪物?” 他紧紧盯著阿赫金,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她原来是塞纳托西亚人?我还以为那只是路蛇行者编出来的鬼故事。” 路蛇行者,翡翠城邦对长途行商者的称呼。 这些人常年在各个城邦间奔走,靠贩卖货物和消息为生,嘴里的故事比他们背上的货物还多。 帕卡尔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就是在翡翠之心城边的集市上,一个满身汗臭的路蛇行者一边啃著烤玉米一边跟旁边的人吹嘘。 “他说凡是被她碰触的人,都会无痛无梦地死去。”帕卡尔回忆著那些片段,“说凡是她走过的地方,连兽群都会绕开。” 当时他只觉得是市井传言,拿来嚇唬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子的。 毕竟翡翠城邦这种故事多了去了,什么地脉深处的石巨人、什么世界树根里沉睡的古神,十个故事里有九个是瞎编的。 一旁的奇马尔耸了耸肩,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 “帕卡尔,那可不是什么鬼故事。” “我在银鱷城的时候,就听一个猎人说他亲眼见过。” 奇马尔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人大致的轮廓。 “白肤紫发,穿著不知道什么料子的黑袍,就一个人在雨林的大路上走。” “那猎人说,路上有个不知死活的奴隶贩子,还以为她是个落单的外族女人,想上去抓她。” “结果手还没碰到她袍子的边,下一秒人就倒了,跟睡著了似的。” 帕卡尔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奇马尔虽然嘴欠,但在这种事情上从不会撒谎。 阿赫金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这位博学的老人显然比两位年轻的日知者知道的更多。 “对,那女人不袭击村落,不掠夺物资,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不与人接触。” “但只要有人敢靠近她,无论是最卑贱的奴隶还是高贵的碧石之裔,无一例外,都会死。” 说到这里,阿赫金的语气忽然起了变化。 帕卡尔不確定该怎么形容,像是疲惫,又像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 “但是伊察姆纳大人……他最近做了一个决定,准备邀请她进城。” 帕卡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进翡翠之心?世界树根下?” 阿赫金点了点头。 帕卡尔的脸色一瞬间沉了下去,愤怒从骨子里涌了上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因为这触碰的是他信仰的根基。 作为从懂事起就在祭司神庙长大的日知者,世界树的教义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头,和血液一起流淌。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脱口而出: “生命是树冠落下的光,死亡是根系收回的影。” “无论是刀剑杀死肉身,还是枪弹打碎骨头,维兰人从未死亡。” “血会流进泥土,泥土通向根系,根系连通地脉。”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死者只是沉睡,等待世界树再次呼唤。” “他们会回来,或是子孙,或是兽影,或是一场雨,但终將回来。” 这是翡翠城邦数千年信仰的根基,也是为什么翡翠战士能毫不犹豫地衝进白脸人枪林弹雨的原因。 他们真心实意地相信祖先在地脉底下等著他们,死在战场上只是提前回家。 帕卡尔低声道:“这是循环。” 阿赫金赞同地点了点头,“对,这是循环,生与死的循环。” “可……那个女人是个例外。” 帕卡尔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如果死眠圣女的力量真的能让灵魂绕过循环,那就意味著被她触碰而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战死的灵魂至少还能回到地脉,回到祖先身边。 但如果灵魂被彻底抹去……那就连死都算不上了。 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连痕跡都不剩。 对翡翠人来说,这比在战场上被白脸人的机枪扫成筛子还要恐怖。 帕卡尔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所以……祭司王大人要请一个……褻瀆世界树的怪物进圣城?” 一旁的奇马尔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可是老师,世界树的教义挡得住罗兰德人的枪炮吗?” 帕卡尔猛地转头瞪他,奇马尔没搭理他,继续说下去: “挡得住他们的铁甲舰吗?挡得住他们的奥法师吗?” 他朝罗兰德营地的方向指了指。 “今晚帕卡尔带了几百號人去冲那个营地,结果您也看到了。祭司王阁下的根本目的还是贏得这场战爭吧。” “如果一个怪物能帮我们贏,那为什么不用?” 帕卡尔差点跳起来,“奇马尔!你在说什么!你想当褻瀆者吗?” “我只是在討论。” 奇马尔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无辜表情。 “老师说过,日知者的职责是知,不是信。” 阿赫金瞥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像是早就预料到奇马尔会这么问。 这个学生一向如此。別人背教条他问为什么,別人服从命令他问凭什么。 这种性格在祭司神庙里让不少导师都很头疼,但阿赫金从来没有打压过,他只是让奇马尔学会在问完之后承受后果。 “你说得没错,伊察姆纳大人的目的是贏得战爭。” “但奇马尔……” “他今天可以为了胜利,请一个褻瀆生命的怪物进圣城。” “明天就可以为了胜利,砍断世界树的一段根系。” “再往后……” 阿赫金的目光从奇马尔脸上扫过,又落在帕卡尔脸上。 “世界树就不再是信仰,只是祭司王手里的一件兵器而已。” 奇马尔这次是真的闭嘴了,他听懂了老师的意思。 老师没有在討论要不要用一个怪物,那只是细枝末节。 他真正在说的,是翡翠人持续了近千年的信仰要不要变。 帕卡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那翡翠会议肯定会召开吧?其他的大祭司和碧石之裔是怎么说的?” 翡翠会议,翡翠之心圣城的最高议事机构,一共七席。 中间的世界树之座归祭司王本人,东三席归日知者,代表超凡利益;西三席归碧石之裔,代表氏族利益。 凡是涉及到翡翠圣城重大事项的决定,理论上必须经过翡翠会议的表决。 阿赫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比三,通过了。” “我就是那三人之一。” “第二天,伊察姆纳大人就建议我到北方来,说是协助前线的年轻日知者。” “……” 帕卡尔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一直以为翡翠之心是永远不会动摇的。 祭司王代行世界树的意志,日知者执行祭司王的命令,功绩卓越者晋升碧石之裔服侍世界树,一切稳固得像那些刻在金字塔石阶上的铭文。 但现在他听到的是什么? 祭司王要邀请一个禁忌进入圣城,而他敬爱的老师因为反对这个决定被打发到前线。 圣城到底怎么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篝火里最后一根没烧透的木头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到半空,又被夜风捲走。 最后,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阿赫金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终於来了。” 黑暗中,一列列身影从树丛间涌了出来。 打头的是一支装备齐整的卫队,四十人左右,每人身上都披著一层薄薄的鱷皮甲,手里握著经过精心打磨的黑曜石长枪,步伐整齐划一。 银鱷城的水师卫队,奇马尔的人。 紧跟著水师卫队的是阿赫金带来的翡翠之心直属,十个豹爪之徒。 帕卡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底细。 这些人身上的圣兽纹路画得没有那么精细,比不上他那三个贴身指导了好几年的豹爪。 看来老师確实走得太急,来不及精挑细选。 但十个就是十个,质量上的差距,量可以补。 再后面就是源源不断的部落战士了。 有奇马尔沿路收拢的北方散落小部落,也有听说翡翠之心的大祭司阿赫金亲自北上、带著人赶来投奔的部落首领。 这些人的装备参差不齐,有的穿棉甲,有的裹兽皮,武器从黑曜石刀到木矛铜斧什么都有,但人数加起来相当可观。 之前被他嚇跑的那一百多个部落战士,此刻正混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个缩著脖子低著头,生怕和帕卡尔对上视线。 法不责眾的安全感,加上这次真的有可能贏的侥倖心理,让他们又重新聚了回来。 帕卡尔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但还是收回了目光,没有追究。 老师说得对,他要学会区分奴隶、盟友和祭品。 哪怕是胆小的盟友,也比没有盟友强。 见到人齐了,阿赫金从树干上站了起来,七圣兽短杖拄在地上,发出“咔”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伊察姆纳大人想邀请那位禁忌,是因为他觉得,光是日知者已经不够了。” “他认为我们打不贏这场战爭。” “认为维兰的战士、日知者和豹爪,加在一起也不够用了。” 他环顾了一圈面前的人,从银鱷卫队到豹爪之徒,从部落首领到缩在后面的散兵。 “所以,他现在要去找一个怪物来帮忙。” “既然如此……” 阿赫金转过身,面朝南方。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穿过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段夜色,看向了一列脱轨的军列。 在那具钢铁尸体周围,一百多个罗兰德人正在连夜加固阵地。 “那我们就给他个理由,把圣城的大门重新关上。” 他的短杖往南方一挥。 “天亮之前,攻下那条铁蛇。” “死活不论——” 第30章 来势汹汹的进攻 莱昂是被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几个小时前才把最后一个重伤员抬进末节车厢,挨个固定好输液瓶,確认完每个人的生命体徵还算可控后,整个人就直接瘫倒在了半睡半醒的埃米旁边。 他本来只想闭一下眼歇个两分钟,结果一闭就直接睡著了。 “外面……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嘀咕著一边撑起身子,脑袋还有些昏沉沉的。 砰—— 第一声枪响。 砰——砰—— 又是两声,间隔很短。 莱昂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 不好,是敌袭。 他本能地一把抓起身边的医疗包,一个鲤鱼打滚弹射而起,跑到一半才发现好像应该先拿枪的。 毕竟当了两辈子的医生,紧急状况下第一个摸的永远是抢救包。 他有些尷尬地放下医疗包,赶紧抓起放在一旁的左轮,又一把拿起搁在旁边的鳶尾枪,掀开帘子冲了出去。 天还没全亮,东边那层灰白只是比一小时前厚了一点,但整个营地已经动起来了。 一对对士兵正在往各自的岗位跑,有人一边跑一边还在系头盔的带子,有人鞋子都没提好就扛著枪衝过去了。 比之前的夜袭有序多了,上场战斗虽然把他们打累了,但也把他们打成了一支合格的军队。 莱昂强行压下心中的紧张,快速朝著指挥点的方向跑去。 …… 指挥帐篷那边,老元帅、亨利和巴特都已经到了。 伊莲也在,但此时她的脸色却白得嚇人。 星轨学派的预感能力虽然好用,但代价是施术者本人要承受大量的噪音。 伊莲现在大概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塞进了一个装满蜜蜂的罐子。 “元帅!”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三个……有三个施法者!” 她几分钟前模糊地感知到“危险正在靠近”时就拉响了警报,但直到现在,对方的施法者才进入到她能精確感知数量的范围。 上次帕卡尔一个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现在直接来三个?这怎么打? 与此同时,北面的树线方向开始升起一层白雾。 它从地面往上蔓延,速度很快,半分钟就把北侧的视野吞掉了一大半。 莱昂心里一沉,又是这一套。 几小时前也是这样,用雾遮蔽战场、掩护步兵衝锋、干扰机枪射界。 他转头看向刚赶来的支援组其他几人,准备招呼他们施展造风术把雾吹开。 但老元帅的声音先一步在他耳边响了起来,“等一下,不要吹风。” 莱昂一愣,“不清视野?” 老元帅此时正盯著北面那正在蔓延的雾墙,眉头微微拧著,视线在雾气最浓的地方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到了左边。 “上次的雾是遮眼睛。铺天盖地,到处都是,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看不清。” “但这次的不一样。” 莱昂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那片雾,才发现这次的雾很有层次。 正面最浓,伸手不见五指。 但左翼和右翼的雾明显薄了一层,刻意留了“能看到一点影子但看不清楚”的程度。 “他想让我们看那里。”老元帅指向正面最浓的雾墙,“但真正要命的地方其实在两边。” “这不是上次那人的手笔。对面换人了,有其他人在指挥。” 说完,老元帅转回头,目光落在伊莲身上。 “伊莲,不要管正面了。盯住左翼和右翼,一有动静就告诉我。” 伊莲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把感知的焦点从正前方硬生生拉到了两侧。 就在这时。 轰—— 正面的雾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著是惨叫声。 是诡雷,之前让巴特埋下去的那些铁疙瘩,现在正在雾里一个接著一个地开花。 轰—— 一声爆炸,又是一声惨叫。 惨叫还在迴荡,可雾里传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著他们,比地雷更可怕。 “他在拿人命测我们的雷场。”老元帅冷冷道。 巴特的手紧紧攥著步枪背带,扭头看向老元帅。 “元帅,要不要开枪?现在开枪还来得及……” “不,只打衝出那条河的。” 老元帅摇了摇头,否决了巴特的建议。 “他们想用死人换我们的子弹,那就別让他们换得太便宜。” …… 林线边缘。 阿赫金三人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居高临下地望著不远处那片正不断发出惨叫和爆炸声的开阔地。 正面的雾墙后面,那一百多个部落战士正一个接一个地踩进诡雷区。 帕卡尔认得他们,那是因为他失手误杀而四散逃跑,后来又偷偷溜回来的那批。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其他部落的战士正在列队待命。 他们大部分人都面无表情,只是握著武器等待命令,少部分则皱著眉头看著面前的“同胞”送死,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伍的最后面,一个年轻战士显然被这场面嚇得不轻,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便躡手躡脚地往后退了两步。 下一秒,一支箭从背后飞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后颈。 射箭的是阿赫金带来的十名豹爪之一。 那位豹爪收起弓,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周围的部落战士。 没有人再敢往后退了。 帕卡尔把这一切收进眼中,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师。 老人的表情毫无波澜,和他印象中平时课堂上讲地脉学时没有任何区別。 他之前还在纳闷老师为什么没有追究这群逃兵。 现在看来,比起在他的藤蔓下毫无意义地浪费掉,用他们的身体去测出罗兰德人雷场的范围和密度,显然要“划算”得多。 帕卡尔的脊背突然泛起一阵寒意,重新低下头,继续维持著世界树之雾的输出。 一旁的奇马尔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靠在树干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前方。 “老师,他们好像看出来了您的意图,反而加固了两翼啊。” 阿赫金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讚赏,但仅此而已。 “没错,对面的指挥官是个聪明人。” “不过无妨,那群人的价值就是换掉罗兰德人的诡雷,我也没指望他们能在正面衝垮阵地。” 轰—— 又一声闷响从雾里传来,帕卡尔默默地数了一下,这是第七颗,也不知道罗兰德人到底埋了多少。 阿赫金从前方收回目光,转向奇马尔。 “奇马尔,该你了。” 听到这句话,奇马尔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直起身子,嘴唇微动,开始念诵咒语。 他的发音和帕卡尔有些不同,更湿滑,更黏稠,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雾气从他口中飘散出来,贴著地面往正在待命的银鱷城水师卫队而去。 这四十名水师卫队现在正整齐地排成四列纵队,手握黑曜石长枪一动不动,鱷皮甲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雾气缠上他们的脚踝,顺著腿脚往上爬,像活的一样钻进了棉甲间的缝隙里。 变化很快就开始了。 四十个人的呼吸声同时低了下去,从急促的胸腔起伏变成了缓慢的腹部起伏。 原本暗褐色的皮肤突然浮起了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鳞片正在从皮肤底下往外顶。 他们就像一群沉在水底的短吻鱷,把体温降到最低,把心跳放到最慢,等著猎物经过头顶的那一秒,然后暴起。 大约三分钟后,奇马尔吐出最后一个音节,额角淌下了一道冷汗。 圣兽附身这种地脉术的本质是把圣兽的生命特徵叠加到人的身体上。 维兰豹带来爆发力和敏捷,而银鱷则完全不一样,它代表著冷血动物的耐心,以及一口咬住就绝不松嘴的执念。 阿赫金看了看那四十个安静的卫兵,微微点了下头,手指点了点营地的西边。 “你们找准机会,从左翼突破。” 罗兰德人的內圈阵地收缩后,左翼的地形其实並不利於进攻,那边有一段开阔地,任何衝过来的人都会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但脱轨改变了地形。 军列侧翻时,几十吨重的钢铁车厢像一柄巨大的犁刀,在左翼的地面上犁出了一道低洼泥沟。 后来罗兰德人把车厢残骸拖走用於加固阵地,但那道泥沟还没来得及填,和不远处的溪水连成了一片,一直延伸到內圈阵地的边缘。 对普通维兰战士来说,泡在齐胸的泥水里匍匐前进是件要命的事,但对刚刚被银鱷附身的水师卫队来说,那就是回家。 下一刻,四十个人同时俯下身子,贴著泥水滑了出去,像四十条鱷鱼同时滑入水中。 阿赫金目送著最后一尾水纹消失在泥沟的转弯处。 他並没有跟著攻势前出的意思,旁边的两个学生也没有。他们就站在林线边缘,距离罗兰德营地至少四百步。 帕卡尔维持著雾墙,奇马尔监控著银鱷卫队的附身状態,阿赫金则拄著短杖静静地观察整个战场的变化。 这不是什么偶然,三年的战爭早就教会了日知者一个道理:永远不要靠近罗兰德人的枪口。 战爭刚开始的时候,日知者们也喜欢跟著豹爪一起冲,近距离用地脉术掀翻敌人的阵地,让身后的部落战士看到“神的使者与我们同在”。 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地脉之力能撕裂大地、能催生森林、能召唤雾墙,区区一群拿火枪的白脸人算什么? 一开始確实威风,直到罗兰德人开始布置神射手。 第一个月,光是被神射手点杀的日知者就有好几十个,其中甚至包括一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阿赫金的同僚。 从那以后圣城就下了死命令,严禁日知者进入敌方步枪射程內,最多也就是像帕卡尔上次那样,隔著老远用远程地脉术对轰。 毕竟他们不是奥法师,那些白脸人的施法者身上永远罩著一层法师护盾,子弹打在上面顶多震一下。 日知者可没有这么方便的东西,中弹了就会死,跟普通战士一样。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不危险。 恰恰相反,罗兰德人必须同时面对正面的人潮、侧翼的潜伏和隨时可能的远程地脉术攻击。 这三板斧同时劈下来,任何指挥官都会分身乏术。 第31章 鱷鱼也怕电 左翼阵地上,两个新兵正趴在沙袋后面,紧张兮兮地看著正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墙。 那边的闷响一下接著一下,每一声都意味著有人被炸成了碎片。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那里吸引走了,生怕下一秒雾里的敌人就朝著自己衝过来,所以谁也没有看一眼不远处的那条泥沟。 那条沟是军列脱轨时犁出来的,积了半腿深的烂泥水,跟旁边的溪流连成了一片。 之前加固阵地的时候时间紧没来得及填它,只当是一条不碍事的排水沟,毕竟没人会觉得这样的烂泥里能藏人。 但银鱷卫队本来就不是藏在水里的,他们是把整个身体压进泥浆底下,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的。 泥水灌进他们的皮甲缝隙,灌进他们的耳朵和鼻子,和沟底的顏色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此时就算真的有人低头检查那道沟,也只会以为那是几根被水泡烂的树枝在晃动。 所以当第一个银鱷卫兵从泥水中无声地立起来的时候,离最近的士兵只有不到三米。 那位士兵还在盯著正面的雾墙,余光里就忽然多了一团东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黑曜石枪尖已经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脖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银鱷卫兵紧跟著从泥水里窜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们不像上次的豹爪那样各自为战,打法更像是……鱷鱼。 四十个人分成四组,分別咬住左翼的四个支撑点,然后翻滚、撕扯,把猎物一段段地拆开。 最靠近泥沟的三个哨兵几乎同时被捅倒,枪尖抽出来的时候已经在朝著后面的射击位衝刺而去。 左翼两侧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看到哨兵倒下的那一刻,最近的几个士兵立刻调转枪头,对著正在上岸的银鱷卫队来了一次齐射。 砰砰砰—— 七八支步枪同时开火,黑火药的烟雾在雾里炸开一团灰花。 杜兰的第一枪就打中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银鱷卫兵的肩膀。 鳶尾枪用的是大口径铅弹,按理来说这个距离上对面应该早就当场跪下去了,骨头碎了不说,光是弹丸的衝击力就足够让人休克。 但那个银鱷卫兵只是稍微晃了一下,隨后就跟没事一样,继续往前冲。 这就是鱷附身的核心特性:痛觉迟钝到近乎消失,受了致命伤都还能继续战斗,直到身体里的血流干为止。 杜兰骂了一句脏话,拉栓退壳再上膛。 但这个距离留给他装弹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第二枪还没来得及打出去,一把黑曜石长枪就朝著他的脸招呼过来,多亏他反应及时,枪尖只是擦著他的耳朵而过。 左翼陷入混乱。 …… 指挥点。 伊莲在银鱷卫队冒头前十几秒就感知到了左翼的异常。 “元帅!左翼!有东西在过来!” 老元帅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他第一时间就让巴特把十二个人的预备队调了过去。 可等预备队跑到左翼的时候,银鱷卫队已经突破了第一道工事。 六个银鱷卫兵正在往第二道工事推进,身上插著刺刀,血从伤口流下来,但照样跑得飞快。 预备队填上去了,但人还是太少,堵了一下又被撕开。 莱昂所在的支援组就站在指挥点不远处,刚好能看到左翼的大致情况。 他没有关注战线的伸缩,这种事情他管不了,但他注意到了別的东西……那些银鱷卫兵身上的水。 他们是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寸是乾的。 莱昂的脑袋飞速运转。 不能用火,那会烧到自己人。 不能用冰,冻住地面自己人也站不稳。 但有一样东西,对湿透的人和乾燥的人效果完全不同。 那就是电! 假如用造水术在缺口铺一层水膜,然后把闪电箭打进水膜里。 电流会沿著水面扩散,所有站在水里的人都会被电到。 但银鱷卫队全身湿透,效果远强於穿著乾燥军装的罗兰德士兵。 想到这里,莱昂连忙转头,“杰森!” 杰森此时正在十几步外的元能攻击组待命,手里攥著一团待发的奥术飞弹,隨时准备朝侧翼扔。 听到莱昂在叫他,他扭过头来,满脸疑惑,“怎么了?” “你会闪电箭吗?” 杰森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会是会,但这个距离打过去,会伤到我们自己人的。” “不,不需要你打人。”莱昂语速飞快,“你只需要打到水里。” 杰森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大的困惑,“水里?” 老元帅也听到了这句话,转头看向莱昂,“洛朗中尉,你有办法?” 莱昂没有长篇大论,简单地把计划讲了一遍。 老元帅沉吟片刻,隨后问道: “会不会伤到自己人?有多少把握?” “误伤可控,把握……七成。” 老元帅点点头,“足够了,莫罗少尉,你来辅助莱昂。” 见状,莱昂不再犹豫,右手按住地面,低声念出咒语。 “aqua surgat!” 意思是:水,涌现吧。 下一秒,左翼阵地的地面上凭空渗出了一汪水,恰好覆盖了战斗最激烈的那一段区域。 银鱷卫队没有在意,对於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脚底下多一层水算什么? 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黑曜石枪继续往前捅。 见导体已经就位,莱昂对著杰森喊道:“杰森!” 此时杰森的右手食指上已经凝聚出了一团跳动的蓝白色光弧。 “记得別打人,打地面。”莱昂最后確认了一次。 “好嘞,你就放心吧!” 食指一弹,一道拇指粗的闪电从他指尖射出,直直地扎进了水面。 下一秒,蓝白色的光在水面上炸开。 电流像一张蛛网,以闪电落点为圆心,沿著水膜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就覆盖了整个水洼区域。 站在水里的银鱷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全身湿透的鱷皮甲成了最好的导体,电流从脚底灌进去,沿著湿漉漉的皮肤和甲片一路往上窜,一直顶到脑门。 他们的身体在疯狂抽搐,手指痉挛到握不住武器,黑曜石长枪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在电流面前,他们的意志力再强也没有用,因为肌肉已经不听大脑的指挥了。 与此同时,和银鱷卫兵近身搏斗的罗兰德士兵也感到了一阵从脚底窜上来的刺麻。 有几个人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也仅此而已。 军装是乾的,靴底是绝缘的硬皮革。电流虽然走过了他们的身体,但远没有到达抽搐的程度。 巴特只愣了半秒。 “上!趁他们还没缓过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就已经第一个冲了过去。 预备队和左翼残存的士兵紧跟其后,踩著还在噼啪作响的水坑,端著上了刺刀的鳶尾枪直扑而去。 被电倒在地的银鱷卫兵试图撑著地站起来,但胳膊一软又摔了回去。 刺刀一把接一把地捅进他们的身体,乾脆利落,像是在扎一排稻草人。 水洼里的水很快被染成了红色。 第32章 三面围猎 森林边缘,奇马尔脸上看好戏的笑意消失了。 左翼那片水洼里倒下去的可不是什么无名的北方部落战士,那是银鱷城的精锐水师卫队,是他从十二岁起就认识名字的人。 前排那个被刺刀捅穿了胸膛还在抽搐的,是陪他练过长枪的堂兄阿坎。 后面那个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是小时候替他偷过祭酒被抓了后死活不肯供出他来的护卫塔亚尔。 四十个人,一瞬间就被废了大半。 奇马尔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把旁边的树皮掐出一道道痕跡,咬牙切齿地问道: “老师,他们用了什么……为什么我的人会突然动不了?” 阿赫金正眯著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左翼那片还在闪烁蓝光的水洼。 “像是某种闪电法术。”他的语气有些不太確定,“把水当成了媒介,用来扩大效果范围。” 阿赫金见过被雷劈的人。 天罚落下,皮肉焦黑,心臟骤停,这不是什么秘密,任何一个翡翠人都见过雷暴下被劈中的倒霉蛋。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 “为什么只有我们的人动不了,罗兰德人却能动?” 显然这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日知者的学问建立在世界树教义之上,是对前人经验的总结和传承,可从来没有哪个日知者敢冒著被雷劈的风险去研究“电”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那左翼怎么办?”帕卡尔的声音有些急,“要不要再继续派人?” 他朝左翼的方向看了一眼,刺刀起落间,缺口正在被罗兰德人一点一点地补上。 阿赫金摇了摇头,把心中的问题暂时搁下。 “不用了,左翼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帕卡尔一愣,“什么任务?银鱷卫队还没……”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老师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左翼的突破是佯攻。 不,不完全是佯攻,如果银鱷卫队真的一口气撕开了左翼防线那当然最好,老师不会介意顺势扩大战果。 但就算被挡住了,它也已经达到了真正的目的:把罗兰德人本就捉襟见肘的预备队引到左翼。 那么右翼呢? 想到这里,帕卡尔看向老师。 阿赫金此时已经把短杖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杖身上刻著的七圣兽纹路开始发光,暗绿色的光沿著杖身流入泥土,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顺著地脉传了出去,在每一个赤脚踩在地面上的战士耳边响起: “豹的孩子们,带上你们的猎犬,从右肋咬进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面再放两百人,铁蛇还藏著爪子,逼它亮出来。” …… 右翼阵地。 一个警卫队的老兵最先察觉到了不对,他的左脚莫名其妙地往下沉了一截。 低头一看,他发现自己的靴子正在一点点地陷进土里,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就好像脚底下的硬土忽然变成了沼泽。 “地面在软——” 话还没喊完,他前面的沙袋工事就整个歪了。 本来稳稳噹噹地码在地面上的沙袋堆像是被人从底下抽去了支撑,哗啦啦地朝一侧倾倒,砸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泥浆。 不止他一人,右翼整条防线上的士兵都开始往下沉,有人陷到了脚踝,有人陷到了小腿,但相同的是,他们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才能把脚从泥里拔出来。 这是阿赫金的地脉侵蚀,通过直接改变脚下土壤的状態,让硬土变软泥,让地基变沼泽。 最基础,也最难防。 马尔登原先正站在列车残骸上观察阵线,地面开始下沉的第一时间他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地面上。 硬化术的力量从掌心往外灌注,以他的手掌为圆心,一圈金色的光芒贴著地面扩散而出。 被金光覆盖的地方迅速变硬变实,把地面从稀泥状態强行拉了回来。 但阿赫金的侵蚀范围实在太广了。 马尔登刚稳住一块地面,旁边三块就开始下沉。 以一个三环奥法师的力量对抗一个老牌日知者全力施展的地脉术,他根本顾不过来。 “可恶……跟不上!” 马尔登咬著牙,只能优先加固几个关键点,其余位置的士兵只能靠自己了。 就在这时,帕卡尔的雾墙浓度骤然拉高,从薄纱变成了铁幕。 右翼原本还能勉强看到几十米外的轮廓,现在变得白茫茫一片。 紧接著就是上百个人同时踩过泥浆的闷响。 密集、沉重,像是一群野牛在泥地里奔跑。 士兵们对著雾墙开枪了,虽然看不见目標,但声音从哪来就朝哪打。 第一轮齐射打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部落战士,惨叫声从雾里传了出来。 但紧跟著,他们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一发铅弹命中了一个维兰人的手臂,换了普通人早被掀翻在地了,但那人却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冲,速度甚至比中弹之前还快。 “豹爪——混在里面的是豹爪——!” 但在能见度不到十米的浓雾里,根本没有办法分辨谁是普通部落战士谁是豹爪。 第一个豹爪借著浓雾和身边维兰人的掩护,翻过了半塌的沙袋工事。 落地的瞬间黑曜石长枪横扫,一下子撂倒了两个还在装弹的士兵。 第二个豹爪直接扑进了后排,他的速度没有上次那三个豹爪那么夸张,但在这个距离和这种能见度下,已经够用了。 右翼的士兵们被一步步挤压著退向车厢。 泥地拖慢了所有人的速度,但维兰人赤脚踩在泥里,反而比穿著笨重军靴的罗兰德士兵更適应这种地形。 “元帅,右翼快顶不住了——!” 亨利的声音从右翼方向传来,嗓子都喊哑了。 他从右翼被突破的第一时间就带著剩下的预备队顶上去了,但还是完全不够。 …… 指挥点。 亨利的喊声还在右翼那边迴荡,周围的参谋已经开始不安地互相对视了。 老元帅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从左翼扫到右翼,再从右翼扫到正面,像是在验证脑子里某张已经画好的棋盘。 三秒之后。 “支援组,造风术,先把右翼的雾吹开。” “元能组,转移到右翼,优先清理阵地內的目標。” “防护组,配合稳固右翼阵线。” 莱昂还在紧急处理左翼的伤员,米娜便和支援组的另外两人轮流施展造风术。 风从阵地內侧吹向右翼,浓雾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勉强恢復了一部分视野。 但代价是几人的后脑勺开始隱隱发涨,显然上次战斗消耗的心智池还没完全恢復,现在只是在硬撑著调动以太。 元能攻击组小跑著赶到右翼。 冲在最前面的杰森右手一扬,三发淡蓝色的魔法飞弹拖著尾焰钻进浓雾,精准地砸在了一个刚翻进工事的豹爪身上。 紧跟著一记雷鸣波从侧面灌过去,把一个正咬住士兵手不放的豹爪掀了个大跟头。 那个士兵抓住机会对准脑袋补了一枪,终於让他停止了挣扎。 右翼的缺口勉强堵上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 “元帅,正面也来人了!他们正在衝锋!” 伊莲的声音从指挥位传来,尖锐刺耳。 正面的诡雷还在时不时炸响,但已经变得无比稀疏。 上百个部落战士踩著同伴的尸体衝过了溪流,踏上了阵地前的那段开阔地。 没有雾墙遮挡,因为阿赫金根本就没打算用雾来掩护正面衝锋。 这是阳谋。 预备队已经全部投入了两翼,奥法组也刚被派去右翼。 现在没有任何机动支援可以调动,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机枪组!正面!” 诺埃早就在等这句话了,他的手在老元帅喊出口的瞬间就按上了转轮枪的摇柄,卢卡则蹲在旁边,隨时准备降温。 下一秒,摇柄一转,六根枪管开始旋转。 咯咯咯咯咯咯—— 子弹像铁扫帚一样从开阔地的正面横著划了过去,刚衝过溪水的维兰战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齐刷刷地倒下一排。 再扫一轮,当第二排人也倒下去的时候,后面的维兰战士终於开始犹豫了,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正面的衝锋被机枪压了下来。 但老元帅的手依然按在桌沿上,表情没有丝毫放鬆。 他很清楚,机枪开火的瞬间,每一双眼睛都看到了火光的位置。 而对面那个聪明的指挥官也不例外。 第33章 总攻 机枪的轰鸣声阿赫金当然也听到了,那种连续又短促的节奏和鳶尾枪完全不一样。 “帕卡尔,那挺铁枪在哪?” 帕卡尔闭上眼,感知透过雾墙铺散而出。 之前那节车厢被马尔登的防护力场罩著,他的地脉感应探不到,但开了火就不一样了,枪管的热浪从防护力场里溢了出来,在他的感知里亮得刺眼。 “在中间车厢的顶上,偏东的位置!” “好。”阿赫金点了点头,“雾墙不用铺那么大了。现在配合我,挡住那挺铁枪的射界。” 帕卡尔应了一下,原本覆盖整个北面阵地的雾墙开始往中央收拢,集中罩在机枪射界最前方的那段开阔地上。 与此同时,阿赫金把短杖重新插进泥土里,七圣兽的纹路从杖身根部同时亮起,地脉的力量笔直地朝著那节车厢扎了过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把车厢连同上面的机枪一起拖进泥潭。 此时的马尔登正一只手按在地上,撑著车厢周围最后一圈的硬化地面。 脚下的泥土在跟他较劲,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往上顶,他每按死一寸,对方就从旁边再撬开一寸。 就在这时,一根碗口粗的藤蔓突然从泥潭里钻了出来,像条鞭子朝著马尔登抽了过去。 是帕卡尔。 马尔登被迫抬起另一只手,凭空架起一面金色护盾。 藤蔓砸在护盾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表面炸开了一圈裂纹,细碎的以太光屑从护盾边缘洒了下来。 挡是挡住了。 但代价是按在地上的那只手分了神,硬化效果断了一瞬。 只是一瞬,车厢东侧的地面就“咚”的一下沉进泥里一大截,车厢也猛地往一侧倾斜。 顶上传来诺埃和卢卡的惊呼声。 “撑住!给我撑住——!” 马尔登两只手全压了上去,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金光重新罩住车厢底部,总算让它不再往下掉。 但他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连续应对两名日知者的远程地脉术,他已经到极限了,再挨一轮他也不敢保证还能不能撑住。 阿赫金没有继续追击车厢,他转过头,瞥了一眼奇马尔。 这小子还在盯著左翼那片水洼,脸色铁青,显然还在为银鱷卫队的损失耿耿於怀。 “奇马尔,正面的雷差不多清完了吧?” 奇马尔把目光从左翼扯了回来。 “差不多清完了,最后一颗刚好是在五分钟前炸的。” “很好。” 阿赫金拿起短杖朝正面一指,望向那座灯火明灭的钢铁残骸,声音在剩下的维兰人耳边响起。 “翡翠的孩子们。” “铁蛇就在那里,它的牙已经快崩光了。” “不要害怕死亡,因为你们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里,都埋著祖先的骨头。” “今天倒下的人会回到根系里去,明天就是子孙手里的一桿矛、林子里的一头豹、雨季的一场暴雨。” “但白脸人不一样,他们死了就是死了,餵了雨林的虫子,连灵魂都回不了家。” 与此同时,奇马尔的手掌张开,圣兽附体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附著在每一位战士的身上。 几百个嗓子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如同闷雷在地面滚过。 “现在……” 阿赫金的短杖猛地往下一挥。 “碾碎他们!” …… 正面。 三百多个部落战士从雾里涌了出来。 他们脚下已经没有诡雷,前面那一百多號炮灰用命把路趟乾净了。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裹著一层淡淡的雾气,奇马尔的加持让他们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害怕。 溪水溅起来打在脸上,他们不管。 前面的同伴中弹倒下,血溅了后面人一脸,他们也不管。 脚底踩到的不知道是泥还是尸体,照样往前冲。 罗兰德的士兵们拼了命地开火,鳶尾枪的“砰砰”声连成一片,前排的维兰人成片地倒下。 但后面的人直接踩著前面的尸体接著上,缺口刚轰出来就被新的人填满。 子弹在飞,人在倒,雾在散,可那股人潮的势头却一点没减,反而越压越近。 …… 右翼。 马尔登被阿赫金和帕卡尔同时拖住了,右翼边缘的硬化地面没人维持,泥土重新软了下去。 前沿的沙袋工事已经整个沉进了泥浆里,站在那里的士兵腿陷到了膝盖,动弹不得,活脱脱的一排靶子。 亨利站在右翼阵地的中间,一只脚踩在还没完全沉下去的沙袋上,喊道: “右翼全员后撤——退到车厢——!” 士兵们一个个把脚从泥里往外拔,连滚带爬地就朝车厢跑。 有个新兵脚陷得太深,怎么拔都拔不出来,急得直叫。 后面追上来的维兰战士一枪捅进了他的侧腰,他闷哼一声栽进泥里。 断后的亨利看到了,六发左轮“砰砰砰”全招呼了过去,把那个维兰战士打翻在地,然后一把拽起那个还在泥里挣扎的士兵。 “还能走吗?” 那士兵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旁边,又有一个豹爪从雾里冲了出来,扬手就要对著亨利甩出黑曜石標枪。 支援的杰森一记燃烧之手扫过去,火苗“轰”的一下舔上了那人的手臂,逼得他往后一缩。 他身后的搭档趁机补了发魔法飞弹,把那人的胸口打得凹进去了一块。 另外一个高个子学生已经衝到了最前面,双手握著一柄以太大剑,横著一扫,把三个正要翻过沙袋的维兰战士同时砸了回去。 隨后五顏六色的光球和火焰箭接二连三地炸开,追击的维兰人脚步一滯。 “快走!我们来断后!” 右翼的防线退到了车厢侧壁。 …… 左翼的情况也就比右翼好那么一点点。 十来个活下来的银鱷卫队重新从泥沟里冒了出来。 被电过一轮后他们学乖了,不再硬往里冲,只在缺口边缘游走寻找机会,逼得左翼这边的人不敢抽身去支援別的方向。 莱昂刚给杜兰处理完右手掌上的贯穿伤。 这傢伙手臂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现在手掌又多了一个对穿的窟窿。 莱昂用绷带把他的手缠成了个粽子。 “莱昂,”杜兰晃了晃那只手,咧嘴笑道,“刺刀不用手掌也能顶吧?” 莱昂还没来得及骂他,外围的缺口又开始扩大。 杜兰见状,一个翻身冲了上去,端著刺刀试图把压过来的银鱷卫队顶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银鱷卫兵从侧面绕了上来,目標是杜兰的后背。 “小心!” 莱昂抬手就是一发酸液喷溅。 强酸泼在那个偷袭者的脸上,“滋”的一声冒出了白烟。 “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著脸在泥里打滚,转眼间就失去了战斗力。 听到声音,杜兰回头朝莱昂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冲。 莱昂盯著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一个个的,都这么想死吗。” …… 指挥点。 老元帅下完最后一道左翼后撤的命令,目光扫过正面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对面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他们个个是神射手,一发子弹放倒一个,也填不平那几百號不要命往上冲的部落战士。 要是有炮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门野战炮,一轮霰弹打进那片人堆,整个战局都得改写。 可现实里没有“要是”。 军列上拉的是后勤物资和一群奥法学生,不是炮兵连。 整条阵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里缩,空间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密。 再往后退一步,就是最后的伤员车厢了。 第34章 等待、守护、牺牲 机枪车厢底下,马尔登还在死死地护著车厢上方的转轮枪。 硬化术的金光从他掌心扩散,维持著车厢底座最后一圈坚实的地面。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根藤蔓想绕过他,去够正上方那挺还在压制正面的机枪,每一次他都得分出一丝力气把它按回泥里。 但按下去一根,旁边又冒出来一根。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右翼。 维兰战士还在往里涌,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亨利带著人退到了车厢残骸,再退就没地方退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马尔登咬紧牙,一只手往右翼缺口的方向一推。 一面石墙拔地而起,把两个正在往前冲的豹爪和后面十几个维兰战士硬生生地挡在了墙外。 但阿赫金的反应同样快得可怕。 地脉侵蚀立刻从墙根另一侧渗了进去,石墙表面“咔咔”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撑了不到十秒。 轰隆一声。 石墙塌了,碎成了一地灰白的渣子。 马尔登闷哼一声,单膝跪在泥里。 心智池早就见底了,现在每施一次法都是在硬榨最后一丝以太。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更是一阵发黑。 这是心智枯竭的徵兆,再榨下去,奥法神经就要被烧穿了。 他知道,可他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压在他身上的那股侵蚀力忽然轻了一点。 马尔登不知道是因为对面那个日知者分了心,还是因为地脉本身在消耗中变薄,拖慢了那位日知者的输出。 他只知道,这次机会不能浪费。 他撑著膝盖站了起来,趁著这口气环视了一圈战场。 杰森的燃烧之手已经从一整面火墙缩成了断断续续的小火苗,施法的手指抖得像在筛糠。 诺埃拼了命地撑著护盾替他分担,可一个一环奥法师的护盾哪里够看,碰上藤蔓就碎,碎了再撑,撑了又碎。 卢卡接过了诺埃手里的机枪,对著正面那片人海死命扣著摇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死!都给我死!” 支援组的米娜三人扶著彼此,把最后一点以太全砸进造风术里,哪怕只能在浓雾里吹开巴掌大的一块视野也不肯鬆手。 真是一群倔强的孩子。 看到他们,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六岁那年。 那年奥法筛查通过的消息送到家里时,他的父亲,一个在罗纳河谷种了一辈子葡萄的农民,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的样子。 他这辈子只见过他爸哭两次,一次是霜冻毁了整季收成,一次是那张纸上写著“马尔登·博丹,奥法师適格”。 他妈连夜缝了一面小金鳶尾旗,说圣里昂是大地方,不能让人家看扁了河谷的儿子。 他还想起十六年后,他从皇家奥法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了当时还是少將的克莱蒙的身边。 当时他在宿舍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十几遍,非但没有激动,反而感到无尽的迷茫。 当將军的警卫?他一个刚拿到奥法学士学位的毕业生,配吗? 报到那天他站在克莱蒙办公室门口,手抬了三次都没敢敲门,最后是里面的人自己把门开了。 元帅的第一句话他至今还印象深刻: “马尔登,你的理想是什么?” 他当时愣了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 防护学派的奥法师个个倔得跟石头一样,被人骂“榆木脑袋”也不还嘴,这种人哪来什么理想? 他记得元帅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 但现在,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防护学派门楣上刻著的那六个大字—— 等待、守护、牺牲。 他给克莱蒙元帅当了二十多年的护卫,陪著元帅打过很多仗。 但不管是贏是输,不管是被瓦兰的三个军团包围,还是被卡迈尔沙漠的沙暴切断了补给线,他从来没有在元帅的脸上看到过绝望。 一次都没有,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拄著那根手杖站在那里,把背留给身后的人。 马尔登盯著远处老元帅的脸,自嘲地笑了一下。 理想啊。 他到现在也说不上来自己有什么理想。 他只是不想看到那张脸上出现绝望。 不想让那个从没被打倒过的人,因为他马尔登守不住一面墙,传奇就这么破了。 就这么点出息。 但够了。 收回目光,他从胸口的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石头,在东方刚透出来的晨光里,折射出一片璀璨得刺眼的光。 一层又一层的彩晕在晶体內部像呼吸一样起伏,每亮一次,周围的空气就轻微地震一下。 以太晶矿。 新大陆的土著管它叫世界树的根系,旧大陆的列强更是为它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 这块当然不是他的,把他卖了都买不起这一小块以太晶矿。 这是上一任警卫队长退役那天塞给他的,只说了一句: “只有在元帅快要死的时候才能用。” 看著手里这块石头,奥法学院防护学教授的那句警告忽然就在他耳边响起: “晶矿能给你以太,但给不了你扛住这些以太的神经。借石超环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指挥点那边,老元帅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张二十多年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变了。 “马尔登——!” 马尔登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服从命令。 但在最后,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厢顶上的诺埃。 那孩子还在傻愣愣地撑著护盾,满脸是汗,根本没察觉到他要做什么。 “诺埃。”马尔登咧了咧嘴,“別学我。” “这是……错误示范。” 还没等诺埃反应过来,他一把將以太晶矿按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一股不属於他的、汹涌得可怕的以太顺著晶石倒灌进他的奥法神经中,像是有人把整条河塞进了一根血管里。 “化泥——” 马尔登从喉咙里挤出咒语,每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为石!” 金色的纹路以他为中心炸开,沿著车厢残骸、塌掉的沙袋、断裂的钢轨、翻卷的泥浆,一路疯狂地往外爬。 所过之处,烂泥被瞬间硬化,碎石被无形的手拢到一起,沙袋连皮带土凝成灰白色的脊骨,一道石墙从血水和泥浆里升了起来。 它並不漂亮,歪歪扭扭的,像是大地在最后一刻硬挣出来的一根肋骨,表面还嵌著没来得及剥离的钢轨、半截步枪,甚至还有一只伸出墙面、缠著黑曜石护臂的手。 石墙升起的一刻,马尔登的身体也同时崩溃了。 鼻子、耳朵、眼角同时涌出血来,顺著脸往下淌。 他保持著把手按进土里的姿势,先是僵了一瞬,然后直直地朝前栽倒,砸进泥里,再也没动。 手掌边缘,以太晶矿的一丝残光闪了一下,隨后便黯淡了下去。 …… 隨著墙越升越高,把阵地的內外硬生生切成了两个世界,空气忽然就安静了。 枪声没了,喊杀声没了,藤蔓破土的声音也没了。 墙內的罗兰德人和墙外的维兰人,仿佛都被这凭空升起的庞然大物镇住了,愣在原地。 然后…… 咚、咚咚、咚咚咚—— 墙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像有几百人同时在用身体撞墙。 墙內一个被关在里面的豹爪最先反应过来,低吼一声,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 砰—— 指挥点的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那个豹爪的脑门上瞬间多了一个弹孔,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面,摔在了石墙的墙根上。 老元帅站在原地,还在冒烟的枪口垂了下去,目光越过倒下的豹爪,落在了更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握著鳶尾枪的那只手开始颤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绷了起来。 “元帅?” 亨利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身边,声音小心翼翼的。 老元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慢慢地把鳶尾枪的枪栓拉开,退出空弹壳,又重新压了一发进去。 明明是熟练到刻进肌肉的动作,但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锁回胸腔。 等到“咔嗒”一声,枪栓合上的时候,他那张脸上已经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清理阵地——” “一个不留!” 第35章 上刺刀 不用等老元帅的命令,那些被压著打了一整夜、又眼睁睁看著马尔登倒下的罗兰德士兵们,全都红著眼冲了上去。 巴特冲向了最近的那团人影,一个被马尔登的石墙碎片砸伤了腿的豹爪正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刺刀从那人肋下斜著捅了进去,拔出来的时候血“噗”的一下溅了自己半张脸,但他抹都没抹。 杜兰冲在另一头,他那只缠成粽子的手没法稳稳地端枪,於是乾脆把枪管直接顶到了一个维兰人的胸口。 砰—— 铅弹直接在那人的胸口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旁边一个新兵被这场面嚇得当场弯腰吐了出来。 但他吐完一抹嘴,还是端著刺刀,死命把一个维兰人压在了泥地上,膝盖抵住对方的胸口,直直地往下扎。 杰森靠在车厢边榨出了最后一发魔法飞弹,把一个想从侧面偷袭巴特的豹爪打断在半道上。 等到最后一个想翻墙逃跑的维兰战士被十来个士兵围住、乱刀穿心摔进泥里时,营地才终於安静了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尸体,罗兰德人喘著粗气,谁也没说话。 …… 莱昂不在这片廝杀里。 石墙升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衝到了马尔登身边。 “让开!让我看看!” 他扒开围著的人,手指一把搭上马尔登的颈动脉, 脉搏又快又弱,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榨乾心臟的最后一丝力气。 但最扎眼的是他的七窍。 鼻子、耳朵、眼角、嘴角,全都在往外渗血。 莱昂撩开他的衣领,胸口的皮肤底下浮起了大片大片的青紫淤斑。 莱昂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世界管这叫奥法烧蚀,也就是心智池枯竭后强行借石超环,把奥法神经烧穿的下场。 但他前世没有这种东西,唯一在症状上对得上號的,是……dic。 弥散性血管內凝血。 凝血系统全线崩溃,血液一边到处乱凝、堵死微血管,一边又因为凝血因子耗光而到处出血。 七窍出血、皮下淤斑、臟器衰竭,这些都是它的表现。 在急诊科,它还有个让所有医生听了都脊背发凉的別名。 death is coming。 死神来了。 莱昂攥紧了拳头。 这种情况,就算把他扔回前世的icu,配齐血浆、冷沉淀、呼吸机和一整个急救团队,抢救成功率也低得可怜。 更何况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侧臥位,別让他仰著!” 莱昂一边喊一边把马尔登的身子翻向一侧。 “他在出血,仰著会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诺埃!把你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他头下面!” 一旁的诺埃手忙脚乱地扯下外套塞到马尔登脑袋底下。 同时,莱昂朝一个刚拔出刺刀,正准备加入战场的士兵喊道: “你!快过来搭把手,跟我一起把他抬进医疗车厢!他需要输液!” 那士兵愣了一下,背起鳶尾枪就跑了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马尔登往最后一节车厢里抬。 老元帅站在末节车厢的门口,看著莱昂他们把马尔登一步一步抬进去。 他没有问“能不能救”。 打了一辈子仗,他见过的死人比眼前这些活人加起来还多。 他太清楚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反而会让活人更难继续站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直到马尔登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车厢门里,他才把目光收回来,缓缓环视了一圈阵地。 营地里残余的敌人已经被清理乾净了。 代价是几乎找不出一个身上乾净的人。 血溅在脸上、糊在前襟,干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杰森背靠著车厢瘫坐在地上,右手抖得连水壶都端不住。 他想喝口水,壶口凑到嘴边又偏开,洒了半个前襟也送不进嘴里。 最后是诺埃过来,扶著他的手腕把壶口送上去的。 卢卡瘫在两人旁边,他那副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胸口那枚象徵家世的徽章上也糊满了血污。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著地面喘气。 伊莲最惨,星轨学派的预感能力被她压榨到极限,鼻血一直淌到了下巴。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结果越抹越糟,整张脸抹成了一片红。 而石墙外面一刻也没停过。 砰、砰、砰—— 砸墙声里还夹杂著一阵阵闷雷似的轰鸣,每响一次,整面石墙就跟著震一下。 那是阿赫金等三个日知者轮流在用地脉术轰墙。 马尔登用命换来的这道墙撑不了太久。 老元帅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亨利,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动?” 亨利抹了把脸,飞快地估了个数。 “能站著打的……大概六七十个,弹药……最多一成,机枪还有半个弹鼓。” 子弹快没了,机枪也只剩最后一口气。 而墙外是几百个不要命的维兰人,还有三个正在想办法轰开这层乌龟壳的日知者。 老元帅上前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疲惫的、受伤的、浑身是泥和血的,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他把那根陪了他半辈子的手杖重重地往泥里一拄,挺直了腰。 “我叫克莱蒙·瓦扎尔。” 没有人说话。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个名字。 卡迈尔的沙漠到瓦兰的冰原,三十年来罗兰德每一场拿得出手的胜仗背后几乎都站著这个名字。 课本里有他,酒馆的歌谣里有他,新兵入伍第一天听的故事里也有他。 可在今天之前,没几个真正见过他本人。 此刻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落在这片血泥遍地的废墟上,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杜兰下意识地站直了;那个刚吐过的新兵抹了把嘴,把刺刀攥得更紧;杰森撑著车厢,挣扎著想站起来,被诺埃一把扶住。 “我们输了吗?” 老元帅环视眾人,自问自答。 “或许吧。因为我们孤立无援,因为敌人源源不断。” “但是!” 声音陡然响了起来,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 “我们输掉的只是这一场战斗,我们没有输掉尊严。” 他抬起手杖,指向身后那节车厢。 “罗兰德的孩子们,我们的血里流淌的……是罗兰德母亲赋予我们的,钢铁般的意志!” “而在我们的身后躺著的,是我们的兄弟,是那些把命交到我们手上,再也没能站起来的战友。”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的鼻子开始发酸。 老元帅鬆开手杖,反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鏘—— 佩剑出鞘。 晨光刚好从石墙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剑身上,反出一道冷光。 老元帅举起佩剑,剑尖越过那道布满裂纹的石墙,直直地指向墙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敌人。 “全体听令——!” 六七十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挺直了身子。 血还沾在脸上,泥还糊在身上,但每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望向那柄指向墙外的剑。 “上——刺刀——!” 第36章 最后攻势 巴特第一个抽出刺刀。 咔。 刺刀卡进枪口下的卡槽中,动作乾净利落。 旁边的杜兰紧跟其后。 他那只缠成粽子的手按不住枪身,乾脆用大腿夹住枪托。 咔。 速度一点不慢。 他旁边一个新兵手抖得不行,刺刀往卡槽上凑了三次都没扣进去,急得直冒汗。 “別抖。” 杜兰瞥了他一眼,低声骂道。 “鳶尾枪的刺刀不是这么扣的,推进去往右拧,听到响就对了。” 那个新兵吸了一下鼻子,照著他的提示,一推一拧。 咔。 他抬起头,眼睛虽然还是红的,但手已经不抖了。 一个腿上缠著红绷带的士兵半躺在车厢边,朝巴特伸出了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老巴特,给我一把枪。” “你站不起来。”巴特看都没看他。 “我没说我要站起来。” “……” 巴特沉默了半秒,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了的鳶尾枪,弯腰塞进他的手里。 咔。 七十多声脆响此起彼伏,从石墙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莱昂站在末节车厢的门口,无言地看著外面那群人。 身后的马尔登已经掛上了输液瓶,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眼前的这些人,不久前还在他的手术刀下杀猪般嚎叫,有的喊碘酒太疼,有的喊別锯他的腿,有的还喊妈妈。 但现在,他们一个一个上好了刺刀,排著队准备去死。 莱昂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这操蛋的世界。” 他骂了一句,深吸口气,伸手去摸自己的鳶尾枪。 “洛朗中尉。” 老元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军医……最后冲。” 莱昂的手顿在了半空。 老元帅已经迈步走到了营地最前面,背对著所有人,面朝那道布满裂纹的石墙。 “全员,准备衝锋!” 石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砰、砰—— 裂纹从墙基开始往上爬,一条,两条,然后如蛛网般在整面墙上铺开。 老元帅转过头,看向重新爬上机枪车厢的诺埃和卢卡。 “墙塌的时候,把剩下的弹药全打光。” “这一次,不用省。” 诺埃和卢卡对视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维兰人没让他们等多久。 伴隨著一阵远比之前剧烈的震动声,一道裂纹从墙顶一路劈到墙基。 轰—— 石墙塌了一面,灰白的碎石和尘土腾起一片烟幕,糊了所有人一脸。 冲在最前面的维兰人踩著碎石,迫不及待地翻了进来。 下一秒。 咯咯咯咯咯咯—— 转轮枪的六根枪管同时旋转,子弹穿过还没落地的烟幕,打在了衝进来的维兰人身上,瞬间被扫倒一片。 但机枪只响了十几秒。 咔嚓—— 最后一颗弹壳跳了出来,落在了车厢顶上。 诺埃和卢卡没有半分犹豫,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从车厢顶上跳了下来,加入了地面的队伍。 老元帅拔出佩剑。 “前进!” 他走在最前面,巴特带队跟上,杜兰、亨利、诺埃、卢卡,还有那一个个浑身是血的残兵,全都冲了出去。 老元帅挥剑,一剑劈开一个豹爪的黑曜石矛。 杜兰怒吼著把刺刀捅进一个维兰人的肚子,再一脚把尸体踹开。 那个腿缠著红绷带的士兵跪在地上,端著枪一枪一个,专打冲在最前面的敌人。 七十个人硬生生在几百人的洪流里凿出了一道口子。 …… 林线后方,帕卡尔看到罗兰德人衝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困惑。 他们在干什么? 一根藤蔓从地面窜出,扫倒两个罗兰德兵。 墙塌了,弹药打光了,奥法师全废了。 按常理来说,这群人现在该投降,该逃跑,或者至少该躲进残骸里苟一会儿。 可他们没有。 他的藤蔓又卷飞一个士兵,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血继续往前。 他们不怕死吗? 不对,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他们怕死。 冲在前面那个新兵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眼里全是恐惧。 但怕了之后,他还在往前走。 帕卡尔忽然有点懵。 翡翠城邦的战士也勇敢,可那种勇敢是有根的,他们信祖先在地脉底下等著,信死亡只是回家,所以没有恐惧。 可这些旧大陆人不信世界树,灵魂回不了地脉。 他们的勇敢……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像根刺般扎进了帕卡尔脑子里。 …… 阿赫金没有理会身边学生的失神。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走在最前面,举手投足和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白髮老人身上。 那人挥剑的姿势以及站在那里的气场,跟身后那群残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铁蛇断裂处有改变战局之人。” 『他应该就是预言里那个能改变战局的人了。』 “帕卡尔。”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刚才轰碎那面石墙时用力过度,即使是他也需要缓一缓。 “別管其他人了,杀了那个白髮老人。” 帕卡尔从困惑中回过神,点了下头。 下一秒,一根碗口粗的藤蔓从老元帅脚边的泥土里暴起,朝他当头甩去。 “元帅——!” 亨利从侧面扑过来,一把將老元帅推开。 藤蔓擦著老元帅的肩膀扫过,“嘶”的一声把他的大衣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一个隨著缺口涌入的豹爪从混战的侧翼绕了上来,逮住了这个机会。 他从老元帅的侧后方暴起,手里的黑曜石矛直刺老元帅的后腰。 老元帅的反应快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一听到风声就转身去挡。 但他终究是老了,身体慢了半拍。 呲—— 短矛的尖端捅进了他的左腹。 老元帅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按住伤口,右手的佩剑顺势一个反撩,剑刃从下往上划过那个豹爪的颈侧,一道血线飞出去溅在了泥地上。 回过神来的亨利反手六发左轮,砰砰砰,把挣扎著想爬起来的豹爪打死在地上,然后转身衝过来要扶老元帅。 “別管我。” 老元帅一把推开他,往前踏出一步,剑尖挑开一个衝上来的维兰人的喉咙。 “所有人,衝锋!” 他用大衣遮住了左腹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不让身后任何一个人看见。 刺刀对黑曜石,肉体对肉体。 罗兰德人就靠著绝望逼出来的狠劲和刻进骨子里的军事本能,硬是把维兰人的第一波衝锋撞散了。 但人数的差距是任何勇气都填不平的。 第二波维兰战士已经压了上来。 比第一波更多。 …… 末节车厢门口。 莱昂的手紧紧攥著门框,看著外面那道越来越薄的人墙,下定决心,也准备跟著衝上去。 军医最后冲,现在就是最后。 只是还没等他跑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莱昂猛地回过头。 只见车厢里,原本一直半睡半醒的埃米嘴唇开始微动。 他的指尖此时正泛起一阵幽幽的紫光,嘴里反覆念叨著: “西奈……西奈……” 莱昂愣住了。 …… 正面战场。 阿赫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兰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把他们彻底碾碎。 但就在他抬起手,正准备调集后方的部落战士时,他的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日知者通过脚底感知地脉里的一切,而这股震动不属於战场,它太规律、太沉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朝这里碾过来。 下一秒。 呜—— 第一声汽笛响起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毕竟那声音太不真实了,像是一个將死之人在临终前听到的幻觉。 呜呜—— 近了,比第一声近得多。 这一次汽笛声里还裹著另一种声音,低沉、持续、绵绵不绝,像是蒸汽锅炉满负荷运转时才会发出的咆哮。 有人犹豫了,挥到一半的刺刀停在半空。 直到第三声。 呜呜呜—— 这一声震碎了所有的怀疑。 罗兰德人停下了刺刀,维兰人停下了衝锋。 几百號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转头朝著同一个方向望去。 铁轨的尽头,黎明的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刚好从地平线上刺出来,把远处那条笔直的铁轨照成了两道燃烧的金线。 金线尽头,一个黑色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撞了出来。 车头包著楔形的铁甲,像一柄犁开晨雾的巨斧。 车身上掛著一面巨大的军旗,金色的鳶尾在风里猎猎招展。 而在车顶上…… 一门巨大的旋转炮塔正在缓缓转向。 阿赫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撤——!”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已经来不及了。 装甲列车车顶的炮塔完成了最后一段转向,黑洞洞的炮口稳稳地对准了铁轨北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维兰人。 炮口喷出一团橘白色的火球,一发高爆弹脱膛而出。 擦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划过刚刚亮起来的天空,划过混战的人群头顶,然后—— 砸进了维兰人最密集的那一片阵地中。 轰————! 那一瞬间,黎明变成了白昼。 一团炽白的火球凭空炸开,气浪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推开,把方圆十几步內的一切都掀上了半空。 橘红的火、灰黑的烟、暗红的血雾,混著泥土被一股脑拋向天空,又哗啦啦地落回地面。 第37章 我方战爭巨兽已部署 r.e. 879型殖民地装甲巡道列车,代號“圣诺曼皇帝號”內。 指挥官菲尔上校正站在观察窗后面,单筒望远镜架在眼前,扫视著战场的动態。 高爆弹在他眼里炸开一团白光,但他没有去看那些被掀上天的维兰人。 相反,他的镜头在罗兰德的残兵人群里来回扫动著,像是在找什么。 只是那片雾挡住了他的视线,视野糊成一片白茫茫,仅仅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菲尔的眉头拧了起来。 “传令奥法支援车厢,迅速清理迷雾。” 命令顺著传声管往后传。 没过多久,列车前端的两盏探照灯同时亮了,两道光柱像两把刀般直直地切进了雾里。 紧接著,中段一节车厢的侧门“哐”的一下被推开。 三个穿著奥法学院制服的二环奥法师一字排开,齐齐举起手杖,胸口的防护学派徽章在风里来回晃动。 他们的身后则站著一位三环防护奥法师,手往前一压。 “驱散术,扇形覆盖,放!” 三道透明的衝击波从杖尖盪了出去,横著扫过整片战场。 世界树之雾碰上它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嗤嗤的声音,像是开水浇在了雪上。 雾气开始成片地化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 视野恢復的同时,四百步开外,帕卡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世界树之雾是他用自身的力量撑著的活物,被人这么硬生生地撕碎,反噬就会原封不动地灌回他身上。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把涌上来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死死盯著铁轨尽头那个庞然大物: “可恶……是罗兰德的大铁蛇。” 他不知道这东西该叫什么。 眼前这个和普通的铁蛇完全不一样,头上长著大炮,身上披著铁甲,肚子里还装著能把整片地脉掀翻的火药。 北方的部落里流传著关於它的说法,说凡是这种铁蛇碾过的地方,只会剩下烧成灰的村子和堆成山的尸体。 而现在,它来了。 …… 雾一散,战场的局势在菲尔上校的眼里变得一清二楚。 铁轨北侧那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维兰人。 前队正咬著罗兰德的残兵在混战;中队趟在溪水里,正往这边渡;后队刚挨了一发高爆弹,现在乱作一团。 他暂时放下了那点找人的心思,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威胁。 “主炮和副炮打后队,机枪车厢压制溪面,至於骑兵……等我命令。” 在他身边坐著一位佩戴星轨学派徽章的奥法师。 他此刻正闭著眼,指尖泛著一层微光,眉毛每隔一两秒就轻轻挑一下。 同样是星轨学派,一环的只能像伊莲那样做个粗略的“哪里有危险”,一旦具体到哪个坐標就很容易被战场上的噪点淹没。 三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全罗兰德的炮兵团都在抢三环的星轨奥法师,他们是大炮的眼睛,就算是没有月光的深夜也能清晰地指出敌人的位置。 “方位北偏西十五度,距离六百八十米,密集人群。” “人群中心偏东,有一处强烈的地脉活动源,判断为敌方日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改口道: “更正,有三处地脉活动源,集中於林线边缘。” 三个日知者的坐標连同那片维兰人集结区的方位被精准地报了出来。 坐在炮位上的炮术军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轨道方位盘,手指沿著黄铜刻度一划,把方位换算成了射击诸元。 “前炮车,目標乙,敌方日知者。车首右26,表尺680。高爆弹。” “后炮车,目標甲,敌方集结区。车首右30,表尺750。榴霰弹。” 前后两门炮塔开始同时旋转,后炮最先响了起来。 砰—— 榴霰弹在半空炸开,无数枚钢珠像泼出去的一盆铁砂,兜头浇在了正在涉水的整支中队上。 溪面上同时炸开了几十道水柱,趟水的维兰人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天,就成片地栽进溪里。 溪水转眼染红了一大截。 前炮紧隨其后,声音更闷,更重,直奔著林线边缘那三个日知者而去。 “小心!” 阿赫金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他一把將七圣兽法杖扎进泥土,藤蔓以惊人的速度疯长,互相缠绕、绞紧、硬化,在三人面前编出一个密不透风的藤蔓护罩。 轰—— 高爆弹直直地砸在了护罩上,火光把整面藤盾都裹了进去。 衝击波从藤盾的缝隙里挤出来,把奇马尔和帕卡尔吹得摔在了地上。 藤盾眨眼间被炸出了一个大破口,碎裂的绿屑和泥土四下乱飞。 阿赫金咬紧牙关,眼角渗出一道血痕,又催出第二层藤蔓补了上去,才成功把炮弹的碎片挡在了外面。 与此同时,列车的其他车厢也没閒著,两侧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光。 咯咯咯咯咯—— 四挺车载转轮机枪一起开火,弹幕像一道横著拉起来的铁墙,硬生生把还在跟罗兰德人混战的前队和正要上来支援的中队拦腰斩成了两截。 支援上不来了,前队成了一支被掐断了后路的孤军。 “全员!有序后撤!防止我方误伤!” 老元帅的脸色虽然白得嚇人,左腹的暗红色已经溢出了一大片,但还是强撑著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石墙的破口处。 莱昂在埃米喊完“西奈”的那一刻就冲了过来。 他守在破口边上,谁被战友拖回来,他就赶紧止血、压迫,能拖一口气是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漏进来的维兰人从烟尘里扑了过来,黑曜石刀直奔他来。 还想负隅顽抗? 莱昂抬手一发酸液,“滋啦”一声白烟,那人捂著脸惨叫著倒了下去。 “莱昂!” 后撤的杰森朝他这边靠了过来,补了地上还在挣扎的那人一枪托。 他那张脸脏得莱昂差点没认出来,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 “是援军!援军真的来了!”杰森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差点就以为要去见七誓神他老人家了!” “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这么说了。”莱昂一边给伤员包扎著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七誓神今天大概是真不想见你。” 杰森嘴巴一撅,但脸上那股喜色怎么都压不住。 隨著炮声一发接一发地砸在维兰人头上,整个罗兰德营地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在往上窜。 刚才还在准备赴死的人,眼里重新有了光。 …… 林线边缘。 硝烟散去,阿赫金三人周围的那片土地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三个人站在坑沿上,白色的素袍上全都是土。 阿赫金抹掉眼角流下的血泪,盯著那列还在不停喷吐火舌的钢铁怪物。 “不行,不能让那东西继续开火了。” 他很清楚,再这么放任下去,以那列大铁蛇的火力,十分钟內就能把所有的维兰战士清得一乾二净。 “帕卡尔,奇马尔,配合我。” 阿赫金的短杖再一次插进泥土。 “把那道铁轨……掀翻!” 藤蔓顺著地脉,悄无声息地朝铁轨钻去,目標是装甲列车正下方的路基。 只要让地基塌陷,就算那个铁疙瘩再厉害,也都会脱轨变成一堆趴在地上动不了的废铁。 装甲列车的底盘传来一阵异常的颤动,车身微微一晃。 但车上没有一个人慌张。 敌人有资深日知者又怎么样,他们罗兰德难道还缺高环的奥法师吗? 果然,指挥车厢的后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嘆息。 “唉,这群日知者啊,来来回回就会这么几招。” “他们不嫌腻,我还嫌烦呢。” 第38章 租来的「炮」 门帘被掀开,走出来的是一个穿深红色奥法长袍的老人。 袍子是好料子,绣著元能学派的纹样,可他脚上蹬著的却是一双旧拖鞋。 每走一步,拖鞋就在钢板上拍出一声“啪嘰”,跟这一身气派的红袍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滑稽。 雅各布·杜兰德。 圣里昂皇家奥法学院副教授,元能学派四环奥法师。 他左手拎著一根银杖,这倒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他右手还夹著一个文件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菲尔上校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大概是哪个倒霉学生的论文,被红笔批得满纸是伤。 “杜兰德教授,麻烦你了。” 菲尔的语气很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 他实在头疼对面这副完全不像来打仗的样子。 在罗兰德,四环及以上的奥法教授都有免徵召权,这是白纸黑字刻进《辉光宪章》的条款。 所以维兰之火战场上的每一个高环奥法师,都是皇室掏高薪、签合同雇来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按合同,菲尔能开口的只有“请求对方执行列车防护相关任务”,多一句都不行。 “没事没事,职责所在嘛。” 杜兰德把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隨手塞进袍子內袋,朝震动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脉渗透型侵蚀法术,三个源头。”他咂了咂嘴,“手法不错,主攻的那个估计是个大祭司。” 菲尔上校的眉头挑了一下。 “……能解决吗?” 闻言,杜兰德笑了笑。 “要是在那些人的老家,翡翠雨林地脉最厚的地方,那还真有点棘手。” 他慢悠悠地往侧门那边踱,拖鞋啪嘰啪嘰。 “但既然他们非要跑出那片雨林,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旁边一个卫兵会意,把侧门拉开。 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他的红袍猎猎作响,那双旧拖鞋反倒纹丝不动。 杜兰德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铁轨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隱约能看到暗绿色的藤蔓在蠕动,一根接一根地往列车底下钻,像是一窝蛇。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嘖嘖两声,“藤蔓顺著地脉通道渗透,想从底下把路基掏空。思路是对的,给十分。” 他还真就点了点头,跟在课堂上似的,但隨即又摇了摇头。 “但可惜啊,实验材料选错了。” 下一秒,杜兰德左手银杖朝下一点,一团赤红色的以太火焰从杖尖灌进了地面。 他不需要知道藤蔓具体在哪,火焰自己就能顺著藤蔓开闢出来的通道倒灌回去。 植物嘛,都怕火。 …… 林缘。 阿赫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藤蔓在尖叫。 地脉术催生的藤蔓是活的,和施术者的心智之间有一缕微弱的连接。 平时这连接只用来传递指令,可现在,当藤蔓被那股赤红的火焰一寸一寸烧毁时,那种灼烧的剧痛顺著连接倒灌回了他的脑子里。 阿赫金的脸瞬间扭曲。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法杖从地里拔了出来,硬生生地切断了那缕连接。 地面之下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那是他的藤蔓在泥土里被烧成焦炭的声音。 阿赫金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可恶……”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是在世界树下……若不是力竭……” 可惜,这里不是世界树下,他也確实力竭了。 …… 藤蔓烧尽,杜兰德没有停手。 他闭著眼感受了一下,对面那股反抗的力道彻底消失了。 “对面力竭了,给我坐標。” 旁边的星轨师恭恭敬敬地把那三个地脉源头的坐標报了出来。 杜兰德抬起银杖,凝聚出一团灼白的光球,越聚越亮,亮到周围的卫兵和奥法师都不自觉地眯起了眼,抬手去挡。 那已经不像是法术了,更像是有人在指挥车厢里点燃了一小颗太阳。 “radius aestuans——percute!” 阳炎射线——贯穿! 一道白光从杖尖激射而出,穿过刚刚亮起的晨光,直奔四百步外的林缘。 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跡,一眨眼就到了三人面前。 …… “老师——!” 帕卡尔虽然刚吃了一记驱散反噬,但危机反应的本能还在。 他几乎是拼出最后一口气催生出一面藤蔓盾,挡在了三人身前。 白光撞上藤盾。 藤盾在那温度下瞬间碳化,焦黑的藤条一根根断裂、剥落,眼看下一秒就要被贯穿…… 突然间,藤盾后面又冒出一面水盾。 是奇马尔。 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赶上了。 羽蛇之带骤然发光,一面由地脉之水凝成的盾牌升起,硬接住了那道白光。 阳炎射线撞进水盾,“嗤”的一声腾起一大团白雾。 最后是阿赫金。 他喘著粗气缓过一口劲,再一次催出藤盾补在最后。 三层盾才堪堪把这一道阳炎射线挡了下来。 白雾散去,三个人都瘫了半边身子,狼狈不堪。 而铁轨那头,装甲列车的前炮塔还直直地对著他们,下一发隨时可能装填完毕。 “撤!”阿赫金嘶声道。 “可是,我的族兵……”奇马尔回头道。 开阔地上,还有十几个银鱷卫队的残兵在跟罗兰德人死缠。 “奇马尔!”阿赫金一把拽住他,“他们已经没救了!” 奇马尔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血泊里挣扎的、从小一起长大的银鱷卫队。 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师和帕卡尔。 最后牙一咬,他转过身,紧跟著钻进了森林里,再也没回头。 …… “敌方三位日知者正在撤退。”星轨师报告道。 杜兰德把银杖往肩上一扛,“唉,这群日知者,每次跑得都比兔子还快,真没辙。”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又把那个文件夹从袍子里掏了出来。 “那什么,我先回去了啊,论文还没改完呢。” 说完,拖鞋啪嘰啪嘰,头也不回地出了指挥车厢。 菲尔上校盯著那个红袍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面前这位確实是车上最强的一门“炮”,但这门“炮”却是皇室花大价钱从奥法学院里租来的。 想什么时候开火就什么时候开火,想什么时候回去改论文就什么时候回去改论文。 无论想多少次,这都很难让一个职业军官感到愉快。 周围的人对视了一眼,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但谁也没敢吭声。 菲尔上校收回了目光。 不愉快归不愉快,仗还得继续打。 战场上还有几百个维兰人在负隅顽抗,和他们的残兵混在了一起,犬牙交错,根本没法直接用炮。 “传我命令,让图尔的开拓骑士去清理战场。” …… 列车缓缓停了下来。 后方两节平板车厢的侧板“砰砰”两声放了下来,搭成两道宽宽的踏道。 当第一匹战马的蹄子踏上踏道的时候,莱昂正蹲在石墙的破口处给一个伤员包扎。 听到声音,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甚至短暂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开始產生幻觉了。 是马,真的是马。 而且还是那种披著鋥亮全身甲、马鞍上掛著纹章、连鬃毛都梳得一丝不乱的骑士战马。 刚被一列喷著蒸汽、轰著重炮的钢铁巨兽碾过的战场上,下一秒踏下来的,居然是一队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古画里走出来的、披甲执枪的骑士。 莱昂张大了嘴,半天都没合上。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