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太孙!》 第1章 大明皇太孙 洪武二十四年,六月初六。 应天府东宫,院中两株合抱的古槐挡去大半暑气。 朱標身著素色常服,指尖捏著一枚黑子,神色温和。 对面,朱允炆端坐。 明明不过十四五的年纪,眉宇当中却带著一抹忧愁。 他穿越到此已有三个月了。 三月时间说长不长,却足够他弄清楚不少事情。 譬如自己这朱標之子的身份,譬如大明朝的近况。 又譬如,两月之后朱標的关中之行。 黑子落在棋盘角落,发出一声轻响。 “允炆。” 朱標的声音將他拉回来。 “你今日心不在焉。” 朱標並未责怪,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棋差一招,便已落了下风,你可看出来了?” 朱允炆抬起头,对上朱標那双清明的眼睛,喉头微微发紧。 “儿臣……走神了,请父亲责罚。” 朱標轻轻摇头,指尖拈起一枚白子,隨手搁在棋盘边缘,並不急著落子。 “责罚什么。你这三个月来读书用功,皇祖父看在眼里,昨日还同我说,允炆近来沉稳了许多,孺子可教。” 朱允炆心头一嘆,面上却只是应了声是。 皇祖父,朱元璋。 这位洪武大帝的眼睛同样锐利,凡事藏不住多久。 自己这三个月来刻意收敛,处处小心,也不知究竟藏得住几分。 但无论如何,两月之后的关中之行,他得做些什么。 史书上写得清楚,洪武二十四年八月朱標巡抚陕西,考察建都事宜。 十一月归京后便一病不起,次年四月薨逝,年仅三十七岁。 自此,大明储位空悬,诸王蠢动,靖难之役的祸根悄悄埋下。 就算他清楚歷史,想要在一眾藩王勛贵手中拿到皇位改变歷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毕竟,朱允炆背后无有什么势力扶持,他弟弟朱允熥身后却是常遇春一家和蓝玉。 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日光碎成一地金点,落在棋盘上,也落在朱標微微泛白的鬢角上。 朱允炆悄悄打量父亲。 朱標今年三十六岁,面容清癯,鬢边已有几缕细白。 他生来体弱,这些年监国操劳,耗损比旁人更重。 此刻坐在槐荫下,神色尚算从容,但那股倦怠之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又是几子落下,朱允炆轻声开口。 “父亲,儿臣听说,皇祖父有意命父亲秋后巡查关中?” 朱標眼神微动,看了他一眼。 “消息倒灵通。” 朱允炆放下棋子,只担忧地看著父亲。 “关中路途遥远,秋后山路难行,父亲去年患了背痈,虽然痊癒,但也伤了根本。” “儿臣担忧父亲此行再生病患,不能及时恢復。” 朱標闻言含笑,却並不以为然。 “我又不是瓷人,禁不得风吹。” 朱允炆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朱標一生仁厚,唯独对自己身体上的事向来不甚在意,何况此行是皇命,他更不会推脱。 棋局僵在那里,再无人落子。 朱允炆盯著棋盘看了片刻,抬起头。 “父亲,儿臣想隨父亲一同去关中。” 朱標执棋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朱允炆,目光里有几分意外,隨即摇头。 “不妥。” “为何不妥?” “关中路途迢迢,秋后山路难行,你不过十四……” “父亲当年隨皇祖父巡察地方,还不及儿臣年岁。” 朱標没说话。 朱允炆不急,把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声音平稳。 “父亲十三岁便隨皇祖父在军中见事,十五岁开始协理政务。 儿臣今年十五,若说年岁不合適,恐怕难以搪塞儿臣。” 朱標沉默片刻,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军中歷练是一回事,隨行巡察是另一回事。” “况且你母亲那里,我可不好开口。” “母亲那里儿臣自去说。”朱允炆接得乾脆,“儿臣並非一时兴起。” 他停了停,斟酌了一遍之后才开口。 “儿臣自幼在应天府,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典章制度,却从未出过城。 州县是什么模样,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赋税徭役落在寻常人家身上是轻是重。 这些,儿臣一概不知。” “书上写民为邦本,儿臣背得烂熟,却不知这个民字究竟指的是哪些人、过的是哪种日子。” 朱標没有打断他。 “父亲此去关中,是奉皇祖父之命考察山川形势、体察民情。 儿臣若能隨行,哪怕只是在旁看著,也比在东宫里对著书本揣摩强得多。” “將来若有幸为父亲分忧,也不至於坐在高处,说的全是何不食肉糜的话。” 槐荫里风过,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朱標把手里那枚白子翻来覆去转了几圈,没什么反应。 “你说的这些。”朱標终於开口,语气不辨喜怒,“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替你谋划?” “儿臣自己想的。” “嗯。”朱標点点头,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 “想法是好的,但此事不是我一人能定。” 朱允炆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动。 “你皇祖父若不点头,我说什么都没用。” 朱標抬眼看他,唇角带笑。 “此事我会告诉你皇祖父,他老人家如何定夺,便不是你我能揣摩了。” “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去寻你母亲罢。” 朱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朱允炆起身行礼,目送朱標往內殿方向走去。 直到朱標拐过迴廊不见了,朱允炆才收回目光,弯腰將棋盒盖上,一枚一枚收拾残局。 …… 內殿里,朱標坐回书案后,手边放著一卷尚未批完的文书,却没有提笔。 方才院中那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尤其是那句“何不食肉糜”,深得他心。 这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隨口说出来的。 朱標把玩著案上的镇纸,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思虑。 允炆这三个月確实变了不少。 读书用功,举止沉稳,连说话的分寸都老练了许多。 从前这孩子性子偏软,遇事犹豫,鲜少主动开口提什么要求。 如今能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恰恰搔在痒处。 变化太大,便不能不留心。 倒不是疑心这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而是背后若有人引导,他作为父亲,不能不知道是谁。 朱標提起案上一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搁下茶盏,对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门外候著的近侍躬身进来,垂首听命。 “去把刘安叫来。” 刘安是东宫詹事府典簿,专掌日常文书往来与人事记档之事,为人谨细,嘴也严实。 不消多时便到了殿外,整了整衣冠,碎步入內行礼。 “臣刘安参见殿下。” 朱標隨口问道:“允炆这几个月的起居,你那边可有记录?” 刘安一愣,旋即答道。 “回殿下,二公子的日常起居由东宫內侍记录在册,臣这边存有副本。” “嗯。”朱標顿了顿。 “近三个月来,允炆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同哪些先生请教过学问,你替我理一份出来。不必惊动旁人,也不必让允炆知道。” 刘安心中一凛,面上不敢多问,只伏首应了声是。 朱標又道:“此外,近来东宫各处可有生面孔出入?外头的人,不拘是勛贵府上的还是朝官家里的,凡与允炆有过接触的,一併查清楚。” “臣明白。” “三日之內。” “是。” 刘安退出殿外时,后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殿內朱標重新拿起那捲文书,提笔蘸墨,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温和从容。 若当真是自己想的,那这孩子倒確实长进了。 若不是…… 朱標搁下笔,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2章 嫡庶两重天 朱允炆收拾完棋具,將棋盘棋盒交给內侍,沿著东宫迴廊慢慢往自己居处走。 暑气未消,廊下偶尔有穿堂风过,带著槐花的甜腥气。 他一面走,一面暗自盘算。 方才那番话说出去,朱標表面上没有当场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且不止是朱標,真正的难关还在朱元璋那边。 这位洪武大帝疑心重、眼光毒,什么人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几分。 自己一个十五岁的皇孙,突然开口要隨太子巡察关中,说出的理由再冠冕堂皇,在那位老皇帝面前也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但他没有別的路可走。 若不能隨行关中,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朱標走上那条回京后一病不起的死路。 到那时,別说改变歷史,就连自保都难。 朱允炆正想著心事,转过迴廊拐角时,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笑闹声。 他脚步一顿。 迴廊尽头的小院门口,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逗弄一只花猫。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量比朱允炆矮半头,穿一身靛蓝短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五官端正,眉目间带著一股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时弯成两道月牙,和善得很。 朱允熥。 朱標第三子,嫡次子。 生母是常氏,外祖父是已故的开平忠武王常遇春,舅父是如今如日中天的凉国公蓝玉。 若论嫡庶正统,朱允熥才是朱標嫡出的血脉。 朱允炆虽排行在前,生母吕氏却是继室,论出身远远比不上常氏一系。 蓝玉在朝中拥兵自重,淮西勛贵多半以他马首是瞻,而这些人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从来都不是朱允炆。 “二哥!“ 朱允熥笑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几步凑上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二哥是从父亲那边回来的?“ “嗯。“朱允炆点了点头,神色温和。“下了盘棋。“ “谁贏了?“ “父亲贏了。“ 朱允熥嘿嘿一笑,倒不意外。 “父亲棋力高,我每回下都输。上回输了三十子,父亲说我进步了,我回去高兴了半天,后来才想明白,是父亲让了我二十子才贏的。“ 他说著自己便乐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朱允炆看著他那张天真的脸,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史书上关於朱允熥的记载很少。 建文登基后,朱允熥被封吴王,之后的事便模糊了。 靖难之后,朱棣將他废为庶人,幽禁凤阳,最终暴卒。 一个原本可能成为太子、成为皇帝的人,最终连一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而朱允熥本人,此刻还只是一个蹲在地上逗猫的少年。 “二哥?“朱允熥歪著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朱允炆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想起一道没做完的功课。“ “什么功课?“ “黄先生布置的策论,论秦中地利。“ 朱允熥登时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 “又是策论……我最怕写那个。黄先生上回说我写的像村塾蒙童作的大话,空有气势全无章法。“ 他说著又笑了,並不觉得丟人。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 关中之行的消息虽未明发,但东宫上下已有风声。 黄子澄近日讲课时频频提及关陇形势,便是在为太子做功课上的铺垫。 “允熥。“朱允炆唤了他一声。 “嗯?“ “你可听说,父亲秋后要去关中的事?“ 朱允熥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听舅公提过一嘴。说是皇祖父有意迁都,要父亲去看看西安一带是否合適。“ 朱允炆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舅公怎么说?“ 朱允熥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 “舅公说关中路远,要父亲带够隨行的护卫。还说秋后那边冷得快,让父亲多备些厚衣裳。別的倒也没说什么。“ 他说著,又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不过二哥,我听舅公手底下的人说,皇祖父最近动静不小,好些淮西的老將军都被召去宫里谈过话了。 舅公回来后心情不太好,在府上摔了两个茶盏。“ 朱允炆心里陡然一紧。 洪武二十四年。 这一年,朱元璋虽然还没有对蓝玉动手,但早已开始搜罗证据。 蓝玉案爆发在洪武二十六年,根基早在这两年间便已鬆动。 朱元璋频频召见淮西旧將,未必是敘旧情。 蓝玉已嗅到了危险。 而朱允熥,他最大的倚仗,恰恰就是蓝玉和那帮淮西勛贵。 “二哥你怎么又发呆了?“朱允熥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朱允炆回过神来,伸手在朱允熥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没什么,走了。” …… 吕妃住在东宫偏西的院落,与朱標所居正殿隔著两道月门。 朱允炆到时,院门虚掩,守门的侍女福了一礼,说妃子午后便出了门,寻郭寧妃去了,至今未回。 “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未曾说。” 朱允炆没有追问。 宫中人事关係盘根错节,母亲此时见郭寧妃,想来也是关心父亲。 他谢过侍女,转身沿原路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自己院中,朱允炆关上房门。 屋內陈设简素,一张书案,一架书橱,窗下摆著一把藤椅。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最好的情况是朱元璋同意他隨行关中。 只要他跟在朱標身边,至少能在饮食起居上多加注意。 朱標的死因,史书眾说纷紜,有说风寒入骨的,有说水土不服引发旧疾的,也有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关中苦寒,数病並发。 不管哪一种,核心都是身体底子太差,又在最不该折腾的时候折腾了一趟。 他能做的有限。 他不是大夫,不懂药理。 但他至少能盯著朱標別硬撑,別在风雪里赶路,別因为皇命催促就不顾身体。 哪怕只是让朱標在某个驛站多歇一天,避开某一场风雪,或许结局就不一样。 这是最好的情况。 最坏的呢? 朱允炆睁开眼,盯著头顶的房梁。 他留在应天府,朱標独自西行,然后一切照著史书上写的走。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出发,十一月回京。 回来后一病不起,挨到次年四月,薨。 朱標一死,储位空悬。 朱元璋七十岁的人了,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之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重新布局。 太子没了,皇长孙朱雄英早夭,剩下的就是他朱允炆和朱允熥。 朱允熥有蓝玉、有常家、有整个淮西勛贵集团撑腰。 论牌面,他朱允炆无依无靠。 但朱元璋偏偏选了朱允炆。 他要一张白纸,一个乾乾净净、没有外戚勛贵势力裹挟的继承人。 选了朱允炆,就意味著蓝玉没用了。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 第3章 入宫 朱允炆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不是朱標的死,是朱標死后引发的连锁反应。 蓝玉案一出,淮西勛贵被连根拔起,大明朝能打仗的將领死了大半。 等到朱元璋也驾崩,留给新皇帝的是一个武將凋零、文官坐大的朝廷。 拿什么去挡朱棣。 歷史上的朱允炆就是这么输的。 手里没有能打的人,靠一群书生治国,削藩削到把叔叔们逼反,然后一败涂地。 四年天子,一把火烧了南京皇宫,下落成谜。 那是前一个朱允炆的结局。 他不打算重蹈覆辙。 他的优势是先知先觉,可以凭藉这一优势拉拢一些人。 不需要多,三五个能用的人就够。 文官里头找一两个有实才的,武將里头保住一两个能打仗的。 不让朱元璋全部杀光,给將来的自己留点底牌。 至於朱棣…… 朱允炆闭了闭眼。 四叔朱棣,就藩北平,手握重兵,文武兼备。 此人的野心从来就没掩饰过,只不过朱標在世时他无心爭权。 朱標死了,朱棣就是笼子里放出来的虎。 除非他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朱棣不敢动。 朱允炆睁开眼,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隨即被他按了下去。 先过眼前这一关。 他正要打开地誌研读,院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二公子!” 是贴身內侍王忠的声音。 朱允炆站直身子,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王忠满头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外。 “二公子,宫里来人了!” “谁?” “黄门侍郎亲自来传的口諭。”王忠抬起头,眼里全是惶恐,“皇爷召二公子即刻入宫覲见!” 朱允炆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快? 朱標才刚答应会转告朱元璋,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面上却已恢復平静。 “知道了。”他顿了顿,“备水,我净面更衣。” 王忠愣了一瞬,大约没想到他这么镇定,赶紧爬起来去张罗。 朱允炆站在门口,看著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 晚风吹过,青涩的枣子在枝头轻轻摇晃。 …… 乾清宫西,暖阁。 朱允炆跟著引路的黄门侍郎穿过长长的甬道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他在暖阁外停下,整了整衣冠。 引路的黄门侍郎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允炆迈过门槛。 暖阁不大,陈设也朴素得出乎常人想像。 一张楠木大案占了半面墙,案上堆著奏摺,高高矮矮摞了好几摞。 案角搁著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线昏黄。 朱元璋坐在案后。 六十四岁的洪武皇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下巴上一蓬花白的鬍子,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 这张脸和民间流传的那些画像不一样。 没那么丑,但也绝称不上和善。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在眉骨底下,浑浊中透出一股冷锐。 朱標坐在下首的圆凳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见朱允炆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朱允炆上前,跪下行礼。 “孙儿参见皇祖父。”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叫他起来,也没叫他平身,就那么搁著。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朱允炆跪在地上,膝盖抵著冰凉的砖面。 “起来吧。” 朱允炆站起身,垂手立在一侧。 朱元璋没看他,低头翻了一页奏摺,用硃笔在上头画了个圈,搁下笔,这才抬起眼来。 “近来功课如何?” 朱允炆答道:“回皇祖父,近来隨黄先生读书,讲的是《通鑑》秦汉部分,另外还习了些舆地方志。” “舆地?”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读的哪里的?” “关中。” 朱元璋目光停了一瞬,隨即移开,扫了朱標一眼。 朱標端著茶盏,面色如常。 “说说。”朱元璋重新看向朱允炆,“关中地理,你都学了些什么?” 朱允炆心中快速转了一圈。 “回皇祖父,关中北据黄河,南屏秦岭,西有陇山为屏,东扼潼关、武关两道险隘。 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自古为帝王建都之首选。” 朱元璋没什么表情。 “这是书上写的,你背给我听没意思。说点书上没写的。” 朱允炆沉默了两息,像是在想。 “孙儿读方志时留意过一件事。关中沃野千里不假,但前秦以来屡遭战乱,人口凋敝,耕地荒废。 隋唐定都长安,到了中后期粮食已不能自给,需从江南漕运粮米,代价极大。” “唐高宗、武后时期数次东幸洛阳,名为巡幸,实是长安粮食不够吃了,天子带著整个朝廷去洛阳就食。民间管这叫逐粮天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 “如今关中经元末战乱,较唐时更为凋敝。若要建都西安,首先要解决的不是宫殿城池,而是粮道。 从江南运粮入关中,走水路需经长江入汉水,再转渭水,沿途险滩数十处。 走陆路,过秦岭栈道,耗费更甚。” 朱允炆顿了顿,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復又垂下目光。 “这是孙儿自己琢磨的,请皇祖父指正。”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转头看向朱標。 “你教的?” 朱標放下茶盏,笑著摇头。 “儿臣没教过他这些。” 朱元璋又看回朱允炆。那双老眼里的浑浊散了几分,露出底下的锐利。 “黄子澄教的?” “黄先生讲过关中形胜,但粮道一节是孙儿自己翻方志时想到的。”朱允炆答得不疾不徐,“孙儿读到唐代漕运旧事时,便想著拿来与如今做了个对比。”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潼关到西安,多少里路?” “水路约四百里,陆路稍短,三百六十里上下。” “西安城周几何?” “据《元一统志》载,奉元路城周二十二里有余。但孙儿以为,元代数据未必准確,实地丈量方能为准。” 朱元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要笑还是什么。 “渭水能行多大的船?” 朱允炆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 “这个孙儿不知。方志上只说渭水冬季水浅,不利行舟,具体能载多大船,没有记载。” 他答得坦然。 朱元璋这回是真的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 “標儿。”朱元璋叫了一声朱標。 “臣在。” “你这个儿子,倒比你当年实诚些。” 朱元璋端起案上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抿了一口。 “你当年回答我的问题,不知道的也硬要编一个出来。” 朱標面色一僵,乾笑了一声,没接话。 朱允炆低著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朱元璋搁下碗,看著朱允炆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方才说,关中若建都,首要在粮道。” 朱元璋声音不高,像是在咂摸这句话。 “那依你看,这个问题能不能解决?” 朱允炆抬起头。 “孙儿年幼识浅,不敢妄言能否解决。”他斟酌著用词,“但孙儿以为,这正是父亲此行需要实地考察的要紧事之一。纸上看来的山川形势,终究隔了一层。” 朱元璋没说话,目光在朱允炆脸上停留了很久。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天晚了,回去歇著吧。” 朱允炆行礼告退,退出暖阁。 身后,暖阁的门合上。 他没有回头,沿著甬道往外走。 走出乾清门时,夜风灌进来,他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 暖阁內。 朱標看著门关上,转头想说什么。 朱元璋先开了口,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这孩子的功课,当真是黄子澄一个人教的?” “据儿臣所知,是。”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支硃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標儿,你让刘安查的那些东西,查出来之后,先送到我这儿来。” 朱標一怔。 他让刘安查朱允炆的事,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他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起。 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朱元璋没有解释。 他重新低下头批阅奏摺,就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搁下笔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关中的事,过两日再议。” 第4章 允行 朱標从暖阁退出来,在甬道里站了片刻。 夜风带走了殿內的闷热,却带不走他心里的疑惑。 父皇怎么知道刘安的事? 东宫是太子的地方,不是皇帝的地方。 可父皇连他吩咐刘安这么一件小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朱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缓步朝宫外走去。 他不是不知道父皇在宫中耳目遍布。 他只是没想到,这些耳目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 暖阁內,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进来。”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无声地迈进暖阁,在案前三步处跪下。 蒋瓛,锦衣卫指挥使。 “查得如何?” “回皇爷,皇孙近三月来,每日卯时起身读书,亥时歇息。去过的地方只有东宫、国子监、皇史宬三处。见过的人,除了东宫属官与授课先生,只有吕妃、朱允熥二人。” 朱元璋睁开眼。 “没有外臣?” “没有。蓝玉的人递过两次帖子,都被他以功课为由推了。常家的人也来过一回,他见了,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说的全是家常话。” 蒋瓛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他这三个月来,除了借阅方志舆图之外,还托王忠从太医院抄录过几份医案。” “谁的?” “太子殿下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那粮道的事,谁教的?” “没人教。”蒋瓛答得乾脆,“皇史宬存档的借阅记录里,他自己翻过的方志有七种。臣派人查过,他翻的那些卷宗,恰好都涉及关中漕运与歷代建都之议。”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重叠叠的宫墙,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想出来的?” “是。” 朱元璋转过身来,盯著蒋瓛。 “那个刘安,他知道多少?” “刘安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殿下让他查,他才刚著手,臣的人便已將此事报了上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 “刘安那条线,不用惊动。他查他的,你查你的。太子想知道什么,让他知道便是。” “臣明白。” “下去吧。” 蒋瓛行礼退出。 暖阁里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 他坐回案后,拿起朱標方才用过的那盏茶。 茶已凉透。 朱元璋端著茶盏,忽然笑了一声。 “这小子,倒比他老子会想。” 次日下午,朱標又进了宫。 这回不是朱元璋召他,是他自己来的。 关中的事拖不得,秋后出发,准备的事务繁重,他需要一个准话。 暖阁里朱元璋正在批摺子,见朱標进来,头也没抬。 “为关中的事?” “是。” “坐。” 朱標在圆凳上坐下,斟酌著开口。 “父皇,儿臣此去关中,行程少说三四个月。朝中事务可交由几位大臣协理,但有一桩事,儿臣想先定下来。” 朱元璋抬眼看他,没说话。 朱標道:“允炆的事。” 朱元璋搁下硃笔,往椅背上一靠。 “你怎么看?” 朱標想了想,道:“这孩子近来確有长进。昨日与父皇对答,儿臣在一旁听著,也觉得他读书比从前扎实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总觉著,他这三个月变得有些快。”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变快有什么不好?你当年十五岁,还不如他。” 朱標噎了一下。 朱元璋抿了口茶,接著道:“刘安查的那些东西,你看过了?” 朱標一怔,隨即点头。 “昨日呈上来了。” “看出什么没有?” 朱標迟疑了一瞬。 “允炆这三个月,除了读书,不曾结交外臣,不曾私会任何人。连蓝玉那边递的帖子都推了。” 朱元璋嗯了一声。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朱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在担心什么? 朱元璋看他不说话,把茶盏搁下,声音放缓了些。 “標儿,你这几个儿子里,允炆心思最细。他从前性子软,遇事不敢往前靠。如今难得主动要跟著你去,这是好事。” 朱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父皇的意思是?” “让他去。” 朱元璋这三个字说得很乾脆。 “他自己想去,功课也做得不差,那就让他跟著。路上多看多听,总比在东宫里闷著强。” 朱標应道:“儿臣明白了。” 他起身准备告退,朱元璋却又叫住了他。 “昨日他说的那些粮道的事,你怎么想?” 朱標回过头,想了想。 “允炆说的是有道理。关中若真要建都,粮道確实是头等大事。儿臣此行本也要实地查勘漕运路线。” 朱元璋点了点头。 “他既想到了这一层,路上你也多问他几句。看看这小子脑子里,还装了些什么。” 消息传回东宫时,朱允炆正在书房里对著黄子澄的策论题目发愣。 “二公子!” 王忠几乎是跌进门槛的。 “太子殿下那边传话来了,皇爷准了!” 朱允炆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准了。 他深吸一口气,搁下笔,抬头看著窗外的枣树。 准了,这只是第一步。 关中一行来回四个月,风餐露宿,朱標的身子能不能扛住,他心里其实没底。 史书上说朱標回京后背痈復发,引发寒热,缠绵病榻数月而亡。 背痈。 朱允炆在太医院抄录的那几份医案里,看到过朱標去岁背痈的治疗记录。 太医院用了清创引流之法,外敷加减黄连解毒汤,算是把脓肿拔了出来。 但背痈这东西,本身不是什么要命的病。 真正要命的是痈毒內陷,引发败血。 而败血之症,最怕的就是风寒、劳累、水土不服。 关中之行,这三样全占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路上盯住朱標的饮食和休养,儘可能稳住他的身体。 但这还不够。 朱允炆抬起头,对王忠道:“备马,我要出宫一趟。” “出宫?二公子,这——” “去太医院。” 太医院设在宫城东南角的崇礼门內,与六部衙门隔街相望。 朱允炆到的时候,院判戴思恭正在正堂里翻检药方,见他进来,起身行礼。 “见过二公子。” “戴院判不必多礼。”朱允炆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第5章 寸孝筹医 戴思恭看他神色郑重,便挥退了左右。 “二公子请讲。” “太子殿下秋后要去关中,此事院判可知?” 戴思恭点头:“已有旨意,命太医院备好隨行药材。” “隨行的太医,定了吗?” “还未定。”戴思恭摇头,“歷次太子出巡,隨行太医由太医院轮值。这回大约是安排两位太医同行。” 朱允炆点点头,斟酌著开口。 “戴院判,我不绕弯子。太子殿下去岁患了背痈,虽已痊癒,但殿下这些年来操劳过度,身体底子並不好。” 戴思恭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皇孙能说出这番话。 “关中十月便入冬,苦寒难耐。长途跋涉,饮食不周,歇息不定,这些都是旧疾復发的大患。”朱允炆看著他。 “太医院选派隨行太医时,务必选精通外科与伤寒的。此外,隨行的药材里,黄连、金银花、当归这几味,多备一些。” 戴思恭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二公子所虑极是,臣记下了。” 朱允炆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这是我从太子殿下往年的医案中整理出来的一些旧疾与禁忌,院判帮忙看看,或许有用。” 戴思恭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了足足五六条注意事项。 背痈旧患,忌辛劳,忌风寒。 脾胃虚寒,忌生冷。 曾有气喘旧症,忌浊气—— 每一条都具体明確,没有一句空话。 戴思恭抬起头,看著朱允炆的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二公子费心了。” 朱允炆走后,戴思恭拿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的皇子皇孙不少。 能记得父亲旧疾的人,不是没有。 但能从医案里一条一条整理出来,还特意送到太医院来的,只此一个。 戴思恭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袖中。 从太医院回来,朱允炆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去了王忠的住所。 王忠正在屋里整理行装清单,见他进来,忙站起身。 “二公子。” 朱允炆掩上门,在桌边坐下。 “王忠,你在应天府有多少信得过的人?” 王忠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二公子是问——” “出宫能用的人。”朱允炆说,“不是东宫的人。” 王忠想了想:“小的有个表哥,在应天府衙门当差,为人老实,嘴也严。还有一个同乡,在城南开了家药材铺子。” 朱允炆点点头。 “让你那个同乡替我打听一件事。” “二公子请说。” “应天府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擅长治外科、伤寒的民间郎中,名气不必大,但要有真本事。”朱允炆顿了顿,“宫里太医不方便做的事,或许民间有人能做。” 王忠不敢多问,只点头应下。 三日之后,王忠趁著出宫採办的机会,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南柳树巷有个姓周的郎中,叫周鹤年。此人年轻时在军中做过军医,擅治刀创与痈疽,后来因不愿受约束,在应天府开了间小医馆,一开二十年。 附近街坊提起周鹤年,都说不收贫苦人家的诊金,逢年过节还给孤寡老人送药。 王忠压低声音:“小的那个同乡说,周鹤年治背痈有一手绝活。去年有个富户背上生痈,太医院的方子用了两个月没好,到周鹤年那里只换了三副药便消了。” 朱允炆心里一动。 军中出来的,那就不光会看病,还知道怎么行军养身。 “他这人怎么样?” “同乡说是个实诚人,不好巴结权贵,倒是有情有义。他医馆里常年留著一个当年在军中的袍泽,此人断了一条腿无人照应,周鹤年养了他十来年。” 朱允炆沉默片刻。 “还有別的人吗?” “还有一个姓孙的,祖传三代专治伤寒,在城北开了间药铺。但此人性子古怪,轻易不接生客。还有一个姓钱的,擅针灸,据说是师从太医院的,后来犯了事被赶出来,现在在三山街摆摊。” 朱允炆一一记下。 夜里,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將三个人的姓名、住处、专长、性情一一写下来。 周鹤年,外科,军医出身,有情义,可用。 孙某,伤寒,性情古怪,待查。 钱某,针灸,曾入太医院,谨慎。 他在“周鹤年”的名字旁边,点了一个墨点。 次日一早,朱允炆便向朱標告了假,说想去城南逛逛书铺。 朱標没多问,准了。 结果还没出宫门,就转角碰见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子。 女子看见朱允炆后,一双大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允炆哥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朱允炆看著来者,顿住脚步,同样扯出一个笑容:“含山啊,我有点事,得出宫一趟。” “出宫!” 听见出宫,含山眼中瞬间绽放出一个笑容,上前两步,牵著朱允炆的袖口轻轻晃动:“允炆哥哥,带我也出宫看看。” “不!你想都不要想!” 听见这个要求,朱允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开玩笑,自己私自带公主出宫,这要是被朱元璋抓住,哪怕有父亲朱標护著,自己也绝对吃不了兜著走。 估计別说自己了,就是自己亲爹在这里,也不会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最起码也得知会一声。 眼见含山还想撒娇,朱允炆连忙摆手说道: “別说了,你要是想出宫,你自己去跟皇爷爷说去,我这会真有事。” 说完,带著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含山看著朱允炆的背景,一跺脚,扭头朝著自己寢宫走去。 可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眼珠子一转,衝著旁边一人招手说道:“你过来,本公主有个事要交代你去办……” …… 马车到了柳树巷口,朱允炆让跟车的两个侍卫在巷口等著,只带了王忠往里走。 巷子不深,周鹤年的医馆就在巷尾。 门面不大,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掛著一块木牌,上头写著四个字:“周氏医馆”。 门是敞著的。 朱允炆迈进去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一个老妇號脉。 那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 脸上没有多少肉,颧骨分明,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號完脉,对著老妇道:“大娘,不是大毛病,就是气血虚。回去用当归三钱燉鸡,喝两回就好,药钱不用给了。” 老妇千恩万谢的站起来,颤巍巍地走了。 周鹤年站起身,目光在朱允炆身上一落,又移到他身后的王忠身上,最后又落回朱允炆。 “两位……” 朱允炆拱手:“听闻周先生医术高明,晚辈特来求医。” 周鹤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朱允炆今日穿的是寻常布衣,但布料虽素,却是上好的松江棉,识货的人一眼便看得出。 周鹤年笑了一声。 “这位公子,你这一身穿戴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太医院的太医隨叫隨到,何必来找我一个野医?” 朱允炆也不意外,在条凳上坐下。 “太医有太医的好处,先生有先生的本事。” “怎么说?” “太医治病,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药方开出来,四平八稳,治不好也死不了。先生治病,能削三分便削三分,替病人爭命,而不是替自己爭前程。” 周鹤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盯著朱允炆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家里有病患?” 第6章 龙目窥行 “是。” “什么病?” “去年背上生过痈,清创后癒合。但身体底子不好,常年操劳,气血两亏,脾胃虚寒。” 周鹤年听完,沉默了一阵。 “我不是问这个。”他说,“我是问,你是谁,病的人又是谁。” 朱允炆与他对视,没有迴避。 “我姓朱。病人是我父亲。” 周鹤年身子一僵。 他看了一眼王忠,又看了一眼朱允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皇...” 朱允炆抬手止住他。 “先生不必多说。我只问先生一句,若我父亲远行千里,途中需要有人照料身体,先生可愿同行?” 周鹤年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摆著一张矮榻,榻上歪著一个断了左腿的汉子,正眯著眼打盹。 周鹤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汉子睁开眼,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看周鹤年,咧开嘴笑了一声。 “去吧鹤年,救了半辈子穷人,也该给大人物看看病了。” 周鹤年回过头,看著朱允炆。 “什么时候走?” “七月之后。” “好。” 周鹤年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你的姓,是为了你肯亲自来请。” 从柳树巷出来,天色尚早。 朱允炆没有急著回宫,而是让马车转去了江边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 扛包的苦力、扯著嗓子喊號子的船工、坐在棚子底下卖凉茶的小贩,一一在眼前铺开。 朱允炆站在江堤上,看著这一片嘈杂的烟火气,心里却难得平静。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隨行的太医,太医院那边应该不会掉以轻心。 隨行的民间大夫,周鹤年已经答应。 朱標的身子在外科旧患和风寒这两关,至少有人能顶上去。 剩下的,就是在路上盯住朱標的饮食起居。 他正想著,一个扛包的老汉从他身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老汉背上补丁摞补丁,汗珠子顺著脊樑往下淌,嘴里却是悠然自得的横著小曲。 朱允炆此时忽然意识到,他似乎盯著那个老汉看了太久。 老汉被朱允炆看得有些发毛,脚步加快了几分,钻进了人群里。 朱允炆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本摺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朱元璋轻声问道: “查清楚了?他確实是周鹤年?” “是。” 蒋瓛双手呈上一份纸卷,道:“这是周鹤年的底细。”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就著灯盏的光看了一遍。 军医出身,当年在徐达麾下效力,洪武十五年因不愿隨军北征,自请离开军伍。 在应天府开了间医馆,专给穷汉看病,口碑不错。 朱元璋把纸卷搁下,问:“朱允炆找他是为了什么?” “周鹤年擅治疮疡痈疽与伤寒,在民间有些名气。朱允炆去柳树巷之前,先去了太医院查太子殿下的旧疾。”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这个周鹤年,是想把人塞进隨行队伍?” “是。周鹤年今日下午已经开始收拾药材铺子,对外说是要出一趟远门。” 暖阁里安静了一阵。 朱元璋忽然哼了一声,分不清是在嘲讽还是在讚许。 “这孩子倒是有心。” 蒋瓛垂著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又道:“给他塞。” 蒋瓛微微愕然,抬起头。 “陛下的意思是……” “他要往隨行队伍里塞人,就让他塞。你只管盯著,別拦。”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好像是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蒋瓛应声:“臣明白。”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不过,除了这个周鹤年,他要再有什么动作,照旧报上来。” “是。” 蒋瓛退出暖阁后,朱元璋独自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灯花,迸出几点火星。 朱元璋拿起铜签子拨了拨灯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孝道……孝道倒是个好由头,就不知是真孝,还是做给我看的。” 他搁下铜签子,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明白。 站在他这个位置上,朱元璋已经见过太多父子为了一点利益反目成仇的戏码了。 朱允炆得知周鹤年已被准予隨行,是在三天后。 消息是王忠带回来的。 “太医院今早派人去了柳树巷,说让周鹤年按方多带两箱药材。” 朱允炆抿了抿唇,隨后开口询问道:“太医院的人是怎么说的?皇祖父的意思?” 王忠摇头,道:“说是殿下的安排。” 朱標? 朱允炆在心里转了一圈便明白了。 朱標未必认识周鹤年。 这件事能这么快办妥,只有一个人在后面点了头。 朱元璋不但知道他找了周鹤年,还替他开了方便之门。 是成全,还是试探? 朱允炆没往下想。 不管老爷子怎么想,他要做的事做到了。 他让王忠传话给周鹤年,说不用节省药材,该带的都带上。 与此同时,东宫的另一头,朱允熥的小院里,常家的管事正弯著腰稟话。 “太太让小的来问三公子,殿下要去关中的事,殿下可知道?” 朱允熥蹲在院里逗猫,头也没抬。 “知道啊。” “夫人说,殿下此去关中,山高路远,三公子若有机会,也该跟著去。” 朱允熥挠了挠猫下巴,隨口道:“二哥要去,让二哥去唄。我去了又帮不上忙。” 常家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三殿下,太太的意思是......” “哎呀,我娘就是爱操心。” 朱允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父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二哥要去,父亲准了。我先吃好玩好,將来在应天府好好干,也能给父亲分忧不是?” 常家管事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允熥拍了拍肩膀,说道: “行了行了,回去告诉我娘,就说我在东宫好得很,让她少操些心。” 管事无奈的看向朱允熥,只得行礼告辞。 与此同时,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里,蒋瓛正听著属下匯报。 “周鹤年的事查完了,没有异常。” 蒋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半晌,他吩咐道:“往太子隨行的名单里再多安插几个人。盯住太孙,有任何消息隨时报回来。” “是。” 蒋瓛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皇爷说要加大对其他方面的监视,那就不光是明面上的。 这个小皇孙,身上有些东西让人捉摸不透。 第7章 出京赴秦 七月十九,出京。 天没亮透,队伍便从应天府北门出发。 朱標此行巡抚陕西,隨行近千人。 护卫军士六百,属官文吏三十余人,太医院两名太医,再加上杂役、马夫、厨子,浩浩荡荡拉了半条街。 朱允炆骑马跟在朱標车驾旁,身后跟著王忠和周鹤年。 周鹤年骑一匹矮脚马,青布衫换成了灰布行装,药箱捆在鞍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要下雨。”周鹤年忽然开口说道。 朱允炆抬头看了看,云不算厚。 “先生怎么知道?” “膝盖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鹤年说得平淡,“当年在大同冻伤的,比老天爷准。” 朱標从车帘里探出头来,看了周鹤年一眼,没说什么。 队伍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稻田,早稻刚收过,田里只剩下半截稻茬和几只慢悠悠踱步的白鷺。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田埂上一个赤脚的老农身上。 那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捧著一个粗瓷碗,正往嘴里扒饭。 饭里掺著菜叶,碗沿豁了个口子。 朱允炆看了很久,直到马往前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朱標在车里看见了这一幕,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半日后,大雨果然来了。 雨水灌进领口,冷得人直打激灵。 朱允炆没有躲进车里,依旧骑马跟在朱標车旁。 朱標掀开车帘:“进来。” “儿臣不打紧。” “进来。” 朱標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 朱允炆这才下马上车。 车厢里,朱標递给他一块干布,让他擦脸上的水。 “你那个郎中,是军医出身?” “是。姓周,叫周鹤年,当年在徐大將军麾下效力。” 朱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人是父皇点头放进来的,至於父皇为什么点头,他不想深究。 父皇总不至於还会害自己吧? 八月十九,入潼关。 整整一个月的跋涉,队伍终於踏进了关中地界。 潼关守將带兵出城迎接,在道旁跪了整整两排。 朱標下车扶起守將,温声说了几句慰劳的话,便重新上路,没有在潼关多停。 朱允炆骑在马上,望著远处连绵的秦岭。 山脊在夕阳下泛著青灰色,山腰以上云遮雾绕,渭水在官道北面静静流淌,河道不宽,水势也不急。 方志上写的渭水,亲眼看见时竟是这副模样。 “想什么?” 朱標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渭河。 “儿臣在想,这条河能不能行船。” 朱標笑了一声,衝著朱允炆打趣道:“行不了大船。冬季水浅,能走平底小船就不错了。” 朱允炆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此后数日,队伍沿渭水西行,经华州、渭南、临潼,一路考察民情。 朱標每到一处便召见地方官,询问赋税徵收与民间疾苦。 地方官员跪在堂下,说来说去离不开两句:风调雨顺,百姓篤安。 朱標听了,什么都没说。 出来的时候,朱允炆跟在朱標身后,忽然低声道:“华州那个县令,手上有茧。” 朱標脚步一顿。 读书人手上不该有茧。 “你看得倒仔细。”朱標说。 “儿臣看他不像种地的。握笔的人,茧在指节,他满手都是。虎口和掌心的茧,那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朱標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华州县衙的大门。 “王忠。”朱標唤了一声。 “在。” “去查查。” 王忠应声离去。 次日一早,王忠回来报。 华州知县姓刘,举人出身,到任三年。去年冬天修水渠,县衙人手不够,便自己扛锄头下了地去。 朱標听了,默然良久。 “这样的人,为什么没人在摺子里提过?” 没人回答。 九月,队伍抵达西安府。 西安知府率全城官吏跪迎,场面比潼关大了数倍。 朱標下车,与知府寒暄几句,便去了临时的住处。那是一处旧王府改建的驛馆,院子不大,胜在僻静。 朱標住下后,没有急著休息,反而把朱允炆叫到了房中。 “这一路,你觉得如何?” 朱允炆想了想,道:“地方官说的话,大半不可信。” 朱標没有反驳,示意他继续说。 “华州那位刘知县,在当地口碑极好,百姓都说他是好官。可到了上司面前,他一个字不敢多说。反而是那些什么政绩都没有的,在宴席上夸夸其谈。” 朱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看到了,朝中那些人也看得到。可天下太大,朝廷看不到的地方更多。” 朱標放下茶盏,忽然转了话题。 “允炆,你觉得西安適合建都吗?” 朱允炆沉默了很长时间。 “父亲真想听?” “说。” “不適合。” 朱標抬眼看他:“为什么?” “西安偏西,距离江南太远。粮食从江南运来,水路经过汉水再到渭河,沿途险滩不计其数。陆路更不用提,翻秦岭的栈道,人走还行,运粮不划算。” 朱允炆停了停,又道:“大唐定都长安是迫不得已。关陇集团根基在此,天子不得不留在这里。可到了后来,长安八次被弃,正是因为粮草供不上。” 朱標听完,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这些,回去之后不要急著跟你皇祖父说。”朱標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朱允炆愣了一下。 “父亲的意思是……” “你皇祖父心里未必不知道。”朱標淡淡道,“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去验证。这话不能由你来说,得由我来说。” 朱允炆低下头。 “儿臣明白了。” 十月,关中气温骤降。 秦岭山脊上已见了雪,渭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大片乾裂的河床。 朱標连日奔波,先是实地勘察了西安城周地形,又去了咸阳、凤翔一带查看驻军,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朱允炆看在眼里,嘴上劝不住,只能暗中让周鹤年每日熬一份补气养血的汤药,混在朱標的茶里让他喝下去。 朱標喝了两天,第三天就察觉了。 “这茶怎么有股苦味?” 朱允炆麵不改色:“儿臣让厨房加了点新茶。” 朱標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茶喝完了。 第8章 丹心护椿庭 十月初九,队伍离开西安前往西寧。 越往西走,路越荒凉。 官道两旁看不见稻田,只有成片的黄土坡和枯死的灌木丛。 这一天,队伍走到一半,天上忽然飘起了雪。 雪花又碎又密,被风裹著往领口里灌。 朱允炆骑马跟在车旁,脸冻得发青,却死活不肯进车。 周鹤年在后头骑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道:“二殿下,你这样不行。” “可父亲还……” “太子殿下有车,你没有车。”周鹤年打断他,“你要是倒了,谁替你盯著?” 朱允炆沉默了一息,终於点了点头,下了马钻进车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厢里,朱標裹著狐裘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把暖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逞强也得看时候。”朱標说。 朱允炆烤著手,没说话。 就在这几日,朱標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谁都没当回事。 周鹤年倒是警觉,当天就煮了薑汤送过去,朱標嫌那股辛辣味太重,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朱允炆端起来闻了闻,转身出了门。 再回来时,手里端著一碗新煮的薑汤,顏色淡了些。 “儿臣让周鹤年加了甘草,不那么辣了。” 朱標看著他,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 周鹤年站在门外,看见朱標把碗放下,才转身走了。 夜里,朱允炆躺在榻上,听著隔壁房间里隱隱传来的咳嗽声,眼皮跳了一整夜。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十月中旬,朱標的病忽然加重。 起初只是咳嗽发热,两名太医诊过后,说是寻常伤寒,开了一些治疗的方子后便退下了。 朱允炆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防风通圣散,解表清里,是伤寒的常规方子,四平八稳,不会出错,就是也不会太快见效罢了。 朱標服了两日,热度不但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第三天夜里,朱標咳得整夜没睡。 朱允炆端著热水进去时,朱標靠在床榻上,面色潮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朱允炆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却发现竟然烫得惊人。 “太医。” 朱允炆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两名太医进来,反覆诊脉,面面相覷的看了一眼,好半晌,一个看起来年龄比较大的太医才缓缓开口道: “殿下风寒入里……臣等再开一副……” “再用两天?”朱允炆打断,声音也不自觉的冷了下去,说道,“我父亲已经烧了三天,再等两天,还能等吗?” 太医跟个鵪鶉似的站在原地不敢接话。 朱標睁开眼,声音沙哑的说道:“允炆,別为难他们。” 朱允炆鬆开拳头,转身出了房门,站在廊下,看著外面漆黑的雪夜。 周鹤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二公子。” 朱允炆回过头看向周鹤年。 “让我试试。”周鹤年说。 声音不大,却是让朱允炆的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朱允炆盯著周鹤年的脸看了片刻。 “你有把握?” “七成。” 朱允炆转身回了房。 两名太医还跪在地上,朱標闭著眼,呼吸已经变得比刚才要急促的多了。 “父亲。” 朱允炆在床边蹲下,直视著朱標的脸,脸上的担心几乎无以言表:“儿臣想让周鹤年为父亲诊治。” 朱標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一名太医猛地抬起头:“二公子!周鹤年不过是一介野医,如何可为太子殿下诊治?若有闪失……” “若有闪失,你担得起吗?”朱允炆回头看那名太医,声音冷冽,“我父亲在你们手里治了三天,烧不退,咳不止,你们担的是什么?” 太医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朱標在枕上轻轻摇了摇头。 “允炆……” “父亲。”朱允炆握住朱標的手,如今朱標的那只手已经变得滚烫无比。 “周鹤年治了二十年外科伤寒,徐大將军当年的旧部,总比开四平八稳的方子要强。”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终於闭了闭眼,虚弱的说道: “叫他进来。” 周鹤年进来后,写出来的药方让两名太医当场变了脸色。 附子、乾薑、细辛、麻黄。 全是驱寒猛药。 其中那名年龄稍大的太医连忙开口呵斥: “这药性太烈!殿下身体虚弱,如何受得住这等虎狼之药!” “不用猛药,寒邪如何驱得出来?”周鹤年半步不退,顶著太医的话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寒气入骨已深,再温吞下去,才是真危险。” 朱允炆扫了一眼太医,又看向朱標。 朱標点了点头。 药熬好端进来的时候,满屋都是刺鼻的药味。 躺著的朱標不由自主的皱著眉头。 朱允炆接过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允炆!” 朱標声色俱厉地喊道。 “这药猛,儿臣先替父亲试试。”朱允炆放下碗,“儿臣受得住。” 朱標怔了一瞬,没再说话。 朱允炆扶朱標坐起,一勺一勺地餵药。 餵完药,又服侍朱標躺好,给他掖好被角,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周鹤年在门外守著。 两名太医跪在廊下,没人叫他们起来。 从初更到天明,朱允炆一直坐在床边。 朱標烧得迷迷糊糊,好几次咳得弓起身子,朱允炆便扶著他,替他拍背顺气。 汗水浸透了朱允炆的中衣,又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顾不上。 天亮时分,朱標的烧终於退了。 周鹤年进来號了脉,脸上终於有了鬆快的意思。 “寒邪已开始散去,太子殿下身子底子还在,再加两剂便稳住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却只觉头晕目眩,扶住床柱自己才勉强站稳。 周鹤年一把扶住他,关切的说道:“你自己也差点倒了。” 朱允炆没说话,只摆了一下手。 午后朱標醒来,看见朱允炆还坐在床边,眼眶有些发红。 “你一宿没睡?” “儿臣不困。” 朱標看著他,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旋即又被疲惫掩盖了。 “傻儿子。” 朱允炆没接话,只是替朱標换了一块凉帕子。 两日后的傍晚。 朱標刚喝完第三剂药,正靠在床头,由周鹤年號脉。 驛馆的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风雪声在屋外呼號。 “殿下寒气已去大半,再静养数日便可大安。”周鹤年说完这句话后,便鬆开手指起身退到一旁。 朱允炆站在床侧鬆了口气。 朱標却咳嗽两声,撑著床沿坐直了些,声音听起来仍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 “明天风雪若小了,便启程。” 第9章 驛馆论政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允炆没应声。 周鹤年看了朱允炆一眼,默默退出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亲。” 朱允炆走到床边,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朱標愣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 朱允炆跪得笔直,鏗鏘有力的说道: “父亲,身体重要,不能再冒风雪赶路了。” 朱標沉默著。 “儿臣此前读过医案,风寒未愈若再受寒气,邪气入里,会出人命的。” 朱標微微皱眉:“我这不是快好了。” “周鹤年方才说的是再静养数日。”朱允炆重复了一遍,“不是明日就能走。” 朱標看著他,沉默了一阵,隨后缓缓开口道: “陈知府今日来过。” 朱允炆没有接口。 “延安军报昨日也送到了,父皇虽未催促,但我离京已近三月,行程耽搁不得。” “父亲。” 朱允炆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朱標后面的话停在了嘴边。 “行程耽搁几日,最多挨几句训斥。” “父亲若再病倒,这趟关中之行就全白费了。考察迁都的事,整顿军备的事,体察民情的事,届时谁来替父亲做?” 朱標喉头微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父亲当年教儿臣,说为君者不在勤,在於明。事必躬亲是好的,可若把自己累垮了,往后谁来亲躬?” 朱標的眉头紧了一下,鬆开,又紧了一下。 他靠在床头,咳了两声。 “这话是从书上抄的?” “儿臣自己想的。” 朱標看著跪在床前的儿子。 窗外风雪声急一阵缓一阵。 过了很久,朱標终於开口。 “起来吧。” 朱允炆没动。 “我明日不走。” 朱允炆抬起头。 朱標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讚许。 “听你一回。” 朱允炆这才站起来。 朱標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歇著。你若也病了,谁来伺候我?” 朱允炆应了一声,退出房门。 门外,周鹤年还站在廊下。见朱允炆出来,周鹤年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朱允炆靠在廊柱上,看著漆黑的院子。 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却忽然觉得,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 驛馆休整的第五日,风雪稍歇。 朱標披著狐裘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看窗外驛丞带人铲雪。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虽然仍然有些苍白,眼底那股灰败之气已褪了大半。 周鹤年每日辰时来號脉,巳时煎药,申时再號一次,雷打不动。 朱允炆就住在隔壁,夜里朱標咳一声他都能醒。 “允炆呢?”朱標放下碗问道。 “回殿下,二公子在廊下看舆图。”內侍躬身答道。 朱標嗯了一声后便没再多问。 这几日閒下来,父子二人的话反倒比在东宫时多了。 往日一个是监国太子,一个是读书皇孙,见面不是在讲筵上便是在宫宴上,能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功课如何,身体如何,皇祖父前日如何。 如今困在这驛馆里,外头是风雪,里头是药炉,倒有了些寻常父子的模样。 昨日下午朱標靠在榻上,拿西安驻军的屯田帐册当閒书翻。 朱允炆进来送药的时候突然被朱標叫住。 “你上回说卫所屯田有弊病?” 朱標一边翻著帐册一边开口询问道,“具体指的是什么?” 朱允炆把药碗搁在案上,想了想。 “儿臣以为,根子在世袭。” “怎么说?” “卫所军户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当初分田时按人丁均分,到如今三代五代下来,人丁多寡不一。丁多的田不够种,丁少的田没人种,屯田拋荒便成了常事。” 朱標没说话,用眼神示意朱允炆继续说。 得到朱標的赞同,朱允炆精神一震,开口继续说道: “再者,卫所军官也是世袭。指挥使的儿子还是指挥使,千户的儿子还是千户。这些人世世代代坐在那个位子上,会干什么不会干什么,全是听天由命。” 朱標合上帐册,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在东宫从没说过。” “东宫没人问儿臣。” 朱標沉默片刻,道:“那互市呢,你觉得利弊如何?” 朱允炆答得乾脆:“互市本身是好事。塞外缺盐铁茶布,我朝缺马匹牛羊,有无相通,各取所需。但眼下互市有个大患,那就是朝廷管得太死。” “管得死不对?” “管得死,私市就自然多。朝廷每年在边境设互市场,但开市次数少、规模小,边民等不及。私市一起,朝廷管不著,该收的税一文收不上来,该禁的违禁之物照样流出。” 朱標端起药碗,没喝,面露思忖之色的放下。 “这些话你跟谁商量过?” “儿臣是读史书时自己琢磨的。” 朱標再次沉默,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朱允炆退出房时,听见朱標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黄子澄教不出这些话。” 今日一早,朱標精神好了些,又让朱允炆陪著在屋內走了两圈。 走到第三圈时,朱標忽然站住,侧头看著他。 “允炆。” “父亲?” “等回了京,我想让你去兵部歷练些时日。” 朱允炆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儿臣听父亲的。” 朱標看他神色平静,又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父亲自有考量。”朱允炆顿了顿,“不过儿臣猜,大约是和儿臣这几日说的那些屯田、互市的事情有关。” 朱標笑了一下,没答,继续往前走。 这是朱允炆记忆中,朱標第一次对他笑成这个样子。 ...... 午后。 朱允炆正在屋里核对隨行物资的清单,王忠在门外低声道:“二公子,周大夫求见。” 朱允炆搁下笔,说道:“请。” 周鹤年进来时手里没拿药箱,只拎著一个布包,进来后,他把布包搁在桌上,解开系口的绳子,露出几味药材。 “二公子请看。” 朱允炆认得其中几味,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这几日周鹤年入药的常用之物。 但周鹤年没有指著这几味,而是从中拣出一小把暗褐色的乾草药,搁在一旁。 “这是钱虎今日送来的。” 朱允炆拿起那几根草药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敢问先生,这是有什么不对么?” “单看没什么不对,”周鹤年指著那把草药,解释道,“静神草,安神用的,太医院也常用。但味道不对。” 第10章 寒夜锁龙 “味道?” “微臣辨认药材不光靠眼,还靠鼻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鹤年的一张脸明显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这批静神草闻起来有股极淡的腥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晒乾。” 朱允炆把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確实有一股几乎察觉不到的腥味,若不刻意去闻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一桩事。”周鹤年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钱虎送来的补给帐目抄本,臣向驛丞討的。” 朱允炆低头看去。 帐目记得工工整整,每味药材的用量、单价、合计银两,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落在静神草那一行上。 每日用量三两,单价银二钱,合计六钱三分。 朱允炆看著静神草想了想,看向周鹤年:“寻常安神的方子,静神草用量多大?” 周鹤年竖起一根手指。 “一钱。” “每天?” “每剂。一日一剂。” 朱允炆的眼神冷下来。 每日三两。 比寻常用量多了三十倍。 “这还不算,”周鹤年指著帐目上的单价,“静神草不是名贵药材,市面上银五厘能买一两。钱虎报的价,是实价的四十倍。” 朱允炆合上帐本,问了一句:“钱虎每日亲自过问父亲的饮食?” “是。每日辰时必到,送的肉菜米麵都是最好的,臣查验过,没有问题。唯独药材这一块,一直是他的亲兵送来,不经驛丞的手。” 朱允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这是贪墨。 三十倍的用量,再加上药材被浸过,这就不是贪墨了。 “周大夫。” 朱允炆站定后,看向周鹤年说到,“那草药上的腥味,你心里有数吗?” 周鹤年摇了摇头,隨后开口说道: “臣认得一些毒物,但这个气味不是臣所知的任何一种。正因如此,臣更不敢大意。” “去查。”朱允炆看向他,“不必惊动钱虎,从王忠那里想办法,先弄清楚那上面浸的到底是什么。” 周鹤年应了一声,退出房门。 ... 与此同时,驛馆后院的马厩旁。 两名隨行太医蹲在墙根底下烤火,一个姓冯,一个姓陈。 冯太医年岁长些,下巴上蓄著一把山羊鬍,在太医院熬了二十年才混到隨行太子的资格,陈太医比他年轻几岁,但人比较阴鬱,见人先笑,开口先称好。 “冯兄,”陈太医拨了拨火盆里的炭,压低声音,“太子殿下这几日连咱们的平安脉都不让请了,不会真的...” 冯太医啐了一口唾沫。 “一个野医,倒成了殿下的座上宾。” “也不能怪殿下,那姓周的確实治好了殿下的热症。”陈太医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冯兄,我倒听说了一桩事。” “什么事?” 陈太医往身后看了一眼,低声开口: “那姓周的给殿下用的方子里有附子。当时殿下烧了三天,他用附子,殿下是好了。可附子这味药,用好了是驱寒回阳,用差了......便是催命毒药。” 冯太医眼睛眯起来。 “当真?” “殿下的医案你我都在场,亲眼所见还有假?” 陈太医嘆气,“我只是替冯兄不值,你二十年资歷,如今却要给一个野医让路。日后回了太医院,同僚问起来,冯兄如何交代?” 冯太医没说话,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阴沉。 陈太医也不再多言,只又拨了拨火盆,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但愿殿下的身子別出什么差池。” …… 当夜。 王忠从驛馆后门溜出去,在卫所驻地附近转了一个多时辰,回来时怀里揣著一个小纸包。 朱允炆打开纸包,里面是几根暗褐色的乾草药,和白天周鹤年拿给他看的一般无二。 “从钱虎的亲兵手里买的?” 王忠擦著脸上的汗,开口说道,“那亲兵起先不肯,小的说家里有人晚上睡不好想討点安神药,给了一块碎银才鬆口。” 周鹤年接过药草,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片刻后,他吐出来,脸色忽然变了。 “二公子,您把那帐目再给我看看。” 朱允炆递过帐本。 周鹤年翻到静神草那一栏,借著灯光仔细看了一遍,又低下头看手中的药草。 灯光下,朱允炆明显看见周鹤年的一张脸越来越难看。 “这味药不叫静神草。” 朱允炆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周鹤年把帐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確认外头没人,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说道: “这东西在军中有个名字,叫锁龙草。” “锁龙?” “锁龙草少量用確实是安神良药,但军中郎中有一条规矩,太平年月不许开这味药。因为它用多了会上癮,而且……” 周鹤年顿了顿,“这东西在西域,是调製一种慢性神经毒剂的主要配料。” 朱允炆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 “什么症状?” “长期服用,起初是筋骨酸软、嗜睡乏力,与寻常风寒劳倦无异,很难察觉。等到毒入骨髓,人便神志不清,四肢麻木,如同废人。” 周鹤年盯著朱允炆,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 “还有一种用途。锁龙草是西域一种剧毒蛇毒的唯一解药。那蛇叫铁线蝮,被咬后若无锁龙草,两个时辰必死。军中若有蛇患,也会备一些。” “不管哪一种,此物都不该以安神之名大量出现在此地,更不该送到太子身边。”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桌上那把暗褐色的草药,脑子里飞快转动。 第一,钱虎每日送来的药材里,静神草用量是正常的三十倍,单价虚报了四十倍。 而且送来的静神草,实际是锁龙草。 现在周鹤年又说,锁龙草在西域是神经毒剂的主配料,也是铁线蝮蛇毒的唯一解药。 朱允炆抬起头:“铁线蝮在陕北有吗?” 周鹤年断然摇头:“没有。此蛇只在西域戈壁有,陕北的气候养不活。” 朱允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陕北没有铁线蝮。 那锁龙草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 “父亲每日喝的安神汤里,有没有这味药?” 周鹤年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臣从进驛馆起,从未开过静神草。殿下的安神汤是太医院备好的成方,由冯、陈二位太医煎送。”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月黑风高,卫所方向隱约传来巡夜兵卒的梆子声。 钱虎的背后是谁,他还不知道。但那两个太医在安神汤里有没有动手脚,必须立刻查清楚。 “王忠。” “小的在。” “你去办两件事。” 朱允炆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地嘱咐道: “第一,今夜晚些时候,等那两个太医睡了,想办法把父亲日常喝的安神汤药渣弄一些出来,交给周大夫查验。第二,从今日起,父亲所有的汤药、饮食,不经周大夫过手,不准送进房里。” 王忠应声刚要退下,忽然房门被一把推开。 三人同时回头。 冯太医披头散髮,衣襟散乱,手捧一包草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在朱標房內的地上。 “殿下!” 他声音又尖又颤的喊道,“臣有罪!臣护驾来迟!” 朱標正靠在榻上看公文,闻声坐直了身体。 “请殿下速速拿下妖医周鹤年!”冯太医將手中的药包高高举起,几乎是喊出来的,“此人暗藏剧毒之物,意图对殿下不利!” 朱標的目光扫过冯太医手中的药包,又缓缓移向门边。 门边,朱允炆正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站著面色铁青的周鹤年。 第11章 灯影摇疑云 冯太医的闯入像一把刀,生生切开了驛馆深夜的死寂。 他跪在地上,双手高举那包草药,浑身发抖,声音却尖利得刺耳。 “殿下!臣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之人!周鹤年……这个野医,他在殿下的药方里暗藏剧毒!” 朱標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宇间却並未显出慌乱。 他只是微微皱眉,目光从冯太医身上移开,落在门边的朱允炆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朱允炆与父亲对视了一瞬,顿时互相心里瞭然。 朱標在看。 看他怎么应付。 这不是朱標第一次试探他,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太医带著四五个披甲士兵涌入院子,刀鞘碰在甲片上,叮噹作响。 一时之间,整个驛站好不热闹。 “殿下!” 陈太医在门外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著装后,衝著屋內拱手行礼,语气焦急地开口,“臣等闻变来迟,请殿下恕罪!为防万一,臣已命卫所兵士封锁此院,任何人不得出入。” 朱允炆的目光从那几个士兵身上扫过,嘴角略微抽搐。 卫所的人来得可真快。 他和周鹤年在屋里密谈不过半个时辰,冯太医就“恰好”发现了毒药,陈太医就“恰好”调来了卫所的兵。 时间掐得这么准。 硬说是巧合的话,那未免也太过於巧合了吧? 床上的朱標缓缓撑著坐起来,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一旁的朱允炆身上,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允炆,你说呢?” 朱允炆缓缓朝著屋外迈步。 周鹤年跟在他身后,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事已至此,他只能赌,赌面前的这个二公子能够力保他。 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父亲。” 朱允炆走到外面后,语气平静的说到,“冯太医指控周鹤年投毒,证据何在?” 冯太医猛地抬头看向朱允炆,將手中的那包草药举得更高,厉声说道: “这就是证据!臣今夜翻阅周鹤年开给殿下的药方底稿,发现其中附子用量远超常规。臣心生疑虑,便去查验药渣,果然,果然从药渣中搜出了这些!” 他打开纸包,几块黑褐色的药渣滚落在地。 “殿下请看,这是附子,这是.....臣不敢断定是何物,但绝非寻常药材!周鹤年以虎狼之药为引,暗中掺杂不明毒物,其心可诛!” 朱允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渣。 附子的確不少,比他让周鹤年开的剂量还要多出许多。 但他记得很清楚,周鹤年开给朱標的每一剂药,都是他自己亲手煎的。 药渣若是周鹤年煎的,按理说是不该有这么多附子的。 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冯太医。” 朱允炆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重若千钧,让冯太医的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你说这是周鹤年开的方子里查出来的,可有方子为凭?” 冯太医一愣,隨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臣从周鹤年房中搜出的方子底稿!” 朱允炆接过来,扫了一眼。 的確是周鹤年的笔跡。 药方上写著:附子五钱,乾薑三钱,细辛二钱,麻黄二钱。 而地上的药渣里,附子的量看起来远不止五钱。 朱允炆心里有了数。 他没急著说破,而是把方子递还给冯太医。 “冯太医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附子用多了会怎样?” 冯太医毫不犹豫的开口,试图要將周鹤年直接钉死:“附子性热,过则伤阴,重则中毒。轻者口乾舌燥,重者心悸昏迷,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致死。” 屋內安静了一瞬。 朱標靠在榻上,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 朱允炆点点头,又问:“那依冯太医之见,这地上的药渣里,附子的量大约是多少?” 冯太医低头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拈起几块药渣掂了掂。 “少说也有八钱,甚至一两。” “一两附子,若煎服下去,会怎样?” “太子殿下身子虚弱,一两附子下肚,必中剧毒!” 冯太医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活脱脱一副忠臣护主的模样。 朱允炆却没看他,转头看向周鹤年。 “周大夫,你可有话要说?” 周鹤年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 此刻被点到名,他才开口,声音沉稳:“回二公子,臣开的方子里,附子用量確是五钱,一钱不多,一钱不少。臣亲手煎的药,每一剂煎完,药渣臣都会查验一遍。昨日的药渣,臣亲眼看过,附子绝无超出五钱之理。” “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手脚?” “臣不敢妄断,但臣说的是事实。” 冯太医冷笑一声:“事实?你一个野医,有什么资格说事实?殿下面前,你还敢狡辩……” “够了。” 朱標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冯太医瞬间闭嘴。 朱標从榻上坐直了些,目光从冯太医身上移到陈太医身上,又移到门口那几个披甲士兵身上,最后落回朱允炆。 “允炆,你怎么看?” 又是这句话。 朱允炆知道,朱標不是没有主意,而是要把这个局交给他来破。 破了,是歷练。 破不了,是本事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屋內的所有人。 “冯太医指控周鹤年投毒,证据是一包药渣和一张方子。周鹤年否认,说他开的方子和煎的药都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走到冯太医面前。 “冯太医,你说这药渣是从周鹤年煎的药里查出来的,可有人证?” “臣……臣自己查的,需要什么人证?” “也就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 冯太医脸色一变:“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臣还会冤枉他不成?” “我不是说你冤枉他,”朱允炆不紧不慢,“我是说,证据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封锁院子,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这是好事。但我想问一句,陈太医是怎么知道这边出了事的?” 陈太医面色微僵,隨即答道:“臣听到冯太医的喊声,便赶了过来。” “从你的住处到这里,少说也有百步之遥。冯太医的喊声能传那么远?” 第12章 唇枪定生死 “这……” “而且你来的时候,还带著四个卫所的兵。”朱允炆看了一眼门口那些士兵,“深夜带著兵来,是未卜先知,还是早有准备?” 陈太医的脸色彻底变了。 “二公子,臣是为了殿下安全......” “安全?”朱允炆打断他,“我父亲在驛馆住了五天,你们二位太医每日来请脉问安,从来没有带过兵。今夜突然想起带兵了,为什么?” 冯太医和陈太医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门外的钱虎忽然开口了。 这位延安卫的指挥僉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院子,此刻正站在廊下,拱手道: “二公子,是末將命人隨陈太医过来的。末將闻知有人慾对殿下不利,不敢耽搁,便调了人手前来护卫。” 他说得冠冕堂皇,脸上全是惶恐,不过却依旧努力展现出一幅忠诚的样子。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 钱虎。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已经打了標记。 贪墨药材、虚报价格、用锁龙草替代静神草......如果这些只是贪財,那今夜太医突然发难,就不是贪財能解释的了。 “钱僉事,”朱允炆看著他,“你来得正好。我问你,驛馆的药材补给,是谁负责?” 钱虎答道:“回二公子,是末將负责。药材由卫所军需处採买,再由末將派人送到驛馆。” “可曾查验?” “每次送到,都由驛丞和太医共同查验。” “那静神草呢?也是你送的?” 钱虎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点头道:“是。殿下需要安神,太医开了静神草,末將便命人採购送来。” 朱允炆点点头,忽然转向冯太医。 “冯太医,静神草是你开的?” 冯太医一愣,隨即点头:“是。殿下夜间多梦,臣便开了静神草安神。” “每日用量多少?” “三……三钱。” 他说得迟疑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復了镇定。 三钱? 朱允炆在心里冷笑。 帐目上写的可是每日三两,足足十倍。 他没急著拆穿,而是又问:“那静神草是从哪里採购的?” 冯太医看了看钱虎。 钱虎接过话:“是从延安府城里的药材铺子採购的。末將派人去买的,都是上等货色。” “可保留了採购的单据?” 钱虎顿了顿,答道:“有。在卫所军需处存档。” “好。”朱允炆转过头,看向朱標,“父亲,儿臣以为,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既然冯太医指控周鹤年投毒,而周鹤年否认,那就需要彻查。” 朱標终於开口了:“你打算怎么查?” “第一,封存周鹤年所有的药方和药渣,包括这些日子所有煎过的药渣,一样不能少。第二,封存钱僉事送来的所有药材,包括尚未用完的静神草。第三,儿臣斗胆,请父亲下令,派人去延安府城,找到那家药材铺子,核对採购单据和实物。” 他说完,看向钱虎。 钱虎面色如常,甚至还点了点头:“二公子考虑周全,末將赞成。” 朱允炆心里微微一沉。 钱虎答应得太乾脆了。 要么他说的都是真的,不怕查。 要么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查不出问题。 朱標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就按允炆说的办。” 他话音刚落,冯太医忽然又开口了:“殿下,臣还有一事要报!” “说。” “臣在周鹤年房中搜查时,不仅发现了药方,还发现了一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一叠不该出现在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冯太医从袖中又抽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朱允炆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猛地一沉。 那是他从太医院抄录的朱標医案。 他亲手整理的那份,关於朱標旧疾与禁忌的详细记录。 这份东西,他明明已经锁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了,怎么会在周鹤年的房里? 朱標接过那叠纸,翻开看了几页,脸上明显浮现出愕然的表情。 “这是……” 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了。 朱允炆看见父亲的手指微微收紧,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朱標不说话,屋內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看著站在中间的朱標。 噼啪! 屋內时不时的发出一些火盆炸裂的声音。 朱標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认真。 朱標不傻,只是比较仁慈而已,可当事情真正涉及到自己生命的时候,朱標可不会有半点马虎。 菩萨心肠他有,雷霆手段,他也有! 纸上將背痈的诊治过程写的清清楚楚,旧疾復发的风险,身体各处的隱患,甚至连“脾胃虚寒”“忌生冷”“曾有气喘旧症”这些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日期……洪武二十四年六月。 他抬起头,看向朱允炆。 “这是你写的?” 朱允炆没有否认:“是。” “什么时候?” “六月。” “为了什么?” “儿臣……”朱允炆喉头微动,“儿臣担心父亲的身体,便去太医院抄录了父亲的医案,整理出来,想请戴院判帮忙看看。” 朱標没说话。 他把那叠纸合上,搁在榻边,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冯太医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却適时地响了起来:“殿下,臣斗胆。周鹤年一介野医,为何会有殿下的医案?而且如此详尽,连太医院存档都不一定有这么全。此事若不查清,臣等寢食难安!” 他说得大义凛然,好像真的是在为朱標的安全担忧。 但朱允炆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叠医案出现在周鹤年房里,要么是周鹤年自己拿的,要么是有人放进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周鹤年洗不清嫌疑。 而他自己,也会因为私抄医案、泄露储君隱私而受到责罚。 这一招,够狠。 朱允炆脑子里飞快地转。 医案是他抄的,这没得洗。 但医案怎么会跑到周鹤年房里? 他的房间和周鹤年的房间隔著半条廊道,中间还住著王忠和另一个內侍。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医案从他那屋移到周鹤年那屋,需要时间,也需要內应。 “父亲。”朱允炆开口了,“医案確是儿臣所抄。但儿臣將医案锁在自己房中,从未交给周鹤年。这份医案为何会出现在他房里,儿臣不知道。” “不知道?”冯太医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 朱允炆没理他,只看著朱標。 “父亲若不信,可命人搜查儿臣的房间。抽屉上的锁还在,钥匙只有儿臣和王忠各有一把。王忠……” 第13章 山崩断归途 王忠站在门外,闻言立刻跪下:“殿下,小的那把钥匙一直在身上,从未离身!” 朱標看了看王忠,又看了看朱允炆。 “搜。”他说了一个字。 几个士兵领命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 领头的士兵跪下稟报:“回殿下,二公子房中抽屉锁完好,打开后未见医案。另……” “另什么?” “另在二公子房中搜出此物。” 士兵双手呈上一把钥匙。 王忠脸色大变:“这……这不是小的的钥匙!小的的钥匙在这……” 他掏出自己腰间那串钥匙,上面的確还有一把。 朱允炆的房间里,有两把钥匙能开那个抽屉。 一把是王忠的,一把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那把,他一直隨身带著。 朱允炆伸手摸了摸腰间。 钥匙还在。 那就意味著,这把被搜出来的钥匙,是第三把。 有人配了一把。 朱標看著那两把钥匙,沉默了很久。 “冯太医。”他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你方才在周鹤年房中搜查,还搜出了什么?” 冯太医一愣,摇头道:“回殿下,就这些。” “只有药方和医案?” “是。” “没有別的?” “没有。” 朱標的目光移到陈太医脸上。 “你呢?你搜了什么?” 陈太医连忙道:“臣未曾搜查周鹤年房间。臣是听到喊声后赶来护卫的。” 朱標嗯了一声,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钱僉事,你带的这些人,可曾进过周鹤年的房间?” 钱虎答道:“回殿下,末將的人只负责封锁院子,未曾进屋。” 朱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朱允炆察觉到这个变化,心里微微一松。 朱標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在问……谁进过周鹤年的房间,谁搜过。 冯太医一个人进去搜的,搜出了药方和医案。 其他人都没进去。 那问题就来了。 如果周鹤年真的想害朱標,他为什么要留著这些罪证? 药方可以毁掉,医案也可以毁掉。 留著等人来搜,除非他是傻子。 周鹤年显然不是傻子。 这一点,朱標不可能想不到。 但朱標没有说破。 他只是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 冯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身体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朱標睁开眼。 “允炆。” “儿臣在。” “你方才说,要查验太医的药囊?” 朱允炆一怔。 他没有说过这话。 但朱標替他说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点头道:“是。儿臣以为,周鹤年有问题要查,太医也不能例外。既然要彻查,就该一碗水端平。” 冯太医猛地抬起头:“殿下!臣等清白……” “清白不清白,查了才知道。”朱標的声音不容置疑,“把你们的药囊拿来。” 冯太医和陈太医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陈太医勉强笑了笑:“殿下,臣等隨身携带的都是寻常药材,没什么可查的。” “那就更不怕查了。” 陈太医的笑容僵在脸上。 钱虎忽然开口:“殿下,二位太医连日辛劳,此时搜查药囊,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寒了太医院的心。” 朱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钱虎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说。 冯太医的药囊很快被拿来了。 一个灰布袋子,鼓鼓囊囊,装满了药材。 士兵倒出来,堆了一地。 当归、黄芪、党参、甘草、陈皮……都是寻常之物。 朱允炆蹲下来,一样一样地翻看。 没有异常。 他把药材放回去,看向陈太医。 “陈太医,你的呢?” 陈太医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腰间的药囊解下来,递给士兵。 士兵打开,倒出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和陈太医的一样,都是寻常之物。 朱允炆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地上散落的药材里有几根断草。 那几根断草混在黄芪里,顏色比黄芪深,细长,捲曲。 朱允炆蹲下来,拈起一根。 暗褐色。 有一股极淡的腥气。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什么?”他把断草举起来,问陈太医。 陈太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动:“回二公子,那是黄芪里的杂质,大概是採收时混进去的野草。” “野草?” “是。黄芪在野外採挖,难免混入杂草,晒乾后便成了这样。” 他说得合情合理。 如果朱允炆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就信了。 但他知道。 那是锁龙草。 和白天周鹤年拿给他看的那把一模一样。 连腥味都一样。 朱允炆把那几根断草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心中顿时瞭然,但是却没有说破,反而是目光移向陈太医的身上,缓缓开口道: “陈太医,你的药材是从哪里採购的?” 陈太医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已经跳身份了,还老老实实的道:“回二公子,臣的药材是离京时从太医院领的,一直隨身携带,未曾换过。” “也就是说,这些杂质是从太医院带出来的?” “恐怕是。” 朱允炆点点头,把断草放回地上。 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 但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几根来歷不明的草。 朱標也看见地上的断草,不过却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眉。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下一秒,就看见一匹马直衝到驛馆门口,马上的驛卒浑身是血,滚鞍落马,踉蹌著衝进院子。 “殿下!殿下!” 驛卒扑倒在门口,声音嘶哑,“出事了!” 朱允炆转过身。 那驛卒浑身是伤,左臂上还插著一支箭,此时的脸上全是血污。 “什么事?” “回……回二公子,”驛卒喘著粗气说道,“通往西安的官道……山体滑坡,路被堵死了!少说也要十几天才能清理出来!” 屋內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朱標皱起眉头。 朱允炆心里一沉,张口问道:“还有呢?” 驛卒抬起头,眼里全是惶恐。 “还……还有。负责运送后续补给的队伍,在青化砭一带遭遇了悍匪袭击,补给……补给被烧光了!” “什么人干的?” “不……不知道。护送补给的一个总旗逃回来报的信,说悍匪人数眾多,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的山贼。补给车队全军覆没,粮草、药材、冬衣……全烧了。” 朱允炆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一颗心彻底地沉了下来。 山体滑坡,路断了。 补给被劫,烧光了。 回撤的路堵死了,前行的路也断了,补给也没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算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朱標。 朱標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青。 他的眼底有疲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又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 此时此刻,太子威仪尽显。 第14章 困杀局中局 朱允炆收回目光,脑子飞快地转。 路断了,补给没了,太子困在驛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这时候,谁手里有粮草、有药材、有兵力,谁就是话事人。 他看向钱虎。 钱虎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震惊、愤怒、担忧,一样不少,一样不多。 “钱僉事,”朱允炆开口,“延安卫可还有存粮和药材?” 钱虎躬身道:“回二公子,卫所存粮不多,但匀出一部分供殿下所用,还是能撑一阵子的。药材……”他顿了顿,“卫所军医处也有些存货,但品质不如从府城採购的好。” “能撑多久?” “粮草半月不成问题。药材……臣不敢保证。” 朱允炆点点头,没再问。 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半个月里,钱虎是唯一能提供补给的人。 而钱虎和冯太医、陈太医之间的默契,他已经亲眼看见了。 这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山体滑坡和补给被劫,他不知道是不是钱虎乾的。 但他知道,钱虎一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钱虎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朱允炆转过身,走到朱標榻前。 “父亲。” 朱標看著他,没有说话。 “路断了,补给没了,我们困在这里。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稳住父亲的病情;第二,派人绕道回京报信,请求朝廷派兵接应。” 朱標点了点头:“你安排。” 朱允炆转身,看向钱虎。 “钱僉事,延安卫能出多少人?” 钱虎答道:“卫所现有兵丁三百余人,能动用的约有二百。” “派五十人出去,分两路。一路绕道回京报信,一路去延安府城,想办法再採买一批药材。剩下的留在这里护卫。” 钱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朱允炆又看向王忠:“去把周鹤年请来。” 王忠一愣:“二公子,周鹤年……” “请来。” 王忠不敢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冯太医还跪在地上,此刻抬起头:“二公子,周鹤年涉嫌投毒,怎么能……” “涉嫌不等於定罪。”朱允炆打断他,“父亲的病还没好,需要大夫。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周鹤年继续给父亲诊治。” 冯太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朱允炆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周鹤年进来了。 他面色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大夫。”朱允炆说,“父亲的病,你继续治。药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到榻前给朱標號脉。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这冬夜的寒意。 朱允炆站在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 但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脑子里想著锁龙草,想著那两个太医,想著钱虎,想著那包被动了手脚的药渣,想著那叠莫名其妙出现在周鹤年房里的医案。 这些事像一条线,串在一起。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目的不是栽赃周鹤年,也不是陷害他朱允炆。 那都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朱標。 锁龙草长期服用会让人筋骨酸软、嗜睡乏力,最终神志不清、四肢麻木。 有人想在朱標身上用锁龙草。 被发现后,又立刻启动第二个方案……栽赃周鹤年,搅乱局面,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投毒案”上。 然后,山路堵死,补给被劫。 朱標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等到那点可怜的药材用完,等到朱標的病復发,等到…… 朱允炆闭上眼睛。 太狠了。 这是奔著要人命来的。 他睁开眼,看向榻上的父亲。 朱標闭著眼,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朱允炆知道,父亲一定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朱標不是傻子。 他当了二十多年太子,见过的阴谋诡计比朱允炆读过的书都多。 今夜这场戏,朱標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透,但心里一定已经有了判断。 问题是,朱標会怎么做。 朱允炆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一步错,满盘输。 ………… 驛馆的夜,冷得像冰窖。 朱允炆从朱標房中出来时,已过了二更天。 廊下的风裹著雪沫子往领口里灌,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屋內,朱標已经歇下了。 周鹤年守在隔壁,说是要盯著药炉,一刻不敢离。 王忠被派去盯著那两个太医,钱虎回了卫所调兵,说是天亮之前再带五十人来增援。 表面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但朱允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山体滑坡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回京的路断了,补给被劫,他们被困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驛馆里。 而身边唯一能提供补给的人——钱虎,恰恰是他最信不过的。 朱允炆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 驛馆不大,前后三进院子。 朱標住在最里间的正房,外面是个小天井,天井四周是一圈矮房,住著隨行人员。再往外是前院,驻著钱虎派来的二十来个卫所兵。 他的房间在朱標隔壁,隔著一道月亮门。 朱允炆走到月亮门前,忽然站住了。 不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迴廊。 今夜负责內院值守的是东宫的亲卫,一共八个人,分两班轮值。 朱允炆记得很清楚,朱標房门口应该站著两个人,迴廊拐角一个,月亮门一个。 可现在,月亮门前空荡荡的。 人呢? 朱允炆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那是朱標赏给他的,说是防身用,他从来没用过。 “谁?”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朱允炆猛地转身。 迴廊拐角处,一个黑影正贴著墙根往这边移动。 那人身形不大,猫著腰,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 “站住。”朱允炆压低了声音。 黑影顿了一下,隨即加快脚步,朝月亮门的方向窜去。 朱允炆想都没想,拔腿就追。 他今年十五,正是腿脚利索的年纪。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那黑影还没跑到月亮门,就被他一伸手揪住了后领。 “撒手!”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几分惊慌。 朱允炆没撒手。 他手上加力,把那黑影猛地往后一拽。那人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 朱允炆顺势欺身而上,一手按住对方的后颈。 一手拧住对方的胳膊,把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第15章 夜擒娇娥 “救——” “再喊一声,我拧断你脖子。”朱允炆冷冷地说。 那人的嘴立刻闭上了。 朱允炆单膝压著对方的背,腾出一只手去扯那人头上的毡帽。 毡帽扯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髮。 借著月色,朱允炆看清了那张脸。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此刻正含著泪花,嘴巴瘪著,一副要哭不敢哭的模样。 朱允炆整个人僵住了。 “含……含山?” “大哥……”含山公主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你压死我了……” 朱允炆愣在原地,足足三息没动。 他的手还按在含山公主的后颈上,膝盖还压著她的背,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 “你……你怎么……” “大哥你先起来!”含山公主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两只手在地上乱扒拉,“疼疼疼疼疼——” 朱允炆回过神来,赶紧鬆开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含山公主从地上爬起来,揉著被拧疼的胳膊,眼泪汪汪地瞪著他。 “你下手也太重了!我胳膊肯定断了!” “断不了。”朱允炆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告诉我,你怎么在这?” 含山公主咬了咬嘴唇,眼神开始飘忽。 “我……我……” “说。” “我就是……想出宫看看……” “出宫看看?”朱允炆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隨即又压了下去,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延安府!离应天府两千多里!你跟我说出宫看看?” 含山公主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上下打量著含山公主。 这丫头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褐,头上戴著毡帽,脚上蹬著一双布靴,腰里还別著一把短刀,活脱脱一个半大小子的打扮。 要不是那张脸太有辨识度,混在护卫堆里还真不一定认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就……就你们出发那天……” “出发那天?”朱允炆觉得自己血压都上来了,“这都两个多月了!你跟了两个多月,现在才冒出来?” 含山公主低著头,小声说:“我本来想跟著队伍走的,但后来想想大哥你肯定不让我跟,我就……我就自己走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嗯。我找了个护卫,让他带我从另一条道走。本来说好跟上你们就匯合,结果……”含山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结果到了陕西才赶上你们。” “护卫呢?” “在……在延安府城……” 朱允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你是说,你带著一个护卫,从应天府一路跟到延安府,跟了两个多月,现在告诉我你那个护卫在延安府城,你一个人跑到驛馆来了?” 含山公主点了点头。 “你疯了。” “我没疯!”含山公主抬起头,眼睛里还掛著泪珠,但语气倒是硬气了几分,“我就是想来看看大哥和皇伯父。宫里头闷死了,每天除了绣花就是背书,一点意思都没有。皇爷爷又不让我出门,我——” “所以你就不告而別?” 朱允炆打断她,“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私逃!你是公主,私逃出宫,要是被皇爷爷知道了,你——你让我和父亲怎么交代?” 含山公主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朱允炆恨不得给她一巴掌,但终究没下去手,“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含山公主抽噎了一下,小声说:“钱僉事的人今晚来换班,我趁天黑混在队伍里进来的……” “钱虎?” “就是那个管卫所的……我混进来以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著,想著等天亮再去找大哥,结果被你抓到了……” 朱允炆气得肝疼。 钱虎的人换班,这丫头混进来了,而钱虎居然没发现? 不对。 要么是钱虎的人太鬆懈,要么就是——含山公主说的不是真话。 但朱允炆现在没心思追究这个。 眼前最大的问题是:含山公主在这。 在延安府。 在他父亲的驛馆里。 一个公主,私逃出宫,跑了两千多里,跑到了太子身边。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別说含山自己,连朱標都脱不了干係。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朱允炆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说。 含山公主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朱允炆冷笑一声,“知道错了你现在就给我回应天府,我让人送你回去。” 含山公主猛地抬起头:“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 “我不回去!”含山公主的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眼神倒是倔得很,“我好不容易才到这儿,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不!” 朱允炆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亮门前,大眼瞪小眼。 夜风吹过,含山公主打了个哆嗦。 她穿得单薄,那身短褐根本挡不住陕北冬夜的寒气。这会儿站在风里,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朱允炆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又无奈。 “走。” “去哪?” “见父亲。” 含山公主的脸一下子白了:“见……见皇伯父?” “不然呢?”朱允炆没好气地说,“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能躲一辈子?” “可是……” “没有可是。”朱允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闯了祸就得认。跟我走。” 含山公主被他拽著往前走,脚步踉蹌,嘴里还在挣扎:“大哥,大哥你轻点……我自己会走……” 朱允炆没理她。 他拽著含山公主穿过迴廊,经过朱標房门口时,门口站著的两个亲卫看见他手里拽著个人,都愣了一下。 “二公子,这是……” “没你们的事,守著。”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朱允炆推开朱標的房门,拽著含山公主走了进去。 屋內,朱標还没睡。 他靠在榻上,手里拿著那份医案,一页一页地翻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允炆,怎么——”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朱標看著朱允炆手里拽著的那个灰扑扑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 第16章 不想回宫的倔公主 朱允炆鬆开手,含山公主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低著头,不敢看朱標。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说道:“父亲,这是含山。”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標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他放下手里的医案,坐直了身子,盯著那个低著头的小小身影。 “含山?” “皇……皇伯父……”含山公主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朱標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含山公主开始发抖,久到朱允炆都有些站不住了。 “抬起头来。”朱標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含山公主哆嗦著抬起头。 灯光下,那张圆圆的脸哭得跟花猫似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朱標盯著她看了几息,缓缓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允炆。” “儿臣在。” “关上门。” 朱允炆转身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炭盆里噼啪的声响。 朱標再次睁开眼,看著含山公主。 “你怎么来的?” 含山公主的嘴唇抖了几下,声音带著哭腔:“我……我跟著队伍……” “跟著队伍?”朱標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语气里的冷意连朱允炆都听得出来,“谁带你来的?” “我……我自己……” “你自己?从应天府到延安府,两千多里路,你自己一个人?” 含山公主说不出来了。 朱標看向朱允炆:“你知道吗?” 朱允炆摇头:“儿臣不知。儿臣方才在月亮门巡夜,发现她鬼鬼祟祟躲在暗处,以为是细作,便擒住了。拉开头巾才发现是含山。” 朱標又沉默了。 他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著床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含山公主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皇伯父……我错了……” 朱標没有应她。 他看向朱允炆:“外面有人知道吗?” “门口两个亲卫看见了,但不知道是含山。儿臣只说抓到了一个人。” 朱標点了点头。 “先把她安顿在你房里。不要声张,不要让人知道。” 朱允炆一怔:“父亲,这——” “先安顿下来。”朱標的语气不容置疑,“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见朱標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看向含山公主:“走。” 含山公主站在原地没动,看著朱標,嘴唇哆嗦著:“皇伯父,我真的知道错了……” 朱標看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嘆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先跟你大哥去。今晚的事,回头再说。” 含山公主抽噎著点了点头,跟著朱允炆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朱標忽然开口:“允炆。” “儿臣在。” “给她找件厚衣裳。穿那么少,冻坏了怎么办。” 朱允炆应了一声,拉著含山公主出了门。 回到朱允炆的房间,他关上门,把含山公主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棉袍,扔给她。 “穿上。” 含山公主抱著棉袍,抽噎著穿上。 袍子太大,穿在她身上像裹了条被子,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指头。 朱允炆看著她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喝水吗?” 含山公主点了点头。 朱允炆倒了碗热水递给她。她双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眼泪还在往下掉。 “別哭了。”朱允炆在她对面坐下,“哭有什么用?哭能解决问题吗?” 含山公主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你跟了两千多里地,跟我说不是故意的?” “我是说……” 含山公主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著他: “我是说来都来了……你能不能別骂我了……” 朱允炆被她噎了一下。 “你还挺有理?” “我没理……”含山公主低下头,“我知道我闯祸了……但是大哥,我真的在宫里待不住了……” “待不住你就可以跑?” “我又没跑远……” “两千多里叫没跑远?” 含山公主不说话了,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朱允炆看著她,心里的火慢慢消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不想发火,而是他发现发火没用。 这丫头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话。在宫里就三天两头闯祸,朱元璋骂过她,朱標训过她,连吕妃都拿她没办法。 私逃出宫这种事,放在別人身上是掉脑袋的大罪,放在这丫头身上……朱允炆还真不觉得意外。 “你怎么混进护卫队伍的?”朱允炆问。 含山公主小声说:“我在延安府城等了三天,听说钱僉事的人要来驛馆换防,就……就找了个机会混进去了……” “钱虎的人没发现你?” “没有。他们人很多,天黑乎乎的,我个头小,低著头走,没人注意。” 朱允炆皱了皱眉。 钱虎的人,鬆散到这种程度?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混在队伍里,居然没人发现? 要么是含山公主运气好,要么就是——钱虎的人压根就没认真盘查。 后一种可能,让朱允炆心里更不舒服了。 “你的那个护卫呢?” “在延安府城等我。” “叫什么?是哪个衙门的?” 含山公主摇了摇头:“不是衙门的,是我在宫外找的。以前在东宫当过差,后来不干了,我托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带我来。”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 “你给了他一百两?” “嗯。” “你哪来的一百两?” 含山公主不说话了。 朱允炆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你从母妃那里偷的?” “我……我没偷……” 含山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借的……” “借的?” “嗯。我以后还。” 朱允炆被她气得差点笑出来。 “你一个公主,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的,你拿什么还?” 含山公主又把头低下了。 朱允炆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房梁,觉得自己今晚肯定是睡不了了。 “大哥。”含山公主忽然开口。 “嗯。” “皇伯父……是不是很生气?”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含山公主咬了咬嘴唇:“他会不会把我送回去?” “肯定会。” “那……那我能不能多待两天?就两天?” “不能。” “一天?” “不能。” 含山公主的眼眶又红了:“你就不能帮我说说话吗?” 朱允炆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17章 驛馆藏娇 含山公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完全不清楚。 “父亲病了,我们被困在这个驛馆里,回京的路被山体滑坡堵死了,补给被土匪烧光了。身边全是信不过的人,连太医都靠不住。” 朱允炆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隔墙有耳被人听去:“你这时候冒出来,不是来玩的,是来添乱的。” 含山公主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关上。“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间屋子里,別出声,別出门,等我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朱允炆转过身,看著她,“你要是被人发现,不仅是你的罪责,父亲和我都脱不了干係。你明白吗?” 含山公主看著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允炆走回桌边,把灯芯拨小了些,“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大哥。” “又怎么了?” “我……我能不能不睡地上?”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道:“你想睡哪?” “床上……” “你想得美。” 朱允炆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褥子铺在地上,又从床上抽了一个枕头扔过去。 “你睡地上。” “为什么是我睡地上?” “因为这是我的房间。” 含山公主瘪著嘴,磨磨蹭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褥子旁边,蹲下来,又抬起头看著他。 “大哥。” “嗯。” “你能不能別告诉皇爷爷?” 朱允炆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 窗外,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吹著,像是有人在號哭。 含山公主缩在地上的褥子里,裹著那件太大的棉袍,小声说了一句:“大哥,谢谢你。” 朱允炆没有应她。 他靠在床柱上,闭著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含山来了。 这件事,朱標让他先压著,不要声张。 但能压多久? 钱虎的人会不会发现? 那两个太医会不会知道? 就算没人发现,等回京以后,这件事怎么交代? 朱允炆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了。 但更让他头疼的,还不是含山。 是明天。 明天,钱虎会带著五十个兵来,那两个太医还会来请脉,山体滑坡的路还是堵著的,补给还是没有,他还要继续和这些人周旋。 而朱標的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朱允炆睁开眼,在黑暗中盯著头顶的房梁,只觉得自己头都大了。 一步错,满盘输。 这句话,他今晚已经想了太多遍了。 自己穿越过来,难不成就是为了受苦受难的么? …… 天还没亮,朱允炆就醒了。 他是被含山公主的呼嚕声吵醒的。 这丫头缩在褥子里,裹著他的棉袍,睡得四仰八叉,嘴巴微微张著,发出细微的鼾声。 朱允炆看著含山公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昨晚哭成那样,现在倒睡得香。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跨过含山公主,走到桌边倒了碗冷水漱口。 窗外,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朱允炆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雪停了,但天还没晴。 廊下,王忠已经候著了,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道: “二公子,太子殿下昨晚咳了两次,周大夫都过去看了,说是无大碍。” 朱允炆点了点头:“太医那边呢?” “冯太医和陈太医昨晚在偏房歇下了,一夜没出来。钱僉事的人在前院,也没动静。” “周鹤年呢?” “在厨房煎药。” 朱允炆嗯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王忠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二公子,昨晚那个……”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 王忠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问。 “去备水,我要洗漱,另外,弄点吃的来,清淡些的。” “是。” 王忠转身要走,朱允炆又叫住他。 “再弄一套乾净衣裳来,小號的。” 王忠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应声去了。 朱允炆转身回屋,含山公主还在睡。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起来。” 含山公主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朱允炆又弹了一下。 “起来了。” 含山公主嘟囔了一句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朱允炆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 “大哥!” “小声点。”朱允炆捂住她的嘴,“你想把所有人都招来?” 开玩笑,要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含山今天晚上在我这里休息了,这传出去,含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含山公主眨了眨眼,乖巧的点了点头。 朱允炆鬆开手。 “起来洗漱,换身衣裳。” 含山公主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得离谱的棉袍,又看了看朱允炆,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笑意。 “大哥,你这袍子好丑。” “嫌丑就別穿。” “我没嫌弃……” 含山公主爬起来,把棉袍脱了,露出里面那身灰扑扑的短褐。 朱允炆从桌上拿起王忠刚送来的衣裳扔给她。 “换上。” 含山公主展开衣裳看了看,是一件青色的棉袍,比昨晚那件小了不少,但穿在她身上还是大。 “这是谁的?” “我的。你凑合穿。” 含山公主也不嫌弃,麻利地换上,又把头髮重新扎了个髻,戴上毡帽。 “大哥,我现在像不像个小子?” 朱允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別说,换了衣裳,扎了头髮,再加上那副不太聪明的表情,还真有几分像。 “像。”朱允炆无语的道,“像个傻小子。” 含山公主撇了撇嘴,正要反驳,门外传来王忠的声音。 “二公子,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朱允炆看了含山公主一眼:“待在这里,別出门,別出声,別碰任何东西。我回来之前,不许离开这个房间。” 含山公主乖乖地点了点头。 朱允炆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丫头点头点得太快,不太可信。 但他没时间管了。 朱標还等著。 朱標已经起来了。 他靠在榻上,面前摆著一碗粥,但没怎么动。 朱允炆进去的时候,朱標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军报。 “父亲。” “坐。” 朱允炆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 朱標把军报放下,抬头看向朱允炆,开口说道: “含山的事,你怎么看?” 朱允炆想了想,说道:“当务之急是不要声张。含山是公主,私逃出宫是大罪。要是被人知道她在这,不仅是她自己的事,连父亲都会被人议论。” 第18章 留信炸东宫 朱標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她是怎么出的宫,谁帮她出的宫,这些都得查清楚。” “那现在……” “先让她待在你那。” 朱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等这边的事完了,带她一起回京。路上你给我盯紧她,別让她再出什么么蛾子。” 朱允炆应了一声。 朱標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昨晚是怎么发现她的?” “儿臣巡夜时看见月亮门前没人值守,心生疑虑,便四处查看。在迴廊拐角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以为是细作,便擒住了。拉开头巾才发现是含山。” “月亮门前没人值守?” “是。儿臣记得很清楚,月亮门前应该站著一个人。但儿臣过去时,那里是空的。” 朱標的眉头皱了起来。 “值守的人呢?” “儿臣还没查。” 朱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允炆,你觉得是巧合吗?” 朱允炆摇了摇头:“儿臣觉得不是。” “为什么?” “月亮门前值守的人擅离职守,含山恰好在那时候出现。要么是含山运气好,要么是有人故意调走了值守的人,把含山放进来。” “你觉得是哪种?” 朱允炆想了想:“含山没那个本事调走值守的人。她连月亮门在哪都不一定分得清。” “那就是有人帮她了。” “是。” 朱標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是谁?”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说道:“儿臣不敢妄断。” “说吧。” “钱虎。” 朱標睁开眼,看著他。 “为什么是他?” “第一,含山说她混在钱虎的人里进来的。钱虎的人换防,含山混在队伍里,钱虎的人居然没发现,这不合常理。要么是钱虎的人太鬆散,要么是有人故意放水。” 朱允炆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含山说她从应天府一路跟到延安府,两个多月都没出事。到了这里,偏偏在钱虎换防的时候混了进来。这不像是巧合。” “第三呢?” “第三,钱虎的身份。他是延安卫指挥僉事,管著这一片的兵马和补给。我们困在这里,要粮要药都得靠他。如果他想在我们身边安插一个人……哪怕是看起来不靠谱的人……对他来说都不是难事。” 朱標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钱虎故意把含山放进来?” “儿臣只是猜测。” “猜测也得有证据。” “儿臣没有证据。但儿臣知道,含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出现了,就一定有人帮了她。而在这个地方,能帮她的,只有钱虎。” 朱標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那份军报,又放下。 “含山的事,先放一放。眼前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稳住我的病情。第二,想办法回京。” 朱允炆点了点头。 “周鹤年的药,儿臣盯著。” “嗯。”朱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昨晚做得不错。” 朱允炆一怔。 “冯太医发难的时候,你没有慌。查药囊的时候,你没有露声色。那份医案……” 朱標顿了顿,指了指榻边的那叠纸。 “你抄医案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 朱允炆心里一紧,低下头:“儿臣知错。” “知错就好。”朱標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私抄储君医案,泄露东宫隱私,按律当罚。但眼下不是时候,这笔帐先记著,回京再算。” “是。” “行了,去吧。”朱標摆了摆手,“去看著含山。那丫头胆子大,別让她闯祸。” 朱允炆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朱標忽然叫住他。 “允炆。” “父亲?” “你昨晚说,那两个太医的药囊里有东西?” 朱允炆转过身,看著朱標。 “陈太医的药囊里,有几根断草。不是寻常草药。” “什么草?” “锁龙草。” 朱標的眼神变了。 “你確定?” “周鹤年確认过。锁龙草少量用是安神药,但长期大量服用会使人筋骨酸软、神志不清,最终四肢麻木,形同废人。而且,此物是西域一种剧毒蛇毒的唯一解药,不该出现在陕北。” 朱標沉默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著军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为什么不当时说破?” “因为没有证据。”朱允炆说,“几根断草,陈太医说是黄芪里的杂质,儿臣当时说破,他完全可以抵赖。而且那时候冯太医刚发难,周鹤年还在嫌疑中,儿臣若当场指认陈太医,反而显得刻意。” “所以你就忍住了?” “是。” 朱標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朱允炆捕捉到了。 “忍得住,是好本事。”朱標说,“但忍不是目的。该出手的时候,还得出手。” “儿臣明白。” “去吧。” 朱允炆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站在廊下,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中衣又湿了。 每一次和朱標说话,他都觉得像是走钢丝。 但今天,朱標最后那句忍得住,是好本事,让他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至少,父亲认可了他的判断。 回到自己房间时,含山公主正蹲在椅子上,翻他的书。 “放下。” 含山公主嚇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大哥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注了。”朱允炆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不是说了別碰任何东西吗?”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 朱允炆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过身看著含山公主。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含山公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紧张。 “你出宫的事,有谁知道?” 含山公主想了想:“没人知道。” “你身边的宫女呢?” “我留了封信,说我去皇伯父那了。她们应该不会乱说。”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 留了封信? “你留了封信?写的什么?” “就说我去找大哥你了,让她们別担心。” “你……” 朱允炆觉得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封信会害多少人?你留了信,宫里就会知道你跑了。一查起来,你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要受牵连!” 第19章 天真,是会死人的 含山公主的脸白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朱允炆压著声音,但语气里的怒意已经快压不住了,“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含山公主的眼眶又红了。 “大哥你別骂我了……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事已经出了!” 朱允炆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信是什么时候留的?” “出发那天……” “我们出发那天?” “嗯。” 朱允炆在心里算了一下。 他们从应天府出发是九月初,现在是十月中旬,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如果宫里发现了含山失踪,早就该追查了。 但这一路上,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宫里的消息,说公主失踪。 要么是含山的信还没被发现,要么是……有人帮她压住了。 “你的信,是放在哪的?” “枕头底下。” 朱允炆皱了皱眉。 枕头底下。 按正常情况,宫女每天都会整理床铺,当天就能发现那封信。 但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动静。 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替她瞒住了。 “你那个护卫,叫什么名字?” “赵五。” “赵五?”朱允炆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以前在东宫哪个衙门当差?” “好像是……马房的?” 朱允炆闭上了眼睛。 马房的。 一个马房的前差役,带著公主跑了两千多里,居然没被人发现。 这背后要是没人帮忙,他朱允炆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大哥。”含山公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朱允炆睁开眼,看著她。 “我在想,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含山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 “大哥,你就不能不损我吗?” 朱允炆没理她,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水。 “赵五现在在哪?” “在延安府城,说好了在城门口等我。” “他怎么跟你联络?” “他说他会来找我。” 朱允炆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找你?怎么找?”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有办法……” 朱允炆放下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赵五。 一个马房的前差役,拿了一百两银子,带著公主从应天府跑到延安府。 到了延安府,把公主一个人放进驛馆,自己留在城里。 说好了会来找她。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局。 含山是棋子。 赵五是棋子。 背后下棋的人,是谁? “含山。”朱允炆看著她,“赵五是怎么找到你的?是你去找的他,还是他来找的你?” 含山公主想了想:“是他来找我的。我在宫门口晃悠,他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想出宫。我说想,他说他可以带我去找皇伯父,我就……” “你就信了?” “他说他在东宫当过差,认识大哥,我就……” 朱允炆闭上了眼睛。 一个陌生人在宫门口搭訕,说可以带公主出宫,公主就信了。 这要是放在別人身上,他肯定觉得是编的。 但放在含山身上,他信。 因为这丫头就是这种性格……天真,单纯,谁说什么都信。 “你知不知道,赵五可能是坏人?” 含山公主愣了一下:“不会吧?他对我挺好的,一路上都很照顾我……” “对你好的不一定是好人。”朱允炆打断她,“他带你来延安府,把你放进驛馆,自己留在城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含山公主不说话了。 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带著一丝不安。 “大哥,你是说……赵五是在利用我?” “我不知道。”朱允炆说,“但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巧合。” 辰时刚过,钱虎就到了。 他带了五十个人,全副武装,队列整齐地进了驛馆前院。 朱允炆站在正堂门口,看著那些士兵鱼贯而入。 钱虎走在最前面,身上穿著铁甲,腰间挎著刀,一进门就拱手行礼。 “二公子,末將奉命带兵前来护卫。” 朱允炆点了点头:“辛苦了。钱僉事,你的人怎么安排?” “末將打算在前院驻三十人,中院驻十五人,后院……”钱虎顿了顿,“后院是太子殿下居所,末將不敢擅作主张,请二公子定夺。” “后院不需要你的人。”朱允炆说,“后院由东宫亲卫负责。你的职责是外围。” 钱虎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点头道:“是。” “还有”,朱允炆看著他,“昨晚月亮门前值守的人,是谁?” 钱虎愣了一下:“昨晚?末將昨晚不在驛馆,不太清楚。是二公子发现有人擅离职守?” “月亮门前的值守昨晚空了一个时辰。”朱允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东宫亲卫的班次是你们安排的,钱僉事应该知道是谁。” 钱虎皱了皱眉,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副將。 副將上前一步,低声道:“昨晚月亮门是刘大虎值守,卑职马上去查。” “查清楚,报给我。”朱允炆说,“擅离职守,按军法当斩。但眼下是用人之际,暂不追究。若有下次,两罪並罚。” 副將脸色一凛,应声去了。 钱虎看著朱允炆,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二公子治军严谨,末將佩服。” 朱允炆没接话,转身往正堂走。 “钱僉事,进来坐。有几件事要问你。” 钱虎跟著他进了正堂。 朱允炆在主位坐下,钱虎坐在下首。 王忠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 “钱僉事,山体滑坡的事,查清楚了吗?” 钱虎答道:“末將派人去看了,塌方的路段大约有半里长,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和泥土把官道完全堵死了。两边都过不去。至少要十天才能清理出来。” “十天?” “最快十天。如果天气不好,可能更久。” 朱允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补给被劫的事呢?” 钱虎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末將派人去青化砭查了。现场有大量血跡和打斗痕跡,我们的补给车队確实遭到了袭击。护卫车队的一个总旗受了重伤,另外还有三个兵丁阵亡,五个受伤。” “查出是谁干的了吗?” “暂时没有。但据那个总旗说,袭击他们的人大约有七八十个,穿著杂色衣裳,用的武器却很精良,不像普通山贼。” 第20章 催命符 “不像普通山贼?” “是。普通山贼用的武器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袭击车队的那些人,用的都是制式腰刀和长矛。而且训练有素,进退有序。” 朱允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制式腰刀。 长矛。 训练有素。 这不是山贼,这是军队。 “钱僉事,延安卫最近的营寨在哪里?” 钱虎答道:“最近的营寨在延川,离这里大约六十里。驻有一个百户所,大约一百来人。” “延川的百户是谁?” “姓周,叫周德茂。是末將的旧部。” 朱允炆看了他一眼。 旧部。 钱虎的旧部,驻在六十里外。 “钱僉事觉得,会不会是延川的人干的?” 钱虎脸色一变,隨即摇头:“不可能。周德茂虽是末將旧部,但他为人忠诚,绝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我不是说周德茂。”朱允炆说,“我是说,会不会有人冒充延川的兵,去劫补给?” 钱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这个可能。但末將没有证据,不敢妄断。” 朱允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钱僉事,药材的事怎么样了?” “末將已经派人去延安府城採购了。但府城的药材铺子存货不多,恐怕凑不齐太医院要的那些。” “能凑多少凑多少。”朱允炆说,“实在凑不齐的,从卫所军医处调。” “是。” 钱虎顿了顿,又道:“二公子,末將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太子殿下困在此地,前路不通,后路被断,补给不足。末將以为,当务之急是儘快打通官道,或者另寻他路送殿下回京。拖得越久,越不利。” 朱允炆看著他。 钱虎说得在理,句句都为朱標著想。 但正因为太在理了,反而让朱允炆觉得不踏实。 “钱僉事说的对。”朱允炆说,“我已经派人绕道回京报信了。官道那边,麻烦钱僉事多派人手,儘快清理出来。” “末將领命。” 钱虎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正堂。 朱允炆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王忠。” “小的在。” “去把周鹤年叫来。” 周鹤年来得很快。 他手里端著一碗药,走进正堂,把药碗放在朱允炆麵前。 “太子殿下的药?” “是。二公子要不要先看看?” 朱允炆端起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药味,有附子、乾薑的气味,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没问题?” “没问题。”周鹤年说,“臣亲手煎的,从头到尾没离过眼。” 朱允炆把药碗放下,示意周鹤年坐。 “周大夫,锁龙草的事,你再跟我说说。” 周鹤年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开口道: “锁龙草,也叫锁阳草,主要產在西域。少量用確实是安神良药,但军中郎中有规矩,太平年月不许开这味药。” “为什么?” “因为用多了会上癮。而且这东西有个特性……它本身无毒,但若与另一味药同用,就成了毒。” 朱允炆的眼神一凛:“什么药?” “血竭。” “血竭?” “血竭是军中常用的止血药,到处都有。锁龙草和血竭,单独用都没问题。但若同时服用超过一个月,就会慢慢损伤筋骨,最终四肢麻木,形同废人。” 朱允炆的手指收紧。 “这两种药同时用,多久会出问题?” “看用量。像太子殿下这样,每日喝安神汤,里头锁龙草的量是正常用量的三十倍,配合血竭。 臣查过太子殿下这些日子的用药记录,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每次外伤处理都用血竭。” 周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让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从太子殿下离开应天府开始,就有人在同时用这两味药。锁龙草在安神汤里,血竭在外伤药里。单独看都没问题,合在一起就是慢性毒药。” 朱允炆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能確定吗?” “臣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有九成把握。” “那昨晚的事……” “昨晚冯太医突然发难,说臣投毒,臣觉得不是巧合。”周鹤年说,“臣一直在查锁龙草的事,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怕臣查出真相,所以先下手为强,栽赃臣投毒。这样一来,臣的话就没人信了。”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谁?” 周鹤年摇了摇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採买药材、开方煎药、送药送饭……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配合。钱僉事、冯太医、陈太医,至少这三个人脱不了干係。” “还有呢?” “还有那个送药材的钱虎的亲兵。臣查过,所有锁龙草都是经他的手送来的。他叫什么来著?” “叫刘成。” “对,刘成。这个人也很可疑。” 朱允炆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虎、冯太医、陈太医、刘成。 四个人,一条线。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衝著朱標来的,那背后肯定还有人。 钱虎一个小小的指挥僉事,没有胆子动太子。 冯太医、陈太医两个太医院的太医,也没有理由害太子。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 “周大夫。”朱允炆抬起头,“你知不知道,锁龙草除了西域,还產在哪里?” 周鹤年想了想:“据臣所知,只有西域。中原没有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谁拿到了锁龙草,谁就一定有西域那边的渠道?” “是。” 西域。 朱允炆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但他没有说出来。 没有证据,说出来也没用。 “药的事,你继续盯著。父亲的安神汤从今天起停了,就说是我说的,父亲病好了,不需要安神了。” “是。” “另外”,朱允炆压低声音,“含山的事,你知道了吗?” 周鹤年一怔,隨即点头:“臣昨晚看见了。” “不要说出去。” “臣明白。” 周鹤年站起身,端起那碗药,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朱允炆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盯著面前已经凉透的茶盏。 西域。 锁龙草。 血竭。 钱虎。 太医。 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目標是朱標。 而他,朱允炆,是唯一挡在中间的人。 第21章 沉默比雷霆可怕 安神汤停掉的第三天,朱標的病情出现了明显的转折。 清晨周鹤年进去號脉时,手指搭在太子腕上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变成了鬆快。 他鬆开手,退后一步,对著朱標躬身道:“殿下,寒邪已散尽,脉象比昨日又好了几分。再服三剂调理气血的方子,便可停药了。” 朱標靠在枕上,面色虽然还带著几分苍白,但眼底那层灰败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周鹤年,落在门口端著药碗进来的朱允炆身上。 “这几日辛苦你了。” 朱標这话是对周鹤年说的,眼睛却看著朱允炆。 朱允炆把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探了探朱標的额头。 体温正常,不再有昨夜那种微烫的感觉。 他收回手,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父亲今日气色好多了。” “你倒学会诊脉了?” 朱標瞥他一眼,有些惊奇的说道。 “儿臣不会诊脉,但儿臣会看。”朱允炆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朱標嘴边,“周大夫说了,这药趁热喝效果才好。” 朱標接过碗,自己端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迴去,皱了皱眉:“这药比前几日的还苦。” “周大夫说加了黄连,清一清余毒。”朱允炆把碗放在一边,拿起帕子递给朱標擦嘴,“怕父亲觉得苦,儿臣让人备了蜜饯。” “不用。”朱標摆了摆手,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天色阴沉,但雪已经停了,远处山脊上露出一点灰白的光亮。“允炆,官道那边有消息吗?” 朱允炆摇了摇头:“还没有。派出去的人昨天傍晚传回消息,说塌方的地方石头太大,清理起来费工夫,最快还要四五天。” 朱標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四五天……太慢了。” “儿臣已经让王忠再去催了。” 朱允炆顿了顿,开口道:“另外,儿臣想了个法子。与其等官道完全清理出来,不如先在塌方的地方搭一座简易的便桥,人先过去,輜重慢慢运。父亲的身体已经好转,可以先回京,补给的事后面再议。” 朱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思量。 “便桥?谁去搭?” “让钱虎出人。他手里有二百兵卒,搭一座便桥也用不了多少人。儿臣已经让王忠去交代了。” “钱虎怎么说?” “他已经答应了。” 朱允炆说,“但他说是得缓两天,说手下的兵卒这几天忙著清理官道,实在调不开人手。” 朱標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传出一下噼啪声。 “父亲”,朱允炆忽然间开口,“儿臣有一件事想跟父亲说。” “说。” “安神汤停掉后,父亲的病比前些日子好得多。周大夫说,这不光是药对症,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安神汤本身可能有问题。” 朱標的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问题?” “周大夫在安神汤的药渣里验出了锁龙草。锁龙草少量用是安神药,但用多了会伤筋骨,长期服用会让人神志不清、四肢麻木。父亲每日喝的安神汤里,锁龙草的用量是正常用量的三十倍。” 朱標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十倍?” “是。而且太医院给父亲开的外伤药里,每剂都用了血竭。锁龙草和血竭单独用都没问题,合在一起超过一个月,就是慢性毒药。” 朱允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父亲离开应天府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也是亏得父亲身体强健,不然的话,根本都走不到这里。” 朱標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风颳过,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谁干的?” 朱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股冷意,朱允炆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儿臣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確定,这件事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採买药材的人、开方子的人、煎药送药的人,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配合。” “钱虎?” “他有最大的嫌疑。药材是他的人採购的,送药的是他的亲兵刘成。而且那批锁龙草,就是混在他送来的『静神草』里的。” 朱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两个太医呢?” “冯太医开安神汤的方子,陈太医负责外伤处理。他们两人用的药材里,都验出了锁龙草和血竭的痕跡。 周大夫在陈太医的药囊里直接搜出了锁龙草,陈太医当时说是黄芪里的杂质,儿臣没有当场说破。” “为什么不说破?” 朱允炆顿了顿,继续说道: “儿臣想等回到应天府,拿到太医院的药材採购记录和人证,再一併清算。” 朱標睁开眼,看著朱允炆。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忍得住?” “儿臣忍得住。但儿臣不会一直忍。” 朱標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朱允炆愣了一下,因为他从朱標的笑容里面,看到了认可。 自己得到了朱標的认可? “好。” 朱標只说了一个字。 驛馆后院的一间偏房里,钱虎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壶凉透的茶,一口没喝。 他对面坐著冯太医。 陈太医缩在墙角,脸色灰白,手指不停地抖。 “安神汤停了三天了。” 冯太医小声道,“太子殿下的病情不但没反覆,状態反而一天比一天好。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他就能下地走路了。” 钱虎没说话,端起了茶壶又放下。 “钱僉事。” 陈太医从墙角探过身子,声音发颤,“锁龙草的事,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周鹤年那个野医,他可是识货的。那天晚上我药囊里的几根断草,他要是看见了……” “他看见了又能怎样?” 钱虎终於开口,语气冰冷地说道,“那几根草你说的是黄芪里的杂质,当时没人说破,事后更不会有人说破。 你放心,他拿那几根草做不了文章。” 第22章 亡命之约 “可是安神汤一停,太子殿下的病就好了,这难道不可疑?”冯太医皱著眉,“殿下自己难道不会起疑心?” 钱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起了疑心又怎样?他没有证据。药材是你们太医院开的方子,是我们卫所採购的,每一笔都有记录。就算查到头,也就是採购的药材品质不好,混进了杂质。谁还能把这事往谋害太子上面扯?” 他说得篤定,但眼底那层阴翳却怎么也压不住。 冯太医和陈太医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屋里沉默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开始变冷。陈太医缩了缩脖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僉事”,冯太医终於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的时候,看见二公子的房间门口站著两个东宫亲卫,都是生面孔。以前二公子门口是不站人的。” 钱虎的眼神变了一下。 “还有”,冯太医咽了口唾沫,“二公子这几天往太子殿下屋里送药送饭,全是自己亲手端进去的,不让任何人经手。王忠那个內侍都只在外头候著。” 钱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防著我们。”陈太医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又怎样?”钱虎的声音拔高了一瞬,隨即又压下去,“他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要咬死了不鬆口,他拿我们没办法。” “可是……”陈太医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等回了应天府,他就有办法了。” 冯太医替陈太医说出了那句话,“到了应天府,他是皇孙,我们是太医。他要查药材採购记录,要查我们的底细,不过是动一动嘴皮子的事。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挡?” 钱虎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裹著雪沫子呼呼地吹。 “你们想怎样?”钱虎头也没回。 冯太医和陈太医又对视了一眼。 “钱僉事”,冯太医站起来,走到钱虎身后,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批锁龙草是从你手里出去的,方子是我开的,血竭是陈太医用的。事发了,谁也跑不了。” 钱虎转过身,看著他。 火光映在钱虎脸上,明暗交错,那张方正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狰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冯太医咬了咬牙,“既然回京是条死路,那不如……”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钱虎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冯太医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你疯了。”钱虎说。 “我没疯。” 冯太医的声音忽然变得镇定起来,把压心底的话一口气禿嚕了出来: “钱僉事,你想想,太子殿下现在病著,二公子才十五岁,身边就那几个东宫亲卫。你的人占了大半,全听你调遣。 青化砭那边还有七八十个『山贼』,武器精良,训练有素。这些人要是现在杀过来……” “住口。” 钱虎没等冯太医说完,直接开口就打断了冯太医的话。 冯太医闭上了嘴,但是看表情依旧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 钱虎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远处的前院方向,隱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钱虎站了很久。 久到陈太医缩回墙角开始打盹。 “青化砭那边的人,还有多少?”钱虎忽然开口说道。 冯太医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 “上次劫补给死了几个,伤了几个,现在能打的应该还有六十来个。头领赵五,是个狠角色,以前在军中干过。” “赵五?” 钱虎皱了皱眉,“这人稳妥么?” “稳妥,绝对稳妥,这事跟他也有关係,事情败露,这个赵五也难逃一死。” 钱虎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一个公主,一个太子,一个皇孙。要是这三个人都死在延安府,你们说,朝廷会怎么查?” 冯太医没接话,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钱虎转过身,看著冯太医和陈太医,小声的开口说道: “山体滑坡堵了官道,消息送不出去。补给被劫,我们困在这里。太子病重,驛馆防守空虚。这时候,一伙流寇趁夜来袭,太子殿下不幸遇难,皇孙拼死护卫,也壮烈殉国。 公主……公主是偷偷跑出来的,没人知道她在这,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决绝。 “到时候,死无对证。朝廷能怎么办?追查流寇?流寇跑了,找不到了。追究责任?我们拼死护卫损失惨重,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冯太医的呼吸急促起来。 陈太医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僉事。” 陈太医终於挤出一句话,“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做,是肯定诛九族。” 钱虎看著他,“你以为回了应天府,二公子会放过咱们吗?他已经在调查了。不说破,是因为局势不利。等回到应天府,他什么证据都拿得到。” 陈太医不说话了。 “我做。” 冯太医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股决绝,“横竖都是死,那就拼一把。拼成了,共享荣华;拼不成,不就是个死。” 钱虎转过头看向了陈太医。 陈太医缩在墙角里,浑身发著抖,过了好半天,终於点了一下头。 “那……那就……做吧。” 钱虎转身回到桌边,拿起一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明天夜里便动手。”他放下茶杯,“今晚我去趟青化砭,亲自跟赵五说,你俩在这边准备好。” 冯太医担忧地说:“太子身边的亲卫虽然不算多,但都是精锐。硬闯的话,恐怕……” “那就里应外合。”钱虎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夜里,你俩把太子房门口的亲卫调开。 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够。只要门口没人,赵五的人就能摸进去。” 第23章 无毒不丈夫 冯太医和陈太医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一下头。 钱虎披上斗篷,拉起风帽,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壶盖子轻轻晃动。 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记住,明天夜里。谁要是坏了事,我第一个宰了他。” 关门后。 冯太医和陈太医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著钱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夜风里。 炭盆里的火也彻底熄灭了。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一样。 在青化砭往北三十里处,有个废弃的窑洞。 窑洞不算小,里外三个套间,土墙足有一两米厚,挤著五六十个人,有的靠著墙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乾粮。墙角堆著刀枪弓箭,在火把的光里闪著冷光。 赵五坐在窑洞最里头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把短刀,一下一下地磨。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个头,精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比刀疤更让人不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有的眼神。 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五抬起头,手里的刀没停。 一个裹著斗篷的人影钻进窑洞,掀开风帽,露出钱虎那张方正的脸。 “钱僉事。” 赵五放下刀,站起身,语气算不上恭敬,但也挑不出毛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钱虎扫了一眼窑洞里的人,皱了皱眉后说道: “出来说。” 两人走出窑洞,站在外面的雪地里。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赵五缩了缩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钱虎。 钱虎愣愣的看著他, “明天夜里动手。”钱虎开门见山地说道。 赵五的手顿了一下,把酒壶收回去,塞上塞子,揣回怀里。 “这么急?” “不急不行,太子的病快要好了,再拖下去,等到了西安秦王的地盘,到时候我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赵五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两笔。 “驛馆的情况怎么样?” “太子身边八个东宫亲卫,都是精锐。前院有我的人三十个,中院十五个,后院不让进。二公子身边有一个內侍,一个野医,还有公主。” “公主还在?” “在,在你该关心的人手里。” 赵五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著钱虎。 “我说过,公主不能动。” “没人要动她。” 钱虎的声音冷下来,“但她是你的筹码。没有她,你以为你能活著离开陕西?” 赵五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 “明天夜里,你带人从东面摸进来。东墙矮,很容易翻过去,进来后直奔后院,太子住最里间的正房。门口两个亲卫,冯太医和陈太医会想办法调开。你们摸进去,乾净利落些,不要留活口。” “杀了太子,然后呢?” “然后放火,等驛馆烧起来后,前院和中院的人都会乱。你们趁乱从北面撤,翻过后墙就是山。进了山,谁也找不到你们。” 赵五把枯枝一扔,站起来。 “钱僉事,你说得倒轻巧。杀了太子,朝廷能善罢甘休?就算我们跑进山里,朝廷也能把山翻过来。到时候,我们这六十来个人,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我才让你带著公主。” 钱虎看著他,“公主是你的护身符,万一被追上,你就拿公主当人质,朝廷不敢动你。等到了边境,往北一窜,进了蒙古人的地盘,朝廷就拿你没办法了。” 赵五盯著钱虎看了很久,隨后阴惻惻的道: “钱僉事,你是不是忘了,是你找上我的?是你让我带公主来延安府的,是你让我劫补给的,是你让我在这等著的。现在事情做了一半,你想让我替你卖命,你自己呢?” “我自有安排。”钱虎的声音没有起伏。 “什么安排?等事情完了,你回延安卫,继续当你的指挥僉事?朝廷查起来,你把责任往『流寇』身上一推,乾乾净净?” 听著赵五的话,钱虎整个人依旧面无表情的沉默。 赵五冷笑了一声: “钱僉事,我赵五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傻。你让我带公主来,是为了有个把柄在手。万一事情败露,你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挟持公主、图谋不轨。对也不对?” 钱虎的脸色终於变了一下。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赵五又蹲下来,捡起那根枯枝,在雪地上戳了几下,“我只想活著离开这里,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事成之后给我五万两银子,再送我出关。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 “那好。” 赵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明天夜里我带人过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先送我出关,再回延安卫。再给我准备三匹快马,一些乾粮,还有一份出关文牒。” 钱虎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些都不是问题。” “还有。” 赵五开口说道,“公主我就带走了,这是我的保命符。” 钱虎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脸上掛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道: “隨你。” 赵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窑洞。 钱虎站在雪地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逐渐变得冰冷。 良久之后,钱虎拉起风帽,转身走进风雪里。 窑洞里,赵五坐回那块石头上,拿起短刀继续磨。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五哥,你真信钱虎的话?” 赵五头也没抬的回了一句:“信个鬼。” “那你还答应他?” “不答应他,他现在就会调兵灭了咱们。” 赵五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钱虎这个人,就是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等事情一完,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咱们。” 年轻汉子的脸白了,语气哆嗦的问道:“那怎么办?” 赵五把刀举起来,就著火把的光看了看刀刃,隨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將计就计。”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扫了一眼窑洞里的人。 “弟兄们,都听见了?”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应答声。 “好。” 赵五把刀別在腰上,掷地有声地说道,“明天夜里,咱们去驛馆,但不是替钱虎去卖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太子殿下出了名的仁厚。咱们要是能护住他,把钱虎的阴谋揭穿,不但无罪,反而有功。到时候,赏银、官职,一样不少!比跟著钱虎当流寇强万倍。” 第24章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可是五哥。” 那个年轻汉子又开口了,“咱们劫了补给,烧了粮食,朝廷能饶了咱们?” “补给是钱虎让劫的,粮食是钱虎让烧的。” 赵五说,“咱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真要论罪,钱虎是主犯,咱们是从犯。从犯有功,可以抵罪。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窑洞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袱上。 “何况咱们手里有钱虎的亲笔信。他让咱们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写得清清楚楚。这封信往御前一送,钱虎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窑洞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没有人质疑赵五的决定,毕竟朱標的仁义可是天下闻名。 赵五蹲下来,解开那个布包袱,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晃了晃,又塞回去。 “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会打仗,是会留后路。” 他把包袱系好,拎起来,递给那个年轻汉子。 “这包东西你给我收好。明天夜里,我要是出了事,你就拿著这封信去找太子殿下。记住了,一定要亲手交给太子殿下,或者交给太孙殿下,別人谁都不能给。” 年轻汉子双手接过包袱,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五站起身,走到窑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风很大,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明天,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把了。” 第二天入夜,驛馆。 朱允炆坐在朱標床边,手里拿著一本《陕西通志》,翻到渭水流域那一章,正低声给朱標念著。 朱標闭著眼睛靠在枕头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时不时的还咳嗽一声,但比前些日子轻多了,也不那么频繁了。 “渭水自陇西流入,经秦州、巩昌、临洮,至西安府城北,会合涇水、灞水、滻水,东流至潼关入黄河。水势西高东低,春夏水涨,可行小舟,秋冬水浅,不利行船……” “行了。” 朱標睁开眼,打断朱允炆的话,“你念了半个时辰了,不累?” “儿臣不累。” “我听著累。” 朱標瞥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念书能不能有点起伏?从头到尾一个调子,跟念经似的。” 朱允炆合上书,冲朱標笑了笑后开口说道: “父亲嫌儿臣念得不好,等回了应天府,让先生给父亲念。” 闻言,朱標冲朱允炆翻了个白眼,说道: “黄子澄念书比你强不了多少。” 朱標说著忽然咳嗽了两声,朱允炆连忙递过帕子,朱標接过去掩住嘴,咳完了冲朱允炆摆了摆手,“没事,为父就是嗓子痒。” 朱允炆把帕子接过来顺手叠好放在一边,又给朱標掖了掖被角。 “父亲,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你呢?” “儿臣再坐一会儿。” 朱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朱允炆把灯芯拨小了些,光线暗下来,屋子里只剩下炭盆里微弱的红光。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睡意。 这几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钱虎那边一切如常,每天来请安、匯报官道清理的进度,从態度上倒是挑不出来毛病,冯太医和陈太医也老实了,不再提周鹤年的事,每天来请脉、问安,规规矩矩。 但正因为太规矩了,反而让朱允炆觉得不安。 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越是安静,风就越猛。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朱允炆警觉地坐直了身子,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二公子。”门外是王忠的声音,压得很低,“钱僉事派人来送信,说官道那边有进展了,请二公子出去一趟。” 朱允炆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送什么信? 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朱標。朱標闭著眼,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著了。 朱允炆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王忠站在门外,脸色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 “钱僉事的亲兵在前院等著,说有要紧的事,必须当面跟二公子说。” “什么要紧的事?” “他没说,只说事关重大,请二公子务必去一趟。” 朱允炆犹豫了一瞬便有了决定,去看一眼,来回也用不了多久。 “走。” 他跟著王忠穿过迴廊,经过月亮门,往前院走。 月亮门前,两个东宫亲卫笔直地站著,见他过来,齐齐地行了个礼。 朱允炆点了点头,脚步没停的继续朝著前方走去。 走到前院时,院子里站著一个人,正是钱虎的亲兵刘成。 刘成见朱允炆出来,连忙迎上来,躬身道: “二公子,官道那边有消息了。塌方的地方已经清理出一半,钱僉事说最迟后天就能通行。另外,派出去採购药材的人也回来了,买到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够用一阵子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 刘成顿了顿,“钱僉事说,明日一早他亲自过来向太子殿下稟报。” “知道了。”朱允炆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朱允炆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骤然变了脸色: “不好!” 朱允炆拔腿就往后院冲。 王忠愣了一瞬,隨后连忙跟上朱允炆,刘成站在原地,看著朱允炆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前院的黑暗中。 朱允炆跑过月亮门时,原本应该站在门口的两个东宫亲卫不见了。 月亮门前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衝进了月亮门。 院子里站著几个人,都是东宫亲卫,正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手里握著刀,和一群黑衣人廝杀在一起。 黑衣人大概有十来个,穿著杂色衣裳,脸上蒙著黑布。 东宫亲卫只有六个人,被围在中间,虽然拼死抵挡,但仍旧寡不敌眾,已经有两个人身上掛了彩。 朱允炆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朱標房间的门上。 门是开著的。 他的血一下子衝上了头顶。 “父亲!” 朱允炆抽出腰间的短刀,想也不想的就冲向门口。 开玩笑,这朱標要是今天凉在这里,自己这个儿子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为了自己的小命,朱允炆必须得去拼!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过来见人就砍,朱允炆侧身避开,一刀捅进那人的肋下。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朱允炆顾不上拔刀,推开那人直接衝进房间。 第25章 秦藩铁骑入延州 屋里,朱標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握著一把长剑,剑尖正对著门口,哪怕外面已经喊杀声震天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惊恐,有的只是冷静。 榻边躺著一个黑衣人,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显然已经被朱標制服。 “父亲!” 朱允炆衝过去,上下打量了朱標一下,隨后关切的道,“父亲有没有受伤?” “没有。”朱標的声音很稳,但握著长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进来两个,杀了一个,另一个跑了。” 朱允炆鬆了口气,隨即又绷紧了神经。 “父亲,此地不宜久留。儿臣护送父亲离开。” “往哪走?” 朱標看著朱允炆开口问道,“外面都是他们的人。” 朱允炆咬了咬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混战还在继续。 东宫亲卫一个个倒下,剩下的四个人被逼到了墙角,还在苦苦支撑。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朱允炆的心一沉。 莫非前院也打起来了?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驛馆大门方向传来。 “皇兄,皇兄你在哪!” 朱允炆一愣。 这声音……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粗略一听,最少也得有百人靠上。 “奉秦王令!封锁驛馆!任何人不得出入!” “捉拿逆贼!格杀勿论!” 院外的喊声此起彼伏。 刺客们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坏了,坏了,这下真是坏了。没想到竟然会有援军。 “撤!快撤!” 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后墙跑。 但这个时候跑,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后墙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弓箭手,弯弓搭箭。 “放!” 箭如雨下。 几个跑得快的黑衣人当场被射翻在地,剩下的几个慌忙找掩体躲藏,隨后被紧跟上来的士兵一一制服。 朱允炆站在窗边,看著这一切,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 秦王朱樉? 他怎么会在这? 朱允炆还在思考的时候,门骤然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穿著玄色铁甲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刀出鞘、弓上弦,每个人都杀气腾腾。 那中年男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榻前的朱標身上,脸上顿时变了顏色。 “大哥!” 朱樉几步跨到榻前,伸手扶住朱標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变了。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的难看?” 朱標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朱樉转过头看向朱允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开口道: “允炆,这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想了一下,老老实实的把这几日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从朱標病倒,到冯太医和陈太医用药不当,到周鹤年接手诊治,到发现安神汤里有问题,到黑衣人突袭。 他说得很简略,但朱樉也不傻,自然能够听出来这事中的关键。 朱樉的脸色隨著他的敘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等到朱允炆说完,朱樉一脸阴沉的开口说道: “你是说”,朱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人想害大哥?” “是。” “是谁?” “还在查。但延安卫指挥僉事钱虎、太医冯远、陈柏,这三个人脱不了干係。” 朱樉转过身,看向门外。 “来人。”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去,把那个叫钱虎的给我抓来。还有那两个太医,一个都別让跑了。” “是。” 亲兵转身跑了出去。 朱樉又看向朱標,脸上的阴沉收敛了几分,换上了关切的表情。 “大哥,你伤著没有?要不要叫大夫?” “不碍事。”朱標摇了摇头,“允炆身边有个周大夫,这几日都是他在给我看病。医术不错。” 朱樉看了朱允炆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大哥,我来晚了。官道堵了十来天,我接到消息就带人往这边赶,结果到了青化砭才发现路断了。我带人绕了好大一圈,才绕过来。” “你怎么知道这边出事了?”朱標问。 “我哪知道这边出事了。” 朱樉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的看著朱標: “我是在西安待著好好的,忽然接到朝廷的急报,说含山那丫头跑了,可能是往陕西这边来了。 父皇让我沿途找找,我一路找过来,到了青化砭发现官道断了,又听说太子殿下的队伍困在这头了,这才赶紧带人过来。” 他说著,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对了大哥,含山那丫头,是不是……” 朱標看了朱允炆一眼。 朱允炆有些尷尬的点了点头,说道:“她跑这儿来了。” 朱樉瞪大了眼睛看著朱允炆:“真在你这?” “她趁夜混进来的。”朱允炆说。 朱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喧譁。 朱樉的亲兵押著三个人走了进来。钱虎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穿著铁甲,但头盔不知道丟哪去了,头髮散乱,脸上有一道血痕。冯太医和陈太医跟在后面,一个脸色惨白,一个浑身发抖。 “王爷,人带来了。”亲兵稟报导。 朱樉走出房间,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三个人。 “钱虎。” 钱虎抬起头,看著朱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爷,末將冤枉!” “冤枉?”朱樉冷笑一声,“我大哥在你管辖的地界上被人行刺,你的人守在外面不支援,你跟我说冤枉?” 钱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樉没有再看他,目光移到冯太医和陈太医身上。 “你们两个呢?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冯太医低著头一言不发。 陈太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当场就把所有事卖得一乾二净。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臣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钱虎让臣做的!臣不敢不从啊!” “住口!” 钱虎猛地转过头,瞪著陈太医,目眥欲裂,“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 “够了。” 朱樉直接打断两人的攻訐,道,“都带下去,分开审。审不出来不许睡觉。” 第26章 不施鞭笞破心防 钱虎被押下去的时候,忽然回头怨毒地看了朱允炆一眼。 朱允炆站在廊下,就这么坦然的与钱虎对视了一眼,没有一点避开的意思。 钱虎被推搡著走出了院子。 冯太医和陈太医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一个低著头,一个这会腿软的甚至连自己走路都是个问题,还是被两个士兵给架出去的。 一行人离开后,整个院子里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朱樉拍了拍衣袖,隨后看向身旁的朱標,开口说道: “大哥,你歇著吧,我去审一下这三个王八蛋!” 朱標靠在榻上,虽然一张脸依旧有些苍白,可是精神看起来却是比昨天晚上要好得多了。 听见朱樉的话后,朱標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你审不出什么的。” 朱樉闻言一愣。 “大哥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朱標看著朱樉,认真地说道:“是你性子急,钱虎这种人,你越急他就越不害怕,你打他一顿,他咬死了不开口,你就没辙了。” 朱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朱標的话,但看著朱標的眼神,嘴里的话却是被他给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確实性子急。 在西安这么些年,他也算是审过不少案子,但凡不开口的,他一顿板子下去,十个有九个就都招了,但也有那么一两个硬骨头,不论他怎么打也不说,最后这些案子就只能不了了之。 “那大哥说怎么办?”朱樉看向朱標。 朱標没有正面回答朱樉的话,反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朱允炆身上。 顺著朱標的眼神看过去,朱樉明显也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精彩:“大哥,允炆他才十五岁吧……” “十五怎么了?” 朱標打断朱樉的话,道:“你十五的时候,不也是已经领兵剿匪了么?” 朱樉顿时不说话了。 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还是有些信不过。 朱允炆把碗放在桌上,想了想开口道:“父亲,儿臣可以试试。但儿臣需要一个人帮忙。” “谁?” “周鹤年!” 朱標看了朱允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朱樉站在一旁,看看朱標,隨后又看看朱允炆,脸上表情也是变得有些狐疑起来。 总觉得这对父子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朱允炆转身朝著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朱標忽然將朱允炆给喊住:“允炆。” “父亲?” “审的时候先不要严刑逼供。” 朱允炆回过头看向朱標。 朱標表情平静的冲朱允炆说道:“打出来的口供,有时候不一定是真话,让他们自己交代。” “儿臣明白。” 朱允炆行礼后,朝著外面退去。 朱允炆出门后穿过迴廊,走向前院。 驛馆前院的一排厢房已经被朱樉的亲兵徵用了,最东头的一间关了钱虎,中间的关的是冯太医,西头的则是关了陈太医。 门口都站著士兵,到处都是戒备森严的模样。 朱允炆站在走廊下,想了想后吩咐王忠:“去把周鹤年喊过来。” 王忠应声离开。 没一会功夫,周鹤年急匆匆的拎著药箱跑了过来。 他以为朱標的病情又有反覆了,一张脸上写满了急迫。 “太孙殿下,殿下他的病……” “父亲没事。”朱允炆摆了摆手,道:“周大夫,我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闻言,周鹤年长鬆了口气:“太孙殿下请说。” “跟我来!” 朱允炆转身朝关押陈太医的房间走去。 房门推开,陈太医缩在墙角,双手抱著膝盖,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听见门响后,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朱允炆走进来的时候,他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太……太孙殿下……” 朱允炆没有说话,自顾自地走到桌子旁边坐下,同时眼神示意周鹤年也坐下。 屋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太医,你在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朱允炆看著跪倒在地上的陈太医,缓缓地开口问道。 “臣……臣……” 显然,陈太医完全没想到朱允炆竟然会问他这个,一时之间竟然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后,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態,衝著朱允炆恭敬地开口说道:“回太孙殿下,臣供职已经十二年了。” “十二年。” 闻言朱允炆点了点头,“十二年才混到了隨行太子的资格,確实有点不容易。” 陈太医没有说话,依旧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的往下掉。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有位七十八岁的老母亲,还有妻子和一个儿子。” “还有一个儿子?多大了?” “十七岁了。”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在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陈太医,你知不知道,谋害太子是什么罪。” 陈太医的身体猛地一僵。 “按大明律,谋反,谋逆,谋叛,皆凌迟处死,不分首从;祖、父、子、孙、兄弟及同居男性,不分异姓,不限籍之异同,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岁以下男性及女性亲属没官为奴,母、女、妻、妾,常发配给功臣为婢妾。” 朱允炆看著陈太医,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陈太医的一张脸惨白的跟纸一样。 “凌迟?” 朱允炆看著陈太医,缓缓的说道:“你知道凌迟是什么意思吧?”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等割完了,你的老母亲、妻子,还有你的儿子全部会被斩首,你的女儿,如果有的话,没入教坊司,世代为娼。” “太孙殿下!” 陈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喊道:“太孙殿下饶命,臣说!臣什么都说!只求太孙殿下饶过我的家人!” “你说了,你的家人不一定能活。” 朱允炆继续开口道:“但你不说的话,你的家人就一定会死。” 陈太医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求著朱允炆。 周鹤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只不过,时不时看向朱允炆的眼神之中,却是带上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方才朱允炆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心。 第27章 奸医硬骨不肯降 攻击陈太医心中最软肋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竟然还真的让太孙殿下给做成了。 看陈太医的这个样子,恐怕这会太孙殿下问什么他都会老实说了。 区区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竟然有这般手段? 看著面前表情平静的朱允炆,不知道为什么,周鹤年的心底竟然有一种发寒的感觉。 朱允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后缓缓的开口说道:“说吧,从头说,是谁让你乾的,什么时候找的你,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一样一样的全部都说清楚。” 说到这里,朱允炆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的陈太医惊恐的脸上,缓缓的开口说道:“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的话,那么,我会安排快马通报你的妻子,儿子,还有你的母亲逃命,如果你到这个地步还敢有什么隱瞒的话,那就不是我不让你活了,是你不给你自己活路!” 陈太医趴在地上哭了半天,好半天后,缓过神来终於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是……是钱僉事……” “钱虎一个人找的你?他一个区区僉事,能指挥动太医院的太医?” 说到这里,陈太医的身体又肉眼可见的抖动了一下。 “还有……还有別人……” “谁?” “臣……臣不知道……” 朱允炆把手中的水杯放在桌子上,说道:“不知道?你在唬我玩么?陈太医,我愿意坐在这里跟你谈,那是现在我愿意,你可別等我的耐心都耗干,你不会想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的。” 陈太医整个人都嚇得一哆嗦,开口说道:“太孙殿下饶命啊!臣一时糊涂,臣收了钱僉事五百两银子,他说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有人察觉,臣……臣这才……” 五百两银子。 闻言,朱允炆顿时在心中冷笑一声。 一条人命,一个储君的命,对於陈太医来说,就只值区区的五百两银子么? 这群人是不是还觉得他们挺赚的。 “冯太医呢?他拿了多少钱?” “臣……臣不知道,但是应该比臣多,他胆子比臣大,那天晚上,就是他主张栽赃周大夫的……” 闻言,朱允炆顿时沉默了。 片刻后起身冲周鹤年开口道:“周大夫,给他验下伤。” 周鹤年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走过去蹲在陈太医的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最后给他號了一下脉。 “惊嚇过度,气血紊乱,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事。” 周鹤年站起身,冲朱允炆开口道。 朱允炆点了点头,隨后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太孙殿下!” 身后,陈太医猛地跪在地上,伸手想要去抓朱允炆的长袍,却被王忠拦住。 “太孙殿下,臣说的都是实话啊!求太孙殿下饶了臣的家人啊!” 朱允炆停在门口,头也没有回的说了一句:“你说的是不是实话,等我审完了冯太医再说。” 下一秒,大门被猛地关上。 陈太医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之中满是悔恨。 早知道会有这么个下场,当初的那五百两银子,就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也不能收啊! 朱允炆站在外面,吸了口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这个时节的陕北,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是有刀子在割一样。 “太孙殿下。”周鹤年走到朱允炆的身后,整个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大夫有事的话不妨直说。” 朱允炆道。 “太孙殿下方才的手段,臣曾经在军中见过,可是,根据臣的了解,太孙殿下似乎没有过军旅生涯,一直在东宫內读书,可是怎么会对这些军中的审讯手段这么了解?” 周鹤年说的不错。 到了大明朝这个时代,针对审讯已经有了一套极其成熟的流程。 这其中,包括但不仅限於身体和精神层面的审讯。 方才,朱允炆的手段,就是很成熟的关於精神方面的审讯手段。 就连周鹤年之前都只是听说过,但是却从来没有见过。 闻言,朱允炆整个人顿时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回答。 总不能说是自己前世的时候看视频看的吧? 周鹤年好歹是个行走江湖的主,见朱允炆一直不说话,就知道自己这是问错了问题,当即后退了两步,衝著朱允炆拱手说道:“太孙殿下见谅,是臣多嘴了。” “周大夫。” 朱允炆突然开口道:“你去准备一些安神方面的药,待会儿给陈太医送过去,他还要回京受审,不能死在路上。” “是!” 周鹤年应了一声。 朱允炆转身朝著关押冯太医的房间走去。 冯太医和钱虎的反应不一样,钱虎是硬骨头,但是冯太医不是,他可是太医,哪怕没有钱虎的这档子事,他也绝对算得上是大明朝中的人上人。 这么好的生活,可没有道理放弃。 毕竟这人一死,那可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 朱允炆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冯太医就这么坐在桌子的对面,手里还端著一碗水,见朱允炆走进来,冯太医没有起身,只是一双眸子看向朱允炆,语气平静的开口道:“太孙殿下来了。” 这么平静的语气,反倒是给朱允炆整的有些不会了。 “你不怕我?” “怕。” “那你为何不求饶?” “求饶?”冯太医的嘴角略微向上掀起一个弧度:“难不成我像条狗一样的跪在殿下的身下,太孙殿下就会因为我的卑微而放过我么?” “不会。” 朱允炆想了想,很诚实的说道:“冯太医,你可要想一下,陈太医可是已经招了。” “他招了什么?” “都招了,包括钱虎给你们银子,还有让他配合在太子殿下的药里面动手脚,方子是你开的,锁龙草的用量也是你定的,血竭也是你让用的,嘖嘖嘖,冯太医,根据我目前所掌握的这些证据来看的话,事情似乎对你有点不太妙啊?” “呵呵。” 冯太医在听了朱允炆的话后,不仅不慌张,反而是冷笑一声,抬头看向朱允炆:“太孙殿下,难不成陈太医的话你也信?” “那个人胆子可是比兔子还要小,只要打他一顿,他就会挑著你想听的跟你说,真的假的全部都搅和在一起,恕我直言,这个人的话根本就没有一点可信度。” 第28章 奸医泣血託孤女 听著冯太医的话,朱允炆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向冯太医,缓缓的开口说道:“那你说,什么是真的?” 冯太医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对此,朱允炆也没有催他的意思,就这么好整以暇的地靠在椅背上慢慢等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良久,冯太医才缓缓开口说道:“二公子,臣在太医院供职二十年了,见过很多事,也见过很多人,曾经有人说臣的胆子小,成不了什么大事,也有人说臣谨慎,只会开一些四平八稳的方子。” 冯太医说的这些跟朱允炆这一次要调查的事情完全没有一点关係。 可朱允炆也不著急,就这么看著冯太医,等待著冯太医的下文。 冯太医苦笑一声,道:“但臣再胆大,也不敢害太子殿下,臣再狂妄,也不会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赌一千两银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朱允炆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因为有人告诉臣,太子殿下就算回了京,也活不了多久,正因为如此,臣才彻底下定决心。” 听到这里,朱允炆的手猛地攥拳。 果然是有人要害太子么? “谁说的?” “臣不知道,钱虎是这么跟臣说的,臣问他谁说的,钱虎也没有告诉臣。” “不知道是谁说的,钱虎的一面之词,你就相信了?” 冯太医沉默,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去:“臣在太医院已经二十年了,太子殿下去年背痈那一场病,虽然好了,但身体底子已经不行了,臣心里清楚,殿下就算没有这一趟关中之行,也撑不了几年了。” “放屁!” 朱允炆突然暴起,直接一脚踹在冯太医的髖骨上,將冯太医整个人踹倒在地:“再让我听到你胆敢咒我父亲死,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凌迟了你!!!” 被朱允炆踹了一脚后,冯太医的神情反倒是平静了下来,抬头看向朱允炆,开口道:“太孙殿下,臣做这事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活命。” “就你这样的,还想活命!?” “你都要致太子殿下於死地了,你现在竟然跟我说你想活命?” 冯太医此时的表情依旧平静: “太子殿下在,臣在太医院还能混口饭吃,太子殿下不在了,到时候太医院大换血,臣一个熬了二十年才混到隨行资格的老太医,十有八九会第一个被扫地出门。 到时候,臣拿什么来养活一家老小啊!我也只是想留一条后路啊!况且,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不去做,怕是都活不过三天。” 朱允炆站在原地,盯著地上的冯太医看了很久。 如果真如冯太医所说的话,那这一次他这么说確实不是为了贪財,而是为了自保。 但为了自保就可以去害人? 为了自保就能够拿太子的命去换自己下半辈子的衣食? “冯太医”,朱允炆的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冷了下来,道:“你说你不是为了钱,但是这笔钱,你还是收了,你说你是为了自保,可是你確实是想要杀害当朝太子,你知不知道,有的事情,只看你做没做过就行了,至於动机?反倒是不重要了。” 冯太医的身体开始发抖。 “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冯太医没有回答,怔怔地看著面前已经凉透的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太孙殿下,臣可以招,但臣有一个条件。” 朱允炆被气笑了,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吗? “臣知道没有资格。”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冯太医的声音反倒是平静了下来,缓缓说道:“臣有一个女儿,今天才十四岁,臣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求太孙殿下看在臣招供的份上,饶她一命!” 十四岁么? 朱允炆沉默了。 他虽然现在是太孙殿下,可是內里的灵魂还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就算是没有事,让他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下手,他也做不到。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隨后冲冯太医说道:“你先招,其他事稍后再说。” 冯太医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会后,就开始源源不断地说了起来: “钱虎背后的人,臣真的不知道是谁,但是臣清楚,此人必定位高权重,手眼通天。锁龙草是从西域来的,能走通西域这条路的人,整个大明朝不会有很多,而最有可能的人,我觉得只有五个。” “谁?” “凉国公蓝玉,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蜀王朱椿,还有......” 听见这几个名字后,屋子里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朱允炆的脑袋飞速旋转。 这几个人名,哪一个放在大明朝都能够算得上是绝对的人物。 每个人,跺跺脚大明朝都得震一震。 现在就这么被禿嚕出来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都不是现在的朱允炆能够对抗的。 蓝玉是淮西勛贵的领头人,和朱允熥的关係自然是不必多说。 冯胜是蓝玉的姻亲,傅友德虽不是淮西核心,但也和蓝玉走的很近,蜀王朱椿在四川,和朱標关係一直不错,按理说是这些人里面最没有动机的。 晋恭王朱棡…… 朱允炆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朱棡,朱元璋的第三个儿子,朱標的同母弟弟,封在太原,手握重兵,性格骄横跋扈,和朱棣齐名。 如果是晋恭王的话…… 不,不对! 朱棡虽然和朱標偶有摩擦,但毕竟是亲兄弟,如果不是什么大的衝突的话,朱棡是断然没有理由杀朱標的。 再说了,朱元璋对朱標的器重,几乎所有的王爷都清楚,也知道自己跟朱標是没办法比的。 要不然也不会说,朱標是歷朝歷代以来,太子之位最稳的皇子了。 而且就算朱棡杀了朱標,他也有很大的可能不是下一任的太子,別忘了,还有一个朱棣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除非…… 朱允炆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继续往下想。 目光落在冯太医的身上,开口道:“你能確定是谁吗?” 冯太医摇了摇头,说道:“臣不能確定,臣只是根据锁龙草的来源推测出来的,在大明朝能走通西域的只有这些人。” “还有呢?钱虎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第29章 赵五留信诛心骨 冯太医想了想,隨后说道:“钱虎曾经说过一句话,臣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话?” “他说『这事成了,咱么就是功臣,这事败了,上头的人也不会让咱们白死。』” 朱允炆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上头的人不会让他们白死。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背后的人会给他们兜底,也就是说,背后的人是一个有能力在东窗事发后,將他们的家人给神不知鬼不觉的给转移的人。 不对劲啊! 想到这里,朱允炆顿时愣了一下。 自己怎么越问越觉得这个人是朱元璋呢? 可是朱元璋会亲自下杀手来杀害自己最喜爱的儿子朱標? 这就算是用屁股想也能想明白这根本不对啊! “还有么?” 冯太医摇了摇头:“没有了,臣知道的刚才可是都说了。” 朱允炆起身,看向冯太医缓缓道:“行了,你女儿的事情本殿下会考虑的。” 冯太医跪下来,衝著朱允炆离开的方向磕了个头:“臣谢过太孙殿下。” 朱允炆走出冯太医的房间,周鹤年一直跟在朱允炆的身后。 “周大夫。” 朱允炆睁开眼,突然开口说道:“你去看看陈太医,给他喝点安神的药。” 周鹤年应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却又停了下来,衝著朱允炆开口道:“太孙殿下,钱虎那边……” “钱虎我会去审的。”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隨后迈步朝著钱虎的房间走去。 钱虎被关在最东头的房间里面,门口站著两个朱樉的亲兵,腰间挎著刀,身上的那股子气息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精锐之师。 看见朱允炆过来后,门口的守卫纷纷行礼:“太孙殿下!” 朱允炆点了点头,隨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桌子上的一盏油灯在照耀,钱虎坐在桌边,双手都被铁链缩著,脚上也上了镣銬,身上铁甲也被扒了。 听见声响后,钱虎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结果正好跟朱允炆的视线对上。 钱虎咧嘴一笑,那笑容再配合这个昏暗的房间,看著竟然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太孙殿下来了!” 钱虎看向朱允炆,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朱允炆也不废话,直接坐在钱虎的对面,没有著急说话,就这么打量著钱虎。 说起来,这还是朱允炆第一次这么详细的打量这位钱僉事。 火苗在两个人之间不断地跳动。 “钱僉事。” 朱允炆突然开口说道:“冯太医和陈太医可是都招了,你確定你还要挺著么?” “招了什么?” 钱虎表情平静地开口问了一句。 朱允炆注意到,哪怕自己在说出冯太医和陈太医两个人已经招了的时候,钱虎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这也就意味著,恐怕钱虎早就猜到冯太医和陈太医这两个人会招。 不好办了啊…… 看著油盐不进的钱虎,朱允炆突然觉得有点棘手。 不过还是决定给钱虎上一下压力。 “该招的都招了,锁龙草是你派人从西域採购的,安神汤里的药是你让刘成送的,血竭也是你让太医院用的,甚至包括昨天晚上那些黑衣人也是你的人吧?” 钱虎沉默了一会,忽然笑出了声:“太孙殿下,冯太医那个软骨头招什么我都不意外,但他说的话,能够当证据么?” “你是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末將没有退路。” 这会钱虎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末將也绝对不会替別人背黑锅。” 朱允炆盯著钱虎看了一会,忽然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封信,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边角处有几处摺痕,明显被人拿起来看过。 看见这个信封的时候,朱允炆注意到,钱虎的表情骤然大变。 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这封信……” 朱允炆轻轻地將这封信推到钱虎面前,缓缓开口道:“你应该认得吧?” 看著近在咫尺的信,钱虎却没有伸手去拿,锐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朱允炆。 再开口,能够明显听出来,钱虎说话的声音有些发乾:“这封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赵五留给我的。” 朱允炆的声音不大,却让钱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封信上面写的很清楚,包括你们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事成之后怎么撤离,最后又怎么把事情全部都推给流寇。” 此时,朱允炆每说出一句话,钱虎的脸色就要白上几分。 下意识的,钱虎想要伸手去拿这封信,但手抖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拿了几次,竟然都没有把那封信从桌子上拿起来。 “赵五!” “赵五这个王八蛋!” 钱虎咬牙说道:“我早就知道他有异心,我就应该杀了他!” “他竟然背叛我!竟然敢背叛公子!” 听见公子二字时,朱允炆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猛地站起身,冲钱虎呵斥道:“公子是谁!?” “钱虎,你现在交代,我兴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不然的话,等我將你送回京城,迎接你的,必定是千刀万剐,凌迟之罪!!!” “呵呵……” 钱虎扭著脖子抬头看向对面的朱允炆,表情诡异地开口说道:“公子?呵呵,你想知道公子的身份么?你自己去查啊?堂堂的一个太孙殿下,不会连这点小问题都要问我这个僉事吧?” 朱允炆这个时候也站了起来,上前一步,看著钱虎大声呵道:“钱虎,你自己可要想好,你自己作死归你自己作死,难不成你还要连累你的家人么?” 家人! 说到这里,钱虎的眼中突然升起一丝光亮。 “难不成太孙殿下以为,我钱虎做事是那种顾头不顾尾的人?我既然敢做这个事,那就说明我已经安排好了我的家人。” 朱允炆看著钱虎,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开口道:“是吗?你確定你的家人还在你所谓的公子手上吗?” “来人,把钱虎的家人带进来,让钱虎和他的家人团聚一下!” 朱允炆衝著外面吩咐道。 钱虎盯著门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第30章 悍將万念灰 此时,在朱樉的府邸上。 朱樉看著朱標,有些担忧的说道:“大哥,允炆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他刚十五岁,你就这么让他独自去审讯犯人的话,到时候如果没审出来,会不会打击他的自信心啊?” 朱標看著自己的这个弟弟,想了一下后才回道:“大概从一个月之前,我就觉得允炆变得有点不对劲了……” “不对劲?” 朱標的话,让朱樉听的是一头雾水:“大哥你现在说话都这么晦涩难懂吗?” 朱標道:“不是,是我总感觉允炆好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甚至在一些地方都能给我一些指点。” 朱樉:“……” 朱樉沉默地看了朱標半天,隨后才缓缓的开口说道:“大哥不愧是大哥,就连炫耀自家的孩子,都炫耀的这么天衣无缝……” 朱標知道朱樉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开口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允炆,就跟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朱樉沉思起来。 身处封建王朝,哪怕是王爷也是不可避免的有一点迷信。 “皇兄,你是说允炆有可能被鬼怪夺舍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朱標直接给了朱樉一个白眼。 身为儒家的坚定守护者,朱標自然是不太相信这些所谓的怪力乱神的。 朱標看著朱樉,沉默了一会后突然开口道:“我也不清楚,先看看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允炆是根本没有学过刑讯的。” 朱樉有些纳闷:“既然允炆没有学过刑讯,那为什么还要这么著急的去审那些……” 说到一半,朱樉的声音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珠子看向面前的朱標。 朱標这个时候也在看朱樉,迎著朱樉的眼神,朱標缓缓的点了点头。 …… 此时的房间內。 钱虎瞪大了眼珠子看著那个从外面缓缓走进来的妇人。 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哆嗦:“夫人?你……你怎么来了?虎子呢?” “爹爹。” 钱虎这边声音刚落下,就听见在妇人的身后,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然后,就看见一个大概只有八岁大的小子走了出来。 看著这个身影,钱虎的身影晃了晃,整个人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开玩笑呢? 开玩笑呢! 自己在前线卖命,结果你连我的家人都看不好,不仅没看好,还被敌人给抓走了? 此时此刻,看著面前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钱虎的心中突然升起对应天府內某位贵公子的怨恨。 钱虎猛地看向朱允炆,整个人已经彻底没有方才的桀驁,温顺的说道:“太孙殿下,我招,我什么都招!” 朱允炆看著彻底服软的钱虎,挥了挥手,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守卫將妇人和小孩带走。 朱允炆坐下,目光看向钱虎:“现在你还觉得,我刚才的话是在危言耸听吗?” 钱虎这会看起来就跟个鵪鶉一样,朱允炆问啥他说啥。 “太孙殿下说的是,太孙殿下想知道什么,儘管问我,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允炆根本不饶圈子,直接说道:“我问你,你刚才说的公子的身份是谁?” “末將不知道。” “你不知道?” 朱允炆的眼神陡然之间变得锐利起来:“你不知道你刚才还一口一个公子的叫著?” “末將真的不知道。” 钱虎生怕朱允炆不信,连忙开口解释道:“末將也只是听命行事,那个人从来没有露过面,每次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话,末將只知道,他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能动用的人力和財力远不是末將这个指挥僉事能比的。” “中间人是谁?” 钱虎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应天府內的一个商人,姓王,叫王全,末將每次接到指令,都是通过这个人。” “王全……” 朱允炆在自己的脑海中回想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发现並没有。 既然自己没记忆,那就想必这个人不是什么紧要的人物。 朱允炆將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后,冲钱虎问道:“这个王全是做什么生意的?” “药材。” 钱虎几乎没有什么停留,直接开口说道:“他在应天府开了好几家药材铺子,和太医院,各地卫所都有生意往来,末將採购的锁龙草就是通过他的渠道从西域运来的。” “还有呢?” “末將还知道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钱虎还朝门外看了看,生怕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被別人听去的样子:“这个王全在应天府內有很深的根基,六部,五军都督府,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 “末將记得有一次听见王全提过一嘴,说晋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听到这两个字后,朱允炆的手猛地缩紧。 晋王! 又是晋王! 难不成这一次的事情真的跟晋王有关么? “那王全还说了什么?” “就这一句,末將当时也没有多想,后来等想明白了后,也没有胆子去问了。” 朱允炆沉思一会后,猛地起身朝著外面走去。 事情看来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再审问之前,朱允炆其实就想到这一次的事情可能会比较复杂。 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复杂。 亲兄弟都出来了。 出门前,朱允炆衝著钱虎道:“钱僉事,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会去查,如果属实的话,你的家人我不仅不会动,还会找人將他们安置在附近的州城之中,可如果你骗我的话……” “末將不敢。” 钱虎直接跪倒在地,衝著朱允炆磕头,说道:“末將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隨后,朱允炆没有再去看钱虎,直接转身走出房间。 等到朱允炆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了。 朱標靠在榻上,手里拿著一份军报,看见朱允炆进来后,放下军报冲朱允炆说道:“审完了?” 朱允炆的兴致看起来明显不高,悻悻的说道:“审完了。” “都招了?” “嗯,都招了。” 这下子,反倒是朱標有些意外了。 自己的这个儿子,竟然真的让这些人都招了? 朱樉在旁边,跟朱標不著声色的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第31章 死士吞金灭口实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固。 朱標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隨后冲朱樉开口问道: “老二,你觉得这件事情有几分真?” 朱樉在屋里踱步,靴子踩在波斯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不过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 “大哥,晋王那脾气你最清楚,他要是有这胆子,当年在太原就翻天了。” 朱標冷笑了一声,继续开口道:“那关中这一路的异样,你怎么解释?” 朱樉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再说话。 这兄弟俩心里其实都明白,皇家无父子,更何况是兄弟。 “王全这个名字,我好像在户部哪个摺子里见过。” 朱標揉了揉太阳穴,眼底闪过一抹疲惫,有些虚弱的开口道。 “现在动他,应天府非乱不可。” “大哥的意思是?” “按原计划走。去西安府,去咸阳,把那几个军需库和粮仓都转一遍。” 朱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甲在西安的位置狠狠掐了一下。 “老二,你挑几个生面孔,连夜回京,去查一下这个王全,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朱樉拱手领命后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的衣角带起了一阵风,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接下来的几天,巡视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朱允炆老老实实地跟在朱標后面。 “皇爷爷让孙儿出来长见识,孙儿可不敢偷懒。” 在西安府最大的军需粮仓里,朱允炆正蹲在地上翻看帐本。 旁边的管仓大使满头大汗,腰弯得像个大虾米,衝著朱允炆諂媚地笑道: “殿下,这帐目都是按时封存的,绝无差错。” 朱允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著递过去一块手帕,开口说道: “老人家,別紧张,这大热天的,擦擦汗。” 那管仓大使受宠若惊,抖索著接过去,眼圈都有点红了。 朱允炆走到一个正在搬运麻袋的底层库丁身边,顺手帮他扶了一把。 “这活儿累吧?朝廷的俸禄够养活家里人不?” 那库丁是个浑人,见这贵人没什么架子,便大著胆子吐苦水,嘴皮子不停地说道: “回老爷的话,累倒是不累,就是上个月邪门得很。” “哦?怎么个邪门法?” 朱允炆挑了挑眉,一副听八卦的模样。 “大批的西域精铁过境,那车队绵延好几里地呢。结果倒好,一斤都没进咱这库,全运到西边去了。可上面给的公文偏说商道断了,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 旁边的管仓大使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猛地咳嗽了一声。 那库丁自知失言,赶紧缩了缩脖子,扛起麻袋就跑。 朱允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是哈哈一笑,衝著这些库丁打趣道:“这帮当官的,就会偷懒。等回了应天,本殿下得让户部好好查查。” 转过身的时候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西域精铁,不入官库,那去了哪里? 製造私兵甲冑。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巡视队伍抵达咸阳行辕的时候,天正下著毛毛细雨。 刚安顿下来,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秦王府的药材车队?谁给你们的胆子衝撞仪仗!” 朱允炆站在廊下,远远地看著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被拦在外面。 领头的掌柜正对著守卫点头哈腰的说道: “官爷行个方便,这是应天府王全王掌柜给秦王殿下送来的塞外进贡秘药,耽误了王爷的伤势,谁也担待不起啊。” 王全。 这个名字顿时让朱允炆浑身一个激灵。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应天府的商人竟然到了陕西?他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更让人生疑的是,陕西都指挥使司的几个中层军官也在场。 那几个人脸色阴沉的对朱標身边的禁卫军指手画脚,隱隱竟然有一股子对峙的意思。 看著面前的这一幕,朱允炆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看来这关中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朱允炆找了个藉口,带著人把那批药材扣了下来。 “太孙殿下,这不合规矩吧?”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拦住了他,態度有些卑微的冲朱允炆说道。 朱允炆冷冷地看著他,说出的话却是毫不客气:“规矩?我的事你也敢管?呵呵,看来真的是皇叔这些年给你们惯得!” 那军官脸色瞬间铁青,最终还是咬牙退了下去。 行辕的偏厅里,朱允炆仔细检查著那批药材。 通关文书上的官印很新,但最底下的角落里,却有一个用硃砂印上去的符號。 那是一个首尾相连的蛇形图案。 锁龙。 朱允炆掰开一盒所谓的西域秘药,里面露出了几株黑紫色的枯草。 钱虎和冯太医供认的锁龙草就是长这个样子。 看见锁龙草的瞬间,朱允炆感觉有一张巨大的网兜头直接罩了下来。 “备马,我要去见父亲。” 朱允炆把证据收进怀里,急匆匆地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秦王府的长史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那人的帽子都歪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见朱允炆后,表情惊恐的开口说道: “王爷!不好了!王爷!” 朱樉正从正厅走出来,见状一脚踹了过去,开口骂道: “叫魂呢!出什么事了?” 那长史趴在地上,整个人浑身都在打哆嗦。 “钱虎……钱虎死了!”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朱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脸阴沉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长史开口说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回太子爷,半个时辰前,钱虎在密室里中毒身亡。负责送饭的……是刘三儿。” 刘三儿,那是跟了朱樉十年的贴身侍卫。 朱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放屁!刘三儿怎么可能背叛本王?他人呢?” “刘三儿也……也吞金自尽了。”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標缓缓转过头,表情冷漠看著自己的亲弟弟,一字一顿的开口道: “老二,你的王府,防守得真好啊。” 朱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衝著朱標大声的喊冤道: “大哥!臣弟冤枉!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 “够了。” 朱標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影显得无比落寞,道:“各回各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走动。” 这关中之行的意味已经彻底变了。 没想到这才多少年,大明竟然就腐烂到这个程度了么? 第32章 悍商 人证断了,线索也断了。 朱允炆怀里揣著那些证据,突然觉得这些证据都很烫手,自己能拿得住么? 每个人都不可信。 大伯,叔叔,甚至是那些看起来老实的底层士兵。 內鬼就在身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顶著细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窗边坐著一个人,正看著窗外的雨景。 那背影很熟悉。 朱允炆的手在门板上紧了紧,隨后又放鬆下来,老老实实地说道: “父亲。” 朱標转过头来,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只有一种冰冷。 “允炆,你过来。” 朱標的声音很轻,冲朱允炆说道。 朱允炆顺从地走了过去,在离朱標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朱標身上有一股怒火,隨时都会爆发出来。 朱標伸手敲了敲桌子,冲朱允炆说道: “看看这个。” 一册厚重的公文被甩在桌面上,封皮写著“西安府官道修缮名册”。 朱允炆稳住心跳,上前一步接过那本名册,隨后也没有坐,就这么站著翻开了名册。 “听说你在军需库待过几天,看懂了么?” 朱標端起茶盏,杯盖拨动茶汤,发出瓷器碰撞的声音,喝了一口后,看向朱允炆,开口问道。 朱允炆背后瞬间就沁出一层冷汗。 父亲没有问锁龙草,也没有提死去的钱虎,那就证明这本帐册是个鉤子。 “儿臣愚钝,只看出这名册上的徵发人数有些古怪。” 朱允炆微低著头,瓮声瓮气的说道。 朱標挑眉看向朱允炆,问道: “哦?哪里古怪?” “帐目显示,华阴县去年腊月徵调民夫三千,修路十里,耗粮千石。”朱允炆回想军需库的核算之法,语速极快的说道。 “可腊月天寒地冻,关中大地冷硬如铁,根本无法破土动工。” “况且,华阴县总共才多少壮丁?除去军屯、官田,哪来三千余剩劳力?” 朱允炆说完这些话后就不再说话,房间中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茶盏被轻轻放下。 朱標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悄然散去。 “大明底下的水,比你看到的深。” 朱標站起身,走到朱允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在西安府,多看,少说。护好你自己。” 说罢,这位大明太子爷推开房门,大步走入外面的风雨中。 朱允炆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终於懂了。 父亲今晚过来,根本不是为了追查幕后主使,而是在確认他有没有陷进这口要命的深潭里。 那是属於父亲的保护。 接下来的半个月,巡视队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开拔。 陕西各州县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车马按部就班前行。 朱標恢復了往日的仁厚。 今日去咸阳看麦穗,明日前去临潼检查城墙守备。 每到一处,这位大明储君都必定亲自下田,跟老农拉扯家常。 朱允炆则默默地跟在朱標身后,一言不发,负责在需要的时候递笔,给朱標擦汗这种琐碎的活计。 在那些地方知府、乡绅眼里,这位皇孙温和得甚至有些平庸。 “皇孙殿下真是至孝之人。” 隨行的礼部官员私下不断地议论著。 “可惜,性子弱了些,比不得几位王爷驍勇。” 这种评语很快在关中官场传开。 原本紧绷的地方官员们,终於长出了一口气。 到了夜里,渭南知府甚至做东,在行辕外宴请巡视队伍的隨行禁卫。 一时间,整个关中平原歌舞昇平,好似一派盛世景象。 假象终究在渭南的一处军屯大仓被撕开。 烈日当头,巨大的粮仓散发著陈粮的腐朽气味。 朱標被一群地方官员簇拥著,正在前方听取地方指挥同知的匯报。 朱允炆藉口天热,溜到了后方的登记棚里。 棚下坐著一个瘸腿老兵,正拿著一桿破毛笔在黄麻纸上胡乱涂抹。 “老人家,这屯田司的农具,瞧著挺新啊。” 朱允炆递过去一袋隨身带的旱菸,衝著瘸腿老兵道。 老军头抽了口烟,吐出一团青雾,啐了一口,脾气很暴躁的直接骂了起来: “新个屁!都是样子货!” “上个月刚发的铁锹,一锄头下去,直接崩开个大缺口,连地皮都啃不动!” 朱允炆装作好奇的冲老军头道: “朝廷拨下来的生铁,不至於这么差吧?” “呸,两年前送去西安府『回炉』的那些好铁,早就没影了。”老军头在旁边神神叨叨的念叨道。 “换回来的全是一拍就碎的烂泥铁,谁知道好铁去哪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允炆眼神动了动。 回去后就藉口要为太子抄录西北民情,直接调取了屯田司近三年的废铁回收记录。 厚厚的名册铺在桌面上。 纸张泛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 但朱允炆注意到,两年前的那几页上字跡格外崭新。 墨色虽然刻意做旧,却瞒不过经常接触帐册的人。 用指甲轻轻一刮,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这证明有人大面积涂改了铁器的去向。 西域精铁、王全、锁龙草…… 还没等朱允炆理出头绪,外面就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然后,朱允炆就听见外面禁卫的怒吼声: “站住!大营重地,擅闯者死!” 朱允炆快步走出棚子。 一队风尘僕僕的商队强行闯入了军屯行辕的空地上。 上百匹高头大马喷著白气,马背上驮著沉重的货物。 这些商人个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腰间甚至掛著胡刀。 带队的商队头领不仅没有下马,反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围上来的大明禁卫,一言不发。 “出示通关文牒!” 禁卫统领长刀出鞘,眼神不善的冲商队头领说道。 那头领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著鲜红大印的文书,直接冲禁卫统领说道。 “秦王府特批,塞外战马商队。” 不仅如此,他又反手亮出另一份红头批文。 “户部盖章,允许我等在陕西境內『就地筹粮』。各位大人,还要拦吗?” 那是户部的红印。 大明禁卫们面面相覷,原本合围的阵型不由地散开了一些。 囂张。 太囂张了。 朱允炆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凉。 这些人竟然囂张跋扈到了这等地步么? 这哪里是商队? 这分明是一支披著合规外衣的军队! 隨著商队源源不断地涌入,行辕的各个出入口竟然被他们隱隱卡死。 巡视队伍,反而被合围在其中。 第33章 死局锁龙惊渭水 夜幕降临。 刚刚传来了王全的死讯,渭南的夜,变得死一般寂静。 朱允炆在房间里,借著月光在纸上画著关係图。 王全死在军需库这件事情,彻底切断了精铁案的线索。 而钱虎也死在了密室,断了锁龙草的源头。 现在,这支持有秦王府和户部双重批文的商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围了。 这些人的目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而是大明的储君,他的父亲朱標! 弒君。 这两个字蹦出脑海的瞬间,朱允炆整个人如坠冰窟。 怪不得,怪不得朱標这一次回去后就死了。 原来真的有人动手。 有人想要朱標的命? 不行,必须立刻通知父亲。 老二朱樉现在嫌疑最大,绝对不能通过他通知朱標。 朱允炆一把抓起桌上的帐册,当即就要咬牙衝出去通知朱標。 “咴儿咴儿——!!” 窗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暴鸣。 紧接著是倒地声。 “出事了!” 朱允炆一脚踢开房门,疯狂衝进院子里。 借著火把的光亮,几匹白日里还神骏无比的塞外宝马,此刻正躺在地上。 马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四肢抽搐,显然是已经没气了。 那些马是商队白日里指名道姓要献给太子的。 如今都死了,禁卫统领感觉脑仁都快要炸开了一般。 “谁?谁干的?” 在马槽旁边,一个乾瘦的身影瘫坐在地上。 是前几天在军需库的那个老管仓大使。 老头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 朱允炆扑过去,有些吃力的掰开老头的手指。 掌心里攥著半截没餵完的枯草。 黑紫色,乾瘪,散发著一股腥气。 锁龙草。 又是锁龙草! 还没等院子里的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行辕大门被人狂暴地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密探滚鞍下马,怀里抱著一封用火漆封死的急报,一进门就声音沙哑的吼道: “应天府……急报!” 朱標披衣走出,一把夺过急报,扯碎火漆。 火把光芒下,朱標的脸色瞬间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朱允炆凑了过去。 “秦王亲兵前往京城追查王全,出关首夜,於驛站遭遇伏击。” “全军覆没。” “无一倖免。” 唯一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火把剧烈摇晃,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犹如恶鬼。 应天府的原始档案烧了。 秦王最精锐的铁骑死绝了。 死局。 朱允炆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个局要怎么破? 行辕內,到处都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秦王长史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头上的乌纱帽歪在一侧,这会官服上全是泥土,哭丧著脸冲朱標说道。 “刘三儿……刘三儿是老臣看著长大的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背叛殿下!” 长史哭天抢地,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朱允炆冷眼瞧著他,一句话不说。 东窗事发,这老傢伙才真正知道怕了。 这个时候跳出来,不就是想要撇清关係么? “闭嘴!” 禁卫统领厉声喝道,眼神焦躁地在屋里扫视。 “长史大人哭错地方了!如今行辕被围,外面那帮北虏商队藉口丟了神驹,正朝里硬闯!” “末將带去的弟兄根本压不住他们!再这么下去,储君安危难保!” 统领猛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衝著朱標朗声道:“请太子殿下、皇孙殿下定夺!末將等愿誓死护送两位殿下杀出去!” 杀出去? 朱允炆心里冷哼一声,外面全是连环套,能让你杀出去么? 长史要保命,统领要推卸失职之责,偌大个行辕,居然找不到一个靠得住的人。 此时朱標上前一步,伸手扶起禁卫统领,开口道: “统领莫慌,行辕防务交给你,加派人手,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长史,去把今夜值守的名册拿来核对。” 安抚完两人后,朱標转身走出內厅,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身后的朱允炆也是表情凝重,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人证断了,那就去找物证。 后院,马厩处。 几匹塞外宝马倒在地上。 不远处,老管仓死不瞑目的尸体躺在木板上。 朱標蹲下身,忍著恶臭一把扯开马槽底部的乾草。 手指在粗糙的木料上摸索。 忽然,他指尖一顿。 这里有一块新鲜的划痕。 朱標凑近一瞧,马槽底部原本应该刻著的防偽標记被人用刀生生刮掉了。 为什么抹去標记? 他在地上抓起一把草料,放在鼻尖闻了闻,竟然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朱允炆又走到老大使的尸体旁,一把抓起老人的脚。 翻开鞋底。 鞋缝里,死死卡著一层暗红色黏土,看见黏土,朱允炆整个人顿时楞在原地,渭南本地全是黄沙土,哪里来的红黏土? 朱允炆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帮內鬼,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投毒。 在塞外商队大张旗鼓闯行辕之前,这帮傢伙就已经偽装成隨行人员,提前潜伏进来了。 老大使是被他们挟持的,红黏土是行辕后方那座废弃砖窑特有的! 他们就躲在砖窑里指挥,在马槽刻暗號传递消息! “真够绝的,灯下黑啊。” 朱允炆暗骂一声,直起腰,刚准备转身去找朱標说明情况。 “轰!” 行辕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抓凶手!大明朝廷毒杀我等进贡的神驹,必须给个交代!” “衝进去!凶手就在里面!” 吵闹声排山倒海。 那支商队竟然真的动手了。 他们打著寻找下毒凶手的旗號,蛮横地衝破了禁卫设立的第二道防线。 火光冲天,无数举著火把的塞外大汉,已经逼近了朱標所在的中心院落。 “放肆!” 一声怒喝,宛如平地惊雷。 赶到这里后,看著面前乱糟糟的一幕,朱標直接怒吼一声。 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朱標。 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储君,此刻浑身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威严。 大明太子的威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商队首领是个满脸横肉的胡人,见朱標出来,也只是敷衍地行了个礼,满不在乎的说道: “见过太子殿下,我等也是为了……” “拿下。” 朱標根本不听他辩解,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禁卫统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带人一拥而上,瞬间把商队首领按倒在地。 “大明户部批文在此!秦王府手令在此!大明太子要无故抓人吗?” 胡人首领见状不对,连忙挣扎著大声喊道。 “通敌叛国,形同谋反。” 朱標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的说道: “孤,扣的就是你。” 第34章 毒囊碎尽线索断 朱標目光越过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胡人首领,扫过前方的人群。 那些所谓的商队成员,非但没有因首领被擒而溃散,反而握紧了腰间的弯刀,阵型不退反进,都是表情平静的看著朱標。 空气中,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不断地响起。 禁卫军的刀盾已经举起,与对方不过十步之遥。 现场情况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审。” 朱標的嘴里只吐出一个字,便转身返回屋內。 他的背影稳如泰山,给了身后所有禁卫无穷的信心。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地牢里阴暗潮湿,胡人首领被铁链牢牢锁在刑架上,身上早已皮开肉绽。 然而,他脸上却掛著一种笑容。 “说,谁派你来的?”禁卫统领手持烙铁,阴沉地衝著商队首领问道。 胡人首领嘿嘿一笑,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的道:“大明的太子也不过如此,有本事,就杀了我!” 禁卫统领心头火起,刚要將烙铁按下去,那胡人首领猛地一咬牙。 “咔嚓!” 一声脆响。 藏在臼齿中的毒囊应声而碎。 前后也就几秒钟的功夫,胡人首领那张狂的笑容瞬间凝固,头颅无力地垂了下来。 线索又断了。 禁卫统领一拳砸在了墙上。 当死讯传到朱標耳中的时候,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 几乎就在同时,行辕外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末將陕西都指挥使司僉事李让,听闻行辕有变,特率兵前来,为太子殿下分忧!”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得好快。 朱標看著门外那支兵马,火光下,盔明甲亮,只是远远看著,就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让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来,对著朱標恭敬行礼后说道:“殿下受惊了,一帮塞外蛮子竟敢在殿下面前放肆!末將已將行辕外围控制,保证万无一失!” 他话说得漂亮,可他带来的三千精兵,却不动声色地將整个行辕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同那支“商队”,形成了一个內外夹击的铁桶阵。 行辕之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秦王朱樉。 自己的部下被灭门,亲信仓大使是投毒的经手人,如今连塞外商队都一口咬定是为他而来。 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条完美的闭环,死死锁住了他。 “大哥!你不能听他们胡说!我若要反,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朱樉双目赤红的对著面前的朱標说道: “我的人死了,我的亲信也死了!现在连这帮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胡人都赖到我头上!我是被冤枉的!” 朱標站在原地,眼神复杂的看著朱樉。 他信自己的弟弟吗? 当然信。 可眼下的局势,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 他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信了,可別人不信啊。 “三弟,孤知道你委屈。” 朱標的声音很轻,衝著朱樉说道,“但眼下,人证物证皆指向你。为了避嫌,也为了你的安全,你暂且就在这院中歇息,不要外出。” “这是软禁!” 朱樉瞬间明白了,衝著朱標震怒的喊道:“你要软禁我?大哥,我是你亲弟弟啊!” “正因为你是孤的亲弟,孤才要保住你的命。”朱標转过身,不再看他,沉声开口道:“在你洗清嫌疑之前,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完,朱標大步离去,留下亲卫封锁了整个院落。 朱樉颓然跪倒在地,一拳拳砸著地面。 …… 角落里,朱允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父亲朱標,像一块礁石一样,独自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朱允炆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院那片小小的对峙之地。 这反而给了朱允炆机会。 敌人的所有布置都围绕著行辕展开,那么,作为最初指挥与联络地点的废弃砖窑,此刻必然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甚至已经被放弃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必须去那里,找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朱允炆悄然后退,回到自己房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找到了之前在马厩混乱中,被他顺手从马蹄下拉出来的那个小校尉。 小校尉叫阿七,父母双亡,参军只为了混一口饭吃。 此刻,这个憨直的年轻人看著朱允炆,有些疑惑但是恭敬的说道: “殿下……您找我?” “跟我走,別出声。” 朱允炆言简意賅的说道。 阿七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晚。 两人借著阴影回到了后院的马厩。 一来到这里,就有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朱允炆找到了后墙处的狗洞。 整个人率先钻了出去,阿七震惊了一下,也紧隨其后钻了出去。 行辕之外,寒风刺骨。 两人贴著墙根,避开远处巡逻兵士的火光,朝著记忆中废弃砖窑的方向一路狂奔。 砖窑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上。 窑洞里漆黑一片。 朱允炆借著火摺子的微光开始搜寻。 刚一打开火摺子,朱允炆就发现地面上散落著一些食物残渣。 他在一处灰烬堆前面停下脚步,用刀鞘小心翼翼地拨开。 几片没有烧尽的信纸残片出现在眼前。 看著这些信纸,朱允炆目光猛的一凝固,拨开灰烬后发现这信纸上的图案竟然还勉强能够辨认。 线条歪歪扭扭,从窑洞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行辕底下,末端画了一个圈,圈里又打了个叉。 阿七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著这跟天书一般的画挠了挠头,说道:“殿下,这是啥?” 朱允炆没搭理阿七,把残纸凑近火摺子,又看了一遍。 那条弯曲的线旁边有几个小字,烧得只剩半边,但能看出是“水渠”两个字。 水渠。 朱允炆突然想起什么,呼吸急促的冲阿七询问道: “阿七,这一带早年是不是修过暗渠?” “修过。”阿七想了一下后,点头说道:“还是前朝的时候挖的,引渭河水灌田。后来打仗荒了,填了不少,但听说底下还有几段没塌。” “从这砖窑能通到行辕底下?” 第35章 阴渠伏火千钧险 阿七想了想,也是意识到了什么,一张脸一下子白了: “能。小的时候听老人说过,这条暗渠一直通到现在的行辕那边。当年修行辕的时候还特意填过一段,但不知道填没填死。” 朱允炆站起来,把残纸揣进怀里后就转身朝窑洞深处走去。 窑洞最里头堆著一堆碎砖烂瓦,稍微一扒拉,就能看见下面的石板,这块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缝隙,朱允炆站在旁边都能感受到冷风从地下呼呼地冒。 阿七走过来,冲朱允炆问道: “殿下,您该不会是要……” “下去。” 朱允炆打断他,伸手去搬石板,同时冲阿七道。 阿七赶紧上前帮忙。 两个人合力把石板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 朱允炆伸头往下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火摺子能看到大约半丈深的地方,借著火光,朱允炆隱约看见有水面在反光。 朱允炆把火摺子递给阿七,自己则翻身下了洞口,脚踩进水里,一股冰凉的感觉瞬间袭来,水没过脚踝,底下是硬实的石板。 阿七举著火摺子也跟了下来。 暗渠不算窄,朱允炆和阿七两个人並排走都宽裕,拱形的顶大约一人半高,砖壁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蘚。 下面的水刚没过脚面,流速很慢,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流动。 “往哪个方向?”阿七冲朱允炆开口问道。 朱允炆掏出残纸看了一眼,大致的辨別了一下方向后,抬手往暗渠深处一指,说道:“那边。”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踩著水往前走。 暗渠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脚踩进水里的哗啦声,两个人只能通过火摺子勉强辨认地形。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暗渠拐了个弯。 朱允炆忽然站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火药。 一瞬间,看著阿七手中的火摺子,朱允炆感觉自己的魂都快飞了。 “阿七,快灭掉火摺子。” 阿七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发颤地把火摺子灭掉。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硫磺味越来越重。 “殿下……” 阿七这会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別出声。” 朱允炆屏住呼吸,侧耳仔细的听了起来。 前方几十步的地方,有一些很轻的声音传来,仿佛是有人在搬运什么东西,偶尔还有铁器相撞的叮噹声。 不止一个人。 黑暗中,朱允炆带著阿七慢慢的往前摸,每走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地面。 暗渠的石板还算平整,但有几处破损的地方积了更深的水,他一脚踩进去,水没到小腿,冰的整个人差点直接叫出声。 声响越来越近。 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看方向是从暗渠拐角那边透过来的。 朱允炆贴著砖壁探出头去,看见三个人影。 三个人都穿著粗布麻衣,手里拿著铁锹和铁钎。他们身边的石台上堆著十几个麻袋,其中一个麻袋已经打开,黑色的火药洒在了檯面上。 一根引线沿著暗渠的砖壁往远处延伸,一直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引线。 朱允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些人是要炸行辕! 他们將火药埋在行辕底下,从暗渠这边引燃,等引线烧到头,地面上的行辕就会被整个掀翻。 太子、秦王、所有隨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殿下……” 阿七在身后压著嗓子冲朱允炆喊道。 朱允炆回头,阿七的脸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他却是看得真真切切。 “你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 朱允炆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语气急促的安慰道: “听我说。等会儿我衝上去,你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先把那根引线给我扯断,能扯多少扯多少,扯不断的就用刀砍,听明白没有?” 阿七咽了口唾沫,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那三个人还在埋头干活,其中一个正在往麻袋里装火药,另一个在墙壁上挖坑往里面埋火药,第三个靠在台边摆弄引线。 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暗里有人正在靠近。 朱允炆走到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猛地加速冲了出去。 “什么人!”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刚喊出声,朱允炆已经扑到了他面前,短刀从下往上扎进他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里铁锹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栽倒。 另外两个人瞬间反应过来。 装火药的那个顺手抓起一把铁钎朝朱允炆捅过来,朱允炆侧身避开,铁钎擦著他的胳膊过去,在皮肉上带出一道血痕。 但此时的朱允炆根本就顾不上疼,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然后又抬脚踹在他膝盖上,猝不及防之下,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水里。 第三个人已经扔下引线,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扑了过来。 这人比前两个壮实得多,一刀劈下来带著风声,朱允炆用短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人力气大得嚇人,朱允炆整个人都被这力道推的后退了半步。 “阿七!” 情急之下,朱允炆大声吼道。 阿七从黑暗中扑向那根引线,抓起引线用力扯,但那根线埋得紧,阿七扯了两下竟没扯动。 情急之下阿七又拔出腰刀去砍,一刀下去,引线应声二段。 那壮汉看见引线被砍断,吼了一声,不再管朱允炆,转身朝阿七扑过去。 朱允炆哪能让他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往后拽。 壮汉回手一刀捅过来,朱允炆闪躲不及,刀尖划破他腰侧的衣裳,在皮肤上拉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关键时刻,朱允炆的心中突然冒出一股狠劲,另一只手握紧短刀直挺挺的扎进壮汉腰腹。 壮汉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扑倒。 这一下后,整个暗渠里都变得安静下来。 阿七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著那截被砍断的引线,惊慌的看向朱允炆,说道: “殿下……您受伤了?” “皮外伤。” 朱允炆低头看了看腰侧,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其实並不算深,乾脆撕下一截衣角隨便缠了两圈,蹲下来检查那堆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火药,要是这帮人得手了,就这些火药都足够把半个行辕炸上天了。 “殿下,这几个人咋办?” 阿七指著地上那三个人问道。 朱允炆站起来,看了看那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疼得陷入了昏迷,装火药的那个,这会正捂著膝盖在地上滚,嘴里不断地哼唧著。 第36章 逆卒献罪 朱允炆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人,开口说道: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著牙不说话,眼睛往暗渠深处瞟了一眼。 朱允炆顺著他目光看过去,发现一扇半开的铁门。 他站起来,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刀尖抵在他下巴上,眼神狠厉的开口道: “我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於开了口:“李……李僉事。” “李让?” 那人点了点头。 朱允炆鬆开手,没有朱允炆的力量,那人根本就站不住,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水里。 “那里面是什么?” “引……引线的另一头……” 倒在水里的那人,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李僉事说,只要信號一起,这边就点火……里外夹击,不留活口……” 朱允炆只觉得一股子寒气直衝天灵盖。 李让。 陕西都指挥使司僉事。 “阿七。” 朱允炆转过身,语气严肃的开口道: “你去把那根引线再检查一遍,一定要確保完全断了。然后把这三个人捆好,堵上嘴,別让他们跑了。” “殿下您呢?” “我去那扇门后面看看。” 阿七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开口劝道:“殿下,万一里面有埋伏的话……” “有埋伏也得去。” 朱允炆打断他,决绝道: “李让的人在外面围著行辕,引线的这一头已经被我们断了,但那一头还在他手里。他要是不见点火,迟早会起疑心,到时候他直接动手,行辕的人一样挡不住。” 阿七闻言顿时沉默。 朱允炆转身朝那扇铁门走去。 铁门半开著,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应该是当年暗渠的一个分水节点,石室中间堆著至少有二三十袋的火药。 引线从这些麻袋中间穿过去,沿著石室的另一头延伸,通往更上方的位置。 引线旁边坐著一个人,那人背对著朱允炆,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火摺子,身边放著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好了弦。 朱允炆手按在刀柄上,慢慢的朝这人靠近。 那人忽然开口道: “来了?”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显得极为突兀。 那人转过身来,火光映出一张瘦削的脸。 赵五。 朱允炆盯著他看了两息,说道:“你没死。” “托殿下的福。” 赵五手里拿著火摺子,缓缓的站起身来,他没有拿弩,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不出要动手的意思。 “钱虎说你是个狠角色,今天看来,確实不假。” “你在这做什么?”朱允炆衝著赵五问道。 赵五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引线:“等殿下。” “等我?” “钱虎死了,刘三儿也死了。” 赵五的声音很平静的开口说道,“这条线上的人,死的死,抓的抓,就剩我一个了。李让手里有我的底细,我不听他话,他转头就能把我卖了。 可我要是真点了这根引线,太子殿下、秦王殿下、太孙殿下,全得死。到时候朝廷追查下来,我还是个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朱允炆,表情竟然带著一些解脱。 “横竖都是死,我选个痛快点儿的。” 朱允炆站在原地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殿下刚才在外头动手的时候,我就听见了。” 赵五指了指石室的墙壁,苦笑了一下后说道:“这地方传音,动静大点儿就瞒不住。” “你把通往李让那边的引线截断了?”朱允炆看了一眼赵五脚边的火药麻袋,道。 赵五咧嘴笑了一下:“殿下聪明。” 他蹲下来,从火药麻袋底下抽出一根已经被切断的引线,断口处还冒著烟。 “那边还有两截,我全断了,李让就算派人来查也点不著这边的东西。” “可惜,我本来还想跟著殿下混,將来也能有一个锦绣前程呢,现在看来,就单单帮李让这一个罪名,就算是殿下也护不住我吧?” 朱允炆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开口说道: “你想要什么?” 赵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此时他脸上的表情竟还有一些悲凉。 “我想要一条活路。” “怎么信你?” 赵五把弩捡起来,当著朱允炆的面拆了弦,扔在地上,说道:“我赵五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留的证据足够换我这条命。” “什么证据?” 赵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朱允炆。 朱允炆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每一封都盖著不同的印章,有李让的,有钱虎的,还有几张是户部和秦王府的公文抄件。 “这些够吗?” 朱允炆翻了一遍,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道。 “够。” “那殿下是不是该上去看看了?” 赵五指了指石室顶上的一条竖井,扯了扯嘴角,竟然露出一个笑容,说道: “上面就是行辕的后墙。李让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逼到跟前了,殿下再不去,太子殿下那边怕是要扛不住了。” 地面上,行辕前院。 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李让站在行辕大门外,身后是三千精兵,刀枪林立,火把通明。 他穿一身铁甲,腰挎长刀,虽然是在笑,可是眸子里的冷意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 “太子殿下,末將再说一遍。” “秦王殿下涉嫌谋逆,证据確凿。请殿下將秦王交给末將,末將自会押送进京,交由陛下亲审。” 朱標站门內,身后只有几十个东宫亲卫。 他的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李让,你一个小小的都指挥司僉事,有什么资格来向孤要人?” “末將没有资格。” 李让依旧在笑,慢慢的说道,“但末將手上有陛下密旨。”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綾,高高举起。 “陛下密旨:若秦王有异动,著陕西都指挥使司即刻缉拿,押解进京,不得有误。” 朱標的目光落在那捲黄綾上。 密旨。 他看著那捲黄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密旨是给陕西都指挥使司的,不是给你的。”朱標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都指挥使何在?” 李让的笑容僵了一瞬。 “都指挥使大人抱病在身,由末將代行……” “代行?”朱標打断他,“你一个小小的僉事,代行都指挥使之职?” 李让脸上的笑容终於收了起来,盯著朱標,继续托著黄綾,眼神复杂的看著朱標开口说道。 “殿下这是要抗旨?” 第37章 偽詔横空惊夜色 朱標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抗旨?” 朱標重复了一句,却让最前排几个举刀的士兵都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 毕竟在大明朝,太子的威压实在是太重了。 “孤是太子。” 他盯著李让,一字一顿的说道: “父皇的旨意,孤见过的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密旨用的是內府硃砂,盖的是御前小印。你那捲黄綾,离孤二十步远,孤都能看出綾子的纹路不对。” 这话半真半假。 这个距离,还是在晚上,朱標其实根本看不清那捲黄綾上的细节,但他赌的是李让不敢把密旨递到他手上,一旦递过来,主动权就彻底易手了。 应天府外的大明朝,朱標的威望无人能及。 果然,李让的手微微一缩,把那捲黄綾往袖中拢了拢。 看见李让的这个动作,朱標的心中顿时有了底。 密旨或许是真的,但李让今夜要做的事,绝不止是“缉拿秦王”这么简单。 父皇若真要拿老二,只需要下一道明旨即可,何须搞什么密旨?让一个僉事越级行事? 这个李让,在这件事里绝对有僭越的举动。 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目前的情况明显对朱標不利。 为了避免李让狗急跳墙,他只能拖。 “李让,明日天亮,孤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京核实。若属实,孤亲自把秦王绑了交给你。” 李让沉默了片刻,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看著朱標缓缓说道: “殿下,等不了了。” 他抬起右手。 身后三千精兵齐刷刷地拔刀出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风中连成一片。 这些人,竟然胆敢对朱標亮剑,显然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寻常的大明朝士兵,根本不可能有这个胆子。 朱標的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事情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第二排弓箭手同时搭箭上弦,对准了行辕门內。 朱標身后那几十个东宫亲卫立刻举盾结阵,把朱標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盾与盾相撞,一时之间闷响连连。 领头的亲卫统领低声冲朱標说道:“殿下退后!” 朱標没动。 他直勾勾盯著李让,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 看著朱標的眼睛,莫名的,李让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 李让被朱標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他不敢杀太子,从一开始就不敢。 但他必须拿到秦王。 没有秦王,他手上这些偽造的谋逆证据就是一堆废纸。 没有秦王认罪画押,他身后那些人的布局就完了。 僵持。 弓弦绷得嘎吱作响,每一个箭头都在火光中泛著幽冷的光,行辕里的亲卫握盾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谁都知道,只要李让的手再往下一挥,箭雨就会倾泻而来。 几十面盾根本就挡不住三千人的。 突然,朱標扫视了一圈,眉头一皱,自己的儿子跑哪儿了? 不会跑出去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朱標的心顿时变得有些慌乱起来。 …… 行辕后墙。 一口枯井的井沿上,一只沾满泥浆的手先探了出来。 朱允炆从井口翻出身体,膝盖磕在砖沿上,顿时疼得他齜牙咧嘴。 阿七紧隨其后爬了出来。 赵五最后出来,他体格最大,卡在井口挣扎了好一阵才好不容易挤了出来,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粗气。 几人刚一出来,就能隱约听见前院传来的声音。 “……殿下,等不了了。” 那是李让的声音。 紧接著是铺天盖地的拔刀声。 朱允炆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自己只不过出去溜达了一圈,这怎么就到了拔刀的地步了? 脑子飞速转。 衝出去? 拿著赵五给的那些证据当著三千人的面指证李让?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三千精兵只听命於李让,就算他喊破喉咙也没人会。 何况他一个皇孙,在这种场面下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李让只需要一句“妖言惑眾”,自己就会被拿下。 必须换一种方式。 目光扫过后院,扫过墙角堆著的柴火,扫过远处灶房里透出的微光,落在了李让军阵的后方。 此时的那里正停著几辆輜重马车。 车上堆著粮草、军械,用油布盖著,在火光中鼓鼓囊囊。 旁边只留了十来个看守的輜重兵,一个个伸长脖子朝前张望。 朱允炆盯著那几辆马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拼上了。 他转头看赵五,轻声的开口说道:“暗渠走到那几辆輜重车下面,能通吗?” 赵五愣了一瞬,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很快就反应过来,眼睛微眯,飞快回忆了一下地下暗渠的走向,然后衝著朱允炆点头道: “能。右边那条岔道往西拐,出口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离輜重车不到三丈。” “火药还剩多少?” “不少呢。” 赵五比划了一下,说道:“但短时间我们搬不了几包,炸不死人的……” “不用炸死人。” 朱允炆打断他说道,“我只要响,只要火。” 赵五看著这个十几岁少年脸上那种冷酷的表情,脊背上突然莫名躥起一股寒意。 他跟过很多人,见过不少狠角色。 但那些人是被逼到绝路才狠。 这个小殿下不一样,他是在绝路上主动选择了一条最险的岔道,眼睛里还透著算计。 “行。” 赵五没有废话,径直的说道。 朱允炆从怀里掏出那叠信件,快速翻了一遍,从中抽出一封。 那封信的笔跡是模仿秦王府幕僚的手书,內容是约定今夜事成之后“弃车保帅、壮士断腕”的密令。 这是赵五留的后手之一,仿得极像,足以乱真。 他把信塞进阿七手里,压低声音。 “从厨房后面那条送水的小径走,绕到前院西侧,找到父亲身边的亲卫。把这封信交到父亲手上。记住,別被李让的人发现。” 阿七攥著信,点了点头后转身就走。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脚步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朱允炆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夜风,转头对赵五说: “走,下去。” 暗渠里又黑又湿,水已经没到了脚踝。 赵五扛著火药麻袋走在前面,凭记忆摸索著岔道口,朱允炆跟在后面,一手扶著渠壁,粗糙的石面颳得手掌生疼。 第38章 辕门千骑溃如潮 “往右。” 赵五低声的道。 拐进右边的岔道后,空间骤然狭窄,两人只能弯腰通过。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赵五突然停住,把背上的麻袋卸了下来。 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黑色粉末和一大截引线。 他用手在头顶的渠壁上摸了摸,又侧耳听了听上方的动静。地面传来隱约的马蹄刨地声和车轮嘎吱作响的声音——正上方就是輜重马车。 “就是这儿。”赵五把火药塞进渠壁的一个裂缝里,引线拉出来,盘了两圈。 他回头看了看朱允炆,火摺子的微光照亮了两张脏兮兮的脸。 “殿下,点了之后咱们往回跑。这点火药炸不塌渠顶,但动静不会小。上面那些輜重车上有油布和乾草,只要崩出火星,一点就著。” 朱允炆点头,字若千钧的说道: “点。” 前院。 这里已经又对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李让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他身后有人在低声催促,语气急切而焦躁,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万一天亮之前消息走漏,附近其他驻军闻讯赶来的话……. 就在这个当口,秦王那边出了乱子。 被软禁在偏院里的朱樉听著外面那些话,终於坐不住了。 他是个暴脾气,平日里在封地飞扬跋扈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亲哥哥在外面替他挡刀,他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行辕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一把推开椅子,大步冲向房门,嘴里不断地大声吼道: “谋逆?老子谋什么逆!李让那个狗东西在哪儿,老子要跟他当面说清楚!” 此时此刻,朱樉才终於意识到,朱標从来没有变,只是自己之前没有意识到朱標的想法。 两个东宫亲卫死死架住朱樉的胳膊,慌张的道:“秦王殿下不可!太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出此院!” “滚开!” 朱樉暴怒,一肘撞在一个亲卫胸口。 另一个亲卫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拉扯起来,桌椅板凳砸得哐哐响。 动静传到前院。 李让耳朵一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在他看来,这是秦王府的人要跑,狗急跳墙了。 正好,他可以趁著这个机会破掉朱標留下的局。 “弟兄们听令——” 心念至此,李让再次抬起手,声音陡然拔高,大声的喊道。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落下的时候。 “轰!” 一声闷响从军阵后方猛然炸开! 大地都跟著颤了一下。 李让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踉蹌往前走了两步,隨后猛地回头。 紧挨著后排的那辆輜重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的草料被掉落的火把点著,惊得辕马拖著火团狂奔。顛落的火星瞬间燎著车上的油布与草料,火舌翻卷著扑向周边的车辆。 “敌袭——” “后面有人!” “出叛徒了!” 恐慌在军阵中疯狂的蔓延。 最后排的士兵本能地四散奔逃,中间的人被前后挤压,阵型彻底散了架,有人扔了刀去救火,有人拔刀乱砍。 李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怎么也想不通。 那些火药明明埋在行辕底下,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军阵后炸响?!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军阵之中,李让疯狂的大声吼道。 没人听他的。 火光已经吞没了第三辆马车,浓烟翻滚著扑向夜空。 军械箱在高温中发出噼啪的炸裂声,火星四溅,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韁绳衝进人群,铁蹄翻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现场彻底的混乱起来。 而就在这片混乱的另一端,行辕前院。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厨房后的送水小径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接近了亲卫阵列的侧翼。 阿七把那封信交到了亲卫统领手中。 统领看了一眼信封上“太子殿下亲启”几个字,没有耽搁,立刻转身跑到营门口,递给了朱標。 朱標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內容他一扫而过,心中顿时有了底。 看来这一次的事情,还真的是有些复杂。 他心头一跳。 再想到远处的爆炸,瞬间就想明白了这是谁在做局。 允炆。 没想到,年仅十五岁,竟然能够有这般能力,不愧是他朱標的儿子。 想到这里,朱標的心头竟然有些暗喜。 朱標把信重新折好,捏在指间。 隨后抬头有些邪魅的看向李让。 此刻的李让站在浓烟前方,嗓子已经喊哑了,阵型依然在崩溃,整个人满脸灰土,铁甲上沾著不知从哪里溅来的油渍,从外表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朱標缓缓朝李让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亲卫统领想拦他,被他抬手制止。 他穿过盾阵,踏过散落在地上的火把碎屑,迎著漫天火光就这么直挺挺的走了过去。 脚步不急不缓。 手里那封信被他举到了齐眉的高度。 “李让。” 听到朱標的声音,李让猛地回过头看向朱標的方向。 他看到朱標手里的那封信,看到信封上秦王府的火漆封印。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封信他不认识。 但上面的印,他见过。 朱標就那么举著信站在火光里。 风卷著浓烟从他身侧掠过,太子的衣袍翻飞,朱標一脸平静的看著李让。 君子如玉,君子不惊。 朱標看著李让,篤定的开口说道: “你认识这个印吧。” 李让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攥著刀柄,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的火势还在蔓延,第四辆马车的车轴被烧断,轰然倒塌,溅起的火星落在他肩头的铁甲上。 可李让却並没有拍,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涌。 完了! 那封信是什么內容他不清楚,但秦王府的火漆封印出现在太子手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致命。 他现在无法確定信里面的內容究竟有多少是不利於他的。 至於军阵后方的爆炸—— 那些火药他明明埋在行辕正堂底下,怎么会跑到輜重车队伍里去? 是谁动了手脚? 是太子的人? 还是“公子”那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把他当弃子甩了? 李让只觉得浑身发冷。 第39章 余烬 朱標还在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手里那封信举在火光中像一面旗。 “大哥!” 一声暴喝从偏院方向炸响。 紧接著,哗啦啦一阵甲片的声响,一队人马从偏院围墙缺口处冲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披了件半旧的棉袍,里面甲冑齐整,满脸横肉拧成一团,眼眶通红。 秦王朱樉。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亲隨,个个拔刀在手。 “李让这狗东西!” 朱樉衝到朱標身侧,手指戳向李让,毫不客气的开口就骂,“狗东西,你这是在造反,你知道么?谁给你的胆子?” 朱樉的声音大得整个行辕都能听见。 骂完李让后,朱樉猛地看向朱標,声音中竟然带上了一些委屈。 “大哥,你得给我做主!” 朱標没看他,视线依旧钉在李让身上。 但他空出来的左手,状似隨意的轻轻拍了拍朱樉的手臂。 “二弟,稍安勿躁。” 就这一句话,朱樉竟然真的把后面那串脏话咽了回去。 他脾气虽然暴躁,但在这位大哥面前,从小到大就没硬气过。 亲卫统领趁这个间隙完成了合围。 三百盾甲齐列,將李让混乱的阵型压到了废墟附近。 此时,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李让看著这一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可还是不甘的低下了头。 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 行辕以南三里处。 朱允炆从暗渠出口翻了上来。 赵五紧跟其后,隨即半蹲著往四周扫了一眼,整个人看起来警觉无比。 “太孙殿下。” 阿七的声音从窑洞阴影里传出来。 朱允炆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快步走进窑洞。 月光从半塌的穹顶星星点点的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白斑,阿七靠在墙根,怀里抱著一把短刀,脸上还沾著跑路时蹭上的灰。 “信送到了?” 朱允炆看向阿七,开口问道。 “亲手交到统领手上的,没出岔子。” 朱允炆点点头,靠著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很累。 但脑子停不下来。 从贴著暗渠壁摸进行辕后院,到偷偷转移火药引线、炸乱輜重车队、最后再原路返回,整套流程在他脑子里跑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至少没踩空。 他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掏出来,解开麻绳,借著月光一页一页翻看。 赵五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这些是从王全那个狗东西的暗格里摸出来的,有六封信,三封是李让写给王全的调配指令,两封是回执。” “还有一封呢?” 赵五表情微妙的看著阿七说道: “最后那封……只有半页纸,没有署名,没有印,用的纸跟前面几封也不一样。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朱允炆翻到最后那张纸。 纸质细腻的明显比军用信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面的字跡工整,笔锋藏而不露。 “事成之后,秦藩除,太子废,公子坐镇东宫。” 朱允炆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公子。 谁的公子? 能让李让甘心当刀的人,能调动军中火药的人,能说出“坐镇东宫”这种话的人,绝不是李让这个层级能接触到的。 “赵五。” 朱允炆把信折好塞回油纸包,表情平淡的冲赵五说道:“李让是棋子。” 赵五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回道: “我知道。” 朱允炆站起来,毫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没有因为扳倒李让而高兴,反而觉得后脊发凉,火药被他转移了引爆位置,这步棋走得漂亮不假,但如果那个“公子”此刻还在行辕附近…… 那行辕里就可能还有没被拔掉的钉子。 “火药从哪儿来的?” 朱允炆突然冲赵五问了一嘴。 赵五明显愣了一下,开口说道:“李让带来的輜重里——” “不对。” 朱允炆打断赵五,开口说道:“我在暗渠里转移引线的时候看过,那些火药包的封口方式跟军中制式不一样。军械局的火药用油绳扎口,那批货用的是蜡封。” 闻言,赵五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蜡封火药,那是工部匠作监的活儿,不经兵部批条根本流不出来。 “所以这条线不在李让身上。” 朱允炆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后,说道,“在行辕內部。谁经手的补给,谁负责的巡逻路线,谁批准輜重车的停放位置,这是不是代表著,这些人里头一定有內应。” 阿七抬起头看向朱允炆,目光顿时亮了一下。 “太孙殿下要查?” “不是查。” 朱允炆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是今晚就得摸清楚。天一亮,李让的人该杀的杀该散的散,那些內应也会跟著断乾净。” “那个公子既然敢做这么大的局,就绝不会留活口等我们顺藤摸瓜。” 说到这里后,朱允炆抬头看向阿七。 “你现在就去马厩。行辕里管库房和巡逻调配的底层兵丁,出事之后肯定往马厩跑,那地方最乱,也最容易打听到东西。问今夜輜重车是谁调的位,什么时候从后营挪到行辕院墙边上的。” 阿七乾脆利落站起身离开。 “赵五跟我走。”朱允炆衝著赵五说道。 赵五三步追上来:“去哪?” “粮仓。” 赵五脚步顿了一下。 朱允炆头也不回,压低声音说:“我在暗渠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巡逻兵。那个方向,是粮仓。” 赵五没再问,拔出腰间短刀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出窑洞不到二十步,阿七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光被云层吞掉大半,旷野漆黑一片,只有行辕方向的火光还在天际线上浮动。 朱允炆摸著田埂往行辕方向迂迴。 走到半途,朱允炆忽然停下脚步说道: “赵五,李让带的三千人,今夜的布防图你还记得多少?” “大致记得。院前一千二,院后八百,剩下的分散在四面围墙和輜重车队附近。” “輜重车附近有多少?” “按调配令,两百人。” 朱允炆闻言皱了皱眉,道:“我从暗渠里出来的时候数过,輜重车那边最多五六十个人。剩下那一百多號人呢?” 第40章 佯攻乱局藏真杀 赵五沉默了两秒,隨后冲朱允炆开口说道: “要么死了,要么……” “要么藏起来了。” 朱允炆接过赵五的话头,道。 旋即脚步加快,整个人走在赵五的前面。 粮仓在行辕西北角,离爆炸点足有三百步远。 那地方平日里总是有声音响起,可今天晚上却是安静的有些不正常,感受著周围静謐的气氛,朱允炆的心里莫名的升起一种不安感。 两人贴著围墙摸过去。 等到了地方,朱允炆停住脚步后,抬手示意身后的赵五停下。 前方二十步外,粮仓的侧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火光。 赵五压低身子往前挪了几步,侧耳听了片刻后,回头比了个手势。 朱允炆看见手势后,点了点头,绕到粮仓后墙。 粮仓的后墙有扇通风窗,朱允炆踩著赵五的肩膀才能勉强翻上去,然后伸长了脑袋往里面看去。 窗户上,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中,一颗小脑袋伸了出来,左瞧瞧右看看的。 朱允炆透过窗户,看见粮仓內到处都堆满了麻袋,只有中间的位置没有放,空出了一片地。 一百多號人正坐在中间的空地上休整,有人在擦刀,有人在喝水,还有几个在低声交谈。 这些人的装束从外表上看,就跟李让的部队不一样。 李让的人穿的是制式军服,这批人却穿著深色短打,腰间掛著铜牌,牌子上刻著个卫字。 朱允炆眯起眼睛,就这么趴在窗户外面仔细打量著这些人。 卫字牌。 这玩意儿他只在宫里见过。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卫字牌可是禁军的標配,哪怕在应天府,也只有皇城司和东宫卫率才有资格佩戴。 可眼前这批人明显不是禁军。 装备却比禁军还要精良! 腰刀是百炼钢,弓弩是工部连弩,箭囊里插著黑羽箭。 黑羽箭。 看著这些人背后的弓箭样式后,朱允炆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羽箭是御林军的制式箭矢,只有皇帝亲军才能用。 这批人到底是谁的兵? 正想著,粮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从麻袋堆后走出来,手里拿著捲轴,边走边展开看,嘴里还在不断地嘟囔著: “李让那边动静不小,前院估计已经乱套了。” 锦袍男人声音不大,但粮仓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马上就有人站起身来,冲锦袍男人出声询问道: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锦袍男人抬头扫了一圈,平淡的开口道: “等信號,李让那边只是开胃菜。太子那老狐狸不好对付,得等他放鬆警惕。” “那要是李让撑不住呢?” “撑不住也得撑。” 锦袍男人冷笑一声,开口说道,“他拿了那么多银子,就得把事办漂亮。再说了,他要是真出事,咱们也省了灭口的麻烦。” 话音落地,粮仓里响起一阵低笑。 朱允炆趴在窗口看著粮仓里的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李让果然只是棋子,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朱允炆捉摸著正要往下退,余光忽然瞥见麻袋堆后还站著个人。 那人背对著他,穿著月白色长袍,腰间掛著块玉佩。 玉佩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朱允炆瞳孔一缩。 公子。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个人后,朱允炆的脑海中就不由的冒出这两个字。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身来。 朱允炆来不及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著。 那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温和,嘴角带著笑。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有人。” 那人轻飘飘的冲朱允炆说道。 粮仓里瞬间炸开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紧张的四处打量。 朱允炆翻身就跑,赵五紧隨其后。 身后传来破空的声音,三支弩箭擦著朱允炆的肩膀飞过。 “追!” 锦袍男人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 朱允炆脚步飞快的朝著朱標所在的行辕跑去。 这一路上,朱允炆跑得肺都要炸了。 他好几次差点绊倒,全靠赵五在旁边拽著才没摔个狗啃泥。 行辕就在前面。 朱允炆衝过最后一段路,撞开两个值守的亲卫,直接闯了进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 朱允炆衝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朱允炆弯著腰,喘著粗气开口说道: “父……父王——” “慢慢说。” 朱標放下茶碗,皱眉看向朱允炆,开口说道。 “后……后头粮仓,还有一批人!” 朱允炆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尖又急的说道,“一百多號,带著连弩,黑羽箭!有个穿锦袍的在指挥,说李让是佯攻,他们才是正菜!” 院子里顿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个幕僚面面相覷,校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朱標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目光平静的看向朱允炆,缓缓的开口说道: “黑羽箭。”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最近处的朱允炆才听得清。 但那股子寒意却是让朱允炆凭空打了个哆嗦。 黑羽箭是什么来头,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那玩意儿的用料和工艺都有严格管控,每一支箭从锻造到入库都有编號登记,能用上这种箭的人,在整个大明朝不超过三支军队。 而这三支军队,全部直属於皇帝。 朱標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隨后他便转过身去,望著远处漆黑的天际线。 此刻他有些理解自己的父亲了。 朱元璋坐在那把龙椅上,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藩王暗中养兵,勛贵结党营私,地方官吏欺上瞒下,连皇帝亲军的箭矢都能被人弄出来刺杀太子。 大明朝看著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实际上千疮百孔,百业待兴。 那个老人用铁腕手段杀了一批又一批人,不是因为他嗜杀成性,是因为这条船漏得太厉害,不往死里堵的话,早晚要沉。 朱標闭了闭眼。 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一直信奉仁政宽厚,觉得父亲太过严苛。 可今晚的事给他泼了一盆冰水。 仁厚治国是对的,但前提是你得先活著。 看来自己这个太子,也是时候扛点事了。 “赵武。” 朱標忽然开口说道。 “末將在!” 一个魁梧的汉子从人群中跨出半步,抱拳而立,衝著朱標朗声说道。 “点齐所有东宫亲卫,带上全部弩机。” 朱標转过身,脸上那点温和已经消失殆尽,此时竟然有一股仿佛要衝天的锐气,“允炆,你带路。” 朱允炆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中,可是从来没见过朱標这副表情。 之前在应天府的时候,朱標不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是一副温润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就连训斥下人都很少。 不然也不会得到一个仁义之名。 可现在的朱標,眉眼之间竟是有著一股子散不开的杀气。 第41章 蟒袍一现刀兵止 “走。” 朱標已经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冷声说道。 一名亲卫递上佩剑,朱標接过来掛在腰间,剑鞘磕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得很快,十五岁的朱允炆险些跟不上。 赵武带著二百多名东宫亲卫紧跟其后。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身披轻甲,手持制式横刀,队列整齐,脚步声沉闷而有力。 朱允炆跑在最前面带路。 他方才在粮仓被发现,那些人一定已经有了警觉。 不知道此刻还在不在原处,要是跑了那就全完了,今晚抓不住人,以后再想找就难於登天。 粮仓越来越近。 朱允炆远远指了指那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小声的冲朱標开口说道:“就在那儿,后墙有扇通风窗,我就是从那儿看进去的。” 朱標抬手做了个手势。 赵武立刻心领神会,无声地將队伍分成三路,一路堵正门,一路封侧门,最后一路绕到后墙,把通风窗也给堵死。 包围圈在夜色中悄然成型。 粮仓里隱隱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在交谈。 朱標站在正门外,手按在剑柄上。 灯笼火光映在他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半明半暗。 “破门。” 两名亲卫抬起一根粗木,狠狠撞在仓门上。 朽木不禁一击,门板从中间裂开,紧接著,东宫亲卫如潮水般涌入。 粮仓內部的火把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些穿深色短打的人正散坐在麻袋堆之间,显然並没有预料到会有人这么快找上门来,被弩箭追杀的小子居然带人杀了个回马枪? 这些人第一反应就是抄傢伙。 一时之间,百炼钢腰刀出鞘的声音在仓库里响成一片,连弩上弦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但下一瞬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因为他们看清了闯进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朱標身穿蟒袍,腰佩金饰长剑,面容冷峻的看著他们,在朱標身后,跟著的东宫亲卫甲冑鲜明,每一面胸甲上都铸著“东宫”二字。 这个阵仗,这个排场,在场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认得出来——当朝太子,亲自驾到。 一百多號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有人手里的刀举到一半就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子既然已经包围了这里,那就代表著已经东窗事发,他们再动手的话,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那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后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乾净,白得跟粮仓墙壁似的。 朱標目光扫过全场,一个不漏。 看著这些人的腰牌,朱標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 “李让已经伏诛。” 朱標的声音在粮仓里迴荡。 “尔等难不成还要负隅顽抗?” 没有人回答。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时油脂噼啪炸裂的声响。 含山公主偷偷跟在朱標的身后,怯生生的看著面前的这一幕,目光瞥向朱允炆,隨后冲朱允炆露出一个笑容。 朱允炆看见后,也是咧嘴冲含山公主笑了一下,做口型无声的说道: “小姑姑……” 含山公主俏生生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红润。 隨后小声的咯咯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还是因为自己有一个这么大的侄子而笑。 一百多號人站在那儿,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的,一时之间竟然没一个胆敢抬头的。 锦袍男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嗓子眼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让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消化。 按照计划,李让那边至少还能撑半个时辰,足够他们潜到太子行辕发动致命一击。 可现在——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余光去找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可麻袋堆后面空荡荡的。 人不见了。 那个佩玉的公子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锦袍男人脊背上躥起一阵恶寒。 跑了? 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待在一起? 朱標显然也看见锦袍男人的慌张,顺著锦袍男人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角落。 有鱼漏了网。 但此刻不是追查的时候。 朱標按下心中的疑虑,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的东宫亲卫整齐划一地向前迈了一步,横刀出鞘,寒光在火把照耀下连成一面铁幕。 “缴械。” 朱標只说了两个字。 有十几把腰刀被丟在地上,有人跪了下来,额头抵著地面,身躯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锦袍男人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鬆开手指让捲轴从指缝间滑落,啪地一声摔在脚边。 紧接著,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托举,缓缓蹲下身子,將刀放在面前的地面上,声音沙哑的开口说道: “草民……认罪。” 朱標冷冷看著这人,没有接话。 赵武带人上前,开始逐一收缴武器、搜身、捆绑。 粮仓里到处是绳索勒紧的声响。 朱允炆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终於鬆了口气。 这么长时间,总算能鬆口气了。 只要太子没有病倒,想要光明正大的杀掉他,在大明朝那真是难如登天。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想找到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 没有。 哪儿都没有。 不过那个人的身影,却像一根刺一样,深深的扎在了朱允炆的心中。 粮仓里的事情收拾得差不多了。 赵武把最后几个人捆成一串,牵牲口似的拉出仓门。 锦袍男人被绑得最结实,五花大绑外加双手反剪,走路都迈不开步子,只能踉踉蹌蹌被推搡著往外挪。 火把渐渐熄了几根,仓库里的光线暗下来。 朱標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人都押走了才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侧面的朱樉。 朱樉这会儿也鬆了劲,方才他的手也是一直攥著刀柄,手心全是汗,现在刀入了鞘,十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大哥。” 朱樉走上来,声音还带著点后怕的冲朱標说道,“这一次——真他娘的悬。” 朱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许是心里觉得这个弟弟有点聒噪了吧。 朱樉搓了搓手,接著开口说道:“幸亏大哥机智,要不是你当机立断先端了李让那边,这帮人摸到行辕去……后果不堪设想。” 第42章 八百里秦川觅新都 朱樉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直勾勾的盯著朱標。 朱標看著自己这个二弟,沉默了片刻。 朱樉在关中经营多年,说句不好听的,这块地盘上的鸡飞狗跳他不可能全然不知,李让一个地方官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背后要说没人撑腰,朱標是绝对不相信的。 但朱標此刻选择不提这茬。 “你在关中这么多年。” 朱標开口,平淡的冲朱樉说道,“这些人里头,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朱樉愣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大哥问的是什么——这件事情真正的幕后黑手。 “我……” 朱樉皱起眉头,两只手抱在胸前,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情。 能佩玉的公子哥,出入粮仓却不留痕跡,事发时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种人在关中地界上,他应该有印象才对。 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关中这边的世家门阀,我多少都打过交道。” 朱樉摇头,语气里透著股烦躁,“但能跟李让搅到一块儿去的……那些个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精,平时都跟我称兄道弟的,谁知道背地里什么德行。” 他又想了一会儿,抓了抓后脑勺,有点颓然的开口说道: “不对,李让这人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充其量就是个棋子。能指挥他干这种事的人,不会自己跑到粮仓来拋头露面。” 闻言,朱標微微頷首。 这分析倒是没错。 “那么,这次事情的幕后黑手呢?” “那就更奇怪了。” 朱樉摊手,有些无奈的开口说道,“我连面都没照上,我没法找啊!” 朱標闻言目光微沉。 他也知道仅凭这点线索想锁定一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再者说了,对方既然敢现身又能全身而退,说明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绝不是临时起意。 这种人,比李让危险十倍。 “罢了。” 朱標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 “等我回京城之后再慢慢查吧。关中这边你盯著点,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飞鸽传书。” 朱樉连连点头,开口说道,“那是自然,大哥放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你这趟来关中,该不会就是为了抓李让吧?” 朱標摇头。 两人走出粮仓,夜风灌进来,带著关中特有的土腥气。 远处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 朱標负手而立,望著远处连绵的山影,开口道:“我这次来,是为了给新都选址。” “新都?” 朱樉脚步一顿,瞪大了眼看著朱標道,“迁都?” 显然,这一次的事情,朱樉可是事先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朱標侧过脸看朱樉,开口说道: “父皇的意思。应天府偏安江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北边蒙古人虎视眈眈,漕运又受制於运河,都城设在南方,鞭长莫及。” 朱樉眨了眨眼,一时没说话。 这消息来得突然,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老爷子这些年没少念叨这事,只是一直没定下来。 现在大明国內已经逐渐的平稳下来,迁都其实也是一个合理的动作。 “所以大哥是来关中看地方的?” “嗯。” 朱樉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在关中待了这么多年,別的不敢说,对这一片的山川地理那是门儿清,要是新都城能选在他的地盘附近,那以后他秦王府的地位…… 想到这儿,朱樉舔了舔嘴唇,故作隨意地开口说道:“大哥要是不嫌弃,我倒可以推荐几个地方。” 朱標看了他一眼,心里自然清楚这朱樉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不过也並没有点破。 朱樉清了清嗓子,伸手朝西边一指,朗声道: “凤翔府,大哥觉得怎么样?那地方北靠陇山,南临渭水,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周文王当年就是从那儿起家的。” 朱標摇了摇头说道: “太偏了。离中原腹地远,粮草輜重调度不便。” 朱樉又想了想,换了个方向,继续开口说道:“那……华州呢?扼守潼关要道,进可攻退可守——” “地方太小。” 朱標乾脆打断朱樉,语气坚定的道,“容不下一座都城的体量。” 朱樉被连著否了两个,脸上有点掛不住,咬咬牙又拋出一个: “咸阳!大哥,这总行了吧?秦朝国都啊!” 朱標沉吟片刻,慢慢摇头,说道: “咸阳故城早已破败,周边水土流失严重,渭河改道之后水利根本撑不起百万人口。选都城不是选军寨,光看地势没用,得看养不养得活人。” 朱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第四个地名又咽了回去。 得,不献丑了。 他耷拉下肩膀,苦笑著摆摆手道:“行吧大哥,我认了。这事儿还是你亲自看吧,我这脑子不够使。” 朱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明日睡醒之后,我自己带人到处转转。关中八百里秦川,总有合適的地方。” “我陪你去?”朱樉试探著问。 “你歇息几日吧。” 朱標摆手说道,“你把粮仓这边的烂摊子收拾乾净,该审的审,该押的押,別出岔子。那批粮食的去向也给我查清楚。” 朱樉挺直腰杆应了声:“是!” 夜风又大了些,吹得朱標袍角猎猎翻飞。 他转身朝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朱樉,脸上的表情意味难明: “老二。” “嗯?” 朱標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你在关中,也该收收心了。有些事,別总让我替你擦屁股。” 朱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话听著像是隨口一提,可分量重得压人。 他太了解自己大哥了,朱標从不说废话,可每一次说出来的话,你就要认真的思考一下了。 “大哥教训得是。” 朱樉低下头,衝著朱標说道。 朱標不再多言,大步流星走进夜色中。 朱允炆跟在后面,经过朱樉身边时,冲二叔躬身行了个礼。 朱樉点点头,目送大侄子的背影远去。 等人走远了,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仓墙上。 方才在朱標面前绷著的那股劲彻底泄了。 朱樉仰头看著头顶的星空,喃喃自语的说道: “妈的,到底是谁在老子地盘上搞鬼……” 可惜的是,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关中的夜重新归於沉寂。 第43章 一路閒欢尝市井 天刚蒙蒙亮,朱標就已经起身了。 他站在营帐外活动筋骨,直觉昨夜那股子闷痛感消散大半,整个人精神头明显好转。 朱允炆端了碗温水小心翼翼的走过来,递上去说道:“父亲,先润润嗓子。” 朱標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隨后想了想,冲朱允炆开口说道: “今天跟我出去转转,看看哪块地方適合建都。” “是。” 话音刚落,含山公主就从门外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朱標,开口说道:“大哥!我也要去!” 朱標没拒绝,只是淡淡点头道:“別添乱就行。” 含山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进来,身上穿著改过的男装,头髮束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下凡的公主一样。 哦,含山他就是大明朝的公主。 朱允炆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个……含山姑姑也要跟著吗?” 朱標瞥了他一眼,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问道:“怎么,你还管不住一个小丫头?” 朱允炆苦笑著说道:“儿臣尽力。” 朱樉也凑了过来,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冲朱標諂諂的说道:“大哥,要不我也跟著?关中这块我熟!有啥方便照应。” 朱標自然是看出他想爭取定都关中,这样他这个秦王的身份也就水涨船高,称“关中王”都不算过。 “隨你吧。” 朱標说完径直向外走去,一行人翻身上马,浩浩荡荡出了行辕。 关中的清晨带著股子凉意。 朱標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周围地形,不时勒马停下来观察地势走向,朱樉紧跟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话,试图挽回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在朱標心中的印象。 朱樉指著周围的地势,衝著朱標朗声说道: “大哥你看,这一片都是平原,往北走就是渭河,水源充足——” 朱標没接话,只是策马继续前行。 朱樉碰了个软钉子,訕訕闭嘴。 含山公主骑著匹温顺的小马,东张西望个不停,看见有路过的摊贩,眼睛立刻亮了,指著说道: “允炆!那边有胡饼!” 朱允炆头疼地看著她,说道:“小姑姑,咱们是来办正事的……” “我就看看嘛!” 含山衝著朱允炆撒娇道,“你看那胡饼烤得多香啊,我从来没吃过外面的东西呢!” 朱允炆无奈,只能回头看向朱標。 朱標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道:“別走远。” 含山得了准许,立刻跳下马,拉著朱允炆就往摊贩那边追。 朱允炆被拽得踉蹌几步,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小姑姑啊,你能不能消停点…… 摊主是个满脸鬍鬚的汉子,看见含山凑过来,咧嘴一笑,衝著含山笑眯眯的道:“小公子要来两个?刚出炉的,香著呢!” 含山点头如捣蒜,忙不迭的开口道:“要要要!多少钱?” “两文一个。” 含山转头看向朱允炆,眼巴巴的说道:“你带钱了吗?” 朱允炆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摊主接过钱,麻利地包了两个胡饼递过来。 含山接过胡饼,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月牙,笑眯眯的说道:“好吃!允炆你也尝尝!” 朱允炆接过另一个胡饼,咬了一口,也是不禁点了点头。 味道確实不错,外酥里嫩,还带著芝麻香。 可他心思根本不在吃上,目光不时扫向周围,生怕有什么异常。 昨晚那个“公子”逃了,鬼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搞事。 含山吃得开心,又看见不远处有糖葫芦,眼睛又亮了。 “允炆!糖葫芦!” 朱允炆刚想拉住含山的袖口,含山已经撒丫子跑过去了。 无奈之下,他赶紧跟上去,心里把含山公主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额,算了,还是別问后了,两个人一家啊。 “小姑姑,您能不能別乱跑啊!” 含山跑到糖葫芦摊前,踮著脚看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指著这糖葫芦,脆生生的说道: “老板!我要一串!”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头,直接递给含山一串糖葫芦,嘴里说道:“两文钱。” 含山转头看向朱允炆,朱允炆嘆口气,又掏出铜钱。 含山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太好吃了!宫里的都没这么好吃!” 朱允炆看著她吃得满脸幸福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位小姑姑,您好歹也是公主啊,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正想著,朱允炆突然感觉到一股气息。 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不远处站著个人影,正盯著他们这边看。 那人穿著灰色长袍,脸上蒙著块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朱允炆心里一紧,下意识把含山往身后拉,嘴里冲含山开口说道: “咱们该回去了。” 这人穿的这么古怪,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含山还没吃够,嘟著嘴不乐意的道:“这么快就回去啊?我还想再逛逛呢……” “听话。” 朱允炆语气严肃起来,衝著含山说道: “快走。” 事情显然跟含山想的不一样。 如果继续闹下去的话,含山说不定会有危险。 当务之急是追上父亲他们。 身旁的东宫护卫也是意识到不对劲,扶著刀柄挡在朱允炆和含山公主身侧。 含山被朱允炆严肃的语气嚇了一跳,乖乖跟著往回走。 朱允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两人快步走回朱標身边,朱標正在和朱樉討论地形,看见朱允炆脸色不对,眉头微皱。 “怎么了?” 朱允炆压低声音,衝著朱標开口说道:“父亲,后边有人盯著我们。” 朱標目光一凛,扫了眼周围:“看清楚了?” “没有,蒙著脸,只看见眼睛。” 朱允炆顿了顿后继续开口说道:“我怀疑是昨晚那批人的余党。” 朱樉听见这话,脸色也变了,顿时火冒三丈的骂道:“妈的,这帮王八蛋还敢冒头?” 朱標没说话,只是策马继续前行,但整个人的气场明显变了,周围的侍卫也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含山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声的冲朱允炆问道:“怎么了?” 第46章 切书完结公告 亲爱的各位读者,因种种原因,近来数据直线下滑,难以扭转。无望晋级,因现实原因,只能忍痛放弃。还望大家理解。 第44章 关中水深,早日回京 “没事。” 朱允炆安抚道,“跟紧我就行。”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朱標勒马停在一处高地上,俯瞰整个关中平原。 “这里地势开阔,北靠渭河,南临秦岭,东西两侧都有天然屏障。”看著眼前的景色,朱標沉声说道,“如果在这里建都,进可攻退可守,粮草运输也方便。” 朱樉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赞同的说道:“大哥说得对,这地方確实不错。而且周围水源充足,养活百万人口没问题。” 朱標没接话,只是骑在马上继续观察地形。 朱允炆站在旁边,目光却不时扫向周围,生怕有什么异常。 其实也不怪朱允炆,经歷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 看著朱允炆这害怕的模样,朱標竟然轻声笑了出来。 现在的朱允炆,才有一点十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朱允炆心里一紧,立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脸上蒙著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朱允炆瞳孔一缩。 是他! 昨晚那个“公子”! 朱標也看见了那队人马,眉头微皱,不过却並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朱樉却坐不住了,拔出腰间佩刀,怒吼道:“妈的!还真敢来!” 那队人马在距离他们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为首的黑衣人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朱標一行人,最后落在朱標身上。 “太子殿下,別来无恙。” 声音很年轻,带著股子玩世不恭的味道。 朱標静静看著他。 黑衣人笑了笑,开口说道:“昨晚多有得罪,还请殿下海涵。” “海涵?” 朱樉冷笑著说道,“你他妈还有脸说这话?昨晚要不是我大哥反应快,你们这帮王八蛋早就得手了!” 黑衣人不以为意:“秦王殿下息怒,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 “奉谁的命?” 朱標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黑衣人沉默片刻,摇头道:“恕在下不能奉告。”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来看看殿下身体可好。” 黑衣人语气轻鬆的冲朱標说道,“毕竟昨晚殿下受了惊嚇,在下心里过意不去。” 朱樉气得脸都红了,指著公子的鼻子就骂了起来:“你他妈——” 朱標抬手打断朱樉后面的话,目光依旧盯著黑衣人,冷哼一声,开口说道:“你既然敢来,就不怕走不了?” 黑衣人笑了,开口说道:“殿下说笑了,在下既然敢来,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 话音刚落,周围十几个黑衣人,將朱標一行人团团围住。 朱允炆脸色大变,下意识把含山护在身后。 含山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小脸变得煞白,紧紧抓著朱允炆的衣袖。 朱樉握紧刀柄,怒视著周围的黑衣人,吼道:“妈的!你们想干什么?” 黑衣人依旧坐在马上,语气轻鬆的开口道:“秦王殿下別紧张,在下今天不是来动手的。” “那你想干什么?” “在下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关中水深,殿下还是早日回京为好。” 朱標平静的眸子落在黑衣人身上,平淡的开口说道:“你在威胁我?在大明朝威胁当朝太子?” “不敢。” 黑衣人摇头否定到,“在下只是好心提醒罢了,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太子殿下,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他一拉韁绳,转身就要走。 “站住。” 朱標突然开口喊住黑衣人。 黑衣人回头,语气疑惑的开口说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標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冒出更多的侍卫,將这些黑衣人反包围。 黑衣人面色依旧如常。 朱樉哈哈大笑的冲黑衣人道:“你他妈以为我大哥是吃素的?早就料到你们会来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突然笑著说道:“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然厉害。” 说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用力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声,浓烟瞬间瀰漫开来。 朱允炆下意识捂住口鼻,紧紧护著含山。 等烟雾散去,黑衣人已经突围离去。 朱樉气得直跺脚,原地骂道:“妈的!又让他们跑了!” 朱標的一张脸也是变得阴沉了起来。 关中的风沙终究被甩在了身后。 从行辕拔营,在秦王的目送中,车队浩浩荡荡,沿著官道向应天府进发,车辙压过乾涸的土地,捲起一阵阵黄尘。 迁都之事已定大半,剩下的便是回去向父皇朱元璋详细稟报。 朱允炆骑在马上,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掠过前方开路的京营锐士。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凉国公,蓝玉。 在原本的轨跡里,这位大明朝战功最显赫的將领,最终会因为“居功自傲”、“意图谋反”的罪名,被剥皮实草,夷灭三族,酿成洪武朝末年最大的一场血案。 史书上说,蓝玉案是蓝玉居功自傲,触怒了朱元璋的逆鳞。 但朱允炆心里清楚,那不过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太子朱標的病逝。 朱標一死,自己这个皇太孙便要被推上前台。 而他朱允炆,与蓝玉並无直接的血缘羈绊,性格又偏向文弱,他那位多疑猜忌的皇爷爷,绝不容许一个他孙儿可能无法掌控的骄兵悍將,活到自己闭眼之后。 所以,蓝玉必须死。 这是朱元璋为他铺路的手段。 可现在…… 朱允炆的目光悄然转向身后那辆平稳的马车。 父亲朱標就在里面,他不仅活著,而且身上没有一点病痛。 歷史的拐点已经出现。 既然父亲无恙,那皇爷爷还有必要对蓝玉动刀吗? 蓝玉案,还会爆发吗? 朱允炆心中好奇的想到。 他改变了父亲的命运,但这只蝴蝶翅膀的扇动,会给大明的未来带来一场风暴,还是一片晴空? 没人知道。 …… 应天府,奉天殿。 朱元璋整个人站在奉天殿內,怒不可遏的喊道。 “废物!”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疏,狠狠砸在地上,奏疏散开,纸张飞得到处都是。 第45章 江山千钧重,不及骨肉亲 朱元璋指著下面的人大声的骂道: “通通都是废物!” 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僉事,一动不动地跪在殿中冰冷的地砖上,头颅深深低下。 “含山离开宫里多久了?啊?两个多月!整整两个多月!”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绕过御案,走到那锦衣卫面前,愤怒的又是一脚。 隨后指著跪在地上的锦衣卫大声的骂道,“直到太子在关中遇袭,你们这帮狗东西才把消息报上来!要是咱的孙女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咱把你全家都填进孝陵去陪葬!” 锦衣卫指挥僉事身体筛糠般抖动,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朱元璋喘著粗气,在殿內来回踱步,整个奉天殿內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关中! 那可是他选定的新都,大明的未来根基所在。 竟然有人敢在那里,对他最心爱的儿子下药、行刺! 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是在挖他朱元璋的根! 良久,朱元璋似乎骂累了,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挥了挥手后愤怒的开口说道: “传令下去,彻查!咱不管他是谁,是什么来头,敢把主意打到太子身上,咱要他九族都死绝!” “遵旨!” 锦衣卫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后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话,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自己头上就另说了。 锦衣卫离开后,整个奉天殿內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缓缓走到悬掛在墙上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死死盯住西安府。 看著从西安到应天的路程,心里想到,从关中到应天,很漫长啊…… 標儿正在回来的路上。 那些贼人一击不成,会善罢甘休吗?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突然觉得,或许迁都的决定,触动了一些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想到这里,朱元璋突然感到一种烦躁。 这种烦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看来,自己还是对有些人太仁慈了。 他以为自己牢牢掌控著这个帝国,现在看来,这片土地上,依旧有他朱元璋管不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朱元璋衝著殿外喊道:“来人,去將汤和宣来。” …… 官道上的马车,慢悠悠的朝著前方走去。 朱標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 先是自己身体莫名其妙地出现衰败跡象,接著是在关中別院,那碗看似寻常的安神汤。 若不是允炆…… 想到这里,朱標的眼皮微微一跳。 如果不是允炆及时发现汤里的问题,自己恐怕真的会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届时,史书只会记下一笔:皇太子朱標巡幸关中,积劳成疾,薨。 朱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在不断地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手段过於软弱,才会让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 而且,这几个月来,朱允炆的表现让朱標很满意。 以前的允炆,虽然聪慧,但性子偏软,沉浸於书本,对人情世故有些天真。 可现在的允炆沉稳、敏锐,甚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 在关中的时候,面对那群刺客的围困,自己和弟弟朱樉都怒火中烧,而允炆却能第一时间护住含山。 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朱標亲眼见证著他的蜕变。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块璞玉,一点点的雕琢成了绝世神器。 若非自己是他的亲生父亲,天天看著他,朱標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被什么人给调包了。 他的目光落在外面那匹神骏的白马上。 朱允炆正端坐於马背,目光眺望远方,整个人一言不发。 看著这一幕朱標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大哥,你在想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朱標的思绪。 朱標回过神,对上含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他脸上瞬间化开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含山的小脑袋,开口说道: “没什么,大哥在想,我们家含山这次出来,有没有想家?” 含山嘟了嘟嘴,小声说道:“想家,也想母妃。不过……跟著大哥和允炆出来也很好玩。而且,我觉得这段时间允炆好像变了好多。” 童言无忌,却正好说中了朱標的心事。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哦?允炆怎么变了?” “允炆变得好厉害!” 含山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的开口说道,“以前允炆总是陪我看书,现在允炆会骑马,还会保护我!上次那些坏人来的时候,允炆就把我挡在身后,可有男子气概了!” 朱標脸上的笑容未变,心里的波澜却更大了,沉默了片刻,对著外面喊了一声:“允炆。” 正在骑马思索的朱允炆闻声,立刻策马来到车窗旁,冲马车內恭敬的开口道:“父亲,有何吩咐?” “进来坐会儿吧,外面风大。” 朱標语气温和地说道。 “是。” 朱允炆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一旁的侍卫,隨后整个人利落地钻进了宽敞的马车。 马车內的空间很大,除了朱標和含山还有足够的空间。 朱允炆规规矩矩地在父亲对面坐下。 朱標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这个儿子。 眉眼之间依然是熟悉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看不透了。 “允炆。” 朱標终於开口,声音很轻的说道,“这趟关中之行,你似乎……长大了许多。”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沉。 寻思朱標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朱允炆抬起头,迎上朱標探寻的目光,真诚的说道: “父亲,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確实是经歷了太多,有句话说的好,经歷使人蜕变。” “好,好一个经歷使人蜕变,允炆,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但是,你记住,你还是太子长子,未来的路还很长。有些事,有为父在前面顶著。你不必过早背负太多。” 朱允炆重重点了点头,衝著朱標说道:“孩儿明白。” 朱標欣慰地笑著说道: “我们是一家人,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46章 执刀查逆 车队浩浩荡荡驶回应天府。 百姓夹道,却无人敢高声喧譁。 车队缓缓的进入到应天府內。 回到东宫,朱允炆甚至没来得及换衣袍,宫里的內侍便传来了皇帝的口諭,召太子朱標入宫覲见。 朱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临行前,深深地看了朱允炆一眼。 那一晚,奉天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朱元璋和朱標在里面谈了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两道旨意便传遍了整个大明朝的官场。 第一道,秦王朱樉,护驾有功,赏金千两,赐宝马十匹,布匹百缎。但其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这道旨意明赏暗罚,透著一股敲打意味。 朝堂上的人精们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秦王明明是被人构陷,可皇帝不仅没有严惩幕后黑手,反而先罚了秦王。 此时,在信国公的府邸上。 “皇爷这是……什么意思?” 白髮苍苍的信国公汤和,手里捏著那份旨意的抄本,眼珠子里满是疑惑的说道。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看著坐在对面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一时间竟有些摸不透那位坐在皇位上的老兄弟的心思。 蒋瓛面无表情的道:“国公爷,皇爷的意思,不在旨意上,在旨意下。” 他顿了顿,隨后从怀里取出一块不起眼的黑色腰牌,轻轻放在桌上。 “皇爷口諭,命你我二人,暗查。凡与秦王构陷案、太子遇刺案有关之人,无论查到谁,无论官居何位,一律……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让汤和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將,也忍不住手一抖。 听著蒋瓛的话,汤和瞬间明白了朱元璋的意思。 明面上,罚秦王是为了麻痹敌人,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朱元璋。 狠辣,果决,不给敌人留半点喘息的机会。 呵呵,果然,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时间长了,人总是会变的。 “咱这把老骨头,本以为能清閒几年了。” 汤和苦笑著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 说完,没等蒋瓛回话,就把那块腰牌收好,眼神锐利的说道,“既然皇爷信得过,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再动动吧!” 与此同时,第二道旨意也送到了东宫。 朱允炆,於关中护驾有功,心性沉稳,堪当大任,著即日起,入兵部观政,任职方司主事一职。 职方清吏司,掌天下舆图、军镇戍卫、將校功罪、军事实权的核心部门之一。 一个主事官职不大,只有正六品,但对於年仅十五岁、寸功未立的皇长孙而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同时,这一次的人事调动也是在向整个大明的官场宣布一件事。 太子的儿子,皇太孙,也要进入官场了。 兵部,职方司。 朱允炆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安静地翻阅著手中的文档。 朱元璋將他安排到这里,目的是让他熟悉军务,將来有机会辅佐自己的父亲朱標治理国家。 职方司,天下军械、粮草、兵员调动,皆匯於此。 西域精铁、黑羽箭。 这两件事情,朱允炆可是一直记在心里面的。 毕竟,如此大规模的走私精铁,军用箭矢,绝不可能绕开兵部。 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就必然会留下痕跡。 只要自己有心,就绝对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跡。 一连数日,朱允炆都扎根在兵部,每日孜孜不倦的翻看卷宗。 对此朱標很欣慰。 毕竟身为自己的儿子,这些事情迟早是要接触的,早一点接触,有早一点接触的好处。 终於,在一份三年前的西北边镇军需补给卷宗的末页,朱允炆发现了一行极不显眼的小字。 “……另,收西域乌孙部贡品『天山精铁』三千斤,已入库。” 三千斤? 朱允炆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沉思。 刺杀太子的箭矢,所用铁料何止千斤? 三千斤,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真正的大头,必然是通过別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了內地。 想到这里,朱允炆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地全图》上。 线索,似乎指向了更西边的地方。 梁国公府邸。 暖帐之內,春色无边。 锦被滑落,露出蓝玉古铜色的雄壮臂膀。 刘婉儿慵懒地靠在他的胸膛,指尖在他的心口画著圈,媚眼如丝的冲蓝玉说道: “大將军,你真坏……” 蓝玉得意地大笑,一把將她揽得更紧。 然而,刘婉儿的眼神却忽然黯淡下来,她推开蓝玉,坐起身,用锦被裹住自己玲瓏的身子,忧心忡忡地冲蓝玉开口问道: “大將军……我觉得你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太过於张狂了,皇爷可是三令五申不让强抢民田,欺凌百姓……” 一提到皇爷两个字,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朱元璋那张脸,哪怕是他这样杀人如麻的悍將,也是打心眼里畏惧。 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蓝玉还是强撑著冲刘婉儿说道。 “怕什么?咱和陛下那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你当咱这凉国公是白封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底气很足的开口道:“再说了,咱现在还是大都督府僉事,总领天下兵马。这应天府里,谁敢动咱一根指头?” 看著蓝玉那副霸气侧漏的模样,刘婉儿眼中的担忧渐渐被痴迷所取代。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强大的男人。 刘婉儿重新依偎进蓝玉的怀里,献上香吻。 蓝玉也很宠自己的这个新纳的小妾,激情的跟刘婉儿对线。 文华殿。 殿內檀香裊裊。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是静静地看著下方站著的太子朱標,缓缓的开口说道: “標儿,关中路上,详细经过,你再跟咱说说。” 朱標心中一凛。 他躬身將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说辞缓缓道来。 从离开应天府,到遭遇伏击,秦王如何带兵来救,自己如何指挥侍卫反击……他说的很详细,儘可能的將每一个细节都说到。 唯独,隱去了自己险些被太医下毒的事情。 第47章 仁心难挡帝王刀 朱標深知,这件事情绝不能说。 一旦说了,以父皇的性子,整个太医院,乃至太医署上下,都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那两个下毒的太医固然该死,但更多的人是无辜的。 他身为太子,不能因为自己而让数百个家庭家破人亡。 等到朱標说完后,整个文华殿都变得安静下来。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茶杯,挑眉看向朱標,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开口说道: “就这些?” 朱標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站在下方垂首道:“……是,父皇。儿臣所歷,皆已奏报。” “呵。” 朱元璋发出了一声冷笑,看著朱標,一字一顿的询问道:“你是不是少说了什么?” 朱標的心臟猛地一缩,但他还是硬著头皮说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哦?” 朱元璋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给你下毒的事,是你自己乾的了?” 轰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標的头皮瞬间发麻。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面上。 “父皇!” 朱標跪下后,声音颤抖的冲朱元璋恳求道,“那两名下毒的太医……儿臣已经处置了!求父皇明鑑!其余人……其余的太医是无辜的!他们並不知情!求父皇开恩啊!” 他知道,一旦承认就等於將整个太医院推到了悬崖边上。 但他更知道,在父皇面前,哪怕自己隱瞒也是没有任何效果的。 在父皇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恐怕早就得到了答案。 朱元璋冷漠地看著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自己的这个儿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仁慈了,被那群该死的酸儒害的! “无辜?” “他们是太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么多人,层层把关,连太子都护不住,让奸人混入队伍,在眼皮子底下给你下毒!”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衝著朱標大吼道: “管理不力,尸位素餐,就是最大的罪!这不是太医署的无能,是什么?!” 皇帝的怒吼声在殿內迴荡。 朱標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父皇说得对。 从结果来看,这就是太医署的无能。 朱標无言以对,只能深深地將头叩在地上。 “父皇,太医馆的那些人,是无辜的啊!儿臣恳请父皇放过他们!” 文华殿安静下来。 朱元璋看著儿子叩首的背影,眼中的失望也是逐渐的变得坚硬起来。 仁慈? 在皇家,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对江山的背叛。 一个仁慈的人,是无法掌握这江山的。 他没有再看朱標一眼,拂袖而起,径直离开了文华殿。 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仿佛要直接吹到朱標的心里面去。 ….. 是夜,乾清宫。 灯火通明。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疏,只是坐在那里思考。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了进来,跪在殿中。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皇上。” 蒋瓛的声音低沉的冲朱元璋说道。 朱元璋停下敲击的手指,头也不抬的开口道。 “太医院,太医署,该动一动了。” 蒋瓛的头垂得更低,瓮声瓮气的开口道:“臣,遵旨。” “咱不要过程,也不要口供。” 朱元璋终於抬眼,目光死死钉在蒋瓛身上,语气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可说出的话却是平静:“凡是与下毒太医有过往来者,凡是在选拔、监管上有疏漏者,全部拿下。” “咱的太子,差点就死在他们手上。这群废物,留著何用?” 蒋瓛身体一震,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同时心中悄然嘆了口气,看来这一次太医署又要血流成河了。 “臣明白。天亮之前,给陛下一个交代。” 蒋瓛衝著朱元璋磕了个头,隨后起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朱元璋重新闭上眼,整个人缓缓的靠在龙椅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有些太疲惫了。 標儿,咱这是在教你。 当皇帝,心不狠,站不稳。 …… 子时刚过。 数十队锦衣卫校尉从詔狱倾巢而出。 太医署丞张恪正在安睡,猛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开门!锦衣卫办案!” 张恪的妻子嚇得魂飞魄散,自己也是手脚冰凉,全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锦衣卫上门,还是深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等张恪披衣起身,院门轰然倒塌。 数名身著飞鱼服的彪形大汉闯入臥房,手中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张恪,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的冲张恪说道。 “为何?下官……下官犯了何罪?” 张恪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可还是强撑著说道。 校尉冷笑一声,並不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恪,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悽厉的哭喊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同样的一幕,在太医院院判、医官、吏目等七八个官员的家中同时上演。 没有罪名,没有解释。 只有逮捕。 整个太医院系统,从上到下,一夜之间被恐惧的阴云笼罩。 活下来的人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屠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东宫。 朱標枯坐了一夜。 太医院被清洗的消息他可以说是第一时间得到的。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解决问题的手段,永远只有杀戮? 他承认太医署有罪,管理不力,罪不容诛。 可罪不至死啊! 更何况,那些被牵连的人,或许只是和下毒的太医吃过一顿饭,或许只是在文书上籤过一个字。 他们……何其无辜! 朱標痛苦地闭上眼。 他试图去理解父亲,去站在皇帝的角度思考问题。 震慑?立威? 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要牺牲掉那么多条人命吗? 他感觉自己的理念,自己从书本里学到的仁政爱民,在自己父亲那里却根本行不通。 老师教给自己的东西和父亲现在做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相背。 他这个太子,连几个无辜的臣子都保不住。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將他淹没。 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適合当一个储君吗? 第48章 一拳砸出滔天祸 朱標今天晚上想了很多,整个人思绪纷飞。 父皇的江山,交到自己手上,会不会……真的会像父皇担心的那样,被那些所谓的奸臣蛀空? “殿下……天亮了,该用早膳了。” 贴身太监在门口轻声的衝著屋內呼唤道。 朱標听见了,却没有回应。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透进来。 照在朱標一动不动的身躯上。 兵部,职方司。 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朱允炆揉著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已经在这里泡了三天三夜。 查遍了洪武十五年以来所有关於铁的记录。 从宝源局的铸幣用铜铁,到军器局的兵器督造,再到各地卫所的军械损耗,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所有的帐目、文书都没有一丁点问题,每一笔铁的流入和流出,都有据可查,完美闭环。 那三千斤精铁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见鬼了……” 朱允炆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自言自语的说道。 查到这个地步上,朱允炆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后,朱允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线索如此乾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这说明敌人手段极其高明,而且在兵部、工部这些衙门里,必然有他们的內应。 再从铁本身去查,无异於大海捞针。 必须换个思路。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书架上。 那里存放的,是关於边境贸易的文档。 突然,一道灵光在朱允炆的脑中掠过,下一秒他猛然坐直了身体。 对啊! 三千斤精铁,说起来也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关中,必然需要一个稳定的运输线路。 走私。 而且是借著官方贸易的壳子进行的大规模走私。 大明与西域诸部之间,规模最大、最稳定的贸易是什么? 茶马互市! 以大明的茶叶,换取西域的马匹。 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商队,沿著那条古老的商道往来。 无数的茶叶、丝绸、瓷器被运出去,无数的马匹、香料、宝石被运进来。 如此庞大的物流体系,鱼龙混杂。 藏匿区区三千斤铁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帮人,或许將精铁铸成马掌钉在马蹄上,或许混在其他商品里。 朱允炆越想越觉得可能,精神为之一振。 之前的思路全错了! 他不应该將目光只放在应天府內,而应该把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西部边陲! 想到这里,朱允炆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开始翻找相关的卷宗。 一张庞大的的黑色走私的线路,仿佛正在他眼前缓缓揭开。 …… 应天府的酒楼里。 凉国公蓝玉麾下的一名亲兵都头,蓝大壮,正和几个弟兄喝酒吹牛。 此人是蓝玉的远房族侄,作战悍不畏死,深得蓝玉喜爱。 仗著这层关係,蓝大壮在军中一向骄横。 到了这应天府城里,也是横著走。 酒过三巡,蓝大壮舌头都大了,拍著桌子吼道: “这应天府,就是他娘的憋屈!咱们在北元杀得血流成河,这群酸儒在后面指手画脚!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真想把他们的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头儿说的是!” 旁边一个亲兵也是大著嗓子附和道,“尤其是那个都察院的王八蛋,上次居然敢弹劾大將军生活奢靡!他懂个屁!” 他们的声音极大,邻桌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听了,眉头顿时紧紧的皱了起来。 那文士放下筷子,衝著这一桌子冷声说道: “军国大事,岂容尔等武夫在此地狂悖议论!凉国公麾下,竟都是这般骄兵悍將吗?” 此人是都察院的一名监察御史,姓周,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 蓝大壮喝得正上头,听见这话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凳子,指著周御史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你他娘的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 蓝大壮瞪著眼珠子冲周御史呵斥道:“一个拿笔桿子的软蛋,也敢非议大將军?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撕了你的嘴!” 周御史读书人出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但好在他的文人风骨尚在。 他涨红了脸,竟也是拍案而起,跟蓝大壮直接硬刚,开口喊道:“粗鄙武夫!藐视朝纲!我要上奏陛下,弹劾蓝玉治军不严,纵容兵將!” “弹劾?” 蓝大壮狞笑一声,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周御史直接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口鼻窜血,几颗牙齿混著血沫飞了出去。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军法!” 蓝大壮还不解气,衝上去对著倒地的周御史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酒楼里顿时乱作一团。 直到五城兵马司的兵丁闻讯赶来,才將杀红了眼的蓝大壮等人制住。 而那位周御史,早已被打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 凉国公府。 蓝玉上去就给了蓝大壮一脚,直接將蓝大壮踹翻在地,指著蓝大壮的鼻子就骂道: “混帐东西!谁给你的胆子!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你想死吗?!” 蓝大壮抱著头,浑身酒气,整个人委屈得不行,巴巴的说道:“大將军……我……我是听那姓周的骂您,一时气不过……我是在替您出气啊!” “替我出气?” 蓝玉气得发笑,吼道:“你这是要把老子架在火上烤!蠢货!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性质有多恶劣。 一个武將的亲兵,当街把一个御史打成重伤。 这在那些文官眼里,就是武人对文官集团的挑衅! 他已经能想像到,明天早朝,將会有多少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向皇上的御案。 想到这里,蓝玉就觉得浑身发凉。 现在不比之前打天下了,现在是治理天下,文官的作用已经开始逐渐的显现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段婀娜的倩影,端著一碗参汤,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正是蓝玉新纳的爱妾,刘婉儿。 她看到堂內的情景,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 第49章 蓝玉误中借刀计 刘婉儿款款走到蓝玉身旁,冲蓝玉轻声细语的说道: “將军,这是……这是怎么了?快消消气,莫气坏了身子。” 然后又看向地上狼狈的蓝大壮,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大壮哥也是一片忠心,想为將军鸣不平。只是……只是性子太急了些。將军,您就饶他这一次吧。” 蓝玉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顿时怒气稍减,只不过一张脸依旧铁青无比。 刘婉儿垂下眼瞼轻轻的靠在蓝玉的肩膀上,泪珠顺著脸颊滑落。 趁著蓝玉不注意的时候,刘婉儿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亲兵。 那眼神深处,竟是略过一抹算计。 没错,蓝大壮会去酒楼,会那么巧地碰上周御史,甚至会因为一句话就暴起伤人,都是她在背后悄悄挑唆的结果。 刘婉儿前几日对蓝大壮无意间抱怨。 说那些御史天天盯著將军,鸡蛋里挑骨头,实在是可恨。 她知道蓝大壮这种头脑简单的武人,最是崇拜蓝玉,也最听不得別人说蓝玉的坏话。 …… 奉天殿內。 周御史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这件事,让整个大明朝的文官彻底炸了。 几十个文官跪在汉白玉砖上,声泪俱下的控诉蓝玉。 “陛下!蓝玉纵奴行凶,此风不可长啊!” “今日打御史,明日是不是就要打入大內了?” 文华殿大学士张仲质虽然没跪,可那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蓝玉呢斜著眼,压根没把这群书生放在眼里,跨出半步,衝著上方的朱元璋说道: “陛下,臣带兵打仗,麾下儿郎性子直,受不得主帅被辱。” “姓周的在酒楼胡言乱语,蓝大壮那是护主心切,有啥错?” “我看这帮文弱书生就是嫉妒老子立了战功,变著法子想泼脏水!” 这话一出,朝堂上直接炸了。 御史台的小年轻们气得浑身哆嗦,指著蓝玉的手指头抖的跟啥一眼,激动的冲蓝玉说道: “粗鄙!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这哪是辩解?你分明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朱元璋一直没说话,就这么冷眼看著乱糟糟的下方。 朱標站在一侧,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玉带上,几次想迈步替蓝玉转圜,都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给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够了。” 良久之后,朱元璋缓缓的开口说道:“蓝大壮当街伤人,目无王法,关进詔狱,等候发落。” “蓝玉,你管教不严,滚回府里闭门思过,没咱的旨意,少出来晃荡。” 这旨意听著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把蓝玉给保了下来。 蓝玉撇了撇嘴,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服气,还是瓮声瓮气地谢了恩。 文官们面面相覷,心里憋屈得要命,却也知道朱元璋这是在和稀泥。 此时的兵部职方司里,朱允炆正对著一份邸报出神。 他在兵部歷练有些日子了,这事儿一出,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只因为这件事出的太巧了,巧合的甚至有些过分。 蓝玉那是大明未来的北伐支柱。 这种时候出这种岔子,真就只是周御史酒后失言? 朱允炆推开窗户,看了看外头阴沉沉的天,心里有了主意。 让人从东宫库房里拎了几盒上好的老山参,又请了两位擅长外伤的太医,直奔周御史家。 周家正办著丧事似的,哭天抢地。 周夫人眼睛已经哭的肿胀的老高了,远看的话,就跟在眼珠子上镶了两个桃核一样。 朱允炆进门时,衝著周夫人恭敬的一拱手,隨后开口说道: “周夫人,本王代表父亲,来看看周大人。” 他这一声本王,嚇得周家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允炆赶紧上前扶起周夫人的门生,语气诚恳的说道:“周大人为国直言,是朝廷的脊樑,受此无妄之灾,孤心甚痛。” 隨后,朱允炆亲自端著汤药走到周御史榻前。 此时的周御史还没醒,嘴里咕噥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词。 朱允炆凑近了些,只听得那门生在旁边嘆气,小声的说道:“老师最近心思重,连觉都睡不踏实。” “哦?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允炆顺势关切的开口问道。 门生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小声的说道:“老师在查西北边境的一桩走私案。” “牵扯到军方的人,老师处处碰壁,去酒楼那天,也是刚被几个副將给顶了回来。” 朱允炆眼皮顿时一条,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军方?可知具体细节?” 门生摇头,转身去书案里翻找出一叠文稿,递给朱允炆,开口说道:“太孙殿下,老师在整理时,反覆提到一个商號,叫『四海通』。” “他说这家商號在茶马互市里厉害得很,连边將都要给三分薄面。” 朱允炆接过来一翻,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註,可见周御史当时的愤怒。 有了证据,朱允炆的心思早就飞出去了,又在周御史家里呆了一会后,整个人就告辞离开了。 除了周御史的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回兵部。 朱允炆回兵部后,第一件事就是调出西北互市的所有案卷。 职方司的卷宗浩如烟海,他愣是点著蜡烛熬到了半夜。 “四海通”的记录很完美,每一两茶叶、每一匹快马,甚至每一张皮毛都对得上號。 这帐目单从帐面上看的话,那叫一个乾乾净净。 可越是乾净,越说明有问题。 谁家做边境买卖不偷点税、漏点马脚? 不搞点暗箱操作,你这买卖还能挣到钱么? 朱允炆的目光突然落在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上,王恩。 王恩是谁? 那是內库的大管家,朱元璋身边最信任的几个老太监之一。 这家商號每年都往內库“进贡”大批的古玩,名义上是民间搜寻。 而这位王公公,手里还攥著部分火药和军械的监造权。 西北的茶马,宫里的太监,领兵的武將。 这三者要是连在一起,那是能把大明江山都给掏空的局! 朱允炆觉得背后冷汗直流,这是有人想借蓝玉的刀把周御史灭口。 或者说,是想利用蓝玉的傲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文武之爭。 想到这里,朱允炆缓缓的合上卷宗,吹熄了蜡烛。 走出兵部衙门时,更夫已经敲了三响。 宫道幽深。 朱允炆正低头琢磨著怎么把王恩这条线挖出来,突然一个黑影从拐角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