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抢嫁太子,我转身掌凤印》 第1章 我愿隨阿娘离府 “阿娘嫌贫爱富,被侯府的荣光迷昏了头,区区一个女子竟倒反天罡与阿爹和离,月儿不屑此举,愿留在顾家孝顺阿爹,只做阿爹一人的女儿!” 爹娘写下和离书这日,顾夕瑶听到嫡姐顾挽月含泪说出这番话后,便很快意识到,她和自己一样,重生了。 上一世也是如现在这般,娘亲许淑寧无法容忍顾家上下轻慢和父亲的花心,决意和离,带著一个女儿嫁於她青梅竹马——镇远侯林茂山。 顾家门庭不显,顾远是个连上朝都没有资格的七品小官,兄长顾隨之科举也屡屡不中。 因此,上一世顾挽月靠装病,骗得娘亲先一步带走她,住进了风头正盛的侯府。 而她顾夕瑶则留在顾家,代替娘亲执掌中馈。 然而,就在娘亲二嫁后不久的诗文会上,向来才不出眾的顾隨之,以一篇出类拔萃的策论文拔得头筹,颇受圣上赏识,直接点他进了翰林院。 有了才名远扬的儿子,顾远这个不受重用的小官吏也接了几桩好差事,尤其在京城瘟疫肆虐时立下大功,官居一品。 就这样,原本寂寂无名的顾家一跃成为京城最鼎盛的家族。 而她在上一世,亦在贵女眾多的春日宴上,救下了落水重病的长公主,被长公主收为义女,之后顺理成章地嫁予当朝太子,成为了无上尊贵的皇后。 和顾家比起来,去了镇远侯府的顾挽月日子却並不好过。 据说她所说,这镇北侯林茂山是个粗鄙不堪的武夫,镇北侯上上下下都颇不讲究,与顾挽月所期盼的锦衣玉食简直是天壤之別。 林茂山的义子林翌更是个冷血狠辣的杀神,她和对方哪怕只是对视一眼,都觉得心惊胆战。 在这样的环境下,顾挽月每日战战兢兢,吃穿用度没有一处满意,与许淑寧哭诉几次后反遭斥责。 不久后林家父子奉圣上旨意,举家率领大军前往漠北驻守。 顾挽月难以忍受边关苦寒,竟委身於敌国新皇,在两军对战时出卖大军布防图,害得林家父子和十万林家军枉死,娘亲许淑寧也在愧疚中拔剑殉情。 顾挽月也以叛国大罪被打入监牢,凌迟而死。 如此结局,难怪顾挽月一重生就迫不及待地表忠心。 只是她可曾想过,若非她心术不正,本该拥有的是比自己要好上千万倍的一生? “好好好,不愧是我顾远最疼爱的女儿!” 顾远欣慰地將顾挽月扶起,满脸宠溺,连坐在一旁的顾老夫人和顾隨之也附和著。 “月儿到底是在我身边养大的,跟低贱的商贾女就是不一样。” “月儿你放心,此后你就是阿兄最亲的妹妹,谁若敢跟你过不去,阿兄第一个不饶他!” 被家人眾星捧月地围在中间,顾挽月余光瞥见面无表情的顾夕瑶,心中满是快意。 若非她一时糊涂选错了路,上一世也不至於被这小贱人夺走了一切,吃尽苦头不说,还以戴罪之身死得那样痛苦。 好在她顾挽月就是连老天都疼惜的天命之女,如今重生一世,显赫的家世、太子的宠爱和荣耀的未来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要安安心心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亲眼看著顾夕瑶这小贱人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顾挽月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轻咳一声,假装关切地看向顾夕瑶。 “瑶瑶,阿爹阿兄这般疼我,连祖母都偏爱於我,看来只能由你隨娘亲出嫁了。”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娘亲出身於商贾之家,又是顾远的续弦,从嫁入顾家那日起就受尽了顾老夫人的磋磨,和顾隨之这个原配嫡子的轻慢。 顾挽月从小就善於奉承,很討这两人的欢心,而自己则隨了娘亲是非分明的性子,又处处护著娘亲,自然被顾家人所厌弃。 “瑶瑶……” 见顾夕瑶半天不语,娘亲有些踌躇地叫了她一声。 她微微一笑,紧紧握住娘亲的手。 “阿娘,我隨你去镇远侯府。” 顾挽月永远不会知道,上一世改变顾府命运的那篇策论文,是她顾夕瑶亲笔所写,此时正安静地躺在她的妆奩中。 本朝女子不得涉政,顾夕瑶写这篇文章,本也就是打算送给顾隨之,盼他看在这份人情上,能对娘亲恭敬些。 至於顾家父子在京城瘟疫中的种种,更是她在幕后操劳,只不过因女子身份所限,被他人占了功劳而已。 顾挽月只知做皇后风光无限,却不知当朝太子暴戾花心,並非良人。 上一世顾夕瑶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倘若自己没有留在顾家,被父兄下了迷药送到太子床榻上,该有多好。 如今幻梦成真,顾夕瑶心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喜悦。 这一世,她终於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她更想看看,顾府没了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挣下满门荣光! 尘埃已定。 顾家三人彻底將顾夕瑶当成外人,似乎是有意做给她看一般,对顾挽月格外亲热,张罗著要摆酒席庆贺。 顾夕瑶冷冷一笑,眸中闪过一抹讥讽。 “如今既已不是一家人了,那么我阿娘当年带来的嫁妆,是否应该奉还?” “妹妹好歹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如今又要去侯府做贵女,怎的还这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也罢,小钱而已,你儘管拿去好了!” 仗著有顾家人撑腰,顾挽月小人得志的嘴脸快要藏不住。 可当顾夕瑶翻开帐本一笔一笔报出数后,她就再也笑不出来。 “怎么会这么多,该不会是你故意狮子大开口吧?” 足足十万两,让顾家所有人脸色都红一阵白一阵的。 “这些年家中所有开支靠的都是阿娘嫁妆,桩桩件件都有记录和印戳,做不得假。”顾夕瑶语气淡淡。 “別的不说,光是姐姐你每年添置衣裳首饰的花销就不少,你真觉得以阿爹那点微薄俸禄,顾家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放肆!” 被顾夕瑶戳中了痛点,顾远气得脸都青了。 顾隨之也厉声呵斥,“你阿娘一个商贾之女,能用钱奉养我们这等清贵官家,洗一洗她身上的铜臭气,是她的福气!” “阿兄真会说笑,这顾家上上下下,也只有阿爹是个七品小官,算什么官家?”顾夕瑶挑眉,冷笑开口。 “况且这些年阿兄不是买马买书,就是吃酒斗棋,银子花出去不少,科举却不见得中过一次,这便是你所说的清贵么?” “不知礼数的臭丫头,和你娘一样卑贱!当初我们顾家真是瞎了眼,才让我儿娶了商贾女,生下你这个混帐东西!” “祖母別动气,我和我阿娘都要走了,若是你再气坏身子,哪还有钱日日吃燕窝?” 第2章 换个爹 “你!”顾老夫人气得捂著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顾远脸色铁青,“许淑寧,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 许淑寧语气淡漠,斜眼瞥向顾远,“瑶瑶说得对,我当年加入顾家时一共带了三十抬嫁妆,於情於理你都得悉数奉还,否则我便去敲登闻鼓鸣冤,看看你我究竟是谁丟人!” “贱人!” 顾远气急败坏,抬腿就要去踢许淑寧胸口。 顾夕瑶眼疾手快地將娘亲挡在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支冷箭“嗖”的一声破风而来,精准地扎进了顾远小腿! “啊!” 顾夕瑶在顾远的惨叫声中错愕抬起头,便对视上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眸。 高大英俊的男子一袭黑衣,气场凛冽强大,光是在侯府门口站著,就已经让人觉得胆寒,正是镇北侯的义子,在京城素有“冷麵阎罗”之称的林翌。 上一世顾夕瑶藏在深闺中,对林翌不算了解,只知道他是林茂山收养的孤儿,十四岁就跟著林茂山上战场,立下的军功不比林茂山少。 再加上他为人出了名的冷血狠辣,是以,人们怕他,甚至远胜过林茂山。 而此时,男人利箭般锐利的眼眸,將顾夕瑶上下打量了一番,淡声开口。 “可有伤到?” “不曾。” 虽然早就做好了今后与林翌朝夕相对的准备,可顾夕瑶从未料到两个人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早早碰面,愣了一瞬才答话。 见她的確无事,林翌这才將她挡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著捂著腿哀嚎的顾远。 “今日过后,顾小姐就是我镇远侯府的人,顾大人在我和义父迎亲之际做出这般举动,怕是不太体面。” “就是!” 林翌话音刚落,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就从门外走进来,他穿著喜气洋洋的红袍,有意提高了嗓门。 “谁敢欺负我的夫人和闺女,我林茂山可不是吃素的!” “参、参见侯爷!” 眼前这黑熊般的男子是镇北侯林茂山,顾远本就被林翌嚇破了胆,此时更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拖著血淋淋的腿就跟顾隨之一起跪下行礼。 可这一跪,就再也起不来了。 原因无他,林茂山竟领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高官。 尤为瞩目的是几个小廝抬著的牌匾,上面用硃砂御笔写著“金玉良缘”四个大字。 “淑寧你看,这牌匾可是圣上亲笔写的,字儿又大又亮,到时候掛在咱们家正厅,一眼就能看到!” 素来威严的镇北侯此时像只乖巧大狗,在许淑寧面前快笑出花了。 “我还把府里全都建成了你最喜欢的样子……这就是瑶瑶吧,瞧你长得和你阿娘一样漂亮,真是爹的好女儿!” 林茂山疼爱地看著顾夕瑶,亲自打开一个个精致的匣子,將璀璨夺目的簪子鐲子项圈子,不要钱似的往顾夕瑶母女身上戴。 “瑶瑶啊,爹给你和你娘准备了好多东西,就放在府里呢,这些算是些小小的见面礼,你可喜欢?” 顾夕瑶满头珠翠,被小小的见面礼压得脖子都快直不起来,心里倒是涌起一股暖意。 她唇角含笑,轻声开口:“女儿很喜欢,谢谢阿爹。” “阿爹?淑寧你听到了吗,瑶瑶叫我阿爹了,嘿嘿嘿嘿!” 林茂山眼睛一亮,摇著许淑寧的手不停傻笑。 许淑寧嫌弃地掐了他一把,眉眼间却俱是笑意。 就连隨林茂山一同来接亲的几个高官,也纷纷打趣。 “我和老林同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瞧见你笑得这般不值钱呢!” “得此佳妇佳女,林侯今晚可得多喝几杯!” “圣上所书金玉良缘,真是相得益彰!” “侯爷位高权重,伤了我阿爹的腿,不该给顾家一个说法么?” 顾挽月的声音突兀响起,大约是篤定自己这辈子是皇后,对林茂山並没有多少惧怕之色。 可下一刻,就被顾老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侯爷和林將军在此,岂容你一个丫头片子放肆,还不给我滚回房去!” “祖母……” 顾挽月捂著红肿的脸颊,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顾夕瑶冷眼旁观,心中满是讥誚。 顾家人向来能屈能伸,变脸速度堪比翻书还快,这一点上一世的自己深有体会。 今日接亲的队伍如此庞大,个个都是顾家想巴结都巴结不到的重臣,更何况还有圣上亲笔的牌匾,她在这个关头冒出来,不被扇耳光就怪了! “顾老夫人不必动怒,在下见未来的义母与妹妹受辱,情急之下不慎手滑,的確有错,还望顾大人见谅。” 林翌淡声开口,连箭袖都没取,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態度轻慢,却无人敢多说什么。 他一口一个妹妹,显然已经承认了顾夕瑶的身份,可上一世自己进府时,他甚至都不愿给自己一个好脸色! 顾挽月死死咬住嘴唇,眼中翻滚著强烈的妒意,顾远则浑身一哆嗦,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林將军这般可是折煞我了,您说得对,是我有错在先,能被林將军的箭刺中,我这条腿也算是有福了!” 他磕头的力度太大,掀起了满地灰尘,林翌不动声色地將顾夕瑶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语气淡淡。 “既是福气,那顾大人是否也该投桃报李,给在下一份回报?” 他只是隨口客套几句,这林翌怎么还真的跟他要起回报来了?! 顾远整个人都傻了。 见林翌微眯著眼睛地盯著自己,锐利的目光像是看著猎物的野兽,顾远打了个哆嗦,只得咬牙点头答应。 后者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厚脸皮,挑眉看向顾夕瑶。 “过了今日你我就是兄妹了,妹妹若有什么想要的儘管向顾大人开口,我权当借花献佛了。” 说这话时,林翌眸中含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顾夕瑶知道这是他有意给自己递话头,立刻跟他打起了配合。 “多谢阿兄疼爱,妹妹並不贪心,只盼顾府上下能將我阿娘的嫁妆悉数返还,除此之外別无所求。” 第3章 我只有一个女儿 这个狡猾的小贱人! 顾远恨得咬牙切齿,可在林翌冰冷的注视下只能缩起脖子,勉强笑道。 “如今你与你阿娘不再是顾家人,这嫁妆我定会奉还的,只是三十抬嫁妆不是小数目,我一时间还真是……” “顾大人多虑了,你无法一次结清银款,我和娘亲也不会为难你。” 顾夕瑶淡笑著开口,见顾远面露喜色,迅速打断他的最后幻想。 “反正这些年顾府添置的所有物件花费的都是阿娘的嫁妆,我们將这些东西带走,余下的算清银款数额,请顾大人写下欠条也就罢了,有诸位大人在此见证,顾大人想必也很乐意吧。” 这小贱人是想將整个顾府掏空不成? 顾远哆嗦了一下,脸色灰白。 而林茂山一听,眼睛都亮了。 “我的女儿就是聪明,你们还愣著干什么,快去搬东西啊!” 镇远侯府带来接亲的,都是上过战场的亲兵,隨著林茂山一声令下,便如风捲残云般,顷刻间就將顾家所有值钱物件都搬得一乾二净。 就连顾远咬牙写下的欠条,也盖上了在场几位重臣的私印,来日顾家若是想赖帐,得罪的可就不只是镇远侯府了。 “哎哟,这到底是搬家还是抄家,淑寧,你和瑶瑶如今有了侯爷这棵大树,不管我们顾家死活也就罢了,难不成连月儿也不要了么?” 顾老夫人一改方才的趾高气扬,一张老脸哭得涕泪横流。 顾挽月顿时会意,眼泪汪汪地看向许淑寧。 “娘亲,我也是你的女儿,难道你就任由妹妹这样欺负我,半分也不管么?” 顾夕瑶本以为娘亲会心软,可对方只是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从你说出你只是顾远一人之女那刻起,便不再是我的女儿。” 娘亲向来重情,若不是被顾挽月伤透了心,是断不会这般不留余地的。 顾夕瑶闭了闭眼,搀扶著娘亲坐上花轿,自己也坐上镶金嵌玉的奢华轿輦。 起轿的瞬间,顾挽月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死死地盯著她。 “顾夕瑶,你是不是也……” “阿姐,你想说什么?” 顾夕瑶似笑非笑,澄澈的眼眸不掺杂一丝情感。 顾挽月犹豫片刻,很快鬆了口气。 也是,若这小贱人也如自己一般重生了,怎会迫不及待隨娘亲去镇远侯府,还堂而皇之的得罪將来举足轻重的顾家,一点后路不留? 怪只怪上一世自己生怕有什么闪失,靠装病逼得娘亲带自己匆匆离开,未能像这小贱人一般风光离府。 眼下,自己是占儘先机的重生之人,未来一片光明,这贱人拿什么和自己斗? “无妨,我只是想提醒你,登高跌重,不要得意得太早!” 想通这一点后,顾挽月神色微松,只是咬牙切齿的语气暴露了她浓烈的妒意。 顾夕瑶淡然一笑,顺手放下了精美的苏绣轿帘。 “多谢阿姐提醒,不过人生苦短,能得意一时是一时,至少此刻,我站得比你,比整个顾家都要高很多,不是吗?” “顾夕瑶,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 顾挽月尖锐的谩骂淹没在迎亲队伍的鼓瑟声中。 顾夕瑶只来得及看到顾远狠狠踢了她一脚,又让小廝用麻核桃堵了她的嘴,慢慢攥紧了手中绣帕。 离开顾家,隨娘亲住进镇远侯府只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她要做的还有很多。 只是…… 隔著轿帘的缝隙,顾夕瑶依稀能看见林翌骑著高头大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的轿輦旁。 她並非草木,林翌从出现在侯府开始,就处处对自己加以维护,与传闻中的“冷麵阎罗”完全是两个人。 可是,为什么? 上一世顾挽月的哭诉足以证明,林翌对自己的好並非是因为她隨母改嫁。 种种疑问在心头交织,顾夕瑶看著林翌的侧脸,百思不得其解。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英俊凛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顾夕瑶心跳如雷。 娘亲嫁入镇远侯府的这场奢华的婚礼,即使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依旧是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谈资。 林茂山和许淑寧亦成了人尽皆知的恩爱眷侣,那日接亲的几个同僚时常打趣林茂山是惧內的痴情种子,他非但不羞,反而乐滋滋的。 “要不是我出身贫寒,年轻时就把淑寧娶回来了,哪里还会耽误这么多年?我恨不得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桩喜事,还怕他们说?” 说著,他笑嘻嘻地將两只硕大的鸡腿分別放到许淑寧和顾夕瑶碗中,脸笑成了一朵花。 “瑶瑶,下个月十五是你施粥的日子吧,到时候阿爹阿娘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自顾夕瑶懂事以后,每年的单数月十五都会搭建粥棚接济贫苦百姓,她见林茂山一脸雀跃,忍不住笑了。 “粥棚人多,想必阿爹应该很高兴吧。” “人多好啊,阿爹特意找人做了两身同色的衣裳,到时候和你阿娘穿上往粥棚那儿一站,那叫一个显眼!” “老不正经的!” 许淑寧红著脸掐了林茂山一把,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就连在一旁伺候用膳的几个僕人,也跟著笑起来。 林茂山性子豪迈耿直,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是跟隨他的亲兵家眷,大家关係亲厚,並不像一般侯府那般循规蹈矩,与品阶不高讲究却多的顾府更是天壤之別。 在顾挽月看来上不得台面的粗俗做派,却让顾夕瑶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情与放鬆,就连去铺子里例行查帐时,刘掌柜都看出了她的好心情。 “姑娘今日这样开怀,可是知道了好消息?” 说著,他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匣子,给顾夕瑶展示里面雪亮的银子,乐不可支。 “姑娘真是神机妙算,那株天山雪莲果然卖了出去,不多不少,正是五千两银子!” “说实在的,姑娘给出定价时我还有些忐忑,雪莲虽稀罕,可这价格著实高了些,没想到还真有那不缺钱的大富之人愿意买!” 什么大富之人,不过是自以为前途光明的蠢货罢了。 顾夕瑶听著刘掌柜兴奋的声音,笑容透著几分嘲讽。 第4章 再见前夫 上一世长公主落水后,因为没能及时救治落下病根,危在旦夕之时靠著她献上的天山雪莲做药引,才挽回了性命,又认下她做义女。 因此,顾夕瑶篤定顾挽月一定会到处寻找天山雪莲,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在搬进侯府第二日,就命刘掌柜將东西从仓库里取出来,放到关係密切的外家铺子里。 至於这定价,更是顾夕瑶精心计算过的。 没了娘亲的嫁妆贴补,顾家上上下下掏空了也就只能拿出五千两银子,顾挽月倒也算有几分本事,竟能说服顾家人不惜倾家荡產,也要买回雪莲。 只怕这时候,自己这位好姐姐正抱著雪莲沾沾自喜,畅想著將来的荣华富贵呢! 想到这里,顾夕瑶忍不住嗤笑一声,她从匣子里分了几枚银锭子给刘掌柜,温声开口。 “卖出雪莲有你一份功劳,这些时日大家都辛苦了,这些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拿去吧。” 反正这是顾家人的钱,她用起来不心疼! “多谢姑娘!” 刘掌柜喜不自胜,捧著银锭子就要叫手下人一起来给顾夕瑶磕头,只是人还没到齐,外头倒先传来一阵嘈杂,很快,负责接客的堂倌儿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姑娘,外头来了一位贵客,给了铺子里的客人一人一颗金瓜子让他们离开,说是要咱们关了门,只伺候他一个呢!” 这样豪横又不讲理的手笔,只…… 顾夕瑶心头一沉,涂著蔻丹的指甲慢慢掐入掌心,下一刻,衣著华贵的男子就轻佻地绕开屏风,直直走到了她面前。 “都说这许记是京城最好的商铺,东家又是镇远侯新娶的爱妻,怎的连待客之道都不懂?” 眼前的男子衣著华贵,面容俊美,任谁看都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可只有顾夕瑶知道,这张斯文皮囊下藏著的,是怎样阴险歹毒的一颗心。 这人正是她上一世的夫君,当朝太子皇甫轩。 前世,顾夕瑶在外是风光无限的太子妃,在东宫却要日日忍受皇甫轩酒后暴戾的殴打折磨。 在她的辅佐和顾家的支持下,皇甫轩顺利登上皇位,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册封了他那出身低微的真爱杜云儿为皇贵妃,又將顾夕瑶打入冷宫,日日折磨。 最痛苦的回忆涌入脑中,让顾夕瑶的脸色骤然苍白,她深吸一口气,向皇甫轩行了个礼。 “公子说笑了,许记经商多年,讲究的是来者皆是客,况且您这样大方的客人,我们更要妥帖招待著。” 她太了解皇甫轩暴戾乖张的脾性,顺从地让刘掌柜遣散客人关了铺子,镇定地含笑看向皇甫轩。 “不知公子想看些什么,铺子里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文房四宝,我让刘掌柜取来给你过目?” “不必看了,只要是你这店里有的,我都以双倍银钱买下,只求姑娘帮我一件事。” 皇甫轩挑了挑眉,笑容透著一抹算计的意味。 “如今京城人人皆知,镇远侯与新婚妻子恩爱非常,连带去的隨嫁女儿都视如己出,在下素来仰慕镇远侯和林將军为人,只盼能在他们麾下谋一份差事,不知道顾小姐可愿帮忙引荐?” 顾夕瑶本就在疑惑,皇甫轩向来最是注重太子的体面,怎会突然隱藏身份亲临一个商铺,听他这样说,顿时恍然大悟。 正如他所说,林茂山和林翌父子战功赫赫,在朝中很得人心,妄图与之结交的人数不胜数。 只是,林茂山为人爽朗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林翌更是冷清冷血,无数人抢破头想去討好拉拢,都鎩羽而归。 就连皇甫轩,上一世也不止一次抱怨过,他想为自己的登天路添层保障,三番两次向林家父子示好都未遂。 看来,他这一世也在林家父子那里吃了不少闭门羹,不得已才另闢蹊径,今日特意来到商铺,试图通过自己,与林家搭上话。 顾夕瑶迅速理清思绪,面上笑容不减。 “以公子您的气度和財力,什么样的差事都如探囊取物,您就別同我打趣说笑了。” “顾小姐不过动动嘴皮子就能帮在下大忙,无论事成与否,只要能与镇远侯和林將军见上一面,在下都会奉上重金,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顾小姐也要拒绝么?” 皇甫轩唇角微弯,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正嘶嘶地吐著信子,顾夕瑶攥紧手中绣帕,笑得无辜。 “有钱赚自然是好,不过公子也知道镇远侯並非我生父,况且你们儿郎的大事,我一个闺阁女子不懂,更不敢插手,只好辜负公子的一番美意了。” “看来顾小姐是铁了心不肯帮忙了?” 见顾夕瑶不肯鬆口,皇甫轩脸上终於染上一层慍色,他上前几步,粗暴地攥住顾夕瑶的手腕,將她按在坚硬的木柜上,眼神阴鷙。 “我今日带著诚意而来,顾小姐这样不领情,实在让在下心寒。” 说话间,顾夕瑶能感受到皇甫轩冰凉的气息,如同毒蛇的毒液般,她死死攥住掌心,淡声开口。 “小女子才疏学浅,听不懂公子的话,也帮不了公子的忙,还请见谅。” “无妨,你不愿意帮忙,我也自有別的方式让镇远侯和林將军见我一面,不过那时候,恐怕顾小姐就无法像现在这般谈笑风生了。” 说著,皇甫轩恶意的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顾夕瑶的领口处,染上几分淫邪,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顾夕瑶用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开口。 “公子此言差矣,镇北侯与林將军若对我毫不在意,你就算杀了我,於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直视著皇甫轩阴毒的眼神,目光坦诚,不见半分畏惧。 “反之,若他们將我视为亲人,试问天下有哪个父兄,又会对辱其女其妹的恶人青睞有加?无论是哪种情形,公子都不该做这损人不利己的糊涂事。” “损人不利己。” 第5章 他给她当脚蹬 皇甫轩眉头微蹙,攥著她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几分,明显是將顾夕瑶的话听了进去,心存忌惮。 顾夕瑶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再添了一把火。 “当然,我不过区区一个弱女子,若公子硬要用强,小女子只得束手就擒,所能做的,不过…….” “什么?” “子不教,父之过,若公子伤了我,我只能求公子的父亲还我一个公道,倘若还是不行,我便去敲登闻鼓一路往上告,总要討个说法才是。”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却成功地让皇甫轩脸色骤变。 顾夕瑶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弯唇一笑。 到底做过一世夫妻,顾夕瑶对皇甫轩几乎了如指掌。 他最惧怕的便是他那威严正直的父皇,哪怕陛下只是一个责备的眼神,都能让他辗转反侧,慌得夜不能寐。 倘若让陛下知道,这个对外完美无缺的东宫太子竟然做下了这样的恶行。 “顾小姐真是牙尖嘴利,生得一副玲瓏七窍心!” 果不其然,皇甫轩的额角渗出冷汗,像碰了烙铁似的,迅速將她鬆开,眼神阴惻惻的,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低沉凛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太子殿下好大的兴致,竟欺负到我林家人头上了?” 是林翌! 房门口,身穿黑色轻甲的男子高大挺拔如松,英俊凛冽的眉眼自带强大的气场,宛如天神一般。 自己还在场,林翌竟然丝毫不向她掩饰皇甫轩的真实身份。 不仅坦然地说出来,还用这样冷漠严厉的语气,仿佛根本不將高高在上的未来皇帝放在眼里。 这个林翌,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可怕。 顾夕瑶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皇甫轩显然也被林翌的话激怒,嗤笑出声。 “不过是跟顾小姐说笑几句而已,况且孤乃是东宫太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殿下既知自己是太子,便该明白身为太子应当做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林翌神色淡漠地打断皇甫轩的话,缓步上前,冷硬的铁甲闪著冰冷的金属光泽,每步都带著让人胆寒的金铁之声。 “恰好陛下今日问起皇城司近况,太子殿下若有心,不妨帮在下参谋一番?” 林翌能力出眾,身担数项要职,其中一个便是统领皇城司,对內保护天子,对外督查惩罚三品以上官员的言行,连皇子亦在其中。 看来林翌在这一点上倒跟自己挺有默契的,都知道皇甫轩的软肋在哪里,一击即中! 想到这里,顾夕瑶暗中弯了弯唇角,而皇甫轩被林翌的话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些訕訕地弯起唇角。 “林將军说笑了,孤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今日难得见到林將军,孤这就命人在东宫备席,你我二人畅饮一番,如何?” “免了。” 林翌淡声开口,言简意賅的拒绝让给顾夕瑶有些想笑,也让皇甫轩下不来台,乾巴巴地笑著。 “林將军何必拒绝得这般果断,孤只是……” “咔嚓。” 伴隨著一声脆响,林翌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碎裂的杯子,虽然一句话都不说,但眉宇间充斥著冷漠与厌烦,显然对皇甫轩的喋喋不休十分不耐。 “你!” 皇甫轩到底是金尊玉贵的太子,何曾被人这样轻慢过,他的脸色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著林翌,目光扫过那被他捏得粉碎的杯子,染上几分恐惧,只得发泄般地摔了扇子。 “好你个林翌,孤倒要看看,你们镇远侯府还能张狂多久!” 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皇甫轩拂袖而去,留下顾夕瑶呆呆地看向林翌手边的杯子,心情复杂。 这可是上等汉白玉製成的,又贵重又坚硬,竟然被林翌像捏核桃似的给捏碎了。 她都不知道该心疼银子,还是该震惊这人的力气之大! “阿兄怎会来此?” 顾夕瑶换了个话题,林翌微微頷首,淡声告诉她。 “今日沈伯父设了家宴邀义父携眷小酌,我是来接你去赴宴的,如何,现在可以走了么?” “当然!” 沈尚书是林茂山好友,也是当日为她们母女在欠条上签字的人之一,不能轻慢。 况且皇甫轩虽然已经走了,可顾夕瑶总觉得这铺子里仍残留著他阴惻惻的气息,恨不得马上逃离。 只是,当她迫不及待跟著林翌走出铺子时,小廝就哭丧著脸告诉她。 “姑娘的马车车辕也不知怎的,突然裂了,怕是坐不得人了。” 怎会这样? 顾夕瑶微微蹙眉,初次赴宴就晚到是极大的失礼,这倒是麻烦了。 “无妨,坐我的马车就好。” 林翌淡声开口,不动声色地辗转了一下手指,顾夕瑶一心想著准时赴宴,点头答应。 “那就麻烦阿兄了。” 然而,林翌的马车是按照他的身量打造的,比寻常马车高上不少,她若想凭自己上车,只怕要狼狈地攀爬一番,失了仪態。 顾夕瑶转身,正想让小廝去搬个脚凳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到她脚边,朝上的掌心还带著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薄茧。 “踩著。” 林翌神色淡然,仿佛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顾夕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心跳如雷。 这位战功赫赫的冷麵阎罗,在太子面前都是一副傲气冷漠的样子,此刻却屈膝半跪在她面前,让她踩著自己的手上马车? “別误了筵席。” 林翌淡声开口,锐利如鹰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那,顾夕瑶想著他大概也急著赴宴,便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轻轻落在他温热的掌心上。 隔著轻薄的绣鞋罗袜,顾夕瑶能清晰地感受到男子掌心的温度,热意落在脚心,隨后席捲全身,连带著脸颊也在发烫。 在林翌的托举下,她动作轻盈地跃上了马车,正想找个离林翌最远的角落缩著,隨后上车的男人就解下了自己的轻甲,顺手扔在了她看中的位置上。 “……” 顾夕瑶无奈,只得硬著头皮坐到林翌对面,这车厢不算宽敞,两个人的距离有些近,顾夕瑶甚至能闻到,他袍袖间淡淡的沉水香。 这样曖昧的距离让顾夕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努力挺直脊背,紧紧贴著车壁,不知为何,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让自己踩在他手上,指尖收拢的瞬间,轻轻摩挲过自己的脚踝。 “看够了?” 林翌眼睛看著窗外,语气淡漠。 顾夕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竟一直盯著他的手看,脸颊顿时烧起来,慌忙別开眼,嘴硬否认。 “阿兄说什么,我听不懂。” 第6章 你剋扣我银子? “听不懂?” 他挑了挑眉,冰山般俊朗凛冽的面容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让顾夕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再继续追问,让自己无地自容。 好在,林翌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令牌递给她。 “拿著。” “这是什么?” 顾夕瑶迟疑片刻,双手接过。 这令牌看著小巧,入手却沉甸甸的,带著冰凉的触感,上面刻著一个锋芒內敛的“翌”字,很明显是林翌的私令。 “京城之內,无论巡防营,京兆尹,哪怕是皇室贵族,见了这令牌,都如见我亲临。” 林翌淡声开口,目光落在顾夕瑶错愕的脸上,染上几分幽深。 “你带著它,今后便不会再有人,敢寻你麻烦。” 如此重要的信物,哪怕林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了她,她也不敢轻易收下的! “多谢阿兄好意,这令牌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 林翌打断顾夕瑶的推辞,声音不高,却带著战场上发號施令时的决断。 “你安然无恙,义父义母也能安心。” 原来,他是为了林茂山和娘亲,才这样关照自己。 想到这里,顾夕瑶便不再推辞,將令牌小心翼翼贴身放好,向林翌郑重开口。 “多谢阿兄。” “你不將我这个阿兄放在眼里,我却以德报怨送你令牌,你是该谢我。” 林翌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顾夕瑶一听他的话顿时愣了。 “阿兄这是什么意思,我从不曾…….” “妹妹去施粥,怎的只邀义父义母同去,半分想不起我这个阿兄。” 林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扣著马车窗棱,一副慵懒隨性的世家公子模样,看向顾夕瑶的眼神却带著鹰一般的锐利。 “难道在你心里,並未將我视为家人?” 林翌这话虽然说得有些过,但顾夕瑶不得不承认,她的確害怕与这人相处, 上一世顾挽月对侯府的种种抱怨都是胡话,唯独对林翌的哭诉和惧怕无比真实。 哪怕他平时忙於公务,难得在府里的几次共处,顾夕瑶一对视上那双冷锐狭长的眼,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迫力。 歷经两世,她待人待事都格外谨慎,光是筹谋怎么保护好自己和整个镇远侯府,就已经焦头烂额,对这位深不可测的便宜阿兄,顾夕瑶一开始就抱著能躲则躲的想法。 可是…… “將军,姑娘,尚书府到了。” 小廝的声音突然传来,將顾夕瑶从思绪中拉出,她隔著车厢都能听到设宴的丝竹管弦声,连忙起身就想下车。 可是刚一动作,就被林翌伸手拦住了。 他的分寸掌握得很好,只是將手臂虚虚挡在顾夕瑶面前,並未触碰到她身体半分,却让顾夕瑶有一种窒息的禁錮感。 “阿兄,你!” “你还不曾回答我的话。” 傍晚时分,尚书府外点起了数盏灯笼,在男人俊朗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唯有一双凛冽幽深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顾夕瑶。 虽然不知林翌为何会对自己的粥棚感兴趣,但他三番两次帮了自己,如今又主动提起,自己若再不说点什么,未免太不识趣了些。 想到这里,顾夕瑶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 “只要阿兄不嫌吵闹,妹妹很是乐意邀请阿兄同去粥棚施粥。” 林翌闻言眸色微动,慢慢弯起了唇角,言简意賅地说了一个字。 “好。” …… 同一时刻的顾府,顾挽月独自坐在书桌前,將红木算盘打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顾夕瑶和娘亲离开后,她便留在府里执掌中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买回了那株天山雪莲。 雪莲如今就藏在库房深处,得来的倒是顺利,可经此一遭,她不仅花光了顾家的存银,也变卖了所有的私產。 顾家的钱匣子,如今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顾挽月不敢让父亲和祖母知道自己掏空家底,只为买一株小小的雪莲,同时也存了几分想要一鸣惊人的小心思。 是以至今仍瞒著家里,这些时日,都靠用自己攒下的体己钱来维持家用。 可是她从没想到,这银子竟然这么不经用,短短一月的时间,她攒了多年的体己钱花得一乾二净不说,甚至还要变卖娘亲从前送自己的衣裳首饰。 从前顾夕瑶那个小贱人管家时,明明不是这样的! 顾挽月越想越生气,烦躁的算盘砸到地上,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身子一僵,慌忙將帐本藏起,勉强挤出笑容看向来人。 “阿兄有事?” 顾隨之刚从外头寻欢作乐回来,华贵的锦袍上沾著酒气和脂粉印,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朝顾挽月摊开手。 “月儿,支一百两银子给我。” 她现在就连十两现银都拿不出,更何况一百两! 顾挽月的心猛地一抽,强自镇定地站起身,笑容有些僵硬。 “阿兄前几日才支了五十两,现下又要,可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 顾隨之像是在回味著什么,一脸嚮往之色。 “醉吟楼新来了个花魁,不但长得貌美,琴技也是一绝,你那五十两银子,都听不得她弹一首完整的曲子!好在王兄机灵,约了我们这些好友凑份子,今夜包了她整场,我这一百两还算少的呢!” 说著,他不耐地瞪著顾挽月,连声催促。 “快给我银子,马车就在外面等著,要是去晚了,佳人该怨我唐突了!” 如今顾家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可他张口就要一百两,只为听个青楼女子弹曲? 顾挽月觉得自己快被顾隨之气得吐血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喉咙发紧。 “阿兄你也知道,阿娘离府那日带走了她所有的嫁妆,家里本就有些拮据,几处私產的款银也还未收上来,你开口就要一百两,实在是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你打量著蒙我呢!” 顾隨之闻言顿时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十分不耐道,“阿娘带走的只是她的嫁妆,府里肯定还有库银,从前瑶瑶管家时可从没短缺过我的银子,如今父亲和祖母让你管家,你就胆大包天,剋扣起我来了?” 第7章 轮不到你撒野 “阿兄这话严重了,妹妹只是想著诗文会將至,以阿兄的人品文采,只要用功几天,必能出类拔萃。”看到顾隨之眼中的烦躁与不耐,顾挽月心头酸涩,勉强笑道。 “你懂什么,读书之人讲究劳逸结合,况且君子六艺中,书乐本就不分家,只要我能聆听佳人琴音,不到一炷香就能写出旷世佳作!” “阿兄此话当真?” 顾挽月虽然识字,但並不精通文墨,再加上她对上一世的记忆深信不疑,很快就信了顾隨之的话,见对方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她犹豫片刻,还是拔下了头上最值钱的珠釵递给他。 “阿兄教训得对,是妹妹一时糊涂,眼下私產的款银確实还没收回,这珠釵上镶嵌的珍珠约莫值一二百两,想必也够阿兄花销一段时日了。” “这还差不多,虽然不是银子,但也不失为一件博佳人欢心的礼物!” 顾隨之冷哼一声,接过顾挽月的珠釵往怀里一塞,仍有些不满。 “我先说好,这珠釵我收下了,一百两银子也是不能短的,过几日你记得给我补上,下回我再来支银子,你若再敢推諉,我就告诉祖母让她罚你!” 说完,他揣起珠釵扬长而去,顾挽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踉蹌著瘫倒在椅子上,出了一身冷汗。 …… 马车轮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稳稳停在朱红兽头大门前。 尚书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府的马车排成长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林翌率先撩开帘子跃下马车,黑靴落地无声,那身墨色常服虽去了甲冑,却仍裹挟著一股沙场上带回来的肃杀气。 周围原本喧闹的寒暄声,在他站定的那瞬间,似乎都轻了几分。 一只素白的手从车帘后探出,顾夕瑶正欲踩著脚凳下车,眼前就横来一只手臂。 林翌並未看她,只侧身立在车旁,手臂稳如磐石。 顾夕瑶微怔,指尖搭在那坚硬的小臂上,借力落地。 “跟紧。”林翌撤回手,负在身后,大步向府门走去。 顾夕瑶理了理裙摆,今日她穿了件烟霞色织金锦裙,头戴赤金嵌红宝头面,皆是林茂山大手一挥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御赐之物,通身贵气逼人,硬生生压住了她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江南气韵,多了几分侯门贵女的骄矜。 刚入正厅,热浪夹杂著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哎哟,这就是林侯新得的千金吧?”沈夫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目光在顾夕瑶身上的御赐头面上转了一圈,笑意深了几分,“瞧这通身的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公主驾到了呢!” 林茂山正被一群同僚围著灌酒,听见这话,大嗓门穿透人群:“那是!我林茂山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瑶瑶,快来见过你沈伯母!” 顾夕瑶上前行礼,规矩挑不出一丝错处。 “好孩子,快去后院入席吧,各家小姐都在那儿呢。”沈夫人亲热地拉著她的手,將她往花厅引。 林翌被几个公子绊住了脚,只得停在迴廊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顾夕瑶单薄的背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花厅內,丝竹声声,暖意融融。 顾夕瑶一踏进门槛,原本热闹的谈笑声便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带著探究羡艷,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轻慢。 “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原来是顾家那位……”坐在主位左侧的一名黄衣少女掩唇轻笑,故意拖长了尾音,“不对,如今该叫林家小姐了,只是不知这商贾家的规矩,到了侯府,可曾洗乾净了?” 说话的是赵侍郎的嫡女赵婉儿,素来眼高於顶,最看不起出身低微之人。 周遭响起几声低笑。 顾夕瑶神色未变,径直走到末席空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抿一口,才抬眼看向赵婉儿。 “赵小姐这话倒是稀奇。”顾夕瑶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英雄不问出处,我义父乃是圣上亲封的镇远侯,战功赫赫,怎么到了赵小姐嘴里,侯府的规矩反倒成了需要洗乾净的脏东西?莫非在赵小姐眼中,连圣上的眼光也是脏的?” 花厅內瞬间鸦雀无声。 赵婉儿脸色一变,手中团扇猛地停住:“你少拿圣上压我!我说的明明是你那个满身铜臭的娘,还有你这个……” “铜臭?”顾夕瑶截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赵小姐身上穿的这件流光锦,乃是江南织造局特供市价百金一匹,头上戴的点翠步摇需取百只翠鸟之羽,这些哪一样不是用银子买来的?” “赵小姐,你若真清高,何不脱了这身锦衣,摘了这头面,素衣荆釵以此明志?” “你!”赵婉儿气得胸口起伏,指著顾夕瑶,“果然是商贾养出来的,张口闭口就是银子,俗不可耐!” “俗?”顾夕瑶站起身,缓步走向赵婉儿。 她步履从容,裙裾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竟逼得赵婉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前些日子,家父……哦不,顾大人为了偿还我阿娘的嫁妆,可是连夜写下了欠条,那欠条上盖的,可不仅仅是顾大人的私印,还有几位大人的见证。” 顾夕瑶目光扫过在座几位贵女,最后定格在赵婉儿脸上,“若我没记错,令尊赵大人当时也在场吧?怎么,赵大人没同你说起,顾家那所谓的清流门第,是如何靠著我阿娘的铜臭才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体面?” 赵婉儿脸色涨红,她自然听说了此事,父亲回家后还骂顾远是个蠢货,连累他也跟著丟人。 “那是顾家的事,与我何干!”赵婉儿强撑著气势。 “自然有关。”顾夕瑶逼近一步,语气淡淡,但字字句句毫不留情面,“既然大家都觉得商贾低贱,那不如请赵大人將那日见证欠条时收的润笔费退回来?毕竟那也是我阿娘的铜臭钱,怕脏了赵大人的手呢。” “噗嗤!”角落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赵婉儿脸皮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 她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推搡顾夕瑶:“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这里是尚书府,轮不到你撒野!” 第8章 护短 顾夕瑶早有防备,正欲侧身避开,一道黑影却比她更快。 “砰!” 一只酒杯破空而来,重重砸在赵婉儿脚边的地砖上,碎片四溅。 赵婉儿嚇得尖叫一声,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眾人惊恐地望向门口。 林翌一身黑衣立在花厅入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周身寒气逼人。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刮过赵婉儿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顾夕瑶身上。 “阿兄。”顾夕瑶心头一跳,乖巧地唤了一声。 林翌迈步走入,原本拥挤的花厅自动让出一条道,走到顾夕瑶身边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將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赵小姐方才说,谁在撒野?”林翌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赵婉儿颤抖著嘴唇,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將军,是她先……” “我只看到你要动手。”林翌冷冷打断,目光扫过赵婉儿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赵大人掌管刑部,教出来的女儿却当眾行凶,看来改日我需去刑部走一遭,向赵大人討教討教这规矩二字了。” 赵婉儿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林翌掌管皇城司,那是出了名的阎罗殿,被他盯上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义父在前厅等你。”林翌不再看她,转头对顾夕瑶道,语气虽仍冷淡,却少了那份逼人的压迫感,“这种无聊的宴席,若是不喜,便早些回去。” 顾夕瑶仰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阿兄说得是,確实无趣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厅,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贵女。 出了院子,冷风一吹,顾夕瑶才觉手心微汗。 她快走两步,跟上林翌的步伐:“多谢阿兄解围。” 林翌脚步未停:“我並非为你解围。” 顾夕瑶一愣。 “镇远侯府的人,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林翌侧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即便是一条狗,打之前也得看主人,何况……”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顾夕瑶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何况,她现在名义上是他的妹妹。 “阿兄教训的是。”顾夕瑶从善如流,心中却在盘算。 林翌这人虽冷,但护短是真的,只要抱紧这根大腿,顾家那些跳樑小丑便不足为惧。 回到前厅,宴席已开。 林茂山见两人回来,招手让顾夕瑶过去:“瑶瑶,快来!刚才沈尚书还在夸你呢!” 顾夕瑶走过去,乖巧地坐在林茂山身旁。 席间,几位大人推杯换盏,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最近京城的奇闻异事上。 “说起来,最近市面上那株天山雪莲可是炒出了天价啊。”赵侍郎端著酒杯感嘆道,“听说被一位神秘买家以五千两银子的高价买走了,真是大手笔!” 顾夕瑶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讽刺。 “五千两?这怕是能买下半条街了吧!”林茂山咋舌,“什么人这么败家?” “这就不得而知了。”赵侍郎摇头晃脑,“不过听说那雪莲有起死回生之效,若是真能救命,这银子花得也值。” 顾夕瑶嘴角微勾。 起死回生?那也要看用在谁身上。 上一世,长公主病重,御医束手无策,唯有这天山雪莲做药引方有一线生机。 顾挽月倾尽家財买下雪莲,打的就是献药邀功的主意。 只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那雪莲虽好,却药性极寒,而长公主得的乃是寒症。 这一剂药下去,不是救命,是催命。 “瑶瑶,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林茂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夕瑶回过神,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林茂山碗里,笑道:“女儿在想,那买下雪莲的人,定是个至纯至孝之人,否则怎捨得花这般大价钱。” “至纯至孝?”林翌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突然插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顾夕瑶,“未必是孝,或许是蠢。” 顾夕瑶心头一跳,迎上林翌的视线,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一切,让她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不可能! 重生之事匪夷所思,林翌绝不可能知晓。 “阿兄何出此言?”顾夕瑶镇定地反问。 林翌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五千两买一株药,若不能救命,便是催命,不仅要钱,还要命。” 他放下酒杯,酒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顾夕瑶心尖一颤。 这人直觉敏锐得可怕。 宴席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顾夕瑶跟隨父兄坐上回府的马车。 林茂山喝得酩酊大醉,一上车就呼呼大睡。 林翌骑马护在车旁,顾夕瑶独自坐在车厢內,透过被风吹起的帘角,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顾府的方向,一片漆黑。 想必此刻,顾挽月正抱著那株雪莲,做著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吧。 顾夕瑶从怀中摸出那块冰凉的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那个锋利的翌字。 梦做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碎。 “在看什么?” 车窗外突然传来林翌的声音。 顾夕瑶嚇了一跳,手一抖,令牌滑落,掉在车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林翌策马靠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扫过地上的令牌,剑眉微挑。 “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乱扔?” 顾夕瑶连忙捡起令牌,紧紧攥在手里:“是不小心……” “收好了。”林翌打断她,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令牌能调动皇城司暗卫,过几日便是诗文会,鱼龙混杂,你自己当心。” 顾夕瑶心中一动。 诗文会? 上一世,顾隨之便是在诗文会上大放异彩,从此平步青云,而那篇策论,正是出自她手。 这一世,没了她的代笔,顾隨之那个草包,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多谢阿兄提点。”顾夕瑶仰起脸,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妹妹定会好好准备,不让阿兄失望。” 林翌看著她脸上那抹狡黠的笑意,眸色微深。 这只小狐狸,又在算计谁了? 但他並未拆穿,只放下车帘,重新驱马前行。 夜色深沉,马蹄声碎。 顾夕瑶靠在软枕上,轻轻闭上了眼。 第9章 改良版的策论 回到侯府时,已是二更天。 林茂山醉得厉害,被两个亲兵架著往正院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瑶瑶真爭气。 “小姐,热水备好了。”丫鬟春杏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披风。 顾夕瑶摆摆手:“不急,你先去歇著吧。” 打发走丫鬟,她反身回了书房。 烛火跳动,照亮案上摊开的帐本。 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从妆奩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宣纸。 纸上的字跡娟秀有力,正是她当年一笔一划写下的那篇策论——《论边关屯田与流民安置之策》。 上一世,这篇文章让顾隨之在诗文会上一鸣惊人,被圣上当场召见,直接点入翰林院。 从那以后,顾家平步青云,她这个代笔之人却被钉在深宅里,成了顾家用来联姻的棋子。 顾夕瑶指尖摩挲著纸张边缘,眼底闪过冷意。 这一世,她本想在诗文会前一把火烧了这篇文章,让顾隨之那个草包在眾目睽睽下出丑,可转念一想,烧了太便宜他。 不如……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她从笔架上取下狼毫,蘸了墨,將文章誊抄了一份,只不过在誊抄的过程改了几笔。 原本通篇论述严谨的策论,被她故意改得漏洞百出。 几处关键数据被她悄悄调换,几个核心论点被她偷偷扭曲。 这样的文章若是呈上去,不仅不会得赏,反而会被视作譁眾取宠,貽笑大方。 顾夕瑶放下笔,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只要找个合適的人將这篇改良版的策论拿去卖给顾隨之,以他那点墨水,根本看不出问题,定会当成救命稻草捧著。 到时候诗文会上,她倒要看看,顾家那些人的脸色有多精彩。 “还没歇下?” 门外突然传来林翌的声音。 顾夕瑶手一抖,慌忙將文稿往袖子里塞,起身开门:“阿兄怎么还没睡?” 林翌换了身月白色常服,长身玉立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热气的莲子羹。 “义母说你晚膳没怎么吃,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顾夕瑶接过托盘,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多谢阿兄。” 林翌没走,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袖口上:“藏什么?” “没、没什么。”顾夕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翌挑眉,直接伸手。 顾夕瑶躲闪不及,那几张宣纸就被他抽了出来。 “阿兄!”她急得伸手去抢。 林翌轻鬆避开,借著廊下的灯笼光展开文稿,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跡,眉头微微皱起。 顾夕瑶心跳如擂鼓。 糟了,她刚才改得太专注,忘了这是在侯府,不是顾家那个她能隨意进出的书房。 “这是你写的?”林翌抬眼看她。 顾夕瑶咬了咬唇,硬著头皮点头:“是。” 反正已经被看到了,索性承认。 林翌没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手,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写得乱七八糟。” 顾夕瑶捂著额头,愣住。 “屯田之策本是良法,你却把税赋比例算错了,流民安置的章程也前后矛盾。”林翌將文稿叠好,塞回她手里,“若是拿这种东西去应付诗文会,丟的可是镇远侯府的脸。” 顾夕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自己改得漏洞百出,可她本来就是故意的! “阿兄教训得是。”她低下头,装出受教的样子,“妹妹才疏学浅,让阿兄见笑了。” 林翌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道:“把原稿给我看看。” 顾夕瑶心头一跳:“什么原稿?” “你既然能写出这篇,必然有原稿。”林翌语气篤定,“拿来。” 顾夕瑶攥紧手里的文稿,脑子飞速转动。 还好原稿收的及时,不然岂不是暴露了她的心思。 可若是不给,林翌这人疑心重,指不定会追根究底。 “原稿……被我撕了。”她硬著头皮撒谎,“写得不好,留著也是碍眼。” 林翌眯起眼睛:“撕了?” “嗯。”顾夕瑶点头,“妹妹自知才学不精,这种拙劣的东西,实在不敢留。” 林翌盯著她看了许久,久到顾夕瑶后背都渗出冷汗。 就在她以为要露馅时,林翌突然转身往外走。 “早些歇下。” 男人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听不出喜怒。 顾夕瑶鬆了口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没平復。 好险。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文稿,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事,反正林翌已经看过了,不会再起疑。 至於原稿…… 顾夕瑶走到烛台前,正要把那几张原稿扔进火盆里,手却顿住了。 这篇策论她写了整整三个月,查了无数典籍,甚至偷偷去城外勘察过流民聚集地,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血。 就这么烧了,她竟有些捨不得。 算了,留著也无妨,反正顾隨之那个草包拿到的是改过的版本,翻不起浪花。 她將原稿重新收好,锁进妆奩暗格。 …… 第二日一早,春杏就拎著食盒出了门。 顾夕瑶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姑娘,林將军请您去前厅。”院子里传来小廝的声音。 顾夕瑶收回视线,整了整衣裙,往前厅走。 林翌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夕瑶依言坐下,有些疑惑:“阿兄找我有事?” 林翌放下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顾夕瑶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昨晚藏起来的原稿!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声音都变了调。 林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昨夜你急著藏东西,掉了一张在地上。” 顾夕瑶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昨晚慌乱中把文稿塞进袖子,根本没注意有没有掉落! “这篇才是真正的原稿吧。”林翌敲了敲桌面,“你昨夜给我看的那篇,是故意改坏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顾夕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说吧,你想做什么。”林翌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心里发慌。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想毁了顾家。” 第10章 当眾出丑 “就凭一篇策论?”林翌挑了挑眉。 “顾隨之胸无点墨,看不出文章的好坏,只要他用了这篇策论,必定会出丑,让顾家顏面扫地。”顾夕瑶咬牙道。 “你倒是记仇。”林翌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顾夕瑶没说话。 林翌拿起那张原稿,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写得不错。” 顾夕瑶心头一动。 “可惜了。”林翌將纸放下,“这么好的文章,给顾隨之那种人糟蹋,確实可惜。” 顾夕瑶愣住。 林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诗文会三日后举行,这篇文章我收下了。” “阿兄要做什么?”顾夕瑶追问。 林翌没回头,声音淡淡,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意味,“你不是想毁了顾家吗?我帮你。” 顾夕瑶心跳漏了一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那篇策论,落在了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手里。 …… 诗文会当日,皇家园林里人声鼎沸,各家公子哥儿穿金戴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顾隨之一身崭新的锦袍,头上的玉冠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他身边跟著几个狐朋狗友,个个吹捧得天花乱坠。 “顾兄今日必定一鸣惊人!” “那是自然,顾兄的才学,京城谁人不知?” 顾隨之被夸得飘飘然,摸了摸怀里的文稿,得意洋洋。 这篇文章可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城西一个落魄书生那里买来的,那书生拍著胸脯保证,这文章绝对能拔得头筹。 顾挽月站在女眷席中,远远看著顾隨之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心里总算鬆了口气。 只要哥哥今日能扬名立万,顾家就能重回正轨,她的银子也就不愁了。 至於那个小贱人顾夕瑶,等顾家起来了,她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她! “听说林將军今日也会参会。”旁边有贵女小声议论。 “林將军向来只会舞刀弄枪,哪里懂什么诗文?” “就是,武夫罢了,来凑什么热闹。” 顾挽月听著这些话,心里更得意了。 林翌再厉害又如何?诗文会上比的是才学,他一个粗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辰时三刻,诗文会正式开始。 主考官是当朝大学士,鬚髮皆白,威严十足。 “今日诗文会,题目是论边关屯田与流民安置之策,诸位公子可自由发挥,限一个时辰內交卷。” 话音刚落,眾人纷纷提笔。 顾隨之更是迫不及待,刷刷刷几下就把那篇买来的文章誊抄在答卷上,然后大摇大摆地交了上去。 “顾兄这么快?”有人惊讶。 顾隨之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他交完卷就往女眷席那边走,想让顾挽月看看自己的风采。 顾挽月远远看见他,心里一阵激动,哥哥这么快就写完了,看来是真有把握! 她正想著,就听见有人喊:“林將军也交卷了!” 顾挽月心头一跳,扭头看去。 林翌一身玄色长袍,面无表情地將答卷递给主考官,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林將军这是来走个过场吧?” “肯定是,武夫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顾挽月心里稍安。 对,林翌就是个武夫,他能懂什么?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交齐答卷。 主考官带著几位考官开始批阅,眾人在园中閒聊等待。 顾隨之被一群人围著,吹捧声不绝於耳。 “顾兄今日必定高中!” “那是,顾兄的文采,京城无人能及!” 顾隨之笑得合不拢嘴,余光瞥见林翌独自站在湖边,心里更是得意。 武夫就是武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正想著,就听见主考官高声宣布:“诸位,结果已出!”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主考官。 主考官捋著鬍鬚,脸上带著笑意:“今日诸位公子的文章都不错,但其中有一篇,堪称惊世之作!” 顾隨之心头一跳,挺直了腰板。 来了!肯定是他! “此文见解独到,文笔犀利,实乃难得的佳作!”主考官顿了顿,高声道,“此次诗文会魁首,林翌!” 话音落地,全场譁然。 顾隨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林將军居然拔得头筹?” “这……这不可能啊!”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顾隨之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文章,居然输给了一个武夫? “顾公子的文章……”主考官翻了翻手里的卷子,皱起眉头,“通篇空洞无物,更有多处常识性错误,简直不堪入目。” “什么?”顾隨之脸色煞白。 “此文將仁政写作人政,將黎民写作离民,错字连篇,逻辑混乱,实在是……”主考官摇摇头,“顾公子,你这是在侮辱诗文会。” 轰! 顾隨之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吹捧他的人,此刻全都露出嘲讽的表情。 “原来是个草包!” “还以为多有才学呢,结果连错字都一堆!” “丟人现眼!” 顾隨之双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女眷席那边,顾挽月脸色惨白,死死咬住嘴唇。 怎么会这样? 哥哥明明信誓旦旦说那篇文章能拔得头筹,怎么会…… 她猛地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顾夕瑶。 那个小贱人正坐在许淑寧身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顾挽月浑身发冷。 难道……难道是她?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有这个本事? 可是,如果不是她,为什么林翌会突然拔得头筹? 顾挽月脑子里乱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自知。 主考官让人將林翌的文章当眾宣读。 那篇策论从治国理念到具体措施,从民生疾苦到朝堂弊端,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个观点都发人深省。 在场的公子哥儿们听得目瞪口呆,就连几位考官都频频点头。 “此文若呈於圣上面前,必能得圣上赏识!” “林將军不仅武功盖世,文采竟也如此了得!” “真乃文武双全的奇才!” 讚嘆声此起彼伏,林翌却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些夸讚与他无关。 第11章 谁抄谁的? “不可能!这是抄袭!这是赤裸裸的抄袭!” 人群中,顾隨之猛地跳了起来,双眼赤红,指著不远处的林翌嘶吼,像极了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林翌一介武夫,连笔桿子都握不稳,怎么可能写出这等策论?定是他偷了我的文章!” 顾隨之衝到主考官面前,伸手就要去抢那份夺魁的试卷,“这文章里的观点,分明与我构思的一模一样,是他抄我,是他仗势欺人!” 全场譁然。 顾挽月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恢復了一丝血色。 对啊!肯定是抄袭! 林翌一个粗鄙武夫,怎么可能懂治国策论? “阿兄说得对!”顾挽月也不顾体面了,站起身高声道,“林將军武功盖世我们都认,但这文采斐然,未免太让人难以信服,我阿兄苦读多年,这篇策论是他呕心沥血之作,怎么会如此巧合?” 主考官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林翌却抬手止住了他。 男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连个正眼都没给顾隨之,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骂谁?!”顾隨之气得浑身发抖。 林翌偏过头,目光如看螻蚁:“你说我抄你?那请问顾公子,既然观点一样,为何我的是仁政,你的是人政?为何我写的是安抚黎民,你写的是驱逐离民?” “这……”顾隨之语塞,强辩道,“那是笔误,是我一时心急写错了字,但核心思想是一样的!” “核心思想?”林翌嗤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透著彻骨的寒意,“好,既然你说这文章是你写的,那我且问你,文中提到的屯田三策,第一策引用的是前朝哪本典籍?流民安置的以工代賑,具体核算的钱粮比例又是多少?” 顾隨之张大了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文章是他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他只顾著背诵大概,哪里知道什么典籍出处,什么钱粮比例? “答不上来?”林翌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顾隨之腿肚子直转筋,“因为那文章根本就不是你写的,你是去城西那个落魄书生那里买的,花了五十两,对吗?” “你、你怎么知道?!”顾隨之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打自招! “天哪,原来顾公子的文章是买来的?” “买来的还买了个残次品,真是笑死人了!” “就这样还敢污衊林將军抄袭,顾家的脸都被他丟尽了!”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顾隨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挽月更是如遭雷击,身子摇摇欲坠。 完了,全完了。 “顾隨之,科举舞弊,当眾污衊朝廷命官。”林翌转过身,对著主考官微微頷首,“大人,按律当如何?” 主考官早已气得吹鬍子瞪眼:“科举舞弊者革去科考名额,永不录用!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不要!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啊!”顾隨之鬼哭狼嚎地被侍卫拖走,经过顾夕瑶身边时,他死死瞪著她,眼中满是怨毒。 顾夕瑶端坐在椅上,手中团扇轻摇,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冤枉? 顾隨之,这才哪到哪啊。 上一世,你踩著我的骨血平步青云时,可曾想过我有冤枉? 闹剧散场,林翌拿到魁首应得的金牌后,在眾人的敬畏目光中走到顾夕瑶面前,挡住了她看向顾隨之背影的视线。 “好看吗?”他问。 顾夕瑶仰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乖巧点头:“好看,阿兄真厉害。” 林翌轻哼一声,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惩罚的意味:“下不为例,回家。” 顾夕瑶缩了缩脖子,心知他在说那篇篡改过的文章。 …… 回去的马车上十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顾夕瑶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一直吃著车內准备的茶点。 林翌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著那块代表魁首的金牌,漫不经心地开口:“这金牌,是不是该分你一半?” 顾夕瑶闻言一愣,连忙拒绝道:“阿兄说什么呢,这文章是阿兄写的,魁首也是阿兄凭本事拿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凭本事?”林翌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凭我照抄某人的原稿?” 顾夕瑶脸不红心不跳:“那也是阿兄字写得好,若是我去写,未必能入得了主考官的眼。” 林翌轻笑一声,將金牌隨手扔进她怀里:“赏你了。” 顾夕瑶手忙脚乱地接住,触手温润,沉甸甸的,“多谢阿兄,阿兄真大方。” “顾隨之以后算是废了,你作何感想?” 顾夕瑶动作一顿,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那是他咎由自取,若他不贪图虚名,不走捷径,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上一世,顾隨之也是靠著她的文章进了翰林院,却在里面结党营私,最后还为了討好太子,亲手將她送上绝路。 这一世,她不过是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罢了。 “你倒是狠得下心。”林翌淡淡道,语气中却听不出责备,反倒带著几分纵容。 “对付狼心狗肺之人,自然要比他们更狠。”顾夕瑶抬眼看他,眸光清澈却坚定,“阿兄觉得我做错了?” 林翌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水香瞬间包围了顾夕瑶。 “没错。”他伸手,替她拭去唇角沾的一点点心渣,指腹粗糙,擦过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以后这种脏活,交给我来做。” 顾夕瑶心跳漏了一拍,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 这人是在撩她吗? “怎么?傻了?”林翌收回手,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错觉。 顾夕瑶回过神,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没、没有,只是觉得阿兄今日格外……英武。” “马屁精。”林翌轻哼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第12章 借银子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顾夕瑶刚下车,就看见刘掌柜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刘掌柜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顾家那边来人了。” 顾夕瑶眉头微蹙:“谁来了?” “是顾家的管家,说是奉了顾大人的命,来……来借银子。” “借银子?”顾夕瑶气笑了,“他们还有脸来借银子?” “说是顾大公子在诗文会上受了刺激,去酒楼买醉,砸坏了人家的东西,被扣下了,要赔五百两银子才能放人。”刘掌柜一脸鄙夷,“顾家拿不出钱,这就求到咱们这儿来了。” 顾夕瑶冷笑一声。 五百两?顾隨之还真是出息了。 “告诉他,没有。”顾夕瑶乾脆利落地拒绝,“让他回去告诉顾远,想要赎人,自己想办法,若是再敢来骚扰,我就让人把欠条贴到大街上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顾家这副赖皮嘴脸!” “是!小的这就去!”刘掌柜得了令,挺直腰板走了。 林翌站在一旁,看著她雷厉风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狐狸,爪子倒是越来越利了。 “阿兄,看戏吗?”顾夕瑶转头,冲他挑了挑眉,“顾家今晚,怕是要热闹了。” 顾府,正厅內一片狼藉。 茶盏碎片满地都是,顾远气喘吁吁地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顾老夫人捂著心口躺在软榻上哎哟哎哟地叫唤,旁边几个丫鬟嚇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没钱?怎么可能会没钱!家里那么多铺子,那么多田產,怎么可能连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顾远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 顾挽月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著血丝,她低著头,声音颤抖:“爹,那些铺子早就空了,之前为了给阿兄买那方端砚,还有给祖母买燕窝,就已经……” “放屁!”顾远隨手抓起一个茶杯砸过去,“我看是你这个败家精把钱都吞了!平日里见你穿金戴银,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哭穷?” 茶杯砸在顾挽月肩膀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躲。 “爹,女儿真的没有……”顾挽月委屈得眼泪直流。 她自然是没吞钱的,但钱都用来买那株天山雪莲了,那是她翻身的最后指望了。 “老爷!管家回来了!”门房匆匆跑进来。 顾远眼睛一亮:“怎么样?顾夕瑶那个死丫头给钱了吗?” 管家一脸苦涩,扑通一声跪下:“老爷,大小姐说……说没有,还说如果您再去骚扰,就把欠条贴到大街上去。” “混帐!逆女!”顾远气得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我是她亲爹!她竟然见死不救!” “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顾老夫人哭天抢地,“娶了个丧门星媳妇,生了个白眼狼孙女,如今连唯一的孙子都要被人扣在酒楼里回不来,我不活了啊!” 顾挽月听著这些谩骂,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她以为能给她荣华富贵的顾家? 如今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爹,祖母,你们別急。”顾挽月咬了咬牙,抬起头,“我有办法救阿兄。” 顾远和顾老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齐刷刷看向她。 “你有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顾远狐疑地看著她,“难道你手里还有私房钱?” 顾挽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顾远:“爹,这是库房暗格的钥匙,里面有一株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顾远一愣,隨即大喜,“就是市面上炒到五千两的那株?” 顾挽月点点头:“是女儿变卖了所有首饰,才买下来的。” “好!好啊!”顾远一把抢过钥匙,激动得手都在抖,“我就知道月儿是个孝顺的!有了这株雪莲,別说五百两,就是五千两也有了!隨之有救了!” “爹,这雪莲不能卖!”顾挽月急忙道。 “不卖?不卖留著下崽啊?”顾远瞪眼。 “这雪莲是用来救命的!”顾挽月急切地解释,“再过几日就是长公主的赏花宴,我听说长公主近日旧疾復发遍寻名医无果,若是我们將这雪莲献上去,治好了长公主的病,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別说五百两,就是给阿兄谋个一官半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顾远听得眼睛发直,贪婪的光芒在眼底闪烁:“你是说能攀上长公主?” “只要长公主高兴,咱们顾家就能飞黄腾达!”顾挽月信誓旦旦,“上一……不,我是说,我做梦梦见过,长公主就是靠这雪莲救回来的!” 顾老夫人也不哎哟了,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把雪莲拿出来供著!这可是咱们顾家的救命稻草啊!” 顾远此时看顾挽月的眼神也变了,从刚才的厌恶变成了慈爱,伸手將她扶起来:“月儿啊,刚才爹是急糊涂了,下手重了些,你別怪爹,你果然是爹的好女儿,比那个白眼狼强多了!” 顾挽月忍著身上的剧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女儿明白,女儿都是为了顾家。” 只要能攀上长公主,今日受的屈辱,来日她定要千倍百倍地討回来! 顾夕瑶,林翌,你们等著! …… 镇远侯府,一片祥和。 晚膳十分丰盛,水晶肘子、松鼠桂鱼、清炒虾仁,摆了满满一桌。 林茂山给顾夕瑶夹了一大块肘子:“瑶瑶,多吃点,看你瘦的,今日刘掌柜来报帐,说咱们铺子这个月的收益翻了一番,都是你的功劳!” 顾夕瑶笑著接下:“那是刘掌柜经营有方。” “你就別谦虚了。”许淑寧给她盛了一碗汤,“对了,过几日长公主府办赏花宴,帖子已经送来了,咱们都要去。” 顾夕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长公主赏花宴,终於要来了吗? “听说长公主最近身子不太好。”林翌慢条斯理地剔著鱼刺,状似无意地提起,“太医院束手无策,说是寒气入体,伤了根本。” 顾夕瑶心头一动,看向林翌。 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第13章 嚇尿了 “寒气入体?”林茂山是个粗人,不懂医理,“那不是多穿点衣服就行了?” “义父有所不知。”林翌將剔好刺的鱼肉放进顾夕瑶碗里,语气平淡,“这寒症分很多种,有些是表寒,有些是里寒,若是用药不对反而会適得其反,比如,若是用了极寒之物,那便是催命符。” 顾夕瑶瞳孔微缩。 极寒之物!天山雪莲! 林翌果然知道些什么! 她抬头,正好撞进林翌幽深的眸子里,男人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顾夕瑶心中大定,既然林翌都知道,那顾挽月这次,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了。 “阿兄懂得真多。”顾夕瑶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那若是有人不懂装懂,乱献殷勤,岂不是要倒大霉?” “那是自然。”林翌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有些人,总是以为自己拿著免死金牌,殊不知,那是一道催命符。” 顾夕瑶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冷意。 …… 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向来是京城权贵圈的风向標。 今日的长公主府更是热闹非凡,雕樑画栋,衣香鬢影。 各家贵女爭奇斗艳,都盼著能在长公主面前露个脸,博个好名声。 顾夕瑶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清丽脱俗,却难掩贵气。 她跟在许淑寧身后,步履从容,所到之处,不少人投来惊艷的目光。 “那是镇远侯府的小姐吧?长得真標誌。” “听说前些日子诗文会上,林將军还特意护著她呢,看来这继兄妹感情不错。” 议论声传入耳中,顾夕瑶神色未变,只是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角落里,顾挽月抱著一个精美的锦盒,神色紧张又兴奋。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大红色的织金牡丹裙,头上插满了金釵,活像个移动的首饰架子,俗不可耐。 此时,顾挽月正伸长了脖子往主位上看,显然是在等长公主出现。 “看什么呢?”林翌不知何时走到顾夕瑶身后,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夕瑶回头,见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腰间束著玉带,显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在看跳樑小丑何时登场。”顾夕瑶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翌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抱著个烫手山芋当宝贝,確实是蠢得无可救药。” 正说著,只听一声高唱:“长公主驾到!” 眾人纷纷行礼。 长公主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她虽已年过四十,却保养得极好,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透著几分病態的疲惫。 “都起来吧。”长公主虚弱地抬了抬手,声音有些中气不足,“不必拘礼。” 眾人落座。 宴席刚开始没多久,长公主突然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身边的嬤嬤嚇得大惊失色。 “快!快传太医!”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隨行的太医匆匆赶来,把脉之后却是连连摇头,满头大汗:“公主这是旧疾復发,寒气攻心,微臣……微臣无能为力啊!” “废物!都是废物!”长公主痛苦地喘息著,感觉五臟六腑都像结了冰一样冷。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我有药!我能救长公主!”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挽月抱著锦盒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民女顾挽月,这锦盒里装的是千年天山雪莲,乃是疗伤圣药,定能救长公主一命!”顾挽月高举锦盒,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终於等到这一刻了,只要献上雪莲,她就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 周围的人都惊住了。 “天山雪莲?那可是传说中的神药啊!” “顾家竟然有这种宝贝?” 长公主身边的嬤嬤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听有神药,连忙道:“快!快呈上来!” 顾挽月大喜,连忙打开锦盒。 一株通体雪白、散发著寒气的莲花静静躺在里面,品相极佳。 太医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確实是极品雪莲,或许真的有用!” 顾挽月得意地看向顾夕瑶的方向,眼中满是挑衅。嬤嬤接过雪莲,就要拿去熬药。 “慢著!”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夕瑶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这雪莲,不能用。” 顾挽月脸色一变,尖叫道:“顾夕瑶,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想害死长公主吗?这可是我花光了家底才买来的救命药!” “就是!人命关天,你捣什么乱?”周围也有人指责道。 顾夕瑶不慌不忙地走到场中央,向长公主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那个太医,语气犀利:“太医既然说长公主是寒气攻心,那请问,天山雪莲药性如何?” 太医一愣,下意识答道:“雪莲生於极寒之地,药性极寒。” 话一出口,太医的脸色瞬间煞白。 “极寒?”顾夕瑶冷笑一声,“长公主本就寒气攻心,再用这极寒的雪莲,岂不是雪上加霜?这哪里是救命,分明是嫌长公主死得不够快!” 轰! 全场譁然。 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微臣……微臣一时糊涂!多亏这位小姐提醒,否否则微臣万死难辞其咎!” 长公主此时也回过味来,看著那株雪莲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顾挽月!”嬤嬤厉声喝道,“你竟敢献毒药谋害长公主,该当何罪?” 顾挽月彻底傻了。 怎么会这样?上一世明明就是用了雪莲救活的啊!为什么变成了毒药? “不!不是的!这真的是救命药!上一……不,我梦里就是这样的!”顾挽月语无伦次地辩解,拼命磕头,“公主饶命,民女真的是一片好心啊!” “好心?”林翌从人群中走出,站在顾夕瑶身侧,居高临下地看著狼狈不堪的顾挽月,声音冰冷,“若非舍妹精通医理,及时阻拦,今日长公主怕是就要折在你这好心手里了,顾家,好大的胆子!”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顾挽月嚇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上,身下一片湿热,竟然是嚇尿了。 第14章 怀疑她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扔出府去!”长公主虚弱却威严地下令,“从此以后,长公主府不欢迎顾家人!” “是!”几个粗壮的婆子衝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著顾挽月往外走。 “不要!我是冤枉的!顾夕瑶你这个贱人,是你害我,是你害我!”顾挽月悽厉的惨叫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宴会厅內一片死寂。 长公主缓过一口气,看向顾夕瑶,眼中满是感激:“好孩子,多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顾夕瑶,家父镇远侯。”顾夕瑶不卑不亢地回答。 “好,好。”长公主连连点头,摘下手腕上的一只极品帝王绿翡翠鐲子,亲自戴在顾夕瑶手上,“这是本宫的谢礼,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本宫。” “谢长公主赏赐。”顾夕瑶行礼谢恩,“不过殿下这病,並非无药可医。” 一旁太医闻言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顾小姐慎言!这寒毒入骨,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你一介闺阁女子,懂得什么医术?” 周围的贵妇们也窃窃私语,眼神中多了几分怀疑。 刚才那是运气好,难道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神医? “太医院治不好,不代表治不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翌上前一步,站在顾夕瑶身侧,黑眸冷冷扫过那太医,“怎么,太医院无能,还不许旁人有本事?” 太医被他那眼神一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顾夕瑶心中微暖,抬头看了林翌一眼,隨即转向长公主,从容道:“殿下体內寒气淤积,若用温补之药,虚不受补,若用猛药攻之,身体又承受不住,所以,需得用火。” “火?”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顾夕瑶点头,“民女曾在古籍中看过一法,需以至阳之物为引,配合金针度穴,將体內寒气逼出。” “至阳之物?”太医忍不住插嘴,“难不成是赤焰草?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京城根本没有!” “赤焰草確实难寻,但並非没有替代之物。”顾夕瑶唇角微勾,目光看向林翌,“阿兄,若是没记错,义父的书房里,似乎供著一颗烈阳珠?” 林翌挑眉。 那烈阳珠是西域进贡的宝物,据说放在屋里能让冬日如春,义父宝贝得紧,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他碰。 这丫头,倒是会借花献佛。 “有。”林翌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我这就让人去取。” “不仅如此。”顾夕瑶继续道,“那株天山雪莲,其实也並非全无用处。” 眾人一愣。刚才不是说是毒药吗?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顾夕瑶解释道,“若单用烈阳珠,火气太盛,殿下身体恐怕吃不消,需得用这雪莲的花瓣做药引,阴阳调和,方能药到病除。” 太医听得目瞪口呆,细细一想,竟觉得这理论无懈可击! “妙!妙啊!”太医激动得鬍子都在抖,“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顾小姐真乃神医!” 长公主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那就试试?” 林翌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烈阳珠便取来了。 顾夕瑶屏退左右,只留了林翌和几个心腹嬤嬤在场。 她手持金针,神情专注,每一针落下都极稳。 林翌站在一旁,看著少女认真的侧脸。 烛光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丫头,究竟还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懂策论,会医术,心机深沉却又恩怨分明。 那个在顾家唯唯诺诺的样子,真的只是偽装? 半个时辰后,顾夕瑶收起最后一根金针,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 几乎是同时,长公主“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殿下!”嬤嬤惊呼。 “无妨。”长公主摆摆手,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红润,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本宫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那股子透骨的寒意,好像散了。” “黑血吐出,便是寒毒已解大半。”顾夕瑶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剩下的,只需按方子调养即可。” 长公主大喜过望,拉著顾夕瑶的手不肯放:“你这孩子,真是本宫的福星!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义女,谁若是敢欺负你,便是跟本宫过不去!” 林翌站在阴影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义女? 这下,顾家那帮蠢货,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顾府,此时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顾挽月是被一块破木板抬回来的。 三十大板,打得她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那身昂贵的织金牡丹裙。 她趴在床上,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我的儿啊!”顾老夫人看著孙女这副惨状,哭得差点背过气去,“那个杀千刀的长公主,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闭嘴!” 顾远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脸色铁青,“你还有脸哭?都是这个丧门星惹的祸!” 他指著床上的顾挽月,唾沫星子横飞,“什么天山雪莲,什么救命神药!花了老子那么多银子,结果呢?不仅没攀上高枝,还差点害死长公主!现在好了,长公主发话,顾家永不录用!我的仕途,隨之的前程,全完了!” 顾挽月身子一颤,泪水夺眶而出:“爹,我是冤枉的!是顾夕瑶,是她陷害我!” “陷害你?”顾远冷笑,“人家现在是长公主的义女!是救命恩人!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被扔出府的丧家犬!” 就在刚才,消息传来。 顾夕瑶治好了长公主的顽疾,被当场收为义女,赏赐的金银珠宝流水一样送进了镇远侯府。 而顾家,不仅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还要面临长公主府的问责。 “怎么会这样?”顾挽月喃喃自语,指甲死死抠进床单里。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上一世,顾夕瑶根本不懂医术!她只会管家算帐!为什么这一世她什么都会? 难道她也是重生的? 这个念头一出,顾挽月只觉得浑身冰冷。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一直在被她当猴耍? 第15章 他看走眼了 东宫,书房。 皇甫轩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听著暗卫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治好长公主的,是顾夕瑶?” “正是。”暗卫低头道,“顾大小姐不仅精通策论,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如今深得长公主喜爱,被长公主收作义女,林家父子也对她是言听计从。” 皇甫轩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商铺里不卑不亢,言辞犀利的女子。 本以为顾挽月是个能成事的,所以这些日子对她暗地里的主动投诚並未明確拒绝,可如今看来是他看走眼了。 顾夕瑶如今背后站著镇远侯府和长公主府两座大山,不可小覷。 而这样的女人,才正是他需要的,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站在他身边,助他登上帝位。 “备车,孤要去一趟镇远侯府。”皇甫轩冷冷开口,隨手將桌上一幅画著顾挽月的画像扔进火盆。 “殿下?”暗卫一愣,“现在去,怕是不妥吧?林將军那边……” “怕什么?”皇甫轩看著画像在火中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孤是太子,只要孤勾勾手指,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太子妃的尊荣?” 只要娶了顾夕瑶,林家的兵权,长公主的人脉,不就都是他的了吗? 至於林翌…… 皇甫轩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一条不听话的狗,杀了便是。 顾夕瑶刚准备出门去巡视铺子,就被堵在了侯府门口。 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横在路中间,车身上雕刻著象徵皇室的四爪金龙,明晃晃地昭示著主人的身份。 顾夕瑶坐在车內,透过帘缝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真是阴魂不散。 “顾小姐,太子殿下有请。”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车外响起,带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刘掌柜在前面驾车,急得满头大汗:“姑娘,这……” “无妨。”顾夕瑶放下帘子,淡淡道,“既然太子殿下盛情相邀,那便见见吧。” 有些苍蝇,不一巴掌拍死,总会在耳边嗡嗡叫。 她下了车,並未行大礼,只是微微福了福身:“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车帘掀开,皇甫轩一身杏黄色常服,手持摺扇,风度翩翩地走了下来。 他看著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苏裙,未施粉黛,却清丽得如同出水芙蓉,比那些庸脂俗粉不知强了多少倍。 “瑶瑶。”皇甫轩上前一步,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情人,“几日不见,你清减了。” 顾夕瑶忍住胃里的翻涌,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殿下慎言,臣女闺名,岂是殿下能隨意叫的?” 皇甫轩也不恼,反而笑了:“顾大小姐说的是,是孤唐突了,可自从孤上次见到顾大小姐后,就对顾大小姐念念不忘。” 说著,他深情款款地看著顾夕瑶,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瑶瑶,跟孤回东宫吧,孤会向父皇请旨,封你为侧妃,待日后孤登基,你便是贵妃,如何?” 侧妃?贵妃? 顾夕瑶差点笑出声来。 上一世,她为他倾尽所有,最后也不过落得个冷宫惨死的下场。 这一世,他还想用这种空头支票来骗她? “殿下说笑了。”顾夕瑶冷冷看著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臣女蒲柳之姿,配不上殿下的厚爱,况且,臣女已有婚约。” “婚约?”皇甫轩脸色一变,“谁?” “自然是……” “是我。” 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顾夕瑶的话。 顾夕瑶回头,只见林翌骑著高头大马,从街角缓缓走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后背著那把標誌性的长弓,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 林翌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顾夕瑶身边,长臂一伸,直接將她揽入怀中,宣示主权般地看向皇甫轩。 “太子殿下,当街调戏臣的未婚妻,怕是不太体面吧?” 顾夕瑶身子一僵,想挣扎,却被林翌那只铁臂死死扣住腰肢,动弹不得。 未婚妻?这人胡说什么呢! 皇甫轩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林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是顾家女,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那是以前。”林翌面无表情,“如今她已隨义母入了林家族谱,只要我不认这个妹妹,她便是林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戏謔,“怎么,瑶瑶不乐意?” 顾夕瑶对上他的视线,瞬间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咬了咬牙,顺势靠在林翌胸口,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阿兄……不,將军说的是,瑶瑶自然是乐意的。” 皇甫轩看著两人郎情妾意的样子,气得肺都要炸了。 “好!好得很!”皇甫轩指著林翌,手指都在发抖,“林翌,你这是要公然跟孤抢女人?你就不怕父皇治你的罪?” “治罪?”林翌嗤笑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太子殿下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听说江南那边的賑灾银子出了点差错,皇城司正好查到了一些有趣的帐目,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听听?” 皇甫轩脸色大变,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惊恐。 江南賑灾银案,那是他私吞国库的大忌,做得极为隱秘,林翌怎么会知道?! “你……你敢威胁孤?” “臣不敢。”林翌淡淡道,“臣只是在提醒殿下,路滑,小心摔跟头。” 说完,他不再理会皇甫轩,揽著顾夕瑶转身就走。 “以后离这种脏东西远点。”林翌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皇甫轩听见,“沾上了,晦气。” 顾夕瑶被他塞进马车,看著窗外皇甫轩那张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发作的脸,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阿兄,你刚才说的帐目,是真的?”顾夕瑶好奇地问。 林翌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漫不经心道:“诈他的。” “……”顾夕瑶瞪大了眼睛。 “不过。”林翌抬眼看她,眸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涌,“未婚妻这事,我没开玩笑。” 第16章 嚇到了? 马车內,气氛凝滯得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 顾夕瑶脊背僵直,整个人贴在车壁上,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警惕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林翌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上一世,她被困在深宫冷院,见过太多男人的薄倖与算计。 皇甫轩的甜言蜜语背后是穿肠毒药,顾家父兄的亲情之下是利用与出卖。 如今,林翌说他没开玩笑? “阿兄!”顾夕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仍有些发紧,“这种玩笑並不好笑,我知阿兄是为了帮我解围,才故意气太子殿下的,但我如今名义上是林家女,是你的妹妹,这种有悖伦理的话,日后还是莫要再说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双手却死死绞著帕子,指节泛白。 林翌静静地看著她。 少女低眉顺眼,看似恭顺,实则全身都在抗拒。 像是一只受过重伤的小兽,哪怕有人递过伤药,她也会下意识地亮出爪牙,生怕那药里藏著毒。 车厢內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 半晌,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呵。” 林翌身子后仰,懒散地靠在软枕上,原本那种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瞬间消散,换上了一贯的漫不经心,挑了挑眉,语气戏謔,“嚇到了?顾夕瑶,你平日里算计顾家那股子狠劲儿去哪了?怎么,太子那种吃人的狼你不怕,反倒怕起我来了?” 顾夕瑶猛地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 “阿兄是在逗我?” “不然呢?”林翌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若不把话说绝了,以皇甫轩那种狗皮膏药的性子,你以为你能轻易脱身?我不说你是我的未婚妻,难道说你是我妹妹?那他更有理由向义父提亲了,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顾夕瑶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是啊,皇甫轩那种人,最是审时度势。 只有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知道顾夕瑶是林翌的禁臠,涉及到林家的核心利益,他才会有所忌惮。 原来,真的只是权宜之计。 顾夕瑶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靠在车壁上。 “阿兄下次若有这种计策,能不能先知会一声?”她有些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差点被你嚇死。” 林翌看著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出息。”他轻嗤一声,隨手从暗格里抓了一把瓜子扔给她,“行了,別在那自作多情了,我林翌若真想娶妻,什么样的名门淑女没有,会看上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小狐狸?” 顾夕瑶接住瓜子,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是是是,阿兄英明神武,眼光自是极高的,我这蒲柳之姿,哪能入得了阿兄的眼。” 只要不是真的就好。 现在的她,只想復仇,只想搞钱,只想让母亲安享晚年。 至於情爱,那是上辈子杀死她的刀,这辈子,她敬谢不敏。 “去哪?”林翌转移了话题,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去城南的铺子。”顾夕瑶剥了一颗瓜子送进嘴里,“刘掌柜说那边新到了一批苏绣,我想去看看成色。” “正好,我也没事,陪你走一遭。”林翌敲了敲车壁,对外面的车夫吩咐道,“去城南。” 顾夕瑶有些诧异:“阿兄不用去皇城司?” “皇城司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林翌闭目养神,“况且,刚才把太子气成那样,我若是现在落单,指不定会被他在哪个巷子里套麻袋,跟著你,安全。” 顾夕瑶:“……” 这人,明明武功盖世,偏要说这种鬼话。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入热闹的城南商圈。 这里的喧囂与权贵云集的內城不同,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杂著各种食物的香气,让人觉得格外真实。 顾夕瑶掀开车帘一角,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情也跟著放鬆了几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打!给我狠狠地打!没钱还敢来醉吟楼充大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哎哟!別打了!別打了!我是顾家大少爷!我爹是朝廷命官!你们敢打我,我让我爹抄了你们的店!” 熟悉的声音让顾夕瑶动作一顿。 她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醉吟楼门口,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 几个身强力壮的龟公,正架著一个衣衫襤褸的人往外拖。 那人拼命挣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却被龟公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屁股上,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大街上。 “砰!” 那人重重摔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惨叫。 他原本束髮的玉冠不知去向,头髮散乱如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像个猪头。 身上那件原本昂贵的锦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酒渍和泥污,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正是昔日风光无限的顾家大少爷,顾隨之。 “呸!什么狗屁顾家大少爷!”领头的龟公双手叉腰,一口浓痰吐在顾隨之脚边,“全京城谁不知道,顾家因为得罪了长公主,早就成了过街老鼠!你那个好妹妹因为献毒药差点害死长公主,被打了个半死扔出府,你竟然还有脸来我们这儿白嫖?” “就是!昨儿个让你写欠条,你说你爹会来赎人。” “结果呢?顾府的大门紧闭,连个鬼影都没见著!”另一个龟公冷笑道,“掌柜的说了,既然没钱,那就拿这身皮肉抵债!这顿打,算是利息!” 顾隨之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这不就是那个在诗文会上抄袭林將军文章的草包吗?”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连仁政都能写成人政,真是丟死人了!” “没钱还逛青楼,被扔出来活该!” 羞耻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顾隨之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奢华宽大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人群外围。 第17章 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马车通体用昂贵的沉香木打造,四角掛著精致的铜铃,车帘上绣著镇远侯府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隨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那是侯府的马车!是顾夕瑶! “瑶瑶!瑶瑶救我!” 顾隨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马车,“我是大哥啊!我是你亲大哥!快给我五百两银子!不,给我一千两!这些狗奴才欺人太甚,你要替我做主啊!” 他扑到马车前,伸出脏兮兮的手想要去抓车帘。 “啪!” 一根马鞭破空而来,精准地抽在他手背上。 “啊!” 顾隨之惨叫一声,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捂著手连退数步,惊恐地看向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掀开。 林翌端坐在车內,居高临下地看著狼狈不堪的顾隨之,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顾公子,慎言。” 林翌的声音带著不怒自威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声,“你的妹妹顾挽月正在顾府养伤,车內坐著的,乃是镇远侯府的大小姐,长公主的义女,你这般胡乱攀亲戚,若是惊扰了贵人,可不是一顿打就能了事的。” 顾隨之浑身一颤,目光越过林翌,看向他身侧的顾夕瑶。 少女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盏清茶,神色淡然,仿佛窗外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那身月白色的流苏裙一尘不染,与满身泥污的他形成了云泥之別。 “瑶瑶!”顾隨之嘴唇哆嗦著,“你就这么看著他们羞辱我?我是你哥啊!我们身上流著一样的血!” 顾夕瑶终於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丝毫怜悯,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顾夕瑶放下茶盏,声音清冷,“我阿兄乃是当朝一品军侯林翌,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至於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隨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不过是个胸无点墨,欠债不还被青楼扔出来的泼皮无赖罢了,我顾夕瑶,没有这样的兄长。” “你!”顾隨之气得一口血哽在喉咙里,“顾夕瑶!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忘了当初是谁供你吃穿!” “供我吃穿?”顾夕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若我没记错,顾家这些年的开销,用的是我阿娘的嫁妆,你身上穿的锦袍,头上戴的玉冠,甚至你刚才喝的花酒,哪一样不是吸著我阿娘的血换来的?” 她微微前倾,盯著顾隨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顾隨之,路是你自己选的,如今这般下场,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放下车帘。 “走吧。” 林翌冷冷扫了顾隨之一眼,放下帘子,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滚滚向前,將顾隨之那绝望的咒骂声拋在身后。 车厢內。 顾夕瑶靠在软枕上,听著外面渐渐远去的喧囂,心中却並无多少快意,只觉得一片荒凉。 上一世,这个所谓的大哥,踩著她的尸骨平步青云,在官场上左右逢源。 如今,没了她的谋划,没了两家的钱財,他竟如此不堪一击,连个普通的市井无赖都不如。 “心软了?”林翌的声音传来。 顾夕瑶回过神,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可笑,原来我曾经拼了命想要討好的家人,竟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林翌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把。 “烂泥就是烂泥,就算涂了金粉,遇到水也会现原形。”他淡淡道,“顾家还没完,顾隨之只是个开始。” 顾夕瑶眸光微闪:“阿兄的意思是?” “五百两银子,顾远拿不出来,顾挽月也没了积蓄。”林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猜,为了还这笔债,顾远会做什么?” 顾夕瑶心中一动。 顾远那个人,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和面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卖女儿?”顾夕瑶脱口而出。 林翌讚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不过,顾挽月如今名声尽毁,正经人家谁敢娶?能出得起这五百两,又不嫌弃她名声的,恐怕只有……” 他话未说完,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林翌眉头微皱。 “將军,前面路堵了。”车夫的声音传来,“好像是赵侍郎家的公子在当街强抢民女。” 顾夕瑶掀开车帘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指挥著几个家丁,拉扯著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往轿子里塞。 那少女拼命挣扎,髮髻散乱,露出一张惨白却依然难掩姿色的脸。 竟是顾挽月! 而站在一旁,手里捏著银票,满脸諂媚地数著钱的那个男人,不是顾远又是谁? “五百两!正好五百两!”顾远数完银票,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赵大人,以后小女就是您的人了,您可要好好疼她啊!” 顾挽月绝望地哭喊:“爹!我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你怎么能把我卖给这个老色鬼做妾!我不去!我不去啊!” “闭嘴!”顾远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能给赵大人做妾是你的福分!总比全家饿死强!再说了,你那个太子妃的梦早该醒了!”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顾挽月嘴角瞬间渗出了血丝。 她捂著脸,髮髻歪斜,原本精心保养的脸蛋此刻满是泪痕与尘土,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顾家二小姐的骄矜。 “我不嫁!我不嫁!”顾挽月疯了一样挣扎,指甲在顾远的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我我知道未来,我会是皇后,爹你信我,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疯了!简直是疯了!”顾远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反手又是一巴掌,“什么未来?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赵大人肯要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第18章 五百两卖了女儿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眼中满是鄙夷与看戏的兴奋。 顾挽月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马车。 那一瞬间,她像是溺水之人看见了浮木,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夕瑶!夕瑶你在里面对不对!” 顾挽月猛地推开抓著她的家丁,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车,她跌跌撞撞,裙摆沾满了泥泞,扑通一声跪在车前,双手死死扒住车辕。 “夕瑶!救救姐姐!求求你救救姐姐!” 顾挽月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悽厉,“爹要卖了我,他要把我卖给那个老头子做妾,你最有钱了对不对?林家那么有钱,你隨便漏一点指缝就能救我!五百两,只要五百两!” 车內一片死寂。 顾远听到动静,也愣住了,看著那奢华的马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与贪婪。 那是林家的马车! 顾夕瑶那个死丫头在里面? 顾远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快步走上前,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夕瑶啊,既然来了,就下来见见你爹,你姐姐如今遭了难,你作为妹妹,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赵侍郎也停下了动作,眯著绿豆眼打量著马车,脸上带著猥琐的笑意:“哟,原来是顾大人的另一个千金?听说成了长公主的义女,这身价可不一样了。” 车帘微动。 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帘子。 顾夕瑶端坐在车內,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泥地里的顾挽月。 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倾城的脸上,神情淡漠如冰。 与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的顾挽月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姐姐?”顾夕瑶红唇轻启,声音清冷,“顾大小姐怕是记性不好,前几日断亲书可是签得明明白白,我是林家女,你是顾家女,何来姐妹之称?” 顾挽月愣住了,看著顾夕瑶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夕瑶,我是挽月啊,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顾挽月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抓顾夕瑶的裙摆,“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我不该抢你的婚事,我不该……但我真的不想做妾啊,那个赵侍郎会折磨死我的!” 上一世,这个赵侍郎玩死了好几个小妾,是京城有名的变態。 顾挽月既然重生,自然知道这个火坑有多深。 “五百两。”顾夕瑶没理会她的哭诉,目光越过她,落在顾远身上,“顾大人,为了区区五百两,就能卖掉自己精心培养多年的嫡女,这笔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顾远老脸一红,隨即恼羞成怒:“你懂什么?为父也是为了顾家,你既然有钱,还不快替你姐姐把钱还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著顾家丟脸吗?” “顾家的脸,早在你们算计我娘,贪墨我娘嫁妆的时候,就已经丟尽了。”顾夕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况且,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害死我的人?” “你!”顾远气结。 “顾挽月。”顾夕瑶低头,看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姐姐,“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你为了荣华富贵,哭著喊著要留在顾家,如今这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赵大人家財万贯,做他的妾,不正是你想要的好日子吗?” “不!不是的!”顾挽月拼命摇头,满眼绝望,“夕瑶,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是被逼的,你借我五百两,以后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报答?” 车厢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磁性的冷笑。 林翌微微侧身,露出一张俊美无儔却冷若冰霜的脸,手中还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 “顾家人的报答,林某可是见识过了,拿毒药报答救命恩人,这种福气,我们可消受不起。” 林翌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顾远和赵侍郎,最后落在顾挽月身上:“再敢纠缠,本將军不介意送你们一家整整齐齐地上路。” 林翌的话,带著久经沙场的血腥气,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降了几度。 顾挽月嚇得浑身一抖,扒著车辕的手下意识地鬆开。 那是林翌! 杀人如麻的林翌! 她怎么忘了,这一世的顾夕瑶身边,站著这尊煞神。 顾远也被林翌的气势震慑住,双腿有些发软,但看著那五百两银子的缺口,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 “將军……將军也不能不讲理啊!”顾远硬著头皮道,“夕瑶毕竟是我生的,血浓於水。” “血浓於水?”林翌嗤笑一声,手中的匕首猛地掷出。 “咄!” 匕首擦著顾远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顾远惨叫一声,瘫坐在地,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再多说一个字,下次钉的就是你的喉咙。”林翌声音慵懒,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赵侍郎虽好色,但更惜命。 一看这架势,哪里还敢多留。 “顾大人,钱货两讫,人我就带走了!”赵侍郎一挥手,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衝上来,一把架起地上的顾挽月。 “不!我不走!夕瑶救我!阿兄救我!”顾挽月悽厉地尖叫,双手在空中乱抓。 顾夕瑶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上一世,她被皇甫轩打入冷宫,也是这般绝望地求救。 那时,顾挽月也是这样高高在上地看著她,笑著道:“妹妹,这就是命。” 如今,风水轮流转。 “顾挽月,你以为抢了我的位置就能拥有我的人生?你错了,让你倒霉的不是身份,而是你的脑子。”顾夕瑶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只有靠近车边的几人能听见。 顾挽月闻言瞳孔猛地收缩,震惊地看著顾夕瑶。 她……她知道?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家丁已经粗暴地將她塞进了那顶粉色的小轿。 “起轿!” 隨著一声吆喝,轿子晃晃悠悠地抬起,伴隨著顾挽月绝望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顾远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紧紧攥著那五百两银票,那是卖女儿换来的钱,他看都不敢看林翌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人群,生怕那煞神反悔要了他的命。 第19章 不想说就不说 一场闹剧,终於落幕。 周围的百姓意犹未尽地散去,口中还在议论著顾家的丑事。 “走吧。”林翌收回目光,淡淡吩咐。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再次启动,碾过地上的泥泞,向著城南驶去。 车厢內恢復了安静。 顾夕瑶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的边缘,神色有些恍惚。 这就结束了? 曾经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姐姐,就这样像个笑话一样退场了? 没有想像中的惊心动魄,只有满地鸡毛的荒唐。 “怎么,觉得没意思?”林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隨手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她嘴边,“张嘴。” 顾夕瑶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压下了心头那一点莫名的空虚。 “也不是没意思。”顾夕瑶咽下葡萄,自嘲地笑了笑,“只是觉得,被这种蠢货害死,自己也挺蠢的。” “承认自己蠢是进步的开始。”林翌毒舌地点评,顺手又塞了一颗葡萄给她,“不过,顾挽月虽然蠢,但那个赵侍郎背后的主子,可不简单。” 顾夕瑶眼神一凝:“你是说,赵侍郎买顾挽月,不仅仅是为了好色?” 马车內的沉香气息似乎比方才更浓郁了几分,隔绝了车窗外那场荒诞闹剧的余韵。 林翌修长的手指捏著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著皮。 紫色的汁水染在他指尖,竟显出几分妖冶。 他將剥好的果肉递到顾夕瑶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顾夕瑶机械地张口含住,思绪却並未在口中的清甜上停留。 “赵侍郎,名唤赵德海,户部掛名的閒职,实则是东宫养在外面的一条狗。”林翌抽出一方丝帕,慢悠悠地擦拭著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专门负责替太子搜罗美人,以及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顾夕瑶眸光微凝,咽下果肉:“阿兄的意思是,买下顾挽月,是太子的授意?” “顾挽月这种货色,太子看不上,赵德海那个老色鬼倒是未必。”林翌將丝帕隨手丟在一旁的小几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但若是没有太子的默许,赵德海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与顾家扯上关係。毕竟,顾家现在就是一滩烂泥,谁沾上谁一身腥。” 这正是顾夕瑶想不通的地方。 上一世,顾家之所以能成为太子的助力,是因为父兄得势。 顾远在工部屡立奇功,顾隨之的文章名动京城,顾挽月更是有著福女的美名。 太子拉拢顾家,是为了朝堂上的话语权和那一层顺应天命的祥瑞光环。 可这一世呢? 顾远被停职,名声臭了大街,顾隨之成了废人,连科举资格都被革除,顾挽月更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样一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名声还烂透了的家族,对於那个精於算计,无利不起早的前夫皇甫轩来说,不仅毫无价值,甚至是个累赘。 皇甫轩图什么? 图顾远那点微薄的家底?早在分家產和还债时就被掏空了。 图顾挽月的美色?京城比她美的贵女多如过江之卿。 除非…… 顾夕瑶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出来。 除非顾家手里,还有什么连她这个重生者都不知道的筹码。 但这也说不通。 她在顾家生活了两辈子,顾远那个人藏不住事,若真有什么传家宝或是惊天秘密,上一世早就拿出来向太子邀功了,何必等到家破人亡? “觉得奇怪?”林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他侧过身,单手支著下頜,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顾家如今就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死狗,太子却还要费心去捡这块骨头。” 顾夕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疑:“太子行事,向来以利为先,如今顾家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他们恨我,也恨侯府。” “借刀杀人?”林翌轻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若是为了噁心咱们,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五百两银子虽不多,但赵德海纳妾这事儿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老傢伙又能参太子一本治下不严,纵容党羽强抢民女。” 顾夕瑶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皇甫轩虽然暴戾,但绝不蠢。 他冒著被御史弹劾的风险也要保下顾家这层关係,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难道是…… 她脑海中闪过上一世临死前,皇甫轩在冷宫中对她说的一句话。 “瑶瑶,你也別怪孤心狠,要怪就怪你那个好父亲,藏得太深,孤若不把你千刀万剐,那个老东西怎么会把东西交出来呢?” 那时她已经神志不清,只当那是皇甫轩折磨她的藉口。 如今想来,那句话里似乎藏著巨大的信息量。 东西?什么东西? 顾远手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太子如此大动干戈? 顾夕瑶眉头紧锁,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她重生归来,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发现命运的棋盘上,似乎还有一颗她从未注意过的暗子。 “不想说便不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嘆。 顾夕瑶回过神,只见林翌已经坐直了身子,收敛了那副慵懒的姿態,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 “每个人都有秘密。”林翌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角乱了的髮丝,指尖温热,带著粗礪的茧子,擦过她的脸颊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慄,“只要你记住,你是镇远侯府的人,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对顾家的结局並不意外,也没有问她为何对太子的手段如此熟悉。 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回护,让顾夕瑶紧绷的心弦莫名鬆了几分。 “多谢阿兄。”她轻声道。 林翌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口头道谢最是没诚意,前面就是锦绣坊了,待会儿若是看上什么顺眼的料子,记得给我也裁两身衣裳,皇城司那帮兔崽子最近总说我穿得太素,不够威风。” 第20章 前朝的东西 顾夕瑶一愣,隨即失笑:“阿兄是武將,穿素色才显肃杀之气,若是穿得花红柳绿,岂不是成了唱戏的?” “谁说我要穿花红柳绿?”林翌挑眉,“我要那种看起来就很贵的,最好能让顾远那种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的。” 马车缓缓停下。 “吁!”车夫的声音传来,“大小姐,將军,锦绣坊到了。” 锦绣坊是许淑寧嫁妆里最赚钱的一间铺子,专营苏杭丝绸和蜀锦,在京城贵妇圈里颇有名气。 前世顾挽月掌家时,为了填补顾隨之的亏空,险些將这铺子盘出去,好在被顾夕瑶暗中拦了下来。 如今物归原主,这铺子便是顾夕瑶手中的摇钱树。 林翌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顾夕瑶扶著他的手腕下了车,抬头便见那块烫金的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掌柜的老陈早就在门口候著了,见东家来了,连忙迎上来,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大小姐,您可算来了!这几日铺子里进了几匹上好的云雾纱,小的特意给您留著呢!” 老陈是许家的老人,对许淑寧忠心耿耿,当初顾远想插手铺子里的帐务,被老陈拿著算盘硬生生骂了回去。 “陈叔辛苦了。”顾夕瑶微微頷首,语气温和,“今日来不光是为了看料子,还有些事要与陈叔商议。” 几人进了內堂,伙计奉上茶水后便退了出去。 內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陈叔。”顾夕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最近铺子里,可有什么异常?” 陈掌柜愣了一下,隨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大小姐神机妙算,虽说生意照常做,但最近確实有几波生面孔,总是在铺子周围转悠,也不买东西,就盯著咱们进出的货车看。” “盯著货车?”林翌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看身形步態,不像是普通的地痞流氓,倒像是……”陈掌柜压低了声音,“像是军伍出身的练家子。” 顾夕瑶心中一动。 军伍出身,又盯著丝绸铺子的货车…… “还有一事。”陈掌柜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柜檯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前几日,顾老爷派人送来的,说是要当在这个铺子里,换五千两银子,小的没敢收,但那东西看著有些古怪,便藉口鉴宝,暂时留下了。” 顾夕瑶心头猛地一跳。 顾远缺钱缺疯了,竟然把东西当到了前妻的铺子里? “什么东西?”林翌问。 陈掌柜层层揭开布包,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那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古董字画,而是一块黑乎乎的、巴掌大小的铁牌。 铁牌边缘锈跡斑斑,上面刻著某种繁复的图腾,看起来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顾夕瑶从未见过此物。 但林翌在看到那铁牌的瞬间,原本慵懒的神色骤然消失,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伸手抓起那块铁牌,指腹在那些锈跡上摩挲,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阿兄?”顾夕瑶察觉到他的异样,“你认得此物?”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著那块铁牌,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这东西怎么会在顾远手里?” 顾夕瑶心臟狂跳:“这是什么?” 林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与杀机。 “这是前朝皇室暗卫的兵符。” “什么?!”顾夕瑶惊得站起身来。 前朝?那个在五十年前就已经覆灭,被本朝太祖皇帝斩草除根的前朝? “不仅如此。”林翌將铁牌翻过来,指著背面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这还是开启北境宝库的三把钥匙之一。” 北境宝库!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顾夕瑶耳边炸响。 传闻前朝末代皇帝眼见大势已去,便將国库中数之不尽的金银財宝和兵器鎧甲秘密运往北境深山埋藏,以图日后东山再起。 这笔宝藏足以买下半个天下,更能装备一支十万人的精锐铁骑! 本朝建立以来,歷代皇帝都在寻找这笔宝藏的下落,却始终一无所获。 原来上一世皇甫轩逼问顾远要的东西,竟然是这个! 顾远那个蠢货,手里握著富可敌国的钥匙,却把它当成一块破铁,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就要把它当掉? 难怪太子要保顾家!难怪太子要让赵德海那个狗腿子去买顾挽月! 他根本不是看上了顾家,他是闻到了宝藏的腥味! “顾远知道这是什么吗?”顾夕瑶声音有些发颤。 “他若是知道,就不会只开价五千两了。”林翌冷笑一声,將铁牌紧紧攥在手中,“他大概只以为这是顾家祖传的某个值钱古董。” “那现在怎么办?”顾夕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太子既然盯上了顾家,肯定也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如今东西在我们手里……”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林翌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也是个绝佳的诱饵。” 他转头看向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瑶瑶,想不想玩把大的?” 顾夕瑶看著他眼中的疯狂,体內的血液似乎也跟著沸腾起来。 上一世,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一世,既然这把通往权力的钥匙落到了她手里,那这天下这盘棋,就该换个下法了。 “怎么玩?”她问。 林翌將铁牌拋起,又稳稳接住,动作轻佻而危险。 “既然太子想要这东西,那我们就——送给他。” “送?”顾夕瑶一愣。 “当然不是真送。”林翌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声音低沉如恶魔的低语,“做一个假的,让他拿著这块烫手山芋,去和皇帝那个老狐狸斗个你死我活,我们坐收渔利。” 顾夕瑶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一世的林翌,比她想像的还要疯狂,还要迷人。 “好。”她听见自己声音坚定地响起,“听阿兄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东厂办案!閒杂人等闪开!” 第21章 什么都没有搜到 一道尖细阴柔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锦绣坊涉嫌私藏前朝逆党之物,来人,给我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顾夕瑶脸色一变。 是太子的亲信,东厂提督曹公公! 他们来得好快! 林翌却丝毫不慌,他慢条斯理地將那块真正的铁牌塞进顾夕瑶的腰封里,顺手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 “別怕。” 他转身,抽出腰间佩刀,大步走向门口,背影如山岳般巍峨。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本將军的地盘上撒野。” 锦绣坊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几个身著飞鱼服的东厂番子鱼贯而入,腰间掛著绣春刀,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响声。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身形瘦削,面色蜡黄,一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嘴角掛著阴测测的笑。 曹公公。 东厂提督,太子皇甫轩的心腹走狗。 “哟,这锦绣坊果然气派。”曹公公兰花指一翘,尖细的嗓音在铺子里迴荡,“可惜啊,再气派的铺子,若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咯。” 伙计们嚇得脸色煞白,齐刷刷跪了一地。 陈掌柜护在柜檯前,颤著声音道:“曹公公,小的不知您说的是什么,锦绣坊只是卖布的小本买卖,哪里敢藏什么违禁之物?” “是不是违禁,搜过就知道了。”曹公公阴笑一声,挥了挥手,“给咱家搜!柜檯、暗格、地窖,连老鼠洞都別放过!” 番子们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倒柜。 精美的绸缎被扔了一地,货架被推倒,瓷瓶摔得粉碎。 陈掌柜心疼得直哆嗦,却不敢阻拦。 就在这时,內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翌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顾夕瑶神色如常地跟著,裙摆一尘不染,仿佛外面的狼藉与她无关。 “本將军倒要看看,谁给你们的胆子,敢砸镇远侯府的场子。” 林翌周身带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铺子里的嘈杂。 曹公公眼皮一跳。 他认得林翌。 皇城司统领,镇远侯义子,手握三千精兵,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但他背后站著的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 “哟,原来是林將军当面。”曹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咱家奉旨办差,还请將军行个方便。” “奉旨?”林翌冷笑一声,“哪道旨?念来听听。” 曹公公噎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圣旨,不过是太子口諭罢了。 “咱家是东厂提督,办的是监察百官、缉拿逆党的差事,自然不需要事事请旨。”曹公公眼珠一转,阴测测道,“倒是林將军,这锦绣坊可是许家的產业,许家那位如今是侯府夫人,您这般护著,莫不是这铺子里真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话说得阴损,故意暗示林翌在包庇逆党。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起来。 顾夕瑶眸光微冷。 曹公公这是想把脏水泼到侯府身上,逼林翌让步。 “见不得光的东西?”林翌忽然笑了,笑得眼底寒光毕现,“曹公公这话说得有意思,莫非你已经搜到了什么证据?” 曹公公一愣。 林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若是搜到了,那就拿出来,本將军亲自押你去御前对质,若是没搜到……”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冰冷:“那就是诬陷朝廷命官,污衊侯府清誉,曹公公,你这颗脑袋,够不够赔?” 曹公公脸色一白。 他確实没搜到东西。 兵符的消息,是太子从赵德海那里得来的,太子便让他带人来搜。 可如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別说兵符,连块像样的铁疙瘩都没找到。 “將军息怒。”曹公公赔笑道,“咱家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没搜到,那自然是咱家消息有误,这就告退。” 他打了个手势,番子们立刻停手。 “慢著。”林翌冷冷开口。 曹公公心头一跳:“將军还有何吩咐?” “砸了本將军的铺子,一句消息有误就想走?”林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东厂的规矩,什么时候这么隨便了?” 曹公公额头冒出冷汗。 “那……將军想如何?” 林翌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佩刀。 刀鞘与刀身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曹公公浑身一抖。 这是要动手的意思! “將军!”曹公公声音都尖了,“咱家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太子?”林翌打断他,“太子让你来砸场子,可有圣旨?可有东厂的正式公文?还是说,太子殿下如今已经能绕过陛下,私自调动东厂了?” 林翌这话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太子得吃不了兜著走。 曹公公脸色青白交加,咬牙道:“是咱家办事不力,这就赔偿!” 他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陈掌柜。 “一千两,够了吧?” 陈掌柜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淡淡道:“陈叔收下吧,修缮铺子要紧。” 曹公公如蒙大赦,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铺子里恢復了安静。 伙计们开始收拾残局。 顾夕瑶走到林翌身边,压低声音:“阿兄,东西我藏好了。” 林翌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 那里被宽大的裙摆遮住,看不出异样。 “聪明。”他低声道,“不过,曹公公这次空手而归,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顾夕瑶眸光微闪:“所以阿兄才说要做假的?” “嗯。”林翌转身往外走,“走,回府,找个靠得住的工匠,连夜赶工。” …… 赵府,后院。 顾挽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已经麻木了。 她身上还穿著昨日被强行塞进轿子时的那身衣裳,裙摆沾满了泥污,髮髻歪斜,哪里还有半点顾家大小姐的体面。 面前,赵德海大腹便便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打量著她。 那双绿豆眼里满是贪婪与恶意。 “顾大小姐,哦不,现在该叫顾姨娘了。”赵德海嘿嘿一笑,“怎么样,这赵府的规矩,可还习惯?” 第22章 以假乱真 顾挽月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发作。 她还要靠这个老色鬼脱身。 “民女……民女多谢老爷收留。”顾挽月低下头,声音发颤。 “收留?”赵德海笑得更猥琐了,“你可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买回来的,往后啊,得好好伺候本老爷才是。” 他站起身,走到顾挽月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长得倒是標致,就是这脾气……”赵德海眯著眼,“得好好调教调教。” 顾挽月浑身发抖,眼中涌出屈辱的泪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曹公公来了,说有要事稟报!” 赵德海皱眉,鬆开了顾挽月。 “快请进来。” 曹公公疾步而入,脸色难看。 “曹公公,怎么样?东西拿到了?”赵德海急切地问。 曹公公摇头,压低声音:“没找到,锦绣坊翻了个底朝天,连根铁钉都没落下,就是没见那块兵符。” “怎么可能?”赵德海瞪大眼,“顾远明明说他把东西当在那里了!” “要么是顾远撒谎,要么……”曹公公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就是被人提前转移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跪在地上的顾挽月。 顾挽月心头一跳。 兵符? 什么兵符? “顾大小姐。”曹公公阴测测地走过来,“你爹手里,可有一块黑色的铁牌?” 顾挽月愣住了。 铁牌? 她脑海中飞速回忆,忽然想起来,顾远书房的暗格里,確实有一块破旧的铁牌,她曾经见过一次,当时还嫌弃那东西又黑又丑。 “有……有一块。”顾挽月小心翼翼地说,“但那不是被爹当出去了吗?” “当给谁了?”赵德海急切地问。 “锦绣坊啊。”顾挽月茫然道,“爹说那铺子是许淑寧的嫁妆,掌柜的认识他,能当个好价钱。” 曹公公和赵德海对视一眼。 “看来东西確实在锦绣坊。”曹公公眯起眼,“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会是谁?”赵德海问。 “还能有谁?”曹公公冷笑,“顾夕瑶那个小贱人,今天她就在铺子里,肯定是她拿走了!” 顾挽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又是顾夕瑶! “那现在怎么办?”赵德海急了,“太子殿下那边还等著消息呢!” 曹公公沉吟片刻,忽然看向顾挽月。 “顾大小姐,你想不想报仇?” 顾挽月一愣。 “什么意思?” “顾夕瑶害得你家破人亡,你难道不恨?”曹公公循循善诱,“如今她手里拿著一件宝贝,那可是能让人飞黄腾达的宝贝,你若是能帮咱家拿回来,太子殿下必有重赏。” 顾挽月心跳加速。 太子的重赏…… 那她岂不是还有机会翻身? “我……我要怎么做?” 曹公公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挽月脸色一白,隨即咬牙点头。 “好,我做!” …… 镇远侯府,书房。 一盏油灯摇曳,將林翌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把玩著那块真正的前朝兵符,眼中闪烁著深沉的光芒。 顾夕瑶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张宣纸,上面画著兵符的图样。 “阿兄,这兵符上的图腾,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顾夕瑶蹙眉。 林翌抬眸看她:“在哪见过?” 顾夕瑶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太庙石碑上刻著类似的图腾。” 林翌眸光一闪。 “太庙……”他低声重复,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看来这兵符的来歷,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顾夕瑶不解:“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前朝覆灭时,末代皇帝將三块兵符分给了三个心腹,约定日后凭兵符起兵復国。”林翌翻开书页,指著上面的记载,“这三个心腹,一个是禁军统领,一个是户部尚书,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是当朝太子的贴身侍卫。” 顾夕瑶心头一震。 “你是说,顾家祖上,是前朝太子的人?” “八九不离十。”林翌合上书,“否则这兵符怎么会流落到顾远手里?” 顾夕瑶沉默了。 难怪上一世皇甫轩会不惜代价逼问顾远。 原来顾家的祖上,竟然牵扯到前朝皇室。 “那现在怎么办?”顾夕瑶问,“若是让皇上知道顾家有这层关係……” “所以要做假的。”林翌打断她,將兵符放在桌上,“真的留在我们手里,假的扔给太子,让他拿著这块烫手山芋去和皇帝斗。” 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那就让顾挽月去送。” 林翌挑眉:“你想怎么做?” 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顾挽月如今在赵府,赵德海是太子的人,她若是想翻身,必然会想办法討好赵德海,甚至藉此討好太子,我们只需要放出消息,说兵符在我手里,她自然会想办法来偷。” “然后让她偷到假的?”林翌笑了,眼中满是讚赏,“瑶瑶,你这脑子,真该去兵部当参谋。” 顾夕瑶白了他一眼:“阿兄別贫嘴了,快找工匠做假兵符吧,要做得逼真,至少要能瞒过太子身边那些幕僚。” “放心。”林翌站起身,“我认识一个老工匠,手艺绝了,保管做得以假乱真。”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瑶瑶。” “嗯?” “这几日你別出府了。”林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太子既然盯上了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狗急跳墙。” 顾夕瑶心头一暖。 “我知道了,阿兄放心。” 林翌点点头,推门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顾夕瑶一人。 她看著桌上那块兵符,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她为顾家谋划一切,最后却落得悽惨下场。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顾挽月,皇甫轩,还有那个冷血无情的顾远。 一个都別想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顾夕瑶猛地转头,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心头一紧,迅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但地上,却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有人来过! 第23章 来活了 窗外那串脚印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顾夕瑶的手指扣紧了窗欞,身形紧绷,正欲喊人去追,一只温热的大手却按在了她的肩头。 是去而復返的林翌。 “別追。” 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一丝紧张,仿佛刚才那个窥探的黑影只是路过的一只野猫。 “那是太子的死士,轻功不在我之下,追上去也是送死。”林翌顺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凉意,顺便將顾夕瑶拉回了安全地带,“再说了,他既然看见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顾夕瑶一怔,隨即反应过来,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阿兄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聪明。”林翌走到桌边,重新坐下,指尖在那个真的兵符上轻轻敲击,“若没人看见这东西確实在侯府,太子那个多疑的性子,又怎么会相信顾挽月偷回去的是真货?” 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看著摇曳的灯火:“你是说,刚才那人是来確认虚实的?” “曹公公在锦绣坊扑了个空,太子必然起疑,今晚这一出,就是为了告诉他,东西確实在我手里,而且我很重视,连睡觉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林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有亲眼所见,他才会急不可耐地咬鉤。” “既然饵已经撒下去了,那我们的鱼鉤得做得精致些才行。”顾夕瑶目光落在兵符上,“阿兄说的那个老工匠,靠谱吗?” “这世上若论造假,没人比他更靠谱。”林翌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头罩在顾夕瑶身上,顺手帮她系好了带子,“走,带你去见识见识京城的鬼市。” …… 京城西郊,乱葬岗旁。 这里白天是无人问津的荒凉地,到了子夜,却成了三教九流匯聚的销金窟。 没有灯笼,只有零星的鬼火般的磷光和摊位上昏暗的油灯。 来往的人都戴著面具,交易全凭手势,不问出处,不问去向。 顾夕瑶跟在林翌身后,在这阴森诡譎的市集里穿行。 林翌走得很稳,宽阔的背影替她挡去了周围那些贪婪或探究的目光。 他们在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铁匠铺前停下。 铺子里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酒气。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躺在破旧的躺椅上,手里拎著个酒葫芦,呼嚕声震天响。 “老铁,来活了。”林翌也不客气,抬脚踢了踢躺椅的腿。 老头猛地惊醒,浑浊的老眼瞪得像铜铃,刚要发作,待看清来人是林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风乾的菊花。 “哟,这不是林阎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铁嘿嘿笑著,目光扫过顾夕瑶,眼中精光一闪,“这位是……压寨夫人?” 顾夕瑶脸颊微热,林翌却也不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兵符,往桌上一拍。 “少废话,照著这个,给我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老铁拿起兵符,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凝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单筒镜,凑在眼前仔细端详,手指在兵符的纹路上反覆摩挲,越看脸色越凝重。 良久,他放下兵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玄铁掺了乌金,还要用人血淬火……这可是前朝宫里的禁物,林阎王,你这是要造反啊?” “不仅要造反,还要拉你下水。”林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能不能做?” “能做是能做,但这材质特殊,分量、手感、甚至敲击的声音都要丝毫不差……”老铁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得加钱。” “一千两。”顾夕瑶突然开口。 老铁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了,他瞪大眼睛看著这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姑娘:“多少?” “一千两,今晚就要。”顾夕瑶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买一斤白菜,“做好了,这一千两是你的,做不好,或者走漏了风声……” 她没说完,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林翌腰间的刀。 林翌配合地弹了一下刀柄,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成交!”老铁一把抓过银票,生怕顾夕瑶反悔似的,“两位稍候,老头子这就开炉!” …… 炉火熊熊,映红了半边天。 顾夕瑶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看著林翌脱去了外袍,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中衣,帮著老铁拉风箱。 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没入衣领深处,隱约可见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人平日里看著慵懒散漫,干起活来却专注得可怕。 “阿兄似乎对这兵符很熟悉?”顾夕瑶看著他在模具上勾勒出那些繁复的图腾,每一笔都精准无比,甚至不需要对照原物。 林翌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在叮噹的打铁声中有些低沉:“小时候见过。” “见过?”顾夕瑶心头一跳,前朝兵符,那是五十年前就消失的东西,林翌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小时候见过? 林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火光映照下,那笑容竟带著几分苍凉:“梦里见过,行不行?” 顾夕瑶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她是重生的一样,林翌身上,显然也背负著不为人知的过去。 两个时辰后。 一块崭新的兵符摆在了桌上。 顾夕瑶拿起真的兵符,又拿起那块刚出炉的贗品,放在眼前仔细比对。 无论是色泽纹路重量,甚至是那种歷经岁月的陈旧感,都做得天衣无缝。 老铁甚至用特殊的药水在上面做出了锈跡和包浆,闻起来都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神乎其技。”顾夕瑶由衷讚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老铁得意地灌了一口酒,“这东西,除非是当年亲手打造它的工匠復生,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认不出真假。” 林翌拿起贗品,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做得好。”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扔给老铁,“剩下的算是封口费,忘了今晚的事。” 老铁接住金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晓得晓得,老头子我今晚喝多了,一直在这睡觉,什么也没看见。” 第24章 软筋散 走出鬼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风微凉,顾夕瑶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脑子却异常清醒。 “东西有了,接下来怎么送出去?”她问。 林翌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渐渐甦醒的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明日是长公主府举办的春日宴,也是赵德海那个老色鬼最爱凑热闹的场合,顾挽月必定会去。”林翌侧头看向她。 顾夕瑶眼睛一亮:“你是说,在宴会上……” “不用我们动手。”林翌打断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只要让她无意间发现这东西在你身上,以她现在急於翻身的心態,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她会偷。”顾夕瑶肯定地说。 “不仅会偷,还会偷得惊心动魄,偷得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林翌笑得像只老狐狸,“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她创造一个绝佳的下手机会。” 顾夕瑶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得罪谁也別得罪林翌。 这人算计起人来,简直是把人心放在火上烤。 “阿兄。” “嗯?” “你以后若是想算计我,记得提前知会一声。”顾夕瑶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林翌愣了一下,忽然凑近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繾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放心,这辈子,我只做你的刀,不当你的劫。” 顾夕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別过头,掩饰住耳根的滚烫:“既然要演戏,那我也得准备准备,顾挽月既然想偷,我就得让她偷得不容易些,太容易到手的东西,她反而会起疑。” “没错。”林翌直起身子,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回去补个觉,养足精神,明天可有一场大戏要唱。” …… 赵府,偏院。 顾挽月正对著铜镜,心不在焉地涂著胭脂。 昨晚因为她得去偷兵符一事,赵德海暂时没有碰她,可难保以后不会,所以她必须要得手。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曹公公像个幽灵一样走了进来。 “怎么样?想好了吗?”曹公公的声音尖细刺耳。 顾挽月手一抖,胭脂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连忙跪下,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公公放心,我一定把东西拿回来。” “明日长公主府春日宴,林翌和顾夕瑶都会去。”曹公公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扔在顾挽月面前,“这是软筋散,无色无味,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手脚发软,任人摆布。” 顾挽月盯著那个纸包,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拿到兵符,太子殿下真的会……”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曹公公打断她,眼中满是诱惑,“只要你立下此功,別说脱离赵府,就是给你个誥命夫人的身份,也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誥命夫人……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点燃了顾挽月死灰般的心。 上一世,顾夕瑶就是靠著顾家的势成了皇后。 这一世,她顾挽月虽然开局不利,但只要抓住这个机会,照样能把顾夕瑶踩在脚下! 她颤抖著手抓起地上的纸包,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定不辱命!” 曹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嘴角掛著一抹嘲讽的笑。 蠢货。 这种重要的东西,太子怎么可能真的放心交给一个贱妾去办? 她不过是用来吸引林翌注意力的弃子罢了。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 次日,长公主府,春日宴。 丝竹声声,衣香鬢影。 顾夕瑶一身流彩暗花云锦裙,头戴赤金嵌宝步摇,贵气逼人又不失清雅。 她刚一入场,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如今她是长公主的义女,又是镇远侯府的千金,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林翌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那双桃花眼看似含笑,实则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来了。”林翌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顾夕瑶微微侧头,只见角落里,顾挽月正跟在赵德海身后,低眉顺眼,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但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著顾夕瑶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那是顾夕瑶特意换上的,里面装的,正是昨晚新鲜出炉的兵符。 “看来她已经迫不及待了。”顾夕瑶端起茶盏,掩去嘴角的冷笑。 “別急,先让她尝点甜头。”林翌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顾夕瑶嘴边,“张嘴。” 顾夕瑶一愣,眾目睽睽之下,这动作未免太亲密了些。 “做戏做全套。”林翌挑眉,“你现在可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不疼你疼谁?” 顾夕瑶无奈,只能张嘴含住葡萄。 就在这时,顾挽月端著酒壶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僵硬的笑。 “妹妹,姐姐以前不懂事,多有得罪。”顾挽月走到桌前,手有些发抖,“今日借著这杯酒,给妹妹赔个不是。” 说著,她就要给顾夕瑶倒酒。 顾夕瑶看著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鼻尖隱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异香。 软筋散? “既然姐姐有心,那我就……”顾夕瑶刚要伸手去接酒杯,林翌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顾挽月的手腕。 “赵姨娘这酒,怕是不太乾净吧?”林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手指微微用力。 “啊!”顾挽月吃痛,手一松,酒壶落地,酒水洒了一地。 “怎么?这么紧张?”林翌鬆开手,嫌弃地擦了擦,“莫非这酒里,加了什么佐料?”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顾挽月脸色惨白,慌乱地摇头:“没、没有!我只是手滑……手滑……” “林將军说笑了。”赵德海连忙跑过来打圆场,狠狠瞪了顾挽月一眼,“贱內没见过世面,衝撞了大小姐,还请將军海涵。” “赵大人客气。”顾夕瑶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既然酒洒了,那就算了,我去更衣,失陪。” 说著,她转身往后院走去,经过顾挽月身边时,脚下一滑,身子一歪。 “小心!”林翌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但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顾夕瑶腰间的荷包带子不小心鬆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滑落下来,正好掉在顾挽月的脚边。 荷包口微敞,露出了里面一角黑黝黝的铁牌。 顾挽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兵符! 第25章 鱼咬鉤了 顾挽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滯。 黑色的玄铁,古朴的纹路,还有那一角露出来的狰狞兽首。 她在父亲的书房见过这东西,虽然只是一眼,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让她记忆犹新。 真的是兵符! 顾挽月的心臟剧烈跳动,撞击著胸腔,发出如擂鼓般的闷响。 贪婪像野草一样在眼底疯长,瞬间压过了对林翌的恐惧。 这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拿到这个,她就能摆脱赵德海这个老变態,甚至能成为太子的座上宾,將顾夕瑶狠狠踩在脚下! “哎呀,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顾挽月几乎是扑了过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那个荷包。 她的动作太快,太急,以至於显得有些狼狈。 顾夕瑶似乎被嚇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正好撞进林翌怀里。 “怎么回事?”林翌眉头紧锁,大手扶住顾夕瑶的腰,目光凌厉地扫向地上的顾挽月。 顾挽月半蹲在地,手里死死攥著那个荷包。 她的手在发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不能直接拿走,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直接拿走,林翌一定会当场杀了她。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顾挽月瞥见自己宽大的袖口。 她借著整理裙摆的动作,手指飞快地探入荷包,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铁牌。 抽离,滑入袖袋,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她在顾家掌家那段日子练出来的本事,为了从公帐里扣银子,她的手脚向来不乾净。 “这荷包看著贵重,若是弄脏了就不好了。”顾挽月抬起头,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双手捧著那个已经空了的荷包,递到顾夕瑶面前,“妹妹收好。” 顾夕瑶拍了拍胸口,似乎惊魂未定,伸手接过荷包,指尖在荷包底部轻轻一捏。 空的。 鱼咬鉤了。 顾夕瑶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戏謔,再抬眼时,满是感激:“多谢姐姐。” 她隨手將荷包系回腰间,动作隨意,仿佛並未察觉异样。 顾挽月长鬆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本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厉害。 “还不快滚回来!”赵德海在不远处低吼一声,脸色铁青。 这个蠢妇,差点又给他惹祸! 顾挽月踉蹌著爬起来,低著头退回到赵德海身后。 “东西呢?”赵德海压低声音,语气阴森。 顾挽月借著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腕。 赵德海绿豆眼猛地一亮,隨即迅速收敛,端起酒杯掩饰住嘴角的狂喜。 得手了! …… 宴席继续。 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入场,长袖善舞。 顾夕瑶坐在林翌身边,有些心不在焉地剥著橘子。 “差不多了。”林翌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让她耳根微痒,“再不发作,他们该怀疑了。” 顾夕瑶点了点头。 她放下橘子,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似乎是想拿什么东西。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林翌配合地问,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东西……”顾夕瑶脸色瞬间煞白,手指颤抖著解下荷包,倒转过来。 什么也没有。 “不见了!”顾夕瑶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著哭腔,“阿兄,东西不见了!” 这一声惊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 林翌的脸色瞬间变了。 “砰!” 男人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酒液混合著瓷片飞溅,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滴落。 全场死寂。 舞姬嚇得停下了动作,乐师也不敢再奏乐。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这位突然发难的活阎王。 “封门!” 林翌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守在宴会厅外的亲卫瞬间冲了进来,拔刀出鞘,寒光凛凛,將整个花厅围得水泄不通。 “林將军,这是何意?”长公主府的管事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今日是长公主的春日宴……” “少拿长公主压我!”林翌红著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推开管事,“本將军丟了要命的东西,今日若是找不到,谁也別想走出这个门!” 要命的东西? 在场的宾客面面相覷,心中骇然。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镇远侯府的少將军如此失態? 赵德海坐在角落里,手里的酒杯都在抖,死死盯著顾挽月,用眼神询问道:“东西藏好没?” 顾挽月缩著脖子,脸色惨白如纸。 她能感觉到那块铁牌在袖袋里发烫,烫得她皮肉生疼。 “搜!” 林翌大步走到厅中,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一个个搜!” “林翌!你太放肆了!”一位御史台的老大人拍案而起,“这里是皇亲国戚云集之地,其实你隨意搜身的?” “放肆?”林翌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老大人面前,手中还沾著血的刀鞘重重拍在桌案上。 “那东西若是流落出去,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你还要跟我讲规矩?” 老大人被他身上的杀气震慑,张了张嘴,竟不敢再言。 搜身开始了。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夕瑶站在一旁,眼眶微红,显得手足无措,实则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飘向赵德海的方向。 她在等。 等狗急跳墙。 亲卫们动作粗鲁,很快就搜查了一半的人。 眼看就要搜到赵德海这桌。 赵德海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肥腻的脸颊往下流。 若是被搜出来,不仅功劳没了,还得背上盗窃军机的罪名,林翌绝对会当场砍了他! “老爷……”顾挽月嚇得快哭了,手死死抓著赵德海的衣角。 “闭嘴!”赵德海咬牙切齿。 他眼珠子乱转,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道:“林將军,下官身体不適,需先行一步!” 林翌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赵德海。 “赵大人,这么急著走,莫不是心虚?”林翌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 赵德海强撑著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有紧急军务要办!林將军若是强行扣留,耽误了太子的大事,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那是太子的手令。 林翌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起。 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压抑著怒火。 第26章 让阿兄靠一会儿 “住手!” 一声清喝从花厅外传来,瞬间压住了厅內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长公主一身月白宫装,在一眾宫人簇拥下缓步而入。 “参见长公主殿下!” 眾人纷纷跪下行礼。 长公主摆摆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落在林翌身上:“林將军,出了何事?闹得这般大?” “回殿下。”林翌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嚇人,“本將军丟了要紧的东西,必须找回来。” “什么东西?” “军中机密,不便明说。”林翌咬牙,“但若是落入有心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长公主眼神一凛。 她在宫中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事一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既是军机,本宫自然不便多问。”长公主转头扫视全场,“但今日是本宫的春日宴,来的都是皇亲国戚、朝中重臣,若是搜身,传出去成何体统?” 林翌绷著脸,没说话。 “林將军。”长公主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本宫知你急,但此事不能这么办,你若真搜了,明日朝堂上,御史台的摺子能把你淹了。” 林翌垂下眼,手指死死扣著刀柄。 青筋暴起。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会给你一个交代。”长公主拍拍他的手臂,“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法子。” 林翌沉默片刻,终於鬆开了刀柄,转身冲那些亲卫挥了挥手:“退下。” 亲卫们收刀归鞘,退出花厅。 厅內眾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赵德海瘫坐在椅子上,肥腻的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要被搜出来了! “赵大人。” 长公主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德海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跪下:“下、下官在!” “你刚才说,有太子殿下的急务要办?”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是、是的……”赵德海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块令牌。 长公主接过来看了一眼,扔还给他:“既是急务,那就快去吧,別耽误了太子的事。” “是是是!下官告退!” 赵德海如蒙大赦,拽著顾挽月就往外跑。 顾挽月被拖得踉蹌,回头看了一眼。 顾夕瑶正站在林翌身边,脸上还掛著泪痕,但那双眼睛…… 冷得像冰。 顾挽月心头一跳,慌忙收回视线,跟著赵德海逃也似的离开了长公主府。 马车上。 赵德海瘫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老爷,东西还在。”顾挽月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那块兵符,递到他面前。 赵德海一把夺过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黑黝黝的玄铁,古朴的纹路,沉甸甸的分量。 没错,就是这个! “好!好!”赵德海狂喜,“这下咱们立大功了!” 他抱著兵符,眼睛都在放光。 顾挽月看著他那副嘴脸,心里涌起一阵噁心。 但她忍住了。 只要把这东西献给太子,她就能翻身。 到那时,什么赵德海,什么顾夕瑶,统统都要踩在她脚下!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东宫。 …… 长公主府,后院。 林翌扶著顾夕瑶进了偏厅。 门一关,顾夕瑶脸上的泪痕瞬间消失,眼中满是狡黠的笑意。 “阿兄,咱们成了?” “成了。”林翌也笑了,伸手帮她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渍,“演得不错,我差点都信了。” “那是。”顾夕瑶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练过的。” 林翌失笑,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小狐狸。” 顾夕瑶拍开他的手,正色道:“赵德海拿到东西,肯定会第一时间送去东宫,太子那边……” “太子那边有我的人盯著。”林翌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只要他敢拿著假兵符去找宝藏,咱们就等著看好戏。” “可万一他看出来是假的呢?” “看不出来。”林翌篤定道,“老铁的手艺,连我都挑不出毛病,太子身边那些幕僚更不行,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太子现在正缺钱缺得发疯,前朝宝藏这种事,他巴不得是真的,哪还会仔细查?” 顾夕瑶点点头。 她太了解皇甫轩了。 那人贪婪、多疑,但更致命的是,他太想贏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压过其他皇子,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对了。”顾夕瑶突然想起什么,“殿下那边……” “殿下精明得很。”林翌笑了笑,“她知道我在演戏,但她不会拆穿,反而会帮我圆。” “为什么?” “因为她恨太子。”林翌声音低了下去,“当年太子为了爭宠,害死了殿下唯一的儿子。这个仇,她记了十几年。” 顾夕瑶心头一震。 难怪长公主会在关键时刻出面,还特意放走赵德海。 原来她也在等太子自掘坟墓。 “所以啊。”林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这盘棋,不是咱们两个在下,而是所有恨太子的人,都在等他露出破绽。” 顾夕瑶走到他身边,並肩而立。 “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林翌侧头看她,眼中有笑意,“等太子拿著假兵符去挖宝,等他挖出一堆破铜烂铁,等他气急败坏地去质问皇上……” “然后呢?” “然后皇上就会知道,太子私藏前朝兵符,意图谋反。” 林翌说得云淡风轻,但顾夕瑶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招,够狠。 “阿兄。”她突然开口,“你说,太子会不会怀疑是咱们设的局?” “会。”林翌很乾脆,“但他没证据,而且就算有证据,他也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等於承认他知道前朝宝藏的事,还派人去偷兵符。”林翌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到那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夕瑶恍然大悟。 这就是阳谋。 明知道是坑,也得往里跳。 “瑶瑶。”林翌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顾夕瑶一愣。 男人掌心温热,带著薄茧,却让她莫名心安。 “怎么了?” “没什么。”林翌笑了笑,“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顾夕瑶脸颊微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阿兄……” “別动。”林翌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让阿兄靠一会儿。” 第27章 天助我也 林翌的额头很烫,抵在顾夕瑶微凉的前额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那种滚烫顺著皮肤渗进去,顾夕瑶身子僵了半瞬,没有推开。 前世今生,她见过林翌杀人如麻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唯独没见过这般看起来似乎十分疲惫的模样。 “太子的暗桩撤了。”顾夕瑶还没来得及细思,就听见林翌轻声道,隨即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顾夕瑶驀地脸一红,原来他刚才的亲昵,是在演给暗处的眼睛看。 “走了?” “走了,回去报信了。”林翌恢復了惯有的戏謔和锐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顾夕瑶的错觉,“戏演完了,咱们也该收网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凉茶,推给顾夕瑶一杯:“今晚东宫那边,怕是要热闹得睡不著觉。” 顾夕瑶接过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赵德海是个急功近利的小人,顾挽月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这两人凑在一起,太子就算再多疑,也架不住雪中送炭的诱惑。” “不仅是诱惑。”林翌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救命稻草。” …… 东宫,崇文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甫轩面色焦黄,眼底青黑,穿著一身明黄色的寢衣,赤著脚在铺著金丝地毯的殿內来回踱步,显然是数日未曾安寢。 江南賑灾银两百万两,被他挪去填了私矿的窟窿,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谁知私矿塌方,血本无归。 如今父皇派下的巡盐御史已经在路上了,若是查出帐目亏空,他这个太子之位,怕是就要做到头了。 他如何能不急? “殿下!殿下大喜啊!” 曹公公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皇甫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曹公公领著赵德海和顾挽月匆匆进殿。 赵德海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著那块黑黝黝的铁牌:“殿下,微臣幸不辱命,拿到了这开启北境宝库的钥匙!” 皇甫轩瞳孔骤缩。 他几步衝上前,一把抓过那块兵符。 入手沉重,寒气逼人。 玄铁的质地粗糙却坚硬,上面雕刻的饕餮纹路狰狞可怖,隱约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经年不散的血腥味。 “陈老!”皇甫轩大喝一声。 屏风后转出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东宫的首席幕僚,也是对前朝旧事最为了解的人。 陈老颤巍巍地接过兵符,从怀里掏出一把特製的铜尺,又取出一瓶药水滴在兵符的一角。 “滋——” 一缕青烟冒起,药水瞬间变成了赤红色。 陈老的手猛地一抖,激动的鬍子都在颤:“殿下,是真的!这是前朝皇室特有的血炼玄铁,遇化金水而变赤,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哈哈哈哈!” 皇甫轩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带著几分癲狂。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一把夺回兵符,死死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有了这宝库里的金银,別说两百万两亏空,就是买下半个大周都够了!” 赵德海见状,连忙磕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微臣为了拿到此物,可是冒了杀头的风险,还在长公主府受尽了林翌那廝的折辱……” “行了。”皇甫轩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赵爱卿忠心可嘉,待孤度过此劫,户部侍郎的位置,就是你的。” 赵德海大喜过望:“谢殿下隆恩!” 一直跪在后头不敢出声的顾挽月,听到这话,心头也是一阵狂跳。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眼波流转,楚楚可怜地看向皇甫轩。 “殿下……”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妾身为了殿下,可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皇甫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若是换做平时,顾挽月这副姿色倒也能让他动几分心思。 可如今他满脑子都是宝藏和权势,再看这个曾经对他暗中示好、如今又沦为臣子贱妾的女人,只觉得一阵腻味。 “你也有功。”皇甫轩敷衍地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既然赵爱卿喜欢你,以后你就好生伺候赵爱卿,孤不会亏待你们赵府。” 顾挽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意思? 还要她跟著赵德海那个老变態?她立了这么大的功,难道不该接她进东宫,封个良娣,哪怕是侍妾也好啊! “殿下,妾身……”顾挽月不甘心地往前爬了两步。 “放肆!”曹公公一脚踹在她肩头,將她踹翻在地,“殿下金口玉言,也是你能討价还价的?还不快谢恩!” 顾挽月吃痛,眼泪夺眶而出。 她看著高高在上的皇甫轩,那人眼里只有那块兵符,连余光都没给她半分。 一瞬间,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她以为自己是重生的主角,是天选之女,结果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带下去。”皇甫轩不耐烦地摆摆手。 赵德海不敢怠慢,拽著失魂落魄的顾挽月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皇甫轩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戾的杀气。 “陈老,地图呢?” 陈老连忙铺开一张羊皮卷:“根据古籍记载,这块兵符对应的宝库入口,就在京城北郊三十里的落凤坡,那里有一座前朝留下的废弃地宫。” “落凤坡。”皇甫轩眯起眼,“离京城这么近?” “正是因为近,才容易被忽略。”陈老分析道,“所谓灯下黑,谁能想到前朝余孽会將復国的资本埋在天子脚下?” “好一个灯下黑!”皇甫轩冷笑,“林翌那个蠢货,手里拿著真的兵符却不知道用,反而当个护身符一样藏著掖著,活该被孤截胡。” 他转头看向曹公公:“东厂的人手集结得如何了?” “回殿下,三百死士已在宫外候命,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曹公公压低声音,“只是,调动这么多人手出城,若是被巡防营发现了,后果……” 第28章 中计了 “发现又如何?”皇甫轩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要今晚把东西运回来,孤就是大周未来的皇帝!谁敢拦孤?谁又能拦孤?” 他等不及了。 巡盐御史明日就要抵京,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拿到那笔钱。 “传孤令諭!”皇甫轩將兵符拍在桌案上,“子时出发,直奔落凤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 镇远侯府,听雨轩。 夜风吹动窗欞,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翌坐在窗边,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匕首。 匕首在指间翻飞,寒光闪烁,如同跳跃的银蛇。 “鱼出水了。” 门外传来亲卫低沉的匯报声:“爷,东宫那边有动静了,三百人,轻装简行,往北门去了。” 林翌手腕一翻,匕首“篤”的一声钉在桌面上,入木三分。 “北门,落凤坡。”顾夕瑶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卷书,头也没抬,“那是前朝戾太子的埋骨之地,阴气极重。” “是个杀人的好地方。”林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老铁的手艺確实好,那块假兵符里,掺了点別的东西。” 顾夕瑶抬眸:“什么东西?” “磁石。”林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极强的磁石,只要靠近落凤坡地宫里的机关,就会触发连环翻板,当然,那只是开胃菜。” 顾夕瑶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真正的杀招,不在地宫里,而在地宫外吧?” “知我者,瑶瑶也。” 林翌走到衣架旁,取下黑色的夜行衣,一边换一边道:“我在地宫里放的不是金银財宝,而是几百件龙袍,还有几封偽造的前朝旧臣与当朝太子勾结的书信。” 顾夕瑶倒吸一口凉气。 私藏龙袍,勾结前朝余孽。 这是谋逆的大罪! 只要皇甫轩打开地宫,看到这些东西,不管他拿没拿,这盆脏水都泼定了他。 更何况,林翌绝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御林军统领孟挚,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直臣。”林翌系好腰带,转过身,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凛冽的杀气,“我已经让人无意间透露给他,今晚落凤坡有前朝余孽聚会,意图不轨。” 顾夕瑶看著他。 这一局,太狠了。 利用太子的贪婪,利用赵德海的献媚,利用顾挽月的愚蠢,最后再借御林军的刀,將太子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阿兄。”顾夕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小心些。” 虽然局已设好,但狗急跳墙,皇甫轩手下的死士也不是吃素的。 林翌垂眸看著她,眼底的杀气瞬间化作一汪春水。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而篤定,“为了娶你,这条命,我金贵著呢。”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同一只黑色的苍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男人这番话让顾夕瑶有些愣怔,站在窗前,看著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没有动弹。 夜风微凉,吹起她的裙摆,顾夕瑶才回过神,唤了一声 “春杏。”她。 丫鬟春杏推门而入:“小姐。” “去把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顾夕瑶转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明日宫里怕是要有大变故,咱们得穿得喜庆些,去看看热闹。” …… 落凤坡,地宫入口。 荒草丛生,怪石嶙峋。 几只乌鸦被惊起,扑棱著翅膀飞向夜空,发出嘶哑的叫声。 皇甫轩站在一块巨大的断碑前,手里举著火把,映照出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就是这里!” 陈老指著断碑下方的一个凹槽:“殿下,把兵符放进去,就能开启地宫大门!” 皇甫轩深吸一口气,手有些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看到了父皇退位让贤的詔书,看到了万民跪拜的场景。 “开!” 他大吼一声,將那块假兵符狠狠按进了凹槽。 “咔噠。” 机关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著,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断碑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腐朽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吸。 “开了!真的开了!”赵德海兴奋得手舞足蹈,“殿下洪福齐天!” 皇甫轩狂喜,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洞口:“眾將士听令!隨孤入库,搬运金银!” 三百死士举著火把,鱼贯而入。 皇甫轩走在最前面,脚步急切。 然而,当他踏入地宫大殿的那一刻,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四周的景象,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没有金山银山。 没有珠宝玉器。 空旷的大殿中央,只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几口朱红色的箱子。 “箱子里肯定是宝贝!”赵德海不甘心地衝上去,一把掀开最近的一口箱子。 “哗啦——” 箱盖翻开。 明黄色的丝绸在火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 那不是金子。 那是龙袍。 绣著五爪金龙,只有皇帝才能穿的龙袍! “这……”赵德海傻眼了,手里的箱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皇甫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冻结了。 “不好!” 陈老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殿下!中计了!这是陷阱!快撤!” “撤?往哪撤?” 一道浑厚如雷的声音从地宫外传来。 紧接著,密集的脚步声响起,无数火把瞬间亮起,將整个落凤坡照得如同白昼。 “御林军在此!里面的逆贼听著,你们已被包围!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皇甫轩身子一晃,手中的长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放置兵符的凹槽,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林翌! 顾夕瑶! 孤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就在这时,地宫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 那块假兵符里的磁石,终於引发了真正的机关。 “轰隆隆——” 地宫的穹顶开始崩塌,巨大的石块如同雨点般落下。 “保护殿下!”曹公公尖叫著扑向皇甫轩。 第29章 六亲不认 巨石轰鸣,烟尘漫捲。 落凤坡的地宫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正在疯狂地吞噬著腹中的一切。 “护驾!护驾!”曹公公尖利的嗓音在崩塌声中显得格外悽厉,他发了疯似的推开挡路的死士,试图在乱石中为皇甫轩开闢出一条生路。 皇甫轩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储君的威仪? 此刻的他髮髻散乱,明黄色的寢衣被掛得破破烂烂,脸上满是灰土和惊恐。 几块碎石擦著他的头皮飞过,砸在身旁的死士身上,瞬间脑浆迸裂。 “不想死的都给孤顶住!”皇甫轩嘶吼著,一脚踹开一个试图搀扶他的受伤侍卫,“出口!出口在哪里?!” 然而,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御林军堵死。 火把的光亮在尘埃中摇曳,映照出御林军统领孟挚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逆贼皇甫轩,私藏龙袍,意图谋反,证据確凿!”孟挚的声音穿透了轰鸣声,如同催命的判官,“还不束手就擒!” “孤没有谋反!那是陷害!是林翌陷害孤!”皇甫轩歇斯底里地大叫,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新一轮的塌方声淹没。 地宫深处,那些装著罪证的箱子已经被落石砸烂,几件明黄色的龙袍被气浪掀飞,在空中诡异的飘舞,像极了对这位太子最大的嘲讽。 “殿下,顶不住了!”陈老被一块碎石砸断了腿,瘫倒在地,绝望地哭喊,“机关是连环的,这里要塌完了!” 皇甫轩看著头顶不断扩大的裂缝,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今日,他真的要命丧於此? 就在这时,一阵马嘶声穿透了混乱。 一辆黑漆马车发了疯似的衝破了外围御林军的防线。 驾车的人显然不懂马术,鞭子胡乱抽打,马匹受惊之下横衝直撞,竟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赵府的马车! “殿下!快上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惨白却透著疯狂的脸。 是顾挽月。 她此时髮髻散乱,原本精致的妆容被冷汗冲花,活像个女鬼。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嚇人,那是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时的亢奋。 她赌对了!太子被困,这是她唯一翻身的机会! 皇甫轩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他顾不得身后的死士和幕僚,手脚並用地爬向马车。 “带上我!带上我!”赵德海拖著肥硕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死死抱著那个装假兵符的盒子,那是他以为的救命稻草。 皇甫轩在曹公公的托举下,狼狈地滚进了车厢。 赵德海紧隨其后,一只手已经攀上了车辕:“挽月!拉我一把!快拉老爷一把!” 顾挽月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跳跃著冰冷的杀意。 这辆马车並不大,再加上御林军的箭雨已经落下,马匹负重若是太大,谁都跑不掉。 更重要的是,赵德海知道得太多了。 只要他活著,自己就是个被送来送去的玩物,但如果他死了…… 她是救驾的功臣,是太子唯一的恩人。 “老爷。”顾挽月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轻得只有赵德海能听见,“你太重了。” 赵德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顾挽月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脸上。 “啊——!” 一声惨叫。 赵德海仰面摔了下去,肥硕的身躯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滚到了御林军的马蹄下。 “驾!” 顾挽月夺过韁绳,手中的簪子狠狠刺入马臀。 马匹吃痛,发出悽厉的嘶鸣,发了狂一般向前衝去,碾过地上的碎石和尸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追!別放走了逆贼!”孟挚大怒,挥刀下令。 但地宫的崩塌引发了连锁反应,山体滑坡阻断了道路,御林军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辆马车冲入黑暗。 …… 山坡之上,一株老松树下。 林翌和顾夕瑶並肩而立,將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夜风拂过,吹起顾夕瑶红色的裙摆,宛如盛开的彼岸花。 “精彩。”林翌剥开一颗松子,隨手拋进嘴里,“这一脚,踹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你这个姐姐,比我想像的还要狠。” 顾夕瑶看著那辆远去的马车,神色淡漠:“狗急跳墙罢了,赵德海把她当玩物,她把赵德海当垫脚石,也是因果报应。” “可惜了。”林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皇甫轩跑了。” “跑了才好。”顾夕瑶转过身,背对著那片废墟,“若是他今晚死在这里,朝廷只会以为是前朝余孽作乱,虽然能定他的罪,但太便宜他了。” 她抬起头,看著林翌,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让他活著,背著谋逆的罪名,惶惶不可终日,他会怀疑所有人,会为了保命去咬死每一个潜在的敌人,一个疯了的太子,比一个死了的太子更有用。” 林翌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 “瑶瑶,你这心肠,若是入了宫,怕是连皇后都要让你三分。” “怎么?阿兄怕了?”顾夕瑶挑眉。 “怕?”林翌低笑一声,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世道吃人,你若不狠些,我怎么放心让你嫁人呢?” 顾夕瑶脸颊微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走吧。”林翌牵著她往回走,“戏看完了,该回去收网了,明日早朝,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 东宫,密室。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药味。 皇甫轩瘫在软榻上,太医正在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滚!都给孤滚出去!” 他一脚踹翻了太医手中的药盘。 太医嚇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皇甫轩和顾挽月。 顾挽月跪在地上,衣衫襤褸,头髮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伤的血痕。 但她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著皇甫轩。 “殿下。”她膝行几步,来到软榻前,“您安全了。” 第30章 儿臣冤枉 皇甫轩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她。 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女人,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把赵德海踹下了马车。 够狠。 但也正是这份狠,救了他的命。 “赵德海死了?”皇甫轩声音沙哑。 “死了。”顾挽月没有丝毫犹豫,“他为了掩护殿下,死在了乱军之中,他是忠臣。” 皇甫轩眯起眼。 好一个忠臣。 这女人不但狠,还很聪明。 她知道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怎么把一场狼狈的逃亡变成一场悲壮的牺牲。 “你想要什么?”皇甫轩问。 顾挽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妾身不要金银,不要名分,妾身只要殿下记住,今夜是谁救了您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带著一丝蛊惑:“殿下,如今您身陷囹圄,朝中无人可用,那林翌和顾夕瑶步步紧逼,就是想置您於死地,妾身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这条命是殿下的,愿意做殿下手中的刀。” 皇甫轩看著她。 此时的顾挽月,就像一条剧毒的竹叶青,虽然危险,但却是一把好用的武器。 如今他私藏龙袍的事情虽然被发现,但只要咬死那是陷害,只要父皇还没下旨废储,他就还有机会。 而他现在,確实缺一条疯狗去咬人。 “好。”皇甫轩伸出手,捏住顾挽月的下巴,指腹摩挲著那道血痕,“从今天起,你就是孤的人,赵德海那个废物没做完的事,你来做。” 顾挽月心中狂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妾身定不负殿下所託!” 她赌贏了! 虽然没了赵德海这个靠山,但她直接攀上了太子,只要帮太子除掉林翌和顾夕瑶,未来的皇后之位,依然是她的! “不过……”皇甫轩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鷙,“那块兵符,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挽月心头一跳。 “那是假的。”皇甫轩咬牙切齿,“里面藏了磁石,引发了机关,林翌那个杂种,早就设好了套等孤去钻!” 他猛地用力,捏得顾挽月下巴生疼。 “你既然在顾家长大,难道就没看出那是假的?” 顾挽月冷汗直流,大脑飞速运转。 “殿下!那是顾夕瑶给妾身的!”她急中生智,眼中涌出泪水,“定是顾夕瑶!她早就知道那是假的,故意让妾身偷走,就是为了引殿下入局!这个贱人,她连妾身这个亲姐姐都算计,其心可诛啊!” 皇甫轩鬆开手,眼中杀气腾腾。 “顾夕瑶。” 他念著这个名字,仿佛在嚼碎一块骨头。 “好,很好。”皇甫轩冷笑,“既然她想玩,孤就陪她玩到底,传令下去,启动暗河。” 顾挽月一怔:“暗河?” “那是孤最后的底牌。”皇甫轩从软榻下摸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给顾挽月,“拿著这个,去城西的乱葬岗找一个叫鬼手的人,告诉他,孤要买顾夕瑶的命。” 顾挽月捧著令牌,手止不住地颤抖。 鬼手。 江湖上最恐怖的杀手组织首领,据说只要他接下的单子,就没有完不成的。 “妾身遵命!”顾挽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快意。 顾夕瑶,这一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翌日,金鑾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中的奏摺被捏得变形。 大殿中央,跪著御林军统领孟挚。 他身旁,放著几件残破的、沾满灰土的龙袍。 “这就是你们在落凤坡找到的东西?”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回陛下。”孟挚叩首,“臣亲眼所见,太子殿下开启地宫,里面並无金银,只有这些……逆物。” 群臣譁然。 私藏龙袍,这是要造反啊! “太子呢?”老皇帝问。 “太子殿下……失踪了。”孟挚硬著头皮道,“地宫崩塌,臣未能截住殿下。” “失踪?”老皇帝冷笑一声,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好一个失踪!传朕旨意,全城搜捕逆子皇甫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陛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呼。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冤枉啊!” 正是皇甫轩。 他此时比昨晚还要狼狈,身上缠满了绷带,鲜血渗出,染红了朝服。 “逆子!你还敢回来!”老皇帝怒喝。 “父皇!”皇甫轩声泪俱下,重重地磕头,“儿臣是被人陷害的!那地宫里的龙袍,根本不是儿臣放的!是有人故意引儿臣去那里,想借父皇的手杀儿臣啊!” “陷害?”老皇帝眯起眼,“谁陷害你?” 皇甫轩抬起头,目光越过群臣,死死地盯著站在武將首位的林翌。 “是镇远侯府!是林翌!” 林翌神色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老皇帝看向林翌,“林爱卿,太子说你陷害他,你可有话说?” 林翌缓缓出列,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臣昨夜一直在府中陪未婚妻赏月,从未去过什么落凤坡,太子殿下若是有了癔症,还是早些让太医看看为好。” “你胡说!”皇甫轩指著他,手指颤抖,“那块兵符!那块兵符明明是你给……” 话音戛然而止。 皇甫轩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提兵符。 一旦提了,就等於承认自己覬覦前朝宝藏,意图私吞。 这个罪名,比私藏龙袍轻不了多少。 林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著皇甫轩,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殿下想说什么?是什么兵符?” 皇甫轩张了张嘴,一口血气涌上喉头,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这是一个死局。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就在这时,林翌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太子殿下口口声声说冤枉,那为何昨夜御林军围剿之时,殿下不束手就擒,反而要驾车衝撞,甚至……不惜牺牲赵侍郎的性命来逃跑呢?” 第31章 只是禁足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静,群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 皇甫轩跪在地上,冷汗混合著血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能感觉到父皇那道阴沉的目光正压在自己头顶,像悬著一把刀。 承认逃跑?那是畏罪。 承认不知道龙袍?那是无能。 承认赵德海是为了救他而死?那他就坐实了和赵德海是一伙的。 绝境。 皇甫轩的脑海中闪过顾挽月在密室里那张带著血痕的脸,以及她教给自己的那套说辞。 那个女人说得对,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赵德海既然死了,那就是最好的垃圾桶。 “父皇!” 皇甫轩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悽厉得像是杜鹃啼血,“儿臣……儿臣是被赵德海那个奸贼骗去的啊!” 老皇帝眉头一皱,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说。” “昨夜,赵德海深夜入宫,声称他在落凤坡发现了前朝余孽的踪跡,甚至还查获了逆贼私藏的龙袍!”皇甫轩声泪俱下,指著那些残破的龙袍,“儿臣身为储君,听闻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岂能坐视不理?儿臣一时心急,未及调动御林军,便带著东宫亲卫隨赵德海前去查探,想为父皇分忧,將逆贼一网打尽!” “哦?”林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殿下真是赤胆忠心,连御林军都不信,偏偏信一个户部侍郎?” 皇甫轩恨得牙痒,但他此刻只能硬著头皮演下去:“儿臣也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个圈套!赵德海早已被前朝余孽收买,他引儿臣入地宫,就是想炸死儿臣,再栽赃嫁祸!若非儿臣命大,拼死杀出重围,此刻……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废墟下的冤魂了!” “那赵德海为何会死在乱军之中?”孟挚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是他见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被儿臣反杀!”皇甫轩咬著牙,把谎话说得斩钉截铁,“至於驾车衝撞……当时地宫崩塌,儿臣以为那是逆贼的伏兵,为了保命才慌不择路,並非有意衝撞御林军!” 这一番话,逻辑虽然有些牵强,但好歹把故事圆上了。 赵德海是反贼,太子是去抓反贼的,虽然鲁莽了些,但也算是一片忠心。 大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皇甫轩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信吗?他当然不信。 知子莫若父,皇甫轩那点小心思,在老皇帝眼里就像透明的一样。 但眼下,太子不能倒。 江南水患未平,北境战事吃紧,若是此刻废黜太子,朝局必乱,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们会把京城变成修罗场。 “赵德海竟是前朝余孽?”老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確!”皇甫轩重重磕头,“儿臣有人证!顾家庶女顾挽月,昨夜也在场,她被赵德海胁迫,亲眼目睹了赵德海勾结逆党的全过程!” 林翌挑了挑眉。 顾挽月。 这女人果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成了太子手里的一张牌。 有点意思。 “既然有人证,那便交由大理寺详查。”老皇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赵德海已死,抄没家產,夷三族,至於太子……” 皇甫轩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身为储君,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著即日起,禁足东宫三月,无詔不得出,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谋逆的大罪,变成了行事鲁莽。 皇甫轩长鬆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儿臣,谢父皇隆恩!” “退朝。” 老皇帝站起身,看都没看林翌一眼,在太监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群臣面面相覷,隨即纷纷行礼告退。 …… 宫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林翌慢悠悠地走在汉白玉台阶上,顾夕瑶站在马车旁等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手里捏著一把团扇,看起来温婉无害。 “如何?”顾夕瑶见他走来,轻声问道。 “赵德海成了前朝余孽,被夷了三族,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只是被禁足罚俸。”林翌耸耸肩,嘴角掛著一抹嘲讽的笑。 顾夕瑶闻言,脸上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轻轻摇著团扇,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意料之中,陛下老了,他现在求的是稳,不是真。” “你不生气?”林翌凑近她,压低声音,“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就换来他一个禁足?” “生气什么?”顾夕瑶转身上了马车,声音清冷,“若是他今天死了,那这戏才叫没意思,死了一了百了,活著才有罪受。” 林翌跟著钻进车厢,顺手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挽月成了他的人证。”林翌靠在软垫上,姿態慵懒,“这女人倒是命大,能在那种情况下攀上太子,確实长进了不少。” “她那是被逼急了。”顾夕瑶从暗格里取出一碟蜜饯,推到林翌面前,“赵德海死了,她若是不死死抱住太子的大腿,赵家被夷三族的时候,她也得跟著掉脑袋,现在好了,成了功臣,指不定还能在东宫混个名分。” “名分?”林翌捏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太子现在恨不得吃人,她这个时候凑上去,怕是名分没有,利用倒是真的。” 顾夕瑶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阿兄,太子虽然保住了命,但他那个窟窿,可还没补上呢。” “你是说……江南賑灾银?” “两百万两。”顾夕瑶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他把钱拿去填了私矿,本来指望挖出前朝宝藏来填坑,结果挖了一堆龙袍,现在宝藏没了,私矿塌了,巡盐御史的船,再有三天就要到通州码头了。” 林翌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三天,他现在被禁足东宫,手里没钱,也没人,这三天对他来说,比三年还难熬。” “所以啊。”顾夕瑶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算计的寒意,“咱们不用急著动手,只要搬个板凳坐著看戏就好,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可是会卖祖宗的。” “卖祖宗?”林翌挑眉,“他还能卖什么?” 第32章 找亲爹算帐 “顾家不是还有东西吗?”顾夕瑶轻描淡写地道,“顾挽月如今在他身边,你猜,他们会不会把主意打到顾家剩下的那些產业上?” 林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妙啊!顾远那个老东西,把顾挽月卖了五百两,现在轮到顾挽月带著太子回来孝敬他了,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马车轆轆,驶过繁华的朱雀大街。 车厢內,两人的笑声低沉而愉悦。 …… 东宫,崇文殿。 “啪!”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禁足!禁足!又是禁足!”皇甫轩在殿內疯狂地打砸著东西,发泄著心中的怒火,“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父皇竟然为了一个林翌,当眾下孤的面子!” 顾挽月跪在角落里,低垂著头,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身上的伤口还没处理,此时隱隱作痛,但她不敢出声。 “殿下息怒。”曹公公小心翼翼地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陛下虽然罚了殿下,但也保了殿下,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有个屁!”皇甫轩一脚踹翻了桌案,“他那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若是孤倒了,他脸上也无光!” 他喘著粗气,跌坐在椅子上,眼神阴鷙得可怕。 “钱……钱怎么办?”皇甫轩抱著头,声音里透著一丝绝望,“巡盐御史马上就要到了,若是查出帐目亏空,孤就真的完了!这次父皇能保孤,下次若是贪墨賑灾银的事发了,满朝文武谁能容孤?” 两百万两。 这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东宫的库房早就空了,能卖的都卖了,剩下的都是些不能动的御赐之物。 “殿下……” 角落里,顾挽月忽然抬起头,声音怯生生的,“妾身……或许有个法子。” 皇甫轩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她:“说!若是有用,孤重重有赏,若是废话,孤现在就让人把你扔出去餵狗!” 顾挽月打了个哆嗦,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殿下,妾身的父亲顾远,虽然官职低微,但……但他手里握著母亲许淑寧留下的嫁妆铺子。” “许淑寧?”皇甫轩皱眉,“那个商贾之女?” “正是。”顾挽月深吸一口气,“许家当年是江南首富,许淑寧的嫁妆號称十里红妆,虽然被顾夕瑶拿回去了一部分,但还有几处最赚钱的暗桩和地契,一直扣在父亲手里,连顾夕瑶都不知道。” 她撒谎了。 顾家早就被掏空了,哪里还有什么暗桩。 但她必须撒谎,她必须给太子画一个大饼,才能保住自己的命,甚至借太子的手,去报復顾远那个卖女求荣的老畜生。 “当真?”皇甫轩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千真万確。”顾挽月爬到皇甫轩脚边,仰起脸,眼神真挚,“只要殿下给妾身几个人手,妾身这就回去,逼父亲把那些东西交出来,那些铺子若是变卖了,虽凑不齐两百万两,但哪怕凑个五六十万两,也能先去通州那边打点一二,拖延些时日。” 皇甫轩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好,顾挽月,你果然够狠,连亲爹都算计。” “是他先不仁,休怪妾身不义。”顾挽月眼中满是怨毒,“从他把妾身卖给赵德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妾身的爹了。” “曹公公。”皇甫轩鬆开手,“给她十个死士,拿著孤的令牌,今晚就去顾家。” “记住,做得乾净点,別让人抓住把柄。” “是。” 顾挽月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掩盖住了嘴角那一抹疯狂的笑意。 …… 夜幕降临。 京城顾府,一片愁云惨澹。 顾远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个酒壶,喝得醉醺醺的。 自从顾挽月被卖,顾隨之被废,顾家就彻底败落了。 如今府里的下人跑了大半,连灯油都捨不得点,黑漆漆得像个鬼宅。 “老爷……老爷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衝进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叫魂啊!”顾远把酒壶砸过去,“又怎么了?是不是要债的又来了?” “不……不是要债的……”管家瘫软在地上,指著门外,浑身发抖,“是……是大小姐回来了!” “挽月?”顾远一愣,隨即大怒,“那个贱丫头还敢回来?她不是跟赵德海那个死胖子享福去了吗?怎么,被休了?”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顾挽月一身黑衣,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十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 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手里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是刚才砍翻门房时留下的。 “爹。” 顾挽月跨过门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叫魂,“女儿回来看您了。” 顾远看著她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酒瞬间醒了一半,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你爹!” “爹?”顾挽月笑了,笑得悽厉又癲狂,“当初你为了五百两银子把我卖给赵德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是我爹?” 她一步步逼近,刀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乖,把家里的地契和银票都交出来,女儿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她抬起刀,指著顾远的鼻子。 “女儿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挽月……你疯了?我是你爹!我是朝廷命官!”顾远色瘫坐在地上,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双手撑著地面不断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书架。 “朝廷命官?” 顾挽月轻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在顾远脸上拍了拍,冰冷的刀锋沾著门房的血,蹭了顾远一脸,“爹,您是不是喝糊涂了?赵德海都被夷三族了,您这个收了他五百两银子的顾大人,还能做得稳官位?” 顾远瞳孔骤缩。 “要是让皇上知道,您卖女求荣,勾结逆党……”顾挽月蹲下身,视线与顾远齐平,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您说,咱们顾家是不是也得去菜市口走一遭?” “那是误会!”顾远冷汗如雨下,“挽月,爹也是为了你好,赵大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 “噗!” 刀光一闪。 顾远惨叫一声,捂著大腿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地面。 第33章 死路一条 顾挽月面无表情地拔出刀,甩了甩上面的血珠:“我没时间听你废话,钱呢?” “什么……什么钱?”顾远疼得脸都扭曲了。 “母亲留下的铺子,地契,还有你这些年搜刮的银票。”顾挽月站起身,眼神阴鷙,“太子殿下急用,拿不出来,今晚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她挥了挥手。 身后的十名死士如同沉默的饿狼,瞬间散开。 “搜!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书房里瞬间响起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名贵的字画被扯碎,古董花瓶被砸烂,书架被推倒,满地狼藉。 顾远看著自己半辈子的心血被毁,心都在滴血,却不敢吭声。 他看出来了,顾挽月是真的敢杀人。 “大小姐,这里有个暗格。” 一名死士敲碎了书桌后的墙砖,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顾远面色惨白,那是他最后的棺材本! 顾挽月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伸手从暗格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果然藏著好东西。”顾挽月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手指颤抖著打开了锁扣。 “啪嗒。” 盖子弹开。 顾挽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匣子里,没有银票,没有地契,只有一堆花花绿绿的当票。 城东李记当铺,死当玉如意一对,银二百两。 城西通宝钱庄,抵押地契三张,借银五千两。 …… 顾挽月抓起那一叠纸,手抖得像是在筛糠,她猛地转头,將匣子狠狠砸在顾远头上。 “钱呢?钱都去哪了?!” 顾远被砸得头破血流,抱著脑袋哭喊:“没了!都没了!那个逆子……顾隨之那个畜生!他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不卖东西,债主就要剁了他的手啊!” “顾隨之!”顾挽月咬牙切齿。 那个废物哥哥! “还有呢?母亲的嫁妆呢?那些旺铺呢?”顾挽月揪住顾远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那是江南许家的產业,日进斗金,怎么可能也没了?” “早就……早就抵押出去了。”顾远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这两年官场打点要钱,家里开销要钱,那个逆子还要挥霍,挽月,爹真的没钱了,真的没了!” 顾挽月鬆开手,顾远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她向太子夸下海口,说能弄来几十万两。 如今拿回去一堆当票,太子会怎么做? 那个男人的眼神,像毒蛇一样。 他会把她扔进军营,或者直接餵狗。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顾挽月。 她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才爬出地宫,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太子的裤脚! “我不信!我不信顾家真的空了!”顾挽月在房间里疯狂地踱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肯定还有!肯定还有什么是值钱的!” 她的目光落在顾远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没钱,那你活著也没用了。”顾挽月举起刀,“杀了你,我就说你畏罪自杀,家產被你藏起来了,或许还能拖延几天。” “別!別杀我!”顾远嚇得魂飞魄散,在地上拼命向后蹭,“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弄到钱!” 刀尖停在顾远眉心一寸处。 “说。” “盐引!私盐引子!”顾远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贴身藏著的玉佩,那玉佩成色极差,看著像地摊货,但中间却刻著一个古怪的图腾。 “这是什么?”顾挽月皱眉。 “这是你娘留下的。”顾远咽了口唾沫,“许家当年在江南是首富,除了明面上的生意,手里还握著一条私盐的暗道,这块玉佩,就是信物。” 顾挽月一把夺过玉佩,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私盐! 这可是暴利中的暴利! “这东西怎么用?”顾挽月逼问。 “拿著它,去通州码头找漕帮的鬼眼七,他认这东西。”顾远急切地说道,“只要这条线还在,別说两百万两,就是一千万两也能挣回来!” 顾挽月死死攥著玉佩,指节发白。 通州。 正好,巡盐御史的船也要到通州。 若是能赶在御史之前,利用这条线运出一批私盐变现,太子的窟窿就能补上了! “好爹爹。”顾挽月收起玉佩,脸上的杀气瞬间消散,甚至掏出手帕,替顾远擦了擦脸上的血,“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吗?非要受这皮肉之苦。” 顾远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把家里剩下的东西,不管值不值钱,都给我搬走。”顾挽月站起身,对死士下令,“连那个紫檀木的书桌也別放过,能卖一点是一点。”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顾远。 “爹,您就在家好好养伤,等女儿帮殿下度过难关,成了太子妃,一定给您风光大葬。” 顾挽月走了。 顾家被洗劫一空,连大门上的铜环都被撬走了。 冷风灌进书房,顾远抱著流血的大腿,在黑暗中发出绝望的哀嚎。 …… 京城,镇远侯府別院。 暖阁內的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林翌只穿了一件单衣,慵懒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 顾夕瑶坐在他对面,正在煮茶。 茶香裊裊,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顾挽月去了顾家。”林翌隨手將棋子落在棋盘上,“动静闹得挺大,据说顾远那老东西叫得像杀猪一样。” “顾家早就被掏空了。”顾夕瑶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林翌面前,“顾挽月註定要空手而归。” “未必。”林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顾远那种老狐狸,为了保命,他肯定会吐出点什么压箱底的东西。” 顾夕瑶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是说,那块许家的信物?” 林翌挑眉:“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成色极好,温润生光,中间刻著与顾远那块一模一样的图腾。 “母亲留下的信物是一对。”顾夕瑶手指轻轻摩挲著玉佩,“一块在我手里,能调动许家在江南的所有正当生意,另一块在顾远手里,那是当年外祖父为了试探顾远心术特意留下的,指向的是一条早就废弃的死路。” 第34章 掉脑袋的买卖 “死路?”林翌来了兴趣。 “那条私盐暗道,早在十年前就被朝廷查封了。”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接头的鬼眼七,现在是通州大牢里的死囚,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林翌:“我听说,新任的漕运总督,是你的人?” “瑶瑶真是冰雪聪明,鬼眼七虽然在牢里,但他有个孪生兄弟,正好就在漕运总督手下当差。”林翌笑了笑,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既然顾挽月想要这条路,那我们就把路给她铺好。” “让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爬上去,然后在最高处……” 顾夕瑶接过了话头,声音清冷如冰:“狠狠摔下来。” “通州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林翌將那枚白玉棋子推到棋盘正中央,“三天后,巡盐御史到通州,太子的人也会去接头,到时候,私盐变官盐,官盐变毒盐。” …… 东宫,偏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药味和焦躁的汗味。 皇甫轩披著一件单衣,眼窝深陷,死死盯著桌案上那块成色极差的玉佩。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图腾上反覆摩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就是许家的私盐信物?” 顾挽月跪在一旁,额头贴著冰冷的地砖:“回殿下,千真万確,这是妾身从顾远暗格里搜出来的,他为了保命,不敢撒谎,当年许家富甲江南,靠的就是这条隱秘的盐道。” “顾远那个老东西,藏得倒是深。”皇甫轩冷笑一声,拿起玉佩,对著烛火照了照。 玉质浑浊,毫无光泽,怎么看都像是地摊上几文钱的货色。 但此时此刻,这块破玉就是两百万两白银,就是他在父皇面前挺直腰杆的脊樑,更是他保住储君之位的免死金牌。 “殿下。”顾挽月抬起头,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巡盐御史的官船还有三天就要到通州,咱们必须抢在他封锁码头之前,把这批盐运出去,换成银票。” 三天。 皇甫轩闭了闭眼。 这是一场豪赌。 贏了,他是大周未来的皇帝,输了,万劫不復。 “你亲自去。”皇甫轩猛地睁开眼,將玉佩扔进顾挽月怀里,“带上孤的令牌,调动东宫剩下的所有死士,哪怕是把通州码头给孤翻过来,也要把那个叫鬼眼七的人找到!” 顾挽月捧著玉佩,手微微发抖。 “妾身遵命!” 皇甫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为了向上爬不顾一切的女人,伸出手,拍了拍她沾著灰尘的脸颊。 “挽月,这次若是成了,孤许你侧妃之位。” 顾挽月猛地抬头,呼吸急促。 侧妃! 那可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主子,以后若是太子登基,她至少也是个妃位! “妾身定不辱命!”她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 通州,望江楼。 这是码头边最高的一座酒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將整个繁忙的通州码头尽收眼底。 江风裹挟著湿气和鱼腥味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茶盏。 林翌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束紧,显得干练利落,手里剥著一颗炒栗子,动作慢条斯理,剥好的栗子肉隨手放进顾夕瑶面前的白瓷碟里。 “来了。” 他下巴微抬,示意窗外。 顾夕瑶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了码头的一处阴影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戴著帷帽的脸。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顾夕瑶化成灰都认得。 “比我想的还要快。”顾夕瑶捻起栗子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看来东宫那位是真急了。” “两百万两的亏空,换谁都急。”林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个鬼眼七准备好了吗?” “早就候著了。”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的鬼眼七还在大牢里等著秋后问斩,现在的这位,是漕帮新上任的香主,也是你手下那个斥候营出来的老兵油子,演个江湖混混,那是本色出演。” 林翌笑了:“你倒是会使唤人。” “物尽其用罢了。”顾夕瑶转过头,看著窗外那辆马车,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阿兄,你说,当一个人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往上爬,结果爬到顶端才发现,那稻草下面连著的是万丈深渊,那是什么感觉?” 林翌放下茶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 “那是绝望。” …… 通州码头,一处废弃的船坞。 这里原本是修船的地方,废弃多年,到处都是腐烂的木头和生锈的铁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 顾挽月带著四名死士,小心翼翼地走进船坞。 “什么人?” 黑暗中,一声暴喝响起。 紧接著,十几名赤著上身、手持铁棍的水匪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將顾挽月等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人,是个独眼龙。 他身材精瘦,浑身腱子肉,左眼戴著一只黑色的眼罩,右眼闪烁著凶光,手里把玩著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是鬼眼七?”顾挽月强作镇定,上前一步。 独眼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哪来的娘们儿,敢直呼七爷的名讳?不想活了?” 顾挽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成色极差的玉佩,高高举起。 “我是来谈生意的。” 独眼龙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动作猛地一顿。 他眯起那只独眼,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玉佩。 粗糙的手指在图腾上摸了摸,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许家的信物……这东西消失了快十年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挽月心中大定。 顾远果然没骗她!这东西真的有用! “我是许淑寧的女儿。”顾挽月昂起头,“这信物自然在我手里,我要用这条盐道,运一批货。” “运货?”独眼龙冷笑一声,將玉佩扔回给她,“小娘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现在的通州码头是谁说了算?巡盐御史的船马上就要到了,这时候顶风作案,那是掉脑袋的买卖!” 第35章 计划有变 “我知道。”顾挽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旁边的破木箱上,“这是五万两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五万两。” 独眼龙瞥了一眼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动心了。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这可是官盐变私盐,要是被查出来……” “怕什么?”顾挽月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威胁,“这批货的主人,是你惹不起的大人物,只要你把货运出去,以后这通州码头,就是你一家独大。” 独眼龙眼神闪烁。 他是漕帮的人,自然知道这京城里的水有多深。 能拿出许家信物,又出手如此阔绰的,背后肯定有通天的靠山。 所谓富贵险中求。 “好!”独眼龙猛地一拍大腿,“这活儿老子接了!不过,得加钱。” “你要多少?” “除了那十万两,我还要这批货的一成利。”独眼龙狮子大开口。 顾挽月心中暗骂这人贪得无厌,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能咬牙点头:“成交!” “痛快!”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今晚子时,把船开到三號码头,我的兄弟会把货装上去。” “记住,只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一言为定。” 顾挽月收起玉佩,转身带著人离开。 走出船坞的那一刻,她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但隨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狂喜。 成了! 只要今晚把盐运走,换成银子,太子的危机就解了,她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看著顾挽月远去的背影,船坞里的独眼龙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他摘下眼罩,露出一只完好无损的眼睛,衝著阴影处拱了拱手。 “林將军,戏演完了。” 阴影里,林翌缓步走出,手里还拿著那把没剥完的栗子。 “演得不错。”林翌扔给他一锭金子,“回头去领赏。” “谢林將军!”独眼龙接过金子,嘿嘿一笑,“不过这娘们儿还真好骗,拿块破玉佩就当宝贝,那玉佩上的图腾,可是咱们漕帮用来標记废弃死路的记號。” “自寻死路而已。”林翌眸色沉沉,走到船坞门口看著外面滔滔江水问道,“今晚的货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独眼龙正色道,“按照您的吩咐,上面的那一层是上好的官盐,下面的全是掺了白石灰的细沙。” 林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做得乾净点,等巡盐御史一到,就让人去无意间透个风,就说有人在三號码头私运官盐。” “明白!” …… 通州三號码头,原本死寂的夜色突然被无数火把撕裂。 “奉旨巡查!所有人不许动!” 隨著一声暴喝,数百名身穿甲冑的官兵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瞬间封锁了整个码头。 为首一人,身著緋色官袍,面容冷峻,正是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巡盐御史,裴錚。 “把船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裴錚大手一挥,官兵们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如狼似虎地衝上了那艘巨大的货船。 望江楼上,顾夕瑶捏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死死盯著码头方向。 好戏,开场了。 按照计划,此刻顾挽月应该正站在船头,做著发財的美梦,然后被裴錚抓个正著。 私运官盐,数额巨大,再加上那块前朝余孽的玉佩,足以让她和背后的太子脱一层皮。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上乱作一团,搬运工抱头鼠窜,独眼龙正跪在地上大声喊冤,但顾夕瑶在人群中搜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挽月,不在船上。 “不对劲。”顾夕瑶放下茶盏,瓷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没去。” 林翌剥栗子的动作没有停,指尖轻轻一捻,褐色的壳应声而裂,露出金黄的果肉。 他將栗子肉丟进嘴里,细细咀嚼,脸上看不出半点意外。 “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身边,也不全是饭桶。” 林翌拍了拍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有人拦住了她。” 码头上,裴錚已经命人划开了麻袋。 “大人!全是沙子!”一名校尉抓起一把从麻袋里流出的东西,呈到裴錚面前,“下面掺了白石灰,上面铺了一层盐,全是假的!” 裴錚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箱:“混帐!敢戏弄本官!把这些人全部带回去,严加审讯!” 虽然没抓到正主,但这艘船被扣,消息一旦传回京城,太子那五万两定金算是彻底打了水漂,而且通州这条路,算是废了。 顾夕瑶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阿兄,看来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原本以为只是单方面的屠杀,没想到,猎物里竟然藏著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 半个时辰前,通州城外的一条暗巷。 一辆青蓬马车正要疾驰向码头,却被一道横亘在路中间的身影硬生生逼停。 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车厢剧烈顛簸。 “混帐!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路?耽误了大事,我要你的命!”顾挽月掀开车帘,髮髻凌乱,破口大骂。 那人一身灰布长衫,头戴斗笠,整个人隱没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手里握著一根竹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路中间,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顾大小姐若是一心求死,在下绝不阻拦。” 男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只是可惜了太子殿下的五万两银子,还有这东宫上下一百多口的人命。” 顾挽月心头一跳,色厉內荏道:“你是谁?少在这装神弄鬼!我可是奉了太子的命令……” “太子的命令?”灰衣人嗤笑一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让你拿著一块死人的骨头,去闯鬼门关?” “你什么意思?”顾挽月脸色一变。 灰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竹杖,指了指顾挽月怀里的玉佩。 “这块玉,你以为是许家的信物?” “难道不是?”顾挽月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这可是我爹亲口说的……” “顾远那个蠢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灰衣人冷冷道,“这確实是许家的东西,但它早在十年前,就被漕帮列为了死契,凡持此玉者,视为许家余孽,漕帮上下,人人得而诛之。” 第36章 饮鴆止渴 轰! 顾挽月脑中一片空白,如遭雷击。 死契?人人得而诛之? “不可能……那个独眼龙明明答应我了……” “他当然答应你。”灰衣人语气讥讽,“有人送上门来找死,还带著五万两银票,换做是我,我也答应,收了钱,把你们骗上船,到时候官兵一来,人赃並获,他们拿了钱跑路,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顾挽月浑身颤抖,手脚冰凉。 她想起了独眼龙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了对方毫不犹豫接下银票的爽快。 原来,那不是贪婪,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顾夕瑶……是顾夕瑶!”顾挽月尖叫起来,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那个贱人!她想害死我!她早就设计好了!” “还不算太蠢。”灰衣人收回竹杖,“今晚三號码头,巡盐御史裴錚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你若去了,便是谋逆大罪,神仙难救。” 顾挽月瘫软在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就万劫不復了!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顾挽月连滚带爬地钻出马车,跪在地上,“敢问先生尊姓大名?日后挽月定当结草衔环……” “不必。”灰衣人打断了她,“救你,是为了太子,如今太子殿下处境艰难,正是用人之际,你虽愚钝,但这股子狠劲,倒也是把好刀。” 顾挽月死死抓著车帘,指节用力到泛白,盯著雨幕中那个如同鬼魅般的灰衣人,“你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帮太子?”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竹杖在积水的石板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篤篤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太子殿下有共同的敌人。”灰衣人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燻过的老木头,“顾大小姐,通州这条路已经死了,裴錚那条疯狗正张著嘴等你往里跳,你想救太子,想当人上人,靠那块破玉佩是不行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顾挽月急切地探出半个身子,“只要能弄到钱,只要能帮殿下度过难关,我什么都敢做!” 灰衣人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从怀中掏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蓝皮册子,隨手扔进了马车。 顾挽月慌乱地接住,借著车內昏暗的灯光翻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个个京城官员的名字,以及他们私下买卖官职,贪墨受贿的详细帐目。 户部给事中王大人,收受丝绸商贿银三万两。 工部员外郎李大人,挪用修河款两万两。 “这……这是……”顾挽月手在抖,这东西太烫手了,这简直就是半个朝堂的催命符。 “太子缺钱,但他忘了,这大周最有钱的不是国库,也不是商贾,而是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灰衣人冷冷道,“把这个带回去给太子,告诉他,与其冒著杀头的风险去贩私盐,不如在东宫摆一场清心宴。” “清心宴?” “请君入瓮,把柄在手,让他们自愿捐资助餉,为国分忧。”灰衣人转过身,背影融入黑暗,“两百万两?只要太子殿下心够狠,五百万两也唾手可得。” 顾挽月死死抱著那本册子,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狂热取代。 是啊。 贩私盐还要运货、销赃,风险极大。 但这本册子,就是现成的银票! “先生!”顾挽月衝著黑暗大喊,“我该怎么称呼您?” 雨幕中飘来一句极轻的话,很快被风吹散。 “鬼手。” 顾挽月愣住。 鬼手不正是太子让她去联繫的杀手吗? 当时她没有找到人,如今怎会主动现身,还给了她这样一份大礼? …… 东宫,书房。 皇甫轩焦躁地在屋內踱步,地上的波斯地毯已经被他踩出了印子。 通州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他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殿下!” 大门被推开,顾挽月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 “混帐!”皇甫轩大怒,几步衝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怎么回来了?盐呢?钱呢?孤让你去通州,你敢空著手回来?!” “殿下息怒!通州去不得啊!”顾挽月顺势跪倒,抱住皇甫轩的大腿,声泪俱下,“那是陷阱!顾夕瑶那个贱人早就勾结了巡盐御史裴錚,在码头布下了天罗地网,妾身若是去了,此刻怕是已经在大牢里了,还会连累殿下背上贩卖私盐的罪名!” 皇甫轩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隨即便是更深的绝望。 “陷阱,又是陷阱!”他鬆开手,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完了,全完了,三天后御史抵京,查出亏空,父皇一定会废了孤……” “殿下!还没完!” 顾挽月膝行几步,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油纸层层包裹的蓝皮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眼中闪烁著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私盐不过是小利,妾身在通州虽然没运成盐,却意外得到了这个!这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皇甫轩狐疑地接过册子,翻开几页。 原本死灰般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些是真的?”皇甫轩猛地站起来,死死盯著顾挽月,“你是从哪弄来的?” 顾挽月早已想好了说辞:“妾身在通州遇到了鬼手,他仰慕殿下威名,痛恨朝中奸佞,特意献上此物,愿助殿下肃清朝纲!” “肃清朝纲?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鬼手!”皇甫轩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透著狰狞,“好一个肃清朝纲!有了这个,孤还怕什么御史?还怕什么亏空?” 他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曹公公!” 一直守在门口的曹公公立刻躬身进来:“老奴在。” “去,给孤写帖子。”皇甫轩將册子拍在桌案上,声音阴冷,“把这册子上名字靠前的几位大人,都请到东宫来,就说孤近日偶感风寒,做了一个梦,梦见大周国运昌隆,特设祈福宴,请各位大人来共襄盛举。” 曹公公瞥了一眼那册子,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要勒索百官? 这可是饮鴆止渴啊!得罪了这些官员,太子以后在朝堂上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第37章 人心散了 “殿下,这……”曹公公犹豫著想劝。 “快去!”皇甫轩一脚踹在他身上,“孤现在只要钱!有了钱,孤就能保住太子之位,等孤登基了,这些人还不是任孤拿捏?” “是,是!”曹公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皇甫轩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顾挽月,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挽月,你做得好。”他弯下腰,伸手抚摸著顾挽月湿漉漉的脸颊,“这次你立了大功,等孤过了这一关,侧妃的位置,就是你的。” 顾挽月心中狂喜,重重磕头:“妾身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她赌贏了。 她不仅没死在通州,反而成了太子的救星。 …… 翌日,深夜。 东宫偏殿,灯火通明。 几位身穿便服的朝廷命官战战兢兢地坐在席间。 他们大多是三四品的实权官员,平日里油水最足,此刻却如坐针毡。 皇甫轩高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只夜光杯,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各位大人,深夜请大家来,不为別的。”皇甫轩挥了挥手。 曹公公捧著一个托盘走下来,將一本本抄录好的帐册副本,精准地放在每一位官员的面前。 大殿內瞬间死寂。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紧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茶盏碰撞桌面的颤抖声。 户部给事中王大人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上面记录的他收受贿赂的时间、地点、银两数目,竟分毫不差! “孤听说,江南水患,国库空虚。”皇甫轩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孤身为储君,夜不能寐。各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樑,想必也愿意为父皇分忧吧?” “这……”王大人哆嗦著嘴唇,看向周围的同僚。 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这是明抢!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可是,把柄在太子手里。 若是这些东西呈给皇上,或者是交给御史台,他们不仅官帽不保,甚至可能还要掉脑袋。 “殿下说的是!”一个机灵的官员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臣深受皇恩,愿捐出家资五万两,以解国库之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臣愿捐三万两!” “臣愿捐四万两!” “臣……臣砸锅卖铁,也凑六万两给殿下!” 一时间,原本压抑的大殿变成了热闹的拍卖场。 官员们爭先恐后地报出数字,仿佛那些不是白花花的银子,而是买命的纸钱。 皇甫轩听著那些数字,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两百万两。 短短一个时辰,不仅凑齐了,甚至还多出了一百万两!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只要手里有刀,这天下就是他的猎场! …… 金丝楠木的长桌上,堆满了厚厚一叠银票,以及几大箱金银细软。 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种近乎病態的富贵光泽。 “三百八十万两……” 皇甫轩的手指颤抖著划过那一叠叠银票,眼底的红血丝因极度的亢奋而显得格外狰狞。 他猛地抓起一把银票,拋向空中,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有了这些钱,什么亏空,什么御史,通通都是狗屁!” 漫天飞舞的银票雨中,顾挽月跪在地上,仰头看著这个癲狂的男人,眼中满是痴迷与贪婪。 她赌贏了。 她不仅没死,还成了东宫的大功臣。 “殿下英明。”顾挽月膝行向前,捡起一张飘落在地的一万两银票,双手呈上,“那些官员平日里哭穷,没想到家里竟藏著这么多油水,殿下此举,既充盈了国库,又惩治了贪官,实乃一箭双鵰。” “说得好!”皇甫轩一把將顾挽月拉起来,搂入怀中,在那张还带著些许淤青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挽月,你真是孤的福星,若不是你带回那本册子,孤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顾挽月顺势靠在他胸口,娇声道:“只要能帮到殿下,妾身万死不辞,可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了那些大人?” “得罪?”皇甫轩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把柄在孤手里,他们就是孤养的狗!若是敢叫唤,孤就剁了他们的爪子!” 他看著桌上的巨款,心中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又回来了。 “明日早朝,孤便將这笔钱上交父皇,就说是通州盐务追回的欠款。”皇甫轩眯起眼睛,算盘打得噼啪响,“至於来源,哼,那些老东西为了保命,谁敢乱说半个字?” 顾挽月依偎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 镇远侯府,听雨轩。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屋內却是一室茶香。 林翌手里捏著那枚白玉棋子,看著棋盘上已经被围死的黑子,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三百八十万两。”他隨手將棋子丟进棋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下手还真是不知轻重啊。” 顾夕瑶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一卷游记,神色淡然:“饿极了的狼,看到肉哪还管有没有毒,他只想著填补那两百万两的亏空,却忘了,这京城的官场,最忌讳的就是吃独食。” “吃独食?”林翌挑眉,“他这可是连锅都端了,他拿著这东西,逼著半个朝堂的官员交钱买命,钱是到手了,可人心也散了。” “从今往后,这满朝文武,谁还敢真心辅佐他?谁不盼著他早点死?” 顾夕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就叫,饮鴆止渴。” “而且。”林翌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幸灾乐祸,“他似乎忘了一件事,陛下最恨的不是贪官,而是结党。” “太子深夜设宴,勒索百官,还在一夜之间筹集了数百万两巨款。”顾夕瑶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在陛下眼里,这可不是什么为国分忧,这是太子在示威。” “这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林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夹杂著雨丝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內的暖意。 “天快亮了。”林翌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那巍峨的宫殿在雨幕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裴錚的摺子,应该已经递到御书房了吧。” 顾夕瑶走到他身后,与他並肩而立。 “阿兄,你说,当太子捧著那堆银子去邀功的时候,陛下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比杀了他还要难看。”林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 第38章 太子倒了 翌日,金鑾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著一本奏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台阶下,皇甫轩跪得笔直,身后摆著十几口贴著封条的大箱子。 “父皇!”皇甫轩声音洪亮,满脸喜色,“儿臣幸不辱命!经儿臣连夜彻查,通州盐务亏空一案已告破,共追回脏银三百八十万两!现已全部押解回京,请父皇过目!”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三百八十万两! 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老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皇甫轩,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追回脏银?”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太子,你告诉朕,这通州的盐务,何时有了三百八十万两的亏空?朕怎么记得,巡盐御史裴錚的摺子里说,亏空不过两百万两?” 皇甫轩愣了一下,隨即硬著头皮道:“回父皇,裴大人查得不细,儿臣……儿臣又深挖了一些,发现还有许多陈年旧帐……” “陈年旧帐?”老皇帝猛地將手中的奏摺狠狠砸在皇甫轩脸上。 “啪!” 奏摺落地,摊开在皇甫轩面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那不是裴錚的奏摺,而是一封密奏。 上面赫然写著一行字——太子深夜设清心宴,以私密帐册胁迫百官,索贿巨万,群臣敢怒不敢言,朝纲崩坏,国將不国! 皇甫轩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父皇……这……这是污衊!这是奸人陷害!”皇甫轩猛地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儿臣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啊!” “为了社稷?”老皇帝气极反笑,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指著皇甫轩的鼻子,“你拿著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逼著朕的臣子给你交钱!你这是在查案吗?你这是在收保护费!你这是在把朝廷当成你的私產!” “三百八十万两……”老皇帝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失望与忌惮,“一夜之间,你就能调动这么多银子,好啊,真是好手段,朕看你不仅是想补亏空,你是想向朕展示,你这个太子的威风,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大!” 皇甫轩闻言,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没想到,父皇关注的重点根本不是钱的来源,而是他对百官的控制力! “父皇!儿臣冤枉啊!”皇甫轩涕泪横流,“儿臣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江南水患在即,儿臣只是想……” “闭嘴!”老皇帝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辩解。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昨晚交了钱的官员们,此刻虽然低著头,但眼中却闪烁著快意。 太子完了。 他以为抓住了百官的把柄就能为所欲为,却不知道,把柄这东西,一旦公开用了,那就是鱼死网破。 “传朕旨意。”老皇帝重新坐回龙椅,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太子皇甫轩,行事乖张,结党营私,胁迫百官,著即刻废除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轰!”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皇甫轩头上。 废太子! 真的废了! 皇甫轩瘫软在地上,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孤有钱了,孤补上亏空了……” “至於这些银子。”老皇帝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全部充入国库,用於江南賑灾,涉及此事的官员……”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 那些官员们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法不责眾。 太子倒了,皇帝不可能把半个朝堂都清洗一遍。 这笔帐,最终还是算在了太子一个人头上。 “退朝!” …… 东宫。 顾挽月还在做著太子妃的美梦,指挥著宫女们试戴新送来的首饰。 “这支凤釵不错,留著以后封妃大典上用。”顾挽月对著铜镜,喜滋滋地比划著名。 就在这时,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群身穿铁甲的御林军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抓人。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东宫!我是未来的太子妃!”顾挽月尖叫著,想要摆出主子的架势。 为首的將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手中的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奉旨查抄东宫!废太子皇甫轩已被圈禁,尔等家眷,全部充入教坊司为奴!” “什么?!”顾挽月手中的凤釵“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太子? 圈禁? 教坊司? 这三个词像三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的美梦。 “不!不可能!殿下明明立了大功!明明有那么多钱!”顾挽月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住將领的胳膊,“我是功臣!那本册子是我找回来的!是我救了太子!” “功臣?”將领嗤笑一声,一把推开她,“若不是你那本册子,太子或许还能多苟延残喘几日,顾挽月,是你亲手把太子送上了断头台。” 顾挽月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带走!” 两名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顾挽月,往外拖去。 顾挽月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就在她被拖出宫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 顾夕瑶一身华服,静静地坐在车內,手里拿著一把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那眼神,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仿佛在看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螻蚁。 “顾夕瑶!你害我!是你害我!”顾挽月悽厉地嘶吼,“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那本册子是催命符!” 顾夕瑶轻轻摇了摇团扇,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顾挽月耳中。 “姐姐,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银子,而是脑子。” 车帘落下。 马车轆轆远去,只留下顾挽月绝望的哭嚎声,迴荡在空旷的宫道上。 …… 马车內。 林翌剥了一颗葡萄,递到顾夕瑶嘴边:“这就完了?我还以为你能多看一会儿。” 顾夕瑶张口含住葡萄,甜津津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没什么好看的。”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太子倒了,顾家散了,这场戏,也该落幕了。” 第39章 顾隨之翻身了 连绵数日的雨终於停了。 镇远侯府的后花园里,残红遍地。 顾夕瑶站在廊下,手里捏著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池中锦鲤爭抢得欢腾,水花四溅,她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太安静了。 太子倒台,顾挽月进了教坊司,顾家老宅被封,顾远不知所踪。 这一切顺遂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虽然力道卸出去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喂,这鱼都要被你撑死了。” 林翌靠在廊柱上,手里拋著一枚洗得发亮的青果,“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太子那两百万两的窟窿虽然补上了,但那是饮鴆止渴,如今他在宗人府里,听说每日只能吃餿饭,还得防著以前得罪的那些人下黑手。” “这结局,你不满意?” 顾夕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回头:“不是不满意,是不踏实。” “怎么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顾夕瑶转身,目光落在林翌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依照常理,顾家那种攀附权贵的性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方设法往上爬,如今太安静了,连顾隨之那个废物都没了动静。” 林翌轻笑一声,把果核隨手弹进草丛:“顾隨之?那个草包?他现在估计正躲在哪个桥洞底下跟野狗抢馒头呢,你若是担心他,我这就让人去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 顾夕瑶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的寧静。 侯府管家老赵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古怪,手里还攥著一张刚揭下来的皇榜拓印。 “將军!大小姐!出……出大事了!” 林翌站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笑意:“慌什么?天塌了?” “不是天塌了,是……是顾家那小子,顾隨之!”老赵咽了口唾沫,把皇榜递过去,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他翻身了!” 顾夕瑶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抓过皇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扫了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皇榜上赫然写著:顾氏隨之,忠勇可嘉,於慈恩寺惊马之乱中,捨身救护太后凤驾,功在社稷,特赐黄金千两,封三等忠勇伯,赐宅邸一座,许其入宫谢恩。 “救太后?”林翌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挑得老高,“就凭他?他那小身板,马一蹄子就能把他踢回娘胎里去,还能救驾?” 顾夕瑶死死盯著那行字,指尖冰凉。 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 上一世,顾隨之因她的文章大放异彩,过得好不快活。 而这一世,因为她切断了顾家的財路,逼得顾隨之走投无路,反而让他撞上了这泼天的富贵? 这就是变数。 “消息確切吗?”顾夕瑶把皇榜揉成一团,声音冷得像冰。 “千真万確。”老赵擦著汗,“现在朱雀大街上都传疯了,说是太后娘娘的凤驾受惊,御林军都乱了套,偏偏顾隨之冲了出去,死死拽住了韁绳,太后受惊昏厥,醒来后直夸他是福將,当场就下了懿旨。” “福將?”林翌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看是祸害遗千年吧。” “走。”顾夕瑶深吸一口气,將纸团扔在地上,“去看看这位新晋的忠勇伯。” …… 朱雀大街,锣鼓喧天。 往日里因为太子倒台而显得有些萧瑟的京城,今日却格外热闹。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探头探脑地看著那支招摇过市的队伍。 队伍最前方,顾隨之身穿崭新的緋色官袍,跨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那袍子似乎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掛在他瘦削的身上,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猴子。 但他全然不在意,脸上掛著那种小人得志特有的狂喜与傲慢,时不时还要向两边挥挥手,仿佛他不是靠运气捡了条命,而是真的凯旋而归的大將军。 “瞧见没?那是我家少爷!忠勇伯!”顾家仅剩的一个老僕跟在马屁股后面,狐假虎威地吆喝著。 顾夕瑶和林翌坐在临街茶楼的二楼雅座,隔著窗缝,冷眼看著这一幕闹剧。 “嘖,烂泥镀了金,看著更晃眼了。”林翌端起茶盏,语气讥讽,“你说,若是那匹马现在突然发狂,把他摔下来踩死,算不算大快人心?” “太后刚封的爵位,若是死在街上,查下来就是谋杀。”顾夕瑶冷冷道,“他这条命,现在比太子的命还贵。” 正说著,楼下的队伍突然停了。 顾隨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的窗口。 四目相对。 顾隨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更加狰狞。 他勒住韁绳,驱马靠近茶楼,仰著头,用马鞭指著窗口,高声大喊道。 “哟!这不是我那攀上高枝的好妹妹吗?” 这一嗓子,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百姓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顾夕瑶推开窗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顾大人,刚穿上官袍,就忘了大周律例?当街喧譁,衝撞贵人,这三等伯的帽子,怕是戴不稳吧。” “贵人?你也配?” 顾隨之哈哈大笑,眼底满是报復的快意,目光恶毒地扫过顾夕瑶和她身后的林翌,“顾夕瑶,你以为攀上镇远侯府就能无法无天了?如今我是太后亲封的忠勇伯!太后娘娘说了,顾家是忠良之后,之前是被奸人蒙蔽!” “对了,还要多谢妹妹。”顾隨之阴惻惻地道,“若不是你把顾家逼上绝路,我也不会去慈恩寺討饭,更不会碰上这等机缘,说到底,哥哥这爵位,还有你一半的功劳呢!” “討饭?”林翌探出身子,手里把玩著一个茶杯,似笑非笑,“原来忠勇伯是在討饭途中顺手救了驾?这倒是大周开国以来的头一桩奇闻,改日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好好替你宣扬宣扬。” 顾隨之脸色一变,色厉內荏地吼道:“林翌,你別得意,太后娘娘最重孝道,如今我顾家翻了身,第一件事就是要清算家门不幸!顾夕瑶忤逆尊长,私吞家產,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说完,他似乎怕林翌真的动手,一扯韁绳,在一片锣鼓声中仓皇离去。 第40章 见太后 看著那远去的背影,顾夕瑶关上了窗户。 屋內的光线暗了下来。 “太后……”顾夕瑶喃喃自语,“这才是大麻烦。” 前世,太后常年礼佛,不问世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太太才是后宫真正的定海神针。 她极其护短,又极重传统礼教,最看不得的就是女子拋头露面、忤逆父兄。 如今顾隨之救了她,等於给顾家找了一座比太子更稳固、更不讲理的靠山。 “看来,咱们的计划得变一变了。”林翌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太后回宫,必然会插手朝政,太子虽然废了,但太后膝下还有个六皇子……” “不。”顾夕瑶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后要用的不是六皇子,是这把孝道的刀。” 她转过身,看著林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阿兄,你说,若是太后知道,她亲封的这位忠勇伯,其实是个连亲爹都能卖、连祖產都能偷的败类,她那张慈悲为怀的脸,还能掛得住吗?” 林翌挑眉:“你想怎么做?” “既然他喜欢演忠臣孝子,那我们就帮他搭个台子。”顾夕瑶从袖中掏出一枚印章,那是之前从顾家帐房搜出来的私印,“顾隨之之前在醉吟楼欠下的赌债,还有他为了凑盘缠偷卖的顾家祭田,这些证据,是时候见见光了。” “你是想……” “捧杀。”顾夕瑶將印章重重拍在桌上,“他想飞,我就送他上天,等他飞得足够高,再让他摔下来,那样才叫粉身碎骨。” 林翌看著她,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好一招捧杀。”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不过,在此之前,恐怕太后娘娘会有动作。” …… 镇远侯府,听雨轩。 林翌看著手中的顾隨之送来的宴会请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三等忠勇伯,这名头还没捂热,就急著要摆谱了。”林翌將帖子扔在桌上,看向正在试穿一件素雅长裙的顾夕瑶,“你真要去?宴会是太后专门为顾隨之举办的,太后可不好对付,她若是存了心要给顾隨之出气,你在宫里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顾夕瑶理了理袖口,面色如水:“去,为什么不去?顾隨之现在太过膨胀,我若不去扎他一下,他怎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而且,我若是没有猜错,这次宴会太后会给顾隨之选亲,我可不想看见好人家的姑娘受害。” 她转过头,看向林翌,眸中带著一丝玩味:“倒是阿兄你,今日怎么没去巡营?” 林翌走到她身后,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玉簪,插进她的髮髻,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今日宫里不安生,我总得去盯著点。”林翌的声音低沉了些,“放心,慈恩宫里有我的人,若太后真敢动用私刑,我便带兵平了那慈恩宫。” 顾夕瑶心头微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太后最重脸面,只要我还是镇远侯府的大小姐,她就不会明著动手。” 慈恩宫。 檀香裊裊,却压不住那种沉闷的肃杀感。 太后盘坐於凤榻之上,手里拨弄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她虽已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是一面能照出人心污垢的镜子。 顾隨之规规矩矩地跪在下首,一脸的委屈巴巴。 “太后娘娘,微臣受点委屈倒也没什么,只是家门不幸,家父如今流落街头,舍妹却在侯府锦衣玉食,甚至连祖宗留下的那点祭田都给变卖了,臣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如刀割啊!” 顾隨之说著,还硬挤出了两滴眼泪。 太后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大周以孝治天下,若真如你所言,此女的確是心肠歹毒,哀家今日倒要看看,她是长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瓏心。” “镇远侯府顾夕瑶到——” 隨著太监一声尖细的长喝,顾夕瑶缓步走入殿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织金长裙,未施粉黛,却显得清丽脱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这奢靡的宫殿格格不入。 “臣女顾夕瑶,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寿安康。” 顾夕瑶行的是標准的宫廷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没叫起,只是冷冷地盯著她,大殿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隨之在一旁看得心中暗爽,故意大声道:“二妹,你见了大哥,为何不拜?难道当了侯府的大小姐,连长幼尊卑都忘了?” 顾夕瑶依旧维持著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顾大人,此处是慈恩宫,臣女正在拜见太后,顾大人在大殿之上大声喧譁,惊扰了太后清修,难道这就是顾大人在太后身边学到的礼数?” “你!”顾隨之气结,下意识地看向太后。 太后冷哼一声:“起吧,顾家丫头,你倒是生了一张好嘴,哀家问你,你大哥说你私吞家產,忤逆父兄,可有此事?” 顾夕瑶站直身子,目光直视太后,没有半分畏惧:“回娘娘,臣女从未私吞家產,顾家老宅的產业,皆是臣女母亲的嫁妆,家父顾远嗜赌如命,家兄顾隨之更是醉吟楼的常客,臣女若不將那些嫁妆收回,恐怕如今顾家连祖宗牌位都要被送进当铺了。” “胡说八道!”顾隨之猛地站起来,“那祭田明明是你卖的!” “那祭田是顾大人你自己偷了私印,卖给了城西的王大户,换了五百两银子去填赌债。”顾夕瑶从袖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借据,双手奉上,“这是王大户亲手写的供状,上面还有顾大人的指印,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 顾隨之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顾夕瑶竟然把这东西都弄到手了。 太后接过借据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最恨別人骗她,尤其是这种打著孝道旗號的骗子。 顾隨之急中生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后娘娘!臣……臣那是被逼无奈啊!臣是为了攒钱给您买寿礼,才……才出此下策的!” 这理由拙劣得连殿外的麻雀都不信。 第41章 冤枉 太后冷冷地看著他,还没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今日好兴致,这慈恩宫倒是比臣的皇城司还要热闹。” 身穿玄黑色劲装的林翌大步跨入殿內,他没有穿甲冑,周身却依旧带著一股杀伐之气。 太后见到林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几分不满。 “林爱卿,你不在营里待著,跑哀家这里做什么?” 林翌走到顾夕瑶身边站定,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顾隨之:“臣听闻忠勇伯今日要在这慈恩宫大展宏图,特地来看看,顺便,臣在查办前朝余孽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林翌说著,从怀里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哨子,扔在顾隨之面前。 “忠勇伯,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慈恩寺惊马那天,有人在林子里吹响了这枚引马哨,巧的是,我在伯爷以前常去的那个赌坊里,找到了这枚哨子的另一半。” 顾隨之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那日驾车的马夫带上来审一审就知道了。”林翌转过身,对著太后拱了拱手,“娘娘,此人为了富贵,不惜拿您的性命做赌注,此等『忠勇』,真是让臣大开眼界。” 太后手中的念珠“咔嚓”一声断了,珠子散落一地。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顾隨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隨之,你竟敢算计哀家?”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顾隨之疯了一样磕头,额头瞬间一片血红。 顾夕瑶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怜悯。她看向林翌,两人目光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人!把这个欺君罔上的畜生给哀家拖下去,关进慎刑司!”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还有,顾夕瑶……” 顾夕瑶心中一紧。 太后看著她,良久,才缓缓坐回凤榻:“你是个聪明的。哀家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走出慈恩宫,凉爽的夜风吹散了屋內的檀香味。 顾夕瑶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林翌:“阿兄,那哨子……真是从赌坊找出来的?” 林翌停下脚步,借著宫灯微弱的光,看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嘴角微扬:“假的。那种哨子,我想要多少有多少。” 顾夕瑶愣住了:“那是偽造证据?若是被太后发现……” “发现又如何?大不了就说我搞错了,只要能让顾隨之吃苦头就行。” …… 慎刑司的墙壁常年渗著水珠,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血腥味和霉味。 “冤枉!我是冤枉的啊!” 顾隨之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緋色官袍已经被鞭子抽得丝丝缕缕,渗出血跡。 他嗓子都喊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忠勇伯的威风。 “还在嘴硬?”行刑的番子冷笑一声,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烙铁,“进了这地方,就是铁嘴铜牙也得给我化了。” 通红的烙铁逼近胸口,热浪灼得顾隨之汗毛倒竖。 “不!我有功!我救了太后!我是忠勇伯!”顾隨之悽厉惨叫,裤襠湿了一大片。 就在烙铁即將触碰到皮肉的瞬间,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住手——!” 慈恩宫的首领太监李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的拂尘都快甩飞了:“快!快把忠勇伯放下来!太后娘娘有旨,不得动刑!” 番子手一抖,烙铁哐当掉在地上。 顾隨之像是听到了天籟,身子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老皇帝坐在龙案后,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太后坐在下首的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著那枚造型奇特的哨子。 林翌和顾夕瑶站在殿中。 林翌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顾夕瑶则低眉顺眼,仿佛是个局外人。 “皇帝,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臣子!” 太后猛地將哨子拍在龙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哀家让人去查了,这哪里是什么引马哨?这就是西市地摊上两文钱一个的陶哨!是哄小孩子玩的!” “林翌!你身为皇城司统领,竟然拿这种东西来糊弄哀家,构陷朝廷新封的伯爵!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哀家这个太后?” 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林翌的手指都在颤抖。 她这辈子最恨被人当傻子耍。 林翌拿个地摊货就敢在慈恩宫大放厥词,这不仅仅是针对顾隨之,这是在打她这个太后的脸! 老皇帝拿起那枚哨子看了看,確实粗糙得很,底下还刻著个李记陶铺的字样。 “林翌,你怎么解释?”老皇帝看向林翌,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翌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陛下,臣也是听手下人匯报,说在赌坊捡到了这东西,那马夫一口咬定是有人吹哨惊马,臣这不是寻思著,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嘛。”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太后怒极反笑,“寧可错杀?顾隨之是哀家的救命恩人!你这是想借刀杀人,断了哀家的恩义!” “太后息怒。”顾夕瑶適时开口,声音轻柔,“阿兄也是关心则乱,毕竟惊马之事蹊蹺,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万一以后再伤了太后凤体……” “你闭嘴!”太后厌恶地瞪了她一眼,“你们兄妹俩一唱一和,把哀家当猴耍呢?顾夕瑶,別以为哀家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不就是嫉妒你兄长得了爵位,怕他压你一头吗?” 顾夕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臣女不敢。” “不敢?哀家看你胆子大得很!”太后转头看向皇帝,“皇帝,顾隨之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不给个说法,以后谁还敢为皇室效命?” 老皇帝有些头疼。 一边是手握重兵、刚刚立下大功的臣子,一边是正在气头上的亲娘。 “林翌,此事確实是你办事不力,罚俸半年,回去闭门思过三日。”老皇帝轻描淡写地给出了惩罚,隨即看向太后,陪笑道,“母后,您看这样如何?” 第42章 债主上门 “罚俸?”太后冷哼一声,“镇远侯府富可敌国,他缺这点银子?顾隨之可是遭了罪了,进了慎刑司,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母后的意思是?” “传哀家懿旨。”太后扬起下巴,神色傲然,“顾隨之受奸人构陷,受辱而不改其志,实乃忠烈,晋封二等忠勇伯,赏黄金两千两,良田百亩。另,赐御医为其诊治,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他儘快痊癒。” 从三等提到二等,还赏了田產黄金。 这哪里是补偿,这分明是在向林翌示威,甚至是在告诉所有人。 顾隨之是慈恩宫罩著的人,谁动他,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林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拱手道:“太后圣明。” 太后看著林翌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气,“林翌,哀家把话放在这,以后顾隨之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哀家唯你是问!” “臣,遵旨。”林翌答应得乾脆利落。 …… 出了宫门,天色已晚。 顾夕瑶上了马车,林翌紧隨其后。 车帘刚一放下,林翌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殆尽,隨手抓起小几上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老太太,年纪大了,脾气倒是越来越火爆。” “若不火爆,这戏还怎么唱?”顾夕瑶靠在软枕上,神色淡然,“她越是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查明了真相,对顾隨之的信任就越深,如今顾隨之已经是二等伯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勛贵。” “二等伯啊……”林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按照大周律例,二等伯若是犯了死罪,是可以拿爵位抵一条命的。” “那就让他犯两个死罪。”顾夕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林翌笑出了声:“你这心肠,比我还黑。” “彼此彼此。”顾夕瑶转头看向窗外,“阿兄故意用那个假哨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先让他跌进泥里,再让他飞上云端,人一旦觉得自己有了免死金牌,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顾隨之那种人,给他三分顏色就能开染坊,如今有了太后这座靠山,他很快就会觉得自己是京城的主人了。” 正说著,马车突然停了。 “怎么回事?”林翌问道。 车夫在外面回道:“將军,前面路被堵了,好像是忠勇伯府的人。” 林翌挑眉,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前方的朱雀大街上,一队打著忠勇伯府灯笼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走过。 顾隨之躺在一副软轿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纱布,旁边跟著几个太医和一群点头哈腰的下人。 路边的百姓被驱赶到两侧,稍有动作慢的,就被顾家的家丁一脚踹开。 “都给爷闪开!没长眼吗?这可是太后娘娘亲封的二等忠勇伯!刚从宫里领赏出来的!” 顾隨之虽然动弹不得,嘴却没閒著,他在软轿上哼哼唧唧,声音却透著一股癲狂的得意:“林翌!顾夕瑶!你们给我等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之辱,我顾隨之记下了!咳咳……” 他这一激动,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却还在放狠话。 “太后说了,以后我就是她的亲侄子!我看这京城里,谁还敢动我!” 林翌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看来,药效起得很快。”林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借著车內的灯光翻了翻。 那是顾隨之在醉吟楼签下的高利贷,以及他偷偷变卖顾家祭田的契书抄写。 “阿兄,明天让人把消息放出去。”顾夕瑶合上帐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就说新晋的忠勇伯富贵逼人,不仅得了太后赏赐,还要在醉吟楼包场三天,宴请全京城的名流,以此来庆祝自己沉冤得雪。” 林翌睁开眼:“他现在那副德行,还能去青楼?” “他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债主们知道他有钱了。”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是太后的亲侄子,也不能赖帐吧?” “还有。”顾夕瑶顿了顿,“那个买祭田的王大户,让他拿著真契书去顺天府告状,就说顾隨之一田二卖,骗了他的养老钱。” 林翌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田二卖?这是诈骗,按律当流放。” “他不是有爵位吗?正好拿来抵罪。”顾夕瑶理了理裙摆,“太后刚封的爵位,还没捂热就要用来抵罪,不知道太后那张脸,会不会比今天更绿。” “你这是要把太后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啊。”林翌嘖嘖称奇。 “既然她要把顾隨之捧成忠良,那我就让她看看,她捧在手心里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 翌日,京城最大的茶楼,天桥底下说书的先生换了新段子。 “话说那忠勇伯,真乃神人也!身受重伤,却心繫百姓,这不,刚得了太后赏赐,就要散尽千金,在醉吟楼大摆流水席!” “真的假的?忠勇伯这么大方?” “那是自然!人家现在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这点银子算什么?听说啊,忠勇伯还要帮咱们京城的穷苦人还债呢!”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忠勇伯府。 顾隨之趴在床上,正在享受两个美貌丫鬟的伺候。 太医用的药確实是极品,昨晚还疼得死去活来,今天伤口就已经结痂了。 “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老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什么人?是来送礼的吗?”顾隨之美滋滋地问道,“都收下,把礼单记好。” “不是送礼的。”老管家擦著冷汗,“是……是要债的。” “要债?”顾隨之眉头一皱,“什么债?爷现在是二等伯,谁敢跟我要债?” “是醉吟楼的龟公,还有城西地下赌坊的刀疤刘,还有顺天府的差役,说是有人告您诈骗祭田。” 顾隨之猛地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一哆嗦:“放屁!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他们说……听说您得了太后赏赐的黄金两千两,特地来恭喜您,顺便结帐。” 第43章 拿钱消灾 顾隨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两千两黄金?那是太后赏的,他还没摸热乎呢! “把门关上,谁也不见,就说本伯爷重伤未愈,正在养病!”顾隨之吼道。 “关……关不住啊。”老管家哭丧著脸,“那个刀疤刘带了几十號兄弟,手里拿著您的借据,正在门口念呢!说您若是不还钱,就是欺君,就是拿太后的赏赐去嫖……” “混帐!”顾隨之气得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巨响,紧接著是嘈杂的吵闹声和脚步声。 “顾伯爷,顾大官人,出来见见老朋友啊!” 两扇雕著花的大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人一脚踹开的,门栓断裂,木屑横飞。 顾隨之嚇得从软榻上滚了下来,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疼得他齜牙咧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反了!反了!”顾隨之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向门口,“我是太后亲封的忠勇伯!你们敢闯伯爵府,是要造反吗?” 烟尘散去,刀疤刘扛著一把九环大刀,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身后跟著乌压压几十號人,有醉吟楼满脸横肉的护院,有顺天府面无表情的差役,还有那个哭天抢地的王大户。 “造反?”刀疤刘嗤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顾隨之脚边,“伯爷这帽子扣得大,咱们平头百姓可戴不起,咱们今儿个来,就两字——要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是告到金鑾殿上,也是这个理儿。” 刀疤刘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借据,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顾伯爷,白纸黑字红手印,您在醉吟楼包场三天,那是豪气干云,在赌坊输红了眼借的高利贷,那是愿赌服输。怎么著,如今穿上这身官皮,就想赖帐了?” 顾隨之脸色惨白,强撑著站起来,指著刀疤刘的手指都在哆嗦:“大胆刁民!太后娘娘赏了我两千两黄金,还能差你们这点碎银子?都给我滚出去!等我身体好了,自然会……” “別介啊。”王大户突然扑上来,抱住顾隨之的大腿就开始嚎,“伯爷啊!您行行好!那一百亩祭田您一田二卖,收了我五百两养老钱,转头又抵给了赌坊!您这是要逼死小老儿啊!” 顺天府的差役適时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冷硬:“顾大人,有人状告您诈骗钱財,数额巨大,还请跟我们走一趟顺天府。” 顾隨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诈骗?流放? 不!他现在是伯爷!是太后的救命恩人! “我不去!我要进宫!我要见太后!”顾隨之疯了一样推开王大户,披头散髮地往外冲,“你们这是构陷忠良,我要让太后砍了你们的脑袋!” 刀疤刘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群护院並没有拦著,反而让开了一条路。 “让他去。”刀疤刘冷笑,“咱们就跟著伯爷去宫门口討个说法,让全京城的人都评评理,这太后亲封的伯爷,是不是就能欠钱不还,诈骗百姓!” “让开!都给我让开!” 顾隨之推搡著面前的家丁,嘶吼道,“备车,我要进宫!我要让太后娘娘看看,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一群刁民,敢讹诈当朝伯爵!” 他眼里布满血丝,那是极度恐惧后的癲狂。 只要见到太后,只要哭诉一番,这些债主肯定会被御林军抓起来砍头! 太后那么疼他,肯定会的! “伯爵爷,您请。” 刀疤刘非但没拦著,反而侧身让出一条道,把那柄九环大刀往肩膀上一扛,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弟兄们,都听到了吗?伯爵爷要进宫面圣!咱们也跟著去开开眼,顺便在宫门口跪著,求太后娘娘给咱们评评理,看看这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 身后那几十號流氓混混、龟公打手齐声起鬨:“同去!同去!咱们就在宫门口把帐本念给太后听!” 那个王大户更是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草民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太后若是不管,草民就撞死在宫墙上!” 顾隨之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这帮无赖是真的敢去! 若是真闹到宫门口,太后会怎么想? 前脚刚夸他是忠烈,刚赏了金子让他养伤,后脚他就带著一群赌鬼嫖客去宫门口闹事? 这哪里是去告状,这分明是去抽太后的耳光! 太后好面子,若是知道他拿赏赐去填这些烂帐,甚至还因为嫖资闹得满城风雨…… 顾隨之打了个寒颤,那股子疯劲儿瞬间被冷汗浇灭了一半。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伯爷!”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顾隨之的大腿,老泪纵横:“您现在去不得啊,太后娘娘最重名声,若是让这些人跟去宫门口闹,娘娘为了皇家顏面,定会震怒!到时候別说是给您做主,怕是这刚到手的爵位都要保不住了!” “那……那怎么办?”顾隨之声音发抖,他看著那一张张贪婪凶狠的脸,又看了看远处指指点点的围观百姓,只觉得天旋地转,“难道真要给他们钱?” “给!必须得给!”老管家压低声音,急切地道,“先把人打发走,保住名声要紧,只要爵位在,只要太后的恩宠在,以后有的是机会捞回来,若是爵位没了,咱们顾家就真的完了!” 顾隨之咬著牙,腮帮子都在哆嗦。 两千两黄金啊! 那是两千两黄金!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箱子打开细细抚摸一遍,还没来得及听听金子碰撞的脆响。 “伯爷,想好了没?”刀疤刘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这日头都要落山了,顺天府的大牢晚上可是又湿又冷,您这千金之躯,怕是受不住。” 旁边的差役也適时补了一刀:“顾大人,若是无法私了,咱们就只能公办了,一田二卖是重罪,虽然您有爵位,但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得先去衙门画押。” “给……我给!” 第44章 没钱了 短短三个字,像是从顾隨之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著血腥味。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老管家吼道:“去库房,把太后赏的金子……抬出来!” 老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片刻后,四个家丁抬著两口沉甸甸的红漆木箱走了出来。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顾隨之心里一抽。 “开箱!”顾隨之闭上眼,不敢看。 “咔嚓”两声,锁扣弹开,箱盖掀起。 夕阳的余暉洒进箱內,瞬间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 整整齐齐的金元宝,码得像小山一样,晃得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直了,刀疤刘等人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就是皇家的赏赐啊……” “真他娘的有钱!” 顾隨之听著这些惊嘆声,心里在滴血。 这本来是他的,是他的! “拿走,都拿走!”顾隨之猛地睁开眼,歇斯底里地挥手,仿佛赶苍蝇一样,“拿著钱滚,以后別让我再看见你们!” 刀疤刘也不客气,上前一步,拿起一个金元宝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確认是真的后,咧嘴一笑:“伯爷大气,来人,算帐!” 醉吟楼的龟公凑上来:“伯爷在楼里包场三天,加上之前的旧帐,那是顶级花魁的价,一共八百两纹银,折合黄金八十两。” 刀疤刘把算盘拨得啪啪响:“赌坊连本带利,三千两纹银,折合黄金三百两。” 王大户也不哭了,从怀里掏出契书:“祭田五百两,加上精神损失费,一共六百两纹银,折合黄金六十两。” …… 一笔笔帐算下来,两箱金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每一个元宝被拿走,顾隨之的脸皮就抽搐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钝刀子在他身上割肉,疼得他浑身发冷,连伤口裂开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最后,当所有人都拿著钱心满意足地离开时,两口大箱子,空了一口半。 剩下的那点金子,孤零零地躺在箱底,显得格外淒凉。 “滚!都给我滚!” 顾隨之看著空荡荡的箱子,突然崩溃地大叫一声,一脚踹翻了空箱子,隨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伯爷!伯爷!” 伯爵府门口乱作一团。 ……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著。 车帘掀开一条缝,顾夕瑶看著伯爵府门口那场闹剧落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千两黄金,这就没了大半。”林翌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这顾隨之也就是个过路財神,太后的赏赐在他手里还没捂热乎。” “来得快,去得也快。”顾夕瑶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喧囂,“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最能逼疯一个人。” “剩下的那点钱,不够他挥霍几天的。”林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等这点钱也没了,他又背著二等伯的架子下不来台,你猜他会干什么?” “人一旦尝过了权势和金钱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过苦日子的时光了。”顾夕瑶语气平静,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为了维持这份体面,为了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他会把顾家最后一点骨血都拆了卖钱。” “比如?” “比如,顾家宗祠里供奉的那几块免死铁券,虽然是前朝的废铁,但在黑市上,可是有不少收藏家愿意出高价。” 顾夕瑶抬眸,看向林翌:“又比如,顾家祖坟那块风水宝地,若是卖给想改运的富商,也能值不少钱。” 林翌嘖了一声:“挖祖坟,卖祖產,这顾隨之要是真干得出来,顾远怕是要从病床上跳起来掐死他。” “那就让他们父子相残好了。” 顾夕瑶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狠绝:“阿兄,帮我给黑市放个风,就说有人高价收购前朝勛贵的旧物,越是带点御赐名头的,价钱越高。” “还有。”她顿了顿,“让人盯著顾隨之,他若是没钱了,肯定会想办法变卖府里的东西,不管是古董字画,还是桌椅板凳,只要他敢卖,我们就敢收。” “收回来干什么?当柴烧?”林翌挑眉。 “收回来,作为呈堂证供。”顾夕瑶眼中寒芒一闪,“太后不是封他为忠勇伯吗?若是这位忠勇伯,穷困潦倒到变卖御赐之物,甚至倒卖祖宗牌位,太后她老人家的脸,怕是又要疼上一回了。” 林翌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顾夕瑶的发顶:“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边关都能听见响。” “走吧,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 顾隨之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这京城的风,也要越刮越大了。 …… 三日后,忠勇伯府。 顾隨之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著承尘。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心里的空虚却像个黑洞,怎么也填不满。 那日还完债,剩下的几百两黄金,这两天为了置办符合伯爵身份的行头,打赏宫里来的太监,宴请那些所谓的狐朋狗友,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伯爷。”老管家端著一碗药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那个厨房採买的银子不够了,您看?” “没钱?怎么又没钱了?!”顾隨之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前天不是刚给了五十两吗?” “伯爷,您昨日请张公子他们吃酒,还要了醉吟楼的姑娘来唱曲,那五十两……”老管家苦著脸,“都不够打赏的。” 顾隨之僵住了。 没钱了。 真的没钱了。 这几天那种挥金如土,被人捧著的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他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空壳子。 现在让他再去过那种扣扣索索的日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是伯爷!是太后认的亲侄子!怎么能没钱?! “库房里还有什么?”顾隨之红著眼问道。 “没……没了。”老管家嘆气,“之前为了还债,能当的都当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桌椅板凳。” 顾隨之喘著粗气,目光在屋子里四处乱转,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饿狼。 第45章 瘌蛤蟆想吃天鹅肉 顾隨之在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找到,只觉越发烦躁,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试图想个办法出来。 他现在是二等伯,是太后认的亲侄子,怎么能一直这么窝囊? 必须找个长久的法子。 顾隨之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 对了!赐婚! 太后既然这么疼他,若是求她赐婚,娶个有钱有势的千金小姐,不就什么都有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京城里那些勛贵世家的千金,哪个不是家財万贯?只要娶进门,那些嫁妆不都是他的? 而且有了岳家撑腰,以后在京城横著走都没人敢说什么! “对,就这么办!”顾隨之一拍大腿,兴奋得伤口都不疼了。 他立刻让人备了轿子,换上那身崭新的伯爵官袍,急匆匆地往宫里赶。 老管家在后面追著喊:“伯爷,您的伤还没好全,不能……” “闭嘴!”顾隨之头也不回,“这种大事,早一天晚一天差得远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宫门。 顾隨之一路上都在盘算,该娶谁家的千金。 户部尚书家的?不行,那老头太精明,肯定看不上他。 兵部侍郎家的?也不行,听说那家小姐长得丑。 想来想去,顾隨之觉得还是镇国公府最合適。 镇国公府世代勛贵,家底厚实,最重要的是,听说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还没定亲,年方十五,正是好年纪。 “就她了!”顾隨之在心里打定主意。 轿子停在慈恩宫外,顾隨之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走了进去。 太后正在喝茶,看到顾隨之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养伤吗?” “回太后娘娘,侄儿的伤已经好多了。”顾隨之跪下磕头,“侄儿今日进宫,是有一桩大事想求娘娘做主。” 太后放下茶盏:“什么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隨之深吸一口气,脸上堆满諂媚的笑:“侄儿如今已是二等伯,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想请娘娘赐婚,为侄儿择一门好亲事。” 太后的手顿了顿。 赐婚? 她上下打量著顾隨之,这才几天,这小子身上的官袍虽然崭新,但眼底的青黑和嘴角的焦急怎么也藏不住。 “你想娶谁?”太后淡淡地问。 顾隨之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连忙道:“侄儿听闻镇国公府的嫡长女贤良淑德,若能得娘娘赐婚,侄儿定当好好待她,绝不辜负娘娘的恩典!” 话音刚落,殿內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顾隨之一愣,循声望去,才发现偏殿的帘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帘子掀开,镇国公夫人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新晋的忠勇伯吗?”镇国公夫人施了一礼,“刚才听伯爷说要娶我家女儿,不知伯爷府上现在可还宽裕?听说前几日有不少债主上门討债,闹得满城风雨?” 顾隨之脸色瞬间煞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镇国公夫人居然在这! “那……那都是误会……”顾隨之结结巴巴地辩解。 “误会?”镇国公夫人冷笑一声,“伯爷欠醉吟楼的嫖资,欠赌坊的赌债,还一田二卖诈骗百姓,这些可都是白纸黑字,怎么就成了误会?” 顾隨之额头冒出冷汗,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太后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顾隨之。”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进宫求赐婚,是想让哀家给你擦屁股?” “不……不是……”顾隨之慌了,“侄儿只是……只是想……” “想什么?想娶个有钱的千金小姐,好填你那个无底洞?”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哀家赏你金银,是让你养伤,不是让你去嫖去赌!” 顾隨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人。”太后冷冷地道,“把他给哀家拖出去,以后没有召见,不许他再踏进宫门半步!” 两个太监上前,架起顾隨之就往外拖。 “娘娘!娘娘饶命!”顾隨之拼命挣扎,“侄儿知错了!侄儿再也不敢了!” 太后闭上眼,不再看他。 顾隨之被拖出慈恩宫,一路哭喊,声音在宫墙间迴荡,悽厉而绝望。 镇国公夫人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向太后告退。 走出慈恩宫,镇国公夫人上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顾夕瑶平静的脸。 “多谢夫人配合。”顾夕瑶微微頷首。 镇国公夫人笑了笑:“举手之劳,况且我也不想让女儿嫁给那种废物。”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顾夕瑶掀开车帘,看著远处被拖出宫门的顾隨之。 他跌坐在地上,官袍沾满尘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 “阿兄说得对。”顾夕瑶放下车帘,“人一旦尝过权势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天黑,顾隨之还瘫坐在宫门口。 官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脚印,头上的官帽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路过的宫人和侍卫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著他,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乾脆指指点点。 “这不是那个忠勇伯吗?怎么这副德行?” “听说是进宫求赐婚,被太后娘娘赶出来了。” “活该,前几天还欠著一屁股债呢,还想娶镇国公府的千金?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些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顾隨之身上。 他猛地站起来,想要衝过去撕烂那些人的嘴,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一个踉蹌又跌坐回地上。 “滚!都给我滚!”顾隨之嘶吼著,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没人理他。 那些人笑够了,就散开了,只留下顾隨之一个人坐在宫门外,像条被遗弃的野狗。 天彻底黑了。 顾隨之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老管家带著两个家丁找来,才把他扶上轿子。 回到伯爵府,顾隨之一言不发地衝进书房,把门狠狠摔上。 他在屋里疯狂地砸东西,花瓶、茶盏、笔架,凡是能砸的都被他砸了个稀巴烂。 “为什么!为什么!”顾隨之红著眼睛吼道,“我明明是太后的救命恩人!我明明是二等伯!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 老管家在门外听著里面的动静,嘆了口气,没敢进去。 砸累了,顾隨之瘫坐在地上,喘著粗气。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个破旧的紫檀木匣子上。 这破匣子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一直被当作垃圾仍在库房,这次搬家的时候还是老管家发现,就顺手带来了。 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第46章 卖祖坟 顾隨之连忙爬起来,打开匣子,里面竟然躺著三块锈跡斑斑的铁牌。 是前朝的免死铁券! 顾隨之愣住了,顾家怎么会有前朝的东西? 不过,这玩意在黑市上应该能卖不少钱。 顾隨之抱著匣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管他什么前朝不前朝的,能换钱就行! 第二天一早,顾隨之就让老管家带著铁券去了黑市。 黑市在城西的一条暗巷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老管家战战兢兢地走进一家当铺,把匣子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这是前朝的免死铁券,您看看值多少钱?” 掌柜的是个瘦小的老头,眯著眼睛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 “哟,这可是好东西啊。”掌柜的拿起一块铁券,在手里掂了掂,“前朝勛贵的免死铁券,现在市面上可不多见了。” 老管家心里一喜:“那您看……” “不过嘛。”掌柜的话锋一转,“这东西虽然稀罕,但毕竟是前朝的废物,留著也就是个念想,实际用处不大。” “我最多给你五百两。” “五百两?”老管家瞪大眼睛,“掌柜的,这可是三块铁券啊!怎么也得……” “爱卖不卖。”掌柜的把铁券往柜檯上一扔,“这年头,谁家还缺这玩意儿?你要是嫌少,可以去別家问问。” 老管家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头。 没办法,府里现在连买米的钱都没了,五百两总比没有强。 拿著银票回到伯爵府,顾隨之看著那薄薄的一张纸,眼睛都红了。 “就这么点?” “掌柜的说……说这是市价了。”老管家低著头,不敢看顾隨之的脸。 顾隨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怒火。 五百两,省著点花,也能撑一阵子。 但他心里清楚,这点钱根本不够。 他现在是二等伯,出门要排场,请客要体面,哪样不要钱? 五百两,最多半个月就得花光。 顾隨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卖铁券不行,得想別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一幅字上。 那是顾家老太爷留下的,据说是前朝某位大书法家的真跡,值不少钱。 顾隨之走过去,把字摘下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也卖了。” 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伯爷!这是老太爷的遗物!老爷若是知道了……” “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能知道什么?”顾隨之不耐烦地挥手,“快去!拿去当铺,能卖多少是多少!” 老管家颤抖著接过字画,转身走了出去。 顾隨之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著四周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虚。 但很快,这股空虚就被贪婪压了下去。 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回来。 只要有钱,他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二等伯。 半个月后,伯爵府空了。 字画、古董、瓷器,凡是能卖的都卖了,就连顾隨之那身崭新的官袍,也被他偷偷当了出去。 府里的下人走了大半,只剩下老管家和两个老僕还在苦苦支撑。 顾隨之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面前摆著一碗稀粥和两碟咸菜。 他端起碗,刚喝了一口,就狠狠地把碗摔在地上。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顾隨之吼道,“我是二等伯!是太后的亲侄子!怎么能吃这种猪食!” 老管家跪在地上,哭丧著脸:“伯爷,府里真的没钱了,连买米的银子都是赊来的……” “没钱?”顾隨之红著眼睛,“那就再去卖!府里不是还有祖坟那块地吗?卖了!” 老管家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顾隨之。 “伯爷!那是祖坟!是顾家列祖列宗安息的地方!怎么能卖!” “卖不卖?”顾隨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老管家,“你要是不去,我就亲自去!” 老管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伯爷,您这是要断了顾家的根啊……” “根?”顾隨之冷笑一声,“顾家早就没根了!他们哪个把我当家人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替他们守著这些破烂?” 他一脚踢开老管家,大步走出正厅。 “我自己去!” 顾隨之换上一身旧衣裳,带著地契,直奔城西的牙行。 牙行的老板是个胖子,看到顾隨之进来,眼睛一亮。 “哟,这不是忠勇伯吗?稀客啊稀客!” 顾隨之把地契拍在桌上:“这块地,你要不要?” 胖老板拿起地契看了看,眉头一挑。 “顾家祖坟?伯爷,您这是……” “少废话,要就给个价,不要我去別家!”顾隨之不耐烦地说。 胖老板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三千两?”顾隨之瞪大眼睛,“你当我是傻子?那块地在城南,风水极好,怎么也得值一万两!” “伯爷,您这话就不对了。”胖老板慢悠悠地说,“那块地是好,但上面埋著您家祖宗啊,买家得先把坟迁走,这一来二去,多麻烦?三千两,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顾隨之咬著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成交。” 拿著三千两银票,顾隨之走出牙行,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知道,这三千两,也撑不了多久。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只要有钱,他就还能维持住二等伯的体面。 只要有钱,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顾隨之握紧银票,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 林翌把一沓契书放在顾夕瑶面前。 “都在这了,铁券、字画、古董,还有那块祖坟地,全是我们的人买下的。” 顾夕瑶翻看著那些契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隨之这下算是彻底把顾家掏空了啊,看来之前顾挽月还是手下留情了呢。” “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林翌靠在椅背上,“没了太后的恩宠,没了钱,连个伯爵的架子都快撑不住了。” “还不够。”顾夕瑶合上契书,“他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没卖。” 林翌挑眉:“什么?” “顾家的宗祠。”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里面供奉著顾家歷代祖先的牌位,还有一些前朝的旧物,在黑市上也能卖不少钱。” …… 第47章 拒绝赐婚 慈恩宫內,太后面色铁青地听著內侍的稟报。 “回太后娘娘,忠勇伯顾隨之昨日將顾家祖坟那块地卖给了城西的牙行,得银三千两。” “啪!” 茶盏应声而碎。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著殿外的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好,好得很!哀家赏他金银,他拿去嫖赌,哀家封他爵位,他转头就卖祖坟!这就是哀家看中的忠勇?” 跪在下首的嬤嬤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罢了。”太后闭上眼,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先由著他去吧,现在若是处置了他,閒的哀家识人不清。” “娘娘圣明。” 嬤嬤刚要退下,太后又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林翌现在何处?” “回娘娘,皇城司统领林翌今日当值,此刻应在宫中。” “宣他进宫。” 半个时辰后,林翌一身玄色官袍踏入慈恩宫。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林翌,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周身带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却又不失礼数分寸。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冷静,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 “平身。”太后缓缓开口,“哀家听闻,你在落凤坡一案中立下大功,又在诗文会上夺魁,当真是文武双全。” “太后谬讚,臣不过是恪尽职守。”林翌语气不卑不亢。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你今年多大了?” 林翌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回太后,臣今年二十有三。” “二十三,正是好年纪。”太后笑了笑,“可曾婚配?” 殿內气氛骤然一凝。 林翌垂下眼瞼,声音平静:“尚未。” “那正好。”太后拍了拍扶手,“哀家有一义女,名唤柳婉仪,今年十八,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哀家看你也是个有担当的,不如哀家做主,赐你们一桩婚事,如何?” 林翌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多谢太后美意。”他一字一顿,“臣不敢领。”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臣说,不敢领。”林翌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臣常年在外征战,朝不保夕,不宜娶妻。” “放肆!”太后猛地站起来,“哀家赐婚,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拒绝?” 林翌依旧跪在原地,腰杆笔直。 “臣並非不识抬举,只是臣心中已有牵掛之人,不愿辜负。” 太后瞳孔一缩:“你已有心上人?是谁?” 林翌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臣的私事,不便向太后稟明,但臣可以保证,此生只娶一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强硬至极。 太后盯著林翌,半晌没有说话。 最终,她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很好。”太后挥了挥手,“既然你不愿,哀家也不强求,退下吧。” 林翌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太后才对身边的嬤嬤低声道:“去查,查清楚林翌心里那个人是谁。” “是。” …… 镇远侯府,花厅。 顾夕瑶正在翻看帐本,春杏端著茶盏走进来。 “小姐,听说宫里传出消息,太后要给將军赐婚呢。” 顾夕瑶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赐婚?”她放下笔,“赐给谁?” “说是太后的义女,叫柳婉仪,听说是个大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春杏压低声音,“小姐,您说將军会答应吗?” 顾夕瑶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不会。” “为何?”春杏好奇道。 “阿兄不是那种会被权势左右的人。”顾夕瑶淡淡道,“而且,太后这次赐婚,未必是真心想给他找个好姻缘,更像是想把他拴在身边,方便掌控。”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顾夕瑶却皱起了眉。 如果林翌真的拒绝了太后的赐婚,那他接下来的处境会很危险。 太后这个人,最见不得別人忤逆她的意思。 “去打听清楚,看看宫里到底是什么情况。”顾夕瑶吩咐道。 “是。” 春杏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林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周身的气压低得嚇人。 “小姐,將军回来了。”春杏小声提醒了一句,赶紧退了出去。 顾夕瑶抬起头,看到林翌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阿兄,你这是……” “太后给我赐婚。”林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拒绝了。” 顾夕瑶愣了愣,隨即鬆了口气。 “拒绝了就好。”她笑了笑,“不过有点可惜,听说那位柳姑娘是个大美人,若是娶回来,倒也不亏。” 话音刚落,林翌的脸色更黑了。 他盯著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可惜?”林翌冷笑一声,“你觉得可惜?” 顾夕瑶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只是隨口一说,阿兄何必这么生气?” 林翌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我去书房,別来烦我。” “砰!”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顾夕瑶坐在原地,满脸困惑。 她到底说错什么了? 书房內,林翌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笔筒应声倒地,笔墨洒了一地。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可惜? 她居然说可惜? 林翌想起刚才顾夕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 她居然觉得他娶別人也不亏? 她到底有没有心? 林翌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少爷。”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镇国公府的人送来了请帖,说是后日有家宴,邀请您和顾小姐一同前往。” 林翌烦躁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放那儿吧。” 老管家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又犹豫著补了一句:“少爷,老奴看您今日心情不太好,可是在宫里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太后给我赐婚。” 老管家一惊:“那您……” “我拒绝了。” 老管家鬆了口气,隨即又担忧道:“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会拿我怎么样。”林翌淡淡道,“至少现在不会。” 第48章 果然动手了 老管家点点头,正要退下,又听林翌问道:“你说,若是一个人拼了命地护著另一个人,可那个人却觉得他娶別人也不亏,这算什么?” 老管家愣了愣,试探著问:“少爷说的是顾小姐?” 林翌没有回答,但那张紧绷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管家苦笑一声:“少爷,您这是当局者迷了。” “什么意思?” “顾小姐从小在顾家长大,见惯了那些虚情假意的嘴脸,她不相信世上有人会真心待她。”老管家嘆了口气,“所以她才会觉得,您拒绝太后赐婚只是为了侯府的顏面,而不是为了她。” 林翌猛地抬起头。 “她不知道我是为了她?” “您从未明说过,她如何知道?”老管家摇摇头,“少爷,您若是真心喜欢顾小姐,就该让她知道。否则,她永远只会把您当成义兄。” 林翌沉默了。 半晌,他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管家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林翌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放著顾夕瑶刚才那句有点可惜。 她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她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林翌闭上眼,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 花厅內,顾夕瑶还在纠结林翌为什么突然生气。 春杏端著新沏的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將军还在生气吗?” “不知道。”顾夕瑶揉了揉太阳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 春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奴婢觉得將军可能是因为您那句可惜生气的。” 顾夕瑶一愣:“为什么?” “您想啊,將军拒绝了太后的赐婚,这可是冒著得罪太后的风险,结果您不但没夸他,反而说可惜,他能不生气吗?” 顾夕瑶皱起眉。 “可我只是隨口一说,他至於这么生气吗?” 春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敢多说。 顾夕瑶沉思片刻,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他问清楚。” 她大步走向书房,抬手敲了敲门。 “阿兄,我能进来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林翌低沉的声音:“进来。” 顾夕瑶推开门,看到林翌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阿兄,我刚才那句话若是惹你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顾夕瑶走到他面前,认真道,“但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生气。” 林翌抬起头,盯著她的眼睛,“你真的不明白?” 顾夕瑶点点头。 林翌突然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她。 “那我问你,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拒绝太后的赐婚?” 顾夕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因为你不想被太后掌控?” 林翌冷笑一声:“就这个原因?” “不然呢?”顾夕瑶有些慌了,“难道还有別的原因?” 林翌盯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情绪。 “算了。”他转过身,背对著她,“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夕瑶站在原地,看著林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翌闭上眼,深深地嘆了口气。 翌日清晨,顾夕瑶起了个大早。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林翌那句就这个原因。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小姐,將军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皇城司当值。”春杏端著洗漱用的水盆走进来,“他还让奴婢转告您,后日镇国公府的家宴,他会准时来接您。” 顾夕瑶点点头,心里却更加困惑了。 林翌明明还在生气,为什么还要特意交代这些? 她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帐房查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出什么事了?”顾夕瑶皱眉问道。 春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顾家老宅那边出事了!” 顾夕瑶放下手中的帐本,眉头微蹙:“什么事?” “说是忠勇伯把顾家宗祠给拆了,正在往外搬东西呢!” 顾夕瑶手中的茶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顾隨之果然动手了。 “备车。”她站起身,“去顾家老宅。” 马车一路疾驰,到顾家老宅时,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顾夕瑶掀开车帘,就看到顾隨之正指挥著几个壮汉往外搬东西。 那些壮汉扛著的,赫然是顾家歷代祖先的牌位。 “这忠勇伯是真不要脸了,连祖宗牌位都敢卖!” “听说他把祖坟都卖了,现在连宗祠都不放过,这是要断子绝孙啊!” “太后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顾隨之充耳不闻,只催促著那些壮汉动作快点。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 宗祠里那些前朝的旧物,在黑市上能卖不少钱,还有那些牌位,虽然不值钱,但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拆了也能换几两银子。 “顾隨之。”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顾隨之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就看到顾夕瑶站在人群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你来干什么?”顾隨之色厉內荏地吼道,“这是我顾家的宗祠,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轮不到你管!” 顾夕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顾隨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著道:“你少在这装模作样!当初你不也拿走了母亲的嫁妆?现在我处置顾家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你说得对。”顾夕瑶突然笑了,“顾家的东西,你確实有权处置。” 顾隨之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过。”顾夕瑶话锋一转,“你確定这些东西,都是顾家的?” 顾隨之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给围观的百姓看。 “这是顾家宗祠的地契,三年前,顾远因欠赌债,已经將宗祠抵押给了当铺,后来是我母亲用私房钱赎回来的,所以这宗祠,现在的主人是我。” 顾隨之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衝上去想抢那份地契,却被春杏拦住。 顾夕瑶將地契收好,淡淡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顺天府查验。” 第49章 行个方便 顾隨之死死盯著那张泛黄的地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上面的红印鲜红刺目,正是顺天府的大印,做不得假。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顾隨之像条疯狗一样嘶吼,“那死老头子把宗祠抵押了?他怎么敢!这是列祖列宗的地方!” 顾夕瑶慢条斯理地收起地契,嘴角噙著一抹讥讽:“父亲当年输红了眼,別说祖宗,就是把你卖了,他也做得出来,若非阿娘顾念旧情,用嫁妆银子赎了回来,这宗祠早就改姓了。” 周围的百姓一片譁然。 “嘖嘖,原来这顾家早就是个空壳子了。” “连宗祠都是靠前妻的嫁妆赎回来的,这顾家父子还要不要脸?” “现在还要拆了卖钱,真是烂到根里了!” 那些议论声像巴掌一样扇在顾隨之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身为堂堂忠勇伯,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闭嘴!都给我闭嘴!”顾隨之挥舞著手臂,衝著人群咆哮,隨即转头恶狠狠地盯著顾夕瑶,“就算地契在你手里又怎样?我是顾家的长子!是忠勇伯!这宗祠里的东西,我想卖就卖!” 他转身冲那些愣住的壮汉吼道:“还愣著干什么?给我搬!出了事本伯爷担著!” 壮汉们面面相覷,刚要动手,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錚——” 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门槛上,剑身嗡嗡作响,拦住了眾人的去路。 林翌一身玄衣,从人群后缓步走出,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本將军倒要看看,谁敢动侯府的东西。” 顾隨之看到林翌,腿肚子下意识地转筋。 上次被马鞭抽的伤还没好利索,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瞬间矮了半截。 “林……林翌,你別太囂张!”顾隨之色厉內荏,“这是顾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外人?”林翌嗤笑一声,走到顾夕瑶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地契,“这上面写的是许淑寧的名字,也就是我义母的私產,如今义母不在京中,夕瑶便是这宗祠的主人,你私闯民宅,盗卖他人財物,按律,当斩一臂。” “斩……斩一臂?”顾隨之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顺天府尹何在?”林翌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人群外,早就候著的顺天府尹擦著冷汗跑了出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本来想躲著,谁知被林翌点了名。 “下、下官在。” “顾隨之私闯民宅,意图盗窃,人赃並获。”林翌指了指那些牌位,“大人看著办吧。” 顺天府尹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顾隨之,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林翌,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太后虽然势大,但那是宫里的事,林翌可是手握实权的皇城司统领,还是个疯子,惹不起。 “来人!”顺天府尹把心一横,“將顾隨之拿下,带回衙门审问!” “你们敢!我是忠勇伯!是太后亲封的……”顾隨之被两个差役架起来,拼命挣扎,官帽都掉了,披头散髮像个厉鬼。 顾夕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忠勇伯,省省力气吧,太后封你做伯爵,是为了让你当条听话的狗,如今这狗不仅乱咬人,还把自家祖坟刨了,你觉得,太后还会保你吗?” 顾隨之瞳孔骤缩,整个人僵住了。 “带走。”顾夕瑶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顾隨之被拖走了,骂声渐行渐远。 围观的百姓看了一场大戏,也意犹未尽地散去。 顾家老宅门口,瞬间清净了下来。 顾夕瑶转身看著那扇斑驳的大门,轻轻嘆了口气:“终於清净了。” “进去看看?”林翌拔出门槛上的剑,归鞘,“你费这么大劲把宗祠收回来,不只是为了气顾隨之吧?” 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原本供奉牌位的神龕空空如也,香炉翻倒,积灰中杂乱的脚印清晰可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著顾隨之留下的贪婪气息。 林翌隨手挥开面前的蛛网,眉头微皱:“这里面除了几根烂木头,还能有什么?” 他实在看不出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顾夕瑶大费周章收回来的价值。 若是为了出气,刚才在大门口那一齣戏已经足够让顾隨之身败名裂了。 顾夕瑶跨过门槛,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神龕下方一块略微凸起的地砖上。 “阿兄觉得,顾远是个什么样的人?”顾夕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林翌嗤笑一声,给出了精准的评价:“贪婪,愚蠢,且怕死。” “没错。”顾夕瑶走到神龕前,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块地砖,“这样一个视財如命的人,当初为了还赌债抵押了整座宅子,甚至卖儿卖女,却唯独在最后关头,死死扣著这间破败的宗祠不肯撒手,甚至不惜跪在我母亲面前痛哭流涕,也要保住这里,你信他是为了孝道吗?” 林翌眼神一凝:“你是说,这里藏著东西?” “有没有东西不重要。”顾夕瑶转身,逆著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重要的是,顾远觉得有。” 林翌也是聪明人,瞬间反应过来:“你是想……引蛇出洞?” “顾隨之那个蠢货把宗祠拆了,动静闹得这么大,躲在暗处的顾远不可能不知道。”顾夕瑶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金锭,隨手扔进神龕后的阴影里,“啪嗒”一声,清脆悦耳。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传出消息去,就说顾家宗祠的神龕底下挖出了金银珠宝无数,镇远侯府的人正在连夜清点。” 林翌挑眉,看著那块孤零零的金锭:“就这一块?” “钓鱼嘛,饵料太足容易把鱼撑死。”顾夕瑶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对於一个身无分文、躲债度日的落魄之徒来说,哪怕是听说这里有一根金条,他都会红著眼珠子爬回来。” 林翌看著她这副算计人的模样,只觉得鲜活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听你的,我这就让人去安排,顺便把周围的守卫撤了,给他行个方便。” 第50章 果然出现了 “別全撤了。”顾夕瑶提醒道,“留几个身手好的,別让他跑了,也別让他太容易进来,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他会起疑。” “放心。”林翌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皇城司最擅长。” 当晚,一则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镇远侯府的马车从顾家老宅拉走了好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车辙印都压得有一指深。 夜深了。 京城西郊的一处破庙里,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正围著一堆篝火取暖。 角落里,一个蓬头垢面、瘸了一条腿的老头正缩在稻草堆里,贪婪地啃著半个发霉的馒头。 正是失踪多日的顾远。 “听说了吗?顾家老宅那个宗祠下面,竟然全是金子!”一个乞丐唾沫横飞地道,“那个顾家大小姐命真好,这一挖,几辈子都花不完啊!” “可不是嘛!听说光是夜明珠就有斗大!” 角落里的顾远猛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金子? 宗祠下面有金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顾远激动得浑身发抖,嘴里的馒头渣喷了一地,“祖上留下的传说果然是真的!那群败家子!那都是我的钱!是我的!”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中的贪婪却盖过了一切痛楚。 那个不孝女!竟然敢独吞老子的钱! 顾远扔掉手里的烂馒头,一瘸一拐地衝进了夜色中。 …… 月黑风高。 顾家老宅静得像一座坟墓。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翻过残破的院墙,落地时踉蹌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远顾不得腿疼,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直奔宗祠方向。 他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脑子里全是金光闪闪的元宝和夜明珠。 到了宗祠门口,他发现大门虚掩著,里面隱约透出一丝亮光。 “果然在搬东西!”顾远心中大喜,恶向胆边生。 他是顾夕瑶的老子,这钱天经地义就是他的!只要他衝进去闹,那个死丫头为了名声,肯定得乖乖分他一半! 不,要全部! 顾远猛地推开大门,吼道:“不孝女!把老子的钱交出来!” “砰!” 大门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也不是惊慌失措的下人,而是一把冰冷的椅子,和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顾夕瑶。 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点著一盏孤灯。 林翌抱臂倚在柱子上,手里把玩著那把未出鞘的长剑,看著顾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顾远愣住了,他僵硬地转动脖子,四下张望:“钱呢?我的金子呢?” “哪有什么金子。”顾夕瑶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顾大人若是不来,这齣戏还真不好收场。” 顾远虽然蠢,但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你骗我?!”顾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顾夕瑶的鼻子大骂,“你这个畜生!我是你爹!你竟然设局骗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顾夕瑶轻笑一声,放下茶盏,“你卖妻女,赌家產的时候都不怕,我不过是撒了个小谎,老天爷怎么会捨得劈我?” 顾远被噎得脸色铁青,眼珠子一转,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没天理啊!女儿要逼死亲爹啊!我不活了!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镇远侯府的女儿,连亲爹都要坑害啊!” 他扯著嗓子嚎,试图引来周围的邻居。 可惜,四周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 “別嚎了。”林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方圆二里都被皇城司清场了,你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顾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林翌腰间的皇城司腰牌,瑟缩了一下。 皇城司那是阎王殿,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夕……夕瑶啊。”顾远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手脚並用地爬向顾夕瑶,挤出几滴鱷鱼泪,“爹也是没办法啊,爹在外面欠了债,被人追杀,这才躲起来的,你是爹的亲闺女,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隨便给爹个几千两银子,爹马上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顾夕瑶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所谓的父亲,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前世,就是这个人,为了巴结太子,亲手把她送进了火坑。 后来顾家落难,他又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换取苟活的机会。 “几千两?”顾夕瑶笑了,“父亲,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现在值几个钱?” 顾远一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顾夕瑶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把你交给外面那些债主,或者是被你坑过的许家旧部,我相信他们很乐意跟你敘敘旧。” 顾远浑身一抖。 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会被活剐了的。 “第二呢?第二是什么?”他急切地问。 “第二嘛……”顾夕瑶身体前倾,盯著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告诉我,当年你从前朝废墟里捡回来的,除了那三块免死铁券,还有什么?” 顾远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反驳:“没……没有了!就那三块铁牌!都被顾隨之那个败家子卖了!” “是吗?”顾夕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看来父亲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阿兄,动手吧。” “鏘!”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林翌甚至没动,只是释放出一丝杀气,顾远就嚇得尿了裤子。 一股骚臭味在大厅里瀰漫开来。 “我说!我说!”顾远抱著头尖叫,“还有一封信!一封密信!” 顾夕瑶眼神一亮,抬手示意林翌暂停。 “信在哪里?写的什么?” 顾远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我……我没敢看,但我知道那是宫里的东西。”顾远颤抖著把东西递过去,“当年那个死太监身上掉下来的,我看那信封上有火漆印,觉得值钱就藏起来了,后来……后来一直没敢拿出来卖,怕惹祸上身。” 第51章 杀人灭口 顾夕瑶接过布包,嫌弃地用手帕垫著,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函,火漆印虽然残破,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只展翅的凤凰图案,不出意外,应该是太后的私印。 顾夕瑶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隨著阅读,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隨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原来如此。” 她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夕瑶,东西给你了,能不能……能不能给爹一点银子?”顾远眼巴巴地看著她,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顾夕瑶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阿兄,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你说话不算话!”顾远惊恐地大叫。 “我说给你选择,可没说要给你钱。”顾夕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银子,而是脑子。” “可惜,你没有。” 顾远被林翌的手下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咒骂。 大厅重新恢復了寂静。 林翌走到顾夕瑶身边,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信上写了什么?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 顾夕瑶將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林翌接过,借著灯光看了一遍,向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讶异:“太后竟然……” 信是写给当朝亲王的,內容极尽缠绵悱惻,甚至隱晦地提到了一个私生子。 落款时间,正是先帝驾崩,太后扶持幼帝登基的那一年。 “这可是通姦的铁证。”林翌弹了弹信纸,“若是这东西流出去,太后的名声就全毁了。” “不仅是名声。”顾夕瑶眼中闪烁著寒光,“太后以贞静贤德自居,以此標榜自己辅政的合法性,一旦这层遮羞布被扯下来,她所有的政治资本都会瞬间崩塌,而且……” 她顿了顿,冷笑道:“你知道信里提到的那个私生子是谁吗?” 林翌摇头。 “虽然信里没明说,但算算年纪,再结合顾隨之那莫名其妙的救命之恩和太后对他的过分纵容……”顾夕瑶指了指门外,“你不觉得,顾隨之长得和那位亲王的画像,有几分神似吗?” 林翌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你是说,顾隨之根本不是你爹的种?” “顾远那个蠢货,替別人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还当个宝一样供著。”顾夕瑶嘲讽道,“若是让他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上一世她並不知道这件事,但顾家之所以能飞黄腾达,只怕少不了太后参与其中。 “这可是个惊天大雷。”林翌將信收好,“你打算怎么用?” “直接把信交给皇上,太后顶多被软禁,毕竟还要顾及皇家顏面。”顾夕瑶摇了摇头,“既然要玩,就玩个大的。” 她转头看向林翌:“顾隨之现在被关在顺天府大牢吧?” “嗯,因为卖祖坟和宗祠的事,加上欠债不还,顺天府尹不敢放人,正头疼怎么判呢。” “那就让他再多活几天。”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要让这封信,从顾隨之的手里,不小心流传出去。” 林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若是顾夕瑶拿出来,那是构陷太后。 可若是太后的救命恩人顾隨之拿出来,那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招够毒。”林翌讚赏道,“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这叫狗咬狗。”顾夕瑶纠正道,“太后不是想利用顾隨之来噁心我吗?那我就送她一份大礼,让她尝尝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的滋味。” 次日,顺天府大牢。 顾隨之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角落里,身上那件曾经象徵荣耀的伯爵服早已脏得看不出顏色。 “顾隨之,有人来看你了。”狱卒打开牢门,不耐烦地喊道。 顾隨之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是不是太后派人来救我了?我就知道!姑母不会不管我的!”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戴著斗笠的神秘人。 神秘人也不废话,直接扔给他一个馒头和一张纸条。 “想活命,就照这上面做的。” 顾隨之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神秘人压低声音:“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太后说了,这次你闯的祸太大,明面上不好救你,但只要你能在公堂上拿出一样东西,证明你是皇室血脉,皇上为了安抚旧臣,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封你为王。” “真的?”顾隨之眼睛都直了,“什么东西?” 神秘人从怀里掏出那封偽造过包装的信函,塞进顾隨之手里。 “记住,要在公堂上当著所有人的面念出来,声音越大越好。” 顾隨之如获至宝地抱紧那封信,连连点头:“我念!我一定念!” 看著神秘人离去的背影,顾隨之激动得浑身颤抖。 王爷! 他要做王爷了! 此时的顾隨之完全沉浸在即將翻身的美梦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神秘人转身离开大牢后,摘下斗笠,露出了林翌那张冷峻的脸。 林翌回头看了一眼大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蠢货,果然是最好用的棋子。 三日后,顺天府开堂审理顾隨之诈骗一案。 因涉及勛贵,不少百姓围观,甚至连御史台的官员都来了。 公堂之上,顾隨之挺直了腰杆,手里紧紧攥著那封救命稻草。 “大人!”顾隨之突然高声喊道,“草民有冤情要诉!” 顺天府尹皱眉:“你诈骗百姓,证据確凿,还有何冤情?” “草民不是普通人!”顾隨之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草民是皇室血脉!是太后娘娘的……” “够了!” 一声暴喝从门外传来,震得瓦片都在颤。 人群瞬间让开一条道,太后凤冠霞帔,在一眾宫人簇拥下疾步而入。 顺天府尹嚇得直接跪了:“太后娘娘……” “本宫听闻有人冒充皇室血脉,特来查证。”太后目光如刀,直直盯著顾隨之手中的信函,“把东西交出来。” 顾隨之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说太后会保他吗?怎么这语气像是要杀人灭口? 第52章 杖毙 “姑……太后娘娘,这是您让人给我的……”顾隨之声音发颤。 “放肆!”太后身边的嬤嬤厉声呵斥,“太后娘娘何等身份,岂会与你这等败类有瓜葛?” 顾隨之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將信藏到身后。 太后眼神一冷,抬手一挥。 两名侍卫瞬间上前,一人钳制住顾隨之,另一人直接从他手中夺过信函。 “不!那是我的!”顾隨之拼命挣扎。 侍卫將信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当著所有人的面,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啪”的一声,火苗躥起,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顾隨之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救命稻草被烧毁,整个人都疯了:“你不能烧!那是证据!我是你儿子!我是……” “来人。”太后声音冰冷,“此人疯言疯语,污衊皇室,拖下去,杖毙。” “是!” 两名侍卫架起顾隨之就往外拖。 “不!不可能!你明明……”顾隨之嘶吼著,声音越来越远。 太后转身看向顺天府尹:“此案就此了结,顾隨之诈骗百姓,罪加一等,秋后问斩。” “是,是……”顺天府尹冷汗直流。 太后扫了一眼堂內眾人,目光在人群中某个角落停留了一瞬,隨即拂袖离去。 人群散去后,茶楼二楼雅间內。 顾夕瑶放下茶盏,脸色凝重。 “她怎么知道的?”林翌眉头紧锁,“我们的人盯得很紧,消息不可能泄露。” “不是泄露。”顾夕瑶摇头,“是她本来就知道。” 林翌一怔:“你是说……” “那封信,从一开始就在她的掌控之中。”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顾远能藏那封信二十年不出事,本身就不正常。” 林翌瞬间明白过来。 一个嗜赌如命的废物,怎么可能守得住这种秘密? 除非,有人在暗中保护他。 “所以,我们从顾远手里拿到信的那一刻,太后就知道了。”林翌声音低沉,“她故意让我们拿到,再故意让顾隨之以为能翻身,实际上……” “实际上,她在等我们出手。”顾夕瑶接过话头,“她要看看,我们会怎么用这封信,会牵扯出多少人。” 林翌脸色难看:“我们被当猴耍了。” “不止。”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太后离去的方向,“她刚才那一眼,是看著我们这个方向的。” 林翌心中一凛。 “她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確定,但她在警告。”顾夕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警告我们,她的情报网比我们想像的更可怕。” 雅间內陷入沉默。 良久,林翌开口:“顾远那边……” “已经来不及了。”顾夕瑶嘆了口气。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城司的暗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將军,看守顾远的兄弟全军覆没,顾远被人劫走了。” 林翌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太后进顺天府的同时。”暗卫低头,“对方出手极快,我们的人连示警的机会都没有。”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 调虎离山。 太后用顾隨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暗中派人劫走了顾远。 “查到是什么人动的手吗?”林翌问。 “没有活口,但……”暗卫犹豫了一下,“属下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黑色的令牌。 林翌接过,瞳孔骤缩。 令牌上刻著一个“暗”字。 “暗河。”顾夕瑶声音发冷,“这是太子的底牌?怎么会在太后手里?难道这本身就是太后的……” 林翌將令牌捏得咯吱作响:“这个老妖婆,藏得够深。” “不是藏得深。”顾夕瑶摇头,“是我们太小看她了。” 她走回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太子能启动暗河买他人的命,太后自然也能用暗河做更多的事。”顾夕瑶放下茶盏,“现在想想,太子那本贪官名册,恐怕也是太后故意放出来的。” 林翌眼神一凛:“你是说,太后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太子?” “太子以为自己在利用顾挽月,顾挽月以为自己在利用鬼手,实际上……”顾夕瑶冷笑,“他们都是太后手里的棋子。” “包括我们。”林翌补充道。 顾夕瑶没有否认。 这一局,他们输了。 输在情报,输在布局,更输在对太后实力的误判。 “接下来怎么办?”林翌问。 顾夕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明棋走不通,那就走暗棋。” “什么意思?” “太后能用暗河,我们也能。”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阿兄,你不是说皇城司里有太后的眼线吗?” 林翌点头:“查出来几个,但不敢打草惊蛇。” “现在可以动了。”顾夕瑶声音冰冷,“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我要知道太后在京城还有多少暗子。” “你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顾夕瑶转身看向窗外,“太后不是喜欢玩情报战吗?那我们就陪她玩到底。” 林翌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顾夕瑶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 “顾隨之虽然蠢,但他说的那句话,太后反应太大了。”顾夕瑶若有所思,“她为什么要当眾烧掉那封信?明明可以私下处理。” 林翌一怔,隨即恍然:“你是说,她在做戏给某个人看?” “不是某个人。”顾夕瑶摇头,“是某些人。” “朝中还有人知道这件事?” “不確定,但太后的反应说明,她很在意这件事被公开。”顾夕瑶眼中闪过精光,“这说明,那封信虽然被烧了,但它背后牵扯的秘密,远比我们想像的更大。” 林翌沉思片刻:“你想查当年的旧案?” “不止。”顾夕瑶声音低沉,“我要查太后这些年,到底在暗中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这很危险。”林翌皱眉,“太后现在明显已经盯上我们了。” “所以才要查。”顾夕瑶转身,眼神坚定。 第53章 我带你去个地方 “瑶瑶,你对顾家人的恨,我能理解,但对太后……”林翌並未接顾夕瑶的话,而是突然转了话题。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夕瑶肩膀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语气太狠了。 狠到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失控。 身后传来衣袂摩擦的声音,林翌起身走到她身后,却没有再靠近,只是隔著三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著她紧绷的背影。 顾夕瑶站在窗边,指尖死死扣著窗欞,指节泛白,压下眸中的慌乱,轻声道:“太后纵容顾隨之,包庇顾家,这还不够我恨她的理由?” “够。”林翌盯著她的眼睛,“但不至於让你失態。” 顾夕瑶心臟狠狠一跳。 她低估了林翌的敏锐。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能凭蛛丝马跡判断敌军动向,在朝堂上能从只言片语中察觉暗流,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情绪里的异常? “我只是……”顾夕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她重生了? 说她上一世被太子折磨至死?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林翌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走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温茶。 “过来,喝口茶。” 顾夕瑶愣了愣,缓步走过去,接过茶盏。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不问,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顾夕瑶握著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但我想让你知道。”林翌抬眸看她,眼神认真得让人无法迴避,“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不管你恨太后的理由是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顾夕瑶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 “因为……你是侯府的小姐。”林翌眸色深深,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克制住了衝动。 顾夕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侯府小姐。 这个身份似乎给她带来了太多便利。 “阿兄对我太好了。”她抿了口茶,低声呢喃,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久久不散。 “应该的。”林翌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想揉她的头,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侯府唯一的千金小姐,护著你是我的责任。” 责任。 顾夕瑶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莫名觉得有些刺耳。 “辛苦阿兄了。” 再抬起头,她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清明透彻的冷意。 林翌闻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他想解释,想说那不仅仅是责任,可话到嘴边,看著她疏离的眼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暗河,这个组织二十年前就该销声匿跡了,先帝在位时,曾下令剿灭暗河,当时负责执行的,正是太后的母族,柳家。”林翌收起思绪,缓缓道来。 “所以我们得从柳家入手。”顾夕瑶眼睛一亮,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林翌看到她这般古灵精怪的模样,笑了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 京城的夜,像浓得化不开的墨砚。 皇城司的马车並未回侯府,而是拐进了一条幽深狭窄的巷道,停在了一座看似荒废的园林后墙。 “柳家老宅,万花园。” 林翌掀开车帘,目光冷冽如刀,“二十年前,柳家家主柳成以此园为大本营,名为剿匪,实则收编,那一夜过后,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暗河销声匿跡,而柳家青云直上,成了太后最坚实的后盾。” 顾夕瑶探出头,看著那爬满枯藤的高墙,嘴角勾起一抹讥誚:“所谓的剿灭,不过是给野狗套上了项圈,变成了家犬。” “怕吗?”林翌伸手。 “不怕。”顾夕瑶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而后將手放入他掌心。 林翌五指收拢,握紧她的手,隨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 “抓紧。” 话音未落,他脚尖轻点,整个人如一只黑色的苍鹰拔地而起,借著墙头一点微弱的力道,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园內。 落地无声。 顾夕瑶只觉得耳边风声一掠,双脚便已踩在了厚厚的落叶上。 园內荒草丛生,假山怪石嶙峋,透著一股阴森的鬼气。 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喘和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来,这就是太后的练兵场了。”林翌压低声音,护著顾夕瑶潜入假山的阴影中。 两人循声而去,穿过一片枯萎的荷塘,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几十个赤著上身的少年正在捉对廝杀。 他们眼神空洞,招招狠辣,直取要害,没有丝毫切磋的留手,完全是为了杀人而练。 而站在高台上监工的,正是柳家的管家,柳三。 “太后平日里吃斋念佛,私底下却养著这么一群恶鬼。”顾夕瑶冷眼看著,心中並无意外。 上一世,太子身边的暗卫也是这般路数,只怕也是出自这里。 只不过太子那个蠢货不知道罢了。 “不仅仅是暗卫。”林翌目光锐利,锁定了空地角落里堆放的几个大木箱,“你看那些兵器。” 顾夕瑶凝神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兵器並非寻常刀剑,而是带著倒鉤的奇门兵刃,正是暗河杀手的標誌性武器——离別鉤。 “果然。”林翌冷笑,“太后从未剿灭暗河,她是把整个暗河变成了柳家的私兵。” “阿兄,顾远会被关在这里吗?”顾夕瑶问。 “不在。”林翌摇了摇头,“这里是训练场,不会让外人来的。” 正说著,有一队巡逻侍卫朝著二人的位置走了过来。 “走!” 林翌眸色一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揽著顾夕瑶腰肢,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了墙外的暗巷之中。 落地的瞬间,顾夕瑶脚下微晃,踩碎了一片枯叶。 第54章 阿娘的底气 “嘘。”林翌竖起食指在唇边,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巷口的老树上,一只乌鸦受惊飞起,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直到坐回停在两个街区外的马车上,那种透入骨髓的阴冷感才稍微散去。 车厢內並没有点灯,昏暗中,顾夕瑶能感觉到林翌炽热的气息。 “太后疯了。”顾夕瑶接过林翌递来的水囊,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的翻涌,“她在京城腹地养私兵,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正因为是大罪,所以才藏在柳家老宅。”林翌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刀刀柄,“今晚看到的那些兵器,做工精良,绝非民间铁铺能打造出来的。” “工部有鬼。”顾夕瑶立刻反应过来,“或者是柳家控制的私矿。” 林翌讚赏地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聪明,养私兵是个无底洞,光靠太后的那点俸禄和赏赐,连那些兵器的零头都不够,柳家必然有一条庞大的敛財路子。” “只要找到这条路子,掐断它,太后就是拔了牙的老虎。”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会找到的。”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马车轆轆,驶入朱雀大街。 快到侯府时,林翌忽然开口:“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顾夕瑶心头一暖,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上一世,她孤身一人在东宫的泥潭里挣扎,满身污秽,无人可依。 这一世,却有人一直为她著想。 “阿兄。”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 林翌偏过头,似乎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是侯府的人,谢什么,到了,下车吧。” 侯府门口灯火通明。 顾夕瑶刚跳下马车,就看见管家刘叔一脸喜色地迎了出来。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回来了,正等著您呢!” 顾夕瑶眼睛一亮,之前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阿娘回来了?” 她提著裙摆,快步向正厅走去,將林翌和那满身的血雨腥风,都甩在了身后。 林翌看著她轻快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对身后的暗卫打了个手势。 “去查柳家名下所有的矿山,我要具体的帐目。” 正厅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许淑寧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对襟袄子,正坐在罗汉床上低头看著一本帐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意。 “瑶瑶。” “阿娘!”顾夕瑶像只归巢的乳燕,扑进许淑寧怀里。 许淑寧身上有著淡淡的沉香味道,混合著江南特有的脂粉香,让人闻之安神。 顾夕瑶贪婪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颗在万花园里悬起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许淑寧笑著点她的额头,眼神却在触及顾夕瑶裙角的一抹暗色时,微微一凝。 那是青苔的痕跡,还沾著些许泥土的腥气。 京城的贵女出门,断不会去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许淑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拉著顾夕瑶坐下,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刚燉好的,趁热吃,这几日我不在,听刘叔说你和侯爷都忙得脚不沾地?” “阿爹那是瞎忙,自阿娘你离府后,整日里抱著那块御赐的牌匾傻乐呢。”顾夕瑶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糯顺滑,“阿娘这次去通州查帐,可还顺利?” 许淑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帕子,轻轻擦去顾夕瑶嘴角的一点渍跡。 “不太顺。” 顾夕瑶动作一顿:“怎么了?可是有人为难阿娘?” “生意场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不过是有些不长眼的,想截我们许家的货罢了。”许淑寧语气淡淡,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哪里还有半点温婉妇人的模样,分明是那个曾在江南商界叱吒风云的许家大小姐。 “瑶瑶,你可知这次想截胡的是谁?” 顾夕瑶心中一动:“柳家?” 许淑寧讶异地看了女儿一眼:“你知道柳家?” “我……猜的。”顾夕瑶意识到她说漏了嘴,忙放下粥碗,解释道,“听阿兄说,柳家最近动作频频,急需用钱。” 许淑寧冷笑一声,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他们確实缺,柳家的负责人柳子橙竟然想用市价的三成强买我那批苏锦,说是宫里贵人要用,我当场就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三成?”顾夕瑶气笑了,“这简直是明抢。” “他敢抢,我就敢让他有来无回。”许淑寧眉梢微挑,语气霸气,“我已经传信回江南,断了柳家名下所有丝绸铺子的生丝供应,跟我玩价格战?我许淑寧做生意的时候,柳家那个掌柜还在穿开襠裤呢。” 顾夕瑶看著母亲,眼中满是崇拜。 这就是她的阿娘。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是最锋利的刀。 “阿娘,您可知柳家背后是太后在撑腰,这样做,不怕得罪太后吗?”顾夕瑶虽然解气,但也有些担忧。 “得罪?”许淑寧轻抚著顾夕瑶的手背,柔声道,“瑶瑶,你要记住,这世上,只要你手里握著別人没有的东西,就没人敢真正动你,他们想要钱,就得求著我们,有太后撑腰又如何?太后若是没了银子打点,也就是个穿得体面些的老太太罢了。” 顾夕瑶心中巨震。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个有钱的富商遗孀,却忘了有钱到了极致,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阿娘,如果我说,顾家……我是说顾远,可能出事了,您会难过吗?”顾夕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许淑寧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瑶瑶,阿娘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不是瞎子,顾远是什么货色,我这些年,已经看透了,他若是死了,我只会让人在他坟头多烧几张纸,算是全了夫妻一场的情分,若是他没死……” 许淑寧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也绝不会为了他,把你和侯爷,甚至整个镇远侯府搭进去。” 第55章 帐册 深夜,烛火摇曳。 母女二人並没有睡意。 许淑寧屏退了下人,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打开了那个隨身携带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泛黄的帐册和几封信件。 “这是柳家在江南这三年的走私记录。”许淑寧將帐册推到顾夕瑶面前,“柳子橙大概没想到,他在醉红楼喝多了,会把这种要命的东西落在相好的枕头底下。” 顾夕瑶瞪大了眼睛,翻开帐册。 一笔笔,一项项,触目惊心。 私盐、铁器、甚至还有……火药。 “阿娘,您这是……”顾夕瑶简直不敢相信,母亲竟然能在不知不觉中拿到这种绝密情报。 “做生意嘛,讲究的是知己知彼。”许淑寧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藏著智慧,“柳家想动我的蛋糕,我自然要查查他们的底细,这帮人,贪得无厌,手伸得太长了。”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合上帐册。 这哪里是帐册,这分明是催命符啊! 没想到娘亲误打误撞,竟然解了她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有了这份帐目,只要运作得当,足以让柳家万劫不復。 “阿娘,这份东西,能不能给我?”顾夕瑶问道。 “给你?”许淑寧看著女儿,眼神变得深邃,“瑶瑶,这东西烫手,你拿去,是想交给侯爷,还是……” “我想交给阿兄。”顾夕瑶没有隱瞒,“阿兄在查这些事,这份证据,对他很重要。” 许淑寧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看得顾夕瑶有些心虚,才忽然嘆了口气。 “他虽然看著冷了点,但看你的眼神还算清正,东西你可以拿去,但你要答应阿娘一件事。”许淑寧语气有些复杂。 “阿娘,您说。” “无论发生什么,首先要考虑保全自己,不,是必须保全自己。”许淑寧握紧顾夕瑶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痛,“阿娘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但阿娘攒下这万贯家財,只是为了让你有底气活得自在,若是这京城待不下去了,咱们就回江南,天大地大,总有咱们娘俩的容身之处。” 顾夕瑶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我答应阿娘。” 从许淑寧房里出来时,月已中天。 …… 次日清晨,林翌刚踏进书房,就看见顾夕瑶已经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本泛黄的帐册。 晨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垂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帐册上的字跡,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绝世兵法。 “这么早?在看什么?”林翌走过去,隨手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吃早饭没?” “没胃口。”顾夕瑶头也不抬,將帐册推到他面前,“阿兄,你看帐册上记录的这笔。” 林翌俯身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帐册上赫然记载著,去岁腊月,柳家从江南走私铁器三千斤,火药五百斤,运往北境。 “这帐册哪来的?北境?太后的手伸得够长啊。”林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声音都不由低沉了些。 北境是大周与北狄的交界之地,常年驻扎著十万边军。 若是有人暗中向北狄输送军需物资,那就不是简单的走私,而是通敌叛国。 “帐册是母亲无意间拿到的,我看到便要了过来。”顾夕瑶简单解释了一下,隨机翻到另一页,“还有这笔,今年三月,柳家在通州码头截了一批官盐,转手卖给了暗河的人,收了五万两银子。” 林翌看著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暗河。 又是暗河。 “柳家不仅是太后的白手套,还是暗河的金主。”顾夕瑶抬起头,眼中闪著冷光,“阿兄,这条线,能不能顺著查下去?” 林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能。”他声音低沉,带著某种压抑的情绪,“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顾夕瑶一愣:“什么?” “不许一个人冒险。”林翌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什么事,先告诉我。” 顾夕瑶心臟漏跳了一拍,下意识想说没有冒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林翌这才鬆开手,拿起帐册仔细翻看起来。 “柳家的走私路线,主要集中在江南和通州两地。”他手指在帐册上点了点,“江南那边,你阿娘已经断了他们的货源,接下来,咱们就从通州入手。” “怎么入手?” “钓鱼。”林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柳家现在缺钱缺疯了,只要放出消息,说有人要在通州码头出手一批好货,他们一定会上鉤。” 顾夕瑶眼睛一亮:“什么好货?” “火药。”林翌淡淡道,“工部去年丟了一批火药,至今下落不明,正好拿来做饵。” “阿兄,工部的火药……”顾夕瑶有些犹豫。 “是我藏的。”林翌打断她,语气淡淡,“当时查案的时候,发现有人想借丟失火药的名义中饱私囊,我就顺手截了胡,本来想著留著以后有用,现在正好。” 顾夕瑶:“……” 林翌这个人,表面上看著正气凛然,实际上黑起来比谁都狠。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林翌合上帐册,“先放出风声,让柳家的人主动来找咱们,到时候……”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將军!”一个暗卫单膝跪地,“查到了,柳家在城外有一处私宅,戒备森严,疑似关押著什么人。” 林翌眼神一凛:“在哪?” “城西,落雁坡。” 顾夕瑶心头一跳。 落雁坡,那是京城有名的乱葬岗,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顾远会不会被关在那里?”她低声问。 “十有八九。”林翌站起身,“走,去看看。” “现在?”顾夕瑶一惊,“大白天的,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林翌已经大步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柳家的人,现在正忙著应付你阿娘的商战,顾不上那边。” 顾夕瑶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 第56章 火药 落雁坡位於京城西郊,是一片荒凉的丘陵地带。 马车停在坡下,林翌掀开车帘,目光扫向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围墙高耸,墙头上隱约能看见几个巡逻的黑影。 “守得这么严,里面关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林翌低声道。 顾夕瑶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宅子的侧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穿著粗布衣裳的汉子,肩上扛著一个麻袋。 麻袋里,隱约露出一截人的手臂。 顾夕瑶瞳孔一缩。 那手臂上,有一块明显的胎记。 她太熟悉那块胎记了。 上一世,顾远每次打她的时候,那只手都会高高扬起,胎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是他。”顾夕瑶声音发紧,“是顾远。” 林翌眼神一沉,正要吩咐暗卫动手,却见那两个汉子將麻袋扔上了一辆马车,隨即驾车扬长而去。 “跟上。”林翌果断下令。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城门,驶入了一片荒芜的山道。 顾夕瑶掀开车帘,看著前方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恨顾远。 恨他薄情寡义,恨他自私懦弱,恨他把她和阿娘当成踏脚石。 但此刻,看著那个被装在麻袋里,生死未卜的男人,她心中竟然没有半点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在想什么?”林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夕瑶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后悔了?”林翌盯著她,“想救他?” “不想。”顾夕瑶语气平静,“我只是在想,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这个地步。” 林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瑶瑶,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情绪。” 顾夕瑶愣了愣,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 宽厚,温暖,带著薄茧。 上一世,她在东宫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人能这样握著她的手,告诉她別怕,该有多好。 可惜,那时候,没有人。 “林翌。”顾夕瑶没有唤他阿兄,因为她要感谢的是林奕这个人,无关任何身份。 “嗯?”林翌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喊自己名字,愣了愣。 “谢谢你。” 林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马车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前方那辆马车也停了,两个汉子將麻袋扔在地上,其中一人掏出火摺子,似乎想要点火。 “他们要毁尸灭跡!”顾夕瑶脸色一变。 林翌眼神一冷,抬手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数道黑影从树林中窜出,瞬间制服了那两个汉子。 顾夕瑶跳下马车,快步走到麻袋前,蹲下身解开绳子。 麻袋里,顾远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气息奄奄。 他睁开眼,看见顾夕瑶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隨即变成了哀求。 “瑶……瑶瑶……救我……” 顾夕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是你爹……你不能见死不救……”顾远声音虚弱,却依然带著理所当然的语气。 顾夕瑶忽然笑了。 “顾远,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冬天吗?” 顾远一愣。 “那年,阿娘病得起不来床,你却拿著她的嫁妆去赌坊,输得精光。”顾夕瑶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我跪在雪地里求你,求你拿钱给阿娘请大夫,你说什么来著?” 顾远脸色煞白。 “你说,死了就死了,反正是个商贾之女,配不上我顾家。”顾夕瑶一字一顿,“现在,你也尝尝,被人见死不救的滋味吧。”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瑶瑶!瑶瑶!”顾远嘶声大喊,“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爹!” 顾夕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你不配。” 林翌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真不管了?” “管。”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不是现在,他手里还有太后的秘密,留著有用。” 林翌点点头,吩咐暗卫將顾远带走,妥善安置。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往回走。 车厢內,顾夕瑶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神情疲惫。 “累了?”林翌问。 “有点。” “靠著我睡会儿。” 顾夕瑶睁开眼,看见林翌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靠了过去。 林翌的肩膀很宽,靠著很舒服。 顾夕瑶闭上眼,忽然听见他低声道:“瑶瑶,以后,你只管往前走,脏活累活,都交给我。” “嗯。”心臟狠狠一跳,顾夕瑶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马车轆轆,驶入暮色。 而在京城某处,柳家的密室里,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正看著手中的密信,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 三日后,通州码头。 福记商號旗帜的货船靠岸,几个脚夫扛著麻袋往仓库里搬。 人群中,一个穿著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眼神一闪,悄悄退出人群,钻进了巷子深处。 半个时辰后,柳家在通州的据点。 “你说什么?有人在码头出手火药?”柳子橙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千真万確!小的亲眼看见,那些麻袋上印著工部的印记,绝对是官货。”精瘦汉子压低声音,“听说对方急著出手,价格只要市价的六成。” 柳子橙来回踱了几步,眼珠子转得飞快。 自从江南那边被许淑寧断了货源,柳家这个月的进项少了大半,太后那边又催得紧,他正愁没地方弄银子。 火药这东西,转手就是十倍的利润,只要运到北境,那些马贼抢著要。 “对方什么来路?”柳子橙问。 “说是工部的一个小官,因为欠了赌债,偷出来的货。” 柳子橙冷笑一声:“蠢货,这种事也敢干。”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动了。 工部的人贪,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上次丟火药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不也不了了之? “去,约对方见面,就说我要全部吃下。”柳子橙一拍桌子,“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耍花样,老子让他横著出通州。” 第57章 不死心 精瘦汉子应声退下。 柳子橙站在窗前,看著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楼下的茶馆雅间里,顾夕瑶正端著茶盏,透过窗欞的缝隙,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上鉤了。”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林翌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里的玉扳指:“这么快就沉不住气,柳家这是被逼急了。” “急才好。”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 林翌看著她,忽然开口:“你就不怕,柳家察觉到不对劲,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不会。”顾夕瑶摇头,“柳子橙这个人,阿娘查过他的底细,此人贪婪且自负,最喜欢占便宜,只要利益够大,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能忘。” 林翌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你阿娘教得好,接下来呢?” “等。”顾夕瑶放下茶盏,“等柳子橙主动送上门,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网打尽。” …… 当夜,子时。 通州码头的一处废弃仓库里,柳子橙带著十几个家丁,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风灯摇曳著昏黄的光。 “人呢?”柳子橙皱眉,环顾四周。 话音刚落,仓库的侧门被推开,一个戴著斗笠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扛麻袋的脚夫。 “柳掌柜,久仰大名。”斗笠男人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 柳子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货呢?” 斗笠男人一挥手,两个脚夫將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 麻袋里,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个油纸包,每个包上都印著工部的火漆印。 柳子橙眼睛一亮,上前拿起一个油纸包,撕开一角,里面是黑色的火药,闻起来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好货。”柳子橙满意地点头,“一共多少?” “五百斤,按照说好的价格,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柳子橙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冤大头?这种货色,最多两千两。” 斗笠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 柳子橙见状,心中更加篤定,这人就是个急著出手的蠢货,语气强硬道:“两千两,一口价,爱卖不卖。” “成交。”斗笠男人痛快地答应了。 柳子橙心中暗喜,挥手让手下清点货物。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子橙脸色一变:“什么人?” 话音未落,仓库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身穿皇城司制服的侍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林翌。 “柳子橙,私自买卖军需物资,你好大的胆子。”林翌声音冰冷,眼神如刀。 柳子橙脸色煞白,下意识想跑,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按住。 “林將军,这是误会!误会!”柳子橙挣扎著喊道,“我不知道这是军需物资,我是被人骗了!” “骗了?”林翌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扔在他脸上,“那这本帐册上记载的,去岁腊月你走私铁器三千斤,火药五百斤,运往北境,这也是被骗了?” 柳子橙瞳孔一缩,死死盯著那本帐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帐册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落到林翌手里? “来人,全部拿下,押回皇城司大牢。”林翌一挥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將柳子橙和他的手下全部按倒在地。 柳子橙瘫软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完了! …… 慈寧宫內,一只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茶盏在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废物!”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柳子橙被抓的消息刚刚传来,罪名是倒卖军火,人赃並获。 这不仅仅是断了她的財路,更是把一把悬顶之剑递到了皇帝手里。 如果皇帝顺藤摸瓜查到柳家,查到暗河…… “太后息怒。”心腹嬤嬤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皇城司那边传来消息,林翌亲自审讯,柳子橙那个软骨头,怕是撑不过今晚。” “林翌!”太后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哀家当初就不该留他,没想到养虎为患,成了皇帝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太后,如今柳子橙已折,硬保是保不住了。”嬤嬤低声道,“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皇城司继续深查,林翌此人软硬不吃,唯有……” “唯有什么?” “唯有变成自己人。”嬤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他成了柳家的人,这皇城司,不就还是握在您手里吗?” 太后眼神微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在插花的少女身上。 柳婉仪,柳家旁支过继来的女儿,生得一副好皮囊,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里藏著野心。 上一次林翌拒绝了她的赐婚,如今她已封柳婉仪为郡主,可就由不得他了! “婉仪。”太后唤了一声。 柳婉仪放下花剪,莲步轻移,乖巧地跪在太后膝前:“母亲。” “后日便是中秋宫宴,哀家记得,你对那位林將军,颇为仰慕?” 柳婉仪脸颊飞起一抹红晕,羞涩低头:“林將军英雄盖世,婉仪自是倾慕。” “好。”太后抚摸著她乌黑的髮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哀家就成全你,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哪怕他是块石头,也得给哀家烂在柳家的锅里。” …… 镇远侯府,听雨轩。 顾夕瑶看著桌上那张烫金的宫宴请帖,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鸿门宴。” 林翌坐在她对面,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佩刀,刀锋森寒,映出他冷峻的眉眼:“柳子橙刚进去,太后这就坐不住了。” “她急了。”顾夕瑶指尖轻点桌面,“柳子橙是她的钱袋子,钱袋子破了,她急需一个新的保障,放眼朝堂,能护住柳家,又能制衡皇帝的,只有你手里的皇城司。” “所以,这次中秋宴,她是冲我来的。”林翌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不仅是你。”顾夕瑶抬眸,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太后最擅长的手段,无非是赐婚联姻,听说那位新封的婉仪郡主,最近在京中名声鹊起,才情样貌俱佳,上一次你拒绝了太后,只怕太后还不死心呢。” 第58章 移步赏花 “庸脂俗粉。”林翌皱眉,一脸嫌弃。 顾夕瑶忍不住笑出声:“阿兄,这话若是让那位郡主听见,怕是要哭断肠,不过,太后既然设了局,咱们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你想怎么做?”林翌身子前倾,看著她。 顾夕瑶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翌听著,原本冷硬的嘴角渐渐上扬,最后化作一抹宠溺的笑意:“你这丫头,当真是……” “当真是最毒妇人心?”顾夕瑶挑眉。 “当真是深得我心。”林翌伸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就按你说的办。”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皇宫內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御花园中,金桂飘香,衣香鬢影。 顾夕瑶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外罩鮫纱,清冷出尘,仿佛月中嫦娥。 她跟在许淑寧身后,低眉顺眼,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有些人就是不长眼。 “哟,这不是镇远侯府的顾小姐吗?” 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传来。 顾夕瑶抬头,只见柳婉仪在一眾贵女的簇拥下走来。 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满头珠翠,贵气逼人,眼神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慢。 “见过郡主。”顾夕瑶淡淡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柳婉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笑一声:“听说顾小姐早年间在乡下庄子里养了几年,如今看来,这规矩倒是学得不错,没丟了侯府的脸。”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顾夕瑶神色不变,温婉一笑:“郡主谬讚了,臣女在乡野间,確实学到了不少道理,比如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暴发的户不如狗。” 柳婉仪脸色一僵:“你骂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臣女在说乡野趣事,郡主何必对號入座?”顾夕瑶一脸无辜。 “你!”柳婉仪气结,正要发作,忽听太监高唱:“太后驾到!” 眾人连忙跪拜。 太后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翌身上,慈祥地笑道:“林將军今日也来了,正好,哀家这有些陈年的桂花酿,想请林將军品鑑品鑑。” 林翌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拱手:“谢太后。”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顾夕瑶一直暗中观察著太后的动向。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宫女端著酒壶走到林翌身边,脚下一滑,酒壶倾倒,酒液泼湿了林翌的衣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嚇得瑟瑟发抖。 “无妨。”林翌神色淡淡,站起身。 “林將军,偏殿备有更衣处,不如隨奴婢去换身衣裳?”太后身边的掌事嬤嬤適时出现,一脸殷勤。 顾夕瑶与林翌默默对视一眼,林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跟著嬤嬤离去。 太后看著林翌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隨即转头看向柳婉仪,使了个眼色。 柳婉仪心领神会,藉口不胜酒力,悄悄退出了宴席。 顾夕瑶看著这一幕,端起酒杯,掩住唇边的冷笑。 …… 偏殿,暖阁。 林翌刚踏进房门,一股甜腻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是西域贡品天仙醉,无色无味,却能让人意乱情迷,浑身无力。 他立刻屏住呼吸,內力运转,封闭了周身大穴。 “林將军,衣服在这儿,您请便。”嬤嬤將他引进內室,便匆匆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还落了锁。 林翌冷笑一声,並没有去换衣服,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片刻后,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一条缝,柳婉仪那张娇羞带怯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也是精心准备过的,衣领微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林將军。”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闪身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內光线昏暗,她看见“林翌”正背对著她坐在床边,似乎已经药效发作,身形有些摇晃。 “林將军,你是不是很难受?”柳婉仪心中狂喜,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抱住那个背影,“婉仪来帮你……” 就在柳婉仪的手即將触碰到那个背影的瞬间,林翌突然转过身。 眸子清明如冰雪,哪里有半点意乱情迷的样子? 柳婉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没中……” 话未说完,林翌抬手一挥。 一道劲风扫过,柳婉仪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翌嫌恶地避开她的身体,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冷冷吐出两个字:“蠢货。” 隨即,他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 窗外黑影一闪,两个暗卫如同鬼魅般翻了进来,手里还拖著一个醉醺醺的胖子。 这胖子满身酒气,衣衫不整,正是京城出了名的色中饿鬼——承恩伯府的二公子,孙绍祖。 此人仗著家里有点爵位,平日里最爱流连烟花柳巷,男女不忌。 “扔床上。”林翌简短下令。 暗卫手脚麻利地將孙绍祖扔到床上,又將昏迷的柳婉仪剥去外衫,塞进孙绍祖怀里。 天仙醉的药效极强,孙绍祖虽然醉得不省人事,但闻到这香气,怀里又是个温香软玉,本能地就开始动手动脚,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美人……香……” 林翌冷眼看著这一幕,从怀里掏出一颗解药弹进香炉,隨即带著暗卫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 …… 一刻钟后。 御花园宴席上,太后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笑著对皇帝道:“皇帝,今晚月色正好,听说偏殿那边的桂花开得最盛,不如咱们移步去赏赏花?” 皇帝並未多想,点头应允:“依母后所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偏殿走去。 顾夕瑶混在人群中,脚步轻快,嘴角微勾。 刚走到偏殿院门口,眾人就听见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 那是男人的粗喘和女人的娇吟,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第59章 自食恶果 太后脚步一顿,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隨即转为震怒:“这是何人?竟敢在宫禁之中行此秽乱之事!简直无法无天!” 皇帝的脸也黑了:“来人!给朕把门撞开!” 几个侍卫衝上前踹开了房门。 太后心中暗喜,以为会看到林翌和柳婉仪滚在一起的画面。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要如何逼皇帝赐婚,如何让林翌负责。 然而,当宫灯照亮內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床榻之上,两具白花花的身体正纠缠在一起。 男人肥头大耳,正埋首在女人胸前耕耘,而那个女人披头散髮,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正红色的宫装,分明就是刚才离席的婉仪郡主! “这……这是……” 太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见了鬼一般。 那男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油光的胖脸,衝著门口傻笑:“嘿嘿!好多人啊!美人,咱们继续!” “孙绍祖?”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那……那个女的是谁?” 这时候,药效渐退的柳婉仪也被惊醒了。 她茫然地睁开眼,看到门口黑压压的一群人,再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肥猪,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啊——!!” 这一声尖叫,彻底撕碎了太后的脸面。 太后身子一晃,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她精心设计的局,她寄予厚望的棋子,竟然……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就是太后想让大家看的桂花?”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眾人回头,只见林翌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常服,站在人群后方,顾夕瑶正俏生生地立在他身侧。 两人並肩而立,宛如一对璧人,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冷冷地注视著这场闹剧。 太后死死盯著林翌,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偏殿內一片死寂。 柳婉仪披头散髮地瘫坐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攥著被褥遮住身体,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孙绍祖还没完全清醒,傻笑著想要再扑上去,被侍卫一脚踹翻在地。 皇帝的脸色黑如锅底,转头看向太后:“母后,这就是您说的赏桂花?” 太后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强压下去,声音发颤:“皇帝,这……这定是有人设计陷害婉仪!” “陷害?”林翌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太后,您方才不是说要捉拿在宫中行秽乱之事的人吗?如今人赃並获,怎么又成了陷害?” 太后死死盯著林翌,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她精心布置的局,竟然被这个小畜生反过来利用,还让她亲手把柳婉仪推进了火坑! “林翌,你好大的胆子!”太后厉声道,“婉仪是哀家亲封的郡主,岂容你如此污衊!” “臣不敢。”林翌神色淡淡,“只是太后既然说有人设计,不如让皇城司彻查此事,看看到底是谁在宫中下药,又是谁引郡主来此偏殿?” 这话一出,太后脸色更加难看。 若真让林翌查,那些宫人全是她的人,到时候顺藤摸瓜,岂不是要把她也牵扯进去? “够了!”皇帝沉声道,“此事有辱皇家顏面,来人,將孙绍祖押入大理寺,柳婉仪……” 他顿了顿,看向太后:“母后,您看如何处置?” 太后闭了闭眼,声音艰涩:“婉仪行为不端,有辱皇家,即刻革去郡主之位,禁足柳家,三年內不得出门。” 柳婉仪闻言,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顾夕瑶站在人群后方,看著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太后这是壮士断腕,直接捨弃了柳婉仪,保住自己的顏面。 可惜,这只是开始。 宴席草草收场,眾人各怀心思地散去。 回侯府的马车上,顾夕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累了?”林翌低声问。 “有点。”顾夕瑶睁开眼,看向他,“不过看到太后那张脸,再累也值了。” 林翌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你这丫头,越来越坏了。” “跟你学的。”顾夕瑶眨眨眼。 两人正说著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林翌掀开车帘,只见一个暗卫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將军,柳家出事了。” “说。” “柳家老宅突发大火,烧了小半个宅子,柳家主事的几个管事全被烧死在里面,连带著帐房也被烧了个乾净。” 顾夕瑶心头一跳,脱口而出:“太后动手了。” 林翌眼神一沉:“她这是要毁尸灭跡。” 柳子橙被抓,帐册落入他们手中,太后知道柳家保不住了,索性一把火烧了,把所有证据都毁掉。 “顾远呢?”顾夕瑶问,“他还在咱们手里吗?” 暗卫低头:“属下失职,就在半个时辰前,关押顾远的密室遭到袭击,对方人数眾多,且身手极强,属下拼死护住,但顾远还是被劫走了。” 顾夕瑶脸色微变。 顾远手里握著太后的秘密,太后绝不会让他活著落到別人手里。 “追得上吗?”林翌问。 “属下已派人追踪,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在城外分成数路,目前已失去踪跡。” 林翌沉默片刻,挥手让暗卫退下。 车厢內陷入沉寂。 顾夕瑶指尖轻点膝盖,思绪飞转。 太后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 柳家的证据被烧,顾远被劫走,就连柳子橙,只怕也撑不过今晚。 “太后会杀了柳子橙灭口。”顾夕瑶低声道。 “我知道。”林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我已经加派了人手看护柳子橙。” 顾夕瑶一愣,隨即笑了:“阿兄早有准备?” “跟你学的。”林翌挑眉,“你不是说,要多留几手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马车驶入侯府,顾夕瑶刚下车,就看见许淑寧站在院门口,脸色凝重。 “阿娘?” “瑶瑶,出事了。”许淑寧拉著她快步走进正厅,“柳家的人疯了,今晚在江南同时对许家的三个商號下手,烧了两个铺子,还打伤了十几个伙计。” 顾夕瑶心头一沉。 太后这是要鱼死网破,连许家也不放过。 “阿娘,您別急,我这就让阿兄派人去江南保护许家的產业。” “不用了。”许淑寧摆摆手,“我已经让江南那边的人手收缩防守,暂时不会有大碍,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顾夕瑶:“瑶瑶,柳家这次是真的急了,接下来只怕会有更狠的手段,你和翌儿要小心。” 顾夕瑶握住母亲的手:“阿娘放心,我们有分寸。” 许淑寧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60章 不经打 皇城司,密牢。 柳子橙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林翌推门而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柳掌柜,考虑得如何?” 柳子橙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林翌,你別做梦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是吗?”林翌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他面前,“那这封信,你认得吗?” 柳子橙看清信上的內容,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太后写给他的密信,让他儘快处理掉柳家的帐目和相关人证。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太后派去柳家放火的人里,有一个是我的人。”林翌淡淡道,“柳子橙,太后已经放弃你了,你还要为她守口如瓶?” 柳子橙身子一颤,眼中闪过挣扎。 “我若说了,太后不会放过我全家。” “你若不说,你全家现在就得死。”林翌声音冰冷,“太后既然敢放火烧柳家,就不会留活口,你以为你那些族人,还能活到明天?” 柳子橙脸色煞白。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太后的手段。 只是他一直心存侥倖,以为太后会看在柳家这些年的功劳上,留他一条生路。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条狗,用完了就该扔掉。 “我说。”柳子橙闭上眼,声音嘶哑,“但你要保证,放过我的家人。” “可以。”林翌痛快地答应。 柳子橙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太后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扶持暗河,用柳家的走私生意为暗河提供资金和物资。” “暗河的总部在哪?” “京城西郊,万花园地下。”柳子橙道,“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是当年先帝剿灭暗河时,柳家留下的后手。” 林翌眼神一凛。 万花园,又是万花园。 “太后为何要扶持暗河?” “因为……”柳子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暗河的首领,是太后的私生子。” 林翌瞳孔一缩。 顾隨之? “不是顾隨之。”柳子橙摇头,“顾隨之只是太后养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私生子,是暗河现任首领,代號影。” 林翌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去。 走出密牢,他看见顾夕瑶正站在门口等他。 “听到了?” “听到了。”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想到太后还藏了这么一手。” “看来,咱们得去一趟万花园了。”林翌道。 “不急。”顾夕瑶摇头,“太后现在正盯著咱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不如……” 她凑到林翌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翌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这主意,够损的。” “彼此彼此。”顾夕瑶眨眨眼。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一则消息传遍京城。 承恩伯府的二公子孙绍祖,在大理寺牢中畏罪自杀。 消息一出,满城譁然。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自杀,而是被灭口。 而能在大理寺的牢中动手脚的,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太后的名声跌到了谷底。 慈恩宫內,太后气得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 她没想到,自己派人去灭口,反而被人利用,成了眾矢之的。 “太后息怒。”心腹嬤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如今局势对咱们不利,不如……” “不如什么?”太后厉声道。 “不如启用影。”嬤嬤低声道,“只要除掉林翌和顾夕瑶,一切就都结束了。” 太后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去,传信给影,让他动手。” 嬤嬤应声退下。 太后站在窗前,看著远处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 入夜,镇远侯府。 顾夕瑶正在房中看书,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放下书,神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顾夕瑶,太后有令,取你性命。” 声音嘶哑,听不出男女。 顾夕瑶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就凭你?”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欺身而上。 顾夕瑶不慌不忙,抬手扬起茶盏里的茶水。 黑衣人下意识闪避,却不料那茶水只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顾夕瑶藏在袖中的一根银针。 银针破空而出,直取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瞳孔一缩,堪堪避开要害,但肩膀还是被擦过,顿时一阵麻痹。 “有毒?” “你猜。”顾夕瑶笑得人畜无害。 黑衣人心知不妙,转身就要逃,却发现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堵死。 林翌推门而入,手中长刀出鞘,刀锋直指黑衣人。 “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猛地咬破嘴里的毒囊,想要自尽。 林翌眼疾手快,一刀挑飞了毒囊,隨即一掌劈在黑衣人后颈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看著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林翌眉头微蹙。 这人也太弱了。 他那一掌虽狠,但以暗河杀手的身手,不至於毫无反抗就昏死过去。 “瑶瑶,別动。”他抬手拦住正要上前的顾夕瑶。 顾夕瑶一愣:“怎么了?” “不对劲。”林翌退后两步,“暗河的首领怎么可能这么不经打?” 话音刚落,黑衣人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林翌脸色一变,一把將顾夕瑶拉到身后,长刀横在身前。 下一秒,黑衣人的身体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 雾气中夹杂著刺鼻的腥臭味,顾夕瑶屏住呼吸,却还是被呛得眼眶发红。 “有毒!”林翌低喝一声,抬手扯下窗帘裹住顾夕瑶的口鼻,自己却硬生生憋著气,一刀劈开房门。 两人刚衝出房间,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整个厢房瞬间被黑雾吞没,木质的门窗开始腐蚀,发出“嗤嗤”的声响。 顾夕瑶回头看了一眼,心头髮寒。 这毒雾若是沾上皮肤,只怕连骨头都要化掉。 第61章 我自己媳妇自己救 “小姐!”春杏和夏荷从廊下衝过来,脸色煞白。 “別过来!”顾夕瑶厉声喝止,“去叫人,准备水和湿布,封住这间房!” 春杏愣了一下,立刻转身跑开。 林翌护著顾夕瑶退到院中,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府外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浓烟从府墙外升腾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好!”林翌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一道暴怒的吼声从前院传来:“哪个王八蛋敢烧老子的府邸!” 镇远侯林茂山披头散髮地从正院衝出来,手里还拎著半壶酒,显然是被惊醒的。 他看著府墙外的火光,眼珠子都红了:“老子刚修好的库房!里面还有三百坛女儿红没喝完!” 顾夕瑶嘴角一抽。 都什么时候了,义父还惦记著他的酒。 “阿爹,別骂了,先救火!”林翌沉声道。 “救个屁!”林茂山把酒壶往地上一摔,“老子要抓活的!敢烧老子的酒,老子扒了他的皮!” 说完,他抄起院里的一根木棍,气势汹汹地往府门衝去。 顾夕瑶看著义父的背影,忽然笑了。 林翌侧头看她:“笑什么?” “我在想,太后这次怕是要气吐血了。”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精心设计的杀局,结果碰上阿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林翌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走,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林茂山已经抓住了一个黑衣人,正一棍子一棍子地往对方身上招呼。 “说!谁让你来的!” “不说是吧?老子打到你说为止!” “还敢咬毒囊?老子先敲掉你满嘴牙!” 黑衣人被打得鬼哭狼嚎,想死都死不成。 顾夕瑶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太后派来的杀手,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会遇上林茂山这种粗人。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全是花架子。 “將军!”暗卫从府墙外翻进来,单膝跪地,“府外共有三处起火,已派人扑灭,另抓获刺客五人,其余逃窜。” 林翌眼神一冷:“追。” “是!” 暗卫刚要离开,林茂山忽然开口:“等等。” 他鬆开手里半死不活的黑衣人,走到林翌面前,难得正经了一回:“翌儿,这火烧得蹊蹺,对方明知侯府有暗卫把守,还敢明目张胆放火,摆明了是要引咱们出府。” 林翌沉默片刻,点头:“阿爹说得对。” “所以。”林茂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方真正的目標,不是咱们,是……” 他转头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许家!”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是血的暗卫从府外跌跌撞撞地衝进来,跪倒在地:“將军!许家商號遭袭,夫人被劫!” 林翌脸色骤变。 顾夕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阿娘! “瑶瑶!”林翌一把扶住她,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慌乱。 顾夕瑶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她抬头看向林翌,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万花园。” 林翌瞳孔一缩。 对。 太后劫走许淑寧,必然是要以此为要挟,逼他们就范。 而许淑寧最有可能被关押的地方,就是万花园地下的密道。 “阿爹,府里交给你。”林翌沉声道。 “我也要去!”林茂山脸色难看,立马反驳道。 “不行。” 林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看著面前双眼通红的林茂山,语气不容置疑:“万花园机关重重,是太后养私兵的死地,阿爹你是侯府的主心骨,必须坐镇后方,我去救义母。” “放你娘的屁!” 林茂山爆了一句粗口,手中的鑌铁棍往地上一杵,青石板顿时裂开几道纹路,瞪著林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坐镇后方?那是我媳妇!那是老子明媒正娶。放在心尖上疼的媳妇!现在她被人劫走了,你让老子在家里干坐著喝茶?” “阿爹,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少跟老子扯那些兵法!”林茂山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横飞,“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为了谁?不就是为了媳妇孩子热炕头吗?现在媳妇都要没了,还要这侯爵的破帽子干什么?还要这条老命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顾夕瑶,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原本挺拔的脊背似乎弯了几分,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仓皇:“瑶瑶,那是你亲娘,也是我……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林茂山绝不独活。” 顾夕瑶心头猛地一颤。 前世,她看惯了顾远的虚情假意,看惯了皇甫轩的利用算计。 此时此刻,看著眼前这个五大三粗,不修边幅的男人,为了母亲急得像个孩子一样,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作真情。 顾远为了保命可以把女儿推出去,而林茂山为了许淑寧,敢把天捅个窟窿。 “阿兄。”顾夕瑶抬起头,看向林翌,眼神清亮而坚定,“让阿爹去吧。” “瑶瑶?”林翌眉头紧锁。 “阿爹不去,他会疯的。”顾夕瑶走到林茂山身边,伸手握住那只粗糙颤抖的大手,“而且,我相信阿爹。” 林茂山反手拍了拍顾夕瑶的手,重重点头:“还是闺女懂我!翌儿,你要是不让老子去,老子现在就先把你打趴下,再自己衝过去!” 林翌看著这父女俩,紧绷的嘴角终於鬆动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乍现:“好,既然要去,那就把动静闹大点。” 他转身看向夜色中集结完毕的数百名黑甲卫,那是皇城司最精锐的力量,也是他手中的利刃。 “传令!”林翌的声音冷得像冰,“包围万花园,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今夜,我要血洗柳家私兵,鸡犬不留!” “是!”震天的低喝声划破夜空。 林茂山扛起鑌铁棍,杀气腾腾地跨上战马:“走!谁敢动老子媳妇一根头髮,老子把他祖坟都刨了!” 第62章 攻他下盘 马蹄声碎,如雷霆捲地,直奔京郊万花园而去。 顾夕瑶坐在马车里,手指紧紧攥著衣袖,脑海中飞快地復盘著万花园的地形。 上一世她虽未亲至,但在整理太后罪证时看过图纸。 万花园,地表是荒废园林,地下却是迷宫。 入口在假山,生门在水榭,死门在花厅。 太后这只老狐狸,把许淑寧抓去那里,不仅是为了要挟,更是为了灭口。 只要顾夕瑶和林翌敢去,那里就是埋葬他们的坟墓。 可惜,太后算漏了一点。 顾夕瑶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太后不知道,她顾夕瑶是死过一次的人。 而林茂山,是为了护妻能化身修罗的疯子。 万花园外,死寂一片。 原本应该有虫鸣鸟叫的荒郊野岭,此刻安静得让人发毛。 月光惨白地洒在残垣断壁上,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口,等著吞噬闯入者。 “停。” 林翌勒住韁绳,抬手示意。 身后的黑甲卫瞬间静止,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有埋伏。”林翌目光扫过前方看似平静的树林,“三百步外,弓弩手,左侧土坡后,伏兵。” “管他娘的埋伏!” 林茂山啐了一口,翻身下马,手中鑌铁棍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翌儿,你带人从侧翼包抄,老子去给你们开路!” 说完,不等林翌阻拦,林茂山一声怒吼,竟是直接大步流星地朝正门衝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老匹夫在此!柳家的缩头乌龟们,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运用了內力,震得树林里的叶子都簌簌落下。 就在他踏入大门十步范围的瞬间,黑暗中响起了机括崩弹的声音。 “崩!崩!崩!” 无数支漆黑的弩箭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封死了林茂山所有的退路。 “雕虫小技!” 林茂山不退反进,手中的鑌铁棍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墙。 只听得叮叮噹噹一阵脆响,那些足以洞穿鎧甲的弩箭竟被他硬生生全部磕飞。 他就像是一辆人形战车,顶著箭雨,轰然撞开了万花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轰——” 木屑纷飞,大门轰然倒塌。 门后埋伏的几十名黑衣死士显然没料到有人能这么蛮横地闯进来,愣神的瞬间,林茂山已经杀到了眼前。 “死!” 鑌铁棍横扫千军,当先的三名死士直接被砸飞出去,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阿爹这脾气……”林翌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眼神一厉,挥手道,“杀!” 黑甲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与园內的死士绞杀在一起。 顾夕瑶在几名暗卫的护送下迅速进入园中。 她没有看周围的廝杀,目光死死盯著园林中央那座巨大的假山。 “別恋战!”顾夕瑶大声喊道,“入口在假山!那是『暗河』的总坛入口!” 林翌闻言,身形如电,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剑花,瞬间收割了两名试图靠近顾夕瑶的刺客性命,护著她向假山衝去。 “拦住他们!” 假山上方,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只见数十名身穿暗红色紧身衣的杀手从假山缝隙中钻出,他们手持弯刀,动作诡异,正是“暗河”的精锐。 “这群红皮耗子交给老子!”林茂山浑身是血,不过,那都是敌人的血,他杀红了眼,大笑著冲向那群红衣杀手,“翌儿,带瑶瑶下去找你娘!” “阿爹小心!” 林翌知道此时不能犹豫,一把揽住顾夕瑶的腰,借著林茂山砸出的缺口,飞身掠上假山。 “左三,右七,按那块凸起的石头!”顾夕瑶语速极快。 林翌依言一掌拍下。 “轧轧——” 假山侧面露出一道幽深的洞口,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刚要进入,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洞口內射出,直取顾夕瑶咽喉。 快! 快得不可思议! 林翌瞳孔骤缩,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將顾夕瑶护在身后,手中长剑格挡。 “鐺!” 火花四溅。 林翌被震得后退两步,那黑影也落地显形。 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黑布中的人,只露出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手中握著一把形状怪异的离別鉤。 “皇城司统领,不过如此。”那人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嘲讽。 “你是谁?”林翌冷冷问道,手腕微微颤抖,虎口已裂。 此人內力之深,竟不在他之下。 “死人不需要知道名字。”黑衣人举起鉤子,“不过,看在你们即將母女团聚的份上,可以告诉你,我是影,也是太后的杰作。” “影?”顾夕瑶从林翌身后探出头,目光冰冷地审视著对方,“原来太后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是你。” 黑衣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加凛冽的杀气:“闭嘴!” “被我说中了?”顾夕瑶冷笑,毫无惧色,“你以为太后把你藏在这里是保护你?她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条隨时可以牺牲的狗,你在这里拼命,她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甚至连个名分都不敢给你。” “找死!” 被戳中痛处的影怒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冲向顾夕瑶。 “你的对手是我。” 林翌一步跨出,剑势如虹,截住了影的攻势。 狭窄的洞口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两大高手的对决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剑气与鉤影在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跡。 趁著林翌缠住影,顾夕瑶迅速观察四周,凭武力她帮不上忙,但这里是机关重地的入口,必然有控制枢纽。 她的目光落在洞口內侧一盏不起眼的油灯上。 油灯的位置,与周围的布局格格不入。 “林翌!攻他下盘,把他逼到左边!”顾夕瑶大喊。 林翌对顾夕瑶有著绝对的信任,毫不犹豫地变招,剑走偏锋,逼得影不得不向左侧闪避。 就在影落地的瞬间,顾夕瑶猛地转动那盏油灯。 “咔嚓!” 影脚下的石板突然翻转。 “雕虫小技!”影冷哼一声,提气轻身,想要跃起。 但他头顶的石壁同时也裂开了,一张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的铁网当头罩下。 这是双重机关! 影不得不挥动离別鉤去撕裂铁网,动作便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林翌的长剑到了。 第63章 留活口 “噗!” 剑锋贯穿了影的肩膀,將他死死钉在石壁上。 “啊——!”影发出悽厉的惨叫。 “別杀他!”顾夕瑶制止了林翌想要补刀的动作,“留活口,他是太后的死穴。” 林翌点点头,迅速点了影的穴道,將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旁。 两人衝进地道深处。 地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许淑寧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著布团,虽然髮髻凌乱,但身上並没有明显的血跡。 “阿娘!”顾夕瑶眼眶一热,扑了过去。 林翌迅速上前解开绳索,取下许淑寧口中的布团。 “瑶瑶!翌儿!”许淑寧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她一把抓住林翌的手,“快走!这里埋了火药!柳家那个疯子管家说,要是有人闯进来,就同归於尽!” “什么?”林翌脸色大变。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远处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 “阿爹还在外面!”顾夕瑶惊呼。 “走!” 林翌背起许淑寧,拉著顾夕瑶就往外冲。 刚衝出洞口,就看见浑身是血的林茂山正一棍子敲碎最后一个红衣杀手的脑袋。 他的身上插著两支断箭,脸上全是血污,看起来狰狞可怖。 但当他看到林翌背上的许淑寧时,那张狰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委屈和狂喜:“淑寧!你没事吧!” “我没事!”许淑寧心中感动,微微摇了摇头。 “轰隆——” 身后的假山开始崩塌,火光从地底喷涌而出。 “快跑!要炸了!” 林翌大吼一声,几人拼尽全力向园外狂奔。 身后的爆炸声连绵不绝,万花园这座吞噬了无数人命的魔窟,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废墟。 气浪將几人掀翻在地。 林茂山第一时间扑在许淑寧身上,用宽阔的后背替她挡住了飞溅的碎石。 良久,尘埃落定。 林茂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紧张地上下打量许淑寧:“淑寧,伤著没?那个杀千刀的太后有没有对你用刑?” 许淑寧看著丈夫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颤抖著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傻子,我不疼,你疼不疼?” “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林茂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些憨傻。 …… 从万花园回城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古怪。 许淑寧靠在软垫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可。 林茂山像只做错事的大狗,缩著手脚蹲在一旁,想碰又不敢碰,嘴里一直念叨:“疼不疼?那个杀千刀的太后,老子明天就去砸了慈恩宫的大门!” “行了。”许淑寧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一身的血腥味,离我远点。” 林茂山嘿嘿一笑,非但不退,反而把大脑袋凑过去蹭了蹭许淑寧的手心:“媳妇嫌弃我了,我这伤可是勋章。” 顾夕瑶坐在对面,看著这一幕,眼角微微湿润。 上一世,母亲直到死都是孤身一人,这一世,终於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林翌坐在车辕上赶车,听著车厢里的动静,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镇远侯府,早已乱成一锅粥。 管家看著浑身是血的侯爷和被背回来的夫人,嚇得差点晕过去。 一阵兵荒马乱后,许淑寧被安置在房间,大夫看过后表示只是受了惊嚇和皮外伤,眾人才鬆了一口气。 林茂山死活不肯去处理伤口,非要守在床边,最后还是许淑寧发了话,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大夫拖走。 书房密室。 顾夕瑶和林翌站在铁刑架前。 那个不可一世的影,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被铁链锁住四肢。 他的面罩已经被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五官阴柔,眼神中透著一股死寂,竟然与太后有五分相似。 “醒了?”顾夕瑶端起一杯冷茶,泼在他脸上。 影猛地呛咳一声,睁开眼,目光凶狠地盯著顾夕瑶:“有种就杀了我。” “杀你?”顾夕瑶轻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杀了你,太后只会当你是个失踪的任务失败者,我要让你活著,亲眼看看你在她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闭嘴!”影嘶吼道,铁链哗哗作响,“母亲是为了大业!我是她的骄傲!” “骄傲?”林翌抱臂靠在墙边,冷冷地插话,“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能活在地底下的骄傲?万花园炸了,她派人来找过你吗?她只关心帐册和火药有没有销毁。” 影的瞳孔剧烈收缩。 顾夕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动摇,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太后为什么给你起名叫影吗?因为影子永远只能依附於光,永远见不得人,一旦光灭了,影子也就消失了。” “胡说!她说过,等大业成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皇帝?”顾夕瑶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中满是嘲讽,“別做梦了,太后扶持柳家,拉拢权贵,甚至想控制皇城司,为的是她手中的权力,而不是为了你这个私生子,你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刀,一把隨时可以折断的刀。” “我不信!”影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开始颤抖。 “不信?”顾夕瑶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残片,“这是太后给柳管家的密信残片,上面写著若事败,断尾求生,园中活口,一个不留。』” 顾夕瑶將残片扔在他脚下:“你,就是那个活口。” 影死死盯著那块残片,那是太后专用的洒金笺,字跡也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飞白体。 “啊——!” 影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崩溃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鲜血直流。 一直支撑他的信念,塌了。 林翌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想报復吗?” 影猛地抬头,满脸血污,眼中只有滔天的恨意:“我想让她死。” “很好。”顾夕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尤其是,关於当年太后生產的细节,以及那个被她换掉的真皇子。” 林翌心头猛地一跳,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影惨笑一声,声音沙哑如厉鬼:“好,我说,她当年生下我时,其实是双胞胎……” 第64章 这是栽赃 慈恩宫。 “啪!” 一只名贵的汝窑花瓶被摔得粉碎。 太后披头散髮,平日里的端庄雍容荡然无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怒火。 “废物!都是废物!” 她指著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手指颤抖,“万花园没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军械没了!连柳家那个老东西也联繫不上了!哀家养你们这群狗奴才有什么用!” 大太监王德全跪在最前面,瑟瑟发抖:“太后息怒,皇城司那边封锁了消息,说是剿灭了一伙意图谋反的乱党……” “乱党?”太后气极反笑,“好个林翌,好个顾夕瑶!这是要把屎盆子扣在哀家头上!”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万花园是她的死穴,绝不能认。 既然林翌说是乱党,那就只能是乱党。 只是,影还在里面! “影呢?”太后声音阴沉,“有没有消息?” 王德全头埋得更低了:“没……没有发现尸体,可能……可能被林翌抓走了。” 太后脚下一软,跌坐在凤椅上。 如果影落在他手里…… “不行。”太后猛地攥紧扶手,指甲几乎掐断,“不能坐以待毙。” 王德全,传哀家懿旨,宣顺天府尹进宫!另外,让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动起来,就说……就说林翌私调兵马,並在京郊纵火行凶,意图谋害朝廷命官!” 既然遮不住,那就把水搅浑! 只要咬死林翌没有圣旨私自调兵,就能治他的罪。 至於万花园里有什么,一把火烧光了,死无对证! 次日清晨。 京城的百姓还没从昨夜的爆炸声中回过神来,一则更加劲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晚万花园炸了,是因为里面挖出了前朝宝藏!” “什么宝藏?我怎么听说那是魔教的总坛,里面全是金砖铺地,还有吃人的妖怪!” “屁的妖怪!我二舅姥爷在顺天府当差,他说那是太后娘家柳氏私藏的军火库!镇远侯是去剿匪的!” 流言蜚语,真假难辨。 而在这些流言中,最致命的一条正在悄悄发酵—— “听说太后当年生的不是公主,是个儿子,就藏在那个园子里……” 镇远侯府。 顾夕瑶听著暗卫的匯报,慢条斯理地剥著一颗橘子。 “小姐,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太后那边已经让御史台参了將军一本,说他拥兵自重,滥杀无辜。”春杏气愤地道。 “让她参。”顾夕瑶將一瓣橘子递给林翌,“越是急著咬人,越说明她慌了。” 林翌接过橘子,眉头微皱:“御史台那帮人最是难缠,若是皇上信了……” “皇上不会信。”顾夕瑶篤定地说道,“皇上忌惮太后多年,如今有人替他拔了太后的老虎牙,他高兴还来不及,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正说著,管家匆匆跑来:“將军,小姐!宫里来人了,宣將军即刻覲见!” 林翌眼神一凝,站起身:“来得好快。” “別急。”顾夕瑶起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道,“带上影给你的那个东西,记住,在皇上面前,不要辩解,要示弱,皇上也是男人,更是父亲,他最恨的不是权臣,是被女人欺骗。” 林翌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心中一定,握住顾夕瑶的手,用力捏了捏:“等我回来。” …… 皇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皇帝端坐在龙案后,手中把玩著一块温润的玉佩,脸色晦暗不明。 太后坐在下首,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皇上,你可要为哀家做主啊!”太后用帕子擦著眼角,“那万花园是哀家给婉仪准备的嫁妆,不过是有些荒废罢了,怎么就成了乱党巢穴?林翌他不分青红皂白,带兵烧了园子,还打伤了柳家的家奴,这是没把哀家放在眼里,没把皇室放在眼里啊!” “太后言重了。”皇帝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朕已经宣了林翌,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话音刚落,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宣,皇城司统领林翌覲见——” 林翌一身戎装,大步走入殿內。 他看都没看太后一眼,径直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臣林翌,叩见陛下!臣有罪,臣救驾来迟,让太后受惊了!” 太后一愣,连哭都忘了。 救驾?这小子疯了? “救驾?”皇帝眉毛一挑,身子微微前倾,“林爱卿,何出此言?” 林翌抬起头,一脸正气凛然,甚至还带著几分痛心疾首:“回陛下,昨夜臣接到密报,有一伙名为暗河的江湖邪教,盘踞在京郊万花园,意图绑架太后娘娘,以此要挟朝廷!臣救人心切,未及请旨便带兵围剿,虽成功剿灭贼寇,却因贼人引爆火药毁了太后的园子,臣死罪!”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翌:“你……你血口喷人!哪有什么邪教!那是柳家的护院!” “护院?”林翌从怀中掏出一本烧得只剩一半的帐册,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在园中缴获的,这伙护院,私藏强弩五百张,火药三千斤,甚至还有龙袍一件。”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龙顏大怒,“呈上来!” 王德全颤抖著接过帐册,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帐册上虽然没有直接写太后的名字,但每一笔款项的流向,都指向了慈恩宫的几个心腹太监。 “太后。”皇帝合上帐册,目光冰冷地看向她,“这怎么解释?” “这是栽赃!是陷害!”太后慌了神,声嘶力竭,“皇上,林翌这是要造反!他隨便拿个帐本就想污衊哀家,哀家不服!” “太后既然不服。”林翌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臣还抓到了贼首,此人自称是太后的故人,身上还有太后当年赐下的信物。” “带上来!”皇帝大喝一声。 殿门打开,两名御林军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影。 太后看到影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第65章 还活著 御书房內,死寂得能听到灯芯爆裂的声音。 影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血跡斑斑,那张与太后有五分神似的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森。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愤怒的皇帝,死死钉在太后身上。 太后手心中的帕子已被绞成了碎布条,她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你是谁?”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影惨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桌面:“我是谁?我是太后养在万花园里的 狗。” “放肆!”太后猛地站起身,尖锐的指甲指向影,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皇上,此人疯言疯语,分明是林翌找来的替死鬼,想污衊哀家!王德全,还不快把这疯子拖下去毙了!” “朕看谁敢动!”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笔架山一阵乱晃。 他盯著影,一字一顿地问:“太后养你,所为何事?” 影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转头看向林翌。 “她养我,是为了……”影刚要开口,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咯咯声。 他的双眼猛然瞪大,瞳孔中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整个人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好!”林翌惊呼一声,作势要扑上去。 “噗——!” 一口黑得发紫的鲜血从影嘴里喷涌而出,正溅在皇帝面前的白玉台阶上。 影的身体在地上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指甲在金砖上抓出刺耳的声响,隨后脑袋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到死都死死盯著太后,写满了不甘与诅咒。 “御医!传御医!”林翌大喊。 皇帝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一滩黑血。 在御书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证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这不是自杀,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陛下,他……他中毒了。”林翌跪倒在影的尸体旁,手指颤抖地探向对方的鼻息,隨后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向皇帝,眼中满是惊恐和自责,“是见血封喉,他在进殿前还好好的,定是有人在殿內动了手脚!” 太后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向王德全,王德全正缩著脖子,甚至不敢抬头。 刚才那一瞬间,只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藏在指甲缝里的毒粉,在影开口的瞬间,她借著挥袖怒斥的机会,將毒粉拂向了空气。 那是柳家秘传的毒药,无色无味,触之即死。 “太后。”皇帝缓缓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你刚才说,他是林翌找来的替死鬼?” “是……是……”太后声音颤抖。 “那他为什么会死在朕的御书房里?”皇帝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太后的心尖上,“在朕的面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人灭口,太后,你当朕这皇位是摆设吗?” “皇上息怒!哀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够了!”皇帝怒喝一声,“林翌!” “臣在。”林翌重重叩头。 “你说他有信物,信物在哪?” 林翌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东西,双手呈过头顶。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 “陛下,此物是影临终前交给臣的,他说,这是他身份的唯一证明,也是太后这些年一直想拿回去的东西。” 王德全想上前接,却被皇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皇帝亲自走过去,一把扯开了绸缎。 那是一枚长命锁。 赤金打造,上面刻著长命百岁四个字,工艺虽精湛,却已有些年头,锁面上磨损严重。 皇帝翻过锁面,看清背后的刻字时,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上面刻著一个生辰八字,还有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內务府造,庚子年制。 那是二十年前,皇帝嫡长子出生那年,內务府特製的长命锁! “这不可能!”皇帝拿著锁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转身,死死盯著太后,“这东西,当年不是隨著那场大火,和朕的长子一起烧没了吗?” 太后在看到长命锁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瘫软了。 她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终於明白顾夕瑶和林翌的局了。 影死不死根本不重要。 影死在御前,是激怒皇帝的引子,而这枚长命锁,才是真正勒死她的绞索。 林翌低著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陛下。”林翌声音哽咽,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臣在万花园地下的密室里,还发现了一具枯骨,影说,那是当年负责接生的稳婆,他被太后藏在地底二十年,每天对著那具枯骨,就是为了记住自己的恨。” “你闭嘴!你这个杂种,你闭嘴!”太后突然发了疯一样衝过来,想要夺走皇帝手里的长命锁。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太后脸上。 皇帝收回手,眼神中再无半点母子情分,只有滔天的杀意。 “太后失德,意图谋害朕之血脉,更在御前杀人灭口,蔑视皇权。”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冰冷刺骨,“传朕旨意,即日起,封锁慈恩宫,太后病重,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母后!”太后悽厉地尖叫著,被进来的御林军强行拖了出去。 王德全瘫坐在地上,尿了一地。 御书房內重新归於死寂。 皇帝握著那枚长命锁,背对著林翌,良久没有说话。 “林翌。” “臣在。” “你立了大功。”皇帝转过身,眼中带著审视,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但这枚锁,为什么会出现在万花园?” 林翌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回陛下,臣不敢隱瞒。”林翌再次重重叩头,“其实,影在临死前,还对臣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当年的大火是太后放的,但那个孩子並没有死。”林翌抬起头,目光坦诚而坚定,“他说,那个孩子被一位忠臣救走,如今就活在京城之中。” 第66章 家宴 皇帝盯著那枚长命锁,像是要透过那层金皮,看穿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活在京城?”皇帝声音乾涩,像被砂纸磨过。 林翌跪在下方,头垂得很低:“影死前是这么说的,他还说,那人为了护住皇子,自毁容貌,蛰伏於市井,这些年,太后从未停止过搜捕,万花园地下的那些枯骨,多半就是当年知晓內情的人。” 皇帝冷笑,笑声里带著刀子。 “好一个慈恩宫,好一个太后。”他猛地將长命锁拍在桌上,“朕的嫡长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她当成猎物追杀了二十年!” 林翌没说话。这种时候,沉默比表忠心更管用。 皇帝在大殿內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突然停住,目光如炬地射向林翌:“林翌,你觉得,那孩子会在哪?” 林翌抬起头,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臣不知,但救下皇子之人定是铁骨錚錚的忠臣,若非如此,皇子活不到今日。” 皇帝眯起眼。他开始审视林翌。 眼前的年轻人,二十三岁,皇城司统领,武功高强,行事果决。 最重要的是,他是林茂山的养子。 林茂山。 那个为了媳妇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莽夫。 二十年前,林茂山还是个驻守边关的小副將,因为回京述职,恰好在京城待过一段日子。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瞬间破土而出。 “你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今日之事,若泄露半个字,朕要了你的脑袋。” “臣遵旨。” 林翌退出御书房。 刚走出宫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背后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顾夕瑶的马车就停在宫墙外的槐树下。 他翻身上车,钻进车厢。 顾夕瑶正靠在软垫上翻看一卷名册,见他进来,递过一盏温热的茶。 “皇上信了?”顾夕瑶问。 “信了一半。”林翌喝了口茶,缓过劲来,“他开始怀疑义父了。” 顾夕瑶放下名册,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怀疑就好,帝王的疑心病,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只要他开始查,他就会发现,你进侯府的时间,和那场大火完全吻合,他还会发现,你身上的生辰八字,被林茂山改过。” 林翌皱眉:“义父当年为了保我,確实费了不少心思,但瑶瑶,若皇上查出真相,他会如何待我?” 顾夕瑶挪到他身边,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皇上老了,他身边的皇子,要么平庸,要么心怀鬼胎,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流著他的血,且足够强大的继承人,而你,刚好完美契合。” “但我现在手里握著皇城司。”林翌苦笑,“自古君王,最怕儿子手里有兵。” “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你根本不想当这个皇子。”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要演一齣戏,让他觉得是你义父在挟恩图报,而你,只是个一心只想守著侯府过日子的傻小子。” 林翌看著她,心中微动。 “接下来怎么做?” “去见顾远。”顾夕瑶眼神变冷,“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块拼图。” …… 顺天府大牢。 顾远已经没了往日的体面。 他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浑身散发著酸臭味。 看见顾夕瑶,他像是疯了一样扑到铁柵栏前:“瑶瑶!瑶瑶你救救爹!我是被逼的,都是太后,都是顾隨之那个畜生!” 顾夕瑶站在三步之外,嫌恶地避开他抓过来的手。 “顾远,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哭嚎的。”顾夕瑶声音冷漠,“当年你在前朝废墟里捡到的那封信,提到了一个老太监,那个老太监,现在在哪?” 顾远愣住了,眼神躲闪:“什么老太监?我不知道……” “林翌。”顾夕瑶喊了一声。 林翌上前一步,手中的皇城司令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寒芒:“顾大人,皇城司的刑具,你还没试过吧?听说有一种刑罚,叫剥皮见草,刀子从脊梁骨下去……” “我说!我说!”顾远嚇得瘫软在地,尿骚味瞬间瀰漫开来,“那个老太监叫陈福,当年是坤寧宫的二把手,大火那天,是他把那个孩子背出来的,他没死,他躲在京郊的净身房里,当了个收尸的……”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 找到了。 “瑶瑶,我已经说了,你放我出去吧!”顾远哀求道。 顾夕瑶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顾远,你这种人,活著就是对阿娘的羞辱,你就死在这大牢里,给顾家的祖宗赔罪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地牢。 “瑶瑶!你这个逆女!你会遭报应的!”顾远的咒骂声在身后迴响,却越来越微弱。 三日后。 皇帝密令亲信,在京郊乱葬岗附近的一个破屋里,找到了那个叫陈福的老太监。 老太监已经瞎了一只眼,腿也瘸了。 当皇帝亲临破屋时,陈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死死护著怀里的一卷破旧黄绢。 “陛下……您终於来了。”陈福哭得老泪纵横,“老奴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 皇帝颤抖著手接过黄绢。 那是当年嫡长子的抓周记录,上面赫然盖著皇后的凤印。 “孩子呢?”皇帝嘶声问道。 陈福指著北方,声音沙哑:“老奴当年力竭,將皇子託付给了一位路过的將军,那將军说,他叫林茂山,只要他不死,皇子就在。” 轰! 皇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全部闭环。 林翌。 那个总是顶撞他,却又在关键时刻救他於水火的年轻人。 那个长得和他年轻时有六分神似,却一直被他当成臣子的孩子。 “传旨。”皇帝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战慄,“宣镇远侯林茂山,带林翌入宫,朕要设家宴。” 王德全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家宴。 这两个字,已经二十年没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了。 镇远侯府。 林茂山正蹲在院子里给许淑寧剥核桃,听到圣旨,核桃仁掉了一地。 “家宴?”林茂山瞪大眼,“皇上是不是吃错药了?老子刚烧了他的园子,他不治我的罪,还请我吃饭?” 第67章 以后別想进我房门 “家宴?我不去!” 镇远侯府正厅,林茂山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脸的抗拒,“那老皇帝心眼比蜂窝煤还多,昨晚我刚烧了他的万花园,今天就要请我吃饭?这哪是家宴,这分明是鸿门宴!我不去,要去让翌儿自己去!” “阿爹。”顾夕瑶无奈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给林翌使了个眼色。 林翌走过去,帮林茂山捏了捏肩膀,力道適中:“义父,圣旨都下了,抗旨可是要杀头的,再说,这次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难不成还能给我发个免死金牌?”林茂山嘟囔著,眼神却往许淑寧那边瞟,显然是想让媳妇帮著说句话。 许淑寧正在绣花,头都没抬:“去吧,瑶瑶说了,这次去不仅没危险,还能討个天大的赏赐回来,你若不去,以后別想进我房门。” “去!我去还不成吗!”林茂山瞬间立正,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顾夕瑶忍俊不禁,招手让两人过来,压低声音道:“阿爹,进了宫,您只需记住一件事,实话实说。” “皇上问您当年怎么捡到的林翌,您就照实说,越惨越好,越粗俗越好,千万別拽文词,也別提什么家国大义。” “这就行了?”林茂山挠挠头,“不用我表表忠心?” “不用。”顾夕瑶目光转向林翌,眼神变得深邃,“至於你,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八个字,只认养父,不认天家。” 林翌微微頷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明白。” …… 酉时三刻,皇宫,保和殿偏厅。 没有想像中的丝竹歌舞,也没有文武百官作陪。 偌大的偏厅里,只摆了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也是几道寻常的御膳,甚至还有一盘略显突兀的红烧肉。 王德全守在门口,见林茂山父子走来,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侯爷,林將军,陛下在里面候著呢,快请,快请。” 林茂山被这老太监的热情搞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著头皮迈过门槛。 “臣,叩见陛下!” 两人刚要跪下,皇帝便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林茂山的手臂。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皇帝的声音温和得有些失真,他上下打量著林茂山,眼神复杂,“茂山啊,咱们有多少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了?” 林茂山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得有二十年了吧?那会儿臣还是个副將,跟在您屁股后头……” “咳!”林翌在旁边轻咳一声。 林茂山赶紧闭嘴,一脸尷尬。 皇帝却笑了,笑纹在眼角荡漾开来,显得格外亲切:“是啊,二十年了,那时候朕还不是皇帝,你也还没娶媳妇,一晃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说著,皇帝的目光转向林翌。 那目光不再是审视臣子的威严,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究。 他看著林翌挺拔的眉骨,看著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温婉女子的影子。 “坐,都坐。”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三人落座。 气氛有些古怪。 皇帝不说话,林茂山也不敢动筷子,只能盯著那盘红烧肉咽口水。 “茂山。”皇帝突然开口,亲自给林茂山倒了一杯酒,“朕记得,你是庚子年冬月回的京?” 林茂山手一抖,酒洒出来半杯,想起顾夕瑶的嘱咐,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是!那年雪大得嚇人,臣回京述职,路过城北破庙的时候,听见有猫叫,臣寻思著抓只猫回去给老娘暖脚,结果扒开草堆一看……” 林茂山说到这,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借著酒劲道:“是个浑身青紫的小崽子!裹著块破棉絮,冻得连哭都没声了,就剩一口气吊著,臣当时就骂娘了,这大冷天的,谁家爹娘这么狠心,把孩子扔这儿等死?” 皇帝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 “然后呢?”皇帝声音微颤。 “然后臣就把他揣怀里了唄。”林茂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大大咧咧地道,“那是真揣啊,贴著肉!臣用体温给他暖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这小子终於哼唧了一声,还尿了臣一身!那童子尿烫得臣一激灵,臣就知道,这小子活了!” “噗嗤——”旁边的王德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林翌適时地露出一丝窘迫,低声道:“义父,御前失仪了。” “怕啥!皇上让实话实说的!”林茂山瞪眼。 皇帝却摆摆手,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说得好,说得好!贴著肉……茂山,你是他的再生父母啊。” 皇帝转头看向林翌,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翌儿,这些年,你受苦了。” 这声翌儿,意味深长。 林翌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臣不苦,义父视臣如己出,义母更是对臣疼爱有加,虽无锦衣玉食,却有严父慈母,臣很知足。” “知足。”皇帝咀嚼著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贪,不怨。 这孩子被教养得太好了。 “来,把袖子挽起来。”皇帝突然道。 林翌一愣,依言挽起左臂袖口。 那条结实的小臂上,纵横交错著几道伤疤,那是他在边关歷练时留下的勋章。 但在手肘內侧,有一颗不起眼的红色小痣。 皇帝盯著那颗痣,呼吸骤然急促。 没错! 当年皇后生產时,他就在產房外。 孩子抱出来的那一刻,他亲眼看见过这颗痣! “像……太像了……”皇帝颤抖著伸出手,想要触碰林翌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是皇帝,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林翌。”皇帝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几分帝王的威仪,但语气依旧温和,“朕听说,你这次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这是最后一道题。 林茂山在桌子底下踢了林翌一脚。 林翌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臣,別无所求,只求陛下开恩,允准臣辞去皇城司统领一职。” “为何?”皇帝眉头一皱。 “臣才疏学浅,性子鲁莽,此次虽侥倖破案,但也惹下大祸,烧了太后的园子,得罪了朝中权贵。”林翌抬起头,目光清澈,“臣只想回边关,为陛下守好国门,京城的勾心斗角,臣不习惯。” 皇帝定定地看著他。 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话? 若是別的皇子,立了这么大功,早就巴不得封王拜相,甚至覬覦那个位置。 可林翌,却要交出兵权,远走边关。 他是在避嫌,也是在保护林家。 这才是朕的种!有骨气!有脑子! “胡闹!”皇帝佯怒道,“朕的皇城司,除了你,谁还能镇得住?你想跑?没门!” 说著,皇帝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林翌面前。 “这块玉佩,是朕当年登基时先皇所赐,可见君不跪。”皇帝盯著林翌的眼睛,“朕把它赐给你,不是因为你立了功,是因为朕看你顺眼。” 林茂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见君不跪?这可是亲王才有的待遇! “陛下,这太贵重了,臣不能……” “拿著!”皇帝加重了语气,“朕给你的,就是你的,还有,以后私下里,不必称臣,叫……叫伯父吧。” 林茂山倒吸一口凉气。 伯父?那他不就跟皇上成兄弟了?这辈分乱得! 林翌双手接过玉佩,深深叩首:“谢……伯父。” 第68章 装出父慈子孝 皇帝听著这一声伯父瞬间心花怒放,比听一万句万岁还要舒坦。 晚宴在一种诡异又温馨的氛围中结束。 临走时,皇帝亲自把父子俩送到殿门口。 “茂山啊。”皇帝拍了拍林茂山的肩膀,语气幽幽,“你养了个好儿子,朕欠你一个人情。” 林茂山傻呵呵地笑:“陛下言重了,这小子皮糙肉厚,是臣占便宜了。” 看著父子俩离去的背影,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王德全。” “老奴在。” “传旨宗人府,即刻彻查当今太子的血脉。”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另外,擬旨,封林翌为天策上將,赐开府建牙之权,位同亲王。” 王德全心头巨震。 天策上將!这是要为夺嫡铺路了啊! “陛下,这会不会太急了?”王德全小心翼翼地问,“太后虽然被禁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急?”皇帝冷笑一声,目光望向慈恩宫的方向,“朕已经被骗了二十年,朕一天都等不了了,朕的儿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下跪,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谁敢挡他的路,朕就杀谁!” …… 马车上。 林茂山瘫坐在软垫上,擦了一把冷汗:“娘咧,嚇死老子了,翌儿,那块玉佩你可收好了,那是护身符,但也是催命符啊。” 林翌摩挲著手中温润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义父放心,只要这块玉在,太后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马车轮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停在了镇远侯府的侧门。 林茂山几乎是跳下马车的,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形象,一把扯松领口,大口喘著粗气,那模样活像身后有一群饿狼在追。 “老天爷,这顿饭吃得,比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还累!” 林茂山一边往里走,一边抓过管家递来的凉茶,牛饮了一大壶,这才抹了抹嘴,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翌儿,你说陛下他是真喝多了还是假喝多了?拉著我的手叫茂山老弟,我这脊梁骨现在还嗖嗖冒凉气。” 林翌跟在身后,神色倒是平静,只是手里紧紧攥著那枚尚有余温的玉佩。 “义父,陛下没醉。”林翌声音低沉,“他只是太孤独了。” 三人进了內堂,屏退左右。 许淑寧早已等候多时,见两人平安归来,悬著的心才放下一半。 顾夕瑶坐在灯下,手里拿剪子剪著灯芯,火苗跳动,映照著她那张沉静如水的脸。 “看来,这顿家宴吃得很值。”顾夕瑶放下剪子,目光落在林翌腰间並未系掛的玉佩上,“拿到了?” 林翌走上前,將那枚盘龙玉佩放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玉佩通体透亮,內里仿佛有一条血红的游龙在蜿蜒游动。 玉质温润,雕工更是巧夺天工,尤其是龙首处那一点硃砂红,更是点睛之笔。 “嘶——”许淑寧虽然不懂朝政,但也识货,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盘龙佩?我听以前的老人说过,这是先皇遗物,只有储君才能佩戴的。” “储君?”林茂山刚坐下的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那老皇帝想干啥?把翌儿架在火上烤啊?这玩意儿要是让皇子们知道了,咱们全家还有活路吗?” “阿爹稍安勿躁。”顾夕瑶伸手拿起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著龙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陛下既然私下给,就是不想让皇子们知道,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块试金石。” 林翌看向顾夕瑶:“试金石?” “皇上在试探你的野心。”顾夕瑶抬眼,眸光犀利,“如果你拿了玉佩,转头就开始结交权贵,或者在军中安插亲信,那么这块玉佩就是你的催命符,但如果你依旧像以前一样,只做林家的儿子,只做大乾的孤臣,那这块玉佩,就是你日后登天的梯子。” 林茂山听得云里雾里,抓了抓后脑勺:“瑶瑶,你就直说吧,咱们该咋办?把这玩意儿供起来?” “不仅要供起来,还要忘了它。”顾夕瑶將玉佩递迴给林翌,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从今天起,阿兄你在陛下面前要换个活法。” “以前你是臣,要恭敬,要畏惧,现在,你是晚辈,是侄儿。”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林翌面前,替他理了理衣襟,“皇上缺的不是能征善战的將军,大乾多的是,他缺的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是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下次再见陛下,別谈国事,跟他聊聊阿爹怎么怕阿娘,聊聊你小时候怎么爬树掏鸟窝,聊聊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哪怕是聊聊京城哪家的烧鸡好吃。” 林茂山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嘿!合著就把我的丑事儿往外抖搂是吧?” 许淑寧笑著瞪了他一眼:“为了翌儿,你那点面子值几个钱?” 林翌若有所思。 他想起御书房里,皇帝看著他时那小心翼翼又渴望亲近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林茂山看许淑寧时见过,那是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却又怕碰碎了的小心。 “我明白了。”林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想要一个儿子,我就给他一个儿子,一个没有野心,只想守著家人的傻儿子。” 顾夕瑶讚许地点头:“没错,皇权之下无父子,但正因为如此,这份纯粹才最致命,你要让他觉得,全天下只有你,是真心把他当长辈,而不是当皇帝。” 上一世,皇甫轩那个渣男之所以能坐稳太子之位,靠的就是在皇帝面前装乖卖惨。 这一世,林家充满烟火气的背景,正是对付那个缺爱老皇帝的终极杀招。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话锋一转,眼神骤冷,“虽然陛下让你保密,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晚这场家宴,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盯著,消息肯定瞒不住。” 第69章 我脾气不好 顾夕瑶坐在灯影里,目光掠过桌上的盘龙玉佩,“天策上將这个封號一出,只怕废太子今晚绝对睡不著了。” 林茂山挠了挠下巴,满脸不屑。 “他都被圈禁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许淑寧拍了丈夫手背一下,“別轻敌,他能安稳当这么多年太子,绝不是表面看来的草包。” 顾夕瑶点头,眼神冷冽。 前世,她可是亲身领教过皇甫轩的手段。 那人最擅长偽装,內里却是个极度自私、阴暗的疯子。 为了皇位,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如今虽然被废圈禁,但只要没有死,保不准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阿兄。”顾夕瑶转头看向林翌,“明日去兵部领天策上將的印信,还惦记著废太子的人一定会出面刁难,记住,能动手千万別吵架,你越跋扈,越不讲理,皇上越放心。” 林翌嘴角扬起一抹利落的弧度。 “懂了,我去砸了兵部大堂。” 林茂山一拍大腿。 “带上我!老子早看兵部那帮酸儒不顺眼了,每次批军费都推三阻四!” 许淑寧瞪了林茂山一眼,“你消停点,明日你在家劈柴,哪也不许去。” 林茂山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惹得顾夕瑶轻笑出声。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镇远侯府门前停著一匹黑马。 林翌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没掛那块盘龙玉佩,也没穿皇城司的官服。 顾夕瑶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提著一把带鞘的横刀。 “拿著。”顾夕瑶將刀扔给林翌。 林翌接刀,刀身沉重,“去兵部领个印,带刀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讲规矩的人定的。”顾夕瑶看著他的眼睛,“兵部尚书刘文正,是废太子的钱袋子,你今天去,他必定会拿文官那一套繁文縟节压你,晾著你,杀你的威风。” 林翌握紧刀柄。“那我该怎么做?” “一句话,別吵架。”顾夕瑶语气极淡,“吵贏了,你是心思深沉,打贏了,你是粗鄙武夫,皇上现在就喜欢看你粗鄙。” 林翌懂了,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朝兵部衙门疾驰而去。 辰时三刻,兵部大门紧闭。 只有侧门开了一条缝,两个门子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林翌勒马停在台阶下。 “皇城司统领,林翌,奉旨领天策上將印信。”林翌的声音透著冷意。 门子斜了林翌一眼,慢吞吞地站直身子,“林大人啊,真不巧,刘尚书正在后堂盘点军械帐目,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在门房喝杯茶,等等吧。” 晾人这招在官场最常见。 林翌没下马,盯著那扇朱漆大门,想起出门前顾夕瑶的话,猛地拔出横刀。 刀背拍在马臀上,黑马吃痛,猛地向前窜出。 “砰!” 一声巨响。 兵部那扇號称百年雷击木打造的正门,被黑马连人带马直接撞开。 木屑横飞,门轴断裂。 两个门子嚇得跌坐在地,尿湿了裤襠。 林翌骑著马,踏著碎木板,直接进了兵部大堂。 大堂內,几个正在喝茶聊天的郎中和主事愣住了,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翌!你放肆!”一个主事反应过来,指著林翌大骂,“这里是兵部重地,你敢纵马擅闯,该当何罪!” 林翌翻身下马,提著刀,一步步走向那个主事。 主事看著那把泛著寒光的刀,双腿打颤,一步步往后退。 “刘文正在哪?”林翌问。 “尚、尚书大人在……” 后堂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兵部尚书刘文正铁青著脸走出来,他五十多岁,穿著緋色官服,留著山羊鬍。 “林翌!你当兵部是你家后院吗?”刘文正指著破败的大门,气得浑身发抖,“本官要上奏陛下,参你个骄纵跋扈、蔑视朝堂之罪!” 林翌看著刘文正,没说话。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刘文正的衣领,將这个正二品大员直接提了起来。 “林翌!你敢动粗!放开本官!”刘文正双脚离地,鬍子乱飞。 林翌將他重重按在公案桌上,桌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横刀出鞘,刀刃贴著刘文正的脖颈斩下。 “咔嚓。” 刘文正头顶的乌纱帽被削成两半,掉在地上,几缕头髮跟著飘落。 大堂內死一般寂静,所有官员都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怒这个杀神。 林翌居高临下地看著面无人色的刘文正,“刘大人,天策上將的印信,在哪?” 刘文正嚇得翻了白眼,险些背过气去。 他混跡官场三十年,见惯了唇枪舌剑,也见惯了笑里藏刀,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拔刀削人官帽的疯狗。 刀锋的寒气顺著脖颈直往骨头缝里钻。 “在……在库房。”刘文正声音嘶哑,彻底没了刚才的威风。 “拿来。”林翌收刀入鞘。 一个主事连滚带爬地跑向库房,不多时,捧著一个紫檀木盒跑回来,双手递给林翌。 林翌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里面那方纯金打造的虎头印信,“啪”地一声合上盖子。 他转头看向还瘫软在桌上的刘文正。 “刘大人刚才说,要参我?”林翌问。 刘文正咽了口唾沫,强撑著文官的骨气:“你擅闯兵部,毁坏公物,恐嚇朝廷命官,本官自然要上奏!” 林翌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昨晚顾夕瑶交给他的。 林翌將册子扔在刘文正脸上,“既然要上奏,顺便把这个也递给皇上。” 册子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帐目。 刘文正视线扫过其中一页,瞳孔骤缩。 “这是北境大营去年的军餉帐目。”林翌声音冷硬,“朝廷拨的是新米,运到前线却变成了发霉的陈米,差价去了哪里,刘大人心里清楚。” 刘文正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那本册子。 这帐本他明明已经销毁了,林翌从哪里弄来的? “我脾气不好。”林翌拍了拍刘文正的脸,“前线的兄弟吃著发霉的米,连刀都拿不稳,你们在京城喝著明前龙井,还想给我立规矩?” 林翌拿著木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兵部大堂。 “明日起,天策上將府开府,兵部若再敢卡军费,我下次削的,就不是帽子了。” 第70章 罚俸半年 林翌跨上黑马,扬长而去。 半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王德全弓著腰,將兵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给皇帝,连林翌削了刘文正官帽的细节都没落下。 出乎王德全的意料,皇帝听完,並没有震怒。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玉如意,嘴角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把兵部的大门踹了?”皇帝问。 “是,连门框都劈裂了。”王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 “刘文正的帽子也削了?” “削成了两半,刘大人当场就嚇尿了。” 皇帝大笑出声,笑声在御书房內迴荡,透著一种莫名的畅快。 “好!有脾气!有血性!这才是带兵打仗的料!刘文正那个老狐狸,仗著资歷老,整天在朕面前哭穷,林翌这小子,算是替朕出了一口恶气!” 王德全心里明镜似的。 皇帝这是彻底偏心了。 林翌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皇帝也能说这是真性情。 “不过,陛下。”王德全压低声音,“林统领还留下了一本帐册,说是北境军餉以次充好的证据,刘大人现在正跪在宫门外,哭著喊冤呢。” 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以次充好?刘文正是废太子提拔上来的人,这些年,兵部成了他们的钱袋子,朕一直苦於没有实证,林翌这小子,误打误撞,倒是给朕递了把刀。” “传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会审刘文正,兵部上下,给朕查个底朝天!”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森寒,“至於林翌,擅闯兵部,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 王德全领旨退下。 罚俸半年?对於一个刚封了天策上將、手握重权的人来说,这惩罚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皇帝这是在明晃晃地给林翌撑腰。 …… 宗人府,高墙深院。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 废太子皇甫轩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若只看外表,他依旧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但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令人心悸的阴冷。 一个穿著狱卒衣服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低声匯报著外面的消息。 “主子,刘文正被大理寺带走了,兵部被查抄,咱们在兵部的暗线,折了七成。”狱卒额头冒汗。 皇甫轩手里捻著一串佛珠,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幽暗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翌。”皇甫轩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是,林翌昨日被封为天策上將,今日就砸了兵部,皇上不仅没重罚,反而藉机清洗了兵部。”狱卒咽了口唾沫。 佛珠转动的声音停了。 “啪。” 皇甫轩手中的佛珠串断裂,木质珠子滚落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窗户前,看著外面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策上將,见君不跪。”皇甫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父皇啊父皇,你这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那个多疑、冷酷的帝王,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臣子如此巨大的权力。 除非,这个臣子,根本不是臣子。 皇甫轩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林翌那张脸。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有著父皇年轻时的影子。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在皇甫轩心中升起。 “原来如此。”皇甫轩睁开眼,眼底满是疯狂,“难怪太后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个死婴,难怪林茂山一个粗人能养出这样的儿子。” 狱卒不敢接话,把头埋得更低。 “主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刘文正若是扛不住刑罚,把咱们的钱庄供出来……”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乱咬人的下场。”皇甫轩转过身,眼神恢復了平静,“林翌是个武夫,他懂什么查帐?他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皇甫轩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顾夕瑶。 那个在施粥棚里,眼神冷漠得不像个商贾之女的女人,那个让林翌言听计从的女人。 “去查查顾家那个二女儿。”皇甫轩吩咐道。 “顾夕瑶?她不过是个內宅妇人……” “蠢货。”皇甫轩打断他,“能让林翌把帐本拍在刘文正脸上,能算准父皇心思的人,会是个普通的內宅妇人?” 皇甫轩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个字。 “把这个,传给舅舅。”皇甫轩將纸条捲起,塞进一个极小的竹筒里,“告诉他,林翌的身份有诈,既然父皇想玩一出父慈子孝,那我们就帮他加点料。” 狱卒接过竹筒,匆匆离去。 镇远侯府。 顾夕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剪著一盆盆景的枯枝。 林翌大步走进院子,身上的煞气还没散尽,但看到顾夕瑶的那一刻,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印信拿到了?”顾夕瑶放下剪刀。 林翌將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拿到了,刘文正被大理寺带走了。” 顾夕瑶倒了杯茶,递给他,“皇上怎么罚你?” “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林翌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顾夕瑶轻笑一声,“看来,你在皇上面前这个莽夫的人设,算是立住了。” 林翌看著她,“那本帐册,你是怎么弄到的?” 顾夕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暗芒。 前世,皇甫轩就是靠著这笔贪墨的军餉,招兵买马,最终逼宫上位。 这帐本的藏匿地点,还是皇甫轩在床上亲口告诉她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顾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京城的商铺里,总能听到些风声。”顾夕瑶隨口敷衍过去。 林翌没再追问,他知道顾夕瑶有秘密,但他不在乎。 “接下来做什么?”林翌问。 “等。”顾夕瑶抬起头,看向宗人府的方向,“刘文正一倒,废太子等於断了一臂,他那种人,被逼急了,一定会咬人。”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林翌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 “这三天,你就乖乖在家里待著,哪也別去。”顾夕瑶声音放轻,“让外面的风暴,再颳得猛烈些。” 第71章 把她拿下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 镇远侯府后院,顾夕瑶披著一件素色外衫,坐在窗下翻看帐本。 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林翌盘腿坐在屋顶,横刀横在膝上,正在闭门思过。 风声骤紧。 三道黑影借著夜色掩护,翻过侯府高墙,落地无声。 他们身穿夜行衣,手持淬毒短刃,直奔顾夕瑶的房间。 林翌睁开眼,眼底寒芒一闪。 他没动。 三名刺客摸到窗根下,一人挑开窗欞,將一根细竹管伸进去,准备吹入迷烟。 “嗖!”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击中竹管。 竹管倒刺入刺客咽喉,迷烟倒灌。 那刺客连惨叫都没发出,直挺挺倒下。 剩下两人大惊,猛地抬头。 林翌从屋顶跃下,身形如鬼魅。 刀未出鞘,连著刀鞘重重砸在一人后颈,骨裂声清脆,那人软倒在地。 最后一名刺客见势不妙,咬碎藏在牙里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气绝身亡。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顾夕瑶提著一盏风灯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神色未变。 “死了两个,晕了一个。”林翌踢了踢那个被砸晕的刺客,“牙里的毒囊已经卸了。” 顾夕瑶將风灯凑近死者的脸,刺客虎口有厚茧,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刺青,是一头恶狼。 “贪狼卫。”顾夕瑶站起身,“承恩侯赵国丈养的死士,废太子的舅舅动手了。” 林翌冷笑:“他倒是心急,兵部刚出事,他就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 “刘文正是赵家的钱袋子,钱袋子被你砸了,他自然要找个软柿子捏。”顾夕瑶转身回屋,拿出一个白瓷瓶拋给林翌,“弄醒他,问出赵家在京城的地下钱庄位置。” 林翌接住瓷瓶,拔开塞子,在晕倒的刺客鼻尖晃了晃。 刺客猛地睁眼,剧烈咳嗽,他刚要挣扎,林翌一脚踩在他胸口,肋骨断裂声让人牙酸。 “我问,你答。”林翌声音冷硬,“说错一个字,我踩断你一根骨头。” 一炷香后,刺客咽了气。 林翌用帕子擦净手,走进屋內。 “城南柳树胡同,长乐坊。”林翌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表面是赌坊,地下是赵家的私铸钱炉,他们不仅放印子钱,还私铸劣钱,赚取暴利。” 顾夕瑶合上帐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难怪废太子被圈禁还能过得那么滋润,原来根子在这。”顾夕瑶手指轻叩桌面,“阿兄,你闭门思过还有两天。” “我出不去,黑甲卫能出去。”林翌嘴角上扬,“长乐坊聚眾赌博,私藏违禁兵器,皇城司例行扫除,合情合理。” “不急。”顾夕瑶拦住他,“赵国丈既然派了贪狼卫,说明他做了两手准备,暗杀不成,明面上的脏水肯定也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管家老赵匆匆跑来,满头大汗。 “大小姐,將军!出事了!”老赵喘著粗气,指著大门方向。 “顺天府的衙役把咱们侯府围了,带头的是顺天府尹钱四海,说大小姐名下的药材铺涉嫌贩卖假药,致人死亡,还说……”老赵看了一眼林翌,咽了口唾沫,“还说將军砸兵部,是为了掩护顾家垄断军需药材,中饱私囊。” 顾夕瑶笑了,“赵国丈的动作真快。” 林翌握住刀柄,眼神转冷,抬腿就往外走,“我去砍了他。” “站住。”顾夕瑶叫住他,“你还在闭门思过,踏出这扇门,就是抗旨。” 林翌停住脚步。 “钱四海是太后提拔的人,赵国丈用他来探路。”顾夕瑶走到院中,夜风吹动她的裙摆,“他们算准了你脾气暴躁,只要你动手打顺天府尹,抗旨加上包庇罪,天策上將的印信还没捂热就得交出去。” 林翌鬆开刀柄,“我不出去。黑甲卫可以出去。” “黑甲卫是军中精锐,用来对付顺天府的衙役,大材小用。”顾夕瑶接过老赵手里的灯笼,“商场上的事,用商场的规矩办,你就在屋顶上好好思过,天亮之前,我送赵家一份大礼。” 顾夕瑶带著老赵走向前院。 侯府大门外,火把通明。 顺天府尹钱四海穿著官服,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著上百名持刀衙役。 几具盖著白布的尸体横在石阶下,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门打开,顾夕瑶走出来。 钱四海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传闻中手段狠辣的顾家二小姐。 “顾夕瑶,你名下回春堂售卖假金疮药,致使五名城防营士兵伤口溃烂而死,本官奉命拿你回衙门问话。”钱四海一拍惊堂木,官威十足。 顾夕瑶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看著他。 “钱大人说回春堂卖假药,有何证据?”顾夕瑶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这五具尸体就是证据。”钱四海冷哼,“仵作验过,他们用的金疮药里掺了大量的石灰,回春堂的掌柜已经招供,是你授意他们以次充好。” 顾夕瑶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吩咐道:“老赵,去把回春堂的进出项帐册拿来。” 老赵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 顾夕瑶翻开帐册,翻到最后一页,直接扔到钱四海脚下。 “钱大人看清楚,回春堂上个月就断了金疮药的原料三七,这一个月来,回春堂没有卖出一瓶金疮药。”顾夕瑶语气平缓。 钱四海脸色微变,隨即冷笑,“帐本可以偽造,掌柜的供词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掌柜的家眷昨日被一群蒙面人绑走,他自然会顺著大人的意思招供。”顾夕瑶拍了拍手。 两名侯府护院押著一个浑身发抖的男人走出来。 钱四海看清那人,猛地站起来,那是他派去绑架掌柜家眷的顺天府捕头。 “钱大人,你的捕头在城外破庙里被我的人碰见了,他已经交代了你是如何指使他绑人作偽证的。”顾夕瑶看著钱四海,“要不要让他当著百姓的面,把赵国丈给你的指令复述一遍?”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钱四海额头冒出冷汗,他没想到顾夕瑶的动作这么快,竟然提前截胡了他的人。 “一派胡言,你敢抗拒执法,来人,把她拿下!”钱四海气急败坏。 第72章 废太子求见 衙役们刚要上前。 “錚。” 一声清脆的刀鸣。 一柄没有出鞘的横刀从天而降,直直插在钱四海脚前的青石板上。 刀身没入石板三寸,尾部震颤不止。 钱四海嚇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林翌坐在侯府高高的门楼上,双腿悬空,手里拋著一枚铜钱,声音慵懒,透著毫不掩饰的杀意,“钱大人,我奉旨在府內闭门思过,手滑掉了一把刀,没伤著你吧?” 钱四海咽了口唾沫,林翌可是连兵部尚书都敢削的疯子。 “林將军,本官是奉公办案。”钱四海强撑著底气。 “你办你的案,我思我的过,但谁敢碰镇远侯府大小姐一根头髮,我保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林翌接住铜钱,眼神扫过那些衙役。 衙役们纷纷后退。 顾夕瑶没有理会钱四海的窘態,她转身看向围观的百姓。 “诸位,回春堂的药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城南柳树胡同的长乐坊。”顾夕瑶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钱四海脸色煞白。 顾夕瑶继续道:“长乐坊表面是赌坊,背地里却在私铸劣钱,他们用铅锡混合少许铜,铸造假幣流入市面,城防营的军需採购,就是被这些劣钱吃空了利润,才不得不去黑市买那些掺了石灰的假药。” 顾夕瑶拿出一枚劣质铜钱,两指一掰,铜钱断成两半。 “这就是长乐坊流出来的钱,赵国丈为了填补废太子的亏空,吸乾了京城百姓的血。”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 百姓们最恨的就是劣钱,那直接关係到他们的饭碗。 “钱大人,你放著私铸劣钱的大案不查,跑来我镇远侯府门前耍威风,你是大乾的官,还是赵家的狗?”顾夕瑶步步紧逼。 钱四海浑身发抖,站起身,转头就走。 顾夕瑶不仅破了他的局,还把赵家最大的底牌掀了出来。 “拦住他。”顾夕瑶下令。 侯府护院一拥而上,將顺天府的人团团围住。 “顾夕瑶,你敢扣押朝廷命官。”钱四海色厉內荏。 “我只是请钱大人留下来看一场戏。”顾夕瑶神色平静。 街道尽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巡盐御史裴錚一身緋色官服,骑著高头大马,带著大批城防营士兵疾驰而来。 裴錚勒住马韁,看了一眼被围住的钱四海,然后对顾夕瑶拱了拱手。 “顾小姐,裴某来迟了。”裴錚声音洪亮。 “裴大人来得正好,长乐坊那边可有收穫?”顾夕瑶问。 “人赃並获。”裴錚拿出一本帐册,“长乐坊地下发现了十二座私铸钱炉,查获劣钱三十万贯,违禁兵器五百件,还有这本帐册,上面清清楚楚记著赵国丈与长乐坊的资金往来。” 围观百姓一片譁然。 私铸劣钱,私藏兵器,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钱四海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裴錚挥手,“把钱四海拿下,押入大理寺,其余人等,隨我去围承恩侯府。” 士兵们上前,將顺天府的衙役全部缴械。 顾夕瑶看著裴錚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门楼上的林翌。 “阿兄,戏看完了,回去睡觉。”顾夕瑶招了招手。 林翌跃下门楼,拔出地上的横刀,跟在顾夕瑶身后走进大门。 侯府大门缓缓关上,將外面的喧闹隔绝。 书房內。 顾夕瑶倒了两杯热茶。 “裴錚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份功劳能让他再升一级。”顾夕瑶端起茶杯。 “赵国丈这次死定了。”林翌喝了口茶,“私藏兵器,皇上绝对容不下他。” “皇上会杀赵国丈,但不会动废太子。”顾夕瑶放下茶杯,“废太子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现在留著他,是为了给你当磨刀石。” 林翌皱眉,“皇上想用废太子来试探我的底线。” “对,皇上给了你天策上將的权力,但他不確定你是不是一把听话的刀,废太子就是他放出来的诱饵。”顾夕瑶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长乐坊被端,废太子失去了最后的经济来源,他被逼入绝境,一定会动用最后的底牌。” “身世。” “没错。”顾夕瑶点头,“废太子已经怀疑你的身份,他一定会想办法向皇上证明你是假皇子,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自己把这个假字,变成铁板钉钉的真。” 次日清晨。 承恩侯府被抄家的消息传遍京城。 赵国丈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赵家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 宗人府內。 皇甫轩听著狱卒的匯报,面无表情。 他手里捏著那串断裂的佛珠,指关节发白。 “舅舅完了。”皇甫轩声音沙哑。 狱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夕瑶。”皇甫轩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一个商贾之女,竟然能把赵家连根拔起。” 皇甫轩站起身,走到墙角,推开一块鬆动的墙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里装著一封泛黄的信件。 这是他母妃当年暗中截获的太后密信。 信中提到了当年大火中死去的那个婴儿,身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而林翌的手肘內侧,是一颗红痣。 胎记和红痣,完全不同。 皇甫轩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父皇,你以为你找到了真儿子,其实你只是找了一个替身。”皇甫轩將信件塞进袖口,“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寄予厚望的天策上將,是个彻头彻尾的野种。” 皇甫轩转身看向狱卒。 “去告诉王德全,我要见父皇,我有关於林翌身世的惊天秘密要呈报,事关皇家血脉,若有半句虚言,我愿受凌迟之刑。” 狱卒领命而去。 皇甫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大笑。 …… 御书房。 皇帝看著案桌上赵国丈的认罪书,脸色阴沉。 私铸劣钱,私藏兵器,每一条都在挑战皇权的底线。 王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陛下,宗人府那边传来消息,废太子求见。”王德全低声稟报。 皇帝冷哼一声。 “他还有脸见朕,他舅舅乾的这些好事,他敢说他不知情。” “废太子说,他有关於天策上將身世的惊天秘密要呈报,事关皇家血脉。”王德全把头埋得很低。 皇帝翻阅奏摺的手停顿,御书房內陷入死寂。 皇帝抬起头,眼神锐利。 “让他滚过来。” 第73章 相亲 半个时辰后,皇甫轩戴著手銬脚镣,跪在御书房的青砖上。 他衣衫襤褸,但脊背挺得笔直。 “罪臣参见父皇。”皇甫轩磕头。 “你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朕。”皇帝没有让他平身。 皇甫轩从袖口掏出那封泛黄的信件,双手举过头顶。 “父皇,林翌根本不是当年大火中倖存的嫡长子,他是林茂山从外面抱回来的野种,这封信是太后当年的密信,上面清楚写著,嫡长子腰间有一块红色的胎记,而林翌身上,只有手肘处有一颗红痣。” 王德全走下台阶,接过信件,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信件,快速扫过。 信上的字跡確实是太后的,內容也確实提到了腰间的红色胎记。 皇帝盯著皇甫轩,“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封信。” “罪臣当年掌管东宫,暗中调查太后,无意中截获了此信。”皇甫轩抬起头,“父皇,林茂山和林翌合谋欺君,罪不容诛,求父皇明察。” 皇帝没有说话,將信件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为灰烬。 皇甫轩愣住了。 “父皇,你这是做什么?那是证据!”皇甫轩急切地道。 皇帝站起身,走到皇甫轩面前,声音冰冷,“轩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皇甫轩不解地看著皇帝。 “你以为朕不知道林翌身上的红痣是怎么来的。”皇帝冷笑,“当年那场大火,孩子被烧伤,陈福为了掩人耳目,用烙铁烫去了他腰间的胎记,又在他手肘处刺了一颗红痣,这些,陈福早就告诉朕了。” 皇甫轩如遭雷击,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皇甫轩喃喃自语。 “你为了扳倒林翌,竟然偽造太后密信,你真以为朕老糊涂了,分不清真假。”皇帝一脚踹在皇甫轩胸口。 皇甫轩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父皇,我没有偽造,那信是真的。”皇甫轩绝望地喊道。 “够了。”皇帝怒喝,“传旨,废太子皇甫轩,造谣生事,诬陷忠良,即日起,移交宗人府死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衝进来,將瘫软如泥的皇甫轩拖了出去。 御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王德全递上一杯参茶。 “陛下息怒,他也是一时糊涂。”王德全小心翼翼地说。 “他不是糊涂,他是毒蛇,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咬人。”皇帝喝了口茶,“派人去镇远侯府,告诉林翌,他闭门思过的日子结束了,明天滚来上朝。” 镇远侯府。 顾夕瑶听完宫里传来的消息,嘴角微扬。 “陈福那个老太监,果然靠谱。”顾夕瑶剪掉盆景上的一根枯枝。 林翌坐在一旁擦拭横刀。 “你早就安排陈福向皇上交代胎记和红痣的事。”林翌问。 “皇上多疑,如果陈福不说,皇上迟早会查到,与其让皇上自己发现疑点,不如我们主动把疑点变成铁证。”顾夕瑶放下剪刀,“废太子自作聪明,拿著太后的密信去告状,他根本不知道,他手里的底牌,早就被我们废了。” 林翌收刀入鞘。 “废太子进了死牢,接下来的路,好走多了。” “不,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顾夕瑶看向皇宫的方向,“皇上彻底信任了你,接下来,他会把更多的权力交给你,而那些原本依附於废太子的朝臣,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疯狂地向你扑来。” 顾夕瑶转过身,看著林翌,“天策上將的印信,你要握紧了,这朝堂的水,马上就要沸腾了。” “嗯,我知道,你放心。”林翌默默点了点头,眸色渐深。 …… 镇远侯府,沁香园。 清晨的露水还没散去,许淑寧便拉著顾夕瑶的手,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叠厚厚的名册。 “瑶瑶,阿娘想了一整夜。”许淑寧轻嘆一声,眼底带著几分忧虑,“翌儿如今封了天策上將,那是泼天的富贵,可也是架在火上烤的差事,母亲是商贾出身,这侯府的富贵也是林家给的,阿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顾夕瑶抿了一口温茶,指尖摩挲著杯沿。 她太了解母亲了,这种开场白,后面准没好事。 “阿娘的意思是?” “你今年也十六了。”许淑寧压低声音,从名册里抽出一张画像,“这是阿娘当年的闺中好友,礼部侍郎陆大人的嫡次子,陆青云,这孩子书读得好,去年刚中了举人,性子温和,陆家家风清正,最重要的是,他们家不掺和朝堂那些站队的事。” 顾夕瑶看著画像上那个眉清目秀,甚至透著点书呆子气的少年,心中失笑。 阿娘这是怕她陷得太深,想给她找个避风港。 在前世,陆家確实低调。 低调到皇甫轩血洗京城时,陆家因为毫无存在感,反而保全了性命。 “阿娘,我现在还没这心思。”顾夕瑶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就当是陪阿娘去见见故人。”许淑寧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近乎哀求,“那陆夫人昨日就给阿娘下了帖子,约在望江楼,瑶瑶,你就当是让阿娘安心,行吗?” 顾夕瑶看著母亲鬢角新添的一根白髮,心中微酸。 她重生以来,算计了顾远,算计了太后,算计了废太子,却唯独不忍心算计母亲这份沉沉的母爱。 “好,我去。”顾夕瑶点头。 …… 望江楼,雅间。 这里临江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滚滚江水,环境极佳。 陆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拉著许淑寧的手敘旧,笑得合不拢嘴。 坐在一旁的陆青云,確实如画像中一般文质彬彬。 他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的长衫,看著顾夕瑶时,脸颊微红,眼神清亮,倒真有几分翩翩少年的模样。 陆青云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热切地看向顾夕瑶,“顾小姐,听闻你对药理颇有研究,陆某读《神农本草经》时,有几处不解,书中言麻黄髮表出汗,若遇体虚外感之症,该如何斟酌用量?” “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顾夕瑶声音清冷,“体虚者用麻黄,无异於杀人,陆公子熟读医书,却不知对症下药的道理,纸上谈兵,治不了病,也救不了人。”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陆青云的话头。 如果不捲入皇权爭夺,嫁给这样一个人,平淡一生,確实是很多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惜,她不是普通的女子。 她是死过一次,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陆青云闻言,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他自幼苦读,听惯了奉承,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驳斥,且驳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74章 生闷气 许淑寧端著茶杯的手顿住。 她太了解女儿了,这种不留情面的做派,就是明晃晃的拒绝。 坐在对面的陆夫人也是个人精。 她看了看面色尷尬的儿子,又看了看从容不迫的顾夕瑶,心里有了计较。 这丫头主意太大,锋芒太露,陆家这种清流门第,只怕镇不住。 “瑶瑶说得在理,青云啊,你就是书读得太多,不知变通。”陆夫人笑著打圆场,顺势转移了话题,“淑寧,听说你名下的苏锦铺子最近进了一批新花样……” 两位夫人默契地將话题引到了绸缎脂粉上。 相亲局的实质已经结束,剩下的只是维持体面。 半个时辰后,顾夕瑶扶著许淑寧走下望江楼。 马车上,许淑寧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算没看上,也不该下人家的面子。”许淑寧语气无奈。 “阿娘,快刀斩乱麻最好。”顾夕瑶靠在软垫上,“陆家要的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当家主母,我做不到,给他们留念想,反而是害了他们。” 许淑寧没再说话。她知道女儿心里装著事,那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触碰不到的深渊。 马车停在镇远侯府门前。 顾夕瑶刚踏进大门,就听见后院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管家老赵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小姐,將军在练武场待了两个时辰了,已经劈断了六根木桩,谁劝都不听,您快去看看吧。” 顾夕瑶点点头,径直走向后院。 练武场上,尘土飞扬。 林翌赤著上身,汗水顺著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手中握著一柄没开刃的玄铁重剑,正对著一排新换的木桩疯狂劈砍。 没有招式,全是蛮力。 “砰!” 一剑劈下,碗口粗的木桩拦腰折断,木屑飞溅。 林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野兽。 顾夕瑶站在兵器架旁,静静地看著他。 林翌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素色裙角,动作猛地顿住。 他收剑入地,玄铁剑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坑,转过身,隨手扯过搭在木架上的布巾擦了擦脸,大步走到顾夕瑶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林翌身上滚烫的汗气混杂著男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见过了?”林翌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火气。 “见过了。”顾夕瑶语气平静。 “如何?”林翌握著布巾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公子学识渊博,家风清正。”顾夕瑶看著他的眼睛。 “刺啦。”林翌手中的粗布巾被他硬生生撕成两半。 他冷笑一声,將碎布扔在地上,“学识渊博?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废物,家风清正?真遇上事,他们那种清流跑得比谁都快。” 顾夕瑶没接话。 林翌见她不反驳,心里的邪火烧得更旺,上前一步,几乎將顾夕瑶逼退到兵器架上。 “你真打算嫁给那种人?”他翌咬著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费尽心思走到今天,就是为了去后宅给一个书呆子生儿育女?” “这是我的私事。”顾夕瑶微微仰头。 “私事?”林翌气极反笑,抬起手,撑在顾夕瑶身后的兵器架上,將她圈在怀里,“顾夕瑶,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仇是我帮著报的,现在你跟我说是私事?” 顾夕瑶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向来桀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躁、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林翌,你在生什么气?”顾夕瑶声音放轻。 林翌僵住。 他在生什么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他现在是镇远侯的养子,是当朝天策上將,名义上,他是她的兄长。 那层窗户纸,他不敢捅破。 他怕一捅破,连现在这样並肩而立的资格都没了。 林翌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我没生气。”林翌別过脸,语气生硬,“我只是觉得,你眼光太差,陆青云配不上你。” 顾夕瑶看著他这副嘴硬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向石桌,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我也觉得他配不上,所以我拒了。” 林翌猛地转头,盯著她。 “你拒了?” “嗯。”顾夕瑶看著他,“阿娘那边我已经说清楚了,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 林翌接过茶杯,紧绷的下頜线瞬间放鬆下来,仰头將凉茶一饮而尽,觉得这茶比他喝过的任何陈酿都要甘甜。 “算你聪明。”林翌冷哼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顾夕瑶看著他,“气撒完了,该谈正事了,裴錚那边把长乐坊的深层帐本送来了。” 林翌收敛神色,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去书房。” 书房內,门窗紧闭。 桌上摊开著三本厚厚的帐册。 这是裴錚带人连夜从长乐坊地下暗室的夹墙里搜出来的。 顾夕瑶指尖划过帐册上的一排排数字。 “赵国丈私铸劣钱,利润极其庞大,但顺天府抄家时,承恩侯府的库房里只有不到十万两现银,废太子被圈禁,也用不了这么多钱。”顾夕瑶抬头看向林翌,“钱去哪了?” 林翌翻开另一本帐册,“这里有记录,每个月逢五,长乐坊都会有一笔巨款流出,收款方用的是暗语西北风。” “西北大营。”顾夕瑶直接点破。 林翌眼神一凛。 西北大营,驻扎著大乾最精锐的二十万边军,统帅柳无极,是太后的亲侄子。 “太后被软禁在慈恩宫,废太子进了死牢,柳家在京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顾夕瑶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太后输光了京城的筹码,但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柳无极。”林翌接话。 “对。”顾夕瑶眼神冰冷,“这笔钱,是太后给柳无极准备的军餉,她想造反。” 林翌握住刀柄,“柳无极如果挥师南下,京城防务根本挡不住二十万边军,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皇上多疑,他肯定在西北大营安插了眼线,但他绝对想不到,太后的动作会这么快。”顾夕瑶合上帐册,“这本帐册,你明天上朝时,亲自呈给皇上。” 林翌点头。 第75章 死不了 次日清晨,太极殿。 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 废太子一党倒台后,朝堂上空出了大批肥缺,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 林翌身穿紫色蟒袍,腰挎横刀,站在武將首位。 天策上將有见君不跪,剑履上殿的特权。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透著不正常的灰败,连日的变故和打击,让这位帝王耗尽了心血。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王德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 新任兵部尚书李长庚出列,此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各方势力妥协的產物。 “臣有本。”李长庚举著笏板,“天策上將府今日开府,按制需调拨亲兵三千,军械五千套,但兵部库房空虚,此前刘文正贪墨案牵连甚广,帐目尚未理清,臣恳请陛下,將天策府的军械调拨,延缓三月。”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死寂。 这是文官集团对林翌的试探。 他们不敢明著得罪皇帝眼前的红人,便用这种软钉子来拿捏他,没有亲兵和军械,天策上將就是一个空壳子。 皇帝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他想看看林翌怎么应对。 林翌转过头,看著李长庚。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向皇帝诉苦,而是大步走到李长庚面前,李长庚被他身上的煞气逼得后退半步。 “錚!” 林翌直接拔出腰间横刀。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吸气声,御前拔刀,这是死罪! 林翌反手一挥。 刀锋擦著李长庚的官帽划过,直接劈在旁边的一张紫檀木奏案上。 “轰!” 坚硬的紫檀木案被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李长庚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笏板掉落。 “李大人。”林翌还刀入鞘,声音在大殿內炸响,“我天策府要的东西,三天之內必须送到,少一把刀,我拿你兵部官员的人头来凑。” “林翌!你放肆!”御史中丞跳出来指责,“御前动武,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林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面向皇帝,从怀中掏出那本长乐坊的深层帐册,双手呈上。 “臣有本奏。”林翌声音洪亮,“臣查抄长乐坊,缴获绝密帐册一本,查明废太子一党与承恩侯府勾结,私铸劣钱,所得赃款数百万两,全部暗中送往西北大营。” 大殿內瞬间死寂。 刚才还叫囂的御史中丞直接闭了嘴。 王德全快步走下台阶,接过帐册,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帐册,只看了两页,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將帐册砸在地上。 “好!好一个西北风!好一个柳无极!”皇帝怒极反笑,“拿著朕的钱,养著柳家的兵!太后这是要反了!” 群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林翌听旨。”皇帝站起身,目光如刀。 “臣在。”林翌抱拳。 “朕赐你天策上將印,节制京城三大营,即刻起,封锁京城九门,任何人不得进出!”皇帝声音嘶哑,“传旨西北监军,立刻拿下柳无极!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臣遵旨!”林翌领命。 退朝后,林翌走出太极殿。 李长庚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李大人,三天。”林翌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扔下这句话,大步离去。 …… 镇远侯府,顾夕瑶听完林翌的复述,眉头紧锁。 “皇上的旨意下得太急了。”顾夕瑶走到地图前,“西北监军手里只有两千督战队,根本拿不下柳无极,这道圣旨一旦传到西北,柳无极就会立刻起兵。” “皇上气疯了。”林翌倒了杯水,“他绝对容忍不了太后染指军权。” “太后既然敢把钱送去西北,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顾夕瑶指著地图上的西北防线,“柳无极起兵,打出的旗號必定是清君侧,诛逆臣,而你,就是那个逆臣。” 林翌冷笑,“那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柳家的兵能不能踏平京城。” 话音刚落,管家老赵跌跌撞撞地衝进书房。 “將军!大小姐!出事了!”老赵脸色惨白。 “说。”林翌沉声。 “宫里传出消息,皇上在御书房吐血昏迷,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进去了。”老赵声音发颤。 “皇上昏迷前,身边有谁?”顾夕瑶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在指尖,冰凉刺骨。 “只有太后派去的几个老嬤嬤,说是送补药,王德全公公被支去尚膳监了。”管家老赵抹了一把汗,声音都在打颤,“现在宫门已经落锁,御林军换了生面孔,咱们的人进不去。” “別慌。” 顾夕瑶的声音並不大,但安抚了老赵,也让林翌眼底翻涌的杀气微微滯了一滯。 林翌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宫门落锁,御林军易主,皇上昏迷不醒,这分明是那太后要收网了,我现在就带黑甲卫杀进去,哪怕踏平太极殿,也要把人抢出来!” “杀进去?”顾夕瑶走到窗边,指著皇宫的方向,语气冷冽,“你现在带兵攻打宫门,正中太后下怀,她手里握著皇帝昏迷的消息,只要你一动手,她立刻就能给你安一个谋反弒君的罪名,到时候,西北的柳无极起兵就成了勤王救驾,你不仅救不了皇上,还会成为大乾的千古罪人。” 林翌狠狠一拳砸在书架上,厚实的红木板应声而裂:“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死在里面?” “他死不了。”顾夕瑶转过身,眸子里闪烁著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光,“太后还没拿到传位詔书,也没处理掉你这个心腹大患,皇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是她手里最重要的人质。” 她走到林翌面前,伸手按住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感受著那蓬勃的心跳,一字一顿道:“你要进宫,但不是带兵杀进去,而是潜进去。” “潜进去?”林翌皱眉,“宫內守卫森严,现在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別人进不去,你进得去。”顾夕瑶从书桌的暗格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宫廷布防图,指尖落在冷宫后方的一处枯井上,“我曾听闻,那冷宫废墟之下,有一条直通御书房地窖的密道,那是先皇为了防范宫变特意留下的退路,除了歷代帝王,只有当年负责修建的那个老太监知道。” 林翌眼神一凝:“你是说陈福?” “对,陈福既然能救下你,必然知道这条路。”顾夕瑶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塞进林翌手里,“这是我娘特意寻来的离魂丹的解药,皇上吐血昏迷,多半是中了太后秘传的这种慢性毒药,此药无色无味,太医查不出来,只会当成急火攻心,你见到了他,先餵药,再带他走。” 第76章 二叔的背叛 林翌握紧蜡丸,深深看了顾夕瑶一眼:“密道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夕瑶指尖微颤,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林翌,今晚如果你回不来,镇远侯府、许家,还有我,都將万劫不復。” 林翌没有再问。 他知道她娘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但他更清楚,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他,唯独顾夕瑶不会。 他反手握住顾夕瑶的手腕,力道极大,像是要將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披上玄色斗篷,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子时,京城上空阴云密布,连月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皇宫东北角,冷宫废墟。 这里的断壁残垣在黑夜中宛如狰狞的巨兽。 林翌避开了三拨巡逻的御林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口早已乾涸的枯井旁。 他顺著井壁滑下,在井底摸索了片刻,指尖触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砖。 “咔噠。” 一声轻响,井壁裂开一道足以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密道內潮湿阴冷,瀰漫著一股腐烂的味道。 林翌屏住呼吸,身形如电,在狭窄的通道中疾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他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 他缓缓推开石门,这里果然是御书房侧方的地窖。 顺著台阶上去,推开暗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 御书房內,灯火昏暗。 龙榻上,皇帝皇甫政面色灰败,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而在榻前,一个穿著明黄色凤袍的身影背对著暗门,正低头看著手中的一卷明黄锦缎。 “皇上,您这又是何必呢?”太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格外阴森,“只要您签了这道禪位詔书,立轩儿为新君,哀家保证,会让您在慈恩宫安享晚年,林翌那个野种,哀家也会留他全尸。” 龙榻上的皇帝没有任何回应。 太后冷笑一声,拿起御案上的玉璽,作势就要往詔书上盖去。 “太后,你高兴得太早了。” 一道冰冷如刀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太后动作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林翌缓步走出阴影,手中的横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令人胆寒的冷光。 “林翌?!”太后尖叫一声,像是见到了鬼,“你怎么进来的!来人!护驾!快来人!” “別喊了。”林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外面的侍卫已经被我解决了。” 太后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短暂的惊恐后,迅速冷静下来。 她死死盯著林翌,突然笑了起来:“解决了?这宫里里外外都是哀家的人,林翌,就算你进了这御书房,你也带不走他,只要哀家一声令下,你就得被射成筛子!” “是吗?”林翌一步步逼近,刀尖在金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在那之前,我能先割掉你的舌头。” 太后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了龙榻上。 林翌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皇帝身边。 他先是探了探皇帝的鼻息,隨后捏开皇帝的嘴,將那枚解药塞了进去。 “你给他吃了什么!”太后扑上来想要阻止。 林翌反手一巴掌,直接將这位尊贵无比的太后扇飞了出去。 “啪!” 太后重重撞在书架上,头上的金簪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这一掌,是替我娘还你的。”林翌冷冷看著她。 就在这时,龙榻上的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床褥上。 “皇上!”太后惊呼。 皇帝缓缓睁开眼,眼神虽然浑浊,但在看到林翌的那一刻,却爆发出了一丝神采。 “翌……翌儿……” “皇上,別说话。”林翌扶起他,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带你走。” “走?走不了了。”皇帝紧紧抓住林翌的衣袖,声音沙哑,“柳无极已经带兵到了通州。京城……有內应……” 林翌眼神骤然一缩。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百里,骑兵急行军,半日即到。 “谁是內应?”林翌问。 皇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御书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轰!” 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瞬间將门口堵死,箭鏃在灯火下闪烁著幽光。 一个穿著银色鎧甲的將领走了进来,手中拎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隨手扔在了林翌脚下。 那是王德全的人头。 “末將林宗,参见太后,参见陛下。”將领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林茂山有几分神似的脸。 林翌的瞳孔剧烈震颤:“二叔?!” 林宗,林茂山的亲弟弟,一直驻守在京郊南营。 “翌儿,別怪二叔。”林宗嘆了口气,眼神却冷漠得可怕,“镇远侯府守著那个死理不放,迟早要被灭门,太后许了林家世代公侯,二叔也是为了林家的香火。” “香火?”林翌怒极反笑,手中的横刀横在身前,“为了香火,你就去当柳家的狗?” “当狗也比当死人强。”林宗挥了挥手,“放箭!一个不留!” “慢著!” 太后挣扎著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跡,眼神阴鷙,“林翌手里有解药,皇上现在还不能死,抓住林翌,哀家要亲手剐了他!” 林翌背起皇帝,单手握刀,目光如狼。 “想抓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沉重的御案,挡在身前。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瞬间將御案射成了刺蝟。 林翌趁著这个空隙,背著皇帝冲向了地窖暗门。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太后歇斯底里地吼道。 林翌衝进密道,反手拉下机关。 “轰隆”一声,石门彻底封死。 但他知道,林宗既然背叛,必然也知道这密道的存在。 这里不再是退路,而是死路。 …… 镇远侯府。 顾夕瑶站在院子里,看著天边隱隱泛起的鱼肚白。 “顾小姐,南营动了。”裴錚急匆匆走进来,脸色难看,“林宗带兵封锁了街道,正往侯府这边杀过来。” 顾夕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黑甲卫呢?” “黑甲卫被困在城外,回不来。”裴錚咬牙,“咱们府里只有不到一百名护卫,挡不住南营的精锐。”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中透著一股决然。 “裴大人,帮我做一件事。” “顾小姐请讲。” “去把顾远从牢里提出来。”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不是自詡知道太后的秘密吗?现在,是时候让他在全城百姓面前说出来了。” 裴錚一愣:“现在?这时候谁还会听他的?” “会有人听的。”顾夕瑶看向不远处的钟楼,“只要那口钟响了,全京城的人都会听。” 她从袖口中取出一枚信號弹,猛地拉响。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那是她与林翌最后的约定。 如果红光亮起,说明局势已到最凶险之时。 …… 密道內。 林翌背著皇帝,在狭窄的通道中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宗的冷笑声在通道中迴荡:“翌儿,你跑不掉的,这密道尽头的枯井,已经被我的人围死了。” 林翌突然停下脚步。 “皇上。”他把皇帝放下,靠在墙边,“怕吗?” 皇帝剧烈咳嗽著,却笑了起来,笑得满脸是血:“朕这辈子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翌儿,放手去杀吧,朕的大天下交给你了。” 林翌握紧横刀,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內力。 他不再逃避,而是转过身,面对著黑暗中逐渐显现的身影。 “二叔,今天我就替义父,清理门户。” 刀光,在黑暗中暴起。 宛如惊雷。 第77章 清理门户 “翌儿,二叔最后劝你一句,放下皇上,跟我走。”林宗站在火把的阴影里,银甲上沾著王德全的碎肉,“大哥这辈子太轴,守著那点名声能当饭吃?太后说了,只要你肯点头,这大乾的天下,將来未必不是你的。” 林翌没说话,他只是把背上的皇帝往上託了托,用布带系死,眼神冷得像北境最深处的玄冰。 “二叔,义父常说你心眼多,適合混官场。”林翌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他没说,你的心眼多到连祖宗都不要了。” “找死!”林宗脸色一沉,猛地挥手,“杀!” 密密麻麻的叛军顺著狭窄的通道涌了上来。 这种地形,长枪施展不开,全是贴身的肉搏。 林翌动了。 他没有退缩,反而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进了人群。 玄铁重剑没有锋刃,却重逾千钧。 “砰!” 第一排的三名叛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骨直接被重剑砸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一大片。 林翌每一剑劈出,都带著悽厉的破空声。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断肢横飞,惨叫声在封闭的密道里反覆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像是一台永不疲倦的绞肉机,生生在血肉胡同里凿出一条路。 “疯子!真是个疯子!”林宗看著浑身是血,宛如修罗的林翌,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就在林翌力气將尽,刀势渐缓的一瞬,林宗眼神阴狠,身形如毒蛇般窜出,手中长剑直取林翌背后的皇帝。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都死吧!” 林翌瞳孔骤缩,他已经来不及回防。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密道顶端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厚重的石层竟然被人从上方暴力砸穿,无数碎石崩落,烟尘漫天。 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裹挟著雷霆万钧之势,从上方一跃而下。 “老二,你想让谁死?” 沉闷而威严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宗的心尖上。 林茂山。 他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手中拎著一根碗口粗的鑌铁棍,落地时,地面青砖寸寸崩碎。 “大哥?!”林宗惊叫一声,硬生生止住剑势,连退五步。 林茂山看都没看他,先是扫了一眼林翌,见儿子虽然狼狈但还活著,这才鬆了口气。 隨即,他转头看向林宗,虎目中满是失望与狂怒。 “我林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数典忘祖的畜生!” “大哥,我也是为了林家……” “去你娘的林家!”林茂山暴喝一声,手中鑌铁棍猛地横扫。 这一棍,带著千斤巨力。 林宗身边避让不及的四名叛军,直接被扫成了血雾。 林宗自知不是大哥的对手,他眼神阴毒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枚震天雷,猛地往地上一砸。 “算你们狠!柳大將军进城之日,就是你们丧命之时!” 浓烟瞬间封锁了密道。 林茂山正要追,却被林翌一把拉住。 “义父,別追了,救皇上要紧!” 林翌身体晃了晃,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强撑著最后一口气,指著密道上方,“先救皇上出去面……” 林茂山一把扶住儿子,又稳稳地背起皇帝,看著上方被他砸出的洞口,瓮声瓮气道:“走,回家!” …… 京城,钟楼。 顾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走出那阴暗潮湿的大牢。 但他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亲生女儿像拎死狗一样,扔在全京城最高的钟楼顶端。 “顾夕瑶!你这个逆女!你竟敢如此待我!”顾远缩在墙角,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南营叛军,嚇得尿了裤子。 顾夕瑶站在钟楼边缘,狂风吹乱了她的鬢髮,却吹不动她眼底的冰冷。 “父亲,这是你最后一次为顾家尽忠的机会。”顾夕瑶递给他一张写满字跡的黄纸,“念,念得全城百姓都听见,你就活,念错一个字,我就送你下去见祖宗。” 顾远看了一眼黄纸上的內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上面写的是太后如何调换皇子,如何毒害先皇,如何勾结西北柳家意图谋反的桩桩罪证。 这每一条,都是要诛九族的啊! “我……我不念……” 顾夕瑶没有废话,直接揪住他的衣领,將他半个身子悬在了钟楼外。 “啊!我念!我念!”顾远悽厉地惨叫起来。 “当!当!当!” 沉闷的钟声响彻云霄。 这是京城的丧钟,只有国丧或极度危急之时才会敲响。 全城的百姓推开窗户,躲在街角。 那些正准备衝进镇远侯府的南营士兵,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钟楼。 顾远那颤抖却又在扩音口加持下显得极大的声音,顺著风,传遍了大街小巷。 “太后柳氏,秽乱宫闈,调换嫡子,今更勾结叛臣林宗,意图弒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叛军的心头。 他们是林宗的兵,但他们首先是大乾的兵。 林宗告诉他们是来勤王的,可现在,钟楼上有人在揭露真相。 与此同时,裴錚带著一队皇城司的残部,在街道上疯狂散发著传单。 “太后谋反!林宗弒君!保卫皇上!” 民心,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而此时的皇宫御书房,太后正坐在龙椅上,死死盯著那道尚未合拢的石门。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衝进来,“太后,林宗將军败了,林茂山带兵救走了皇上!” 太后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怎么可能!林茂山不是被困在城外了吗?” “他……他单枪匹马杀进来的!” 话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翌浑身是血,提著横刀走在最前面。 林茂山背著皇帝,步履稳健。 在他们身后,是从钟楼赶回来的顾夕瑶。 “柳氏,你输了。”皇帝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看著皇帝,又看向林翌,突然癲狂地笑了起来。 第78章 太后薨了 “输?哀家还没输!柳无极的二十万大军就在通州!只要哀家还活著,这大乾的江山就还是姓柳的!” “你活不了了。”顾夕瑶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枚赤金令牌,“这是柳无极在京城的秘密钱庄印信,我已经让裴大人把它送到了柳无极的副將手里,你觉得,那些拿不到军餉的士兵,是会听柳无极的,还是会听皇上的?” 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这个贱人……” 林翌没有给她继续咒骂的机会,横刀一闪,冰冷的刀锋直接抵在了太后的咽喉上。 “这一刀,是替天下被你害死的冤魂。” “可惜,我不做弒君之事,皇上,太后就交给您处置了。” …… 慈恩宫。 曾经极尽奢华的宫殿,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了昨晚的血跡。 太后坐在梳妆檯前,仔细地描著眉。 她穿上了最盛大的朝服,那是她封后那年,先皇亲手为她披上的。 皇帝坐在屏风后,没有露面。 “皇上,您还是不敢见哀家。”太后对著镜子,声音平静得诡异,“您怕见到哀家,就想起您那个早死的生母,想起您这些年是怎么在哀家脚下摇尾乞怜的。” 屏风后传来一声长嘆。 “母后,朕给过你机会。” “机会?那是你施捨给狗的。”太后转过头,眼神怨毒,“林翌那野种確实有本事,顾家那丫头更是个妖孽,哀家输在太小看了这两个小辈。” 王德全的徒弟小顺子端著一个托盘,低头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三样东西。 白綾、毒酒、短剑。 “皇上旨意,请太后娘娘上路。”小顺子的声音在发颤。 太后看著那杯碧绿的鴆酒,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皇甫政,你以为杀了哀家,你就能坐稳江山了?柳无极不会放过你的!西北的狼烟,会把你这腐朽的皇城烧成灰烬!” 她猛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內迴荡。 太后缓缓倒在地上,明黄色的凤袍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到荼蘼的牡丹。 ……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內。 林翌正赤著上身,顾夕瑶在细心地为他包扎伤口。 玄铁重剑靠在桌边,剑身上的血跡已经被擦乾,却依然透著一股杀气。 “疼吗?”顾夕瑶轻声问,指尖触碰到他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微微一颤。 “不疼。”林翌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瑶瑶,这次要是没你,我真回不来。” 顾夕瑶避开他的目光,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是为了救皇上,也是为了救大乾。” “我是为了救你。”林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顾夕瑶动作一顿,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曖昧时,林茂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翌儿!夕瑶!出事了!” 林茂山的脸色极其难看,手里攥著一份刚送到的急报。 “西北急报!柳无极杀了监军,祭旗起兵了!他没去通州,而是绕道并州,直接奔著京城的粮仓去了!” 林翌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这是要困死京城。” 顾夕瑶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并州的位置,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柳无极比我想像的要聪明。他知道硬攻京城胜算不大,所以选择了断我们的根。” 她转过头看向林翌,“林翌,天策府的印信你拿到了吗?” 林翌点头,从怀里取出那枚纯金的虎头印。 “好。”顾夕瑶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皇上病重,太子被废,现在,你是大乾唯一的希望,传令下去,黑甲卫即刻拔营,我们要赶在柳无极之前,守住并州!” 林翌握紧虎印,深吸一口气:“那你呢?” 顾夕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前世未曾有过的锋芒。 “我留在京城,太后虽然死了,但她的那些余党还在,我要替你,把这京城的后院,扫得乾乾净净。” 林翌看著她,突然上前一步,狠狠將她搂入怀中。 “等我回来。” “好。” …… 太极殿。 皇帝病重,无法早朝,朝堂上群龙无首。 兵部尚书李长庚站在文官首列,眼神闪烁。 太后虽死,但柳无极拥兵二十万,林翌带走的三千黑甲卫无异於螳臂当车。 几个曾经依附废太子的言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发难。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体欠安,天策上將又带兵出征,京城防务空虚。”一名御史出列,声音高亢,“臣提议,由宗人府暂代朝政,重审废太子一案!” 此言一出,大殿內嗡嗡作响。 这是趁火打劫,想趁林翌不在,把废太子捞出来。 “砰。” 太极殿沉重的包铜大门被推开。 顾夕瑶穿著一身素色锦缎长裙,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瞬间安静。 “朝堂重地,一介女流怎可擅闯!”那名御史指著顾夕瑶怒喝。 顾夕瑶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御阶,转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满朝文武。 “我奉陛下口諭,暂代天策府监察之职。”顾夕瑶扬起手中的册子,“太后余党尚未肃清,各位大人似乎很閒?” “顾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长庚皱眉,“太后已然伏法,朝堂正需安抚人心,你莫要无端生事。” “安抚人心?”顾夕瑶冷笑一声,直接翻开册子,“李大人,昨日你府上的管家,在城南当铺死当了三箱珠宝,换了十万两银票,那三箱珠宝,是太后生前赏赐给你的吧?怎么,准备跑路?” 李长庚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顾夕瑶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刚才发言的御史。 “张御史,你提议重审废太子,你妻子娘家的商號,上个月刚给废太子的钱庄填了五万两的亏空,你是想救废太子,还是想救你自己的钱袋子?” 张御史满头大汗,张口结舌。 顾夕瑶走下台阶,步履从容。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觉得林翌去了并州是送死,柳无极迟早会打进京城,所以你们想两头下注。” 她停在李长庚面前。 “但我告诉你们,林翌不会输,而你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顾夕瑶將那本记录著百官黑料的册子扔在李长庚脚下,“把你们贪墨搜刮的银子,全部吐出来,充盈国库,支援前线,谁敢少交一两,这本册子就会出现在皇城司的詔狱里。”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心里直发寒。 顾夕瑶转身向外走去。 “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户部的帐上多出三百万两白银,做不到,就拿人头来抵。” 殿外寒风凛冽,顾夕瑶拢了拢狐裘。 京城的烂摊子,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乾净。 第79章 断粮 并州城外,黄沙漫天。 柳无极的先锋军五万人,已经在城外扎营。 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并州守將站在城墙上,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双腿发颤。 并州城內只有八千守军,粮草只够支撑七天。 “报!”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衝上城墙,“將军,天策上將的黑甲卫到了!” 守將精神一振,探头看去。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迅速逼近。 三千黑甲卫,没有安营扎寨,没有休整。 林翌一马当先,手中玄铁重剑在阳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开城门!迎敌!”林翌的怒吼声穿透风沙。 他憋了一路的邪火,终於找到了发泄口。 柳无极的先锋將领见状,发出一声嗤笑。 三千人敢冲五万人的大阵,简直是找死。 “列阵!放箭!”先锋將领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甲卫齐齐举起特製的精钢盾牌,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噹声,无法伤及分毫。 距离叛军大阵还有百步。 林翌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高高跃起,整个人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重重砸入叛军的盾阵之中。 “轰!” 玄铁重剑横扫。 十几面厚重的木盾瞬间炸裂,连带著后面的士兵被砸得骨骼碎裂,倒飞而出。 大阵被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三千黑甲卫顺著缺口长驱直入,將叛军的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翌不知疲倦地挥舞著重剑,脑子里全是临走前顾夕瑶叮嘱的画面。 他要快,杀光这些人,早点回去见她。 先锋將领见势不妙,拍马想要逃走。 林翌冷哼一声,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柄长枪,猛地掷出。 长枪化作一道闪电,直接贯穿了先锋將领的胸膛,將其钉死在地上。 主將阵亡,叛军瞬间溃败,五万人被三千人追著砍杀,丟盔弃甲,溃不成军。 战斗结束,林翌坐在沾满鲜血的马背上,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將军威武!”并州守將打开城门,激动地跪在地上。 林翌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裴錚。 “粮草还有多少?” 裴錚脸色难看:“將军,并州粮仓是空的,刚才查问过,之前的粮草全被柳无极暗中调走了。” 林翌眼神一沉。 没有粮草,黑甲卫再能打,也撑不过三天。 柳无极的主力还有十五万,一旦围城,他们必死无疑。 “给京城传信。”林翌沉声道,“告诉小姐,我需要粮。” 与此同时,京城,镇远侯府。 顾夕瑶看著户部尚书送来的帐本,眉头紧锁。 百官確实吐出了三百万两银子,但京城及周边的粮商,却突然联合起来,闭门不售。 “是废太子余党在暗中捣鬼。”许淑寧端著一碗参汤走进书房,语气平静,“他们知道林翌在前线缺粮,想用这种方式逼死他。” 顾夕瑶接过参汤:“娘,京城的粮商背后,都有世家的影子。” 许淑寧笑了笑,笑容里透著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狠辣。 “世家?在绝对的財富面前,世家也得低头。”许淑寧走到桌前,“瑶瑶,你记住,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娘有办法?” “我前阵子用许家的名义,在江南囤了五十万石新粮,走水路,今日正好抵达通州码头。”许淑寧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去告诉那些粮商,许家的粮,以市价的五成敞开供应,我看他们手里的陈粮还能捂到什么时候。” 顾夕瑶眼睛一亮。 釜底抽薪,彻底击溃粮商的心理防线。 “还有。”许淑寧收敛笑容,“你去宗人府死牢走一趟,那些粮商敢这么硬气,是有人在死牢里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顾夕瑶点头。 擒贼先擒王。 废太子皇甫轩,也该彻底上路了。 …… 宗人府,死牢。 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 顾夕瑶穿著一袭红裙,在这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管家老赵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两旁的狱卒纷纷低头避让。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老赵打开铁锁。 牢房里,皇甫轩披头散髮地坐在枯草堆上,身上穿著囚服,却依然保持著某种诡异的体面。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顾小姐,来看我的笑话?”皇甫轩声音沙哑,“林翌在并州断粮了吧?你现在是不是很急?” 顾夕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前世,这个男人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她,把她踩在脚下。 如今,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关在这里,却依然做著翻盘的美梦。 “你以为你贏了?”皇甫轩站起身,走到铁柵栏前,眼神癲狂,“京城的粮商都听我的,只要我不鬆口,林翌就得饿死在并州!父皇病重,只要林翌一死,这天下还是我的!” 顾夕瑶突然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著许家商號印章的契书,顺著铁柵栏的缝隙扔了进去。 契书飘落在皇甫轩脚下。 “看看吧。”顾夕瑶语气平淡。 皇甫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凝固。 “江南五十万石新粮,今日已入库通州,京城的粮价,半个时辰前已经跌破了底线。”顾夕瑶看著他,“你那些所谓忠心耿耿的粮商,现在正跪在户部大门外,求著朝廷收他们的粮。” 皇甫轩身体猛地一晃,倒退两步。 “不可能!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懂得算计?”顾夕瑶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刺骨,“皇甫轩,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自以为是。”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牢房外的石桌上。 “这是陛下念在父子一场,赐你的体面。”顾夕瑶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喝了它,你少受点罪。” 皇甫轩死死盯著那个瓷瓶,突然发狂般地扑向铁柵栏,双手死死抓住生锈的铁桿。 “我不喝!我是太子!我是大乾未来的皇帝!你们不能杀我!” 顾夕瑶冷冷地看著他挣扎,没有一丝怜悯。 “老赵。”顾夕瑶转身。 “在。” “帮废太子体面。” 老赵上前,打开牢门。 两名膀大腰圆的暗卫衝进去,一左一右按住皇甫轩。 老赵拿起瓷瓶,捏开皇甫轩的嘴,將毒酒灌了下去。 皇甫轩剧烈地挣扎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片刻后,他双眼翻白,身体软软地倒在枯草堆上,彻底没了动静。 顾夕瑶看著皇甫轩的尸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的梦魘,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走出宗人府,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信使骑著快马疾驰而来,在顾夕瑶面前翻身下马,神色焦急。 “顾小姐!并州八百里加急!” 顾夕瑶心里一紧,接过密信快速扫过。 信是林翌亲笔写的,字跡潦草,透著浓浓的血腥气。 “粮已收到,柳无极主力十五万压境,并州城破在即,我率黑甲卫出城迎敌,拖延时间,若我战死,你带义父和阿娘,退守江南。” 顾夕瑶的手猛地收紧,將信纸揉成一团。 林翌这是要用三千人,去硬撼十五万大军。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备马。”顾夕瑶声音发颤,眼神却亮得惊人。 “顾小姐,您要去哪?”裴錚一愣。 “去并州。”顾夕瑶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他林翌想逞英雄,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马鞭扬起,顾夕瑶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向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并州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并州大捷 并州城,北风如刀。 城墙上的暗红色血跡已经冻成了冰。 林翌拄著玄铁重剑,站在城头缺口处,他的紫色蟒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內甲布满了刀痕。 “將军,柳无极又增兵了。”裴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嘶哑。 城下,十五万西北军如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压过来。 那是大乾最精锐的边军,此刻却成了埋葬这座孤城的泥石流。 “还有多少箭?”林翌问,目光平静得嚇人。 “不到三千,投石机全毁了。”裴錚惨笑一声,“粮草……只剩最后两袋陈米。” 林翌握紧了剑柄。 三千黑甲卫,现在只剩不到八百。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最牵掛的人。 “如果城破,你带剩下的兄弟从北门突围。”林翌低声嘱咐,“我留下来断后。” “將军!”裴錚急了。 “这是命令。” 就在这时,西北军阵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號角。 柳无极骑著高头大马走上阵前,他穿著一身金漆山文甲,神態狂傲。 “林翌!皇上有旨,你勾结顾家谋反,罪不容诛!”柳无极的声音在內力的加持下,传遍全城,“只要你自裁於城头,本將保证不屠城,给并州百姓一条生路!” 林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刚要开口,地平线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一抹鲜艷的红色,在枯黄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眼。 “谁说并州没粮了?”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囂,虽然不大,却让柳无极的脸色骤然一变。 林翌猛地转头,瞳孔剧烈收缩。 顾夕瑶。 她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红裙如火,身后跟著数十名劲装骑士。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一匹马的马背上,都驮著沉甸甸的麻袋。 “瑶瑶?”林翌的声音在颤抖。 顾夕瑶没有停步,她直接衝到了西北军的侧翼,在那里,数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柳大將军,看看这是什么?”顾夕瑶勒住马绳,从怀里掏出一叠契书,猛地一扬。 纸张隨风飘落。 “这是许家在江南五十万石新粮的入库单,也是你们西北军副將陈达、张虎签下的领粮凭证。”顾夕瑶看著柳无极,眼神冰冷,“你告诉士兵们,你是为了勤王,但你有没有告诉他们,你截留了他们的军餉,让他们在并州喝西北风,而你柳家在京城的钱庄里,藏了三百万两私房钱?” 西北军阵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士兵们不怕死,但怕被骗。 “闭嘴!妖女误国,给我杀了她!”柳无极慌了,他没想到顾夕瑶竟然敢单骑闯阵,更没想到她手里握著能瓦解军心的证据。 “谁敢动她!” 城头上,林翌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直接从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雷般的弧度。 “轰!” 林翌落地,地面青砖寸寸崩裂,烟尘漫天。 他挡在顾夕瑶身前,横剑指向十五万大军。 “想杀她,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战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翌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像一桿永远不会弯折的標枪。 顾夕瑶翻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林翌低声问,语气里满是责备,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狂喜。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死在这?”顾夕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隨即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 “这是我娘重金买的护心丹,吃了。” 林翌乖乖吞下,感受著一股暖流在胸腹间散开。 此时,柳无极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看著周围眼神游移的將领,知道如果再不动手,这十五万大军就要散了。 “全军出击!先斩林翌者,封侯,赏万金!”柳无极拔出长剑,歇斯底里地吼道。 然而,预想中的衝锋並没有出现。 西北军副將陈达突然策马出列,他看著顾夕瑶手中的契书,沉声问道:“顾小姐,你刚才说,许家商號愿意给西北军供粮,只要我们放下武器?” “不仅供粮,还有你们被柳家扣下的三年军餉,许家一分不少,全部补齐。”顾夕瑶声音清亮,“我顾夕瑶以镇远侯府的名义起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陈达,你要造反吗!”柳无极怒喝。 “大將军,兄弟们跟著你,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给你柳家当家奴。”陈达看向柳无极,眼神变得冷漠,“朝廷的军餉你吞了,太后的赃款你拿了,现在还要拉著十五万兄弟去送死?” “你找死!”柳无极猛地一剑刺向陈达。 陈达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柳无极的肩甲上。 “反了!全反了!”柳无极身边的亲兵与陈达的部下瞬间廝杀在一起。 原本整齐的大阵,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就是现在。”顾夕瑶低声提醒。 林翌眼神一厉,玄铁重剑猛地一顿地。 “黑甲卫,隨我杀!” 城门大开,剩下的数百名黑甲卫如黑色的闪电,冲入乱军之中。 林翌的目標只有一个——柳无极。 他身形如电,重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柳无极见势不妙,想要拨马逃跑,却被林翌一记重剑砸在了马腿上。 战马嘶鸣倒地,柳无极狼狈地滚落在地,头盔都掉在了泥里。 “林翌!你不能杀我!我是太后的侄子,我是西北统帅!”柳无极惊恐地叫喊。 林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太后已经在慈恩宫上路了,废太子也死在了宗人府。”林翌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至於西北统帅,大乾不需要一个会剋扣军餉的统帅。” “不,不要……” 林翌没有废话,重剑猛地挥出。 一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血柱喷涌。 十五万西北军,在主將被斩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等愿降!” 喊声震天。 林翌站在血泊中,缓缓转过身。 顾夕瑶就站在不远处,对著他微微一笑。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林翌突然觉得,这江山,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并州大捷。 柳无极伏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乾。 三日后,林翌率领西北军残部和黑甲卫,护送著顾夕瑶带回来的粮草,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京城。 京城九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 林翌骑在马上,虽然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在他身边,顾夕瑶坐在精致的马车里,掀起帘子,看著这个逐渐恢復生机的都城。 第81章 你心里有我? 并州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正值霜降。 京城九门的守卫换了三茬,街道两旁的枯叶被马蹄碾碎,和著凯旋的尘土,在夕阳里翻卷。 林翌骑在战马上,玄铁重剑掛在鞍侧,暗红的血渍早已渗入金属的纹路,洗不净,也擦不掉。 他身后是残存的三百黑甲卫,甲冑残破,但在落日余暉下透著教人心惊的杀气。 顾夕瑶坐在隨行的马车里,隔著晃动的帘缝望向那个背影。 马车驶过正阳门,两侧百姓的欢呼声排山倒海,她却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砖的单调声响。 京城的繁华像是一场大梦,掩盖了城墙根下尚未乾透的血腥气。 “小姐,到了。”春杏在车窗边低声提醒,声音带著轻微的颤。 顾夕瑶收回视线,指尖在膝头的锦缎上轻轻摩挲。 这欢呼声越高,宫里那位坐立难安的人便越是心焦。 马车停在太极殿前的广场边缘。 林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没有半点伤员的迟缓。 他走到车前,抬手掀开帘子,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 顾夕瑶避开了那只手,自己扶著车门跳了下来。 林翌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隨后若无其事地垂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去见驾吧。”顾夕瑶低声道,目光扫过他领口处露出的一截白布,那是她亲手包扎的伤。 林翌没说话,只点点头,大步朝台阶上方走去。 太极殿內,药味浓得化不开。 皇帝靠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像是燃尽的蜡烛,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那死死撑著。 李长庚和几位內阁大臣跪在榻前,低著头,看不清神色。 林翌走进大殿,甲冑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林翌,幸不辱命,柳无极已伏诛,西北军五万精锐归降,余部已由陈达接管,驻守并州。” 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光,隨后便是剧烈的咳嗽。 王德全赶忙上前替他抚背,递上帕子,撤回来时,帕子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好……好孩子。”皇帝声音沙哑,带著破风箱般的拉锯声,“过来,让朕瞧瞧。” 林翌起身,走到榻前。 李长庚微微侧身,眸光在林翌胸口的甲冑裂痕上停留了片刻,隨后飞快地低下头去。 “李卿,你们方才在议什么?”皇帝靠回软枕,喘息著问。 李长庚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四平八稳:“回陛下,臣等正在议论西北军的安置,柳无极虽死,但西北军將领多为其旧部,如今虽降,难保日后不会生变,臣提议,应將西北军打散,编入京畿三大营,统一调配。” 林翌冷笑。 这老狐狸,并州粮仓见底时不见他筹粮,如今仗打贏了,他倒惦记起那十五万精锐的兵权了。 “西北军守边二十载,军中只认并州军旗。”林翌侧头看向李长庚,眸光冷冽,“若打散编入京畿,不出三月,西北防线便是一道空门,李大人是想让北方的狄人也来京城瞧瞧热闹?” “林將军说笑了。”李长庚面不改色,“臣这也是为了大乾的长治久安,毕竟,这西北军如今只听林將军一个人的,怕是不合规矩。” 殿內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王德全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屏风后头。 皇帝摆摆手,止住了两人的爭执。他看向林翌,眼神里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翌儿,你想要什么赏赐?” 林翌撩起衣袍,重新跪下:“臣別无所求,只求陛下准许臣带黑甲卫重回北境,镇守边关。” 这话一出,李长庚的眉头跳了跳。 顾夕瑶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听见这话,心里嘆了口气。 一个手握重兵且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无论在哪,都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朕累了。”皇帝没有接话,闭上眼挥了挥手,“赏林翌黄金万两,赐天策上將府,黑甲卫归入禁军序列,留京休整,退下吧。” 林翌行了礼,起身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时,夜色已深。 顾夕瑶在宫墙下的阴影里等著他。 见他出来,走上前,瞧著他略显颓唐的神色,轻声开口:“李长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在兵部经营多年,你留在京城,等於进了他的网。” 林翌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个聪慧得过分的女子。 路边的宫灯映在她眼里,像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水。 “你早料到了?” “皇帝在怀疑你。”顾夕瑶直截了当,“他怕你成为第二个柳无极,并州那一跃,你跳得太高了,高到让他觉得,你隨时能摸到他头顶的那顶冠冕。” 林翌沉默良久,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怕吗?” 顾夕瑶看著他,唇边牵起一点弧度,没说话,转身朝等候的马车走去。 马车缓缓启动,顾夕瑶靠在车壁上,听著外头林翌上马的声音,摊开手心,里面是一张从小顺子手里接过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药中有毒。 她將纸条凑到炭盆边,看著它化为灰烬。 太后死了,废太子死了,可这宫里的阴影,却越来越浓了。 …… 镇远侯府这几日热闹得紧。 许淑寧忙著张罗给林翌庆功的家宴,府里上下张灯结彩,连假山上的积雪都被下人清扫得乾乾净净。 顾夕瑶从帐房出来,手里捏著几张江南送来的密信。 许家的商號在这次战事中出力颇多,虽说赚了不少名声,但也引起了户部的注意。 李长庚那帮人,正愁找不到藉口对付林家,许家的生意便是最好的切入点。 “小姐,將军回来了,在练武场呢。”春杏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顾夕瑶点点头,折身往后院走去。 练武场上,林翌只著了一件玄色单衣,手中的重剑挥舞得密不透风。 汗水顺著他脖颈的线条滑落,洇湿了后背的衣料。 他每出一剑,都带著沉重的破空声,仿佛要把心里的鬱结全都发泄在空气里。 顾夕瑶站在树影下,静静地瞧著。 林翌收了招,胸口起伏,转过头看见她,隨手把重剑丟给旁边的侍卫,扯过一条帕子擦了擦脸。 “怎么过来了?”他走过来,身上带著一股炽热的汗气。 “李长庚派人去了户部,查许家这三年的帐。”顾夕瑶把信递给他,“并州那批粮,虽然救了急,但也落了口实,他说许家囤积居奇,有操纵粮价之嫌。” 林翌接过信扫了一眼,隨手揉成一团:“他这是在找死。” “他不是找死,是在试探你的底线。”顾夕瑶看著他,“只要你动了手,他就能在朝堂上参你一个仗势欺人、干扰国法的罪名,到时候,皇帝想保你都难。” 林翌看著她,眸子里闪过些许烦躁,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了顾夕瑶。 顾夕瑶下意识后退,后背撞在了粗糙的柳树干上。 林翌抬起手,撑在她耳边的树干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瑶瑶,你总是这么冷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压抑的情感,“并州城破那天,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我当时在想,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地替我收尸,然后继续算计下一个对手?” 顾夕瑶呼吸滯了滯,她抬眼对上林翌的目光。 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还有一种让她心惊的侵略感。 “我是为你好。”她低声辩解。 “为我好?”林翌自嘲地笑了笑,手掌下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你为了我,单骑闯阵,为了我,在太极殿外站了一夜,可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心里有我?” 顾夕瑶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第82章 反將一军 练武场的空气仿佛被林翌身上的热气点燃。 顾夕瑶被他圈在树干与胸膛之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杂著汗水与草木灰的味道,那是一种充满攻击性的雄性气息,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承认心里有我,很难吗?”林翌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顾夕瑶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波澜,伸出手,抵在林翌坚实的胸口,触手处是滚烫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林翌,并州城破时,我確实怕你死。”她声音清冷,像是一捧碎雪,“但那是因为你是镇远侯府的支柱,是大乾的战神,如果你倒了,义父,阿娘,我,还有这满府上下,都会被政敌撕碎。” “只是因为这些?”林翌自嘲一笑,眼神瞬间黯淡了一瞬,撑在树干上的手掌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树皮,“顾夕瑶,你知不知道,你在并州单骑闯阵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只要你能活下来,这江山谁爱要谁要,我只要你。” 顾夕瑶心中一震,强撑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可你现在是天策上將,是皇室血脉,你的一举一动,牵扯的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林翌,现在的你,没资格只谈儿女情长。” 林翌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夕瑶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吻下来,或者愤然离去。 但他最终只是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好。”林翌敛去眼底的疯劲,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峻的將领,“你要的理智,我给你,你要的江山,我替你守著,但顾夕瑶,你记住了,这层窗户纸,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撕了它。” 顾夕瑶暗暗鬆了口气,手心已是一层薄汗。 “既然说清楚了,那就谈谈正事。”顾夕瑶迅速进入状態,將手中的帐册残页递过去,“李长庚的人已经进了户部,他不仅查许家的帐,还派人去了江南,想查许家跟北境私下交易的证据。” 林翌接过残页,神色恢復了肃杀:“他想要证据,我给他便是。” “不,不能给真的。”顾夕瑶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他既然想扣一个操纵粮价、中饱私囊的罪名,那我们就顺著他的意,给他一份通敌卖国的假证据。” 林翌挑眉:“你是想……” “李长庚之所以敢这么跳,是因为他觉得皇帝快不行了,而他手里握著太后留下的一支暗部。”顾夕瑶冷笑,“我们要做的,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让他亲手把这支暗部暴露在阳光下。” 就在这时,管家急匆匆地跑进练武场,脸色煞白。 “將军,小姐!户部带人封了许家在城东最大的粮仓,说是在里面搜出了……搜出了北境蛮族的信物!” 顾夕瑶与林翌对视一眼。 李长庚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走,去瞧瞧这位李尚书准备了什么大戏。”顾夕瑶理了理衣袖,神色淡定得仿佛只是去听一场戏。 城东粮仓。 李长庚穿著一身紫色官袍,正指挥著官差將一箱箱粮食搬出来。 周围挤满了不明真相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许家商號,平日里看著乐善好施,没想到竟然私通外敌!” “可不是嘛,听说那粮箱底下藏的全是给蛮子的兵器!” 李长庚听著周围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转头看向刚下马车的林翌和顾夕瑶,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林將军,顾小姐,实在抱歉,本官奉命查帐,没曾想竟在许家的粮仓里发现了这些东西,这通敌之罪,怕是连镇远侯府也担不起啊。” 林翌冷哼一声,按住刀柄,正要发作,却被顾夕瑶挡在了身后。 顾夕瑶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所谓的信物,几把刻著蛮族图腾的弯刀。 “李大人,您確定这些东西是从我许家粮仓里搜出来的?”顾夕瑶笑问。 “人赃並获,顾小姐还有何抵赖?”李长庚义正辞严。 一旁的林翌俯身拾起一把弯刀,指尖划过刀刃,突然笑得更加灿烂了。 “李大人,您在兵部待久了,怕是忘了,这蛮族弯刀讲究的是百炼成钢,刀柄处通常会嵌一颗狼牙,而您搜出来的这些……” 林翌猛地发力,咔嚓一声,那精钢打造的弯刀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生铁芯子。 “这些用生铁掺了铅粉的破铜烂铁,除了李大人您掌管的兵部作坊,全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家能造出来的。” 李长庚的脸色,瞬间由紫变青。 “林翌,你休要血口喷人!”李长庚猛地一甩袖子,掩盖住指尖的轻颤,“这兵器分明是从许家粮仓地窖里挖出来的,纵然材质有异,也极有可能是许家为了牟取暴利,用劣质兵器与蛮族私下交易!” 周围的百姓被这转折弄得一愣一愣的。 林翌拍了拍手上的铁粉,慢条斯理地开口:“李大人急什么?兵器真假暂且不论,但这粮仓里的粮食,李大人可曾仔细验过?” 李长庚冷笑:“粮食自然是普通的白米,有何可验?” “是吗?”顾夕瑶这时走到一个被划开的粮袋前,抓起一把白米,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其丟入了旁边的一盆清水中。 奇蹟发生了。 原本晶莹剔透的白米进入水中后,竟然迅速溶解,整盆水变得浑浊发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这是什么?”裴錚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现场,见状失声惊叫。 “这不是米,这是硝石粉和硫磺混合后,再用糯米浆包裹成的雷火珠。”顾夕瑶声音骤冷,直视李长庚,“李大人,这种东西,是大乾军中严禁私藏的火药原料,如今整整一仓的粮食全是这种东西,您说是许家要谋反,还是有人想借许家的粮仓,在京城脚下埋一个隨时会炸的火药桶?” 李长庚的冷汗终於下来了。 他原本只是想栽赃一些蛮族兵器,可他並不知道,这粮仓里的粮食早就被顾夕瑶掉包成了这些要命的东西。 这些火药原料,確实是他为了配合柳无极的残余势力,偷偷运进京城准备在皇帝驾崩时製造混乱的。 他以为藏在许家的粮仓里最安全,却没想到反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你……你竟敢私自调换官粮!”李长庚指著顾夕瑶,声音打颤。 “李大人记性不佳,这粮仓三日前就被兵部以备战为由徵用了,钥匙一直都在您府上的管家手里,我许家,连大门都进不去。”顾夕瑶从怀里掏出一张盖著兵部大印的徵用文书,在半空中晃了晃。 “现在,李大人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兵部徵用的粮仓里,会出现这么多足以炸掉半个京城的火药?” 林翌此时上前一步,玄铁重剑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长庚,勾结外敌,私藏火药,意图弒君,你还有什么话想去跟皇上说?” “带走!” 林翌一声令下,黑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直接將李长庚按倒在泥水里。 一个时辰后,御书房。 皇帝靠在龙椅上,呼吸急促得像拉响的破风箱。 他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李长庚,又看了看摆在案头的那一盆黑色浊水。 “李卿……朕自问待你不薄。”皇帝的声音嘶哑难听,“你竟然想在朕的眼皮底下,把这京城炸了?” “陛下饶命!臣……臣是被冤枉的!是顾夕瑶!是那个妖女陷害臣!”李长庚疯狂磕头。 “陷害?”顾夕瑶站在一旁,神色冷漠,“李大人,那徵用文书上的大印是真的,您府上管家带人运货的记录也是真的,难道这些,也是夕瑶能左右的?” 第83章 將计就计 皇帝闭上眼,摆了摆手:“王德全,擬旨,李长庚谋逆罪成,满门抄斩,其党羽交由天策上將,严加审理。” “臣,领旨。”林翌躬身,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李长庚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疯狂叫囂著。 顾夕瑶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分轻鬆。 她走到皇帝身边,状似无意地闻了闻那股浓郁的药味。 “陛下,这药似乎换了方子?”顾夕瑶轻声问道。 皇帝睁开眼,自嘲一笑:“是太医院新配的,说是能强心提神,朕现在的身子,也就靠这些虎狼药撑著了。” 顾夕瑶心中一沉。 小顺子给她的信上说药中有毒,她原本以为是慢性毒药,但现在看来,这分明是想让皇帝在短时间內迴光返照,然后迅速油尽灯枯。 一旦皇帝暴毙,而林翌还没能完全掌控京畿防务,局面將瞬间失控。 “陛下,夕瑶略通医理,能否让夕瑶看看这药方?” “你是说,这药方有问题?” 皇帝靠在软枕上,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此时像蒙了一层灰,死死盯著顾夕瑶。 顾夕瑶不卑不亢,纤细的手指捏起药碗中的残渣,轻轻捻了捻,放在鼻尖嗅过,隨后眼神骤冷。 “陛下,这方子里加了回光草。” “回光草?”一旁的王德全惊叫出声,脸色瞬间惨白。 “此药入药,能让重病之人精神百倍,看似大好,实则是在透支最后的一点心脉精血,三日之內,服用者会神采奕奕,但三日一过,便是神仙难救,暴毙而亡。”顾夕瑶声音清冷,字字如刀。 林翌的重剑猛地往地上一顿,青砖地板瞬间崩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谁送的药?”他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冰。 王德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是……是淑妃娘娘亲自熬製,太医院院正张大人验过方的。” 皇帝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冷笑:“好一个淑妃,好一个张院正,朕还没死,他们就急著给朕送终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林翌,眼神复杂。 有猜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翌儿,若朕现在就崩了,这江山,你守得住吗?” 林翌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冑摩擦声鏗鏘有力。 “臣在,江山在,谁敢乱,臣杀谁。” 顾夕瑶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既然他们想要您三日后暴毙,我们何不將计就计?” 皇帝眉头微挑:“哦?” “如今朝中李长庚虽倒,但其根系庞杂,宗人府那边还有几位老王爷蠢蠢欲动,若您现在清算,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不如……”顾夕瑶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您就顺了他们的意,病重不起,三日后,看谁会跳出来,看谁会在这大乾的朝堂上,演一出篡位的大戏。” 皇帝盯著顾夕瑶,许久,嘴角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丫头,你这心思,比朕那些儿子强多了,可朕这身子,若没这药撑著,怕是真等不到三日后。”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药丸,双手呈上。 “这是家母重金从江南请来的鬼医配置的延寿丹,虽不能断根,却能护住心脉,让您在三日內保持清醒,且外表看起来如常人无异,真正的救治,需暗中进行。” 皇帝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王德全,传旨下去,朕今日偶感风寒,不见任何人,让淑妃继续送药,朕照常服用。” 太极殿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皇帝病重的消息不脛而走,整个京城像是一锅煮开的沸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淑妃所在的景仁宫。 “娘娘,那药,皇上真的喝了?”一个蒙面黑影跪在帘幕后。 淑妃修长的指甲拨弄著香炉里的灰,眼神阴鷙:“王德全亲眼瞧著喝下去的,那老东西,撑不过三天了。” “宗人府那边,齐王已经动了。” “告诉齐王,林翌手里有天策府印信,硬拼不得,让他联络京畿三大营的旧部,等皇上驾崩的消息一传出来,立刻以清君侧的名义,先杀了顾夕瑶那个贱人,再围剿镇远侯府。” 而此时的镇远侯府,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翌在练武场疯狂挥汗,每一剑都带著必杀的意志。 顾夕瑶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张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了红点。 “裴大人,东西准备好了吗?”她侧头看向阴影处的裴錚。 裴錚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沉重的木匣:“小姐放心,江南运来的神火油已经埋在了宫门外的必经之路,只要齐王的私兵一动,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够。”顾夕瑶摇了摇头,“齐王只是个幌子,真正要防的,是太后留下的那支暗影,他们藏在禁军里,如果不把他们引出来,林翌进宫就是送死。” 林翌收了重剑,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瑶瑶,你让我带兵撤出內城,万一齐王真的衝进御书房怎么办?” 顾夕瑶站起身,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领口,动作温柔,眼神却狠辣无比。 “他冲不进去,御书房里,不仅有阿爹守著,还有我准备的一份大礼,林翌,你要做的,是在正阳门前,当著全城百姓的面,斩了齐王的首级。” “名不正,言不顺,我要你,不仅要拿回皇位,还要拿得乾乾净净,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林翌看著她,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將她拉近,额头抵著额头。 “你总是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可万一我败了呢?” “你不会败。”顾夕瑶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还没看到你登基的那一天,如果你败了,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狱,去问问老天爷,凭什么让我们输。” 林翌心中一颤,那是他从未在顾夕瑶眼中看过的疯狂。 这个女人,比他更像一个赌徒。 第三日,深夜。 京城的丧钟,毫无徵兆地响了。 “噹噹当!” 足足九声,那是皇帝驾崩的礼数。 第84章 拦住他 御书房內,药味已被刺鼻的檀香遮盖。 皇帝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黄色的绸被严丝合缝地盖到胸口,那张曾经威严的脸,此时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起伏。 “皇上——!” 一声悽厉的哀嚎打破了死寂。 淑妃穿著一身素白的宫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髮髻散乱,眼眶通红,活脱脱一副痛失挚爱的模样。 顾夕瑶站在屏风旁,手中还捏著一张没来得及烧掉的药方,冷眼看著淑妃的表演。 “淑妃娘娘节哀。”顾夕瑶声音清冷,微微躬身,“陛下走得突然,尚未留下只言片语。” 淑妃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狠毒地盯著顾夕瑶:“顾夕瑶!本宫听闻这两日都是你在御前伺候,皇上龙体向来康健,怎会突然驾崩?是不是你这妖女下了毒手!” “娘娘慎言。”一旁的林茂山跨出一步,宛如一座铁塔挡在顾夕瑶身前,虎目圆睁,“陛下龙体欠安已久,太医院皆有记录,倒是娘娘,这时候不急著操办后事,反倒在这血口喷人,是何居心?” 淑妃被林茂山的杀气逼退了半步,她咬了咬牙,身后的王德全缩著脖子,眼神闪烁。 “本宫不信!”淑妃突然止住了哭,一把推开挡路的宫女,径直衝向龙榻,“本宫要亲眼看看,皇上到底是怎么走的!” 顾夕瑶指尖微微收紧。真正的考验来了。 皇帝服了鬼医的延寿丹,此刻心脉近乎停滯,外表与死人无异。 但淑妃此人多疑,她定会用极端的手段去验证。 淑妃走到榻前,颤抖著手伸向皇帝的鼻息。 没气。 她又不甘心地按向皇帝的颈侧。 冰凉,无脉。 淑妃眼底闪过一抹狂喜,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著幽幽的蓝光。 “娘娘要做什么?”顾夕瑶厉声喝道。 “本宫怀疑皇上是中了奇毒,需用银针探穴!”淑妃头也不回,手中的银针狠狠扎向皇帝人中旁的穴位。 那是痛穴。 若人还活著,即便再能忍,肌肉也会產生细微的抽搐。 针尖刺入,皇帝依旧如朽木一般,毫无反应。 淑妃还不放心,她那修长的、涂满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借著擦泪的动作,狠狠地在皇帝的手背虎口处掐了一下。 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屏风后的林翌,重剑已经出鞘半分,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顾夕瑶死死盯著皇帝的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两秒。 皇帝的手纹丝不动。 淑妃终於长舒了一口气,她缓缓站起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並不存在的泪水,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凌厉。 “皇上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淑妃看向王德全,“王公公,皇上临终前可曾留下遗詔?” 王德全噗通一声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双手高举过头:“回娘娘,奴才这儿……確有一份皇上昨日亲笔写下的密旨。” 顾夕瑶瞳孔微缩。 李长庚虽然倒了,但淑妃这边的动作一点不慢,连偽造的遗詔都准备好了。 “念!”淑妃威严喝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自知大限將至,皇子皇甫翌,虽有战功,然性情暴戾,非人君之选。齐王皇甫睿,温良敦厚,深肖朕躬,著即继位,天策上將林翌……即刻解职,交出印信,收押宗人府,钦此!” “荒唐!”林茂山怒吼一声,“陛下怎会下这种旨意!” “林侯爷,这是陛下的硃批,还有传国玉璽的大印,难道你想抗旨不成?”淑妃冷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特製的响箭,对著窗外扣动了扳机。 “咻——啪!” 一道刺眼的红光在夜空中炸开。 “齐王的大军已在正阳门外,林侯爷,本宫劝你识相点。”淑妃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寢宫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她没注意到,顾夕瑶也在这时,悄悄推开了御书房的一扇侧窗。 外头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了龙榻上的黄色帷幔。 “鱼儿,终於全都进网了。”顾夕瑶轻声呢喃。 正阳门外,蹄声如雷。 齐王皇甫睿披著一身银色锁子甲,胯下白马,手中长剑一挥:“皇兄驾崩,妖女顾夕瑶与乱臣林翌祸乱后宫,妄图篡位!眾將士隨本王杀进宫去,清君侧,定江山!” “杀!杀!杀!” 三千私兵与被收买的京畿南营將士齐声吶喊,如潮水般涌向正阳门。 宫墙之上,火把通明。 林翌站在女墙边,玄色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看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將军,神火油已就绪。”裴錚低声匯报。 “放他们进来。”林翌淡淡开口。 正阳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齐王见状大喜:“林翌果然撤兵了!衝进去,活捉顾夕瑶,本王重重有赏!” 叛军如疯了一般冲入正阳门。 然而,当最后一名叛军进入瓮城时,身后的城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 四周的城墙上,无数黑甲卫探出身头,手里举著的不是弓箭,而是一坛坛密封的黑色陶罐。 “砸!” 林翌一声令下,陶罐如雨点般落下,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粘稠刺鼻的液体瞬间铺满了地面。 “这是什么?哪来的味道?”齐王勒住马,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齐王殿下,別来无恙啊。”林翌的声音从城头飘下。 他隨手接过一支火把,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拋。 “轰——!” 火星接触到神火油的瞬间,整个瓮城化作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瞬间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林翌!你竟敢在宫门口纵火!你这是要拉著整座皇宫陪葬吗!”齐王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脸上的鬍鬚都被燎焦了一半。 “陪葬的,只有你们。” 林翌纵身一跃,从十丈高的城墙上跳下,重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火线。 “嘭!” 他稳稳落地,周围的火舌仿佛畏惧他的杀气,纷纷避开。 “拦住他!快拦住他!”齐王惊恐地尖叫。 林翌不言不语,重剑横扫,三名衝上来的叛军连人带甲被直接劈成两半。 血雾在火光中升腾,他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几具残缺的尸体。 那是纯粹的力量美学,是战神对螻蚁的单方面屠杀。 与此同时,御书房內。 淑妃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惨叫和火光,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顾夕瑶,听到了吗?那是睿儿进宫的声音,等他进了这间屋子,本宫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夕瑶优雅地坐回椅子上,甚至还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淑妃娘娘,你是不是忘了,这宫里除了禁军,还有一支力量?” 淑妃眉头一皱:“你是说那些老弱病残的內侍?” “不,是太后留下的暗影。”顾夕瑶放下茶杯,目光灼灼,“你以为,暗影的首领是谁?” 淑妃心中一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难道不是李长庚?” “李长庚不过是太后推出来的一块挡箭牌罢了。”顾夕瑶站起身,走向龙榻,“真正的暗影,只认传国玉璽,和陛下的亲笔手諭。” 第85章 躲不过 “手諭?皇上已经驾崩了,哪来的手諭!”淑妃尖叫。 “谁告诉你,朕驾崩了?”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寢宫內响起。 淑妃的身体瞬间僵硬,她像是一个生了锈的木偶,一点点转过头,看向龙榻。 原本应该已经凉透了的皇帝,正缓缓坐起身。 他手背上被淑妃掐出的紫青色痕跡还在,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皇……皇上?”淑妃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中的偽造遗詔掉落在尿跡斑斑的地板上。 “淑妃,朕的这处戏,你演得可还尽兴?”皇帝冷冷开口。 王德全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疯狂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是被逼的!” “王德全,朕记得,你的家乡在江南,家里还有三个侄子,对吧?”顾夕瑶在一旁补了一刀。 王德全的哭声戛然而止。 “带上来。”皇帝挥了挥手。 屏风后,十几名黑衣人鱼贯而出,他们手里拎著的,全是景仁宫和齐王府的密探首级。 淑妃看著那些血淋淋的人头,终於崩溃了,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想要衝向窗户,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 …… 正阳门的火渐渐熄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林翌提著齐王皇甫睿的人头,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阶。 他的甲冑上全是血,每走一步,都会在汉白玉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內城的禁军早已被顾夕瑶调动的暗影接管,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將领,在看到皇帝龙精虎猛地出现在御书房门口时,纷纷倒戈,將齐王的残余势力屠戮殆尽。 “臣林翌,平叛归来,请陛下圣裁。” 林翌跪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手中齐王的人头滚落在地。 皇帝在顾夕瑶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台阶。 他看著林翌,又看了看那颗人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嘆。 “翌儿,起来吧。”皇帝伸出手,亲自扶起了林翌。 这一扶,便是承认了他的身份。 “传旨,齐王皇甫睿谋逆弒君,削去爵位,从皇室族谱除名,淑妃勾结叛贼,赐白綾三尺,满门抄斩。”皇帝的声音响彻广场,“另,朕年事已久,皇子皇甫翌,文治武功,克承大统,即日起,立为皇太子,监国理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林翌转过头,看向站在皇帝身后的顾夕瑶。 顾夕瑶对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对他未来的期许。 三日后,景仁宫。 顾夕瑶推开沉重的大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根白綾悬在房樑上,隨风晃动。 淑妃坐在梳妆檯前,神情呆滯地梳著头。 “你贏了。”淑妃没有回头,声音沙哑,“顾夕瑶,你这颗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连皇上的死都能拿来算计。” “娘娘错了。”顾夕瑶走到她身后,看著镜子里那张苍老的脸,“我不是在算计死,我是在算计生,若不如此,今日掛在那上面的,就是我顾家上下百余口人。” 淑妃惨笑一声,突然转过头,死死盯著顾夕瑶:“你以为林翌登基了,你就能稳坐后宫?他是皇帝!他以后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无数个像本宫这样的人,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那就不劳娘娘操心了。”顾夕瑶眼神平静,“因为,我从没想过要进这后宫。” 淑妃愣住了。 顾夕瑶没再理会她,转身走出了那座阴冷的宫殿。 宫门外,林翌已经换上了明黄色的太子服。 他站在夕阳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处理好了?”林翌走上前。 “嗯。”顾夕瑶点点头,“你要的江山,现在就在你手里了。” 林翌突然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那你呢?你要去哪?” “许家在江南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看看。”顾夕瑶想抽回手,却没成功,“林翌,你是太子了,以后……” “没有以后。”林翌打断她,眼神炽热且霸道,“顾夕瑶,我说了,这江山谁爱要谁要,我守著它,是因为你想让我守著,你要是走了,我就把这龙椅劈了当柴烧。” 顾夕瑶无奈地笑了:“你这是在用大乾储君的身份威胁我?” “我是在求我的太子妃。”林翌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沙哑,“瑶瑶,別走,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顾夕瑶看著他眼底那抹熟悉的疯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情爱,只想守著家人安稳一生。 可这个男人,却像一团烈火,不由分说地烧进了她的生命里。 “那……得看太子殿下的表现了。”顾夕瑶眉眼弯弯。 林翌大笑一声,猛地將她横抱起来,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步朝东宫走去。 “林翌!你放我下来!礼部的人还在看著呢!” “让他们看著!本宫抱自己的媳妇,谁敢多嘴,本宫就送他去北境修长城!” 夕阳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在远处的城墙根下,裴錚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名单,对著身边的黑甲卫吩咐道:“名单上的人,今晚全部清理乾净,太子殿下说了,他继位的那天,京城不准有一滴脏血。” …… 东宫,承乾殿。 天光乍亮,林翌已经结束了晨练,一身清爽地回到寢殿。 他看著铜镜前,正由侍女为自己梳理长发的顾夕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昨夜他抱著她回来,满宫的太监宫女都看见了。 “笑什么?”顾夕瑶从镜中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没什么。”林翌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活像一只黏人的大狗,“就是觉得,这东宫太空了,该添点东西。” 顾夕瑶拿起一支素雅的玉簪,淡淡道:“是该添点东西,比如规矩。” 第86章 告御状 林翌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知道顾夕瑶指的是什么。 昨夜他当眾將她抱回东宫,是宣示主权,也是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但这在礼法森严的皇宫,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內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殿下,宗人府令、礼部尚书,带著几位宗室老王爷在殿外求见。” 林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见。” “让他们进来。”顾夕瑶却开了口。 她推开林翌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眼神平静无波。 “瑶瑶,这帮老东西……” “我知道。”顾夕瑶打断他,“新太子监国,他们是来立规矩的,这第一阵,躲不过。” 很快,以鬚髮皆白的德亲王为首,一行七八个老臣宗室鱼贯而入。 他们个个身著朝服,神情肃穆,一进殿,目光就刀子似的刮向顾夕瑶。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他们对著林翌躬身行礼,却无人看顾夕瑶一眼。 林翌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手指一下下地敲著扶手。 “诸位爱卿一早便来东宫,所为何事?” 礼部尚书往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摺,高声道:“启稟殿下,国赖长君,东宫乃国之根本,如今殿下监国,有三事需立刻定下。” “其一,殿下大婚之事。太子妃人选,需由宗人府与礼部会选,考察德行、家世、八字,上报陛下后方可定夺。” “其二,为皇家开枝散叶,除太子妃外,当择选两名侧妃,八名良娣,以充盈东宫,绵延子嗣。” “其三。”礼部尚书说到这,终於將目光转向顾夕瑶,眼神中满是轻蔑,“顾氏虽有辅佐之功,然其商贾出身,不合礼法,万不可……” “放肆!”林翌猛地一拍扶手,整张紫檀木桌案瞬间布满裂纹。 一股恐怖的杀气瀰漫开来,几个文官当场腿就软了。 “孤的婚事,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德亲王却不为所动,拄著拐杖,老眼浑浊却精光四射:“殿下,这不是您的私事,是国事!祖宗家法在此,便是陛下,也不能违背!” “祖宗家法?” 一直沉默的顾夕瑶,终於笑了。 她缓缓走下台阶,步履轻盈,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爷说的,可是太后柳氏秽乱宫闈,废太子皇甫轩构陷忠良,齐王皇甫睿谋逆弒君时,你们视而不见的那个祖宗家法?” 德亲王脸色一变:“你……你一个妇道人家,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有没有我说话的份,王爷说了不算。”顾夕瑶走到那群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捲轴,隨手递给身旁的裴錚。 “裴大人,念。” 裴錚展开捲轴,朗声念道:“德亲王府,於上月,收受承恩侯府名下长乐坊暗中转入白银三十万两,用以修缮王府別院。” “礼部刘尚书,其子在京郊拥有一处马场,资金来源,乃废太子妃娘家所赠。” “吏部王侍郎……” 裴錚每念出一个名字,堂下就有一人的脸色白上一分。 这上面记录的,正是他们与废太子、太后一党暗中勾结的铁证!是裴錚这几日清理京城的成果。 “你……你这是污衊!”德亲王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污衊,把人带到皇城司的大牢里审一审就知道了。”顾夕瑶声音依旧平静,“诸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樑,想必也不希望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就耽误了辅佐太子殿下安邦定国的大事,对吗?” 赤裸裸的威胁。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冷汗浸透了他们的朝服。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来和他们辩论礼法的。 她是来要他们命的! 林翌看著这一幕,眼中的寒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欣赏。 他的瑶瑶,从不需要他护在身后。 她自己,便是一支千军万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將就此了结时,德亲王却突然惨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抬起头,眼中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你以为拿这些东西就能威胁老夫?老夫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太子,你若执意要立此女为妃,便是与天下士族为敌!” 他猛地看向宫门方向,嘶吼道:“陛下病重,但陛下还没死!我等这便去面呈陛下,请陛下为我等,为这大乾的祖宗江山,做主!” 说完,他竟真的挣扎著爬起来,带著一群同样豁出去的老臣,踉踉蹌蹌地朝外走去。 他们要去告御状! 乾清宫。 药味和檀香味混杂在一起,让这间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屋子,显得有些暮气沉沉。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听著王德全低声匯报著东宫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顾夕瑶拿出那份名单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讚许。 “这丫头,够狠,也够聪明。” “陛下,德亲王他们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王德全小声道。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们跪著,传太子和顾丫头过来。” 很快,林翌和顾夕瑶便到了。 林翌一进殿,看到皇帝的气色,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延寿丹的效果似乎在减退,皇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层死气。 “父皇。”他躬身行礼。 “坐吧。”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却越过林翌,落在了顾夕瑶身上。 “丫头,你可知罪?” 林翌猛地抬头,正要说话,却被顾夕瑶用眼神制止了。 顾夕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道:“夕瑶不知。” “哦?”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以雷霆手段震慑朝臣,將宗室王公逼得在朕的宫门外长跪不起,让天下人看我皇甫家的笑话,你还不知罪?” “回陛下,夕瑶所为,非为私心,而是为太子殿下立威。”顾夕瑶直视著皇帝的眼睛,“新储君监国,若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处处受制於旧臣宗室,將来如何推行政令,如何安邦定国?” 第87章 去找解药 “说得好。”皇帝点了点头,“可皇家有皇家的规矩,自古以来,帝后一体,皇后不仅是皇帝的妻子,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朕问你,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室血脉计,你可愿为太子分忧,容纳后宫,与眾姐妹和睦相处?” 这个问题,比东宫那群老臣的质问,要毒辣百倍。 这是皇帝亲自设下的陷阱。 答应,就意味著她顾夕瑶低头了,她之前所有的强势都成了一个笑话,也违背了她自己的本心。 不答应,就是善妒,无德,不配为国母。 林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顾夕-瑶,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大不了,这太子不当了! 顾夕瑶却笑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拿出另一份文书。 “陛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夕瑶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王德全接过文书呈上。 皇帝展开一看,眼神骤然一凝。 那不是什么辩解之词,而是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尽的计划书。 “西北商路开拓及退役兵卒安置法案?”皇帝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顾夕瑶朗声道:“是,柳无极虽平,但西北十五万降军如何安置,是朝堂眼下最大的难题,强行打散必生兵变,留之不动,军餉又从何而来?” “夕瑶的计划是,以天策府的名义,成立一支商运卫,从降军中择选精锐,护送商队,重开因战乱而断绝的丝绸之路,所获利润,三成归国库,三成充作军餉,三成赏赐给护商將士。如此一来,既能解决降军安置,又能充盈国库,还能带动西北民生,一举三得。”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您问夕瑶,是否愿意为太子分忧,夕瑶的回答是,与其在后宫之中为太子增添几个不知底细的枕边人,不如在朝堂之上,为太子,为大乾,开闢一条能富国强兵的黄金路。” “夕瑶想要的,不是太子妃的凤冠,而是能与太子並肩而立,看这万里江山日益强盛的资格。” 整个寢殿,死一般的寂静。 林翌怔怔地看著顾夕瑶。 他知道她有才智,却没想到,她的胸中,竟装著如此宏大的格局。 这已经不是后宅女子的爭风吃醋,而是宰执天下的政治抱负。 许久,皇帝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黑血。 王德全大惊失色:“陛下!” “无妨。”皇帝摆了摆手,他看著林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慰,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这个儿子,找了一个比他所有儿子加起来都强的贤內助。 “好……好一个並肩而立。”皇帝长嘆一声,將那份计划书丟在床边。 “你的计划,朕准了。” 隨即,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虚弱而急促:“但朕的身子,怕是等不到看你开闢商路的那一天了,翌儿,那鬼医的延寿丹,有很强的副作用,朕的心脉正在被它反噬。” “父皇!” “唯一的解药,在鬼医自己手上。”皇帝死死抓住林翌的手,“朕查过,那鬼医,名叫阎立,人称阎王愁,二十年前,他曾是前朝的太医院院正,找到他,把他给朕带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一个前朝余孽,一个通缉要犯,一个能救皇帝命的唯一希望。 这既是命令,也是一道新的,更加凶险的考题。 回到东宫,林翌一脚踹翻了一张椅子。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明知我刚监国,朝局不稳,却要我离开京城,去找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前朝余孽!” “他是在试探你。”顾夕瑶冷静地为他倒了一杯茶,“也是在保护你。” 林翌一愣:“保护我?” “你如今手握天策府与京城三大营,又刚刚平定叛乱,威望如日中天。”顾夕瑶將茶杯递给他,“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君王心病,他让你离京,既是削弱你的影响,让你远离权力中心,避免你过早地威胁到他,同时,也是给你一个脱身的机会。”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想想,你若留在京城,德亲王那些人会善罢甘休吗?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会停吗?父皇名为让你寻医,实为让你避开风头,待他百年之后,你再以孝子之名携救驾之功回京,继位便顺理成章,无人可以非议。” 林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顾夕瑶看得比他透彻。 帝王心术,果然复杂。 “可他的身体……” “所以我才说,这也是一道考题。”顾夕瑶的眼神变得凝重,“他想看看,你这个儿子,究竟是真的孝顺,还是在演戏,你找得越快,他越安心,你若是拖延,他便会怀疑你的用心。” “我明白了。”林翌將杯中茶一饮而尽,“我亲自去。” “不行。”顾夕瑶立刻否决,“你一走,京城怎么办?那些老臣会立刻反扑,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顶得上一支大军。”林翌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瑶瑶,我信你,京城,就交给你了,天策府的虎符,皇城司的令牌,还有这东宫的监国之印,我全都留给你,你代我监国,谁敢不从,先斩后奏!”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 將一个帝国的临时统治权,交给一个尚未正名的女子。 顾夕瑶心头巨震,她看著林翌眼中的绝对信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前世,她为顾家呕心沥血,却从未得到过真正的信任。 这一世,这个男人,却愿意將整个江山都託付到她手上。 “你……” “我必须去。”林翌的声音不容置疑,“父皇的命,我赌不起。” 他走上前,紧紧抱住顾夕瑶:“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我们的家。” 家这个字,让顾夕瑶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递给林翌。 木牌上刻著一朵奇异的九瓣莲花。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顾夕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东西,据说和那位阎王愁有些渊源,你到了西北地界,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可以去一个叫黑水沼泽的地方,找一个叫九指婆婆的接头人,把这个给她看。”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之一,是她重生后最大的依仗之一。 现在,她把它交给了他。 林翌將木牌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住了她的心。 “等我回来。” 第88章 消停 卯时三刻,天色刚亮。 林翌带著五百黑甲卫从侧门出城,走之前回过头看了顾夕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我走了。“ “嗯。“ 他走了以后,顾夕瑶在廊下站了大概三息,然后转身,对身侧的裴錚道:“拿章程来。“ 裴錚从袖里抽出一叠文书,跟上她的步伐:“昨夜新到的摺子共四十七本,三十二本是请安折,纯废话,我已经剔出去了,剩下十五本有实质內容。“ “德亲王那边呢?“ “昨晚消停了,但今早差人来问,说想面见监国,商量西北降军安置的细则。“ 顾夕瑶在书案前坐下,翻开第一本摺子:“今早来问,是因为林翌刚走,他觉得少了那把刀,换我好欺负?“ 裴錚没吭声,嘴角抽了一下。 “回他,正式接见,三日后,太极殿,礼部、户部、兵部的人全叫上,越正式越好。“顾夕瑶提笔批了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他是真有话说,还是想趁太子不在试我的斤两。“ 裴錚应声,刚要退出去,被她叫住。 “东宫的內侍里,有个叫赵吉祥的,最近半个月藉口採买,往城东跑了好几趟,去查一下,看他见谁。“ “明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夕瑶拿起第二本摺子,手顿了一下。 林翌走的那条路,从长安出城,往西北走,过渭水,入并州,再转道往黑水沼泽。 那条路上的关卡,她昨夜全部打过招呼了,但关卡和关卡之间的荒野…… 她在心里掐了自己一下,低头继续批摺子。 他是林翌,不是那帮废物。 三日后,太极殿。 德亲王来了,带著一帮宗室老臣,人人穿著朝服,儼然打擂台的架势。 顾夕瑶坐在上首,左边天策府的虎符,右边监国印,面前是一摞厚厚的摺子。 德亲王进门,先朝著林翌惯常坐的那把椅子看了一眼,见上面空著,脸上才鬆动了一丝。 “顾姑娘,太子殿下奉旨离京,朝堂之事,理应由內阁和宗人府共同署理,此为祖制,还请……“ “德亲王。“顾夕瑶抬起眼皮打断他,“你知道太子殿下离京前,在哪几本摺子上盖了印吗?“ 德亲王一愣。 顾夕瑶没等他回答,直接翻开左边那本:“一,授顾夕瑶代行天策府监察之职,持虎符节制京城三大营,期间所发军令与太子令同效,凡违令者,视同抗旨。“她翻开第二本,“二,以监国印临时代批国政,內阁审核用印后方可颁行,若內阁有人蓄意阻挠,皇城司有权直接介入审查。“ 停了一下。 “第三本,王爷想看吗?“ 德亲王的脸僵住了。 “上头记著王爷府那位女儿出嫁时,承恩侯府送来的聘礼清单,里头有一样有意思的东西——东珠四十颗。“顾夕瑶把那本摺子往桌边推了推,“那批东珠,是柳无极私底下倒卖北境军资换来的,赃物,王爷知情吗?“ 大殿里的空气凝了两秒。 德亲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败。 “我没有指控王爷的意思。“顾夕瑶的声音始终平静,“王爷也许不知情,一家子女儿出嫁,谁会细问聘礼来路,所以这件事,可以不追究,也可以仔细追究,全看王爷接下来怎么配合朝政。“ 沉默。 德亲王盯著她,盯了很久,最终缓缓低下头:“老臣明白了。“ 顾夕瑶收回手,重新拿起摺子:“好,今天是来议西北降军安置细则的,裴錚,念方案。“ 那天晚上,內侍赵吉祥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审了不到一个时辰全招了。 他传递的是东宫歷次议事的大致內容,对接的是藏在茶肆里的废太子旧党探子。 顾夕瑶看著审问记录,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早料到了。 一棵大树倒了,根还在地里。 “废太子的人,还剩几个有实力的?“ 裴錚沉吟:“三处藏在民间的联络点,城南书肆,西市布庄,还有一个在礼部,七品主事,不显眼,但手里掌著各地举子行卷匯总,说白了是人脉资源。“ “先盯著,等他们下次传信的时候,把整条线一网打尽。“ 裴錚刚应声,门外急步声响起,侍卫踏入:“稟报,乾清宫传话——陛下午后突然晕厥,太医说情况很不好。“ 顾夕瑶的手停在空中。 延寿丹的副作用,来得比她预计的快。 她站起来,对裴錚道:“走,去乾清宫。“ 走出书房时,她想到了林翌。 他还在路上。 而这里,又要出事了。 乾清宫外,太医院院正跪在廊下,膝盖上全是潮气。 “陛下的心脉受损过甚,延寿丹的药效虽保住了性命,但反噬不可逆,属下实在无能为力。“ “几天?“顾夕瑶问。 院正颤抖了一下:“快则七日,慢则半月。“ 她没再说话,进殿。 皇帝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但眼神仍旧清醒,看到顾夕瑶进来,抬了抬手:“太医跑了?“ “在外头跪著。“顾夕瑶走近,在榻边坐下,“陛下感觉怎么样?“ “疼。“皇帝说了一个字,然后笑了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著,松不开。“他顿了顿,“翌儿那孩子找得到吗?“ “他会找到的。“ “阎立那个人,二十年没人找到他,“皇帝缓缓摇头,“但你不一样,朕看你做事,总觉得你像是见过了,所以清楚。“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没变:“陛下说笑了。“ 皇帝没有追问,闭上眼睛,“罢了,翌儿路上只怕不会太平,你心里有数吗?“ 顾夕瑶猛地抬眼。 皇帝没再说话,似乎已经睡过去了,但嘴角带著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起身,快步出殿。 同一时刻,西北官道上。 入夜之后,第三批刺客摸上来了。 林翌没睡,端坐在火堆旁,一口温热的烈酒下肚,横刀搭在膝盖上,等著动静。 亥时,四面树影一动,他站起来。 “来了。“ 黑甲卫斥候早探清了——三十六人,四个方向包抄,武器精良,行动整齐,不是普通山匪。 林翌把火把踢进引火沟。 火光一下子窜起来,把四周照得雪亮,刺客的包抄彻底暴露在光里。 然后他就衝进去了。 第89章 谁派你来的 没有防守动作,单刀直入最密的那一侧,刀光一闪,两个刺客还没来得及回防已经倒在地上。 剩下的人扑上来,他没退,转身迎,以一敌眾,完全把对面当沙袋在练刀。 三刻钟后,地上横著三十五具尸体,最后一个刺客被他踩在地上。 “谁派你来的?“ 刺客咬牙不说话。 林翌低头,把刀背压在对方手背上。 “啊——“ “再问一次。“他声音没有波动,“谁派你来的?“ 刺客的手颤抖著,终於崩溃:“礼部,礼部侍郎,韦家,韦大人……“ “呵。”林翌直起身,看著夜色中的树影,冷冷笑了一声。 …… 礼部。 他对黑甲卫队长道:“传信回京,告诉顾夕瑶,礼部姓韦的,可以动了。“ 京城,东宫。 裴錚把传信的鹰腿解开,念了一遍。 顾夕瑶听完,扭头问:“礼部那个七品主事,姓韦,家是韦侍郎的庶出侄子,对吗?“ “对。“ “连根拔,別留活口。“ 裴錚领命去了。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夕瑶在廊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林翌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渭水,再有两日便能进入并州地界,黑水沼泽在并州往西三百里,路途难走,但以他的速度…… 应该快了。 她收回目光,走进书房,重新坐下,提起笔,开始批下一本摺子。 门口,新来的小侍女偷偷看了她一眼。 顾夕瑶没有抬头,笔没有停。 …… 黑水沼泽。 这名字光听起来就让人不想靠近。 林翌带著两个黑甲卫弃马步行,在沼泽边缘的茅草丛里走了將近一个时辰,才看到远处有一缕炊烟。 他们进了那间茅草盖的小屋。 屋里坐著一个老婆婆,白髮如雪,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但手里一根细长的鱼竿还立著,鱼线搭进门口的一个木桶里。 桶里没有鱼。 顾夕瑶给林翌说过的暗號是把木牌放在桌上,不用说话。 林翌照做了。 老婆婆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拿起木牌凑近,仔仔细细地看,翻过来又看,沉默很久。 “这块牌子。“她的声音像枯叶在地上刮,“是我刻的。“ 林翌眼神一紧。 “二十三年前,“老婆婆把木牌轻轻放回桌上,手指按著那朵九瓣莲花,“我把这块牌子,藏在了一个婴儿的襁褓里,隨著那孩子,一起送了出去。“ “什么婴儿?“ “一个女婴。“老婆婆第一次正视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浑浊而深邃,“那孩子命里有个劫,我算过,过了劫,才能看见该见的人,我以为,她早死了。“ 林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你把这块牌拿来了。“老婆婆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苦还是笑,“所以那个女娃,没死?“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压在桌面上缓缓收紧,脑子里快速转过一件事—— 顾夕瑶说这块牌子是她无意中得到的。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活著。“林翌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怎么知道她命里有那个劫?“ “算出来的。“老婆婆摇头,“我不会別的,就会算命,不准,但那次准了,“她顿了顿,“凡拿这块牌子来找我的人,我只问一件事。“ 她看著林翌,问道:“那个女娃,现在,是不是活得比头一辈子好?“ 头一辈子。 这四个字压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 林翌定定地看著老婆婆,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她活了两辈子!“ “我算出来她命里有个劫,那劫叫枉死,过了枉死,能重来一次。“老婆婆收回手,重新拿起鱼竿,“但借来的命,比旁人短,金贵著用才行。“ 借来的命。 林翌在那两个字上卡了整整三息。 “阎立在哪里?“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说。“ “并州往西,过了枯骨滩,有一片看起来像废村的地方,村口有棵烧焦的松树,往右数第三家,门口种了一棵杏树,阎立在那里住了十六年,脾气很坏,见人就撵,你若强闯,他会放毒。“老婆婆不紧不慢地道,“但凭你这身武功,他的毒只是麻烦,死不了。“ 林翌拿起木牌,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老婆婆低著眼皮,对著桶里的水说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带好那个女娃,別让她为旁人耗尽了那条借来的命。“ 林翌没动,站在门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大步出了茅屋。 他没让黑甲卫催马,站在沼泽边缘,对著一片浑浊的水面默然片刻。 借来的命,比旁人短。 他想起顾夕瑶送他时的那个表情,平静,周全,像是把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他突然有些慌。 “走,“他转身,声音比往常更沉,“去找阎立,快点。“ ……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书房。 裴錚快步进来,递上一封信:“并州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林翌让送的,但封口不是他惯用的火漆。“ 顾夕瑶接过来拆开,一眼扫完。 信只有一行字。 “九指婆婆说你这辈子是借来的,命比旁人短,让我金贵著用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顾夕瑶盯著那行字,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平復了。 她把信折起来塞进袖里,对裴錚道:“没事,太子找到线索了,阎立的位置快確定了。“ 裴錚鬆了口气,退出去了。 书房里,顾夕瑶一个人,重新展开那封信看了一遍。 九指婆婆。 她確实见过这个人。 上辈子,她死在那座深宫里的前三年,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老婆婆,把一块刻著九瓣莲花的木牌塞进她手心,说了四个字。 命还没完。 然后她重生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迴光返照前的幻觉,直到她无意中在一个箱底翻到那块木牌,和梦里一模一样,她才知道那不是幻觉。 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现在,林翌知道了。 顾夕瑶把信重新折好,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 借来的命。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金贵,她只觉得这条命欠了很多人的,要还,还完了再算別的。 但那个莽货,偏偏拼了命去找大夫。 屋外有人在稟报明日的朝政事项,密密麻麻,一件接著一件。 顾夕瑶坐直身子,重新提起笔。 借来的就借来的,先把今天的事做完再说。 笔尖在摺子上落下的那一刻,门外又有急报传来,是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异样的紧绷。 “姑娘,礼部韦侍郎被带走的时候,从他书房抄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二十七个人,“裴錚顿了一下,“其中一个,是许家在江南的粮行,掌柜的名字。“ 顾夕瑶握笔的手停住了。 第90章 我要亲自见人 “掌柜的名字叫什么?” “许有成。”裴錚道,“在江南粮行干了十二年,许夫人极信任他。” 名单上二十七个人,都是韦侍郎藏著的棋子。 许有成在其中,说明这颗棋子早就埋进去了,不是冲她来的,是冲许家去的。 “名单上其他二十六个,查清楚几个了?” “十九个,全在京城,八个已经控制住,剩下十一个在盯著。”裴錚道,“还有七个在外地,许有成算其中之一,另外六个散在苏州、扬州和湖州。” “许有成先不动。”顾夕瑶想了想嘱咐道。 裴錚顿了一下:“姑娘,若他是废太子的眼线,时间拖久了,怕许夫人那边……” “现在动,江南那六个立刻收到消息。”顾夕瑶往外走,声音很平,“要收就一网打尽,你去传信给江南布政使司,摸清那六人的落脚点,等我这边一动,同时收网。” 裴錚低声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停在门口,“今晚不动声色,让人去跟我母亲说,叫许有成最近少碰帐本,就说我说的,理由她自己会想。” 裴錚应声退了下去。 顾夕瑶重新落座,手指压住那张名单的纸角。 废太子的人已经把棋子落到许家了。 上辈子,许家是怎么败的?她记得很清楚,是粮行出了亏空,帐目乱,对不上,母亲哭著说不知道从哪里出了错。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错不是天灾,是许有成。 笔落在摺子上,字跡没有一点抖。 …… 黑水沼泽往西,枯骨滩再往西两里,风向变了,乾燥得嘴唇发裂。 林翌按著九指婆婆说的路,找到那棵烧焦的松树,从右数第三家,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个老头正在晾草药,闻声头也不抬,操一口并州土话骂了一句,大意是哪里来的野狗乱闯。 林翌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阎立。” 老头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皮一翻:“不认识,滚。” “我从京城来,皇帝快死了,你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皇帝死了关我什么事。”阎立重新转过身继续翻晒草药,“我一个前朝太医,新朝皇帝死不死,比晒药还远,你请回。” 林翌把那块木牌放在石桌上,没说话。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 阎立背对著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低头看了眼木牌,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马上压住。 “九指婆婆。”他语气平了些,“她还活著?” “活著。” 阎立伸手去拿木牌,林翌按住了。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皇帝服了延寿丹,心脉反噬,太医说七到十五天。”林翌鬆开手,“你去了,能救回来吗?” “延寿丹。”阎立语气变得奇怪,“谁给他的?那东西是我配的,原本是给將死之人吊命用的,不是给心脉受损的人用的,谁这么用的,蠢货。” 林翌没吭声。 “能救。”阎立捏著木牌看,“延寿丹的毒我解得了,但要三味药,其中一味在北境,过了秋末就没了,你现在来,勉强赶上。” “好,跟我走。” “我没说要去。”阎立把木牌往石桌上一搁,“我在这里住了十六年,脚都生根了,你別想拿九指婆婆压我,我最不吃这一套。” 林翌沉默片刻。 “救皇帝不是主要的。”他声音压低了一度,“我要你顺路给另一个人看诊,那个人是借来的命,比旁人短,你见过这种情况没有。” 阎立一下子没说话。 院子里的风把晒药的簸箕边缘吹起来。 “借命重生。”阎立开口,声音变得严肃,“你从哪里听来的这说法?” “九指婆婆算出来的。” 阎立把木牌翻过来翻回去,抬起眼,把林翌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带那人来见我。”他转身往屋里走,“不是我去找她。” “她在京城,走不开。” “那你带她来并州。” “她走不开。” “那就等她走得开再说。”阎立在门槛上站住,背对著他,“皇帝的解药我配好了让你带回去,但借命的人我得亲眼看,才知道还能用多久,你若想知道答案,自己想法子。” 这是拿诊断换出山的条件。 林翌盯著他的背影,开口:“三天后,你隨我回京,给皇帝续命,再给那人看诊,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有什么好给的。” “我是林翌,天策上將,今后的皇帝。” 屋里静了一息。 阎立从药柜后面传出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进来。” …… 当天深夜,京城,东宫。 裴錚推门递上一张字条:“林翌传来的,阎立找到了,三天后启程回京。” 顾夕瑶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条上只有一句。 “阎立说要亲眼看你,才肯说借来的命还剩多久,你等著,我带他回来。” 顾夕瑶把字条叠好,搁在手边,没动。 裴錚等了一会儿,低声道:“姑娘,江南六处藏点的位置基本摸清了,最快后天可以同步收网,许有成那边……” “后天收网,同步,一个不留。” 裴錚退下去了。 书房安静了。 顾夕瑶盯著桌上的名单,手指落在许有成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上辈子她看著许家一点点被人从里面蛀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留住。 这辈子,轮到她来。 她在许有成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乾清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比平时的稟报快了半拍。 小顺子跪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陛下刚才吐了血,太医说怕是撑不到七天了。” 顾夕瑶瞳孔一震,站在原地,在心里把这道算式过了不止一遍,结果都一样。 来不及。 她抬头看了小顺子一眼。“带我去见陛下。” 乾清宫里,药味已经盖不住腐败的气息。 皇帝倒在龙榻上,唇色灰白,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压著,细浅得听不分明。 太医院的人跪了满地,个个低著头,手心里全是汗,谁都不肯第一个开口。 “都出去。”顾夕瑶站在门口,轻声吩咐。 第91章 强行施针 太医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她走到榻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把皇帝的手腕翻过来,搭上去。 脉象乱,乱得像断了弦的琴。 延寿丹把心脉搅成这副模样,靠药续是没用的,那等於给一个破了洞的桶继续往里倒水。 但她还有另一个办法。 不是治,是撑。 她从发间拔出一根细银针,找准內关穴进针,右手掌心压在皇帝心口,把內力一点一点往里渗。 这是她上辈子从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宫医那里偷听来的东西。 那时候她已经被软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窗边听隔壁的动静,记住了一些没用的知识。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更漏滴答。 一炷香之后,皇帝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 不是好转,是在原地撑住了。 顾夕瑶把银针收回去,站起身,扶了一下桌沿。 手腕上全是汗。 “王德全。” 王德全从门口探进头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陛下今日能多撑两日,但到时候我需要再来一次。”顾夕瑶理了理袖口,“叫送信最快的鹰来,我有话要传给太子。” 信只有一行字——命我爭了两日,你来前不必顾路。 她封好递出去,转身走向案前,坐下,提起笔。 窗外天已大亮,第一批请见的摺子在等著。 她翻开第一本,批了两个字。 手没抖。 …… 城东,废太子旧党的最后一个据点在当天午时被端了。 裴錚进来稟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见礼部主事,说的是下月秋祭礼仪的规格,她头也没抬,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本名单。 “许有成的事一併了结了吗?” “江南同步收网,许有成在码头边的茶馆里落网,帐本已经扣押,许家粮行没有牵连。” “人带回京城,別在外地审。”顾夕瑶放下笔,“我娘那边,叫人告诉她,粮行那个掌柜出了点事,生意照常,不必惊慌。” 裴錚应声,看了一眼还在场的礼部主事。 顾夕瑶转过头,主事已经悄悄往门口挪了半步。 “礼部主事,秋祭的规格,按我刚才说的来,有疑问,三日后书面稟报。” 主事连声称是,躬身退出去,走得比平时快了两倍。 裴錚小声道:“姑娘,德亲王今天又托人传话,说想见您。” “让他等。”顾夕瑶重新提笔,“等太子回来了,他要见谁见谁,现在我没时间见他。” 裴錚退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夕瑶批了一个时辰的摺子,搁笔,揉了揉手腕,坐在那里发了两息的呆。 桌角压著那张字条,林翌的字跡。 带好那个女娃,別让她为旁人耗尽那条借来的命。 她把字条翻过去,不看了。 借来的命她知道,上辈子死了,这辈子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有什么好算的,先把今天的事做完再说。 她重新拿起笔。 …… 傍晚,裴錚再次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宗人府那边有个老王爷递了摺子进来,说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储,请监国代为擬定新的继位詔书,以备不时之需,摺子里附了两个名字,都是宗室远亲。” 顾夕瑶的笔在摺子上顿了一下。 这是要在林翌缺席的时候扶一个傀儡上位。 她把那本摺子翻到最后,看了一眼署名,搁回原处。 “告诉他,太子殿下代行天策府职权期间,一切继位相关事宜,须等太子归京后当面面呈陛下,任何人不得在太子不在期间擅自运作,违者以谋逆论处。” 裴錚怔了一下:“这话有点重。” “本来就是谋逆。”顾夕瑶淡淡道,“措辞写得温和点,意思別含糊。” 裴錚去了。 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顾夕瑶把手撑在桌上,闭上眼睛,就那么靠著,没动。 三天,她帮皇帝爭了两天,加上原本的三天,现在是五天。 林翌要六天。 还差一天。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还有一天,到时候再想,先把今天的过了。 连续两日,顾夕瑶每隔半日便去乾清宫一趟,每次坐在那把椅子上,撑一炷香,把皇帝的心脉稳住,再起身走出去。 出来之后,她不在人前停,直接回书房,接著批摺子,接著见人,接著处置堆积的政务。 裴錚第三日早上端了碗参汤进来,被她头也不抬地推到一边。 “陛下那边怎么样?” “比昨日稍好,太医说心脉有些许好转的跡象,但太医自己也说不清原因。”裴錚顿了顿,“太医私下问我,是不是有人给陛下用了什么偏方。” “偏方就偏方,治好了就行,叫他別问。” 裴錚把参汤重新推到她面前,“姑娘,您脸色不好看。” 顾夕瑶瞥了他一眼,把参汤端起来喝了半碗,算是给他个面子,然后继续低头。 裴錚欲言又止,最后出去了。 …… 同一时刻,并州往东的官道上。 林翌的坐骑已经换了第三匹。 他收到顾夕瑶的信之后,当天夜里就改了路线,沿著最近的一条旧驛道走,减了將近半日的路程。 阎立骑在一匹老实的矮脚马上,顛得腰酸背痛,一路嘀咕个不停。 林翌任他嘀咕,自顾自催马。 第二日天亮前,阎立终於撑不住了,拉住韁绳喊停:“我说年轻人,你的坐骑是铁打的,老夫的屁股不是,再跑下去,还没到京城,老夫先废了。” 林翌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把阎立从马背上扶下来,顺手把自己的水囊扔给他。 “歇一刻。” 阎立接住水囊,喘了口气,打量林翌的脸色,皱了皱眉。 “你急什么,皇帝死不了,我包的。” “我知道。”林翌没解释,继续站著,眼神盯著东边的天际线。 阎立喝了口水,慢悠悠开口:“那个借命的人在京城等你?” “嗯。” “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知道一部分。” 阎立把水囊还给他,重新翻上马背,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走吧,別磨了。” …… 京城,东宫书房。 “叫许有成进来吧。” 第92章 放一条生路 许有成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鬍子修得整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帐房先生,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慌张,只是低著头,没有吭声。 顾夕瑶打量了他两息,搁下笔,“在我娘身边待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许有成的声音平稳得异常,“大小姐,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儘管问,能答的我都答。” “废太子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蹲在粮行里蹲了十二年?” 许有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顾夕瑶,眼神里有一种顾夕瑶没料到的东西,是疲倦。 “没什么好处。”他说,“我欠他们的债,他们拿我家里人做了要挟,我没得选。” “欠什么债?” “二十年前的事了,与废太子无关,是太后的旧帐。”他顿了顿,“大小姐,太后已经死了,她的人也散了,你要我的命,我没有二话,但我求你,放我家里的人一条生路。” 顾夕瑶没说话,把那本帐册翻开,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里面哪些是你做的,哪些不是,给我划清楚。” 许有成低头看了看,拿起笔,沉默片刻,开始在上面做標记,前前后后標了大约一刻钟,把笔放下。 顾夕瑶把帐册收回来,快速翻了一遍,合上。 “你划出来的这些,对我没有实质性损害,只是情报传递。”她把帐册搁在一边,“你家里有几口人?” 许有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江南,五口,老母,妻子,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带走吧,去哪隨你。”顾夕瑶重新提笔,“粮行的亏空,我娘会另派人接,你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后若有人再找你传话,你自己掂量清楚。” 许有成跪下去,没有说话,磕了一个头,起身走出去了。 裴錚在门口等著,看著许有成走远,低声进来:“姑娘,就这么放了?” “太后死了,废太子死了,这条线已经断了,他剩余的价值,是让许家的人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但我选择不追。”顾夕瑶没抬头,“这比杀了他更有用,懂吗?” 裴錚沉默片刻,道了声明白,隨后又道:“还有一件事,德亲王一直在等……” “去转告他,太子三日內回京,让他准备迎接仪式,规格按储君归朝的標准来。”顾夕瑶把一张写好的条子递过去,“他做好这一件事,他那本帐我找个机会给他销了。” 裴錚接过条子,嘴角抽了一下。“姑娘这手高啊。” “別夸我,去办吧。” …… 当天夜里,顾夕瑶第三次去了乾清宫。 皇帝的情形比上午略差,心脉又乱了。 她坐下去,把银针取出来,重新进针,把內力往里推。 这次比前两次难,因为她自己也在消耗。 她没让人知道这一点。 一炷香后,起身,走出殿门,对著夜风站了片刻,把气调顺了,才重新往东宫走。 天上星光很稀薄。 再有两日,林翌就该到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来得及。 林翌是第五日傍晚进的城,比预计早了將近半日。 他没有骑马进正阳门,是从侧门翻进来的,斗篷都没来得及换,上面全是尘土。 阎立跟在他后面,怀里抱著一个木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这种赶路方式的强烈控诉。 “皇城脚下,老夫说什么都没想到是翻墙进来的,你们大乾皇家的脸……” “少说两句。”林翌已经大步往乾清宫走,根本没回头。 阎立提著木箱跟上,脚步出乎意料地稳,骂骂咧咧,但没有慢下来。 进了殿,他走到榻前,在皇帝手腕上搭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拧在一起,然后鬆开。 “谁给他做的定心针法?”他回头,把房里的人打量了一圈。 顾夕瑶站在屏风旁边,没出声。 阎立盯著她看了两息,转回去,从木箱里取药,开始配,“不会医术的人,给皇帝扎定心针,胆子很大。” “管用就行。”顾夕瑶声音平。 “管用,但费你自己的內力,你知道吗?”阎立头也不抬,“三次,你扎了三次,你现在脸色不太好,吃东西了吗?” 林翌猛地回头,把顾夕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脸色確实不好,他刚进门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才发现,她唇色比平时淡,眼底一圈灰。 顾夕瑶在他的视线下挪开眼神,没说话。 林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很清楚,“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算出来你六天赶不回来那天。”顾夕瑶语气平静,“皇帝需要有人撑著,太医做不到,我做得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你在半道上,又不能回来。” 林翌闭上眼,把那口要说的话咽回去了,睁开眼,转头去看阎立,“多久能稳住皇帝?” “两个时辰。”阎立捻著药,头也不抬,“我的药比她那根针管用多了,你放心。” 两个时辰后,皇帝的心脉稳住了。 阎立坐在椅子上,把手巾丟在桌上,端起王德全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来。“皇帝已经没事了,但后续还要调养,我留在京城十日,开方子看诊,十日之后,你们另请高明。” 皇帝睁开眼,看了看林翌,又看了看阎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像是又睡著了。 林翌应了声,隨即把视线移到顾夕瑶身上。 “阎立,你说要亲眼看那个人。” 阎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转头看向顾夕瑶,不急不缓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就是那个借命的。” 不是问句。 顾夕瑶没动,让他搭上手腕,平静地看著他。 阎立闭上眼,沉默了很久,长到林翌站在旁边,手指一点一点握紧,最终攥成了拳头。 阎立睁开眼,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说吧。”林翌先开口,声音哑。 “借命重生,这种事不是没有。”阎立说,“本命走了,借来的命燃得快,但不是不能续。” 第93章 多谢 顾夕瑶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续?”林翌问。 “悠著点用,別总往刀刃上靠,別亏著自己,別用內力做高耗损的事。”阎立瞥了一眼皇帝,意味深长,“就比如最近这种事,最好別再有第二回。” “能活多久?” 阎立看了看林翌,又看了看顾夕瑶,把脑袋偏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 “寿数这东西,九指婆婆算,我不算。” 林翌的下頜线绷紧了。 “阎立。” “我说了,这事我说了不算。”阎立的语气不算冷漠,但话说得乾脆,“她现在能活到什么时候,取决於她接下来怎么过这辈子,我是大夫,我给你们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林翌紧握著的拳头。 “少让她操心,多让她閒著,吃好睡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夕瑶先笑了,是真的笑,轻得像一声嘆气,“阎先生,我是个閒不住的人,这建议对我没什么用。” “我知道。”阎立拎起那个木箱,转身往外走,“所以我才说是建议,听不听是你们的事,老夫先去找个地方睡觉,赶了五天路,不想再说话了。” 他出了门,走廊里很快响起了嘀咕声,大意是林翌这种催命鬼、再赶一遍老夫就要撂挑子。 王德全赶忙追出去招待。 殿里剩了林翌和顾夕瑶,还有榻上已经沉沉睡去的皇帝,以及那一屋子的药味。 林翌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著,背对著她,看著窗外天色。 顾夕瑶等了一会儿,开口。“林翌。” “你消耗自己给他续命。”林翌的声音很平,像是说別人的事,“你知道借来的命经不起这样耗,你还是做了。” “那时候没有別的办法。” “总有別的办法。” “没有。”顾夕瑶直视他的背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时候最快的办法就是这个,我没有选。” 林翌转过身,走过来,低头看她,眼神很乱,有愤怒,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声音比平时低,“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阿娘怎么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夕瑶抬起眼,对上他。 她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个。 不是大乾,不是江山,是林翌怎么办。 “我……” “行了,別解释了。”林翌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过来,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头顶,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按进骨子里,“我就想把你拦住,让你以后不要再这样。” 顾夕瑶没动。 她感受到他胸口起伏,感受到那种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一刻终於鬆动。 “好。”她开口,声音很低,“以后要用,提前告诉你。” “那不行,提前告诉我,我能让你用?” “那你想怎样?” “有我在,轮不到你拿命填。”林翌声音沉,却有一丝平时少见的哑,“以后这种事,我去。” 顾夕瑶没有立刻说话。 屋外有风经过,帷幔轻轻动了一下。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有时候,不反驳,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林翌察觉到她点头,低头看了她一眼,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没再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皇帝的呼吸声匀称而平稳,这是这几日来头一次。 …… 三日后,皇帝能起身说话了。 他第一件事是让人把林翌和顾夕瑶叫进来,看了两人半天,开口,声音还是沙的,但比之前有力了不少。 “翌儿,顾丫头,朕欠你们一个。” 林翌站在那,没动,等著下文。 皇帝看了看顾夕瑶,又看了看林翌,扯了扯嘴角。 “那份西北商路的计划,朕批了。”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朕打算改礼制,太子妃的选定,不走宗人府的程序,由太子本人做主,报朕知晓即可。” 礼部那帮人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集体背过气去。 林翌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压住,维持著面无表情,行礼。 “臣谢陛下恩典。” 顾夕瑶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没说话,微微低了低头。 皇帝挥挥手,让两人退下,重新闭上眼睛,嘆了口气,喃喃了一句只有王德全能听见的话。 “这对孽障。” 他的语气里,三分嫌弃,七分欣慰。 王德全低下头,悄悄把嘴角压下去,没笑出声。 …… 从乾清宫出来,夕阳把宫道铺成了一片金红。 林翌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顾夕瑶,“太子妃的人选,本宫已经有了。” “哦。”顾夕瑶往前走,没接他的话茬。 林翌跟上来。“不问是谁?” “不用问。”顾夕瑶看著前方,嘴角动了一下,“你要是敢说別人的名字,今晚的饭不用吃了。” 林翌愣了一息,隨即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宫道里传出去好远。 他伸手把顾夕瑶的手握住,这次没有被推开。 顾夕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收拢了一下手指。 林翌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把那个笑往下压了压,没压住,继续掛在脸上。 宫道的尽头,是连绵的宫墙,和宫墙外暮色里的京城。 只是有一件事,顾夕瑶还不知道。 阎立在临走前悄悄把林翌叫到一边,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 “什么东西?” “续命的药。”阎立背著手,“一月一颗,不能断,也不能多,多了没用,少了你自己知道结果,记住,別让她知道,这丫头知道了要犟,犟起来比她少活几年还折腾人。” 林翌把瓷瓶握在手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阎神医。” 阎立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著他。 “她的命欠了谁的,老夫不知道,但老夫只知道,这种命,越是好好活著,越是还得清楚。” 说完,拎著木箱走了,不回头。 林翌站在原地,手心里那个瓷瓶被握出了一丝温度。 好好活著。 他把瓷瓶贴身收好,转身,大步追上顾夕瑶。 宫墙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京城照得通透。 第94章 別闹了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 京城的风还没吹散药味,礼部的官轿已经快把东宫的门槛踩烂了。 德亲王坐在太极殿侧首,手里转著两枚成色极好的狮子头核桃,眼皮耷拉著,活像尊入定的老佛。 “太子殿下,祖宗家法不可废。商贾之女入主东宫,且不论身份卑微,单说这代行监国的先例一开,后患无穷啊。”德亲王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倚老卖老的黏糊劲儿。 林翌坐在上首,指尖点著那枚纯金的虎头印。 他没穿鎧甲,一身玄色绣金龙纹的储君常服,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厉。 “家法?”林翌轻笑一声,笑意没到达眼底,“德亲王,孤在并州杀柳无极的时候,柳家的私兵说他们也是为了祖宗基业。结果呢?” 德亲王手里的核桃咯吱一响。 “殿下,这是两码事。” “在孤眼里,这是一码事。”林翌站起身,大步走到德亲王面前,微微俯身,阴影將老头儿整个人笼住,“孤带回来的阎立能救陛下的命,顾夕瑶带回来的商路能救大乾的国库。你带回来的这几句废话,能救谁?” 德亲王脸色涨红:“老臣是为了皇室顏面!” “顏面是刀杀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林翌冷冷丟下一句,“册封礼照旧,谁有异议,去皇城司的司刑房跟裴錚谈。” 裴錚站在门口,適时地露出一抹阴惻惻的微笑,顺手按了按腰间的绣春刀。 德亲王闭了嘴,核桃转得飞快。 与此同时,东宫后殿。 顾夕瑶正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帐册。 许淑寧坐在旁边,眼里满是担忧:“瑶儿,听娘的话,这风头太盛不是好事。德亲王那些人,背后的宗室势力盘根错节……” “娘。”顾夕瑶放下笔,握住许淑寧的手,掌心微凉,“躲不掉的,上……咳,我是说,若我不站出来,许家就是他们眼里的肥羊,林翌就是他们手里的傀儡。” 她眼神清明,透著股子看穿生死的淡然。 许淑寧嘆了口气,没再劝。 这时,小侍女快步进来:“姑娘,太子殿下让人送东西来了。” 两个小太监抬著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打开一看,不是珠翠,也不是綾罗。 是一叠厚厚的,盖了各地总督大印的公文,还有一柄嵌了九颗红宝石的短剑。 公文最上面有一张字条,林翌的字跡,狂草带刀意: “商路沿线的关卡,孤都给你清乾净了,这柄剑,见剑如见孤,谁嚼舌根,直接割了。” 顾夕瑶看著那短剑,嘴角抽了抽。 这莽货,送礼的思路还是这么简单粗暴,他是真不怕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东宫。 她拿起短剑,手指抚过冰冷的剑鞘,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裴錚。” 裴錚鬼魅般出现在窗外:“姑娘吩咐。” “告诉德亲王,明早的朝会,我会亲自去的,他不是想要规矩吗?我给他规矩。” 次日,金鑾殿。 百官列阵,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德亲王领著一眾老臣,正准备在皇帝露面后发起最后的弹劾。 “宣,顾氏夕瑶进殿——”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一身素白锦缎长裙、腰系红玉带的顾夕瑶缓步而入。 她没穿繁琐的宫装,长发只用一支木簪挽起,神色冷峻,怀里抱著一叠文书。 “大胆顾氏!御前竟敢不著大礼服,且怀抱杂物,成何体统!”礼部尚书跳出来指责。 顾夕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尚书大人,这杂物里,是西北三州今年加缴的六十万两商税,以及南境六省愿出资修缮河道的名单。” 大殿內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六十万两?现银? 顾夕瑶没理会眾人的震惊,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龙椅上的皇帝微微欠身。 “陛下,臣女代监国期间,已与江南商会达成协议,以商路分红抵充赋税。这是第一批入库的银子。” 她转过身,看向德亲王,声音清冷如碎玉:“德亲王,您刚才说,商贾之女入主东宫会丟了皇室顏面,那请问,国库空虚、边军缺餉的时候,皇室的顏面在哪儿?” 德亲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规矩是死的人定的,活的人要吃饭。”顾夕瑶把文书往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谁能让大乾的百姓吃饱,谁就是规矩。” 林翌站在皇帝身侧,看著下方光芒万丈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忽然开口,声音传遍全场:“父皇,儿臣觉得,太子妃的名头小了点。” 皇帝挑了挑眉:“哦?” “加封一品监国妃,赐金印,参政事。”林翌语不惊人死不休。 全场譁然。 德亲王脚下一软,手里的核桃终於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朝会散去,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顾夕瑶还没回到东宫,各种贺礼已经堆满了院子。 她揉著眉心,刚坐下,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林翌端著个白瓷碗走进来,脸色臭得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 “阎立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林翌把碗往桌上一顿,“还有,陆青云送来的贺礼,孤让人扔出去了。” 顾夕瑶端起碗的手顿住,斜了他一眼:“陆公子只是礼数到了,你扔人家东西干什么?” “礼数?”林翌冷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占有欲极强地揽住她的肩,“他那是礼数吗?他那是贼心不死!那礼单上居然还有一本他亲手抄的《诗经》,怎么,想跟孤的太子妃联句?” 这酸味,比阎立熬的药都冲。 顾夕瑶喝了一口药,苦得舌尖发麻,皱眉道:“他那是清流风骨,你个武夫懂什么。” “孤是不懂。”林翌凑近她,眼神灼灼,带著股子不加掩饰的侵略感,“孤只懂,你是孤拿命换回来的,谁敢伸手,孤就剁了谁的手。” 顾夕瑶推了推他的脸:“行了,別闹了,裴錚那边有消息吗?” 林翌见她神色严肃,这才收了那副醋罈子模样,正色道:“查到了。” 第95章 不是土匪 “柳无极虽然死了,但他背后那个暗河还没断乾净,西北商路开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近并州那边,有几批货被劫了,手法很专业。”林翌的神色越说越严肃。 “不是土匪?”顾夕瑶一愣,有些没想到。 “不是,劫货的人不求財,只杀人,还把货全烧了。”林翌眼神微冷,“这是想断了商路的根,让百官觉得你这个计划行不通。” 顾夕瑶冷笑一声:“看来德亲王那些人,还没死透。” “不一定是他们。”林翌从怀里掏出一枚带血的令牌,扔在桌上,“令牌是北蛮的,但这种玄铁,只有大乾的兵部才有。” 里通外敌。 顾夕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借刀杀人,这一招他们倒是玩得熟练。” “孤打算亲自去一趟并州。”林翌看著她,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顾夕瑶断然拒绝,“你刚立储,根基不稳,这时候离京,京城这些老傢伙会把你生吞活剥了。” “孤不去,谁能镇住那帮兵痞?” “我去。”顾夕瑶站起身,眼神坚定。 林翌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你这身体……” “阎立的药我带著,裴錚我带著,许家的商队我最熟悉。”顾夕瑶直视他的眼睛,“林翌,你是太子的身份,是坐在京城震慑全局的,我去,是去钓鱼。” 林翌盯著她看了良久,最后败下阵来,狠狠地嘆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那是阎立给他的续命药。 “药不能断。”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祈求,“瑶儿,算孤求你,別再拿命爭了。” 顾夕瑶心中一软,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 “我知道,我还没看到你登基,还没看到大乾盛世,我捨不得死。” 林翌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当晚,东宫灯火通明。 裴錚领了密令,连夜调集黑甲卫。 而就在顾夕瑶准备出发的前一刻,许家粮行突然传来急报: 江南运往并州的军粮,在渭水河畔被劫,护送的三十名许家家丁,全部失踪。 顾夕瑶握著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不是挑衅,这是宣战。 渭水边,残阳如血。 顾夕瑶换了一身劲装,骑在枣红马上,看著河滩上残留的血跡。 裴錚蹲在地上,拨开泥土:“姑娘,是弩箭,军用强弩,射程两百步,这种东西,民间绝对弄不到。” 顾夕瑶没说话,她看著不远处被烧毁的粮车,空气里还瀰漫著焦糊的米香。 “三十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低声呢喃,“他们不是为了粮,是为了引我来,真是畜生。” “姑娘的意思是,这是个局?” “不但是局,而且还是个死局。”顾夕瑶冷笑,“林翌在京城被德亲王拖住,我带走了黑甲卫的主力,如果我死在渭水,林翌会疯,大乾的商路会断,而他们,可以推一个听话的傀儡上去。” 话音刚落,四周的芦苇盪里突然传出密集的破空声。 “保护主母!”裴錚怒喝一声,手中绣春刀瞬间出鞘,带起一片寒芒。 叮!叮!叮! 无数支漆黑的弩箭撞击在黑甲卫的盾牌上,火星四溅。 芦苇盪里涌出大批黑衣人,动作矫健,配合默契,完全不像是寻常杀手。 看来对方是真的下了死手了。 “是暗卫营的死士!”裴錚瞳孔微缩,神色严肃道。 暗卫营,那是曾经太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本该隨著柳家覆灭而消失。 顾夕瑶坐在马上,动也没动。 她甚至还有心思从袖子里取出一颗阎立给的药丸,慢条斯理地吞了下去。 这药是真的苦,等回京了非得让阎立加点蜜饯。 “裴錚,留活口。”她淡淡吩咐。 黑甲卫不愧是大乾最精锐的部队,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阵型丝毫不乱。 但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他们推出了一架巨大的床弩,目標直指顾夕瑶。 崩! 巨大的弩箭带著低沉的雷鸣声,咆哮而至。 裴錚目眥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几名高手缠住。 就在那支巨箭即將贯穿顾夕瑶胸口的剎那,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般从天而降。 重剑出鞘,带起一阵狂风。 轰! 巨箭被生生劈成两半,碎裂的木屑在空中炸开。 林翌手持玄铁重剑,挡在顾夕瑶身前,背影如山。 “孤说了,谁敢伸手,孤就剁了谁的手。”他声音冰冷,透著彻骨的杀意。 顾夕瑶愣住了:“你怎么来了?京城那边……” “德亲王那老东西,孤让林老头带兵围了他的王府,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林翌头也不回,重剑一横,“至於京城,有父皇坐镇,乱不了。” 他转过头,对著顾夕瑶露出一抹狂傲的笑: “瑶儿,你钓鱼,孤收网,这买卖,不亏吧?” 黑衣人见状,领头的一声呼哨,竟然毫不恋战,转身就撤。 “追!”裴錚带人扑了上去。 林翌却没追,他收了重剑,翻身上了顾夕瑶的马,把她紧紧圈在怀里。 “嚇死孤了。”他把头埋在顾夕瑶颈窝,声音竟然有一丝颤抖。 顾夕瑶心尖一颤,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这不是没事吗?” “以后不准再把自己当饵。”林翌闷声道。 就在两人温存之际,裴錚急匆匆跑回来,脸色难看之极。 “殿下,姑娘,那些黑衣人全部服毒自尽了。但在他们身上,我们发现了一个东西。” 裴錚递过一个香囊。 香囊很精致,上面绣著一朵极其罕见的九瓣莲花,但花瓣的顏色却是诡异的血红。 顾夕瑶看到那个图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前朝皇室的標誌。”她声音颤抖,“暗河的首领,不是太后的私生子,他是前朝遗孤!怪不得,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说的通了。” 林翌眼神一凝,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渭水河面上,突然升起一道幽蓝色的信號烟火。 紧接著,并州方向传来隱隱的钟声。 那是丧钟。 并州城破了。 第96章 逐渐褪去 “不可能!并州有三万守军,城墙坚固,怎么可能一日之內……”裴錚脸色煞白,喃喃道: “因为內应。”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却比冬日的河冰还要冷。 她看著林翌,林翌也正看著她。 男人眼里的火焰几乎要化为实质,握著玄铁重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说话,但那股即將喷薄而出的杀气,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我去并州。”林翌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去把他的头拧下来。” “然后呢?”顾夕瑶问。 “然后?”林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將顾夕瑶吞噬,“没有然后!我要他死!” “这是个圈套。”顾夕瑶没有退,她迎著那股几乎能將人撕碎的气势,一字一句道,“你一走,京城怎么办?德亲王他们巴不得你死在外面!你现在去并州,就是衝进別人为你准备好的屠宰场!” “孤不在乎!” “我在乎!” 顾夕瑶猛地提高了声音,她上前一步,死死抓住林翌的手臂,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林翌,你听著!你现在是太子,不是那个可以凭一腔血勇衝锋陷阵的將军!你死了,大乾就完了!我也完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翌所有的火焰。 他身体僵住,眼中的赤红慢慢褪去,反手握住顾夕瑶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林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孤……我失控了。” 顾夕瑶在他怀里缓了口气,隨即立刻推开他,恢復了那份仿佛淬了毒的冷静。 “裴錚,清点伤亡,收拢黑甲卫,原地休整,封锁所有消息。” “是!” “把那个香囊拿给我。” 裴錚將那枚绣著血色九瓣莲花的香囊递上。 顾夕瑶捏在指尖,香囊里不是香料,是一种坚硬的颗粒感。 她毫不犹豫地扯开,倒出来的,是一捧暗红色的砂砾,带著一股奇异的腥气。 “这是血沉砂。”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眾人回头,只见阎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捻起一粒砂砾,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前朝有一种邪术,用王室成员的心头血餵养一种蛊虫,蛊虫死后化为砂砾,便是这血沉砂。”阎立看著顾夕瑶,眼神复杂,“佩戴此物者,会受其影响,对前朝王室產生绝对的忠诚,悍不畏死,且一旦任务失败,蛊毒便会立刻发作,化为一滩血水,所以,你永远抓不到活口。”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黑甲卫都不寒而慄。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被邪术操控的死士。 “前朝遗孤。”顾夕瑶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脑中无数线索瞬间串联。 难怪太后和废太子倒台后,依然有势力在暗中作祟。 难怪他们行事如此极端,不求財不求权,只为破坏。 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復仇,是拖著整个大乾一起毁灭。 “他不是想復国。”顾夕瑶的眼神变得幽深,“他是想让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皇甫家的龙旗。” 林翌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一名黑甲卫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姑娘,前方十里舖的驛站,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卷用黑布包裹的东西。 裴錚上前接过,展开。 那是一张人皮,上面用血淋淋的字写著一行狂傲的字。 “江山为盘,苍生为子,顾夕瑶,我在并州,等你落子。” 落款,是一个血色的九瓣莲花印。 更让顾夕瑶浑身冰凉的是,在那莲花印旁边,还画著一个东西。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前世她宫殿窗欞上,独一无二的雕花图案。 他不仅知道她叫顾夕瑶。 他还知道,她是从哪里回来的。 那张人皮,像一道催命符,静静地躺在地上。 窗欞雕花的图案,对別人来说毫无意义,对顾夕瑶而言,却是最恶毒的宣告。 林翌的目光落在顾夕瑶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心中那股刚刚被压下的杀意,再次如火山般喷发。 他没有去看那张人皮,而是死死盯著顾夕瑶,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知道什么?” 顾夕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重生,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强的底牌。 现在,这张底牌被敌人直接掀开了。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乾涩,“一个疯子的恐嚇而已。” “恐嚇?”林翌一把抓过那张人皮,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雕花图案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图案,他曾在顾夕瑶半梦半醒的呢喃中听过无数次,那是她前世被囚禁的宫殿,是她噩梦的源头。 “轰!” 林翌的脑子炸开了。 他终於明白,九指婆婆那句借来的命到底意味著什么,也明白了顾夕瑶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和谋算,是从何而来。 那不是天赋,那是用血和泪,用一辈子的痛苦换来的。 “他怎么敢!”林翌双目赤红,周身的气息狂暴得像一头失控的凶兽,他猛地將人皮撕得粉碎,“孤要將他碎尸万段!” “林翌!”顾夕瑶厉声喝道,“你清醒一点!他就是要激怒你!” “清醒?”林翌转过头,眼中是顾夕瑶从未见过的疯狂和绝望,“瑶儿,你被欺负,你告诉我,我怎么清醒?” 顾夕瑶看著眼前这个因为心疼她而几近崩溃的男人,所有的冷静和偽装在这一刻都有些维持不住。 “我没有被人欺负。”她走上前,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上辈子,我孤身一人,所以输了,这辈子,我有你,有父亲,有母亲,我们不会输。” 这番话像一剂定心针,让林翌狂乱的心跳慢慢平復。 “对,我们不会输。”林翌闭上眼,將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 “你说,怎么做。” 第97章 我们不打听 “他既然在并州设下棋盘,那我们偏不去。”顾夕瑶的眼神恢復了清明,“他想要一座空城,那我就给他一座死城。” “什么意思?”裴錚不解。 “暗河的首领,那个前朝遗孤,他是个疯子,但他手下的死士不是。”顾夕瑶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并州城內有三万降兵,加上他带来的死士,少说也有五万人,这么多人,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 “他劫了我们的军粮,就是为了这个!”裴錚恍然大悟。 “没错,但他算错了一件事。”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以为,大乾的粮食,只在官仓里。” 她转头看向林翌:“我要你立刻下一道太子令,以谋逆罪,查抄西北三州所有与暗河以及前朝有关联的商號,重点是粮商,所有查抄的粮食,就地开仓,三成市价,卖给百姓。” 林翌眼睛一亮:“釜底抽薪!” “这还不够。”顾夕瑶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更远的地方,“我要你再下一道令,命裴錚持天策府虎符,立刻赶往甘州,那里是西北商路的总枢纽,我要他改道。” “改道?” “对,所有从西域来的商队,不得进入并州地界,全部改道,从甘州绕行,直达京城,朝廷会为他们减免三成赋税。” 这一招,比釜底抽薪更狠。 这是断根! 并州自古便是商路重镇,一旦所有商队绕开它,不出三个月,这座雄城就会变成一座毫无价值的孤岛。 城里的军队没有粮草,城里的百姓没有活路,民心一乱,不攻自破。 这已经不是军事,这是战爭的另一种形態。 用钱,用经济,用阳谋,堂堂正正地將你绞杀。 “好!”林翌一拳砸在桌上,“就这么办!” 他看向顾夕瑶,眼神里满是震撼和骄傲。 这才是他的女人,哪怕身处绝境,也能找到最锋利的反击武器。 “那……人皮上的事……”裴錚小声问。 “他既然想下棋,那我就陪他下。”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知道我的秘密,我也要让他尝尝底牌被掀的滋味。” 她看向阎立:“阎神医,你刚才说的血沉砂,可有解法?” 阎立捋了捋鬍鬚,沉声道:“解法没有,但压制之法,老夫倒知道一个,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名为龙息草,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火山温泉口。” “哪里有?” “北蛮王庭的圣山,天池。”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裴錚,你带人去甘州改道。”顾夕瑶下令。 “林翌,你坐镇渭水,主持查抄粮商,稳住西北局势。” “那你呢?”林翌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顾夕瑶看著北方,缓缓道:“我去北蛮,给他带一份大礼回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要亲自去断了暗河死士的根。 “不行!”林翌想也不想就拒绝,“北蛮是险地,你一个人去……” “不是我一个人。”顾夕瑶打断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有成身上,“许掌柜,你在江南和西北走了十几年的货,对北蛮的商路,应该很熟吧?” 许有成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板,重重点头:“姑娘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我还要带上他。”顾夕瑶又指向阎立。 阎立吹了吹鬍子:“老夫是去採药,不是去打仗。” “採药需要嚮导,也需要护卫。”顾夕瑶看著他,“而且,你不想亲眼看看,这借来的命,到底能在这盘棋上,走出多远吗?” 阎立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 东宫书房的烛火,一夜未熄。 林翌看著眼前的沙盘,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顾夕瑶的计划很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三路齐出。 裴錚西去甘州,主持商路改道,这是经济上的绞杀。 他自己坐镇渭水,清剿西北乱局,这是军事上的维稳。 而顾夕瑶,则亲身入局,直奔最危险的北蛮,去寻找那虚无縹緲的龙息草,这是从根本上瓦解敌人的核心战力。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殿下,这是您要的太子令。”一名亲卫捧著三卷用金线封口的詔书走进来。 林翌接过,展开第一卷。 “太子令:命皇城司指挥使裴錚,持天策府玄铁令,节制甘州、凉州两地所有兵马,总督商路改道事宜,凡有阻挠者,无论官阶,先斩后奏。” 这是放权,是绝对的信任。 他展开第二卷。 “太子令:孤坐镇渭水,西北三州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即刻前来听令,三日內,所有与暗河勾结之粮商,必须清剿完毕,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这是立威,是用雷霆手段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 他拿起最后一卷,久久没有展开。 这道太子令,是给顾夕瑶的。 他原本写的是,命许有成为嚮导,阎立为隨行医官,再点一千黑甲卫精锐,护送顾夕瑶前往北蛮。 但他知道,顾夕瑶不会接受。 人越多,目標越大。 这次行动,求的是一个奇字。 他將那捲詔书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重新取过一张空白詔书,提笔,只写了寥寥数语,盖上自己的私印,用一个小巧的白玉管封好。 “来人。” “殿下。” “將此物,八百里加急,送去北蛮,交到大单于手上。” 亲卫接过,神色一凛,转身离去。 林翌看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瑶儿,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盘棋,我们一起下。” …… 三日后,北蛮边境,一座不起眼的小镇。 顾夕瑶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胡人服饰,脸上蒙著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她身边,跟著扮作老僕的阎立,和扮作商队管事的许有成。 他们没有带一兵一卒,只带了三车偽装成皮货的药材,混在一支真正的商队里,悄无声息地入了关。 “姑娘,前面就是北蛮最大的交易市场狼居胥了。”许有成压低声音道,“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我们要找的嚮导,就在那里。” 顾夕瑶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市场,立刻被喧闹的人声和各种混杂的气味包围。 这里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有满身肌肉的蛮族大汉,也有穿著大乾丝绸的富家子弟。 “天池是北蛮圣山,寻常人根本不准靠近。”阎立皱眉道,“我们这样贸然打听,恐怕会引来麻烦。” “所以,我们不打听。”顾夕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 第98章 我要公道 不远处有个酒摊,一个鬚髮皆白、衣衫襤褸的老头,正抱著酒罈子,喝得酩酊大醉。 周围的人都离他远远的,眼神里带著鄙夷和畏惧。 “就是他了。”顾夕瑶抬步走了过去。 “姑娘,那是醉鬼哈丹,以前是王庭的百夫长,后来不知为何得罪了权贵,被废了一条腿,整日酗酒,別去惹他。”许有成连忙拉住她。 顾夕瑶没有停步,她走到酒摊前,將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人家,我想跟你买一坛最好的马奶酒。” 醉鬼哈丹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打了个酒嗝:“不卖。” “那我想向你买一个去天池的法子。” 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夕瑶身上,有好奇,有贪婪,更多的,是看死人的眼神。 哈丹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锐利,像一头被惊醒的饿狼。 “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头声音沙哑,“天池,是长生天睡觉的地方,闯进去的人,灵魂会被天狼撕碎。” “我只知道,我有一个朋友病了,需要天池边的龙息草救命。”顾夕瑶直视著他的眼睛,“我出一百两黄金,买你带路。” 一百两黄金!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哈丹眼中的锐利褪去,又恢復了那副醉眼惺忪的模样,他拿起桌上的银子,扔回给顾夕瑶。 “我不缺钱。”他抱著酒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那你缺什么?”顾夕瑶在他身后问。 哈丹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顾夕瑶一眼,眼神里是化不开的仇恨和悲哀。 “我缺一个公道。” “什么样的公道?” “三年前,我女儿被大王子看中,强行掳进王帐,三天后,她的尸体被扔了出来,王庭说她是暴病而亡,我不信,去告御状,结果被打断了腿,赶了出来。”哈丹的声音在颤抖,“这个公道,你给得起吗?” 周围的人群纷纷后退,生怕沾上关係。 这牵扯到的,可是北蛮的大王子! 哈丹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蛮人商贩惊恐地散开,生怕被扣上非议王子的罪名。 顾夕瑶却笑了。 “公道这种东西,求是求不来的。”顾夕瑶看著哈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只有把仇人的骨头一寸寸捏碎,那才叫公道。” 哈丹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集市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名身高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蛮族大汉骑著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横衝直撞而来。 他身后跟著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王庭侍卫。 “是铁塔博鲁!大王子的头號走狗!”许有成脸色大变,下意识挡在顾夕瑶身前,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博鲁在酒摊前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著哈丹,一口浓痰吐在老头脚下。 “老瘸子,听说有人要花一百两黄金买你带路去天池?”博鲁的目光落在顾夕瑶身上,带著一股让人作呕的贪婪,“就是这个细皮嫩肉的大乾女人?” 哈丹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抱著酒罈。 博鲁冷哼一声,长鞭猛地甩出,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声。 “啪!” 哈丹手中的酒罈应声而碎,烈酒洒了一地。 “大王子有令,凡是打听天池的人,一律抓回去做人奴。”博鲁狞笑著,手中的长鞭指向顾夕瑶,“小妞,跟爷走吧,伺候好了大王子,重重有赏。” 顾夕瑶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阎神医,这人的嘴太臭,有药吗?” 阎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屈指一弹。 药丸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地射入博鲁狂笑的嘴里。 “咳咳!你给老子吃了什么?”博鲁脸色一变,伸手去抠嗓子眼。 “没什么,一点能让人变哑巴的糖豆。”阎立冷哼道。 博鲁正要发作,却发现自己真的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抓人。 “慢著。” 顾夕瑶清冷的声音响起,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管,在博鲁面前晃了晃。 “这是大单于的贴身信物,见此物如见单于。” 博鲁愣住了。 他虽然狂妄,但还没胆子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质疑单于的权威。 “博鲁,你家大王子想造反吗?”顾夕瑶上前一步,声音字字如刀,“大单于昨日才收到大乾太子的亲笔信,信中提及大王子与大乾前朝逆贼勾结,意图谋害单于,篡夺王位。”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博鲁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惨白。 这种掉脑袋的罪名,谁敢接? “你……你胡说!”博鲁虽然发不出声音,但那惊恐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 “是不是胡说,去大单于面前对质便知。”顾夕瑶冷冷一笑,“至於我要去天池,也是受了大单于的秘旨,去取一样东西,你拦我,是想破坏大单于的计划,还是想掩盖大王子的罪证?” 博鲁彻底瘫软在马背上。 他只是个打手,哪里玩得过这种高端的政治陷阱? 顾夕瑶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哈丹。 “现在,我能给得起你的公道了吗?” 哈丹看著眼前这个娇小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罗剎。 他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奴哈丹,愿为姑娘效死!” 哈丹带路,绕过了所有的关卡。 北蛮的圣山,天池。 这里常年积雪,寒风如刀,普通人上山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冻成冰雕。 “姑娘,前面就是龙脉交匯之处,也是龙息草生长的地方。”哈丹指著前方一个冒著热气的洞口,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雪山之巔的一个温泉口,水汽蒸腾,与周围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顾夕瑶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连续的奔波和严寒,让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借来的命,终究是太脆了。”阎立看著她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心疼,递过去一颗补气丹,“吃下去,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別乱动。” 顾夕瑶服下丹药,感觉到一丝暖意在丹田升起。 “不对劲。”许有成突然低声示警。 他常年走南闯北,对杀气极其敏感。 周围太安静了。 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咻!” 一根漆黑的长箭从雪地里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顾夕瑶的咽喉。 第99章 替身 “当!” 哈丹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手中的弯刀却快如闪电,將长箭劈落。 “暗河的人。”顾夕瑶眼神一冷。 雪地里,几十个穿著白色偽装服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们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幽灵,手中握著清一色的军用弩。 “顾姑娘,主上在并州等得不耐烦了,特意让我们来接你。” 领头的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是暗河的副首领,残月。 “为了我一个弱女子,动用这么多死士,你们主上还真是看得起我。”顾夕瑶扶著阎立的手,强撑著站直身体。 “主上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对手,也是最让他怀念的人。”残月语带讥讽,“所以,他要亲手杀了你。” 顾夕瑶冷笑一声:“想杀我?你们也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铁球。 “雷火珠?”残月脸色微变,隨即不屑道,“这里是雪山,你引爆它,只会引发雪崩,大家一起死。” “谁说我要引爆它了?” 顾夕瑶將铁球扔向那个温泉口。 “轰!” 铁球入水,並没有爆炸,而是散发出浓烈的紫红色烟雾。 “不好!是毒烟!”阎立大喊一声,赶紧给眾人分发解药。 但残月他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紫红色烟雾顺著寒风迅速扩散,凡是吸入一点的人,立刻浑身发软,瘫倒在雪地里。 “这……这是什么毒?”残月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调动內力。 “这不是毒,这是引子。” 顾夕瑶指著远处的天空。 一群通体雪白的巨鹰正朝著这边疾驰而来。 那是北蛮王庭驯养的天狼鹰,极其凶残,且对这种紫红色烟雾有著近乎疯狂的攻击性。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雪山。 在天狼鹰的利爪下,暗河的死士毫无还手之力。 顾夕瑶看都不看那些惨状,转身走向温泉口。 在那蒸腾的水雾中,一株通体火红,叶片如龙鳞般的小草,正静静地绽放。 龙息草。 顾夕瑶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她即將触碰到药草的一剎那,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瑶儿,小心!” 是林翌的声音! 顾夕瑶猛地回头,却看到一个戴著面具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冰棱上。 他手中握著一柄细长的软剑,眼神冰冷而熟悉。 “林翌?”顾夕瑶愣住了。 不对。 气息不对。 “顾夕瑶,好久不见。”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林翌有五分相似,却更加阴柔、更加疯狂的脸。 顾夕瑶看著那张脸,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皇甫轩!”顾夕瑶的声音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荒谬,“你明明喝下了毒酒,是我亲眼看著你断气的。” “瑶儿,你还是那么天真。”皇甫轩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冰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笑得癲狂,“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能从地狱爬回来吗?那杯酒確实毒,可若是死的是个心甘情愿为我赴死的替身呢?” 顾夕瑶瞳孔猛缩!替身? 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皇甫轩身边確实跟著几个行踪诡秘的南疆巫师。 “为了找你,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三天。”皇甫轩眼神贪婪地掠过顾夕瑶苍白的脸,“当初在东宫,你灌我毒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还会以这种方式重逢?你借来的命,快到头了吧?” 顾夕瑶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冷冷道:“就算到头了,我也能先送你再死一次。” “就凭这几个残废?”皇甫轩瞥了一眼受伤的哈丹和虚弱的阎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猛地挥袖,一股黑色的雾气从他掌心喷薄而出,那雾气中隱约有悽厉的哀嚎声,那是被血沉砂炼化的怨灵。 “退后!”阎立惊呼一声,將药粉撒向空中,试图阻挡黑雾。 然而那黑雾竟似有灵性,绕过药粉,直取顾夕瑶的心口。 “当!” 一柄玄铁重剑划破长空,带著雷霆之势,狠狠地劈在黑雾中心的冰面上。 剑气激盪,竟將那诡异的黑雾生生震散! “动她一下,我让你魂飞魄散!” 暴戾的声音从雪坡下传来。 林翌一身玄甲,战袍上染满了乾涸的血跡,双眼赤红,如同一头从深渊杀出来的魔神。 他终究是赶到了。 “林翌!”顾夕瑶身子一软,被林翌抢先一步揽入怀中。 林翌紧紧搂著她,手臂在微微颤抖。 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再晚来一刻钟,会发生什么。 “又是一个皇甫家的种。”皇甫轩看著林翌,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我的好弟弟,你这具身体,可比我这具完美多了,等我杀了你,再占了你的位子,瑶儿依旧是我的皇后。” “占我的位子?”林翌冷笑一声,缓缓抽出重剑,剑尖斜指地面,“你这种烂在泥里的臭虫,也配提她的名字?” 林翌动了。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衝锋,却带著万夫莫敌的气势。 重剑在空中抡出一道半圆,冰屑横飞,空气都被这一剑压缩得发出了爆鸣声。 皇甫轩身形诡异地扭动,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贴著剑锋滑过,手中的软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林翌的咽喉。 两人在天池边缘疯狂对攻。 一个是百战余生的杀神,一个是修习邪术的疯子。 顾夕瑶强撑著站起来,目光死死盯著温泉口的那株龙息草。 林翌虽然勇猛,但皇甫轩的邪术极其诡譎,时间久了,林翌未必能占到便宜。 她必须拿到龙息草,那是破除血沉砂的关键。 “许有成,哈丹,帮我挡住那些死士!”顾夕瑶低喝一声,趁著两人激战的空隙,猛地冲向温泉口。 “找死!”皇甫轩察觉到顾夕瑶的意图,拼著受了林翌一掌,反手打出一道血红色的符咒。 符咒在半空化作一只血手,抓向顾夕瑶的后心。 “瑶儿!”林翌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却被皇甫轩死死缠住。 眼看血手就要落下,顾夕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九瓣莲花木牌,猛地按在自己的掌心,鲜血瞬间浸透了木牌。 “九指婆婆说过,这东西能镇邪,也能引龙!” 木牌爆发出一阵耀眼的青光,那血手碰到青光,瞬间如残雪遇骄阳,消融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温泉池水剧烈翻滚,一股炽热的气息从池底升起。 那是真正的龙脉之气! 第100章 得民心者得天下 顾夕瑶一把拽出龙息草,那火红的草药入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冲入四肢百骸。 “皇甫轩,你的梦结束了!” 龙息草入手的瞬间,顾夕瑶只觉得整条右臂仿佛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那不是普通的灼痛,而是某种古老而狂暴的力量在疯狂洗刷她的经脉。 原本因为借命而枯竭的丹田,此刻竟像是一口乾涸多年的古井,突然涌入了滔天巨浪。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双眼隱约有金芒闪烁。 “瑶儿!”林翌重剑横扫,逼退皇甫轩,身形一闪便到了顾夕瑶身边,他伸手想扶,却被顾夕瑶周身散发出的炽热气息震得掌心发麻。 “別碰我,我没事!”顾夕瑶咬紧牙关,死死盯著对面的皇甫轩。 皇甫轩看著顾夕瑶手中的龙息草,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原本想利用血沉砂之毒控制北蛮,再借龙息草重塑肉身,彻底摆脱这具腐朽的躯壳。 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这个女人毁了。 “把草给我!”皇甫轩嘶吼一声,双手合十,周身黑气疯狂暴涨,竟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生有九头的怪鸟虚影。是鬼车。 “林翌,他要拼命了!”阎立在远处大喊,“鬼车虚影现世,方圆百丈都会化为死地,快退!” “退?我林翌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林翌怒喝一声,將重剑插在冰面上,双手快速结印,一股浩然正气从他头顶升起,隱约间,竟有一声龙吟在雪山间迴荡。 他是真命天子,身负大乾国运。 在这龙脉匯聚之地,他的战力得到了成倍的增幅。 “皇甫轩,二十年前你母妃害我母后,三年前你害我瑶儿,今日,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林翌拔出重剑,剑身上竟附著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迎著那九头鬼车虚影冲了上去。 轰! 金光与黑气在天池上方剧烈碰撞。 狂暴的余波將周围的冰川震得寸寸碎裂,巨大的雪浪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顾夕瑶站在风暴中心,龙息草的力量在她体內疯狂乱窜,这股力量不是她现在这具破败的身体能承受的。 “阎神医,药!”顾夕瑶看向阎立。 阎立会意,顶著狂风衝过来,將早已准备好的九转还魂丹塞进顾夕瑶口中。 “快,借著龙息草的热力,衝击你闭塞的心脉!这是你唯一的续命机会!” 顾夕瑶席地而坐,在那毁天灭地的战斗余波中,强行入定。 她仿佛进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世界。 在那里,她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孤独地死在冷宫,看到了这一世的林翌,为了她不远万里寻药。 “我不能死。”她心中发出一声吶喊,“我还没看他君临天下,还没看这大乾盛世!” 嗡—— 她体內的经脉在那股火热力量的冲刷下,竟奇蹟般地重塑。 原本细弱游丝的生机,此刻正如枯木逢春,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而此时,林翌与皇甫轩的战斗也到了白热化。 皇甫轩毕竟是借尸还魂,身体承载能力有限。 在那浩然龙气的衝击下,他的皮肤开始寸寸裂开,黑色的血液流淌而出。 “不!我是真龙天子!我不可能会输!”皇甫轩疯狂地挥舞著软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是龙,你只是阴沟里的老鼠。”林翌冷冷地看著他,重剑高高举起,“死吧!” 金色的剑芒如同一柄开天巨斧,狠狠地劈在鬼车虚影中央。 “咔嚓!” 虚影崩碎,皇甫轩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冰壁上,手中的软剑断成几截,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 “瑶……瑶儿……”他看著顾夕瑶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迎接他的,只有顾夕瑶冰冷如霜的目光。 顾夕瑶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已经平復。她走到皇甫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纠缠了她两世的噩梦。 “皇甫轩,这一世,你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起手,將龙息草的一片叶子捏碎,洒在皇甫轩身上。 滋啦—— 那火红的粉末触碰到黑气,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皇甫轩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在那至阳至刚的火焰中,逐渐化为飞灰。 这一次,他是真的死透了。 连魂灵都被龙脉之火焚烧殆尽,永世不得超生。 风雪渐息。 林翌拄著剑,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转过头,看向顾夕瑶,眼神中满是紧张:“瑶儿,你……” 顾夕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下一刻,她突然扑进林翌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 “林翌,我活下来了。” 林翌愣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狂喜的笑声,扔掉重剑,將顾夕瑶高高抱起,在雪地上疯狂旋转。 “哈哈哈哈!活下来了!我的瑶儿活下来了!” …… 三日后,并州城外。 柳无极残存的几万西北军正缩在城中瑟瑟发抖。 主將已死,粮草被断,士兵们的斗志早已崩解。 当林翌率领五百黑甲卫,护送著顾夕瑶的马车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守城的副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下令打开城门,全军跪降。 林翌骑在战马上,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並没有急著入城,而是先看向身边的马车。 车帘掀起,顾夕瑶走下马车。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病態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內敛的威严。 龙息草不仅续了她的命,更洗礼了她的精气神。 “裴錚,带人接管城防,凡是参与叛乱的將领,一律收监,普通士兵打散编入屯田营。”顾夕瑶冷静地下达指令。 “是!”裴錚领命而去,眼神中满是敬畏。 在经歷了圣山之变后,他深知眼前这位一品监国妃的手段,早已超越了常人的范畴。 入城后,顾夕瑶並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并州最大的粮仓。 那里原本被暗河的人控制,囤积了大量从周边掠夺来的粮食。 顾夕瑶下令,开仓放粮,先安抚并州受灾的百姓。 “得民心者得天下,林翌,这并州是你封地的门户,必须稳住。”顾夕瑶站在粮仓前,看著欢呼的百姓,轻声道。 第101章 选妃 林翌站在她身后,温柔地为她披上狐裘:“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阎神医说了,你虽然续了命,但还要静养半年。” “半年啊……”顾夕瑶苦笑一声,“京城那边,皇上的身体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林翌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次西北之行,虽然解决了皇甫轩这个变数,拿到了龙息草,但京城的局势依然波譎云诡。 皇帝病重,宗室蠢蠢欲动,更有不少前朝余孽潜伏在暗处。 “放心,有我在。”林翌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谁敢动你,谁敢动这大乾江山,我就杀谁。” 顾夕瑶反握住他的手,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光靠杀可不行,林翌,回京之后,你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选妃。” “什么?”林翌差点跳起来,“瑶儿,你认真的?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听我说完。”顾夕瑶白了他一眼,“所谓的选妃,只是个幌子,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把京城所有世家的底牌都摸清楚,谁家想送女儿进宫,谁家在观望,谁家在暗中勾结宗室……这叫引蛇出洞。” 林翌愣了半晌,最后无奈地摇头失笑:“你啊,真是个算计到骨子里的妖精。” “那你怕不怕?” “怕。”林翌一把將她拉进怀里,低头吻在她的额头上,“怕你哪天把我卖了,我还得帮你数钱。” 半个月后,京城。 太子林翌凯旋的消息传遍全城。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封震动朝野的詔书。 皇帝下旨,因太子监国期间立下赫赫战功,特准其於下月举行大婚,迎娶一品监国妃顾夕瑶。 同时,为了充盈后宫,下令京城正三品以上官员之家,凡有適龄女子的,皆可送入东宫参加选拔。 这道詔书一出,原本平静的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到了,有人忧愁,担心自家女儿捲入漩涡。 而坐在东宫主位上的顾夕瑶,正翻看著裴錚送来的厚厚一叠秀女名单。 “陆青云的妹妹也在名单里?”顾夕瑶看到一个名字,微微挑眉。 “是。”裴錚恭敬回道,“陆大人原本不想参与,但陆夫人似乎有些心思。”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夕瑶冷笑一声,放下名单。 “有心思好啊,我就怕他们没心思,那这齣戏就演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繁花似锦的京城。 前世,她在这里输得一败涂地。 这一世,她要在这最高处,看尽那些跳樑小丑的丑態,然后,亲手建立一个属於她和林翌的盛世。 “夕瑶。” 林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环抱住她。 “想什么呢?” “在想,等京城的事情了了,我们去江南看花吧。” “好,看一辈子的花。”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而此时,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一个披著斗篷的神秘人正看著东宫的方向,发出一声阴沉的低笑。 “龙息草续命?呵呵,顾夕瑶,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 选妃的消息传出去第三天,东宫的门槛差点被踩烂。 各府递来的秀女画像堆满了顾夕瑶的案头,厚得像一摞帐本。 裴錚按她的吩咐,在每幅画像背面附了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该女子家族的底细。 顾夕瑶翻得很快,偶尔停一下,用硃笔在某个名字上画个圈。 “这个赵家三小姐,她母亲的娘家,和柳无极的副將陈达是什么关係?” 裴錚低头看了一眼:“陈达的原配,是赵家三小姐母亲的堂姐。” “陈达降了之后,这层关係报上来没有?” “没有,赵家把族谱里这一支的记录涂掉了。” 顾夕瑶笑了一下,把画像放到左手边。 左手边那一摞,已经有七八份了。 “再说陆家。” 裴錚递上一份单独装订的册子:“陆青云的胞妹,陆青鸞,十七岁,未婚,京城有名的才女,陆青云本人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不愿参与选妃,但他母亲陆夫人三天前亲自去宗人府递了名帖。” “陆青云知道吗?” “知道,据线人回报,陆大人当晚和陆夫人大吵了一架,摔了一套茶具,但第二天,名帖没有撤回。” 顾夕瑶手指轻敲桌面,沉默了几息。 陆青云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前世他是朝中少有的清流,不结党,不攀附,能力出眾却从不站队。 这一世他对自己有几分心思,顾夕瑶不是瞎子,但她从未给过任何回应。 陆夫人的心思也不难猜,儿子得不到的女人,就让女儿去分一杯羹。 “不必管陆青鸞,让她进来。”顾夕瑶放下册子,“倒是这个人,你查仔细了没有?” 她指著名单最末尾的一个名字。 沈婉清。 正四品通政司参议沈怀安之女。 裴錚皱眉:“沈家是去年才从江南调入京城的,根基浅,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沈怀安本人谨小慎微,不像有野心的,但属下查到一件事,沈婉清三个月前去过一趟城南的药铺,买了一味叫冰蚕丝的药材。” “冰蚕丝?”顾夕瑶的眼神骤然变冷。 冰蚕丝本身无毒,但它是调配血沉砂解药的辅料之一。 这东西极其冷僻,寻常大夫根本不知道它的用途。 一个正四品小官的女儿,买冰蚕丝做什么? “盯住她。”顾夕瑶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她身边的丫鬟嬤嬤,甚至院子里扫地的婆子,全部查清楚。” 裴錚领命退下。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阎立说让她静养,可这京城的水太浑,她根本停不下来。 “又在熬夜。” 门被推开,林翌大步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他把粥放在顾夕瑶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秀女画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都看完了?” “看了一半。”顾夕瑶端起碗喝了一口。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隨手拿起一幅画像翻了翻,嗤了一声扔回去。 “画得倒是挺好看,也不知道本人什么样。” 顾夕瑶瞥了他一眼:“你想见见本人?” “不想。”林翌答得飞快,语气硬邦邦的。 顾夕瑶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林翌捕捉到那个笑意,更不痛快了。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伸手將那摞画像全部翻过去扣在桌上。 “说正事,裴錚查到的那个沈婉清,我也让人盯了,她今天下午出门上香,去的不是附近的庙,而是绕了半个城去了城北的白云观。” 顾夕瑶放下碗:“白云观?” 第102章 当场拆穿 “白云观的主持道长,法號玄清,三年前从南边来的,来歷不明。”林翌的语速很快,“我让黑甲卫的人去查了,白云观后院有一间密室,常年锁著,里面烧的香,味道和普通檀香不一样。” “什么味道?” “甜的,带腥气。” 顾夕瑶的瞳孔微缩。 血沉砂燃烧后的味道,就是甜中带腥。 皇甫轩死了,暗河的首领死了,但暗河在京城的根,显然还没拔乾净。 “沈婉清未必是幕后的人,但她一定是棋子。”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有人在借选妃的机会,往东宫里塞人。” “那就不选了。”林翌乾脆道。 “不行,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选。”顾夕瑶转过身,眼底有寒光,“鱼已经咬鉤了,这时候收线,只会打草惊蛇,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背后站著的,到底是谁。” 林翌沉默了一瞬,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將她鬢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但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克制什么。 “瑶儿,我只说一次。”他低头看著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正常,“不管你用什么计策,不管那些女人进了东宫几个,我这辈子,只有你,你信不信?” 顾夕瑶看著他赤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有时候像个赌气的孩子。 “我信。”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胸甲,“所以,去把粥喝了,別浪费。” 林翌:“……” 他转身回去端起那碗燕窝粥,闷头喝了。 入夜。 京城西南角,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一个披著深色斗篷的身影站在暗处,面前跪著一个灰衣人。 “沈婉清那边准备好了吗?”斗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年纪。 “回主上,沈姑娘已按您的吩咐,將东西藏在了髮簪里,只要她进了东宫,就能在三日之內……” “不急。”斗篷人打断了灰衣人,“选妃那天,顾夕瑶一定会亲自验人,沈婉清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棋子,还没有到。” “主上说的是……” “去告诉南边的人,动手。” 斗篷人转身,月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只手白皙修长,无名指上戴著一枚古朴的铜戒。 铜戒內侧,刻著一朵九瓣莲花。 选妃定在三月初九。 这一天,东宫正殿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金丝楠木的屏风后面,顾夕瑶端坐主位,手边放著一盏新沏的龙井。 三十六名秀女,分六排站在殿中。 她们的打扮各有千秋,有人素雅,有人华贵,有人紧张得手指发白,有人故作镇定地四处打量。 顾夕瑶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沈婉清的脸上停了不到半息。 沈婉清站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看起来温婉安静,不爭不抢,和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姑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会藏了。 顾夕瑶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各位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不考琴棋书画,也不比容貌身段,本宫只问三个问题。” 殿中安静下来。 “第一个问题,若你入了东宫,发现太子殿下三日不曾踏入你的院子,你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一出,秀女们的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面露委屈,有人咬著嘴唇似乎在组织措辞。 陆青鸞第一个开口。 她站在第一排正中央,容貌確实出眾,眉眼间有几分陆青云的影子。 “回娘娘,若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妾身自当理解,不敢以私情扰国事。” 標准答案。 滴水不漏。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轮到沈婉清时,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柔:“妾身会在院中备好热茶和点心,等殿下得空时来坐坐,若殿下始终不来,妾身便把茶喝了,点心吃了,日子总要过的。” 几个秀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夕瑶也笑了。 这个回答確实聪明,不卑不亢,还带著几分討喜的真性情。 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底细,顾夕瑶差点要欣赏她了。 “第二个问题。”顾夕瑶放下茶盏,语气不变,“若有一天,你发现东宫里有人在害本宫,你会怎么做?” 殿中气氛骤变。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说告发显得刻意討好,说不知道显得没用,说明哲保身又像是在暗示自己不忠。 陆青鸞犹豫了一下:“妾身会暗中查探,確认属实后稟报殿下。” “不稟报本宫?”顾夕瑶挑眉。 陆青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自然也会稟报娘娘。” “先后顺序很重要,陆姑娘。”顾夕瑶淡淡道。 陆青鸞的脸涨得通红,退后一步不再说话。 顾夕瑶的目光扫过眾人,落在沈婉清身上。 沈婉清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头,直视顾夕瑶的眼睛。 “妾身会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在第一时间告知娘娘,因为在东宫,娘娘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这一句话落地,殿中彻底安静了。 顾夕瑶盯著沈婉清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沈婉清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好一个做主的人。”顾夕瑶轻声道,“沈姑娘的这支白玉簪倒是別致,可否借本宫一看?” 沈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是一瞬,她就恢復了镇定,伸手取下髮簪,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顾夕瑶接过簪子,在手中转了转。 簪身光滑,玉质温润,看起来普普通通。 “裴錚。” 裴錚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著一个铜盆,盆里盛著清水。 顾夕瑶將白玉簪轻轻放入水中。 几息之后,清水开始变色。 先是淡粉,然后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血沉砂的引子。”阎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殿门口,他走到铜盆前看了一眼,冷哼道,“上等的货色,能藏在玉器里不被发觉,至少要炼製三个月,沈姑娘,你的簪子从哪里来的?” 沈婉清的脸瞬间白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鑑!这支簪子是妾身出门前,一个陌生女人塞给妾身的丫鬟的,说是给妾身的添妆之礼!妾身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不知道?”顾夕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三个月前,你去城南药铺买冰蚕丝,也是不知道?” 第103章 选妃不能停 沈婉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白云观后院那间密室里烧的香,你闻过几次?” 沈婉清开始发抖。 “你父亲沈怀安,去年从江南调京,走的是谁的门路?” 沈婉清的防线彻底崩塌,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说……我全说……”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有人找到我父亲,说只要我能进东宫,就保我沈家三代富贵,那人给了我父亲一笔钱,还有一枚铜戒……” “铜戒?”顾夕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 “是……戒指內侧刻著一朵花,九片花瓣的……” 殿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九瓣莲花。 顾夕瑶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袖中,那里放著她那块刻著同样纹样的木牌。 九瓣莲花,是九指婆婆给她的信物,代表著重生者的印记。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拥有这个標记? “沈婉清。”顾夕瑶的声音冷到了骨子里,“那个人,长什么样?” “妾身没见过他的脸,他一直戴著斗篷,但他的声音很年轻,而且……”沈婉清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他说过一句话,妾身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他说,告诉顾夕瑶,这一世,她欠的债,该还了。” 顾夕瑶的脸色在所有人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 选妃被紧急叫停。 三十六名秀女被遣送回府,沈婉清和她的丫鬟被皇城司带走,沈怀安当夜被革职拿问。 消息传开,京城譁然。 但真正让顾夕瑶彻夜未眠的,不是沈婉清,而是那句话。 “这一世,她欠的债,该还了。” 她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块九瓣莲花木牌。 烛火映在木牌表面,纹路清晰得像刻在她骨头上。 这个纹样,九指婆婆说过,是重生者的信物。 那个斗篷人也有。 他也是重生者? 顾夕瑶想了一整夜,把前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 恨她的,被她害过的,与她有过纠葛的,皇甫轩已经死透了,淑妃被囚在冷宫,废太子旧党也被清剿殆尽。 还有谁? “瑶儿。”林翌推门进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顾夕瑶眼底的青黑,脸色沉了下去,大步走过来,直接將她从椅子上捞起来。 “又一夜没睡。” “放我下来,我还有事。” “没有比你身体更大的事。”林翌把她放到里间的软榻上,扯过被子盖上,动作粗暴却小心。 顾夕瑶看著他阴沉的脸,忽然问了一句:“林翌,你前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林翌一愣:“我没有前世。” “我是说……”顾夕瑶斟酌著用词,“在你记忆里,有没有谁对你说过欠债这种话?” 林翌摇头,在榻边坐下,反问:“你怀疑那个斗篷人认识前世的你?” 顾夕瑶没有正面回答。 有些事,她还不能告诉林翌。 阎立知道她是重生者,九指婆婆知道,但林翌不知道。 她一直在迴避这个话题。 “裴錚审出什么了?”她转移了话题。 “沈怀安招了。”林翌递过来一份供状,“他去年调京,走的是通政司右参议孙伯恩的门路,孙伯恩半年前辞官回了老家,说是丁忧,但裴錚查到他根本没有至亲去世,是假丁忧。” “孙伯恩去了哪里?” “南边,具体位置还在查。” 顾夕瑶接过供状翻了两页,目光停在一个细节上。 “沈怀安说,那个斗篷人找上他的时候,给了他一万两银子和一枚铜戒,银子的来路查了吗?” “查了,是从江南一家叫如意坊的钱庄提出来的,这家钱庄三年前才开张,背后的东家查不到。” 顾夕瑶闻言方下供状,能用九瓣莲花做信物的人,不会蠢到把银子的来路暴露在明面上。 “如意坊开张三年,和暗河在京城活动的时间吻合。”林翌坐在她对面,一手撑著下巴,“裴錚已经派人去江南了,最迟十日有消息。” 顾夕瑶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九瓣莲花。 九指婆婆说过,这是她重来一世的凭证。 可那个斗篷人手上也有。 她闭上眼,把前世最后那几年一帧一帧地翻出来。 冷宫的墙皮脱落,窗户漏风,她一个人缩在榻上等死。身边没有丫鬟,没有太医,连送饭的宫人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那段日子里,她得罪过谁? 不,应该反过来想,谁被她害死过? “瑶儿。”林翌的声音拽回她的思绪,“先睡。” “等一下。”顾夕瑶睁开眼,“选妃不能停。” 林翌正端起茶杯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选妃继续,不仅继续,还要扩大范围。” 林翌把茶杯“啪”地放回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顾夕瑶,你认真的?沈婉清那支簪子里藏的是血沉砂的引子,这帮人恨不得要你命,你还主动把人往东宫里招?”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顾夕瑶看著他铁青的脸,没生气。 “你想想,沈婉清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选妃当天。” “对,第一个问题都还没问完,我就验了她的簪子。”顾夕瑶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正四品小官的女儿,背后的人给她塞了血沉砂的引子,却连个像样的掩护都没有,你不觉得太容易了吗?” 林翌的眉头拧起来。 “你是说……” “沈婉清就是让我抓的。”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之前分成两摞的秀女画像重新摊开,“幕后那个人算准了我会查,算准了我会验,算准了我抓到沈婉清之后会叫停选妃。” “他要的,就是让选妃停下来。” 林翌沉默了。 他不蠢。 顾夕瑶一点,他立刻想通了。 选妃叫停,秀女遣返。 如今剩下的三十五个人里,如果真正的棋子藏在其中,这一遣返,对方就全身而退了。 更绝的是,沈婉清这颗明棋一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没人会再去查剩下的三十五个人。 “那你怀疑谁?” “不知道。”顾夕瑶摇头,“三十五个人,我看不出来,对方既然敢把真正的棋子藏在里面,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查背景查不出来,验物件也未必有用。” “那你还放她们进来?” “放进来才能看出破绽。”顾夕瑶看著林翌,“人藏在暗处,我拿她没办法,但进了东宫,就是我的地盘,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她再能藏,也藏不了一辈子。” 第104章 全部住下 林翌盯著她看了很久,“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选妃重开,朝臣会以为我真要纳妃。” 顾夕瑶笑了一下,“让他们以为就好了。” 林翌“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顾夕瑶,肩膀绷得很紧。 殿內安静了十几息。 “林翌。” “嗯。” “你在生气?” “没有。” 顾夕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林翌没回头,但耳尖红了,“我不是在意那些女人,我是怕你出事。” “东宫里还能出什么事?” “你上次也说在东宫不会出事,结果呢?透支內力给父皇续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顾夕瑶没法反驳,伸手扯了一下林翌的袖子。 林翌低头看她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握住了,力气很大,“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选妃可以重开,但阎立必须留在东宫,任何人进你十步以內,必须先过他那一关。” “行。” “还有。”林翌转过身,低头看著她,“那些秀女的院子我一步都不会踏进去,你別想拿这个试探我。” 顾夕瑶忍住笑,“谁要试探你。” “你最好不要。”林翌鬆开她的手,重新坐回去,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 第二天早朝,德亲王第一个跳出来。 “太子殿下,选妃一事骤然叫停,朝野议论纷纷,如今沈家已被查办,毒物也已清除,臣以为,选妃理应继续进行,以安人心。” 满朝文武互相看了一眼,不少人暗暗点头。 林翌坐在上方,面无表情。 “准。” 一个字。 德亲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么痛快。 “不仅准。”林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本太子觉得三十五人太少了,凡正五品以上官员之家有適龄女子的,皆可报名,日期定在三月十五。” 朝堂上嗡嗡声骤起。 德亲王脸上一喜,还没来得及说恭维话,就听林翌又加了一句。 “不过,入选之人的一切饮食起居,由一品监国妃亲自安排。” 嗡嗡声戛然而止。 德亲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退朝后,消息飞速传遍京城。 东宫偏殿,裴錚把新一轮的秀女名单呈上来。 “殿下,比上次多了二十七人,总计六十二人。” 顾夕瑶翻开名单,前几页都是老面孔,陆青鸞的名字赫然在列,看来陆夫人那边没有放弃。 她快速翻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倒数第三个名字。 薛灵筠,从四品太常寺少卿薛元礼之女,十六岁。 名字下面,裴錚附了一行小字。 此女三年前曾在江南白鹿书院就读,与沈婉清同窗。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同窗。 沈婉清被抓,她的同窗却主动报名进东宫。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来收尾的。 “薛元礼什么时候调入京城的?” “去年秋天,比沈怀安晚两个月。” 顾夕瑶合上名单,“查薛灵筠。” “查到什么程度?” “她从娘胎里出来那天穿的什么顏色的襁褓,都给我查清楚。” …… 裴錚的效率一如既往。 两天之內,薛灵筠的底细被翻了个底朝天。 “薛灵筠,永安十七年生於江南苏州,母亲钱氏,苏州府同知之女,嫡出,三岁启蒙,六岁入白鹿书院,成绩中等,性格安静,十二岁隨父调任洛阳,十五岁回京。” 裴錚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顾夕瑶面前。 “表面上乾乾净净。” “表面上?” 裴錚翻到卷宗最后一页。 “属下查到一件事,薛灵筠在白鹿书院时,有一个关係最好的同窗,不是沈婉清。” 顾夕瑶抬眼,“是谁?” “一个叫宋时瑶的女子。”裴錚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属下查不到。” “查不到?” “白鹿书院的学籍册上有这个名字,入学时间是永安二十年,比薛灵筠晚一年,但她的籍贯、家世、父母姓名,全部是空白,属下派人去书院调阅原始档案,档案管事说,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一个查不到来歷的人,出现在薛灵筠的过去里。 这比什么蛛丝马跡都可疑。 “宋时瑶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永安二十三年,她从白鹿书院退学,之后再无任何记录。” 永安二十三年。 那一年,如意坊钱庄在江南开张。 顾夕瑶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对了一下,没有直接下结论。 “薛灵筠进东宫之后,安排在离我最近的院子。” 裴錚应声退下。 三月十五,第二轮选妃。 这一次规模比上次大了將近一倍,六十二名秀女分列正殿两侧。 顾夕瑶依旧坐在屏风后方,阎立站在她身侧,老头怀里揣著七八个瓷瓶,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药贩子。 “你就不能把瓶子收起来?”顾夕瑶低声道。 “救命的东西,隨手放才拿得快。”阎立翻了个白眼。 殿外传来通报声,秀女们鱼贯而入。 顾夕瑶的目光扫过去。 陆青鸞还是站在最前面,今天换了件鹅黄色的衣裳,比上次多了几分刻意的端庄。 薛灵筠在第五排。 顾夕瑶多看了两眼。 十六岁的女孩,身量纤细,五官清秀但算不上出挑,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褙子,头上只別了一根银釵。 和沈婉清一样的低调路数,但有一个细节不同。 沈婉清站在殿中时,眼神是刻意压著的,装出来的温顺。 薛灵筠的眼神是真的空。 不是紧张,不是偽装,是那种经歷过什么之后,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空。 顾夕瑶见过这种眼神。 在前世的镜子里。 “今日不设问答。”顾夕瑶开口,声音不大,殿中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各位在东宫住下,短则三日,长则半月,本宫会逐一了解。” 秀女们面面相覷。 不考核,不淘汰,直接住下来? 陆青鸞最先反应过来,行礼应是,其余人跟著福身。 薛灵筠的动作慢了半拍,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夕瑶收回视线。 当晚,林翌照例来东宫书房。 “六十二个人,全放进来了?”他把一碗药放在顾夕瑶手边,语气平淡得过了头。 第105章 对面风大 “全放进来了。”顾夕瑶平静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住哪儿?”林翌眸中肉眼可见的失落,但他並未表现出来。 “东宫后面的清寧院,离这儿隔了三道门。”顾夕瑶压根头都没抬,依旧淡淡回道。 “哦。”林翌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坐下之后,把椅子拉到了顾夕瑶旁边,近到两人的袖子挨在一起。 顾夕瑶这才抬头,斜了他一眼,“你可以坐对面。” “对面风大。” 三月的京城,哪来的风。 顾夕瑶没戳穿他,低头继续翻卷宗。 “薛灵筠有问题。”她把裴錚查到的信息简要说了一遍,“她身边有一个叫宋时瑶的人,查不到来歷,永安二十三年消失,同年如意坊开张。” 林翌听完,沉默了片刻。而后才缓缓道:“你觉得宋时瑶就是那个斗篷人?” “不確定,但她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顾夕瑶摇摇头。 “那薛灵筠呢?她是棋子还是知情人?” “住几天就知道了。”顾夕瑶放下卷宗,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林翌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蜜饯,递到她嘴边。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张嘴叼走了。 林翌的耳尖又红了,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我去巡防,你早点睡。” “等一下。”顾夕瑶叫住他,“明天开始,你每天去清寧院走一趟。” 林翌的脚步定住了,一脸的不情愿,“什么?” “不用待太久,露个面就行。” “顾夕瑶——” “我需要看她们在你面前的反应。”顾夕瑶的语气公事公办,“真正的棋子,在你出现时一定会有异於常人的举动,要么太刻意,要么太迴避。” 林翌转过身,脸色很不好看,“你让我去看別的女人?” “我让你去钓鱼。” “我不去。” “太子殿下。”顾夕瑶放下药碗,正色道,“这是为了查出幕后之人——” “我知道。”林翌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去。” 他走回来,弯下腰,双手撑在顾夕瑶椅背两侧,把她圈在中间,“你要钓鱼,让裴錚去,让阎立去,让德亲王去,谁都行。”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不做这个饵。” 顾夕瑶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笑了,“好,不去就不去。” 林翌直起身,表情还是绷著的,但脚步明显鬆快了不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那碗药喝完。” 门关上了。 顾夕瑶低头看著剩了半碗的药,嘆了口气,仰头灌下去。 苦。 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甜,她摇了摇头,重新拉过卷宗。 …… …… 清寧院是东宫后苑最大的院子,三进三出,廊檐下掛著新换的素色灯笼,地砖扫得乾净,闻不见半点灰尘气。 六十二个秀女分住各厢,不管是真的安分还是装出来的,表面上都还老实。 顾夕瑶来的时候,是巳时初刻。 她没叫人通报,就这么带著阎立从后门进来了。 阎立怀里依旧揣著他那七八个瓷瓶,走路的时候磕磕碰碰地响,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小点声。”顾夕瑶低声提醒。 “我这是救命的东西,不是你们这些搞阴谋的玩意儿,要什么小声。”阎立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用手按住怀里的瓶子,脚步轻了两分。 院里廊下坐著十来个秀女,或刺绣,或抄书,见了顾夕瑶,齐齐起身行礼。 “监国妃安。” 顾夕瑶点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圈。 大部分人低著眼睛,少数几个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又低下去,看起来是紧张的。 阎立走在顾夕瑶半步后侧,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怀里,不著痕跡地摸出一粒细如芥末的灰色粉末弹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廊柱根上。 顾夕瑶余光瞥见,没说话,进了正厅。 正厅里备了茶,茶是东宫自己置办的,茶点也是。 顾夕瑶在上首坐定,片刻后,阎立凑近,贴著她耳根说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血沉砂。 顾夕瑶点点头,端起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屋內。 陆青鸞是最先走过来的。 “监国妃,臣女从家里带了一盅碧潭飘雪,是西蜀那边来的,手艺粗糙,不知监国妃可赏脸一试?” 声音清脆,落落大方,端著小茶盅走过来,眼神直没有那种惯常的討好。 顾夕瑶抬起眼,接过茶盅,低头闻了闻。 阎立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她侧后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茶是好茶,无异味。 “今天这身月白穿得好。”顾夕瑶抬头,语气隨意,“比上次那件鹅黄更衬肤色。” 陆青鸞顿了一下,这不是她来的方向,笑容维持得有点僵,“多谢监国妃夸讚,臣女其实有一事想问——” “月白绣的什么花纹?”顾夕瑶低头看著那盅茶,语气还是那般漫然。 “……缠枝莲。” “好看,莲花耐水也耐泥,陆家眼光好。”顾夕瑶抬头,冲她温和地一笑,“这茶味道不错,若你外祖家还有货,改日本宫想备一些。” 话题转了个弯,把陆青鸞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陆青鸞咬了下牙根,福了个身,“臣女记下了,这便告退。” 人走开了。 阎立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无毒,也无其他手脚。” 顾夕瑶点头。 陆青鸞聪明,但聪明用在了怎么在东宫站稳脚跟上,不是棋子。 她把目光重新扫过屋內。 薛灵筠在角落里,低头喝茶,既没有凑上来,也没有刻意迴避,安安静静地坐著,像是外头那些喧囂和她没有半点关係。 顾夕瑶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薛灵筠察觉动静,放下茶盅起身行礼,声音平稳,不似紧张,“监国妃安。” “坐。”顾夕瑶在她对面落座,拿起桌上茶壶,亲自倒了半盏推过去,“你不像紧张。” “臣女……”薛灵筠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紧张什么。” “进东宫来,旁的姑娘都绷著,就你一个坐角落喝茶,不怕人说你冷清?” 薛灵筠低下头,“臣女只是不太想和人说话。” 第106章 不失礼 “为什么?” 薛灵筠没有回答,沉默了三四息,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直接落在顾夕瑶脸上,“监国妃问这话,是在考我,还是真的好奇?” 顾夕瑶微微挑了下眉。 薛灵筠连忙垂下眼,“臣女失礼了。” “不失礼。”顾夕瑶托著茶盏,声音没变,“只是好奇。” 薛灵筠沉默更长,半晌才道,“臣女从前有一个朋友,她说,在能说话的地方,就好好说话,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说不了了,臣女总觉得,与其说无意义的话,不如安静些。” 顾夕瑶手指扣住茶盏边沿,轻轻用了一分力,“她叫什么名字?” 薛灵筠眼神空了一瞬,隨即摇摇头,“监国妃不认识她。” 顾夕瑶放下茶盏,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语气漫不经心,“本宫听说,白鹿书院春日桂花开得好,你在那儿读书那几年,可曾见过?” 薛灵筠背脊僵了一瞬,“见……见过。” “哪一年开得最好看?” “永……”薛灵筠停住了,“永安二十年。” “那年本宫也在书院附近待过几日,可惜事多,没有去看成。”顾夕瑶点点头,没再多话,迈出厅门。 阎立跟上来,凑近了压低声音,“她刚才端茶盅,我看见她指尖,练武的茧,不是握笔的位置。” 顾夕瑶脚步没停,“知道了。” 她知道更多。 薛灵筠脱口而出的是永安二十年,那是宋时瑶入白鹿书院的时间,她在想那个人,想得根本没注意该提防什么。 情深至此,是把柄,也是破绽。 回东宫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进了书房,裴錚已候在里面,把一张纸搁在桌上,“新东西。” 顾夕瑶坐下,展开来看。 “薛元礼在洛阳任上时与一家钱庄有往来,叫清风號,东家查不到,但帐目格式和如意坊一模一样,应出自同一人之手。” 顾夕瑶把纸放下,“孙伯恩那边?” “还在扬州,住著没动,属下的人继续盯著。” “別打草惊蛇。” 裴錚退下去。 顾夕瑶在书房枯坐了一会儿,把线索重新拼了一遍。 如意坊、清风號、薛元礼、沈怀安、孙伯恩,三个人,三条线,流向同一个源头。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个源头用九瓣莲花做信物,用真实的钱银打通官员,用活生生的人当棋子。 这不是一个仓促入场的人。 这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布局的人。 门响了,林翌推门进来,手里还端著一碗汤,热气腾腾的,“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那碗饭我叫人查过了,只动了三筷子。”林翌把汤碗推到她面前,鸡汤,燉了很久,鲜而不腻,“阎立说你体虚,让你多喝汤。” 顾夕瑶低头闻了闻,“阎立让你送的?” “我让阎立做的。”林翌在对面坐下,说得理直气壮,“两码事。” 顾夕瑶没拆穿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清寧院怎么样?”林翌问。 “陆青鸞不是棋子,薛灵筠有问题。”顾夕瑶放下碗,把今天的细节简要说了。 林翌听完,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她有武学底子,进东宫是为了动手?” “不一定。”顾夕瑶摇头,“她今天的神情不像是在等机会,更像是在执行某件事,但自己並不太情愿。” 林翌沉默片刻,“你怀疑宋时瑶和薛灵筠是什么关係?” “很深的关係,”顾夕瑶说,“薛灵筠提到她的时候,眼神里有真实的情绪,不是上下级,更像是——” “挚友。”林翌接过话。 “或者是某种程度上,比救命之恩更甚。”顾夕瑶把茶盏放下,“如果是这样,薛灵筠是被情义裹进来的,而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翌把眉头拧起来,“可以用?” “宋时瑶一定会来接触她,不会把人扔在东宫不管。”顾夕瑶平静道,“她来,就会露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接近薛灵筠,让她放鬆警惕?” “太医院的药草台帐最近乱了,让她帮我整理,顺理成章,不引怀疑。”顾夕瑶看向他,“让阎立配合,当普通秀女对待,別让她看出是在盯她。” 林翌应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斗篷人说这一世她欠的债,未必是你欠的。” 顾夕瑶抬起眼,“说下去。” “也许,是前世的某个人替別人挡过什么,让另一个人以为那件事和你有关,”林翌看著她,声音压低了,“前世那段冷宫的日子,有没有谁是因为靠近你,被牵连的?”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 有。 皇甫轩登基后,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清除,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的女御医,给她看了几年病,被內侍拿住,说是勾连囚妃,发配西北,再没有音信。 “那人姓宋。”顾夕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七八岁,还很年轻。” 书房里静了一瞬。 林翌盯著她,“宋时瑶。” 不是疑问句。 顾夕瑶没有否认,“名字对不上,但姓氏对得上,年龄对得上,消失的时间和如意坊开张的时间也对得上。” 林翌沉默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才缓缓开口,“如果真是她,她找你,不是单纯因为那年被发配的事?” “那件事是皇甫轩的手笔,和我没有直接关係。”顾夕瑶摩挲著掌心里的木牌,“但如果她以为我知道某些事,某份名单,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来灭口。” 林翌的脸色沉了下去,“你那时候,见过皇甫轩做过什么?” 顾夕瑶摇了摇头,“我在冷宫,他不可能让我知道什么要紧的事,但她未必相信。” “所以,不管你知不知道,她都要动你。”林翌把这话说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顾夕瑶把木牌放回袖中,站起身,“等裴錚把两家钱庄的联繫查清楚,再看。” “嗯。”林翌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脚步,没有回头,“那碗汤喝完。” “知道了。” 门掩上了,顾夕瑶低头看了眼那碗只喝了两口的鸡汤,嘆了口气,仰头灌完了。 苦是不苦的,只是有点烫,但不知道为什么,喝完了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踏实。 顾夕瑶在书房坐到三更。 她把前世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那段冷宫岁月模糊而漫长,很多脸早就记不清了,但那个年轻女御医的影子还在。 端著药碗进来,被內侍呵斥,仍弓著腰把药递过来。 被带走之前,她说过什么? 顾夕瑶闭上眼,拼命去想。 “您放心,有我在,太医院的人不敢对您下手。” 然后就被人拖出去了,一去没有回来。 那年,皇甫轩登基第十一年。 第107章 朝臣的逼迫 “还不睡。” 林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披著外袍站在那儿,髮髻散了,有几缕垂在耳侧,眼睛里带著明显的困意,但神情是清醒的。 “几更了?”顾夕瑶问。 “三更。”他走进来,把桌上的烛台往旁边推了推,在她对面坐下,声音还带著点未散的哑意,“想到什么了?” “有一件事对不上。”顾夕瑶把手摊开,掌心里是那块九瓣莲花木牌,“如果宋时瑶真的是那个宋姓御医重生,她来找我的理由站不住脚,因为当年害她的是皇甫轩,不是我。” 林翌撑著额头,眯眼想了一会儿,“除非她找你,不完全是为了那件事。” 顾夕瑶抬起眼,“你想到什么了?” “或者说,她以为你知道某件事,”林翌直起身,声音压低了,“你上辈子待在冷宫,皇甫轩做的那些腌臢事,你见过多少,她未必知道你见没见过,但她怀疑,所以她要灭你口。” 顾夕瑶把这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她找过来,拿到东西是目的,拿不到就杀人,这一点和她的行事路数吻合,她用的人要么是弃子,要么是对她死心塌地的,她自己从不出面。” “很有可能宋时瑶比你先重生。”林翌看著她,“她布局的时间比你多,她知道你这一世的所有变数,也知道你会怎么走,所以才能把棋走到你前头去。”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但她有一件事算错了。” “什么?” “她以为我会按著前世的路子走,”顾夕瑶把木牌放回桌上,“但我没有。” 这一世,她没有留在顾家执掌中馈,没有嫁给皇甫轩,没有在冷宫里等死。 所有她布下的局,针对的是一个上辈子的顾夕瑶,而不是今时今日坐在东宫,拿著监国印的这个人。 林翌盯著她,忽然走过来,伸手把她额边散落的一缕髮丝拨开,手指从鬢边滑过,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还没出现,但她迟早会来,到时候,我在。” 顾夕瑶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秒,“我知道。” 林翌鬆开手,后退半步,清了清嗓子,“睡了,明天还有早朝。” “嗯。” 门掩上了。 顾夕瑶把木牌重新放好,吹灭书案上的蜡烛,起身往里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个宋姓御医,被带走之前,其实还说过一句话,她一直以为是在宽慰自己,此刻再想起来,忽然觉得不对。 “您放心,总有一天,会有人为您出头的。” 顾夕瑶站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想了很久,没有结论,但隱约觉得,这盘棋,比她以为的还要大,大过一个被发配的御医,也大过一笔旧帐。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封来自扬州的密信送进了东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裴錚的人连夜发来的。 孙伯恩动了。 他昨夜离开客栈,绕了两条街,去了扬州城北一座废弃的庄院,在里面待了將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裴錚的探子描述,年约二十,女子装扮,面容清秀,左手戴一枚铜戒。 戒指內侧,刻著九瓣莲花。 顾夕瑶把信看完,折好,压在砚台下,抬手叫来侍从,“去把裴錚叫来。” 侍从刚退出去,林翌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还拿著一份早朝议程,一眼看见顾夕瑶的神情,话没说完,“怎么了?” 顾夕瑶把砚台下那张纸重新递过去,语气平静,“宋时瑶,在扬州。” 林翌展开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裴錚那边的人能追上她?” “不知道。”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色刚刚泛白,“但这封信是昨夜发出的,她和孙伯恩碰了面,说明有事要办,短时间內不会离开扬州。” “那就是有机会。” “是。”顾夕瑶转过身,“但不能打草惊蛇,她手里还有薛灵筠在东宫,一旦她察觉到不对,薛灵筠就成了弃子,到时候什么都查不出来。” 林翌把信折好,放回她手里,“那你要怎么做?” 顾夕瑶低头看著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让裴錚的人盯著她,只盯,不动。”她慢慢开口,“同时,今天就去见薛灵筠,把药草台帐的事说定,先让她以为自己被信任了。” “然后呢?” “然后等。”顾夕瑶把那张信纸捏在手心里,“她一定会主动联繫薛灵筠,一定会,因为薛灵筠是她在东宫唯一的棋,她不可能不管。” “她联繫的那一刻,就是她露出来的那一刻。” 林翌看著她,“你把所有的线都押在这上面,如果她不上鉤呢?” 顾夕瑶抬起头,眼神平静,“她会的。” 她知道宋时瑶会来,就像宋时瑶知道顾夕瑶无论如何都会查到她一样。 两个重生者,隔著一段前世的恩怨,走到这里,都没有退路了。 林翌盯著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早朝议程放在桌上,“先用早饭,朝还有一个时辰。” 顾夕瑶点了点头,但手里那张纸,始终没有放下。 …… 早朝。 德亲王今天来得比平时早了一刻,站在文臣列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忧色。 林翌刚在龙椅旁的太子位落座,礼部尚书程维就出了列。 “殿下,臣有本奏。” 林翌看了他一眼,“说。” “选妃重开已逾五日,六十二名秀女入住清寧院,然至今未定品级、未授名分,朝野已有议论,臣恳请殿下早日裁定。”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跟著出列,“臣附议,秀女入宫而无名分,於礼不合,各家父母亦多有不安。” “臣附议——” 呼啦啦,连著七八个人站出来。 林翌坐在上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德亲王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翘了半分。 “殿下。”程维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臣听闻,殿下自选妃至今,未曾踏入清寧院一步,此事传出去,恐伤各家顏面。”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表面上是为林翌著想,实际上是逼他必须在两件事里选一个。 要么给名分,要么去清寧院。 给了名分,就是认了纳妃。 去了清寧院,就是给了朝臣口实。 怎么选都是顺著他们的路走。 第108章 很好,但不够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钉在林翌脸上。 程维站在下方,腰弯著,姿態谦恭,但嘴角那点隱约的弧度出卖了他。 德亲王更沉得住气,一言不发,站在原地等林翌回答。 林翌没急著开口。 他把目光从程维身上挪开,慢慢扫过站出来的那七八个人。 吏部侍郎,鸿臚寺卿,工部右侍郎,太常寺少卿薛元礼—— 薛元礼。 薛灵筠的父亲。 林翌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薛元礼微微低头,神色恭谨,看不出异常。 “程尚书的意思,是让本太子去清寧院陪秀女喝茶?”林翌终於开口。 程维躬身,“臣不敢,只是於礼而言——” “於礼?”林翌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殿內瞬间安静,“本太子记得,上次在这个大殿里谈礼的人,是韦侍郎。” 一句话,程维的脸色变了。 韦侍郎的下场,满朝皆知。 抄家、下狱、满门发配。 “殿下。”德亲王终於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臣侄的意思並非逼迫殿下,只是选妃一事关乎国本,六十二家的父母都在看著,殿下总要给个交代。” “交代。”林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袍角拂过椅面,从上方居高临下地看著满殿文武。 “行,那本太子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一字一顿:“选妃之事,由监国妃全权裁定,名分、品级、去留,皆由她一人做主,本太子不过问,你们也不必过问。” 殿中嗡嗡声骤起。 德亲王的脸色终於掛不住了,“殿下,选妃之事怎能——” “怎么,德亲王觉得一品监国妃的金印不够格?”林翌的声音压下来,“还是说,你觉得父皇亲赐的圣旨不算数?” 德亲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退朝。” 林翌转身,走了。 满殿文武面面相覷。 程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退回了队列。 薛元礼低著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 林翌到东宫书房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一本旧帐册。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她头没抬,“早朝散了?” 林翌“啪”一声把笏板扔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脸色不好看。 顾夕瑶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谁惹你了?” “程维。”林翌咬了一下后槽牙,“德亲王,还有那个薛元礼,一群人像是商量好了,今天一起蹦出来逼宫。” 顾夕瑶放下帐册,“说什么了?” 林翌把早朝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躁意。 “他们要么让我给名分,要么让我去清寧院,左右都是圈套。” “你怎么回的?” “选妃之事由你全权裁定,我不过问。” 顾夕瑶听完,沉默了两息,点了下头,“回得不错,但不够。” 林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挡得了今天,挡不了明天。”顾夕瑶把帐册合上,推到一边,“程维说的有一句话没错,六十二个人住在清寧院,没名分,没品级,传出去確实不好看。” 林翌的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给名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林翌的声音低了下去。 “选妃本来就是我提的。”顾夕瑶看著他,语气平稳,“六十二个人放进来,是为了引蛇出洞,但人放进来了,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朝臣天天拿这个做文章,反倒碍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真的纳妃?” “给个虚衔,又不用你入洞房。” 林翌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顾夕瑶面前的茶盏晃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 顾夕瑶看著他,没说话。 林翌盯著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在朝堂上替你挡了一上午,你告诉我,给名分?” “这不是替我挡——” “那是替谁?”林翌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硬生生压回去,“顾夕瑶,我在那个大殿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站在你旁边,哪怕是个虚衔,哪怕只是个名字写在册子上。”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到底在不在意?”林翌盯著她,“还是说,在你心里,这些事,这些人,都只是棋子?” 他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檐角的声音。 顾夕瑶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翌等了三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不是真的觉得好笑。 “行。”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 “那你自己裁定吧。” 门合上了。 顾夕瑶看著关上的门,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 桌上那碗还没来得及喝的药,冒著最后一丝热气。 她坐了一会儿,把药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 顾夕瑶放下药碗,起身叫来侍从。 “备车,去镇远侯府。” 侯府后院,许淑寧正在翻一本帐。 不是生意上的帐,是家里的——林茂山上个月新买了八匹马,花的是公中的银子,但马棚扩建的钱却记在了夫人名下。 许淑寧看著帐本,嘆了口气,提笔把那笔钱划到公中。 “夫人,二小姐来了。” 许淑寧手里的笔一顿,“瑶儿?这个时辰?” 她放下帐本,快步迎出去。 顾夕瑶刚下马车,还没进院门,就看见许淑寧站在廊下,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娘。”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许淑寧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不好,药喝了没有?” “喝了。” 许淑寧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凉的,一碰就皱了眉,“嘴唇都是白的,喝什么了?凉药?” “温的。” “骗我。”许淑寧拉著她往屋里走,“我让厨房给你燉碗红枣羹。” 顾夕瑶被拽进正房,按在椅子上,许淑寧亲自去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然后坐在她对面,仔仔细细地看她。 “出什么事了?” “没事。” “顾夕瑶。”许淑寧叫了她全名,语气不重但很篤定,“你从小到大,没事不会这个时辰跑回来。” 顾夕瑶握著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 第109章 他不仅是太子,也是人 “和林翌吵架了?”许淑寧问。 顾夕瑶没否认。 许淑寧没急著追问,起身去把窗户关了一半,挡住外面的风,又坐回来,等著。 过了一会儿,顾夕瑶开口了。 “娘,你觉得我是不是……太冷了?” 许淑寧怔了一下。 “选妃的事,他在朝堂上替我挡了一上午,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只想著大局,让他给那些秀女名分。”顾夕瑶的声音平平的,“他很生气。” 许淑寧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也没错。”许淑寧开口,声音很轻,“有些话是对的,但时候不对。” 顾夕瑶抬起眼。 “他刚替你扛完事,满肚子委屈回来,你第一句话不是问他累不累,而是告诉他该怎么做。”许淑寧看著她,“瑶儿,你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聪明到忘了,坐在你面前的那个人,不只是太子,也是个人。” 顾夕瑶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你上辈子在那个地方待了太久。”许淑寧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碰到什么伤口,“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情绪都压著,觉得不出错就行了,但林翌不是皇甫轩。” 这句话落下来,顾夕瑶的睫毛抖了一下。 许淑寧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他不需要你事事周全,他需要你偶尔也把他当个活人,会委屈、会生气、会想要你说一句辛苦了的活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厨房的人端了红枣羹上来,许淑寧接过,放在顾夕瑶面前。 “先吃东西。” 顾夕瑶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和林翌每次送来的蜜饯不是一个味道,但都是甜的。 “名分的事,確实该给。”许淑寧把话题拉回来,语气务实了许多,“但你可以让他自己想明白再给,不用你替他说出来。” 顾夕瑶放下碗,想了想,“他想不明白。” “那就等他想不明白之后再来找你,到时候你再顺著台阶给他,他就不会觉得你不在乎了。” 顾夕瑶看著自己的母亲,忽然觉得,论起拿捏人心这件事,许淑寧才是真正的高手。 “娘,你和义父吵架也这样?” “你义父那个脾气,吵什么架。”许淑寧翻了个白眼,“他每次一凶,我就不说话,他自己能在院子里转八十圈,转完了乖乖回来认错。” 顾夕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许淑寧看见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就笑,憋著做什么。” 顾夕瑶低下头,把剩下的红枣羹喝完了。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放下碗,“娘,你在扬州的生意,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许淑寧的眼神一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时瑶在扬州出现了。”顾夕瑶压低声音,“她见了孙伯恩。” 许淑寧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孙伯恩……”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我记得,去年有人用他的名义在扬州开了一家布庄,挨著咱们家的丝绸铺子,掌柜跟我说过一嘴,说是对面新东家出手阔绰,进的货跟不要本钱似的。”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入秋,大概九月。” 去年九月。 薛元礼入京的时间。 “那家布庄现在还在?” “在。”许淑寧点头,“但最近生意冷清了不少,掌柜说东家好像换了人。” 顾夕瑶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和裴錚查到的清风號钱庄对上了。 同一套路,同一个源头,不同的壳子。 “娘,让你扬州的掌柜把那家布庄这半年的进出货记录想办法弄一份来,不要声张。” “好。”许淑寧应得乾脆,“还有別的吗?” “没了。”顾夕瑶站起身。 许淑寧也跟著站起来,拉住她的袖子。 “回去之后,先去找他。” 顾夕瑶回头看她。 许淑寧鬆开手,“你不用说什么,坐在他旁边就行了。”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马车驶出侯府大门时,顾夕瑶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条长街照得发红。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宋时瑶,不是薛灵筠,也不是那些牵扯不清的线索。 是林翌拍桌子的那一下。 力气不大,但茶盏晃了。 东宫。 林翌在校场上劈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木桩。 裴錚远远地站在廊下,看著第七根木桩被齐腰斩断,碎木屑飞出去三丈远,决定今天不匯报任何工作。 “殿下。”裴錚硬著头皮开口,“天要黑了。” 林翌把剑插进地里,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著下頜滴下来。 “再搬两根。” “木桩没了。”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拔出来,扛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裴錚的时候,裴錚低声说了一句,“监国妃出宫了,去了侯府。” 林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的?” “您走后不到半柱香。” 林翌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又停了。 “她坐的哪辆车?” “侯府的马车,阎立跟著去的。” “阎立跟著就行。”林翌扔下这句话,步子加快,进了偏殿。 裴錚在后面,无声地嘆了口气。 …… 天擦黑的时候,顾夕瑶回了东宫。 她没直接回书房,而是拐去了偏殿。 门虚掩著,里面没点灯。 顾夕瑶推门进去,看见林翌坐在窗边的暗处,换了身乾净的衣裳,头髮还带著湿意,手里攥著一个小瓷瓶。 她认得那个瓷瓶。 阎立给的续命药。 林翌听到动静,迅速把瓷瓶塞进袖中,动作很快,但不够自然。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门没锁。” “没锁也不代表让你进。” 顾夕瑶没理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翌往旁边挪了半寸。 顾夕瑶没说话,也没看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著。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亮了,林翌才闷声开口。 “你去侯府做什么?” “找我娘。” “说什么了?” “她说你脾气大。” “……” 林翌侧过头看她,顾夕瑶的脸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清楚。 “还说什么了?” “她说。”顾夕瑶停顿了一下,“让我坐在你旁边就行。” 林翌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110章 不一样的蜜饯 林翌偏过头去,不看她了,但手从袖中伸出来,搁在两人中间的椅面上。 手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顾夕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林翌的手指立刻收拢,握得很紧,像是怕鬆开就跑了。 “名分的事……”顾夕瑶开口。 “別说了。” “听我说完。” 林翌闭上嘴。 “你说的对,那些话我不该那个时候说。” 林翌转过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顾夕瑶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笼上,“但名分確实要给,不是为了堵朝臣的嘴,是为了让那些人安心待在清寧院里,才能把宋时瑶引出来。”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先说那句你说的对。”林翌盯著她,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说笑,“和说名分要给,区別很大。” 顾夕瑶终於转过头来看他。 林翌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过分,“你先说了那句话,所以后面那句我听进去了。” 顾夕瑶沉默了两息,“你这是在教我怎么跟你说话?” “对。”林翌理直气壮。 顾夕瑶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林翌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別再一个人扛了。” 这句话说出来,偏殿里安静了一阵。 顾夕瑶没有抽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名分的事,我擬个章程,你过目,给虚衔,不给实权,不入正册,只算东宫女官序列,这样朝臣有了交代,那些人的底细我也能继续查。” “行。”林翌应了一声,没抬头。 “还有,我去侯府不光是找我娘聊天。”顾夕瑶压低声音,“宋时瑶在扬州,和孙伯恩用的是同一套生意路子,我娘那边有一条线能查到她的资金来源。” 林翌这才抬起头,脸上的委屈收了个乾净,瞬间切换成正经模样,“查到什么了?” “还没出结果,但我娘说扬州那家布庄的东家最近换了人,时间和薛元礼入京重合。” 林翌的眼神沉下去,“一盘棋。” “一盘下了好几年的棋。”顾夕瑶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了,还有奏摺没批。” “等一下。”林翌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那个瓷瓶——是一块蜜饯,用油纸包著,已经被体温捂软了。 他递过来。 顾夕瑶接过去,看了一眼,“揣了多久?” “从早朝就揣著,本来打算散朝后给你的。” 顾夕瑶没说话,把蜜饯放进嘴里。 甜的。 和侯府的红枣羹不一样,是那种过了一整天,被人攥在手心里的甜。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辛苦了。” 两个字很轻,轻到差点被廊下的风吹散。 但林翌听见了。 他坐在暗处,看著那扇门,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他低头,从袖中重新摸出那个瓷瓶,拧开,倒出一粒药丸,握在掌心。 每月一粒,不能让她知道。 阎立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 “让她好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林翌把瓷瓶收好,站起来,大步往书房走去。 身后偏殿的门被风吹开了半扇,灯笼光洒进来,照在他方才坐过的椅面上。 椅面上,並排的两道压痕,还没散。 与此同时,扬州。 一座破旧的院子里,孙伯恩跪在一个背对著他的人面前。 “主上,京城传来消息,选妃没有停,太子让监国妃全权裁定。” 那人没有回头,月光照著她纤细的背影。 左手的铜戒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 “她比上辈子聪明了。”那个声音很轻,带著一点说不清的惆悵,“不过没关係。” 她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和裴錚探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薛灵筠那边,该收线了。” 孙伯恩低下头,“主上,如果动薛姑娘,她会——” “她不会怎么样。”宋时瑶把左手的铜戒摘下来,放在桌上。 “因为这次进东宫的,不是灵筠。” 孙伯恩猛然抬头。 宋时瑶看著铜戒上的九瓣莲花,嘴角弯了一下,“是我。” 名分的章程擬了一夜。 顾夕瑶没用礼部的格式,自己另起了一套。 六十二人统一授东宫女史衔,从七品,归监国妃调遣,不入宗人府正册,不列皇室谱牒,俸禄从东宫內库走,与朝廷无关。 说白了,就是给了个好听的名头,实际上连宫女都不如——宫女好歹还有內务府管著,这批人的生杀予夺,全捏在顾夕瑶一个人手里。 林翌看完章程,一个字没改,直接盖了太子印。 “你把六十二个人变成了你的下属。”他把印放回去,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这招好。” “本来就该这么办。” “那些秀女的家里不会闹?” “闹什么?”顾夕瑶把章程收好,“有品级,有俸禄,名义上是太子身边的人,传出去不丟人,但细看没有任何实质,她们的父母要么看不懂,要么看懂了也不敢说。” 林翌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要是生在前朝,早就封相了。” “前朝不让女人封相。” “所以前朝亡了。” 章程当天就发了下去。 果然如顾夕瑶所料,反应分成两拨。 看不懂的占大多数,皆欢天喜地,觉得自家女儿入了东宫得了品级,脸上有光。 看懂的,比如德亲王,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章程放下,对身边幕僚说了一句:“这个女人,比她的名分可怕。” 幕僚问怎么办。 德亲王摇了摇头,没说话。 怎么办?没办法。 人家太子亲手盖的印,皇帝默许的事,你拿什么去驳?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许淑寧正在核对扬州送来的货单。 她把章程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去请小姐过府一趟。” “夫人,小姐前日才来过。” “我知道,让她来。” 顾夕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淑寧把下人都打发出去,关了门,母女两个对坐在灯下。 第111章 不是巧合 许淑寧把灯芯拨亮了一寸。 桌上摊开的不是绸缎样本,是一沓泛黄的底帐,用粗麻线穿在一起,边角有水渍,纸页翻卷,是连夜从扬州快马送回来的。 “你自己看。”许淑寧把帐册推过去。 顾夕瑶坐下来,从第一页翻起。 布庄的帐做得很规矩,进货、出货、月结、季结,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但越看越不对——这家布庄从去年九月开张至今,每个月亏损都在八百到一千两之间,半年下来,总亏损超过五千两白银。 一家小布庄,亏五千两还不关门,银子从哪来的? 顾夕瑶翻到支出栏,答案写在上面。 每月月底,都有一笔数目不等的“垫款”入帐,付款方写著三个字:清风號。 她的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没动。 裴錚查到的那家洛阳钱庄,帐目格式和如意坊一模一样,东家查不到。 同一个源头,不同的壳子。 顾夕瑶继续往下翻。 帐册中间夹著三笔大额支出,金额远超日常进货的规模。 第一笔,去年十月初三,支出三百两,备註栏写著“特采”。 第二笔,去年十一月十七,支出五百两,无备註。 第三笔,今年三月初一,支出八百两,备註栏只有一个“备”字。 十月初三。 沈婉清去城南药铺购买冰蚕丝的日子。 十一月十七。 薛元礼从洛阳调任京城、正式入京述职的日子。 三月初一。 选妃詔书颁布的日子。 三个时间点,三笔大额支出,分毫不差。 顾夕瑶把帐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说话。 许淑寧端著茶碗看她,等了一会儿,把茶碗放下,伸手翻到帐册最后一页。 “你再看这个。” 末页是一份收货签单,收货人的名字被人用浓墨涂改过,只剩下最后一个偏旁的尾笔露在外面。 许淑寧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搁在旁边。 那是一封信,纸张普通,字跡工整,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 “侯爷亲启:北境粮道已通,望早定夺。” 顾夕瑶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跡,再看帐册末页那个被涂改的收货人签名。 笔锋走势、起收习惯、撇捺角度,一模一样。 “这封信从哪儿来的?”顾夕瑶问。 “上个月,你义父书房里截下来的,”许淑寧的声音压得很低,“夹在一摞军报中间,林茂山没注意,是我替他整理书案时发现的。”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有人能把匿名信送进镇远侯的书房,夹在军报里面,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宋时瑶的手,不只伸进了朝堂、伸进了东宫,还伸进了侯府。 “义父知道这件事吗?”顾夕瑶抬起头。 许淑寧摇头,“这条线是我自己的生意渠道查出来的,没有惊动侯府任何人。” 顾夕瑶看著她。 许淑寧的表情很平静,但端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是许家的女儿,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件事不一样。 有人在她的家里,她丈夫的书房里,放了东西。 这是在告诉她——我隨时可以碰你的人。 “原件锁好,不要让任何人碰,”顾夕瑶站起身,“给我一份抄本就行。” “已经抄好了。”许淑寧从帐册下面抽出三张纸,折好递过来。 顾夕瑶接过,收进袖中。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许淑寧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瑶儿。” 顾夕瑶停住脚。 许淑寧的语气比方才严肃了不止一分,“你一定要护好自己。” 不是“你要小心”,不是“注意安全”。 是“护好自己”。 顾夕瑶回过头,看著灯下自己母亲的脸。 许淑寧的眼角有了细纹,鬢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髮。 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被顾远磋磨得形销骨立。 这一世她嫁了林茂山,日子好了,人也胖了些,但眼底那层忧色,从来没散过。 顾夕瑶点头,“我会的。” 许淑寧没再说话,目送她出了门。 马车驶出侯府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更鼓敲过三下,快到子时。 顾夕瑶靠在车壁上,手指摩挲著袖中的抄本。 三笔支出,三个时间点。 每一步都被人提前押中。 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她动之前就知道她会怎么动。 宋时瑶比她先重生。 先重生意味著先布局,先知道这一世的所有变数。 但她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她在下棋。 顾夕瑶把抄本攥紧。 可是棋盘上,哪有两个棋手? 到了东宫,书房的灯还亮著。 顾夕瑶推门进去,看见林翌伏在案上,面前摊著一堆摺子,笔搁在砚台边上,墨都干了。 旁边搁著一碗宵夜,是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薄皮,一口没动。 听到门响,林翌抬起头,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快子时了。” 顾夕瑶把抄本放在他手边,自己走到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那碗凉粥,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翌的眉头拧起来,伸手去夺碗,“凉的——”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顾夕瑶没鬆手,“先看帐。” 林翌盯著她看了一息,鬆开手,把抄本展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林翌看得很慢。 他不像顾夕瑶那样能一眼扫出数字背后的门道,但他看得仔细,每一行都看,每一个数目都对。 看到三笔大额支出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看到末页笔跡比对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 看完之后,他把抄本合上,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夕瑶把那碗凉粥喝了大半。 “这个人,在朝堂上。”林翌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顾夕瑶放下碗,“不只在朝堂。” 林翌抬起眼。 “匿名信能进侯府书房,说明侯府也有她的人。”顾夕瑶擦了下嘴角,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查,但不能明著查。” 林翌的下頜绷了一下。 他把抄本重新翻开,指尖点在那三个日期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月初三,十一月十七,三月初一,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不是猜的,是有人在朝堂上,实时把消息递出去。” 第112章 字不对,但人对 “对。” “范围能缩多小?” “能接触到选妃詔书擬定过程的人,不超过十个。”顾夕瑶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礼部三个,宗人府两个,內阁两个,司礼监一个,还有德亲王府上能接触公文的幕僚。” 林翌盯著她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咬牙。 “让裴錚去查?” “不够。”顾夕瑶摇头,“裴錚的人她认得,皇城司的路子她摸透了。” “那用谁?” 顾夕瑶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叠好的帕子上。 “用我娘的人。” 林翌怔了一下。 “商號的渠道,走货的伙计,码头上搬箱子的苦力。”顾夕瑶说,“这些人不在任何一份官册上,查不到,也没人会去查。” 林翌看著她,慢慢靠回椅背,“你娘果然厉害。” “隨她的。” 林翌嘴角终於弯了一点,很淡,一闪就没了。 他把抄本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腰把那碗被她喝得只剩碗底的凉粥端走。 “明天给你热的。” “不用,凉的也能喝。” “我说给你热的。” 顾夕瑶抬起头看他。 林翌低头看著她,灯火映在他眼底,红血丝还在,但目光沉稳了很多。 “侯府的事,我让人暗中盯著,不惊动义父。” 顾夕瑶点头。 林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匿名信。”他的背影顿了一下,“什么时候送进来的,从哪个门进的,经过谁的手——我要知道。” “我会查。” “一起查。” 顾夕瑶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两息。 “好。” 林翌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顾夕瑶坐在书房里,把砚台下面的抄本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笔钱,三个日子,三步棋。 宋时瑶在她前面走了太久,久到每一条路都提前铺好了石子。 但铺得太早,也有一个问题。 石子会被人看见。 顾夕瑶把抄本放回去,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袖中那块九瓣莲花木牌,指腹在花瓣纹路上滑过。 门外廊下,风灯摇了两摇。 远处,东宫值夜的侍卫换班的脚步声响了三下,又归於沉寂。 清寧院,辰时三刻。 六十二张矮案排成四列,笔墨铺好,砚台里的墨还带著刚研出来的湿润光泽。 顾夕瑶坐在上首,手边搁著一叠太医院的常用药方抄本,是昨晚让人从药藏局调来的。 “今日考核笔墨,每人抄写一份药方,半个时辰交卷。” 六十二名女史齐声应是。 阎立站在角落里,佝著腰,手里捏著一串佛珠,一副老態龙钟的样子,像是被顾夕瑶隨手叫来凑数的閒人。 没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些落笔的手。 药方不长,十几味药,加上剂量和煎服法,总共不过两百来字。 但顾夕瑶挑的这份方子,有讲究。 方中第九味药——血沉砂。 顾夕瑶没刻意提这三个字,方子是统一发下去的,谁写到第九行自然会碰上。 她端著茶,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院子。 大多数秀女写得规矩,有些落笔快些,有些慢些,偶尔有人停下来蘸墨,偶尔有人偷偷抬头看她一眼。 陆青鸞的字写得最好,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连蘸墨的动作都带著点刻意的优雅。 赵家三小姐写得最快,笔画潦草,不像在考核,像在赶集。 薛灵筠坐在第三列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落笔不快不慢,像在抄经。 阎立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一直没挪开。 第一味药,甘草,落笔流畅。 第五味药,当归,起收乾净。 第九味药。 薛灵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的人不会察觉,但阎立看见了。 她不是不认识这三个字。 恰恰相反,她太认识了。 写“血”字的时候,她的力道刻意减轻了半分,撇画收笔的位置比前面的字矮了一线。 写“沉”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本能的反应。 写“砂”字的时候,她的呼吸匀了回来,后面的字又恢復了正常节奏。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阎立转过头,朝顾夕瑶微微点了一下。 顾夕瑶放下茶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半个时辰后,六十二份抄本收齐,由侍女统一送到顾夕瑶面前。 “写得都不错。”顾夕瑶翻了几页,隨口评了两句,目光在薛灵筠那份上多停了一息。 字跡工整,结构严谨,和扬州匿名信的笔跡不符。 不是她。 但那个停顿不会骗人。 “薛女史留一下,旁的人散了。” 眾人陆续退出,有几个多看了薛灵筠一眼,表情各异。 院子空了之后,顾夕瑶没急著开口。 薛灵筠站在下方,双手交叠在身前,神色平稳。 “你的字比上次进步了。”顾夕瑶把她的抄本翻开,搁在桌面上。 “谢监国妃夸讚。” “在白鹿书院的时候,用的是柳体还是顏体?” “回监国妃,是柳体。” “现在改了?” 薛灵筠微微垂眼,“入宫后觉得柳体过於方正,不够柔和,便练了几日褚体。” 顾夕瑶看著她,没接话。 安静了几息。 薛灵筠的手指没动,呼吸没变,站姿没移。 太稳了。 稳到不像一个被单独留下、面对监国妃的从七品女史该有的样子。 “行了,去吧。”顾夕瑶合上抄本。 薛灵筠行礼,退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阎立从角落走过来,佛珠攥在手心里,声音压得极低。 “字不对,但人对。” 顾夕瑶没说话。 “写血沉砂的时候,她控制了力道。”阎立伸出手指比了一下,“这种控制不是生疏,是熟悉到了本能要避开的程度,碰过这东西的人才会有这个反应。” “她碰过血沉砂?” “至少见过实物。”阎立把佛珠塞回袖中,“普通人写这三个字,顶多觉得笔画多,不会停顿,她那个停法,是条件反射。” 顾夕瑶把六十二份抄本摞在一起,用镇纸压好。 “字跡不是她的,人是宋时瑶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薛灵筠穿过迴廊的背影。 第113章 请君入瓮 不远处,一只灰雀从檐角飞过,落在院墙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继续盯著,但不要让她发现。” 顾夕瑶回到桌前,把薛灵筠的那份抄本单独抽出来,折好,收进袖中。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裴錚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封拆开的信。 信笺上的墨跡还没完全乾透,是半个时辰前从德亲王府后门截获的,送信的人已经被扣在皇城司地牢里。 林翌把信拿过来,展开。 內容用暗语写成,裴錚在旁边放了一份破译后的白话文。 三段话。 第一段:东宫女史名分不合祖制,请江南三位封疆大吏联名上书,以宗法为据,迫朝廷收回成命。 第二段:京中形势日紧,太子耳目遍布,行事须从外围著手,不可正面衝撞。 第三段:青莲择日入京,届时自有安排,请做好接应准备。 林翌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青莲”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查到青莲是谁了吗?” 裴錚摇头,“暂时没有,这个代號在我们掌握的所有情报网里都没出现过,是新的。” 林翌靠回椅背,冷笑了一声。 “德亲王,好大的胆子。” 不走朝堂,走江南。 不用京城的人脉,用封疆大吏。 这一手绕开了顾夕瑶在京城布下的所有眼线,直接从外围包抄。 “殿下,要不要现在动他?”裴錚问。 “不动。”林翌把信折好,压在手下,“信已经截了,他不知道这封信没送出去,就让他以为送到了。” 裴錚抬头看他。 “去查青莲。”林翌的目光沉下来,“查这个代號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查和德亲王接头的人,查信里提到的接应准备是什么意思。” “是。” 裴錚起身,走到门口时,林翌又叫住了他。 “密信用的暗语格式,和之前清风號钱庄的对过没有?” 裴錚愣了一下,回头,“属下这就去比。” 门关上后,林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青莲。 九瓣莲花。 他把信收进暗格,站起来,往清寧院的方向走去。 林翌到清寧院门口的时候,顾夕瑶刚好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 “你怎么来了?”顾夕瑶退后半步。 林翌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院內。 迴廊下几个女史正在收拾笔墨,有人抬头看见他,赶紧低下头行礼。 “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清寧院西侧的一条僻静甬道。 墙高,光线暗,头顶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天光。 林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是裴錚破译后的白话文抄本。 她从头看到尾,速度很快,但在“青莲”二字上,目光停了。 “什么时候截到的?” “半个时辰前,从德亲王府后门出来的信使,裴錚的人盯了三天才等到这一趟。” 顾夕瑶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暗语格式呢?” “让裴錚去比了,和清风號的。” 顾夕瑶点头,把纸折好还给他。 “如果格式一致,说明德亲王用的通信渠道和宋时瑶的情报网是同一套。” “他被宋时瑶利用了?” “不一定是利用。”顾夕瑶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也可能是合作,德亲王要的是扳倒你我,宋时瑶要的是进东宫,目標不同,但敌人相同。” “那青莲——” “代號用莲花,和九瓣莲花撞了。”顾夕瑶打断他,“这不是巧合。” 林翌的下頜收紧了一分。 “你觉得青莲是宋时瑶?” “不確定,但可能性不低。”顾夕瑶偏过头,看著甬道尽头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信里说择日入京,说明人还没到,信里说自有安排,说明入京的方式已经定好了,信里说做好接应准备,说明德亲王负责京城这一头。” 她转过头,看著林翌,“如果青莲就是宋时瑶,那她入京的方式,很可能就是——” “选妃。”林翌接上了。 顾夕瑶没说话。 甬道里安静了一阵。 墙头的藤蔓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叶片上的露水滴落,啪地一声碎在石板上。 “选妃的名单是开放的。”林翌的声音沉下来,“五品以上官员之女都能报名,如果德亲王替她造一个身份——” “不用造。”顾夕瑶摇头,“宋时瑶手里有孙伯恩,有如意坊,有清风號,她想给自己弄一个乾净的出身,比德亲王容易。” “那德亲王做什么?” “开门。”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东宫的门,只有朝堂上的人才能开,德亲王在宗人府有话语权,他出面推荐一个人入选,比宋时瑶自己挤进来稳妥十倍。” 林翌把这条逻辑过了一遍,拳头慢慢攥紧。 “所以她早就知道选妃会重开。” “她在扬州和孙伯恩碰面的时间,正好是你在朝堂上宣布选妃继续的第二天。”顾夕瑶的语速很平,“消息传到扬州最快要一天半,她提前就在那儿等著了。” 提前等著。 意味著她知道林翌会怎么做。 意味著她知道顾夕瑶会怎么布局。 意味著,她在赌,赌顾夕瑶会把选妃当成鱼鉤,而她要把自己变成那条主动上鉤的鱼。 “她不怕进来?”林翌问。 “怕。”顾夕瑶说,“但她更怕在外面。” 林翌看著她。 “在外面,她只能通过薛灵筠传递消息,链条太长,容易断,进来了,她能亲手布局,亲眼盯著我。” 顾夕瑶把袖中薛灵筠的抄本抽出来,和林翌手里的密信並排搁在一起。 “今天考核的时候,薛灵筠写到血沉砂三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林翌皱眉,“她碰过?” “阎立说至少见过实物,但她的字跡和匿名信不符,她不是写信的人。” “那写信的人是谁?” “还在查。”顾夕瑶把两样东西都收回袖中,“但现在有一件事比查字跡更重要。” “什么?” “德亲王这封信没送出去,但他不知道。”顾夕瑶看著他,“如果我们把信原样送出去呢?” 林翌一愣。 “让江南那边收到信,让青莲按计划入京,让德亲王以为一切顺利。” 第114章 青莲入局 顾夕瑶的声音轻了一分,“请君入瓮。” 林翌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把她额边被风吹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 “行。”他收回手,“信我让裴錚原样送出去,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进东宫之后,你身边必须有人跟著,阎立,裴錚,或者我,三个里面至少一个。” 顾夕瑶看著他,没立刻答应。 “顾夕瑶。” “好。” 林翌转身往甬道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今天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 “骗我。” 顾夕瑶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翌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走进日光里。 身后墙头的藤蔓又晃了一下,一片枯叶打著旋落下来,盖住了石板上那滴还没干透的水痕。 扬州,柳巷深处。 铜镜不大,边角磨出了铜锈,映出来的脸有些发黄。 宋时瑶没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在指尖那团药膏上。 膏体是自己调的,鱼鰾胶打底,掺了三分松脂、一分蜂蜡,抹在皮肤上能微微隆起一层,干透之后和肉色浑然一体,不出汗的话可以维持六个时辰。 她用小指沿颧骨外侧轻轻推了一道,镜中的脸颊线条立刻柔和了下来,原本略显清冷的轮廓被这一层薄薄的阴影填平,变成了一张温温吞吞、不惹人注意的脸。 眉形也改了。 原本是细长挑眉,用镊子拔掉尾端几根,再用眉石补出弧度,变成了微微下垂的弯眉。 这一改,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镜子里的女人不再是白鹿书院那个过目不忘的才女,也不再是前世太医院里那个敢跟嬤嬤硬顶的女御医。 她只是一个刚守完孝、怯生生进京的五品官家小姐。 “文书。”宋时瑶伸出手。 身后的孙伯恩把一只油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路引、户籍和荐书。 路引盖著扬州府的大印,户籍上写著周若晴三个字,生辰、籍贯、三代履歷一应俱全。 荐书则是以德亲王府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出具,措辞恳切,理由充分——周侍读三个月前病故,独女守孝延误选期,今孝期已满,恳请补录。 “周延的死,处理乾净了?”宋时瑶翻了一遍文书,没抬头。 “死在扬州任上,仵作验过,是旧疾。”孙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丧报我截了,京城那边的同僚只知道他告了病假回乡,不知道人已经没了。” “他在京城有没有故交?” “翰林院有两个同年,但关係泛泛,三年没通过信。” 宋时瑶把文书收好,从铜镜前站起来。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料子是寻常的棉布,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上没有釵环,只用一根木簪綰了个髻。 孙伯恩看著她这身打扮,犹豫了一下,说:“万一被识破——” “不会。” 宋时瑶没有回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外面是扬州的夜,河道上零星飘著几盏灯,水面把光影拉成长条。 “顾夕瑶查人,靠的是裴錚的皇城司和许淑寧的商號,皇城司的路子我清楚,商號的渠道我也摸过。”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延是扬州本地人,在翰林院坐了十二年冷板凳,没有靠山,没有党派,没有任何值得查的地方。” “那她查周延的死因呢?” 宋时瑶转过头。 “她会查。”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查不出来。”她又加了三个字。 孙伯恩不再说话。 宋时瑶重新坐回铜镜前,看著镜中那张温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她打开梳妆匣,从最底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瓷瓶通体黑釉,没有標记,瓶口用蜡封死。 她把瓶子贴在耳边,轻轻晃了晃。 里面有极细微的沙沙声。 血沉砂。 不多,只够一次的量。 她把瓷瓶塞进贴身的衣襟里,贴著心口的位置,站起身。 “明天卯时出发,走官道,第三天到京城。” “进城之后呢?” “进城之后,先去礼部报到。”宋时瑶把铜镜翻扣在桌上,“薛灵筠那边,让她安静等著,在我进东宫之前,她不许有任何动作。” “明白。” 孙伯恩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宋时瑶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著河面上最后一盏灯灭了,整条街陷入黑暗。 前世,她在太医院熬了七年,从药童做到女御医,见过无数人在宫墙里死去。 有病死的,有毒死的,有被活活逼死的。 她见得最多的死法,是沉默地死。 不吵不闹,不哭不喊,一口气接不上来,就这么没了声息。 冷宫里那个女人也是这么死的。 顾夕瑶。 前世的顾夕瑶,死在冷宫的最后一个冬天。 她去送药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手里还攥著一块碎瓷片,指甲缝里全是血。 宋时瑶至今记得那双手。 枯瘦,苍白,指节突出,像一截乾枯的树枝。 那双手在活著的时候,翻覆过朝堂,扶持过世家,操持过中馈,什么都做过。 最后攥著一块碎瓷片,死在没有人来的冷宫里。 宋时瑶闭上眼。 她不恨顾夕瑶。 她怕。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活了,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太多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翻扣的铜镜,发出轻微的响声。 宋时瑶睁开眼,把窗户关上。 “这一次,我比你先走了两年。” 她对著黑暗说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气。 然后她熄了灯,合衣躺下。 明天卯时出发。 三天后,她就是周若晴。 三日后,东宫。 裴錚把一份补录名单呈到顾夕瑶面前。 “选妃范围扩至五品之后,部分地方官之女仍在赶路,这是陆续抵京的七人。”裴錚把名册翻开,“礼部核验过路引和户籍,手续齐全。” 顾夕瑶接过来,从第一份翻起。 前四个都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父亲不是六品主事就是五品郎中,背景简单,家世清白,来京城选妃更像是碰运气。 翻到第五份,她的手指停住了。 周若晴,正五品翰林院侍读周延之女,因父丧守孝延误,今持荐书补录。 隨附的画像是標准的仕女图格式,笔触工整,细节到位。 第115章 名单上的圈 画上的女子弯眉杏眼,面容温婉,嘴角微微带著一丝怯意,像是对著陌生画师不太自在。 很普通的一张脸。 放在六十二个人里头,不会是最好看的,也不会是最差的,就是那种一眼扫过去不会多看第二眼的长相。 顾夕瑶盯著这张画像看了很久。 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后颈那根神经在跳,像有根针扎在皮肤下面,不疼,只是提醒她——有东西不对。 “周延,翰林院侍读?” “是,永安十五年进士,一直在翰林院,十二年没挪过位置。”裴錚显然提前做了功课,“三个月前病故於扬州老家,独女守孝。” “病故。”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丧报呢?” 裴錚微微一顿,“丧报……礼部说没有收到。” “翰林院呢?” “翰林院的记录是告病还乡,至今未销假。” 顾夕瑶的指甲在画像边缘颳了一下。 一个五品京官死了三个月,丧报没到礼部,翰林院还当他在老家养病。 这不是疏忽。 这是有人把消息截了。 她提笔,在“周若晴”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查她父亲的死因。” 裴錚抬头,“殿下觉得——” “查。”顾夕瑶没有解释,把名册合上,“还有,荐书是谁出具的?” “德亲王府一个远房亲戚,叫钱恩远,从六品光禄寺署丞。” 德亲王。 顾夕瑶的眼皮没动,但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信里写著“青莲择日入京,请做好接应准备”。 德亲王的“接应”,就是这封荐书。 “钱恩远和周家什么关係?” “查过了,没有姻亲,没有同乡,翻了三代都没有交集。” 一个毫无交集的人,给一个刚死了爹的女孩子写荐书。 理由是什么? 顾夕瑶把画像从名册中抽出来,搁在手边,看著画上那张温婉的脸。 太温婉了。 温婉到像是刻意设计过的。 “这七个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今天下午礼部送过来的,现在在侧院候著。” 顾夕瑶站起身,“走,去看看。” 侧院里,七个姑娘坐成一排,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侷促地搓著衣角。 顾夕瑶站在迴廊的拐角处,没有露面。 阎立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那七个人,最后落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第五个。 月白衫子,木簪綰髻,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搭在膝上,不紧不松。 周若晴。 她在喝茶。 喝茶的动作很自然,端碗、吹气、抿一口、放下,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但阎立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顾夕瑶没转头。 阎立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她端碗的手法不对。” “哪里不对?” “侍读家的女儿,应该用的是文人习惯的三指托碗。”阎立比了个手势,“她用的是四指——这是大夫的拿法,长年端药碗端出来的。”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瞬。 大夫。 她没有说话,目光重新落在周若晴身上。 院子里,周若晴放下茶碗,微微抬头。 她的视线扫过迴廊方向,只是极快的一扫,像是在看屋檐上的雀鸟,下一瞬就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喝茶。 顾夕瑶退后半步,退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通知林翌。”她的声音很轻,“青莲到了。” 林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看裴錚送来的比对结果。 德亲王密信使用的暗语格式,与清风號钱庄的加密规则,吻合度——九成七。 剩下那三分不同,是刻意做的区隔,反而更能说明问题:同一套体系,分成不同层级使用,上层用全本,下层用刪减版。 裴錚在比对报告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此体系最早出现於永安二十一年,比如意坊开张早两年。 永安二十一年。 宋时瑶还在太医院当差的年份。 林翌把报告收进暗格,起身往清寧院走。 走到半路,顾夕瑶从侧面的甬道里拐出来,两个人又差点撞上。 “你每次都从这儿冒出来。”林翌的步子停了一下。 “你每次都往这儿走。”顾夕瑶不接他的茬,“比对结果出来了?” “九成七。” 顾夕瑶没有意外的表情,“暗语体系最早什么时候出现?” “永安二十一年。” “太医院。” “对。” 两个人並肩走,没再说话。 到了清寧院外,顾夕瑶站住脚,“阎立说,周若晴端碗的手法是大夫的习惯。” 林翌的下頜绷了一下。 “我先进去。”顾夕瑶整了整袖口,“你在外面等著,一刻钟后进来,就说找我有事。” “为什么?” “我要看她见到你的第一反应。” 林翌看著她。 “宋时瑶前世认识你。”顾夕瑶的声音很低,“你被送出宫之前,她在太医院已经待了三年,一个重生的人,见到另一个重生之后命运彻底改变的人,不可能没有反应。”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她领口一处翻出来的衣缘按平了。 “一刻钟。” 顾夕瑶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女史们正在做每日的功课——抄写药典。 这是顾夕瑶定下的规矩,名义上是培养女史们的医药常识,实际上,每天一份手抄件,阎立可以持续比对笔跡。 六十九个人,加上新来的七个,坐满了四列半。 顾夕瑶扫了一圈,目光在周若晴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挪开。 她走到上首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药典翻了翻,隨口问阎立:“今天抄到哪一页了?” “第三十二页,温热症篇。” “换一篇。”顾夕瑶把药典翻到另一章,“今天抄妇人经產篇,第七方。” 妇人经產篇第七方,是一份安胎方。 这个方子,前世太医院的女御医们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因为宫中嬪妃用得最多的就是这一类。 顾夕瑶让侍女把新的方子发下去。 六十九个人重新铺纸研墨。 周若晴坐在新增的位置上,靠近窗户。 她接过方子看了一眼,低头开始抄。 阎立的视线钉在她的手上。 落笔,起笔,转折,收锋。 前面几味药写得规矩,不快不慢。 到了第四味——白朮。 阎立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若晴写“白朮”二字的时候,笔画极其流畅,流畅到和前面三味药的书写节奏明显不同。 前三味是在“抄”,这一味是在“默”。 第116章 名正言顺 早朝散得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不是事情少,是气氛太僵,散了比不散强。 翰林侍讲周敬元第一个出列,手捧奏本,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与御史中丞范昭,太常少卿李衡等五人联名具奏,清寧院六十九名女子入东宫逾半月,既无女官册文,亦无妃嬪品级,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举有违祖制,臣等恳请殿下明断。” 五份奏本,厚厚一摞,递上去的时候,林翌的目光先扫了一遍署名。 周敬元。 德亲王的人。 范昭不是。 范昭是三朝老臣,在御史台坐了十二年,从来不站队,只认规矩。 上一次选妃的事他一个字没说,这次却联了名。 太常少卿李衡,也不是德亲王的人,甚至和德亲王有旧怨。 五个人里,德亲王的嫡系只有两个。 剩下三个,全是中立派。 林翌把奏本翻了两页,合上,嘴角牵了一下。 “周侍讲说名不正言不顺,那本宫问你,监国妃金印所辖范围,是否包含东宫內务?” 周敬元微微一顿,“自然包含,但……” “既然包含,清寧院女子由监国妃安置调遣,哪一条不在其权责之內?” “殿下,臣所言並非监国妃权责之事,而是这六十九人的身份问题。”周敬元不退反进,“若是女官,请出册文,若是秀女,请依礼制册封,拖而不决,朝野物议沸腾,於东宫声誉有损。” 林翌目光冷下来。 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在“声誉”,而在“朝野物议”四个字。 意思是不只朝堂上有意见,外面也有人在说。 德亲王站在武臣班列里,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抬。 不用他说了,该说的话有人替他说,该施的压有人替他施。 从外围著手,不正面衝撞。 密信里写的话,正在一字一句地兑现。 “诸位说得在理。”林翌站起身,声音压得平稳,“此事本宫会与监国妃商议,三日內给诸位一个交代。” 没等人接话,拂袖下殿。 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看裴錚新送来的一份暗语比对结果。 五份奏本被林翌甩在案上,纸页散开,墨字朝天。 “这次不止德亲王。” 林翌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他解下外袍,扔在椅背上,一只手撑著桌沿,另一只手攥成拳。 “范昭下场了。” 顾夕瑶放下比对结果,伸手把散开的奏本一份一份收齐,从头看起。 看得很慢。 林翌在旁边站著,没坐,也没催。 等她五份全部看完,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范昭和李衡都是老派,认死理的人,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联名,有人在背后做了工作。” 顾夕瑶把最后一份奏本合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封面。 “范昭的措辞你看了吗?” “看了。” “他用的是有违祖制,不是监国妃专权。” 林翌一愣。 “周敬元的奏本里写的是藏私於东宫,以女官之名行囤积秀女之实,措辞尖锐,矛头对准我,但范昭那份,通篇只谈制度,不涉及任何人。”顾夕瑶把两份奏本並排摆好,“这说明范昭是被规矩拉下场的,不是被人收买的,他確实觉得不合制度。” “所以?” “所以再拖下去,站出来的不只五个人。”顾夕瑶抬起头,“范昭一动,整个御史台都会跟,李衡一动,太常寺也会附议,他们不是在帮德亲王,是在维护自己心中的规矩,但结果一样,都会变成攻击你我的口实。” 林翌的下頜线绷得死紧。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果然。 “册封吧。” 两个字落地,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林翌没动。 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顾夕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拋出方案。 她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很近。 近到手臂几乎挨上他的袖子。 “你在朝堂上替我扛了半个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在议事,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每一次都是你挡在前面,我知道。” 林翌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她。 顾夕瑶的目光平静,但不是那种算计时的冷静,是柔和带著温度的平静。 “这次,让我来挡。” 林翌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与其让朝臣反覆做文章,不如我们主动出牌。”顾夕瑶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说,“按东宫旧制册封,给她们一个名分,堵住朝臣的嘴。” 林翌的脸色仍然沉著,但拳头鬆了一线。 “但册封之前。”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先给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什么选择?” “愿意走的,放她走,给路费给体面,乾乾净净地出东宫。”顾夕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留下来的,才给名分。” 林翌的眉头微动。 “留下来的人里,有想攀高枝的,有被家族推著来的,有心甘情愿的,也有带著目的来的。”顾夕瑶把手放在桌沿上,离他的拳头只有一寸,“放走一批,剩下的就少了,人少了,盯起来就容易了。”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用册封当最后一轮筛子。” “对。”顾夕瑶点头,“愿意走的人,说明她们没有任务在身,走了也不影响大局,不愿意走的人,要么是真心想留,要么是不敢走,不敢走的那些,才是被人架在这儿的。” 她偏过头,看著林翌的眼睛。 “尤其是薛灵筠,如果她选择留下,那她背后的人就暴露了意图,死也要把人钉在东宫里,如果她选择走……” “走了更好查。”林翌接上,声音仍然硬,但眼底的焦躁褪了几分。 他明白了。 册封不是退让,是收网。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林翌低头,看著她放在桌沿上的手。 白皙,瘦削,指尖因为翻了太多帐册而略微泛红。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覆住了。 掌心很烫。 “名分的事,你定章程,我来颁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向自己妥协,又像是在给她承诺,“但我说过的话不改,此生此世,站在我身边的只有你一个。” 第117章 三条路 顾夕瑶没有抽手,也没有接话。 她只是把手指微微翻转,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轻轻的。 但林翌浑身一僵,像被人点了穴。 他低头看著交扣的手指,耳根的红慢慢爬上去。 顾夕瑶已经转过身回了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 “章程明天出,你今晚先把那碗药喝了。” 林翌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的温度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拿起搁在角落那碗早就放凉的药,一口闷了。 苦得他脸上的红退了一半。 但嘴角,弯了一下。 当夜,清寧院的灯熄得比往日早。 薛灵筠独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只香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梅树上。 香囊里什么都没装,空的。 但她的拇指一直在缝线上反覆摩挲,像在触碰某个不存在的人。 廊下有脚步声响过,是巡夜的女史。 脚步声远去后,薛灵筠的唇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淡,像在自语。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半边。 远处,一辆没有標识的马车正从城南方向驶入京城,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著谁。 赶车的车夫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铜戒。 戒內侧的九瓣莲花纹,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次日辰时,清寧院正厅。 六十九名女史分四列坐定,桌上文房齐备,笔墨纸砚一人一份。 顾夕瑶身著一品监国妃正服,头戴九翟冠,腰佩金印,端坐上首。 阎立立於左侧,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裴錚立於右侧,手中捏著一本薄册,封面朝下。 林翌没有出现。 但正厅隔壁偏厅的门虚掩著,里面有茶香飘出。 顾夕瑶没有寒暄,开口便是正事。 “奉太子諭旨,东宫即日起按旧制定秀女名分。” 这句话落下去,满厅寂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极细碎的吸气声。 有人攥紧了袖口,有人微微挺直了腰。 顾夕瑶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 “但在此之前,每人有三条路可选。”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出宫,东宫发放路费和嫁妆银各五十两,今后婚嫁自由,东宫绝不干涉。” 说完这一条的时候,前排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一下,死死咬住没出声。 顾夕瑶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停留。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条,留在东宫担任女官,领正式品级俸禄,不入后宫名册,日后可按年限调转外任或请辞归家,等同於朝廷命官。” 这一条出来,厅里的气氛变了。 几个原本低著头的姑娘抬起了脸,眼睛里有光。 女官。 不是妾,不是婢,是官。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留下接受册封,正式成为太子后宫。” 三条路全部说完,顾夕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三条路没有高低,你们自己选。”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限时一炷香,纸笔在桌上,写完交给阎先生。” 阎立上前,將一炷线香插入铜炉,点燃。 细细的烟升起来,被穿堂风扯成一缕歪线。 六十九个人,六十九张纸,六十九支笔。 没有人动。 顾夕瑶也没有催。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铜炉的烟上,像是在数菸丝的走向。 隔壁偏厅里,林翌端著茶碗,没喝。 他侧耳听著正厅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碗沿。 裴錚站在他身后,低声说:“殿下,要不要……” “不要。”林翌打断他,“她安排的,不插手。” 正厅里,线香烧了三分之一。 终於有人提笔了。 坐在第二列最末的一个圆脸姑娘,咬著嘴唇写了三个字,把纸折好,站起来走到阎立面前。 手在抖。 阎立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条。 出宫。 圆脸姑娘行了一礼,退回座位,坐下之后,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第一个人动了,后面的就快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写得快,三五笔就折好交上来。有人写了又涂,涂了又写,纸上墨跡斑驳。 线香过半。 陆青鸞站起来了。 她走到阎立面前,把纸递出去,动作乾脆,不拖泥带水。 阎立展开。 第三条。 后宫。 陆青鸞没有立刻退下,而是转过身,看了顾夕瑶一眼。 她的神色很坦然,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点不加掩饰的坦诚。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正厅里的人都能听见,“陆家需要这个位置。” 安静了一息。 顾夕瑶看著她,没有评价,只点了点头。 “收了。” 陆青鸞转身回到座位,坐下后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有人暗暗咬牙,有人若有所思。 线香烧到四分之三。 交卷的速度越来越快,阎立手中的纸摞越来越厚。 裴錚在旁边默默记录著每一个人递交的顺序,走路的姿態,面部的表情,笔尖几乎不停。 顾夕瑶的目光一直在扫。 不是看谁选了什么。 是看谁到现在还没写。 第三列靠窗的位置,薛灵筠低著头,笔搁在砚台上,纸还是空白的。 她的手搭在膝上,拇指在无名指的指根处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快,转瞬即逝。 但顾夕瑶看见了。 线香只剩最后一截。 薛灵筠拿起笔,蘸墨,落笔。 三个字。 她站起来,走到阎立面前,把纸递过去。 阎立展开。 视线在纸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看顾夕瑶,但左手的中指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二人事先约定的暗號。 第二条。 薛灵筠选了女官。 顾夕瑶端起茶碗,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意料之中。 薛灵筠回到座位上,坐下后,手又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空香囊。 线香烧尽。 阎立收齐所有纸条,摞成一沓,走到顾夕瑶面前,低声匯报。 “选择出宫者,三十七人。” 三十七。 六十九人里,超过一半。 “选择留任女官者,二十二人。” “选择入后宫者,十人。” 顾夕瑶接过名单,从头扫到尾。 视线在“薛灵筠”三个字上顿了一瞬,隨即滑过。 第118章 鱼入瓮 三十七人起身,有序鱼贯而出。 顾夕瑶没有坐著等她们离开。 她站起来,走下去,一个一个地见过。 有人哭,有人强撑著没哭,有人已经在盘算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顾夕瑶都看了,一律態度温和,半句叫人难堪的话没有。 走到最末尾,是个从广陵来的,十五岁,还没长开,梳了个圆髻,髮丝掉了几缕贴在脸边,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 顾夕瑶从自己鬢边取下一支绢花,別到她发间。 “回家去,找个踏实的人嫁了,好好过日子。” 那姑娘喉咙动了一下,“是。” 走出去十步,回了头,又转过去了。 大门合上的声音沉稳,一下压住了正厅里残余的喧囂。 顾夕瑶回身。 剩下三十二个人,分坐两侧,各安其位。 二十二名女官,十名后宫。 她的目光在第三条的桌前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若晴身上。 周若晴坐得端正,手搭在膝上,面前的纸叠得整齐,三个字写得不紧不慢。 第三条。 后宫。 顾夕瑶没多看,移开眼,重新坐回上首。 偏厅的门响了。 林翌走出来,手里捏著那份名单,神情没有变化,但脚步在经过周若晴身边时停了不到半息,隨即继续往前,走到顾夕瑶身侧,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周若晴,薛灵筠。”他声音压得极低,只顾夕瑶听得见,“一个选了三,一个选了二,配合得挺。” “天衣无缝。”顾夕瑶接了他的话,也没抬头,“我知道。” 阎立已经在安排眾人散去,按选择分別引至对应院落。 正厅里的人慢慢走空,周若晴隨著其余九人离开,走在最后,经过顾夕瑶面前时屈了一礼。 “殿下。” “去吧。” 门帘放下来,厅里只剩四个人。 顾夕瑶靠进椅背里,肩线往下鬆了一截,疲態一闪,很快收回来。 “接下来,女官归我管,后宫归你挡。”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薛灵筠和周若晴的动线必须分开盯,薛灵筠在女官里,能接触东宫往来文书,盯她重点在行跡,周若晴在后宫,离你比较近……”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林翌打断她。 顾夕瑶没说话。 林翌转身,从阎立手里接过托盘,托盘上搁著一碗药,热气还在,顏色比平时深了些,是阎立新调的方子。 他走回来,把托盘放在顾夕瑶面前的桌角,没说话,就站在那儿。 顾夕瑶抬起眼,看了碗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林翌的表情没变,把托盘轻轻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顾夕瑶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苦得很均匀,没有回甘,是那种闷头苦到底的味道。 她没皱眉,把碗放回去,继续往下说,“裴錚,让人盯著德亲王府接应的那条线,顺著查,往上走,查到钱恩远以上的人。” 裴錚应声,退出去了。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碗药推回去,示意她喝完。 顾夕瑶低头,把剩下的一口气喝乾净,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还有一件事。” “说。” “周若晴端碗的手法是大夫习惯,阎立確认过。”顾夕瑶的声音很平,“我让她进后宫,不是因为放鬆了警惕,是因为那边不比清寧院,每天饮食,行跡都有记录,她想藏也藏不稳。” 林翌的下頜线收紧了一下,隨即鬆开。 “你倒是算得清楚。” 顾夕瑶没接这句话,端起空碗转了一圈,搁下,“药苦了一点,让阎立少放三分之一的黄连。” 林翌:“……行。” 清寧院里,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薛灵筠的屋子最后熄。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枚旧铜钱。 铜钱边缘已经磨圆,不知过了多少手,正面字跡几乎认不出来,背面刻著细细的花纹。 九瓣莲花。 拇指沿著莲瓣一圈圈地摩挲,从第一瓣摸到第九瓣,再回第一瓣。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是巡夜的。 她把铜钱收进袖子,双手搭回膝上,闭上眼,呼吸放稳。 脚步声走远。 她重新把铜钱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下来,九瓣莲花的纹路浅浅一闪。 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到底什么时候来。” 答案当然没有。 窗外的枯梅没有风,静止在夜色里,一根枝椏都没动。 薛灵筠等了一会儿,把铜钱握进掌心,躺下去,拉上了被角。 隔了一道院墙,周若晴分到的寢殿靠东,窗户朝著一片竹林,夜风进来,竹叶碰撞,声音细碎。 她坐在梳妆檯前,解了髮髻,木簪拿在手里,指尖捻了一下簪杆末端的小机关,轻轻一按。 簪杆是空心的。 一张薄纸从里面滑出来,薄得像蝉翼,上面四个字,字跡极小。 各安其位。 她看了这四个字三息,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焰从字跡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烧,字跡先变黄,再变黑,最后成灰,一片一片往下落。 周若晴伸出手,接住最后一片,压碎,走到窗边,把茶碗里剩的半口冷茶倒进掌心,用茶水把灰衝进花盆,拌进泥土。 窗外竹林又动了一下。 她把茶碗放回去,重新坐到梳妆檯前,对著铜镜看自己。 弯眉杏眼,还有温婉的嘴角,一张设计过的脸。 手指缓慢地压过眉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药膏,改变了她原来利落的眉形。 铜镜里那个女人安静地回望她,陌生的。 她把手放下来,拢了拢领口,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的声音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夕瑶。” “你注意到我了,是好事。” “注意到,才会在意,在意,才会慢。” “慢一步,就够了。” 竹林不动了。 东宫书房,灯还亮著。 林翌坐在案后,把裴錚新送来的一份线报叠了又叠,叠成小方块,放在桌角,没看。 顾夕瑶坐在对面,手里拿著薛灵筠的考核抄本,翻到写“血沉砂”那一页,盯著“沉”字的顿笔处。 两个人都没说话。 书房里炭火把温度烧得高了一点,檀香燃了一半,剩下半截。 “血沉砂。”林翌先开口,“只在东宫御药库有存档,太医院备了多少、何时调用,都有记录。” “查过了。”顾夕瑶把抄本合上,“永安十八年,皇后娘娘小產后调用过一次,此后再未动过。” 林翌的眼皮往下压了一下,“皇后那次小產……” “不在我们的线里。”顾夕瑶摇头,“別往那儿扯,走远了,薛灵筠见过血沉砂实物,大概率不是通过东宫渠道,是宋时瑶带出去的,或者带给她见过的。” 第119章 十道册文,十把刀 “那薛灵筠和宋时瑶认识多久了?” 这个问题,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抄本搁在膝上,手指点了一下封皮,“薛元礼入京是去年十一月,薛灵筠今年隨选妃入宫。” 她顿了一下,“但不代表她们认识只有这么久,线是从扬州来的,薛家的商路……” “薛家在扬州有两处布行。”林翌接上,语气里有一点意思,“和清风號的帐面,有一处重叠。” 顾夕瑶抬起头。 林翌把那个叠成方块的线报展开,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快速扫了一遍,指尖停在中间一行数字上,沉默了三息。 “那匿名信写给林茂山,说北境粮道已通。”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公文,“薛家在扬州有布行,清风號在扬州走货,宋时瑶在扬州见孙伯恩,三条线,一个地方。” “扬州不是终点。”林翌的拇指压在线报边缘,“是中转站。” 顾夕瑶靠进椅背,把已经喝完的空药碗翻了个面,搁回去。 “明天,我要见一下陆青鸞。” 林翌愣了一瞬,“陆青鸞?” “她选后宫,当眾说陆家需要这个位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看我,是在让別人听的。”顾夕瑶的语气没有起伏。 “去见了才知道是递话还是做戏。”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没回头,“陆家在北境有驻军。” 说完,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剩下林翌一个人。 他低头,看著那份线报,把它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薛家布行的位置,停了很久。 把线报压进暗格,吹了灯,起身。 走到门边,他侧过头,像是在想什么,嘴角压了一下。 “陆家在北境有驻军。”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推门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两晃,稳住。 辰时正,清寧院正厅。 十张紫檀方桌摆成两列,桌上各置一卷鹅黄绸裹的册文,册文旁搁著对应的品阶腰牌。 顾夕瑶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她站在上首的案前,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目光从头扫到尾,確认无误后交给阎立。 阎立把名单放在一旁,退后半步。 十个人鱼贯进来,按入宫时的顺序站好。 最前面是陆青鸞,最后面是一个圆脸微胖的姑娘,眼睛不大,下巴圆润,穿著一身石榴红绣金线的褙子,头上插了三支金釵,和其余人的素净打扮格格不入。 贺明珠,安平郡王贺承恩之女。 顾夕瑶扫了一眼她头上那三支釵,没有说话。 “册封名单已擬定,由太子諭旨颁行,我念一个,你们上来领一个。” 她没有用“诸位”这种客气称呼,也没有多余的铺垫。 “良娣一人,陆青鸞。” 陆青鸞出列,走到案前,双手接过册文和腰牌,行了一礼,退回去。 整套动作没有犹豫,也没有惊喜。 她昨天说“陆家需要这个位置”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位置会是她的。 因为她交了底。 贺明珠的眉头动了一下。 良娣。 从三品。 太子后宫第一人。 给了陆青鸞。 陆家是什么门第? 北境一个武將世家,祖上打仗出身,比不上她安平郡王的血统。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没出声。 “良媛二人,贺明珠,沈书云。” 贺明珠听到自己的名字,下巴微微抬起来。 良媛,正四品。 比良娣低一级。 她走上去接册文的时候,手指在绸面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抬起眼看了顾夕瑶一下。 顾夕瑶没接她的目光。 “承徽三人,周若晴,方如意,柳含烟。” 正五品。 周若晴第三个上前。 她接册文的动作和陆青鸞完全不同,微微屈著身子,手指拢在一起,像是怕碰坏了绸面。 怯怯的。 阎立站在侧面,目光从她的手滑到她的肩,再到她的脚。 走路的步幅很小,落脚轻。 但重心稳。 这不是怯的人该有的步態。 “昭训二人,钱淑贞,赵芷兰。” “奉仪二人,孙婉容,何秀禾。” 十人各归其位。 顾夕瑶放下名单,“从今日起,各人按品阶入住对应寢殿,日常起居由清寧院统一调度,规矩不多,三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东宫內院不得擅自走动,各院之间往来需持令牌登记。” 第二根手指。 “第二,非本宫传召,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前殿及太子议事之处。” 第三根手指。 “第三,院內不设品阶压人的规矩,良娣见了奉仪不必行大礼,奉仪见了良娣也不用跪,但若有人仗品阶欺人……” 她的目光扫过贺明珠的方向,没有停留,一扫而过。 “东宫有家法。” 十个人齐声应是。 散了之后,陆青鸞走在最前面,贺明珠走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钉在她后脑勺上。 沈书云凑过来,低声叫了句“贺姐姐”。 贺明珠没理她。 她的嘴角往下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武夫家的女儿,良娣。” 沈书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 贺明珠转过头,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背影,落在周若晴身上。 承徽。 五品京官的女儿,丧父入宫,连荐书都是旁人写的。 比她低一级。 好欺负。 搬进新寢殿的第一天,还没过午时,事情就来了。 周若晴分到的院子在东侧偏角,挨著竹林,是十人中位置最偏的。 承徽的品阶在中游,不上不下,院子也不好不坏。 她正在收拾箱笼,侍女只配了一个,还是临时调来的,手脚慢,叠衣裳叠了半天没叠齐。 院门被人推开了。 贺明珠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丫鬟,手里端著一只食盒。 “周承徽。” 周若晴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衣裳,屈了一礼,“良媛。” 贺明珠没有进门。 她就站在门槛外面,居高临下地打量周若晴的屋子。 “你这院子倒安静。” “是。” “东西够用吗?” “够的,多谢良媛关心。” 贺明珠嗯了一声,让丫鬟把食盒递过去,“刚从小厨房拿的点心,给你尝尝。” 周若晴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是四色糕点,摆得整齐。 “多谢。” 第120章 跪 贺明珠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听说你父亲是翰林院侍读?” “是。” “几品来著?” “正五品。” “哦。”贺明珠拖长了声调,“我父王是安平郡王,从一品,这你知道吧?” 周若晴沉默了一息,“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在家里从没和五品官的女儿一桌吃过饭。” 屋里安静了两息。 周若晴低下头,声音很轻,“若晴出身低微,让良媛见笑了。” 贺明珠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不是见笑,是规矩。”她往前走了一步,迈过门槛,“监国妃说不设品阶压人,但这东宫里,该懂的礼数还是要懂的,你说是不是?” 周若晴没抬头。 “我问你话呢。”贺明珠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良媛说的是。” “这才对嘛。”贺明珠走到桌边坐下,把食盒拉过来,自己拈了一块糕点,“刚才那个礼行得不太规矩,重新行一个。” 周若晴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贺明珠迎著她的目光,咬了一口糕,“怎么,行不了?” 周若晴的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退后半步,重新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请安礼。 贺明珠摆了摆手,没让她起来。 “今天你院里的事我看了,箱笼摆得乱七八糟,侍女手脚也不利落,你父亲在翰林院待了十二年都没挪过窝,教出来的女儿果然……”她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把话说完,“算了,跪著把院子规矩想一想吧,想清楚了再起来。” 周若晴的膝盖压在青砖上,没有动。 一刻钟。 门外有人路过,是方如意的侍女,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缩回去了。 又一刻钟。 贺明珠坐在桌前吃完了三块糕,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起来吧。” 周若晴站起来,膝盖处的裙面压出了两个印子,她没有揉,也没有看膝盖。 贺明珠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监国妃说不准仗品阶欺人,但我没欺你,我是在教你规矩。” 她带著两个丫鬟走了出去。 院门合上后,周若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承徽,您的膝盖……” “没事。” 周若晴的声音平稳,没有委屈,也没有怒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面上的印子,抬手把褶皱抚平,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食盒,打开,看了看剩下的糕点。 一块没吃。 她把食盒合上,放到窗台上。 窗外竹林被风吹动,沙沙响。 周若晴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一下木簪尾部。 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 消息传得快。 下午未时三刻,方如意的侍女把事情说给了柳含烟的侍女听,柳含烟的侍女又转了两道手,到了阎立耳朵里。 阎立没有去找顾夕瑶。 他去了清寧院东侧的一间小库房,那是女官们存放抄本的地方,薛灵筠正好在值。 “薛女史。”阎立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摞新的药典抄页,“今天的方子。” 薛灵筠起身接过,低头翻了两页,点头,“我分下去。” 阎立没走。 “听说贺良媛今天去了周承徽的院子。” 薛灵筠翻页的手没停,“是吗?” 语气平淡,不是刻意的平淡,是真的不感兴趣的那种平淡。 阎立看了她两息,转身走了。 走出库房后,他沿著廊道拐了两个弯,在一处拐角停下来。 顾夕瑶就站在那儿。 “看到了。”阎立的声音压得极低,“薛灵筠听到周若晴被罚跪的消息,没有任何反应。” “一点都没有?” “翻页的节奏完全没变。”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 如果薛灵筠和周若晴是一条线上的人,听到同伴被欺负,就算演也该有个表面反应。 但她没有。 两种可能。 一,她们的纪律严到令行禁止,在信號来之前绝不暴露关联。 二,薛灵筠確实不知道周若晴就是宋时瑶。 簪子里的纸条写著“各安其位”。 各安其位。 互不相认。 “贺明珠罚她跪了多久?”顾夕瑶问。 “两刻钟。” “周若晴什么反应?” “从头到尾没有反抗,没有哭,没有找人告状。” 顾夕瑶的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太稳了。 一个刚死了爹,靠荐书补录进东宫的五品官之女,第一天就被郡王之女罚跪,正常反应应该是害怕、委屈、甚至哭著来找监国妃告状。 但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不需要做。 贺明珠替她做了。 消息会传,传到所有人耳朵里,传到监国妃耳朵里。 她只需要跪著,跪出一个“可怜人”的形象。 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哭,不需要任何主动的动作。 这一跪,比任何示好都有用。 顾夕瑶靠著廊柱,闭了一下眼睛。 “別管她。” 阎立微微一顿。 “贺明珠要闹就让她闹,周若晴要跪就让她跪。”顾夕瑶睁开眼,“但是,你找个人去给陆青鸞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监国妃问她,贺良媛的规矩,是谁教的。” 阎立没有追问。 他转身走了。 傍晚,陆青鸞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完传话,手里的茶碗搁回桌面的时候磕了一声。 她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张拜帖。 拜帖上只有一句话:“明日辰时,良娣请良媛过院喝茶。” 贺明珠收到拜帖的时候正在卸釵,看了那句话,嗤笑了一声。 “喝茶?她一个武夫家的丫头,拿什么茶给我喝?” 丫鬟小声问:“那去不去?” 贺明珠把拜帖扔在桌上,“去,怎么不去,良娣请客,我倒要看看她摆什么谱。” 夜里,东宫书房。 林翌看完阎立呈上来的当日记录,手指在“罚跪”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周若晴被罚跪,一声没吭。”他把记录本合上,递给身后的裴錚,“这个人,要么是真能忍,要么……” “要么她根本不在乎。” 林翌转过头。 顾夕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手里端著一碗药,不是给自己的,是给他的。 她把药碗放在案角,“对一个计划好一切的人来说,跪两刻钟不叫受辱,叫投资。” 第121章 茶局 林翌看著药碗,没接话,拿起来喝了一口。 苦。 “陆青鸞那边,你安排了?”他放下碗。 “嗯。” “你要她做什么?” 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焰稳了。 “我不要她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我要看贺明珠在陆青鸞面前,还敢不敢横。” 林翌的眼睛眯了一下,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出招数之后的笑。 “你要用贺明珠试陆青鸞的底线。” 顾夕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把他面前的药碗往前推了推,“先把药喝了。” 林翌端起碗一口闷完,放下去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裴錚今天查到一件事。” “什么?” “周若晴搬进寢殿后,第一件事不是拆箱笼,是检查了窗户的门閂。” 顾夕瑶的手停在灯盏上方。 “里面检查还是外面?” “里面。”林翌的声音沉了一度,“她检查的不是关不关得上,是能不能从里面无声打开。”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窗外的风颳过屋檐,吹灭了廊下一盏灯笼。 黑暗里,顾夕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在给自己留退路。” 次日辰时初刻,陆青鸞的院子里摆了一套青瓷茶具。 不是什么名窑的东西,官窑素麵,没有花纹,壶身有一处修补过的裂痕,用的是鋦钉法,铜钉打得齐整,比原先的素麵倒多了几分味道。 茶是雨前龙井,中等货色。 点心是小厨房送来的枣泥酥,摆了四块,整整齐齐。 侍女春蕙蹲在旁边,小声问:“良娣,要不要换套好些的茶具?库房里有一套官窑青花的……” “不换。” 陆青鸞坐在石桌前,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一把裁纸刀。 磨刀石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军中常用的那种粗面青石,搁在东宫后院里格格不入。 刀刃在石面上划过,声音很轻,像猫在磨爪。 春蕙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辰时三刻,贺明珠到了。 她穿了一身月白缎面对襟褙子,领口绣金线,头上三支金釵换成了两支,比昨天少了一支,但每一支都比昨天的大一圈。 两个丫鬟跟在身后,手里端著一只红漆食盒。 院门敞著,没人迎。 贺明珠站在门口,眉头先皱了一下。 按规矩,良娣请良媛过院喝茶,主人该在门口迎客。 就算不迎,也该派侍女来引路。 但陆青鸞的院门大大咧咧地开著,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硬著头皮往里走了十步,拐过照壁,看到正院里的石桌。 陆青鸞坐在那儿磨刀。 贺明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意外。 东宫后院里,谁家桌上放磨刀石? 陆青鸞抬起头,冲她点了一下,“坐。” 一个字。 贺明珠的嘴角抿了抿,走过去坐下。 她的丫鬟上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四色精製点心,用银碟盛著,摆盘讲究,和石桌上那四块枣泥酥形成了鲜明对比。 贺明珠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目光在那处铜钉修补的裂痕上停了一息。 “良娣这套茶具倒別致。” 陆青鸞放下磨刀石,把裁纸刀往桌角一搁。 “我爹用了二十年的东西,跟著他从漠北打到西关,回来的路上磕了一下,捨不得扔,打了鋦钉继续用。” 她的语气和说天气一样隨便,但话里的信息量不小。 漠北。 西关。 二十年。 陆家的老將军打了一辈子的仗,这套茶具跟著他上过战场。 贺明珠的手指在银碟边缘动了一下,没接话。 陆青鸞亲自倒茶,推了一杯过去。 “贺妹妹,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贺明珠端起茶碗,没喝,“哪件事?” “你去周承徽的院子,教她规矩。” 贺明珠的下巴微抬,“我教她行礼的礼数,怎么了?” “没怎么。”陆青鸞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就是想问问妹妹,你教她的那套礼数,是谁教你的?” 这句话和顾夕瑶让阎立传的那句一模一样。 贺明珠的眼皮跳了一下。 “自然是家中教养嬤嬤教的,我们安平郡王府的规矩,难道还要旁人指点?” “嗯。”陆青鸞放下茶碗,手指搭在那把裁纸刀上,不是有意的,就是隨手一搭,“那你教周承徽的那套规矩,和监国妃头一天定下的三条规矩,你觉得哪个大?” 贺明珠的脸色变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竹林里风吹叶响。 贺明珠的手指攥住了茶碗边沿。 她听出来了。 陆青鸞这句话不是在问她“哪个规矩大”,是在告诉她,她踩了监国妃的线。 监国妃说不准仗品阶欺人。 她罚周若晴跪了两刻钟。 当时她给自己找了个说法,“我不是欺她,是教她规矩”。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但现在坐在陆青鸞对面,对著一把磨刀石和一套打过鋦钉的茶具,这句话忽然就薄了。 “良娣的意思是?”贺明珠的声音稳住了,但尾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陆青鸞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块磨刀石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三道深深的刻痕。 “我爹年轻时候脾气不好,在军中罚人动輒打军棍,后来守西关那年冬天,冻死了十一个兵,都是挨过他军棍伤没好透的,从那以后,他再没打过人。” 她把磨刀石放回桌面,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不是因为他变善了,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你手里有权,用起来痛快,但痛快完了得收场,十一条人命的场,他收了一辈子。” 贺明珠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这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敲警钟。 “我……”贺明珠张了张嘴。 陆青鸞摆手打断她。 “贺妹妹,我不是监国妃,监国妃的三条规矩,她立她的,我管不著,我今天请你来喝茶,不是替谁传话,我自己有话想说。” 她往前倾了一寸,目光直直落在贺明珠脸上。 “你是安平郡王的女儿,从一品的门楣,但东宫不是安平郡王府。” 贺明珠的背脊僵了一下。 “这里头有十个人,从良娣到奉仪,五个品阶,你觉得品阶是拿来压人的,我觉得品阶是拿来领差事的,咱们想法不一样,不要紧,但有一点……” 陆青鸞停了一息。 “你闹出来的事,最后收场的不是你,是我。” 第122章 磨刀 这句话落下去,贺明珠的手鬆开了茶碗。 良娣是太子后宫第一人。 后宫出了任何事,朝堂上参的第一个不是闹事的人,是管事的人。 贺明珠仗品阶欺负周若晴,传出去,御史台不会参贺明珠,会参陆青鸞,良娣御下不严。 再往上,参的是监国妃。 再往上,参的是太子。 贺明珠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笨。 她只是一直没想过这一层。 在安平郡王府里,她闹了脾气自有她爹替她兜著。 但东宫不是王府,她爹伸不进手来。 “我……”她又张了嘴,这次声音矮了半截,“我没想要给良娣添麻烦。” “我知道。”陆青鸞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但只软了一成,“所以今天是喝茶,不是別的。” 她给贺明珠添了茶,推过去。 贺明珠低头看著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从进门到现在,陆青鸞一句重话没说,一个命令没下,甚至没用良娣的品阶压她一个字。 但她坐在这把椅子上,比昨天周若晴跪在青砖上还要不自在。 因为陆青鸞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讲道理比讲规矩可怕。 规矩可以钻空子,道理钻不了。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陆青鸞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贺明珠伸手拿起茶碗,喝了。 苦。 不是茶苦,是憋屈。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一次,是標准的请安礼。 “多谢良娣提点。” 陆青鸞点头,“回去吧。” 贺明珠带著两个丫鬟走出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拐角,她停住。 丫鬟小声问:“姑娘?” 贺明珠回头看了一眼陆青鸞院子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贺明珠走后,陆青鸞坐在原处没动。 春蕙凑上来收拾茶碗,低声说:“良娣,您方才说的那个西关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十一个兵……” “假的。”陆青鸞把磨刀石翻回正面,搁进抽屉里,“冻死的是三个,不是十一个,我爹从来没觉得那是他的错,他到现在还打军棍。” 春蕙的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 陆青鸞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但贺明珠不用知道。” 她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消息传得比茶凉得快。 午时刚过,柳含烟的侍女就绘声绘色地把“良娣请良媛喝茶”的事讲了一遍,听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小厨房烧火的婆子都知道了。 安平郡王的女儿在陆良娣院里吃了瘪,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至於具体说了什么,没人听见。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贺明珠当天下午没有出院门。 申时初刻,阎立把消息送到顾夕瑶手上。 “陆青鸞没有替周若晴出头。”阎立的声音很轻,“全程没提周若晴一个字,只谈规矩,只谈利害。” 顾夕瑶正在看一份药方的底稿,手里的笔没停。 “贺明珠什么反应?” “回去之后关了院门,没见任何人,连带来的食盒都没让丫鬟拿回去。” “周若晴呢?” “没有任何动作,消息传遍后院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药材。” 顾夕瑶的笔尖在纸面上多点了一个墨点。 晒药材。 一个翰林侍读的女儿,分到的院子里没有药圃,也没有任何理由接触药材。 她在晒什么? “什么药材?” “杜仲、续断、桑寄生。”阎立顿了一下,“都是安胎方里的东西。” 顾夕瑶的手停了。 安胎方。 前天考核时她临时把功课换成妇人经產篇第七方,就是一份安胎方。 周若晴当时抄写到第四味“白朮”时,笔画骤然流畅。 阎立判断她不是在“抄”,是在“默”。 现在她把安胎方里的药材拿出来晒。 不是巧合。 是试探。 她在测试这座东宫对她的监控到底细到什么程度。 她晒的不是药材,是一根鱼线。 看监国妃会不会咬鉤。 顾夕瑶把笔搁回笔架,靠进椅背。 “告诉裴錚,查一下周若晴的药材从哪来的,东宫后院没有药圃,她入宫时的箱笼清单我看过,没有药材。” 阎立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药碗上,沉默了两息。 “陆青鸞今天那场茶,做得漂亮。”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公事,“但她编了一个故事来压贺明珠。” 阎立没有接话。 “一个当眾交底说陆家需要这个位置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替东宫出头,她今天压贺明珠,不是因为我传了那句话,是因为她自己需要立规矩。”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 “贺明珠仗品阶闹事,传出去参的是良娣御下不严,陆青鸞不是替我挡火,是替自己挡火。”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打在庭院里,竹影摇动。 “能分清自己的利害,又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编出一个让贺明珠无话可说的故事——这个人,可以用。” 她转过身。 “但不能信。” 阎立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跟了顾夕瑶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把人看透之后依然从容不迫的態度。 “今晚我要见陆青鸞。”顾夕瑶走回案前,把那份药方底稿折好,压在镇纸下面,“你安排一下。” “清寧院?” “不。”顾夕瑶想了一下,“书房。” 阎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书房是太子议事的地方,监国妃的三条规矩里第二条。 非传召,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 让陆青鸞进书房,等於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一个信號。 “就是要让人看见。”顾夕瑶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声音很轻,“周若晴在晒药材试我的底线,我让陆青鸞进书房试她的底线,她要是宋时瑶,看见陆青鸞被我拉进核心圈子,下一步一定会动。” 阎立沉默了一息,抱拳退出。 顾夕瑶独自站在书房里,目光透过窗格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在等我慢一步。” 她的手指捻了一下袖口內侧缝著的一粒纽扣,那是许淑寧出嫁前亲手缝上去的,每一件贴身衣裳都有。 第123章 各安其位 “那就让你看看,我等的是什么。” 窗外一阵风过,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 东侧偏角的竹林院里,周若晴把晒在石板上的药材一味一味收进陶罐,最后拿起那根木簪,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没有往陆青鸞的院子方向看,也没有往书房的方向看。 她看的是东墙上那扇窗。 申时过半,西斜的日头被院墙切成一条窄光,刚好落在石板上那排陶罐的边沿。 周若晴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味桑寄生拨进罐子,盖好,摆回窗台。 三只罐子排成一列,间距均等,像量过的一样。 侍女秋月从角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绿豆汤,碗底垫了帕子,走得不快不慢。 她没有直接走到周若晴身边,而是先绕到石桌旁放下碗,然后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残叶,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干活。 “承徽,绿豆汤凉了一会儿了,趁不烫嘴喝。” 周若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石桌旁坐下。 秋月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陆良娣今天早上请贺良媛去院子里喝茶。” 周若晴端起碗,吹了吹。 秋月低著头,一边拣残叶一边说:“贺良媛带了两个丫鬟,提了食盒过去,一套银碟四色点心,排场不小,陆良娣没出门迎,院门开著,人坐在石桌前磨刀。” “磨刀?” “磨裁纸刀,用的是军中粗面青石。” 周若晴没说话,喝了一口绿豆汤。 秋月继续说:“柳承徽的丫鬟把事情传出来的,说陆良娣问贺良媛,你教周承徽的那套规矩,和监国妃头一天定下的三条规矩,哪个大,贺良媛脸都白了。” 绿豆汤温热,入口甜。 “还说了一段她爹在西关冻死十一个兵的事,大意是有权別乱用,用完了收不了场,贺良媛走的时候规规矩矩行了礼,回去以后关了院门,一下午没出来。” 秋月拣完残叶,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周若晴一眼。 “整个后院都传遍了,都说陆良娣厉害,一句重话没说就把安平郡王的女儿压住了。” 周若晴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声音很轻。 “陆良娣提我了吗?” 秋月愣了一下,回想了两息,摇头。 “一个字都没提。” 周若晴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拿起碗又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品一道茶而不是一碗绿豆汤。 没提。 全程没提她的名字,没替她出头,没替她叫屈。 陆青鸞压贺明珠,谈的是“规矩”,是“利害”,是“你闹出来的事最后谁收场”。 不是正义,不是同情,是政治。 周若晴的拇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一个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讲出一段让郡王之女哑口无言的故事的人,不是衝动行事的人。 陆青鸞请贺明珠喝茶,不是因为看不过去,是因为贺明珠的做法会牵连到她自己。 良娣御下不严。 这是陆青鸞怕的东西。 那她替自己挡火的时候,顺便替谁挡了火? 监国妃。 周若晴把碗里最后一点绿豆汤喝完,搁下碗。 “陆良娣今天穿的什么?” 秋月没料到她问这个,想了想:“听说穿的常服,没戴多余的釵环,就一根银簪。” “茶具呢?” “一套补过鋦钉的旧茶壶,说是她爹上过战场的东西。” 周若晴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不到一分。 秋月站在旁边,根本没注意到。 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周若晴从头到尾没有问“贺良媛以后还会不会来找麻烦”,也没有问“监国妃知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刚被罚跪两刻钟的人,最该关心的是这两件事。 但她不关心。 周若晴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手指拂过三只陶罐的盖子。 杜仲。 续断。 桑寄生。 她没有动罐子,只是看了一眼排列的顺序,然后伸手把中间那只往左移了半寸。 三只罐子的间距变了。 左边两只靠近,右边一只独立。 秋月在石桌旁收拾碗碟,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周若晴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针线笸箩里一块没绣完的帕子,低头穿针。 日光又移了一寸,窗台上的陶罐投下三道影子。 她穿好线,落了第一针。 针脚细密,手很稳。 绣的是一朵兰花,花瓣才开了两片。 她昨天绣了一片,今天绣第二片。 在这座东宫里,她是周若晴,翰林侍读的女儿,丧父守孝耽误了选期,靠一封德亲王远亲的荐书补录进来的小门户承徽。 她该做的事是安分守己,低头做人,被人欺负了不吭声。 该有的情绪是惶恐,感恩,庆幸有人替自己说了话。 她一样都没有表露。 因为不需要。 贺明珠替她立了一个“可怜人”的人设,陆青鸞替她巩固了这个人设,消息已经传遍了后院,不需要她自己开口说一个字。 两步棋,都不是她下的,但都落在了她要的位置上。 秋月端著空碗往角门走,走了两步回头:“承徽,晚膳想吃什么?小厨房今天有莲藕排骨汤。” “隨便吧。”周若晴头都没抬,声音温温吞吞的。 秋月走了。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针在帕子上穿过,拉出一条青色的线。 她右手拉线的同时,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发间的木簪。 指腹在簪尾停了一息。 里面的纸条已经烧了,灰拌进了花盆的泥土。但簪杆中空,还能再塞一张。 她的目光从帕子上抬起来,看向院墙的方向。 墙那边是书房。 今天早上她就注意到了,书房偏厅的门比昨天多开了一条缝,茶香从那条缝里飘出来,林翌在里面坐了至少一个时辰。 监国妃宣布三条规矩的时候,第二条是“非传召不得进书房与太子议事之处”。 这条规矩画了一道线。 线的两边,一边是后宫,一边是权力。 谁能跨过这条线,谁就是监国妃真正信任的人。 周若晴把帕子翻了个面,检查背面的针脚。 整齐。 没有一针走偏。 她重新翻回正面,继续绣第三片花瓣。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 第124章 掌心 窗台上,三只陶罐安静地立著。 左边两只挨得近,右边一只隔开了距离。 夕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周若晴收了针,把帕子叠好放进笸箩。 她坐在暮色里,很安静,安静得像这座院子里栽的那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 嘴角的弧度早已收了回去。 但那一分的弯曲留下的痕跡,比两刻钟的罚跪深得多。 她知道。 贺明珠不是变量。 陆青鸞才是。 而变量的出现,说明棋盘上多了一块她没有摸清底色的石头。 前世陆家只是北境的一把刀,陆青鸞选妃入宫不过走个过场。 这一世,她却当眾说出了“陆家需要这个位置”。 说出来了就不一样了。 说出来的意思是,交易。 和谁交易? 答案只有一个。 周若晴的手指拂过木簪,轻轻转了一圈。 天黑了。 角门外传来巡夜第一遍锣声,远远的,不急不缓。 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戌时三刻,书房的灯还亮著。 裴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没断过,抬手要敲门,又放下来。 他从辰时跟到现在,太子批了四十七份文书,喝了三碗茶,没吃晚膳。 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裴錚转头,看见顾夕瑶端著一只青瓷盅,身后跟著阎立。 她没穿白天那身一品正服,换了件月白常服,头髮松松挽著,只別了一根银簪。 裴錚行礼,刚要开口,顾夕瑶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说。 她推门进去。 书房里没点太多灯,只案头一盏。 林翌埋在一堆奏本里,眉头皱著,笔搁在砚台边,墨都干了一层。 他听见门响,没抬头:“裴錚,把户部那份再拿……” 话没说完,咳了一声。 不重,闷在喉咙里,像忍了很久终於漏出来的那种。 “户部那份在你左手边压著。”顾夕瑶走到案前,把青瓷盅搁下。 林翌抬头,看见是她,手里正翻著的摺子顿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送汤。” 盅盖揭开,热气上来,是莲子百合羹,甜的。不是药。 林翌看了一眼那碗羹,又看了她一眼。 “我不饿。” “没问你饿不饿。”顾夕瑶把汤匙递到他手边,声音不大,“喝了。” 林翌没接。 他低头看著案上摊开的奏本,上面是兵部关於北境粮道的批文,字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出去,墨痕歪了。 他盯著那笔歪掉的墨痕看了两息,忽然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写不下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顾夕瑶没有接话,站在案边,等著。 林翌撑著额头,闭了一下眼。 “周敬元今天又递了摺子,这回没联名,单独递的,措辞比上一次更重。”他睁开眼,声音哑了半分,“三日之限明天到期,范昭那边我让人去探了口风,他不会帮东宫说话,也不会再帮德亲王攻,但不出三天,太常寺一定会跟进附议。” 顾夕瑶点头。 这些她都知道。 “兵部的粮道批文拖了半个月,户部说没银子,工部说没人手,三个衙门踢皮球,北境那边林茂山的摺子已经催了两次。”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咳了两下。 顾夕瑶看著他的手。 握笔的手,指节泛白,不是用力握的那种白,是血色不够的白。 她把汤匙捡起来,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到他嘴边。 林翌愣住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餵他吃东西,是八岁那年在侯府,他发高烧,义父林茂山的人手忙脚乱,最后是许淑寧端著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餵他喝了半碗米汤。 “张嘴。”顾夕瑶说。 林翌张了嘴。 莲子羹温热,入口甜,不像药那么苦。 他咽下去,喉咙舒服了一点,咳意压下去了。 “再喝一口。” 他又喝了一口。 顾夕瑶餵了三勺之后把汤匙放回盅里,推到他面前。 “剩下的自己喝。” 林翌端起盅,慢慢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喝汤的声音和窗外夜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空盅放下。 “夕瑶。” 他叫她名字。 不是“监国妃”,不是“你”,是名字。 顾夕瑶正要收盅,手停住了。 林翌伸手,握住她放在桌沿的手。 这一次不是白天那样的十指交扣。他只是握著,五指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凉的。 顾夕瑶感觉得到,那种凉不是天气的凉,是身体亏了底子的凉。 “有时候我在想,”林翌低著头,声音很轻,像怕被门外的裴錚听见,“如果那年在施粥棚,你没有递那碗粥给我……” “那碗粥不值得想。”顾夕瑶打断他。 林翌抬起头,看著她。 灯火映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片阴影,眼底有血丝,嘴唇有些干。 二十三岁的太子,此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我不是说粥。”他握紧了一点,“我是说你。” 顾夕瑶没有抽手。 他的手凉,她的手也不暖。 两只冷手握在一处,谁也没暖过来。 “这些摺子,明天我来批。”她说。 “你批不了兵部的。” “兵部那份不用批,打回去让他们重写,北境粮道的银子不走户部,走內库,我已经算过了,內库调得出来。” 林翌看著她,沉默了三息。 “你什么时候算的?” “你批摺子的时候。” 又沉默了两息。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短,像灯花跳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鬆开她的手,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顾夕瑶以为他要走。 但他没走。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伸出双臂,把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不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推开。 顾夕瑶的下巴抵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墨味。 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是在说话。 “我撑得住朝堂上那些人。”声音闷在她发顶,“但回到这间书房里,有时候……”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裴錚在门外站著,听见里面忽然没了声音,安静了很久。 他转身,无声地退出了迴廊。 第125章 冰凉 顾夕瑶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让他抱著。 林翌的手臂收得不紧,但很稳,像一个不会倒的人在证明自己不会倒。可她感觉得到他肩膀在抖。 很轻,很细,不是哭,不是冷,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震了一下。 她抬起手,覆在他后背,隔著衣料轻轻拍了一下。 没说话。 又拍了一下。 像拍一个发烧的孩子,节奏不急不慢。 林翌的呼吸慢慢沉下来,肩膀的震动停了。 但他没有鬆手,下巴抵在她头顶,静了很久。 顾夕瑶的手从他后背滑到手臂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脉搏跳动的地方,皮肤冰凉。 不是手掌凉,是手腕凉。 她的指腹在那道脉搏上停了一息。 跳得快,但力道不足,像鼓面鬆了的鼓。 她上一世见过这种脉象。 皇甫轩那些年修道炼丹,太医院的人排著队诊脉,有一次她站在屏风后面听,太医用了四个字,“气血两亏”。 林翌的脉比那时候的皇甫轩还要虚。 她没有出声。 没有说“你的脉不对”,没有说“你要好好休息”,没有说任何一句他不爱听的话。 她只是把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继续拍他的背。 林翌感觉到了她手指的停顿。 他垂下眼。 “我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声音很低。 顾夕瑶的手停了一拍。 “太医上个月把过脉,让我少熬夜,多喝那个补气的方子。”他顿了一下,“我没喝。” “为什么?” “苦。” 顾夕瑶差点被他这个回答气笑了。 她没笑出来。 她把手从他背上放下来,退后半步,仰头看他的脸。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色確实不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明天开始喝。”她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 林翌看著她的表情,想说什么,张了嘴,又合上。 “好。” 顾夕瑶转身走到书案前,把摊开的奏本一份一份合上,码整齐,压在镇纸下面。 “今晚不批了。” “北境的……” “我说了,走內库。”她头也没回,“明天我写批条给你过目,你盖印就行。” 林翌站在原地,看著她利落地收拾案面。 他忽然觉得,这间书房的灯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不是灯芯挑了,是书案上那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摺子被她一本一本收走了。 “回去歇著。”顾夕瑶把最后一本摺子码好,直起身,“我让秋禾给你煮碗热面端过去,吃了再睡。” “你呢?” “我还有事。” 林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看出来了,她说“还有事”的时候,眼神比刚才沉了半分。 他没问什么事。 跟她相处到了现在,他已经知道,她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不会多说。 但她会做完,然后把结果告诉他。 “那面不用了。”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你也早些歇。” 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 书房里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她站在案前,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的指腹上还残留著刚才碰到他手腕时的触感。 冰凉。 不是表皮的冰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凉。 她上一世死在深宫里的时候,手脚也是这样凉的。 太医说是心脉衰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年年月月积出来的虚损,等症状显出来的时候,五臟已经亏了三分。 林翌不一样。 他年轻,体格底子比她上一世好得多。 但他从十四岁上战场,到二十一岁回京,七年刀头舔血,旧伤没养好就上新伤。 认祖归宗后朝堂倾轧没断过,德亲王那边一天不消停,他就一天不能真正歇下来。 二十三岁。 脉虚到太医让他少熬夜。 他没听。 因为他不能听。 摺子不批,北境的粮就不动。 奏本不压,德亲王的人就会步步进逼。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透支,是知道了也没有选择。 顾夕瑶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开。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著竹叶的气息灌进来,凉。 远处的清寧院方向还亮著几盏灯,看不清是谁的院子。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案前,从镇纸下面抽出那份白天折好的药方底稿,展开。 不是林翌的补气方。 是她自己擬的。 她把太医开的方子底本要来看过,加了两味药,减了一味,把剂量调过。 上一世她在深宫里没事做的时候翻遍了太医院的藏书,医理不比太医差,只是从来没有用到过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她拿起笔,在方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去苦味,加蜜炙甘草二钱。” 写完后她盯著这行字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怕苦。 堂堂太子,上过战场,杀过人,怕苦。 她把方子重新折好,压回镇纸下面。 明天让阎立送去太医院照方抓药。 不告诉他改过方子。 不苦了他自然会喝。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灯焰晃了两下。 顾夕瑶合上窗,在案前坐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裴錚傍晚送来的周若晴药材来源的初查结果,药材是从东宫小厨房一个姓吴的烧火婆子手里拿的,婆子说周承徽给了她二十个铜板让帮忙买的。 买的。 从外面买进东宫的药材。 东宫膳房的採买渠道经裴錚核查过三遍,这条路是乾净的。 也就是说,周若晴不是在夹带东西进来,她是在建立自己的补给线。 一个棋子在进入敌方阵地之后,第一件事是找退路,第二件事是找补给。 退路是窗户门閂。 补给是药材。 顾夕瑶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暗格。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字跡端正。 “加快进度。” 写给自己看的。 辰时初刻,东宫藏书阁的门被推开,积了一层薄灰的铜锁落下来,发出一声钝响。 藏书阁在东宫东北角,三层木楼,平日由两个老內侍看管,太子登东宫后至今没来过一次。顾夕瑶昨日下令整理时,老內侍翻了半天才找到第三层的钥匙。 二十二名女官分成四组,各据一层。 顾夕瑶站在一楼正厅,面前是阎立连夜赶出来的分组名册。 “一组经部,二组史部,三组子部,四组集部。”她逐一点名分派,“经部缺页较多,由何承奉领头,史部需与翰林院校勘底本核对,柳含烟负责,子部杂学类含医方、术数、农桑,事务繁杂……” 第126章 藏书阁 她抬头,目光落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 “薛灵筠。” 薛灵筠站在第三排,穿一身素青女官常服,头髮梳得整齐,面容端静。 “在。” “子部归你,重点整理医方类古籍,按年代分册,逐本登记书名、卷数、残缺情况。” “是。” 薛灵筠的声音平平的,接了任务,退回原位。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夕瑶把名册合上,交给阎立。 各组散开上楼。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嘎吱作响,灰尘被踩起来,在窗格间飘浮。 阎立跟在顾夕瑶身后,走到一楼无人的角落,低声问:“盯多紧?” “不用贴身盯。”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藏书阁第二层子部书架最东头,靠墙那一列,第三格,有一本《本草衍义补遗》,永安十年太医院抄本。” 阎立点头,记住了。 “那本书第十七页夹层里有一张太医院的手抄药方附註,上面记录了血沉砂的三种配伍禁忌,其中第二种禁忌涉及胎毒。” 阎立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张附註是太医院內部流通的,从未外传。”顾夕瑶停下脚步,“如果她翻到那一页时停留超过三息,就够了。” 阎立没有问“够了是什么意思”。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被叫住。 “阎立。” “属下在。” “別让她发现你。” 阎立的脊背直了一分。 “属下明白。” 他上了楼。 顾夕瑶独自留在一楼,走到一架落满灰的书柜前,隨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插回去。 她的目光透过书架间的缝隙,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第二层。 薛灵筠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子部书架。 东宫藏书阁的子部藏书不算多,约四百余册,但医方类单独占了两格,里面有不少太医院歷年的抄本。 这些抄本是太子东宫的標配,子需要懂一些基础医理,以备不时之需。 但这批抄本里有一些附註,是太医院內部手抄流转的。 普通人看不出来。 学过医的人看得出来。 在太医院待过的人,不仅看得出来,还会知道那些附註意味著什么。 楼上传来搬书的声音,偶尔有女官低声交谈。 顾夕瑶在一楼坐下来,面前摊开一本帐册,开始核对藏书阁的旧目录。 她做得很认真,像真的只是在整理藏书。 半个时辰过去。 阎立从楼上下来,手里拿著一份登记册,走到顾夕瑶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登记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了一下。 那一页是薛灵筠的整理记录。 字跡工整,每一本书的书名,卷数,残缺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阎立的指尖点的是第七行。 《本草衍义补遗》,永安十年太医院抄本,二十三卷,缺第四,十一卷。 旁边薛灵筠写的批註是:“內页有虫蛀,需修补,已单独放置待修。” 顾夕瑶看著这行字,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单独放置”。 別的虫蛀书她没单独放。 就这一本。 阎立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 上面是他的笔跡,只两行: “翻至第十七页,停顿五息,指尖触及夹层,未抽出,合上后放於架顶。” 五息。 顾夕瑶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台上,火苗舔上去,纸条捲曲发黑,化成了灰。 她用茶碗里的冷茶浇灭了灰烬。 “她知道那张附註在里面。”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拿。” 阎立站在一旁,等著。 “没拿,说明她知道有人在看。” 阎立微微点头。 顾夕瑶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她整理书架的时候,手法是什么习惯?” 阎立想了想:“左手扶书脊,右手翻页,翻页用拇指和食指。” “翻到药方页的时候呢?” 阎立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样。”他顿了顿,“不,右手中指会搭上去,三指翻页。” 三指翻页。 那是翻药方的习惯。 药方竖排小字密集,两指翻容易错行,三指翻更稳。 这是在太医院抄方子抄出来的手法。 顾夕瑶靠进椅背。 楼上传来薛灵筠的声音,不大,正在和另一个女官討论一本残本该归入哪一类。 声音平稳,语调正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继续盯。”顾夕瑶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別盯她这个人,盯那本书。” 阎立抱拳。 顾夕瑶走出藏书阁,日光铺在廊道上,很亮。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远处的院墙拐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周若晴的侍女秋月。 她在藏书阁附近,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看见顾夕瑶后脚步顿了一下,隨即低头行礼,转身快步离开。 顾夕瑶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藏书阁在东宫东北角,周若晴住在东侧竹林院,两处之间隔了一道月门和半个花园。 秋月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 除非有人让她来看看,今天藏书阁里安排了谁。 顾夕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风从月门穿过来,吹动她袖口內侧那粒许淑寧缝的纽扣。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身后,藏书阁二楼的窗户半开著,薛灵筠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千金翼方》残本,目光却落在窗外。 她看见了顾夕瑶的背影。 也看见了秋月。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没有抬头,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架顶上,那本被她“单独放置待修”的《本草衍义补遗》安安静静地躺著。 第十七页的夹层里,那张手抄附註一个字都没动过。 但她已经知道它在那里了。 藏书阁二楼的光从西窗透进来,照在书架间窄窄的过道上,浮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薛灵筠蹲在子部医方类书架前,面前摊著一本蓝皮线装册子,封面褪色严重,右下角被虫蛀了一个铜钱大的洞。 这是今天整理的第三十一本。 她的整理速度不快不慢,和其他女官保持著差不多的进度——每本书翻开,查缺页,登记书名卷数,放回原位或归入待修。 动作重复,枯燥,没什么好看的。 阎立就是在这种枯燥里盯了一上午。 他没有站在二楼。 一楼东侧有一面朝上的窗格,位置刁钻,正好能看见二楼子部书架最东头那一片区域。 第127章 身体本能 他搬了一把旧凳坐在窗下,面前摆著一本空白登记簿,像在做一楼的核查工作。 偶尔有女官从他身边经过,他翻一页簿子,写两个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二楼传来搬书的声音。 薛灵筠把蓝皮册子翻完,合上,在登记表上写下:“《伤寒杂病论注》,永安三年太医院抄本,十二卷,全。” 她把书放回架上,抽出下一本。 淡黄色封皮,没有书名,只有右上角贴了一张手写籤条,墨跡已经褐化:“永安十八年,太医院存档,內用方。” 阎立的笔尖在簿子上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薛灵筠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竖排小字,列了十二首方子,从安神汤到调经散,都是后宫常备方。 没什么特別的。 她左手扶住书脊,右手翻页——拇指和食指。 两指翻页。 普通翻法。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她的速度均匀,每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大约两息到三息之间,足够看清页面內容,判断有无缺损。 第五页。 阎立从窗格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和手。 她的手停了。 不是翻页动作的正常停顿。 是停在了半翻的状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纸角,页面掀起一半,悬在那里。 第五页上的字跡和前面不同。 前四页是工整的太医院標准抄方格式,一方一页,药名剂量排列齐整。 第五页的字跡明显换了一个人抄的,笔画偏瘦,落笔重,收笔轻,右上角用硃砂標了一个小圆圈。 页面正中的方名是:“元贞皇后安胎方(小產后补方)”。 阎立看不见纸上的字,但他看见了薛灵筠的手指。 她的右手食指指尖颤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阎立盯了她一上午,熟悉了她翻页时指节和指腹的发力习惯,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一下颤动从食指指尖传到指根,持续不到半息就消失了。 然后她的手稳住了。 页面从半翻的状態被彻底掀开,平放下来。 阎立在簿子上没有写字,笔尖悬著,一滴墨缓缓凝聚在笔锋末端。 薛灵筠的眼睛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四息。 四息。比她翻其他页面多了整整两息。 然后她翻到了第六页。 速度恢復正常。 两息。 第七页,第八页。 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 登记表上,她写下:“內用方存档,永安十八年,十二首,未標卷数,封面籤条褐化,內页第五至第七页有水渍,纸质酥脆,归入待修。” 阎立注意到她写“第五至第七页”的时候,笔画和前面一样稳。 没有抖。 颤抖只发生了一次,只在手指触及纸页的那一瞬。 之后就没有了。 薛灵筠站起来,把这本册子放到架顶,和昨天那本《本草衍义补遗》並排。 两本“待修”的书,紧挨著,靠在墙角最深处。 她转身去拿下一本书,侧脸从窗格的视角里消失了。 阎立在簿子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圆点,合上簿子,起身下楼。 顾夕瑶在藏书阁后面的小院里等著。 她坐在廊下石阶上,手里剥著一只橘子,面前的石板上放著两份登记册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阎立走过来,没行礼,直接在她对面站定。 “动了。” 顾夕瑶剥下一瓣橘子,没吃,放在膝盖上的帕子里。 “说。” “永安十八年太医院內用方存档,第五页,元贞皇后小產后的补方。” 顾夕瑶剥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阎立继续说:“翻到第五页时指尖颤了一下,停留四息,之后恢復正常,整本翻完,登记归入待修,放到了架顶。” “和昨天那本放在一起?” “紧挨著。” 顾夕瑶把橘子放下。 “颤的是哪根手指?” 阎立回忆了一息:“右手食指。” “翻页的时候几根指头?” 阎立一顿。 问题和昨天一样。 “两根,拇指和食指。”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昨天翻到血沉砂那张附註的时候,薛灵筠用的是三指翻页,太医院抄方的习惯手法。 今天翻到皇后小產的药方,她用的是两指。 她刻意换了翻法。 昨天她没防备,露了三指翻页的破绽。 今天她已经知道有人在看,所以改回了普通翻法。 但手指的颤抖,她没控制住。 “她昨天不知道我们在看她翻血沉砂那页。”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今天她知道了,所以翻法改了,架势收了,但凡是刻意控制的东西,都控制得住。” 她停顿了一息。 “控制不住的,只有身体本能。” 阎立没接话,但后背绷直了一分。 顾夕瑶站起来,拍掉裙面上的橘子丝络。 “一个在太医院学过抄方的人,看见普通药方不会颤,安胎方不会颤,调经方不会颤。” 她走到廊柱边,手指搭在柱面的漆皮裂缝上。 “让她颤的不是药方,是元贞皇后四个字。” 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廊下的光影晃了晃。 阎立等了三息,问:“要不要把那本册子取出来?” “不取。”顾夕瑶转身,“她放在架顶,是不想让別人看到,她越想藏的东西,越不能动。” “那属下继续盯书?” “不盯书了。” 阎立抬眼。 顾夕瑶走回石阶前,弯腰端起那碗凉茶,泼在了阶下的泥地里。 “去查永安十八年太医院的值守记录。”她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元贞皇后小產那天,太医院里当值的人,有几个姓薛的。” 阎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抱拳,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顾夕瑶的声音。 “阎立。” 他站住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太子。” 阎立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脚步消失在月门之外。 院子里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泼在地上的茶水渗进泥土,湿痕慢慢洇开。 她低头看著那片湿痕,很久没动。 元贞皇后。 林翌的生母。 永安十八年小產。 那一年,林翌三岁,被送出宫。 顾夕瑶的手指攥紧了空茶碗的碗沿,指节泛白。 上一世她嫁给皇甫轩,在深宫里听过无数关於元贞皇后的閒话,但从来没有人提过小產这件事。 从来没有。 她慢慢鬆开手指,把茶碗放回石阶上。 藏书阁二楼的窗户还半开著。 隔著一进院墙,她看不见薛灵筠此刻的表情。 但她知道,那根颤抖的手指背后,藏著一条通往二十年前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站著谁,她必须在薛灵筠开口之前,先一步找到。 第128章 各安 阎立用了一天半。 太医院的值守记录存在內务府档房,按年归档,封条完好。 永安十八年的档匣在第三列架子最底层,落灰极厚,封条上的硃砂印已经发黄。 阎立没有亲自去。 他让裴錚以东宫核查旧档的名义递了调阅函,內务府当值的管事翻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把那只木匣搬出来。 裴錚把抄录的內容当晚送到了阎立手上。 阎立看完,在顾夕瑶院外站了一刻钟,等到院里的灯从西屋移到东屋,才敲了门。 顾夕瑶在灯下对帐,面前摊著內库的银粮进出簿。 北境粮道的批条她白天已经写好,林翌盖了印,明天一早走內库调拨。 阎立进门,把一张纸条放在桌角。 顾夕瑶没有立刻看。 她把手里那页帐簿的数字核完,在末行画了一个圈,放下笔,才拿起纸条。 纸条上是裴錚的字跡,只有几行。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元贞皇后於坤寧宫小產,当日太医院值守名册如下……” 一串名字,顾夕瑶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第四个名字。 薛鹤年。 职衔:太医院九品医士。 值守位置:坤寧宫偏殿待命。 顾夕瑶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息。 阎立在旁边补了一句:“裴錚查过太医院的籍册,薛鹤年,永安十二年入太医院,永安十九年除籍,除籍原因:病故。” “家眷呢?” “籍册只记了一个女儿,名字没有写全,只写了薛氏女,年幼,永安十九年薛鹤年病故后,母女二人从太医院的家属名册中除名,去向不明。”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年龄。 阎立点头:“裴錚按永安十九年年幼推算,薛鹤年的女儿当时至多五六岁,薛灵筠今年二十三。” 时间对得上。 顾夕瑶放下笔,靠进椅背。 薛鹤年。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在坤寧宫偏殿待命。 那一天,元贞皇后小產。 第二年,薛鹤年死了。 死因是“病故”。 太医院的人死於病故,和武將死於马上坠落一样,是最体面也最不能追问的死法。 “薛鹤年的品阶是九品医士。”顾夕瑶的声音很平,“坤寧宫偏殿待命的位置,通常安排几品?” 阎立答得很快:“六品以上的太医在正殿候诊,九品医士的职责是煎药,跑方,传递脉案。” 煎药。 一个煎药的人,能看见药方。 一个看见药方的人,如果发现方子有问题,他会怎么做? 顾夕瑶把纸条折好,放进暗格,和昨天那张周若晴药材来源的纸条並排。 暗格里现在有三张纸条。 三条线,两个人,指向同一个二十年前的夜晚。 “这件事到此为止。”顾夕瑶合上暗格,“裴錚那边让他收手,调阅函的记录找人抹掉,不要留痕。” 阎立没动。 顾夕瑶抬头看他。 “属下有一事。”阎立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如果薛灵筠真是薛鹤年的女儿,她进东宫的目的……” “她的目的不重要。”顾夕瑶打断他,“重要的是她知道什么。” 阎立抿了抿嘴,退了一步。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 薛灵筠在藏书阁翻到元贞皇后小產补方时,手指颤了一下。 那不是陌生人看到一张药方的反应。 那是一个人看到了和自己的命运有关的东西。 她父亲在那天晚上煎过药。 也许他看见了什么,也许他知道了什么,然后第二年,他死了。 他的女儿长大了,改了名字,学了医术,进了东宫。 她把那本书放在架顶,和血沉砂那本紧挨著。 两本“待修”的书。 两条通往二十年前的路。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上一世在皇甫轩的寢殿里,听宫人閒话时偶然提过一句:“元贞皇后身子一直不好,生了大皇子之后更是缠绵病榻,后来不知怎的就薨了。” 没有人提过小產。 一个皇后的小產,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了。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身后传来敲门声。 不是阎立的节奏。 “谁?” 门外传来秋禾的声音:“娘娘,太子殿下让人送了一碗麵过来,说……说您也该吃点东西。” 顾夕瑶愣了一息。 她白天告诉林翌“面不用了”,他没接话,走了。 然后他让人给她送了一碗。 她走过去开门。 秋禾端著一只青瓷碗站在门口,碗上盖著盖子,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殿下还说了一句话。”秋禾犹豫了一下,“殿下说,药喝了,不苦。” 顾夕瑶接过碗。 不苦。 当然不苦。 她加了蜜炙甘草。 她端著碗走回桌前,掀开盖子。 麵条臥在清汤里,上面臥了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碎碎的飘在汤麵上。 东宫小厨房的手艺,简单,但热。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汤底是骨头熬的,很鲜。 她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袖口內侧那粒纽扣。 许淑寧缝的。 出嫁那天,许淑寧在她的嫁衣袖口里缝了这粒纽扣,对她说:“娘没別的本事,就盼你往后吃得饱,穿得暖。” 顾夕瑶的指腹在纽扣上摩了一下。 上一世她没有吃饱过。 这一世,有人给她送了一碗麵。 她把空碗放到门口,转身回到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三张纸条,摊开,逐一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五个字。 “薛鹤年之女。” 写完没有折起来,放在灯下,盯著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火焰跳了跳。 顾夕瑶忽然伸手,把纸条拿起来,凑近烛火。 纸角碰到火焰,捲曲,发黑,字跡被吞没。 她看著灰烬落在铜烛台底盘里,用手指碾碎。 不留字据。 所有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她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在心里把三条线重新串了一遍。 薛灵筠。 薛鹤年之女。 太医院出身。 进东宫目的不明。 与元贞皇后旧案有关。 周若晴,疑似宋时瑶。 箱笼里藏著写有“各安其位”的纸条。 在东宫建立退路和补给线。 派秋月窥探藏书阁。 第129章 两个人,两条线 两个人,两条线。 簪中纸条写的是“各安其位”。 如果她们真的互不相认,那就是两条平行线。 如果她们认识…… 顾夕瑶睁开眼。 如果她们认识,那“各安其位”就不是暗號,而是命令。 命令她们按各自的位置行事,不要暴露彼此。 那下命令的人,是谁? 窗外的风停了。夜深得很静,连虫声都没有。 灯焰直直地立著,一动不动。 次日卯时,东宫后院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贺明珠院里的侍女翠屏,在去膳房取早膳的路上,和周若晴的侍女秋月撞在了月门口。 不是真撞,是翠屏端著食盒过门槛时没看路,食盒磕在门框上,盖子歪了,一碟子桂花糕滑出来,正好落在秋月脚边。 翠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蹲下去捡糕,手指发抖,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 贺明珠被陆青鸞敲打之后关了一天院门,今早刚开门,心气本就不顺,若是看见糕碎了…… 秋月蹲下来帮她捡。 “別急,这碟子里还有四块是完整的,碎的那块捡掉就行。” 翠屏抬头看她,认出是周若晴的人,手缩了一下。 秋月没在意,把碎糕拾进帕子里包好,又帮她把食盒盖子扣正。 “行了,看不出来。” 翠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多谢。” 秋月笑了笑,侧身让路,翠屏端著食盒快步走了。 这件事本身不值一提。 但阎立的人盯著周若晴的院子,秋月的一举一动都有记录。 辰时,记录送到顾夕瑶面前。 顾夕瑶看完,没有说话,把纸条放到一边。 阎立站在边上等了一会儿,问:“要不要继续盯秋月?” “盯,但重点不是秋月。” “那是?” “翠屏。” 阎立一愣。 顾夕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秋月帮翠屏捡糕,这件事翠屏回去会不会告诉贺明珠?” 阎立想了想:“会,贺明珠被陆青鸞训过之后正烦著,翠屏做事出了差错,不敢瞒。” “翠屏一说,贺明珠知道周若晴的侍女帮了自己人。”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她被罚跪的人的侍女帮了她的侍女。” 阎立的表情变了。 这不是巧合。 赶早不赶晚,月门口那么多人来往,偏偏是秋月。 “周若晴在收线。”顾夕瑶把茶碗推到一边,“她先用那一跪把自己变成可怜人,让贺明珠背上欺负人的名声,然后让秋月释放善意,不对贺明珠本人,是对贺明珠的侍女。” 阎立接上了她的思路:“翠屏是贺明珠身边最贴身的人,拉拢翠屏就是在贺明珠身边埋一只耳朵。” “不止耳朵。”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翠屏怕贺明珠,秋月帮了翠屏,翠屏会记这个人情,下次秋月再出现在翠屏面前的时候,翠屏的防备心会少一分。” 一次不够。 两次不够。 三次四次五次之后,翠屏习惯了秋月的善意,自然而然地会在不经意间透露贺明珠院里的消息。 不需要任何威逼利诱。 只需要一碟碎桂花糕。 顾夕瑶负手站在窗前,日光铺在院中青砖上,暖。 “这个周若晴。”她的声音很淡,“比我想的还要耐得住。” 阎立没接话。 “不急。”顾夕瑶转身,“让她收,线放得越长,收的时候动静越大。” 阎立抱拳退下。 顾夕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太子书房。 书房里林翌正在批摺子,面前摆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碗底只剩一点残液。 喝了。 顾夕瑶的目光在药碗上掠过,没提。 “殿下,內库的调拨批条,银数和粮数我写在这里了,您过目。” 林翌接过去看了看,提笔改了一个数字。 “军粮加三成。” 顾夕瑶看了一眼他改的数字,没有问为什么。 北境的局势她清楚,粮道被人推諉,说明有人在故意卡脖子。 加三成是预留损耗,或者说,预留被人截走的部分。 “我写的数字已经留了两成余量。”她只说了这一句。 林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你留了两成,我再加一成。”林翌把批条推回来,“三成够不够,不知道,但五成一定够。” 顾夕瑶把批条收好,没有再爭。 她转身要走,林翌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药不苦。” 顾夕瑶的脚步停了半拍。 “你换过方子。” 她没回头。 “太医院开的方子里没有蜜炙甘草,我问过。” 顾夕瑶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 “殿下连药方都记得住,却说嫌苦不喝。” 林翌没说话。 顾夕瑶回过头,看著他。 书房的光从侧窗打进来,照在他脸上,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些血色。 “我改方子的事,殿下不用操心。”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只管喝就是了。” 林翌盯著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政客的笑,不是太子储君的笑。 就是一个被人管著喝药的年轻人,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高兴的笑。 很短。 一闪而过。 顾夕瑶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她走到廊下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有点热。 不是天气热。 她攥了一下手,鬆开,继续往前走。 午时,裴錚传来一份新的报告。 周若晴的侍女秋月昨晚子时在竹林院的后窗口站了一刻钟,面朝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是藏书阁。 子时。 藏书阁子时没有灯,锁门落锁,老內侍在一楼值夜。 秋月站了一刻钟,没有做任何事,然后回屋睡了。 裴錚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字:“是否在等信號?” 顾夕瑶看完,在裴錚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等信號。 是在確认距离。 竹林院后窗到藏书阁之间,隔了月门和半个花园。 白天秋月走了一趟,被她看见了。 晚上秋月又去后窗看了一遍。 她在量路。 量的不是秋月自己走的路。 是给周若晴量的。 顾夕瑶把报告折起来,压在镇纸下面。 周若晴在建退路,窗户门閂。 周若晴在建补给线,药材。 现在,周若晴在建第三样东西。 通道。 从竹林院到藏书阁的通道。 她要去拿那些书。 或者说,她要去见藏书阁里的某个人。 第130章 两条线,要交了 顾夕瑶的手指在镇纸上停了一息。 薛灵筠白天在藏书阁整理子部。 周若晴晚上让秋月量竹林院到藏书阁的距离。 两条线。 要交了。 第三天。 藏书阁的整理工作进入第二轮,各组开始对残本进行详细登记。 薛灵筠依旧在二楼子部,速度不快不慢,和第一天一样。 阎立没有再去一楼窗格下面坐著。 他换了一个人。 换的是一个在藏书阁打扫的粗使婆子,姓孙,在东宫干了十一年,耳朵有点背,干活慢,但眼神好。 阎立只交代了一句:“二楼架顶那两本书,有人动了就来告诉我。” 孙婆子点头,拿著扫帚上了楼。 她不需要盯人。 只需要每天收工后看一眼架顶那两本书的位置有没有变。 前两天没变。 第三天傍晚,孙婆子来找阎立。 “动了。” 阎立放下手里的东西。 “哪本?” “两本都动了,位置没变,但放的方向反了,之前书脊朝外,现在书脊朝里。” 阎立的瞳孔缩了半分。 书脊方向反了。 书还在原位,但被人拿起来翻过,再放回去的时候方向放反了。 薛灵筠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是一个连登记表都写得一丝不苟的人,不可能把自己放好的书方向弄反。 除非动书的人不是她。 阎立问了一个问题:“今天二楼子部区域,除了薛灵筠,还有谁去过?” 孙婆子想了想:“下午未时左右,何承奉从一楼上来借过一本书,还有一个……” 她迟疑了一下。 “什么?” “下午申时,我在二楼西边扫地,听见东头书架那边有脚步声,转过去看的时候没人了。” “什么样的脚步声?” “很轻。”孙婆子说,“穿软底鞋的那种,踩在木头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要不是我正好停下来歇气,根本听不著。” 阎立没有再问。 他让孙婆子回去,自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申时。 下午申时,藏书阁的女官们都还在各自区域工作,二楼子部只有薛灵筠一个人负责。 但薛灵筠申时去了一趟茅厕。 阎立翻了一下今天的记录。 薛灵筠申时一刻离开二楼,申时二刻回来。 中间离开了大约一刻钟。 一刻钟。 足够一个人上楼,翻两本书,再下楼离开。 但这个人不可能是周若晴本人。 周若晴是承徽,不是女官,没有理由出现在藏书阁。 她每天的行动都在裴錚的人盯著,今天下午她一直在竹林院做针线。 那是谁? 阎立回忆孙婆子的描述。 脚步很轻。 软底鞋。 东宫后院穿软底鞋的人不少,但敢在工作时间悄无声息进入藏书阁二楼,翻动別人区域的书的人…… 一定知道书在哪里。 一定知道架顶那两本是关键。 一定知道薛灵筠什么时候不在。 阎立去找顾夕瑶时,已经是戌时。 顾夕瑶刚从林翌书房回来,手里端著一碗药,不是林翌的药,是她自己的。 秋天转凉,她的胃寒老毛病又犯了,阎立看见她喝药,没有出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顾夕瑶喝完药,放下碗,冲他点了一下头。 阎立进去,把事情说了。 顾夕瑶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秋月今天下午去了哪里?” 阎立翻出记录:“未时在膳房帮忙取食盒,申时在竹林院浆洗衣裳。” “有人能证明她申时一直在浆洗?” 阎立沉默了。 竹林院的浆洗房在院子后头,位置偏僻,裴錚的人盯的是院门进出,浆洗房那个方向没有安排人。 “查竹林院后墙。”顾夕瑶说,“看有没有翻墙的痕跡。” 阎立转身要走。 “还有。” 他停住。 “翻书的人不是要看书里的內容。”顾夕瑶的声音很低,“她是在確认那两本书还在不在。” 阎立回过头。 顾夕瑶坐在灯下,脸上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 “薛灵筠把两本书放在架顶,等於做了一个標记,周若晴的人去翻了书,验证了標记的存在,回去就能告诉周若晴,薛灵筠確实找到了那些东西。” 阎立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们是一条线上的人。” 顾夕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各安其位。”她重复了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一个在藏书阁找证据,一个在后院做掩护,互不接触,各自行事,但目標一致。” 灯焰跳了一下。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比刚才沉了一层。 “她们进东宫,不是衝著太子来的。” 阎立的脊背绷直了。 “她们冲的是二十年前的那桩旧案。” “元贞皇后。”阎立的声音几乎是压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夕瑶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 远处太子书房的灯还亮著。 林翌还在批摺子。 顾夕瑶看著那盏灯,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林翌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二十年前小產过。 他不知道他三岁被送出宫的真正原因,也许不止是“宫斗牵连”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他的东宫里,有两个人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被抹掉的真相。 而她,现在知道了。 顾夕瑶把窗合上。 她转身看著阎立,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触及宫廷旧案的人。 “去查一个人。” “谁?” 顾夕瑶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德妃。” 阎立的脸色在烛光下骤然变了。 德妃。 当今圣上的宠妃。 德亲王的生母。 林翌这些年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德亲王皇甫轩背后的那个人。 “永安十八年,元贞皇后小產的时候,”顾夕瑶的声音轻得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风,“德妃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的人有谁。” 她顿了一下。 “查清楚。” 阎立没有说话。 他抱拳,深深弯腰,转身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灯焰猛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顾夕瑶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那粒纽扣。 上一世,她嫁给皇甫轩,在德妃的眼皮底下活了十几年。 那个女人笑起来很温柔,说话从不带刺,赏人从不吝嗇。 满宫上下都说德妃娘娘菩萨心肠。 第131章 她不敢赌 但顾夕瑶记得,有一年冬天,她在德妃宫里请安,看见德妃拿一根绣花针扎自己的指尖,一滴血落在白色帕子上,德妃看著那滴血笑了笑,对身边的嬤嬤说了一句话。 “你看,疼不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顾夕瑶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裴錚的人用了半天。 竹林院后墙是一面老砖墙,靠著花园那侧种了一排芭蕉,叶子宽大,遮得严实。 白天从花园里看过去,只能看见芭蕉叶,看不见墙根。 裴錚没有派人翻墙进去查,他让一个做花匠的暗桩以修剪芭蕉的名义过去,蹲在墙根待了一炷香。 回来交了三样东西。 一小块从墙缝里抠出来的青苔,是新鲜断的,断口发白,说明近两天內有人踩过这块砖。 一根掛在墙头砖缝里的丝线,顏色是靛蓝,细,不是普通棉线,是缝衣裳用的蚕丝线。 一个鞋印。 半个印在墙內侧砖面上,尺寸小,女子的脚。 裴錚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翻墙出入。 顾夕瑶看完纸条,把那根靛蓝丝线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秋月这两天穿的什么衣裳?” 阎立翻记录:“前天靛蓝比甲,昨天换了件豆青的。” 靛蓝。 顾夕瑶把丝线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阎立等了一会儿,问:“拿不拿人?” “拿什么人。”顾夕瑶把丝线用帕子包好,收进暗格,“翻个墙不是罪,你能定她什么?夜里散步翻错了墙?” 阎立闭了嘴。 顾夕瑶说得对,秋月翻墙出竹林院,目前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她没有进藏书阁,没有偷东西,没有和任何人接头,裴錚的人甚至没有亲眼看见她翻墙,只有痕跡。 拿人,打草惊蛇。 不拿人,这条线还能继续往下走。 “把芭蕉剪矮三寸。”顾夕瑶说。 阎立一怔。 “剪矮了,墙根就露出来了,从花园里一眼能看见。”顾夕瑶端起茶碗,“秋月下次再来,要么换路,要么收手,不管哪个,都是信號。” 阎立领命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暗格里把几张纸条都取出来,在桌面上排了一排。 周若晴的线:窗户门閂、药材补给、秋月翻墙量路。 薛灵筠的线:太医院出身、架顶两本书、与元贞皇后旧案有关。 交叉点:藏书阁。 架顶那两本书被人动过。 她的手指在纸条上一张张点过去,最后停在最后一张空白纸上。 德妃。 这条线还没有回音。 阎立去查德妃永安十八年的行踪,需要时间。 德妃不是小人物,她在宫中经营二十余年,身边的人走过的路说过的话,都被层层保护。 想从外围撬开一条缝,不容易。 顾夕瑶把纸条收好,起身去了太子书房。 林翌在看北境的军报。 桌上那碗药已经空了,碗底乾净,一滴不剩。 顾夕瑶的目光在空碗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殿下,藏书阁第二轮整理进度已过半,子部和史部进展最快,经部因残本多,还需七到十日。” 林翌放下军报,看她。 “你昨晚几时睡的?” 顾夕瑶没料到他问这个,顿了一下。 “亥时。” “秋禾说你房里的灯子时才灭。”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 林翌把军报合上,往椅背一靠。 “你管我喝药,谁管你睡觉?” 顾夕瑶的表情没变,但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殿下的药是治病,臣妾晚睡是处理事务,不一样。” “不一样?”林翌的语气平淡,“你胃寒的毛病是怎么来的?秋禾都跟我说了,你入秋以来每天喝一碗药,喝的比我还勤。” 顾夕瑶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秋禾这个丫头。 林翌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小瓷罐,白底青花,塞著木塞子。 “宫里的蜜炙甘草不好用,这是北境军中带回来的野蜂蜜,裴錚存了半罐,我让他匀了些。”他把瓷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给我改方子加甘草,我给你加蜂蜜,扯平。” 顾夕瑶低头看著那只瓷罐。 野蜂蜜。 北境的东西。 裴錚是林翌在军中的亲信,跟著他从漠北打到西关,能留半罐野蜂蜜隨身带著,说明这东西在军中金贵。 林翌把裴錚的存货匀给了她。 她伸手拿起瓷罐,指腹碰到罐壁,凉的。 “多谢殿下。” “別谢,喝了就行。”林翌重新拿起军报,“还有什么事?” 顾夕瑶把瓷罐收进袖中,垂了垂眼。 她有一瞬间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薛灵筠的身份,周若晴的暗线,元贞皇后二十年前的小產,以及她正在查的那个人,德妃。 但她没有开口。 不是不信任他。 是她不確定这些东西砸下来,他能不能接住。 林翌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气血两亏,多年征战的旧伤叠著政务的消耗,他撑著一口气在批摺子,在和朝臣博弈,在和德亲王的势力周旋。 如果让他现在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年小產的真相,知道德妃可能是幕后推手,知道他三岁出宫的原因远比他以为的残酷。 他会怎么样? 顾夕瑶不敢赌。 “没有了。”她说,“殿下批完摺子早些歇息。” 她转身走出书房。 攥著袖中那只瓷罐,指节发白。 戌时三刻,阎立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顾夕瑶放下手里的针线,她在缝一件冬衣的里衬,给林翌的,阎立进来时她把衣裳翻了个面盖在膝上。 阎立递上纸条。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德妃的起居註记录:当日德妃称病未出寢宫,午后至晚间均在永寿宫静养,身边侍奉宫女四人。” 顾夕瑶接过纸条,看完。 称病。 元贞皇后小產的那天,德妃称病。 这不能说明什么。 宫里妃嬪称病是常事。 但顾夕瑶在意的不是这个。 “侍奉宫女四人,名字查到了? 阎立点头:”查到了三个,第四个名字,起居註上被涂掉了。“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 ”涂掉?“ ”不是划掉,是用相同的墨重新涂了,盖住了原来的字跡,裴錚说那处涂改的墨色比周围略深,应该不是当年写的时候改的,是后来有人专门回去改的。“ 后来有人回去改了一个宫女的名字。 第132章 忍一忍就过去了 为什么? 一个宫女的名字,值得有人专程回到档房涂掉? 除非这个宫女后来出了事。 或者,这个宫女不该出现在永寿宫的名单上。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那天晚上坤寧宫的宫女名册,和永寿宫的四个人,有没有重合。” 阎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 “您的意思是……” “德妃说她在永寿宫养病,身边四个宫女,但如果其中一个宫女当晚其实不在永寿宫,而是在坤寧宫呢?” 阎立的喉结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 “去查。”顾夕瑶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次不要让裴錚出面,你亲自去。” 阎立深吸一口气,抱拳退出。 门关上后,顾夕瑶低头看著膝上那件翻过面的冬衣里衬。 针还扎在布上,银光一点。 她忽然想起德妃拿绣花针扎自己指尖的画面。 一滴血落在白帕子上。 “疼不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顾夕瑶把针拔出来,插进针包。 她不打算忍。 阎立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卯时。 他从档房蹲了整整一夜。 顾夕瑶刚喝完晨间的胃药,看见他进来,眼底有一圈青黑。 “查到了。” 阎立把两张纸条放在桌上。 一张是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永寿宫德妃身边侍奉的宫女名单。 四个名字。 前三个写得清清楚楚:春杏、夏蝉、秋桂。 第四个,被墨涂掉了,只能隱约看见一个“冬”字的偏旁。 另一张,是同一天晚上,坤寧宫元贞皇后寢殿当值的宫女名单。 六个名字。 顾夕瑶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停在第五个。 冬雪。 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三息。 “永寿宫被涂掉的名字。”阎立的声音很低,“裴錚找了个熟水的老档头,用灯烛透光看了半天,只看出一个冬字偏旁,后面那个字实在看不清,但结构像雪。” 冬雪。 永寿宫德妃身边的宫女,名字被涂掉。 坤寧宫元贞皇后小產当夜,当值宫女里有一个叫冬雪。 两边的名单,重了。 顾夕瑶把两张纸条並排放在一起,没有说话。 阎立等了一会儿,又递上第三张纸条。 “冬雪,永安十七年从选秀落选的秀女里挑出来,分到永寿宫侍奉德妃,永安十八年六月之后,档案里再也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消失了。 元贞皇后小產后,冬雪从宫里的所有档案上消失了。 顾夕瑶闭了闭眼。 一个宫女,同时出现在德妃和皇后两边的名单上。 德妃说自己当天在永寿宫养病,但她身边的宫女冬雪,当晚出现在了坤寧宫。 然后,冬雪的名字被人从永寿宫的起居註上涂掉,她本人从宫里所有档案上消失。 元贞皇后小產。 薛鹤年煎药。 薛鹤年次年“病故”。 冬雪消失。 这些事串在一起,只能指向一个方向。 德妃在元贞皇后小產这件事上,动了手。 顾夕瑶把三张纸条收起来,一把火全烧了。 “殿下那边,”阎立问,“要不要……” “不说。” 顾夕瑶的语气很平静。 “他现在不能知道。” 阎立沉默了。 他明白。 林翌这些年和德亲王斗得你死我活,朝堂上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年小產,背后推手是德妃,他会怎么想? 他会去质问德妃吗? 会去查当年的真相吗? 会在朝堂上和德亲王彻底撕破脸吗? 不行。 现在不行。 林翌的身体撑不住。 朝堂上的局势也不允许。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刚亮,藏书阁那边已经有女官开始进进出出。 薛灵筠和周若晴,今天也会去。 她们进东宫,不是衝著太子来的。 她们冲的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元贞皇后小產。 薛鹤年之死。 林翌三岁出宫。 这些事,她们知道多少? 她们背后的人,又是谁?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藏书阁二楼的窗户上。 架顶那两本书,薛灵筠放的,周若晴的人去验证过。 她们在找什么? 是冬雪的下落? 还是薛鹤年当年煎药的方子? 或者…… 顾夕瑶忽然想起一件事。 “阎立。” “在。” “永安十八年,元贞皇后小產之后,太医院有没有留下诊疗记录?” 阎立一怔。 “属下这就去查。” 他转身要走。 “等等。” 顾夕瑶叫住他。 “不用你去,让裴錚去,你去盯著藏书阁,今天薛灵筠如果再动架顶那两本书,记下她翻到哪一页,停留多久。” 阎立领命退下。 顾夕瑶独自站了一会儿,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一口喝完。 苦。 但她不皱眉。 她上辈子喝过更苦的药。 那是在德妃宫里,德妃亲自给她煎的安胎药。 温柔地看著她喝下去。 然后她小產了。 德妃握著她的手说:“疼不疼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顾夕瑶把空碗放下,指节发白。 这一世,她不会再忍。 辰时,藏书阁。 薛灵筠照常来整理子部。 她的动作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翻书,登记,归类,速度不快不慢。 阎立没有去一楼窗格下面坐著。 他换了个位置,在藏书阁斜对面的一间空置厢房里,推开一扇窗,正好能看见二楼子部的窗户。 薛灵筠在里面。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翻著书,三指翻页,动作標准得像太医院出来的人。 但她今天没有去动架顶那两本书。 她在整理另一排书架,是医方类的另一个分支,伤寒杂病。 阎立盯了一个时辰。 薛灵筠翻了十几本书,登记了七本,中间去了一次茅厕,回来继续。 没有任何异常。 阎立正要继续盯,忽然看见二楼走廊上出现了一个人。 周若晴。 她穿著承徽该穿的服色,手里拿著一本书,从楼梯上来,脚步很轻。 阎立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若晴不是女官,她没有理由出现在藏书阁。 但她来了。 而且她手里拿著书,看起来像是来还书的。 周若晴走到二楼,没有进子部区域,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经部区域停了下来。 那里有个负责经部的女官,姓何,叫何秀禾,是这次选进来的奉仪。 周若晴和何秀禾说了几句话,把书递过去,何秀禾接过书,点了点头。 正常的还书。 第133章 线索,都没了 但阎立注意到,周若晴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子部那边。 就一眼。 很快。 但阎立看清楚了。 她在看薛灵筠的方向。 周若晴下楼了。 薛灵筠还在翻书,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来过。 阎立在窗后站了很久。 周若晴来藏书阁还书。 正常。 但她还书的时间,是薛灵筠在二楼的时候。 她还书的位置,能看见子部的方向。 她离开前,看了薛灵筠一眼。 这不是巧合。 这是在確认。 確认薛灵筠还在。 確认她的位置。 確认她在做什么。 阎立转身下楼,去找顾夕瑶。 顾夕瑶听完阎立的匯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周若晴去还书?” “是,还的是一本《女诫》,借书记录是三天前登记的,今天到期。” 顾夕瑶放下笔。 “她借《女诫》做什么?” 阎立摇头:“不知道,但她的院里確实有这本书的借阅登记,是从东宫藏书阁外借的,规矩上没问题。” 规矩上没问题。 但顾夕瑶不信周若晴是真的想看《女诫》。 一个能在东宫后院翻墙,量路,布局的人,不会閒到去借一本教女人守妇德的书。 她借书,是为了有理由进藏书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还书,是为了有理由在薛灵筠工作的时候出现。 她看薛灵筠一眼,是在传递信號。 什么信號?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裴錚那边查太医院诊疗记录,查到了吗?” “还没回来。” “让他加快。” 阎立应声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太子书房。 林翌在看兵部送来的北境驻防图,桌上摆著一碗刚送来的药,还冒著热气。 顾夕瑶进去的时候,他正皱著眉盯著那碗药。 “殿下。” 林翌抬头,看见她,眉头鬆了松。 “你来得正好,这药是不是又苦了?” 顾夕瑶走过去,端起碗闻了闻。 “是太医院新抓的药,可能甘草放少了,臣妾回头让他们重新配。” 林翌摆摆手。 “算了,喝就是了。”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闷了。 顾夕瑶看著他喝完,把空碗接过来放在一边。 “殿下,臣妾有件事想问。” 林翌放下兵部的图,看她。 “你说。” “元贞皇后娘娘……”顾夕瑶顿了一下,“当年身体如何?” 林翌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很少听人提起自己的母亲。 元贞皇后在他三岁那年把他送出宫,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温柔的声音。 柔软的手。 还有那天晚上,她抱著他,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翌儿,你要活著。” 林翌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我三岁出宫,那之前的事,几乎都不记得。”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答案。 但她还是想试试,看林翌能不能记起一些细节。 “那殿下可记得,出宫前,娘娘身边有哪些人?” 林翌摇头。 “不记得,那时候太小。” 顾夕瑶没有再问。 她不能问得太明显。 林翌是个聪明人,问多了,他会察觉。 “臣妾只是想著,藏书阁整理出一些旧档,里面有些永安年间的宫廷记录,臣妾看到元贞皇后的名字,就想起来问问。” 林翌看著她,目光停留了几息。 “你最近在查什么?”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臣妾在整理藏书阁,殿下知道的。” “我不是说藏书阁。”林翌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说,你最近让裴錚和阎立查的那些事。”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翌看著她,没有逼问,只是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什么事,告诉我。” 顾夕瑶看著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气血不足的症状没有好转,这些天批摺子熬夜,眼底的青黑比她还重。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德妃的事。 告诉他元贞皇后小產的真相。 告诉他,他三岁出宫,可能不只是宫斗牵连那么简单。 但她不能说。 她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放心,如果真有什么事,臣妾一定会说。” 林翌看著她,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顾夕瑶退出书房,攥著袖口那粒纽扣的手,指节发白。 她走到迴廊尽头,正要转身,看见裴錚快步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 “监国妃,查到了。” 顾夕瑶停住脚步。 裴錚递上一张纸条。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元贞皇后小產后,太医院留下的诊疗记录里,有一份煎药记录,负责煎药的是九品医士薛鹤年,药方是太医院常用的安胎固本方,但……” 他顿了一下。 “但薛鹤年在煎药记录后面,手写了一行附註,说药材里有一味血沉砂的分量比平时重了三钱。” 顾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沉砂。 她在藏书阁那本《本草衍义补遗》里看到过。 这味药,活血化瘀,但孕妇禁用。 用多了,会滑胎。 “薛鹤年的附註后面,还有一行字。”裴錚的声音更低了,“他写的是:此方非太医院原方,疑为他人改动,不敢擅专,呈报上峰。” 顾夕瑶的手指捏紧了纸条。 薛鹤年发现了。 他发现元贞皇后小產那天的药方,被人动过手脚。 他写了附註,呈报上峰。 然后呢? 然后他“病故”了。 顾夕瑶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呈报给谁了?” 裴錚摇头。 “档案里没有记录,薛鹤年的附註后面,原本应该有上峰批示的地方,被人撕掉了。” 被撕掉了。 证据被毁了。 薛鹤年死了。 冬雪消失了。 所有指向真相的线索,都被人一一抹掉。 顾夕瑶闭了闭眼。 她知道是谁做的了。 德妃。 上一世那个笑起来温柔,赏人从不吝嗇的德妃娘娘。 她在二十年前,害死了元贞皇后的孩子。 顾夕瑶把纸条收好,看著裴錚。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殿下。” 裴錚愣了一下。 “监国妃……” “我自有安排。” 顾夕瑶转身离开,走到迴廊尽头,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著裴錚。 “薛灵筠,就是薛鹤年的女儿吧?” 裴錚沉默了一息。 “应该是。” 顾夕瑶点了点头。 所以薛灵筠进东宫,是来查她父亲的死因。 第134章 缝一个局 所以她在藏书阁整理子部,是在找当年的医案记录。 所以她看到《永安十八年太医院內用方》里元贞皇后小產的方子,会手指颤抖。 因为那份方子,害死了她的父亲。 而周若晴……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院方向。 周若晴如果真的是宋时瑶,她进东宫,又是为了什么? 入夜,顾夕瑶没有去太子书房。 她坐在自己的寢殿里,把这些天查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 元贞皇后小產。 薛鹤年煎药,发现药方被人改动,血沉砂分量过重。 他写附註呈报,然后“病故”。 德妃当天称病,身边宫女冬雪出现在坤寧宫。 冬雪事后消失,名字被从起居註上涂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月后,林翌被送出宫。 所有的线,都指向一个方向。 德妃害了元贞皇后的孩子,林翌被迫出宫保命。 但顾夕瑶还有一个疑问。 元贞皇后小產的,是谁? 如果是林翌的弟弟或妹妹,为什么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 如果不是……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翌三岁出宫。 永安十八年,林翌三岁。 那元贞皇后当时怀的孩子,如果生下来…… 会是林翌的竞爭对手。 会是另一个太子。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德妃害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是会威胁到德亲王地位的太子。 而林翌,因为是元贞皇后的长子,必须出宫避祸。 所有的逻辑都通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夜色浓重,藏书阁那边已经熄了灯。 薛灵筠和周若晴,现在应该都在各自的院子里。 她们知道多少? 薛灵筠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所以她要找证据。 那周若晴呢? 她为什么要帮薛灵筠? 她背后的人,又是谁? 顾夕瑶正想著,门外传来阎立的声音。 “监国妃,出事了。” 顾夕瑶转身。 阎立快步进来,脸色难看。 “周若晴的侍女秋月,今晚又翻墙了,但这次不是去藏书阁方向,是去了前院。”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 “去前院做什么?” “她去了太子书房附近,在外围转了一圈,没有进去,但裴錚的人看见她在书房外的花园里停留了一刻钟,像是在观察什么。” 观察书房。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攥紧。 周若晴要动了。 她让秋月去观察太子书房,是在做准备。 准备什么? 潜入书房? 还是……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薛鹤年的煎药记录上。 她忽然明白了。 周若晴不是要潜入书房。 她是要接近林翌。 因为林翌,是元贞皇后的儿子。 他是当年那场宫斗的受害者,也是唯一活下来的证人。 如果周若晴能从林翌口中套出当年的细节…… 不行。 顾夕瑶转身看著阎立。 “从今晚开始,太子书房周围加派人手,任何靠近书房的人,都要登记。” 阎立领命。 “还有,周若晴的院子,二十四时辰盯著,她出门一次,我要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是。” 阎立刚要走,顾夕瑶又叫住他。 “等等。”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去查一个人。” 阎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 纸条上写著两个字。 宋时瑶。 “查她的家世,查她进宫前的行踪,查她和薛灵筠有没有交集。” 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如果周若晴真的是宋时瑶,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要换一个身份进东宫。” 阎立把纸条收好,深深弯腰。 “属下明白。” 他走后,顾夕瑶独自站了很久。 宋时瑶。 上一世,这个名字她听过。 是德亲王府身边的一个幕僚之女,擅长谋划,帮德亲王出过不少主意。 但那一世,宋时瑶从来没有进过宫。 这一世,她却以周若晴的身份,进了东宫。 为什么?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竹林院的灯还亮著。 竹林院。 周若晴坐在窗边,手里拿著针线,在缝一件衣裳。 秋月从外面回来,脚步很轻。 “姑娘,看清楚了,太子书房外围有两队侍卫,每隔一刻钟换岗一次,书房窗户都是从里面锁的,外面打不开。” 周若晴的针没有停。 “嗯。” “还有,书房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往太子的寢殿,门口有人守著,但守的人不多,只有一个。” 周若晴的针停了一下。 “守门的是谁?” “是太子身边的侍卫,姓裴,叫裴錚。” 裴錚。 周若晴的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秋月退下。 周若晴放下针线,走到桌边,打开一个小匣子。 里面放著一块玉佩。 她拿起玉佩,在手里转了转。 这块玉佩,是她进东宫前,有人交给她的。 那人说,如果她能接近太子,就把这块玉佩给他看。 他会认出来的。 因为这块玉佩,是元贞皇后当年的遗物。 周若晴把玉佩收好,重新坐回窗边。 她继续缝衣裳,针脚细密,一针一线,像是在缝一个局。 次日辰时,藏书阁。 薛灵筠照常来整理子部,但她今天的动作比往日快了一些。 阎立在斜对面的厢房里盯著,发现她今天一直在翻架顶那两本书附近的书架。 她在找什么。 午时,薛灵筠去了一趟茅厕。 阎立让孙婆子上楼,去看架顶那两本书有没有被动过。 孙婆子回来说,没有。 但书架最下面那一排,有一本书被抽出来又放回去了,位置和早上不一样。 阎立记下书名。 他立刻去找顾夕瑶。 顾夕瑶听完,站起来。 “走,去藏书阁。” 阎立一愣。 “现在?” “现在。” 顾夕瑶出门,直奔藏书阁。 她很少亲自来藏书阁,今天来,所有女官都停下手里的活,行礼。 顾夕瑶摆摆手,径直上了二楼。 子部区域,薛灵筠正在登记一本书,看见顾夕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顾夕瑶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架,落在最下面那一排。 《太医院永安年间医案汇编》。 她蹲下来,把书抽出来。 薛灵筠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顾夕瑶翻开书,一页页看过去。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书页里,夹著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六月初九,坤寧宫,煎药人薛鹤年。” 顾夕瑶的手指在纸条上停留了三息。 第135章 碎了的玉佩 她抬头,看著薛灵筠。 薛灵筠的脸色苍白,但她没有逃避顾夕瑶的目光。 “监国妃,民女有话要说。” 顾夕瑶站起来,把书合上。 “跟我来。” 她转身下楼,薛灵筠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藏书阁,去了顾夕瑶的寢殿。 阎立关上门,守在外面。 屋里只剩下顾夕瑶和薛灵筠。 顾夕瑶把那本《医案汇编》放在桌上,看著薛灵筠。 “说吧,你进东宫,是为了查你父亲的死因。” 薛灵筠跪了下来。 “监国妃明鑑,民女父亲薛鹤年,永安十八年在太医院当值,六月初九那天,他负责给元贞皇后煎药,发现药方被人改动,他写了附註呈报,三天后,他暴毙在太医院值房。”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太医院说他是病故,但民女知道,他是被灭口。” 顾夕瑶没有说话。 薛灵筠继续说。 “民女进东宫,是想找到当年的证据,找到害死我父亲的人。” “你找到了吗?” 薛灵筠摇头。 “只找到我父亲当年的煎药记录,其他的,都被人毁了。” 顾夕瑶看著她。 “你知道是谁毁的?” 薛灵筠抬起头,眼中有恨意。 “民女不知道是谁,但民女知道,能在宫里毁掉太医院档案,抹掉宫女名字的人,位份一定不低。”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所以你怀疑谁?” 薛灵筠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德妃。”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夕瑶终於开口。 “你有证据吗?” 薛灵筠摇头。 “没有,但民女父亲死后,德妃升了位份,从德嬪升为德妃,她身边有个叫冬雪的宫女,突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顾夕瑶的目光沉了下来。 薛灵筠查到的,和她查到的,对上了。 “你进东宫,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是。” “那周若晴呢?”顾夕瑶忽然问,“她是不是宋时瑶?” 薛灵筠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抬起头,眼中有震惊。 “监国妃……您怎么……” “回答我。” 薛灵筠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是,她是宋时瑶。”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 果然。 “她进东宫,也是为了查元贞皇后的旧案?” 薛灵筠摇头。 “不是,她是为了保护太子。” 顾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意思?” 薛灵筠深吸一口气。 “宋姑娘说,德妃当年害了元贞皇后的孩子,逼得太子出宫,现在太子回来了,德妃不会放过他,她一定会再动手,所以……宋姑娘要进东宫,在德妃动手之前,先一步保护太子。” 顾夕瑶的脑子里轰然一声。 周若晴,不,宋时瑶。 她进东宫,不是来害林翌的。 是来保护他的。 但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保护林翌? 她背后的人,又是谁? 顾夕瑶盯著薛灵筠。 “宋时瑶背后的人,是谁?” 薛灵筠咬了咬嘴唇。 “民女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只说那位大人让她进宫保护太子,其他的,她不能说。” 顾夕瑶闭了闭眼。 又是一个谜。 但至少,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宋时瑶,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她站起来,看著薛灵筠。 “从今天开始,你继续在藏书阁整理,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露出破绽,如果有人问起今天的事,就说我找你问了几句藏书阁的进度。” 薛灵筠抬起头。 “监国妃……您……” “我会查清楚当年的真相,也会给你父亲一个公道。”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但现在,你要听我的安排。” 薛灵筠深深磕了个头。 “民女谢监国妃。” 她退下后,顾夕瑶独自坐了很久。 宋时瑶是来保护林翌的。 那她背后的人,一定是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会是谁?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降临,太子书房的灯又亮了。 林翌还在批摺子。 他不知道,他身边已经布下了两条线。 一条是薛灵筠,为父报仇。 一条是宋时瑶,保护他的命。 而她,顾夕瑶。 要在这两条线之外,再布一条线。 她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要让德妃付出代价。 要让林翌,平安无事。 顾夕瑶站起来,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凉得刺骨。 她的手指摸到袖口那粒纽扣。 许淑寧缝的。 她娘亲说过,这粒纽扣,能保她平安。 这一世,她要保的,不只是自己。 还有林翌。 还有那些被德妃害死的人。 顾夕瑶合上窗,转身叫来阎立。 “去查德妃最近的动向,她身边的人,她见过谁,说过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阎立领命。 顾夕瑶又说了一句话。 “还有,去查当年元贞皇后小產之后,太子是怎么被送出宫的,是谁送的,送到了哪里。” 阎立的脸色变了。 “监国妃,您是想……” “我要知道,当年还有谁,在保护太子。” 顾夕瑶的声音轻得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风。 “那个人,也许就是宋时瑶背后的人。” 阎立查了三天。 宋时瑶的底细,比他预想的难查得多。 户籍上,宋时瑶是青州宋家旁支之女,父亲宋怀远,做过两任县丞,永安二十年病故,母亲改嫁,宋时瑶寄居在族中叔父家,十四岁后下落不明。 十四岁到现在,中间整整四年,一片空白。 阎立把这些写在纸条上递给顾夕瑶时,加了一句口头匯报。 “属下查到青州宋家族谱,宋怀远那一支確实存在,但宋怀远的死因有蹊蹺,县誌上记的是病故,但当年青州府衙的刑案卷宗里,有一笔被划掉的立案记录,案由看不清,只能辨认宋和溺两个字。“ 顾夕瑶把纸条放下。 “宋怀远不是病死的。“ “大概率不是。“ “他的死,和元贞皇后旧案有没有关联?“ 阎立摇头。 “暂时没查到直接关联,但属下注意到一件事,宋怀远任县丞的那个县,永安十八年曾经接待过一批从京城发配出去的宫人。“ 顾夕瑶的手指停了。 从京城发配出去的宫人。 永安十八年。 “那批宫人的名册还在吗?“ “县衙的存档早就没了,但属下让裴錚的人去问了当地几个老吏,有个姓马的老书办还记得,说那批宫人里有个年轻女子,发配到县里浣衣局不到半年就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隨身物品,只有一块碎了的玉佩。“ 第136章 送他出宫的人 碎了的玉佩。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周若晴匣子里那块玉佩,是完整的。 那碎掉的,是另一块? 还是同一块被人修补过?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老书办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姓冬。“ 姓冬。 不是姓。 是名字里带冬。 冬雪。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阎立。 冬雪没有消失。 她被发配到了青州。 死在了浣衣局。 而宋怀远,是那个县的县丞。 他接触到了冬雪,也许还从冬雪那里知道了什么。 然后他死了。 顾夕瑶闭了闭眼。 一条二十年前的血线,从京城坤寧宫一路蜿蜒到青州小县。 冬雪死了。 宋怀远死了。 薛鹤年死了。 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但宋怀远有个女儿。 宋时瑶。 “宋时瑶十四岁失踪,到她以周若晴的身份进东宫,中间四年,她在哪里?“ 阎立沉默了一瞬。“属下查不到。“ 查不到,说明有人替她抹掉了痕跡。 能把一个十四岁的孤女藏四年,教出翻墙测路、察言观色的本事,还能偽造身份通过东宫选拔,这个人的手段和资源,不在小处。 “当年送太子出宫的人,查到了吗?“ 阎立递上最后一张纸条。 “元贞皇后小產后三个月,永安十八年九月,太子以体弱不宜深居宫禁为由送出宫,接手的人是禁军副统领赵崇,护送太子到京郊皇庄。但太子没有留在皇庄,到皇庄当夜就被人带走了。“ “带走的人是谁?“ “档案上写的是皇庄管事安排的车马,但裴錚找了当年皇庄的旧人,说那天晚上来接人的不是皇庄的车,是一辆没有任何標记的青布马车。“ “赵崇呢?“ “永安二十年告老还乡,回了江南老家,两年后病故。“阎立顿了顿,“但属下查到赵崇告老之前,曾经见过一个人。“ “谁?“ “內务府掌事太监刘安。“ 顾夕瑶转身。 刘安。 这个名字她知道。 上一世,刘安是宫里最不起眼的老太监之一,管著內务府最冷清的库房,谁都不巴结,谁都不得罪,永安三十年死在值房里,死的时候手边放著一壶冷茶。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一个掌管內务府的太监,和禁军副统领见面,在太子出宫的节骨眼上…… “刘安现在还活著吗?“ “活著。“阎立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內务府,还管著那间冷库房。“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攥紧。 二十年了。 刘安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守著那间冷库房,不升不降,不显不露。 像一颗钉子。 “不要动他。“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查到了他。“ 阎立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走到桌边,把所有纸条收拢,“宋时瑶背后的人,如果是当年参与送太子出宫的人,那这个人藏了二十年不出手,现在派宋时瑶进东宫,说明……“ 她停顿了一下。 “说明德妃那边,又要动了。“ 阎立的脸色变了。 “去查德妃最近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宫外的人。“ 阎立领命,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阎立。“ “在。“ “把刘安管的那间冷库房的库册调一份出来,我要看看里面都存了些什么。“ 阎立走后,顾夕瑶把纸条全部烧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上一世刘安死的时候,手边那壶冷茶。 冷茶。 冷库房。 冷了二十年的真相。 但有些东西放得再久,也凉不透。 次日午后,顾夕瑶在寢殿核对內库帐册,阎立送来两份东西。 一份是德妃近半月的动向。 一份是刘安管的冷库房库册。 顾夕瑶先看德妃的。 近半月,德妃见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德亲王妃,进宫请安,待了一个时辰。正常。 第二拨是礼部侍郎钱文渊的夫人,送了一套新制的宫花。 礼部管著太子大婚后的册封礼,这个时候送东西,不正常。 第三拨人没有名字。 阎立在纸条上写的是“永寿宫后门,戌时二刻,一名灰衣男子,面生,逗留不到半柱香即离开,裴錚的人跟丟了。“ 跟丟了。 顾夕瑶把纸条放下,拿起冷库房的库册。 库册很旧,纸页泛黄,登记的物品大多是歷年淘汰的旧物,破损的宫灯、退色的帷幔、缺角的瓷器,还有一些歷年宫人遗物,按年份归档。 顾夕瑶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永安十八年那一栏。 只有三件物品。 一件是坤寧宫退下来的旧屏风。 一件是元贞皇后用过的一套妆奩。 第三件,登记名称是“杂物一匣“,入库人是刘安,备註栏写了四个字“遵諭封存“。 遵諭封存。 谁的諭? 顾夕瑶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合上库册,没有急著去查那个匣子。 刘安在宫里藏了二十年,如果贸然动他管的东西,消息一旦走漏,打草惊蛇是小事,刘安本人可能也会出事。 就像薛鹤年一样。 她把库册收好,开始看第二份,裴錚送来的太医院旧档补充。 薛鹤年的煎药记录附註之后,太医院的诊疗档案里还有一份记录,是元贞皇后小產当夜值守太医令周述安的脉案。 脉案写得很简略,只记了“滑胎,血崩,以止血固本方施治“。 但裴錚在脉案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要贴到纸上才能看清。 “药渣已验,附子量异常,非本院配方。“ 顾夕瑶的手一紧。 薛鹤年的附註说血沉砂分量重了三钱。 周述安的暗记说附子量异常。 两个人,分別发现了药方被动过手脚,而且动的不止一味药。 血沉砂,活血化瘀,孕妇禁用。 附子,大热大毒,用量过大会加速血崩。 这不是疏忽。 这是要置元贞皇后於死地。 “裴錚。“顾夕瑶叫了一声。 门外裴錚应声进来。 “周述安,现在在哪里?“ “永安二十年致仕,回了老家徽州,至今应当还在。“ “確认他是否还活著。“ 裴錚领命退下。 顾夕瑶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库册和脉案,窗外日光西斜。 薛鹤年死了。 但周述安活著。 一个九品医士死了,一个太医令却安然致仕,除非周述安的那行暗记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或者他比薛鹤年更懂得保全自己。 又或者,有人保了他。 和保林翌出宫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顾夕瑶把脉案翻过来,盯著背面那行小字。 周述安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证据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没有上报,没有声张,然后全身而退。 第137章 她的药有问题 这个人,不简单。 傍晚,阎立带来了新的消息。 “监国妃,德妃那边有动静。“ “说。“ “今天申时,永寿宫送了一份赏赐到东宫,说是德妃娘娘听闻太子近来辛苦,特意赐了两盒安神香和一罐蜂蜜。“ 顾夕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东西在哪里?“ “按规矩送到了內务那边,还没分发。“ “截下来。“ 阎立一愣。 “让太医院的人验。“顾夕瑶站起来,“安神香和蜂蜜,都验。“ 阎立转身就走。 顾夕瑶独自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上一世德妃也送过她东西。 安胎药。 德妃亲自煎的。 她喝了,然后小產了。 “这一次。“顾夕瑶低声说,“不会了。“ 一个时辰后,阎立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差。 “查出来了。“ 顾夕瑶看著他。 “蜂蜜没问题,安神香里面掺了麝香。“ 麝香。 活血散瘀,开窍醒神。 但长期使用,会导致不孕。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咔咔作响。 德妃给太子送掺了麝香的安神香。 如果这香在太子寢殿里点上,日日夜夜,不出三个月,太子身边的女人都不会有孩子。 东宫无后。 这才是德妃的目的。 她不需要杀林翌。 她只需要让林翌断后。 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子,在朝堂上还能撑多久? 顾夕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安神香的事,不要让殿下知道。“ 阎立张了张嘴。 “换一份普通的安神香,放回去,一切照常,德妃那边不能察觉。“ 阎立明白了。 “监国妃是要……“ “她送的东西,我替殿下收著。“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会烧。“ 她会留著。 留到有一天,能把这份“赏赐“原样奉还。 阎立退下后,顾夕瑶端起桌上放凉的药,一口喝乾。 苦。 她放下碗,指腹擦过唇角。 上一世德妃害她小產。 这一世德妃要让林翌断后。 二十年前害元贞皇后的孩子,二十年后还在害她的孩子。 顾夕瑶走到妆檯前,打开一个小匣子。 里面放著林翌前几天送的那罐北境野蜂蜜,旁边搁著许淑寧给她缝的荷包。 她把荷包拿起来,摸了摸上面绣的平安结。 娘亲说,这个结能保平安。 顾夕瑶把荷包收好,合上匣子。 不用保平安。 她要的不是平安。 她要德妃付出代价。 裴錚的人快马来回,三天后带回了徽州的消息。 周述安还活著。 七十二岁,住在徽州府城外十里的小村子里,对外说是告老还乡的前朝医官,平日给村里人看些头疼脑热,不收诊金,只收几把青菜。 裴錚的暗桩没有直接接触他,只在村口茶摊上坐了半天,远远看了一眼。 “人精神还好,但院子周围种了一圈荆棘,只留一条窄道进出,门上掛著铜铃,有人靠近就会响。” 顾夕瑶听到这里,手里的茶盏放了下来。 一个告老还乡二十年的老太医,院子周围种荆棘,门上掛铜铃。 他在防人。 “他身边有没有伺候的人?” “一个老僕,跟了他很多年,不跟外人说话。” 顾夕瑶点了点头,“先不要动他,但人不能撤,盯著。” 裴錚领命退下。 顾夕瑶把周述安的事搁下,翻开桌上另一份东西。 阎立今早送来的。 德妃身边那个灰衣男子,裴錚的人跟丟了,但阎立从另一条线上摸到了一点蛛丝马跡。 永寿宫后门那条巷子,连著御膳房的柴炭库,灰衣男子离开后,柴炭库的管事太监换了一个人。 原来那个姓吴的管事被调去了浣衣局,理由是“当值疏忽”。 一个柴炭库的管事,说换就换。 “新换上来的人叫什么?” “姓孟,叫孟四,原先在德亲王府当差,三个月前才调进宫。” 顾夕瑶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德亲王府的人,安插到了御膳房柴炭库。 柴炭库虽不起眼,但每天往各宫送炭,送炭的人可以进出內廷大部分区域,不受盘查。 德妃不是在安插耳目。 她在布一条通道。 “盯住孟四,他见谁,往哪个宫送炭,全部记下来。” 阎立应声。 顾夕瑶刚要继续说,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林翌身边的小太监福安。 “监国妃,殿下请您去书房,说有件东西要给您看。” 顾夕瑶收起桌上的纸条,起身。 到了书房,林翌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份摺子,但他没在看摺子。 他在看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块玉佩是白玉的,形制古朴,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繫著一根褪色的红绳。 不是周若晴匣子里的那块。 是另一块。 “这是什么?”顾夕瑶走过去,语气如常。 林翌把玉佩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 “內务府的刘安刚才来送库册,走的时候落下的,福安追出去还他,他说不是他的。”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半拍。 刘安。 落下的? 她看著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觉得,他是真的落下的?”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玉佩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 “这块玉佩,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殿下见过?” 林翌摇头,“不確定,但拿在手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很熟悉,像是小时候摸过。” 小时候。 三岁之前。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刘安把这块玉佩“落”在太子书房。 他知道太子会看见。 他知道太子可能会想起什么。 二十年了,这颗钉子终於动了。 “殿下。”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块玉佩,先放在我这里,可以吗?” 林翌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沉,带著一种她熟悉的敏锐。 “夕瑶,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顾夕瑶没有说话。 “我说过,遇事不可瞒我。”林翌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块玉佩,你认识?” “不认识。”顾夕瑶说的是实话,“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顾夕瑶看著他的眼睛。 她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德妃害了他母后的孩子,害他三岁出宫,想告诉他安神香里掺了麝香,想告诉他薛灵筠的父亲为他母后的药方死在太医院值房。 但她不能。 不是现在。 证据还没有闭合,贸然告诉林翌,他的性子,一定会直接去质问皇帝。 第138章 今晚不要睡了 到时候德妃反咬一口,所有线索全部断掉。 “殿下信我吗?”顾夕瑶问。 林翌沉默了三息。 “信。” “那给我一些时间。”顾夕瑶拿起玉佩,“等我查清楚,一定告诉殿下。” 林翌看著她把玉佩收进袖中,没有再追问。 但他说了一句话。 “夕瑶,不管你在查什么,不要一个人扛。” 顾夕瑶走出书房,夜风迎面扑来。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掌心全是汗。 刘安动了。 他选在这个时候把玉佩送到林翌面前,是因为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是因为德妃那边又要动了。 顾夕瑶加快脚步回到寢殿,叫来阎立。 “去查这块玉佩的来歷,但不要找刘安,从內务府的旧档里查,元贞皇后当年的隨身物品清单里,有没有这块玉佩的记录。” 阎立接过玉佩,看了一眼。 “还有。”顾夕瑶顿了顿,“今晚不要睡了,我要你亲自去柴炭库附近守著,孟四如果出门,跟上他。” 阎立走后,顾夕瑶坐在桌前,手指按著袖口那粒纽扣。 刘安送出了玉佩。 宋时瑶手里也有一块玉佩。 两块玉佩,两条线。 它们会接在一起吗? 窗外,竹林院方向,一盏灯忽然灭了。 阎立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辰时,顾夕瑶在寢殿用早膳,阎立从后门进来,靴子上沾著炭灰。 “查到了。” 他的声音哑了,一看就是熬了整夜。 “孟四昨晚子时出了柴炭库,没往各宫送炭,而是去了……” 他压低声音,“內务府冷库房。” 顾夕瑶放下筷子。 “他在冷库房待了多久?” “不到一炷香,进去时空著手,出来时袖子里鼓了一块。” “刘安呢?” “不在,冷库房昨夜没人值守,锁是从外面撬开的。” 顾夕瑶闭了闭眼。 孟四去冷库房拿东西。 德妃的人,去拿刘安守了二十年的东西。 那个“杂物一匣”。 “孟四拿走的东西,你看清了吗?” 阎立摇头,“他出来后直接回了柴炭库,在炉膛前待了一刻钟,属下没敢靠太近,但……” “但什么?” “属下等他走后去炉膛看了,灰烬里有烧过的布料残片和碎瓷,还有一小截烧焦的木头,像是匣子的边角。” 顾夕瑶的手指猛地攥紧桌沿。 烧了。 德妃让人把那个匣子烧了。 刘安守了二十年的东西,德妃终於动手毁了。 “灰烬里还有別的吗?” “属下用火钳翻了,大部分都烧透了,只捡到一样东西。”阎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 里面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瓷片,白底蓝纹,像是瓷瓶的残片。 顾夕瑶拿起碎瓷片,凑近看。 蓝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一种缠枝莲。 坤寧宫的瓷器,用的就是缠枝莲纹。 这是元贞皇后的东西。 “刘安知道匣子被拿走了吗?” “应该知道了,属下今早远远看了一眼,刘安天没亮就去了冷库房,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了值房,没有声张。” 没有声张。 顾夕瑶把碎瓷片收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安昨天把玉佩送到林翌面前,今天夜里德妃的人就去毁了冷库房的匣子。 两件事是巧合吗? 不是。 刘安送出玉佩,是因为他知道德妃的人要来了,他赶在孟四动手之前,把最重要的玉佩——转移了出去。 匣子里的其他东西,他保不住了,但玉佩保住了。 这个老太监,精得像条老狐。 “刘安现在什么状態?” “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夕瑶点了点头。 刘安不动,她也不能动。 但德妃那边已经在清扫痕跡了,说明有人告诉德妃,冷库房里还留著当年的东西。 是谁告诉她的? “阎立,德亲王妃上次进宫请安,待了一个时辰,她见德妃的时候,身边带了几个人?” 阎立想了想,“两个侍女,一个婆子。” “那个婆子叫什么?” “属下去查。” 阎立走后,顾夕瑶坐回桌前,把碎瓷片和林翌给她的玉佩並排放在一起。 一块完整的白玉佩。 一片碎掉的缠枝莲瓷片。 一个是刘安拼死保下的。 一个是德妃没来得及彻底毁掉的。 二十年前那场血案的证据,就剩这些了。 不够。 远远不够。 要扳倒德妃,光靠一块玉佩和一片碎瓷,没有用。 她需要活人。 周述安。 那个在脉案背面写下“药渣已验,附子量异常”的老太医,是目前唯一活著的知情者。 顾夕瑶提笔,写了一封信,用的是寻常请教医理的措辞,落款是东宫医女的名义。 信写完,她叫来裴錚。 “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徽州周述安手里,不要用东宫的人,找一个跟我们没有任何关联的信差。” 裴錚收好信,犹豫了一下,“监国妃,属下还有一件事要报。” “说。” “今早卯时,周若晴出了竹林院,没带秋月,一个人去了东宫花园。她在假山后面待了大约半刻钟,走的时候,假山石缝里多了一样东西。” 顾夕瑶的目光锐了起来,“什么东西?” “一个纸团,属下没有取,怕打草惊蛇,但属下安排了人盯著,如果有人来取,立刻回报。” “盯紧了。” 裴錚退下。 顾夕瑶的脑子飞速转动。 宋时瑶在假山石缝里留了纸团。 这是死信箱的手法。 她在跟谁联络。 那个“让她进宫保护太子”的人。 午后,裴錚回来了。 “纸团被人取走了。” “谁?” “柴炭库管事,孟四。” 顾夕瑶的瞳孔猛然一缩。 孟四。 德妃安插进来的人。 宋时瑶的死信箱,是跟德妃的人在联络? 不对。 顾夕瑶按住翻涌的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时瑶进东宫是为了保护林翌。 薛灵筠亲口確认过。 如果宋时瑶跟德妃是一伙的,她没有理由去保护德妃想害的人。 除非…… 孟四不只是德妃的人。 他是双面的。 或者,他是宋时瑶背后那个人安插的,借著德亲王府的身份作掩护,实际上另有效忠对象。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裴錚,孟四取走纸团后去了哪里?” 第139章 要灭口 “回了柴炭库,没有去永寿宫。” 没有去永寿宫。 如果孟四是德妃的人,拿到东宫內部的情报,第一时间应该送回永寿宫。 但他没有。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 裴錚退下后,顾夕瑶独自坐了很久。 天色渐暗,太子书房的灯亮了。 她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林翌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在查什么,不要一个人扛。” 顾夕瑶低下头,指尖摩挲著那块白玉佩。 她忽然觉得,也许到了该告诉林翌一部分真相的时候了。 不是全部。 但至少,让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护他。 也让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害他。 她站起来,拿著玉佩,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阎立从侧廊快步赶来,脸色铁青。 “监国妃,出事了。” 顾夕瑶停住脚。 “刘安刚才在值房里晕倒了,口吐白沫,太医院的人正在救。” 顾夕瑶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谁下的手?” “不知道,他值房里的茶壶被人换过,茶叶里验出了鉤吻。” 鉤吻。 断肠草。 剧毒。 上一世,刘安死在值房里,手边放著一壶冷茶。 这一世,有人等不及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还活著吗?”顾夕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还有气,但太医说凶多吉少。” 顾夕瑶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德妃毁了匣子,现在要灭口。 刘安守了二十年,还是没躲过这一刀。 “走。”顾夕瑶转身,“去內务府。” 內务府值房里瀰漫著一股苦涩的药味。 刘安躺在矮榻上,脸色青灰,嘴角还残留著白沫的痕跡。两个太医院的医士正在施针,一个掐著他的人中,一个往他嘴里灌催吐的药。 顾夕瑶到的时候,值房外围著几个內务府的小太监,都是一脸慌张。 “监国妃到了,都让开。”阎立在前面开路。 小太监们跪了一地。 顾夕瑶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值房,站在榻边,看著刘安。 老太监瘦得皮包骨头,头髮全白了,闭著眼,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 “救得过来吗?”顾夕瑶问。 年长的医士擦了把汗,“鉤吻入腹的时间不长,催吐之后毒素排了大半,但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脉受损,接下来三天是关口。” “用最好的药,人必须活著。” 医士连连点头。 顾夕瑶蹲下来,看著刘安的脸。 老太监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他的目光浑浊,但看见顾夕瑶的那一刻,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话。 顾夕瑶俯下身,耳朵凑近他的嘴。 刘安的声音细如蚊蚋,断断续续。 “匣子……被……拿走了……” “我知道。”顾夕瑶低声说。 刘安的眼角渗出一滴浊泪。 “玉佩……是娘娘……给小殿下的……” 顾夕瑶的心臟猛地揪紧。 “……老奴藏了……二十年……怕……留不住了……” “留住了。”顾夕瑶把手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玉佩在我这里,谁也拿不走。” 刘安的嘴唇又动了动。 “……还有……一样东西……” 顾夕瑶屏住呼吸。 “……冷库房……地砖……第三排……第七块……” 他说完这句,眼睛就闭上了,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顾夕瑶慢慢站起来,转身看向阎立。 阎立的眼里全是震动。 “守住这间值房。”顾夕瑶的声音极轻极稳,“太医院的人留两个,其余人全部出去,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刘安。” 阎立立刻执行。 顾夕瑶走出值房,脚步很快。 冷库房。 地砖。 第三排第七块。 刘安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地砖下面。 匣子是明面上的,给德妃的人去毁。 地砖下面的,才是他真正守了二十年的东西。 这个老太监。 顾夕瑶的眼眶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裴錚。” 裴錚从暗处现身。 “带两个绝对可靠的人,去冷库房,地砖第三排第七块,翻开,把下面的东西取出来,直接送到我寢殿。” “路上如果遇到任何人盘问,就说是我的手令,清点冷库存档。” 裴錚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顾夕瑶站在內务府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黑沉沉的。 她攥著袖中的玉佩,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传到玉面上。 元贞皇后给小殿下的玉佩。 林翌说,拿在手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三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得像一场梦,但身体会记住。 手指摸过的温度,会记住。 “监国妃。”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阎立,不是裴錚。 顾夕瑶转身。 林翌站在院门口,披著一件深色大氅,身后没有跟人。 “殿下怎么来了?” “福安说你急匆匆去了內务府,我来看看。”林翌走过来,目光扫过值房方向,“刘安出事了?” 顾夕瑶没有否认,“有人在他茶里下了毒。” 林翌的目光沉了下来,“就是昨天给我送库册、落下玉佩的那个刘安?” “是。” 林翌沉默了几息。 “夕瑶,你还要瞒我多久?” 顾夕瑶看著他。 夜色里,林翌的脸轮廓分明,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什么都沉在里面,看不见底。 “殿下……” “玉佩你收走了,藏书阁你在查,薛灵筠你单独见过,周若晴你在盯,內务府的人被毒了你第一时间赶来。”林翌一步步走近,“你在查的事,跟我有关。” 不是问句。 是篤定。 顾夕瑶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她仰头看著他,胸腔里翻涌著无数句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跟殿下的母后有关。” 林翌的身体僵了一瞬。 夜风灌过来,吹得他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我母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怎么了?”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她当年小產,不是意外。”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值房里传来医士低声嘱咐的声音,近处只有风穿过迴廊的呜咽。 林翌的手慢慢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 “谁。” 一个字,咬碎了所有的偽装。 顾夕瑶还没回答,裴錚的身影从甬道尽头出现,脚步飞快。 他手里捧著一个油布包裹,跑到近前,单膝跪下。 第140章 他没死 “监国妃,取到了。”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锦面已经朽了大半,但盒子本身保存完好。 顾夕瑶蹲下来,打开锦盒,盒子里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块碎成两半、又被人用金丝仔细缀合的玉佩。 和林翌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顾夕瑶的手开始发抖,她拿起那封信,借著廊下微弱的灯光,看见信封上的字跡。 “吾儿翌亲启。” 是元贞皇后的笔跡。 顾夕瑶把信递向林翌。 林翌接过信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锦盒里那块缀合的玉佩,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击中。 “这块玉……”他的声音发涩,“我娘……我娘给过我一块一样的……她说是一对……让我长大后,找到另一半……” 他的眼眶红了。 顾夕瑶站起来,退后一步。 这是林翌和他母后之间的事。 她不该看。 但林翌没有拆信。 他把信攥在手里,抬头看著顾夕瑶,眼底赤红,声音却压得极稳,“你查了多久?” “半个月。” “查到了什么?” “殿下的母后,永安十八年小產,药方被人动了手脚,下毒的人跟德妃有关,替殿下母后煎药的医士薛鹤年发现了异常,三天后暴毙,殿下三岁被送出宫,是有人在保你,刘安就是其中一个。” 林翌垂下眼,看著手里的信。 信封上“吾儿翌亲启”五个字,笔跡秀丽,但尾笔微微发颤,写这封信的时候,元贞皇后大概刚刚失去了另一个孩子。 “德妃。”林翌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但顾夕瑶听出了里面碾碎的杀意。 她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殿下,现在还不能动她。” 林翌的手很凉。 “证据还没有闭合,周述安还活著,他是目前唯一能作证的人,我已经派人去徽州了。”顾夕瑶的声音急而低,“德妃现在在清扫痕跡,毁匣子,毒刘安,如果我们现在打草惊蛇,她会把所有尾巴都斩乾净……” “我知道。”林翌握紧她的手,反过来把她的手包住。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他低头看著那封信,没有拆。 “等查完再看。”他把信收进怀里,“我母后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顾夕瑶的鼻子一酸。 她忍住了。 林翌鬆开她的手,转身看向值房方向,“刘安,我来守。” “殿下……” “他替我娘守了二十年。”林翌的背影很直,声音很沉,“这一夜,我来。” 他走进值房,在刘安的榻边坐下。 顾夕瑶站在院子里,看著值房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她听见林翌在里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榻上的老太监听。 “多谢。” 顾夕瑶转过身,眼泪终於砸了下来,无声无息,她擦乾眼泪,叫过裴錚,“徽州的信,加急。” 裴錚点头。 “还有,通知薛灵筠,今晚子时,来我寢殿。” 顾夕瑶往回走,夜风吹乾了她脸上的泪痕,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甬道拐角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月光移开云层,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周若晴。 两个女人对视。 周若晴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著,递了过来。 是一块玉佩。 完整的、温润的白玉佩。 和锦盒里那块,和林翌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监国妃。”周若晴的声音很平静,“这块玉佩,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顾夕瑶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凉意顺著骨头一路攀上脊背。 三块玉佩。 元贞皇后留给林翌的一对。 加上冬雪死时身边那块碎了又缀合的,冬雪带走的那块,到了宋怀远手里,宋怀远死后,到了宋时瑶手里。 一段二十年的血路,从坤寧宫到青州,从青州回到东宫,最终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顾夕瑶攥紧玉佩,看著周若晴。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周若晴沉默了很久,月光照著她的脸,照著她平静表面下深埋的东西。 她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他姓赵。” 顾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 赵崇。 那个永安十八年护送林翌出宫的禁军副统领,告老还乡,两年后“病故”。 他没有死。 顾夕瑶盯著周若晴的眼睛。 赵崇。 永安十八年护送三岁的林翌出宫,交给镇远侯林茂山。回京后以“旧伤復发”为由辞去禁军副统领之职,告老还乡,两年后,地方上报“病故”。 死了二十年的人。 “他在哪里?”顾夕瑶问。 周若晴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甬道两头,確认无人,才低声说:“监国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夕瑶收起玉佩,转身往寢殿方向走。 “跟我来。” 寢殿內室,门窗紧闭,烛火压到最低,周若晴,或者说宋时瑶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起来说话。” “监国妃容稟,跪著说更方便。”宋时瑶抬起头,“因为接下来的话,句句都是杀头的罪。” 顾夕瑶坐下,“说。” “赵崇没有死,永安二十年他在青州假死脱身,之后辗转南下,在闽州隱姓埋名至今,他改名赵平,做了一个渔村的私塾先生。” 顾夕瑶的手指微动。 闽州。 天高皇帝远,山多路险,正適合藏人。 “他为什么要假死?” “因为德妃的人找到了青州。”宋时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永安十九年,赵崇发现有人在查他护送太子出宫的细节,他判断德妃不会放过知情人,我父亲宋怀远是他在青州唯一的联络人,替他保管冬雪临死前留下的玉佩,永安二十年春,我父亲溺死在自家院子后面的河里。” 她顿了顿。 “官府说是失足,赵崇去查过现场,河边的脚印有三个人的。” 顾夕瑶想起阎立查到的那笔被划掉的立案记录。 “宋”和“溺”两个字。 有人立过案,又有人把案销了。 “赵崇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所以假死。”顾夕瑶说。 “是。”宋时瑶点头,“他假死之前,把我从宋家带走了,我那年七岁,父亲死后母亲改嫁,家里没人管我,赵崇把我带到闽州,养大,教我读书写字,也教我怎么活在別人的身份里。” 第141章 不是德妃,是皇帝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七岁被带走,在渔村长大,十几年后换了身份进入东宫。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盘铺了十几年的棋。 “孟四也是赵崇的人?” 宋时瑶没有否认,“孟四原名赵四,是赵崇在闽州收的义子,三年前安排进德亲王府做下人,三个月前借王府往宫里送人的机会进了內廷,德妃以为他是王府的人,实际上他只听赵崇的。” 双面棋子,顾夕瑶之前的推断得到了印证。 “赵崇让你进东宫,不只是保护殿下。”顾夕瑶说,“他要翻案。” 宋时瑶抬起头,眼底有了一丝锐利。 “赵崇说,太子回京的那天起,这盘棋就到了收官的时候,德妃当年害了皇后娘娘的孩子,又逼太子出宫,二十年里杀了薛鹤年,杀了冬雪,杀了我父亲,把所有知情人灭了个乾净,但她漏了三个人。” “赵崇,周述安,刘安。” “对。”宋时瑶说,“赵崇是亲歷者,他当年奉密旨护送太子出宫,密旨是皇后娘娘临终前请皇上身边的张公公代呈的,周述安是太医院的证人,他看过脉案,知道药方被动过,刘安是坤寧宫的证人,他亲眼看见冬雪当夜出入皇后寢殿。” 三个人,三条证据链。 顾夕瑶的脑子飞速运转。 “刘安已经被毒了,现在凶多吉少,周述安在徽州,德妃的人会不会也盯上了他?” 宋时瑶脸色一变。 “赵崇去年派人去徽州看过周述安,当时还安全,但如果德妃已经开始清扫痕跡……” 她没说完,顾夕瑶已经站了起来。 “裴錚!” 裴錚从门外闪身进来。 “徽州那边,除了送信的人,再派一队人,快马加鞭,任务只有一个,保住周述安。” 裴錚领命转身就走。 顾夕瑶回过头看宋时瑶。 “赵崇现在知道东宫这边的情况吗?” “孟四每隔五天通过死信箱传一次消息,上一次是三天前。” “告诉赵崇,东宫这边我来。”顾夕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刘安我会保住,周述安我会接回来,证据我会补齐,但我需要他做一件事。” “监国妃请说。” “他手里一定还有当年的密旨,或者密旨的副本,对不对?” 宋时瑶沉默了两息,点头。 “让他把密旨送到东宫,走最安全的路线,多久都行,但必须亲手交给我。” “赵崇不会轻易现身……” “他不用现身。”顾夕瑶打断她,“东西到了就行。” 宋时瑶看著她,似乎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是。”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独自坐了很久。 桌上並排放著三块玉佩。 刘安保下的那块。锦盒里碎了又缀合的那块,宋时瑶刚交出的那块。 一对玉佩,碎成三块命运,辗转二十年,终於凑到了一起。 顾夕瑶把三块玉佩收进匣子里,锁好。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 写赵崇的时间线。写宋怀远的死,写孟四的双重身份,写德妃二十年来灭口的顺序。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条线索,全部落在纸上。 写到最后,她停了笔。 纸上最下面一行,是她刚加上去的。 “密旨。” 如果元贞皇后临终前確实请人代呈了一道密旨,那皇帝是知道的。 皇帝知道太子是被人害得不得不出宫。 他知道了二十年。 但他什么都没做。 顾夕瑶把笔搁下,闭上眼。 这盘棋里最深的水,不是德妃。 是皇帝。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翌从內务府值房走出来,他在刘安榻边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老太监的呼吸比半夜稳了些,脸色从青灰转成了蜡黄,太医说毒已排尽七八成,剩下的要靠自己熬。 林翌走到院中,天际压著一条灰白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吾儿翌亲启。” 信封上的字跡秀丽端庄,只有最后一笔的“启”字微微歪了,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林翌把信翻过来,封口的火漆还完好。 二十年没人拆过。 刘安藏了二十年,连自己都没看。 林翌的拇指按在火漆上,停了很久。 他拆开了。 信纸发黄髮脆,展开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片碎屑,笔墨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 “翌儿,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隔壁屋子里睡觉,你刚吃了半碗米糊,嫌不甜,闹了一阵才睡著。” 林翌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父皇今日来看过娘,他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就走了,娘知道他心里苦,但娘更苦,你弟弟没了,就在娘肚子里没了,太医说是娘的身子不好,但娘知道不是。” “娘查不出来是谁做的,但娘知道这宫里有人容不下你和弟弟。” “翌儿,你才三岁,不该在这座宫里长大,娘已经求了你父皇,会有人送你出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娘给你留了一对玉佩,一块给你带走,一块留在娘身边,娘想著,等你长大了,拿著玉佩回来找娘,娘一眼就能认出你。” 林翌的视线模糊了。 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赶紧把信纸移开,怕弄坏了字。 “翌儿,娘身子越来越差了,恐怕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但娘不怕,娘只怕你在外面受苦。”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生病。” “娘最后求你一件事。” “活著。” “不管发生什么,活著。” “永安十八年七月初三,你娘亲手书。” 信的末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印章。 不是皇后的凤印,是一枚私章,刻著两个字:“念翌”。 林翌把信贴在胸口,蹲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肩膀一颤一颤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裂了,但还撑著没倒。 半碗米糊。 他不记得了。 嫌不甜,闹了一阵。 他不记得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到现在吃东西都喜欢甜的。 北境那些年,军粮里没有糖,他偶尔弄到一块飴糖,捨不得吃,含在嘴里含很久,別人笑他,堂堂將军跟小孩似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林翌把信叠好,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顾夕瑶站在院门口。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两个人对视。 林翌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沉下来了,像刀从火里淬过,冷下来反而更利。 第142章 好好活著 “信看了?”顾夕瑶问。 “看了。” “殿下……” “我没事。”林翌走过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蜂蜜,是他之前送顾夕瑶的那罐北境野蜂蜜。 林翌端著碗,喉结动了动,“夕瑶,昨晚周若晴找你了?” “找了。” “她说了什么?” “赵崇活著。” 林翌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赵崇。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义父林茂山提过一次,说当年把他送到侯府的人叫赵崇,是个硬汉子,把孩子交到他手上的时候,眼眶红得嚇人,在门外站了半宿才走。 “他在哪?” “闽州,隱姓埋名二十年。”顾夕瑶简要把宋时瑶交代的內容说了,包括赵崇的假死,宋怀远之死,孟四的双重身份以及那道密旨。 林翌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粥凉了,他一口喝乾。 “你说,密旨是我母后临终前让人代呈给父皇的。” “是。” “那父皇知道我是被害了才出宫的?” 顾夕瑶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如果密旨属实,他知道。” 林翌把空碗放在台阶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发怒。 顾夕瑶几乎寧愿他发怒。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空碗里残留的一点蜂蜜痕跡。 “二十年。”他说,“他知道了二十年,没有动德妃。” 顾夕瑶无法替皇帝回答这个问题。 林翌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我母后信里说,求了他送我出宫,是求,不是命令,不是旨意。”他的声音很淡,“皇后求皇帝保自己的儿子,用的是求。”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殿下,现在不是追究皇上的时候。” “我知道。”林翌收回目光,“我只是在想,我母后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顾夕瑶的胸口。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死在深宫的那天,身边也没有人。 “殿下。”顾夕瑶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你母后信里最后说了什么?” 林翌垂眼看著她的手。 “活著。” “那就活著。”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硬得像铁,“活著,把欠你母后的全部討回来。” 林翌看著她的眼睛,慢慢伸手,把她攥著袖子的手握住了。 “一起。” 远处,內务府值房里传来太医轻声呼唤的声音,刘安醒了。 刘安醒了,但说不出话,太医说鉤吻伤了喉咙和臟腑,短期內不能开口,得静养。 顾夕瑶让裴錚调了四个可靠的人守在值房里外,日夜轮换,吃食饮水全部由东宫小厨房单独准备。 刘安睁著浑浊的眼睛看著这一切,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眨了眨眼。 顾夕瑶在他榻边坐了片刻,“地砖下面的东西取出来了,信也在殿下手里。” 刘安的眼泪顺著眼角淌下来,无声地。 “好好养著,还有事要你做。” 顾夕瑶出了值房,迎面碰上阎立。 “查到了,德亲王妃上次进宫请安带的那个婆子叫钱婆子,原先在德亲王府后院管洒扫,三年前调到王妃身边。” “三年前。”顾夕瑶的目光一凝。 “跟孟四进王府是同一年。” 三年前,太子刚回京不久。 德妃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置了。 “钱婆子进宫那天去了哪些地方?” “跟著王妃去了永寿宫请安,中间说是去净房,离开了约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能走到哪里?” “净房出去往东拐,就是內务府的后巷。” 冷库房就在后巷尽头。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钱婆子替德亲王妃进宫,中途去了內务府后巷,回去之后德妃就知道了冷库房里还有东西,然后派孟四去毁。 这条线理通了。 “钱婆子下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每月逢五,德亲王妃固定进宫请安,最近一次是后天。” 后天。 顾夕瑶点了点头,“盯住她,但不要拦。” 阎立应声退下。 顾夕瑶回到寢殿,把桌上的线索图重新捋了一遍。 德妃这边:匣子已毁,刘安已被毒,下一步大概率是灭周述安的口。如果德妃知道周述安还活著的话。 她知道吗? 顾夕瑶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德妃当年为什么没杀周述安?” 薛鹤年死了,冬雪死了,宋怀远死了,赵崇被迫假死,但周述安安安稳稳致仕回乡,活了二十年。 不合理。 除非德妃以为周述安不知道真相。 周述安在脉案背面写的字被人撕掉了半页,德妃的人销毁记录的时候,可能以为已经处理乾净了,不知道周述安还留了暗记。 所以德妃一直没动周述安,因为她觉得这个人不构成威胁。 但现在不一定了。 如果德妃察觉到东宫在查旧案,她会重新排查所有当年的知情人,周述安的名字,一定在她的名单上。 时间不多了。 顾夕瑶正想著,裴錚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 “监国妃,徽州那边出事了。”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 “说。” “我派去送信的人到了徽州,在村口打听,发现周述安的院子昨天夜里走了水。” “走水?” “烧了半边院子,好在人没事,周述安和他那个老僕在邻居帮忙下逃了出来,但……人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火灭之后,村里人去找他们,院子里没人。邻居说半夜看见有辆马车从村东头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夕瑶的手指攥紧了笔桿。 走水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火。 周述安跑了。 他院子周围种荆棘、门上掛铜铃,防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有人来。 但他没有被抓住,他提前跑了。 “放火的人查到了吗?” “属下的人在村外树林里发现了两匹马和一个临时扎营的痕跡,营地里有个烧过的小炉子,炉子旁边丟了一块令牌。” 裴錚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著布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 是一面铜製腰牌,上面刻著三个字。 “永寿宫。” 顾夕瑶盯著那块腰牌,瞳孔缩成针尖。 德妃的手,已经伸到了徽州。 比她预想的快。 “周述安会去哪里?”顾夕瑶问。 裴錚摇头,“属下的人正沿著车辙追,但昨夜下过雨,痕跡断了。” 顾夕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周述安跑了,说明他有后手,一个防了二十年的人,不会没有退路。 他会去找谁? 第143章 入宫前夜 她忽然停住脚步。 周述安如果知道赵崇还活著,他的退路就是赵崇。 “裴錚,让盯著孟四的人注意,接下来几天,如果有从南边来的紧急消息,一定要截获。赵崇在闽州,周述安在徽州,都在南边,如果周述安去找赵崇,德妃的人会顺藤摸瓜。” 裴錚领命。 “还有。”顾夕瑶拿起桌上那块永寿宫的腰牌,“这东西留著,是德妃的人丟的,不管是故意还是失误,这是实证。” 她把腰牌收进匣子里,和三块玉佩那片缠枝莲碎瓷放在了一起。 匣子越来越满了。 顾夕瑶合上匣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阎立,他几乎是跑进来的,额头上全是汗,“监国妃,宫里来人了!” “谁?” “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带了一道口諭。” 顾夕瑶的心跳猛地加速。 张公公。 就是元贞皇后临终前请他代呈密旨的那个张公公。 “口諭说什么?” 阎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皇上口諭,明日午后,宣太子携监国妃入宫覲见。” 顾夕瑶攥紧匣子的边角,明日入宫,皇帝沉默了二十年,现在,他也动了。 张公公传完口諭便走了,没多留一息,没多说一个字。 顾夕瑶站在院中,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 张公公。 元贞皇后临终前托他代呈密旨的人,二十年来侍奉皇帝身侧,亲眼看著德妃一步步爬上高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现在皇帝让他来传口諭,不是別人,偏偏是他,这不是巧合。 “监国妃。”阎立还站在门口,“要不要派人去打听张公公回宫后的动向?” “不用。”顾夕瑶转身往屋里走,“张公公是皇上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是皇上的意思,打听他等於打听皇上,我们打听不起。” 阎立噎了一下,退到一边。 顾夕瑶回到书房,把匣子打开,三块玉佩一片缠枝莲碎瓷一块永寿宫腰牌。 明天入宫,带什么,不带什么,说什么,不说什么,每一样都得算清楚。 她拿出纸,开始列。 第一,元贞皇后的绝笔信,这是林翌的东西,带不带由他决定。 第二,三块玉佩,这是身份的证据,但皇帝不需要人证明林翌是他的儿子,他自己心里有数。 第三,薛鹤年的附註,周述安的暗记以及刘安的证词,这些是指向德妃的证据链,但还不完整,周述安跑了,刘安说不了话,薛鹤年的附註原件已毁,只剩裴錚抄录的副本。 第四,密旨,还在赵崇手里。 顾夕瑶盯著纸上的四条线,慢慢放下笔,证据不够硬,如果明天皇帝问起旧案,她拿不出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更要紧的是,皇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召见? 他知道了什么? 是张公公告诉他东宫在查旧案?还是德妃先告了状?又或者,刘安被毒的消息传到了御前? 顾夕瑶想不出答案,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对手,是坐了三十年龙椅的帝王,这个人的心思比德妃深一百倍。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林翌推门进来,身上还带著药味,他刚从刘安那边回来。 “张公公来过了?” “来过了,明日午后覲见。”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看见桌上摊开的纸,“你在算带什么进宫。” “殿下想带什么?”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带这个。” 顾夕瑶看著那封已经发黄的信,“殿下想让皇上看?” “不是让他看。”林翌的声音很平,“是让他知道,我看过了。” 顾夕瑶懂了,不是质问,不是哭诉,只是告诉皇帝,你儿子知道了一切。 他的沉默放任以及二十年不作为,他的儿子全知道了。 这比任何证据都重。 “那证据呢?”顾夕瑶问,“明天要不要摊开旧案?” 林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摊。” 顾夕瑶挑了一下眉。 “证据链没闭合,摊开了打不死德妃,反而让她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林翌抬眼看她,“你教我的。” 顾夕瑶嘴角微动,这人学东西是真快,“那明天进宫,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先看他怎么开口。”林翌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二十年,突然召见,要么是要摊牌,要么是要试探,如果是摊牌,我接著,如果是试探……” 他顿了顿,“那就让他试。” 顾夕瑶点头,把桌上的纸折起来,丟进炭盆里,火苗舔上纸面,四条线索化成灰烬。 “殿下,有一件事我得先说。”顾夕瑶看著火光,“明天不管皇上说什么,你不能动怒。” 林翌的下頜线绷了一下。 “你可以恨,可以不原谅,但不能在御前失態。”顾夕瑶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地说,“你现在是太子,不是那个被送走的三岁孩子,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要让他看到的是储君,不是受害者。” 林翌看了她很久,“我知道。” “你母后信里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林翌低声说:“活著。” “对。活著,就不能意气用事。” 林翌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掌心滚烫,“夕瑶。” “嗯?” “明天你在旁边,我不会失態。” 顾夕瑶反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窗外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线冷光。 入夜后,裴錚来报了两件事。 第一,徽州那边追踪车辙的人传回消息,周述安的马车往南走了,方向是闽州。 顾夕瑶的判断没有错,周述安的退路就是赵崇。 第二,孟四今天下午去了假山死信箱,不是放纸条的日子,但他去了。 “他放了什么?” “一张纸条,属下的人抄了一份。”裴錚把抄件递过来。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圣驾將动。” 顾夕瑶盯著这四个字,瞳孔微缩,孟四知道皇帝召见太子的事。 他是赵崇的人,这条消息是传给赵崇的。 但问题是口諭刚传到东宫不到两个时辰,孟四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除非他的消息来源不只是东宫,他在宫里还有別的耳目。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让纸条原样放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裴錚领命退下。 第144章 御前 顾夕瑶坐在灯下,拇指摩挲著袖口那粒许淑寧缝的纽扣,明天入宫,水深不见底,但她別无选择。 上一世她死在深宫,孤零零的,没人收尸。 这一世,她要让那些欠了债的人,一个一个还。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躥高又落下,顾夕瑶起身,灭灯,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第二天辰时,她准时醒来,梳妆更衣,从匣子里取出一块玉佩揣进袖中,不是元贞皇后留下的那块,是宋时瑶交出的那块。 只带一块,够了。 林翌已经在前院等她,一身玄色常服,腰悬太子佩綬,面色如常。 只有顾夕瑶看得出他眼底一夜没睡的青灰。 马车备好,裴錚和阎立隨行,另有八名东宫侍卫。 上车前,阎立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监国妃,方才有人送了个消息来,说德妃今日一早去了趟御书房。” 顾夕瑶脚步一顿,德妃先去了御书房,在他们覲见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提裙上车,车帘落下,马车驶出东宫大门,林翌坐在她对面,闭著眼。 “德妃先去了。”顾夕瑶说。 林翌睁开眼,“预料之中。” “她会说什么?” “无非两条路,一是先发制人,告我们搅弄宫闈,二是装无辜,让皇上觉得她才是被针对的那个。” “殿下觉得皇上会信?” 林翌偏头看向车帘外透进来的天光,“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不想信。” 马车碾过石板路,往皇城方向驶去。 午后的御书房安静得不正常,殿內伺候的人被清退到廊下,只剩张公公一人立在御案侧方,垂手低眉。 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一道光柱打在地砖上,尘埃悬浮其中,不上不下。 林翌与顾夕瑶並肩跨过门槛。 御案后坐著一个人。 皇帝。 龙袍没有穿,一身石青常服,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林翌回京受封时深了不少。 他看起来老了,但那双眼睛没有老,浑浊的表面下,目光沉而锐,像深潭里的石头。 林翌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顾夕瑶跟著行礼。“臣妇参见皇上。” “起来。”皇帝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 林翌起身。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太子,更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东西,想確认它还在不在,有没有碎。 “坐。” 张公公搬了两把椅子。林翌坐下,顾夕瑶坐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盏磕在案面上,声音清脆。 “刘安的事,朕知道了。” 林翌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 “有人毒了他?”皇帝问。 “是。”林翌回答,“鉤吻。” “人还活著?” “活著,暂时说不了话。”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谁下的毒。 这个反应让顾夕瑶心里一沉,不问凶手,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 “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皇帝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你回京两年多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母后的事。” 空气像凝固了。 林翌的呼吸顿了一拍。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皇帝没有铺垫,没有拐弯,第一句话就捅到了最深的地方。 “说过。”林翌的声音平稳,“儿臣知道了。” “知道什么?” “母后怀的孩子不是自己没的,是被人害的。” 皇帝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早就料到林翌会这么说,“你查到了谁?”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 顾夕瑶在侧后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碰了碰林翌的袖边,那是他们来之前约定的暗號,不要先亮底牌。 “儿臣想先问父皇一句话。”林翌说。 皇帝微微眯眼,“问。” “父皇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张公公的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永安十八年七月初五,你母后去的那天。” 七月初五,元贞皇后的死期。 她在七月初三写了那封信,两天后就走了。 皇帝从她去世的那天就知道真相。 二十年。 林翌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白,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顾夕瑶在他身后,能看见他后颈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父皇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顾夕瑶觉得整个大殿的温度降了几分。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顾夕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朕做不了。” 四个字。 林翌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永安十八年,德妃背后是整个陈家,西北两镇兵权,户部半数官员以及內阁三个阁老,全是陈家的人。”皇帝的声音很平,像在敘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往事,“你母后去的时候,朕刚登基不到六年,皇位都没坐稳,动德妃,等於动陈家,动陈家,等於动半个朝廷。” “所以父皇选了沉默。” “朕选了让你活著。”皇帝看著林翌的眼睛。 “你以为把你送出宫是你母后一个人的主意?密旨是朕让写的,赵崇是朕挑的人,你到林茂山手上,是朕安排的。” 林翌的呼吸乱了。 “朕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把陈家拆了,西北两镇换了三任总兵,户部从上到下清洗了两轮,內阁那三个阁老,一个致仕,一个病死,一个贬到了琼州。” 皇帝的声音依然很平。 “到今年,陈家还剩什么?一个德妃,一个德亲王,一个空了的王府。” 他顿了顿,“朕把路清乾净了,剩下的事该你来做。” 林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夕瑶在他身后,指甲已经掐出了血痕。 她听明白了,皇帝不是无能,不是冷血,他用了二十年,把德妃的根一条条拔掉,现在把一个没了爪牙的德妃留给林翌。 这不是父子相认。 这是交班。 “所以今天召儿臣来,”林翌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裂缝,“是要儿臣动手。” 皇帝没有否认。 “翌儿。”他叫了林翌的名字。 不是“太子”,不是“皇儿”,是翌儿,和元贞皇后信里的称呼一模一样。 “你母后最后那封信里说了什么,朕不知道,但朕猜得到她一定让你活著。” 第145章 各就各位 皇帝站了起来。 他比林翌矮了半个头,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心的老树,“朕这二十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活著的时候,不用怕。” 林翌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掉一滴泪,他站起来和皇帝对视。 父子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中间隔著一张御案,隔著二十年。 “父皇。”林翌的声音哑了,但稳住了,“儿臣会办。”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坐回去,他重新端起茶盏,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福。” 张公公应声上前。 “把朕案上那个匣子给太子。” 张公公从御案侧面取出一个紫檀小匣,双手递给林翌。 林翌接过来,没有当面打开。 “回去再看。”皇帝说,“里面的东西,够用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那个匣子上,皇帝准备了二十年的东西,如果她猜得没错,这里面就是能彻底压死德妃的最后一块石头。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 林翌行礼告退,顾夕瑶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 “顾氏。” 顾夕瑶停住脚步,转身,“臣妇在。” 皇帝看了她一眼,“照顾好他。” 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嘆息。 顾夕瑶弯腰行礼,“臣妇领命。” 她转身出门,余光扫见张公公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林翌把紫檀匣子放在膝上,手掌按著匣盖,没有打开。 车厢里很暗,帘子遮住了所有光线。 顾夕瑶坐在他对面。 “他说做不了。”林翌低声开口,“二十年做不了。” “殿下信吗?” “信。”林翌闭了一下眼,“我在北境带兵的时候,粮草被人截过四次,我查了,四次都是陈家下面的人干的,他们连太子的军粮都敢截,更別说二十年前。” “那殿下恨吗?” 林翌没有回答,他把匣盖掀开了。 顾夕瑶探身看去,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盖了玉璽的密旨,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著四个字。 “永寿宫罪录。” 顾夕瑶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皇帝用了二十年拆掉陈家,同时暗中记录了德妃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件事。 这不是证据,是判词。 林翌把册子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著“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德嬪陈氏令宫女冬雪潜入坤寧宫,於安胎药中增添血沉砂三钱。” 每一条,年月日,人名,事由,详详细细,一直记到永安三十八年。 整整二十年,从未间断。 林翌的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今年的记录,写著“永安三十八年三月十二,德妃遣人向东宫送安神香一盒,香中掺有麝香。” 日期,正是上个月顾夕瑶截获那盒安神香的那天。 皇帝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著。 林翌合上册子闭上眼,马车在顛簸中驶向东宫,顾夕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脉搏跳得很快,但很有力。 “殿下。” “嗯。” “回去打开密旨,然后我们议下一步。” 林翌握住她的手,收紧,“好。”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东宫大门在望。 裴錚骑马迎上来,隔著车帘说了一句,“监国妃,徽州来了急信,周述安没去闽州他到京城了,今早刚到,他让人递了个口信进来。” 顾夕瑶猛地掀开车帘,“他说什么?” 裴錚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太確定自己听到的话,“他说,老臣来给皇后娘娘作证。” 马车还没停稳,顾夕瑶已经掀帘下车,“人在哪?” “城南悦来客栈,化名陈老丈,带了一个老僕。”裴錚跟在她身后快步走,“属下的人在客栈外盯著,目前没有发现跟踪。” “德妃的人呢?” “徽州放火那两个已经追丟了周述安的痕跡,正往南边找,短期內不会想到他北上进京。” 顾夕瑶站在院中,快速理了一遍。 周述安没有往南去找赵崇,而是直接北上进京,一个躲了二十年的老太医,院子被人烧了,第一反应不是逃,是来。 来作证。 这个老头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裴錚,带四个人,天黑之后去接人,走后门,进东宫西角的偏院,不要经过任何主路。” “是。” “阎立。” 阎立从侧门闪出来,“属下在。” “偏院收拾出来,被褥茶水备好,再备一个炭盆,老人怕冷。” “是。” “还有。”顾夕瑶顿了一下,“去跟薛灵筠说,今晚让她去偏院,不要告诉她为什么。” 阎立迟疑了一瞬,“薛灵筠?” “周述安当年是太医令,薛鹤年是他手下的九品医士。”顾夕瑶回头看了阎立一眼,“她要见的人,我给她见。” 阎立不再多问,转身去办。 顾夕瑶回到正厅,林翌已经坐在那里,紫檀匣子打开,密旨和罪录並排放在桌上。 他把密旨展开了。 顾夕瑶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一起看,密旨是皇帝亲笔,玉璽盖印,写得很简短。 “著禁军副统领赵崇,护太子翌出宫,安置於镇远侯林茂山处,不得泄露,违者诛九族,永安十八年七月初四。” 七月初四。 元贞皇后七月初三写完绝笔信,七月初四皇帝下密旨,七月初五皇后去世。 三天。 生死就在这三天里定下了。 “和赵崇手里那份对得上。”顾夕瑶说。 “赵崇手里的是副本,这是正本。”林翌把密旨捲起来,“父皇留了正本在手里,他一直打算有一天拿出来用。” 顾夕瑶拿起那本罪录翻到最后几页,记录精確到日期和时辰,每一条都標註了信息来源:张公公、內务府某太监、御膳房某管事。 皇帝在宫里有自己的一套眼线,独立於任何人。 “这本册子如果呈到朝堂上。”顾夕瑶合上册子,“德妃一条活路都没有。” “父皇不会让它上朝堂。”林翌说。 顾夕瑶看著他。 “他把东西给了我,就是让我来决定怎么用。”林翌的目光落在册子封面上,“上朝堂是一种用法,不上朝堂是另一种用法。” “殿下想怎么用?” 林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德亲王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王府空架子,几个门客,没有实权。”顾夕瑶说。 第146章 各就的各位 “兵呢?” “陈家在西北的旧部已经全部换了,但……”顾夕瑶顿了一下,“德亲王妃的娘家姓赵,赵家在河东有一个千户所。” “多少人?” “满编一千一百二十人。” 林翌敲了一下桌面。 一千多人翻不起大浪,但如果这一千多人在某个关键时刻被调动,足以製造混乱。 “先不急。”林翌把密旨和罪录收回匣子,“周述安今晚到了之后,该补的证据先补齐,然后……” 他抬头看向顾夕瑶。 “你之前说,要等密旨到了再动手,现在密旨有两份了,正本在我手里,副本在赵崇手里,够了吗?” “够了。”顾夕瑶说。 “那就定个日子。” “什么日子?” “结案的日子。” 林翌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將暗,最后一缕日光掛在屋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母后等了二十年,薛鹤年等了二十年,刘安等了二十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够了。” 顾夕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等过,等一个公道,等一个说法,等到死都没等到。 这一世不等了。 “三天之內。”顾夕瑶走到他身侧,“我把证据链闭合,然后殿下上摺子,请皇上下旨彻查永寿宫。” “不用请旨。”林翌转过头,“父皇今天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不会出面,但是他也不会拦。” 顾夕瑶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皇帝把刀递给了林翌,但他不会亲手砍那一刀,德妃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妃子,他不能自己动手。 但太子可以。 太子替母申冤,天经地义。 “好。”顾夕瑶深吸一口气,“三天。” 入夜。 东宫偏院。 裴錚带著四个人,把一个弓著背的老头从后门领了进来。 老头穿著粗布棉袍,头髮雪白,脸上褶子堆叠,但走路的步子意外地稳。 他进了屋,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不是喝水,而是环顾了一圈屋內的角落。 “老朽周述安,求见太子殿下。” 顾夕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殿下今日不便,我是监国妃顾夕瑶。” 周述安抬头看她,目光浑浊中带著一丝打量,“监国妃?老朽听说过。” “周太医一路辛苦。” “不辛苦。”周述安咳了两声,“等了二十年,这条路不算远。” 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周太医来京城,是因为有人烧了你的院子。” “是。” “你知道是谁。” “知道,德妃的人。”周述安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她动手,她不动手,说明她觉得安全,她动手了,说明有人在查了,有人查了,我才敢来。” 顾夕瑶盯著这个老头的眼睛,二十年的隱忍,比她想像的更深。 “你来作证,能证什么?” 周述安从棉袍夹层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半页发黄的纸。 纸上的字跡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安胎方第七味血沉砂,原方一钱,实际下药三钱,煎药人薛鹤年,批註人,臣周述安。”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附件:皇后寢殿当夜值守记录一份,內有不明身份宫女出入时辰,此记录已呈交太医令存档,另留底本於此。” 这就是被撕掉的那半页。 或者说,被撕掉的是原件,周述安手里这份是底本。 他留了底。 顾夕瑶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证据链闭合了。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薛灵筠到了,她站在门口,看见坐在桌边的白髮老人,整个人僵住了。 周述安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水光,“你是……鹤年的女儿?” 薛灵筠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师叔。” 周述安哆嗦著伸出手,没敢碰她,“你长得像你爹。” 薛灵筠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地砖上。 顾夕瑶站起来,退后两步,把这片刻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月亮,满天星子。 三天。 三天之后,二十年的帐,一笔一笔算清。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內,周述安颤巍巍地握住了薛灵筠的手,两个人都在哭,但都没出声。 顾夕瑶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偏院的时候,裴錚迎上来,“监国妃,孟四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刚才又去了假山死信箱,取走了里面的纸条,放了一张新的进去。” 顾夕瑶脚步不停,“新纸条写的什么?” 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四个字:速归,將动。” 赵崇的回信到了,他让孟四准备,所有人都在各就各位。 顾夕瑶穿过月门,远处正厅的灯火还亮著,林翌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在等她。 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三天。 周述安坐在偏院的炭盆旁,把二十年前的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薛鹤年来找我,手里拿著那天的煎药方,方子上血沉砂的剂量被改过,原方写一钱,实际称了三钱,鹤年是个仔细人,每次抓药都要和原方核对,他发现不对,第一时间报给了我。” “我是太医令,这种事我不能不管,我当天就写了批註,和鹤年的报告一起封存归档,同时写了一份呈报,准备第二天递交內阁。” 周述安停了一下,伸手烤了烤火,“但是那天晚上,一个人来找我了。” 顾夕瑶坐在对面,没有催他。 “谁?”薛灵筠跪在旁边,已经止住了泪,声音发紧。 “德嬪身边的管事太监,姓李,叫李德全。”周述安说,“他带了一匣子金子,说德嬪娘娘知道太医院的差事辛苦,特意送来的年例赏赐。” “我没收。”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大人,您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了,家里老母亲在徽州吧,身体还好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薛灵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天,鹤年没来当值。”周述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去找他,值房的门锁著,里面的人说鹤年昨晚突发急症,已经没了。” 第147章 双面人 “我去看了他的尸体。”老人闭了一下眼,“脸色发青,指甲发黑,那不是急症,是中毒。” “你没报?”顾夕瑶问。 “我没敢。”周述安低下头,“李德全那句话我听懂了,我老母亲七十三岁,独自住在徽州老宅,我要是报了,她活不过三天。” “所以你选了沉默。” “我选了活著。”周述安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我把原件上自己的批註撕了一半下来藏好,剩下的留在档案里,后来连档案也被人销毁了,我辞了太医令的官,回了徽州,守著老母亲,一守就是二十年。” “我母亲三年前走了。”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走的那天我就想来京城,但我不敢,德妃还在,陈家还在,我一个人来了也是送死。” “直到有人烧了我的院子。” 周述安看著顾夕瑶,“我知道是德妃的人,她终於动了,说明有人在查旧案,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了结的。” 顾夕瑶站起来,从袖中取出裴錚之前抄录的薛鹤年附註副本,放在桌上,又把周述安带来的那半页底本放在旁边。 两份文书,字跡不同,但內容完全吻合。 原件的批註底本的记录,太医院旧档中的暗记,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事实。 证据链,闭合了。 顾夕瑶把两份文书收好,“周太医,从今天起,你不能离开东宫一步。” “老朽省得。” “薛灵筠。” 薛灵筠抬头。 “照顾好周太医,你们两个都不能出偏院。” “是。” 顾夕瑶走出偏院,夜风冷得割脸。 裴錚在月门外等著,“监国妃,孟四刚才又动了。” “去哪了?” “没出东宫,但他在柴炭库后面和一个人碰了面,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碰的谁?” “御膳房管柴炭的杂役,姓吴,查过了,是三个月前德亲王府塞进来的人。”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孟四见的不是赵崇的人,是德妃的人,他在两头传话。 “裴錚,孟四那个死信箱,赵崇的回信到了没有?” “到了,就是之前那四个字,速归將动。” “孟四取走了?” “取走了。” “那他转头就去见了德妃的人。”顾夕瑶的眸子沉了下去,“他把赵崇的消息卖给了德妃。” 裴錚倒吸一口冷气。 孟四不是赵崇的棋子,他是个双面人,赵崇以为他是自己的暗桩,德妃也以为他是自己的暗桩,他两头拿好处,谁贏跟谁。 “现在德妃知道赵崇还活著了?” “不一定全知道,但她一定嗅到了危险。”顾夕瑶加快脚步往正厅走,“三天太长了,得快。” 她推开正厅的门。 林翌坐在桌前,面前摊著那本永寿宫罪录,抬头看她。 “证据齐了。”顾夕瑶说。 “周述安的?” “亲口作证,有底本为凭。” 林翌把罪录合上,“那就不等三天了。” “不等了,孟四是双面人,德妃的消息渠道比我们想的多,再拖下去她会毁掉最后的痕跡,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明天?” “明天。” 林翌的目光锋利了一瞬,“怎么动?” “殿下以监国之权,传德妃到东宫问话。” 林翌看著她,“到东宫?不是去永寿宫?” “去永寿宫是进她的地盘,传她来东宫,是审。” 林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短,带著刀锋的寒意,“好。” 顾夕瑶转身就要去安排,走到门口被林翌叫住。 “夕瑶。” “嗯?” “明天我不会让你站在我身后。”林翌的声音不高,“你站我旁边。” 顾夕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她走出正厅的时候,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亮,二十年的帐就该清了,顾夕瑶攥了攥袖中那块玉佩,快步走进夜色里。 裴錚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监国妃,宋时瑶那边要不要通知?” “通知,让她明天辰时到正厅候著,別告诉她为什么。” “孟四呢?” “不动他。”顾夕瑶的眼神冷了下来,“让他去给德妃报信,就说太子明日要传她问话,看她来不来。” 裴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不是让孟四报信,是用孟四做饵。 德妃如果提前知道太子要传她,她只有两个选择,来,或者不来。 来了,正中圈套,不来就是抗旨,太子监国期间传唤后宫,她不敢不来。 怎么选,都是死路。 天刚亮,东宫就动了。 裴錚带人封锁了偏院到正厅之间的所有通道,八名侍卫分布在各个节点,閒杂人等一律不许通行。 阎立去內务府传了一道口令,以东宫监国的名义,调了十二名殿前侍卫到正厅外待命。 辰时刚过,宋时瑶到了。 她站在正厅门口,看见里面的阵仗,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了,“监国妃找我?” “进来。” 宋时瑶走进来,看见林翌坐在上首,顾夕瑶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穿了正式的服制,太子冕服,监国妃命服。 这不是日常议事的排场,这是要办正事。 “今天传德妃来东宫问话。”顾夕瑶直接说,“你是赵崇的人,赵崇是这桩旧案的关键证人,今天你代他出面。” 宋时瑶的瞳孔收了一下,“赵叔同意了?” “他会同意的。”顾夕瑶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手里有赵崇当年护送太子出宫的全部经过,有宋怀远被灭口的详情,有冬雪在浣衣局病死的前因后果,这些你都能说。” “能。” “那就够了。” 巳时,传话的人出发了。 不是阎立去的,是裴錚亲自去的,他拿著太子的手令,带了四名侍卫直入皇城,进永寿宫。 大约半个时辰后,裴錚回来了。 “德妃说身体不適,要请太医看过再说。” 意料之中。 林翌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再传。” 裴錚又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永寿宫的门,因为门关了,宫门口站著四个嬤嬤,说德妃正在礼佛,不见客。 裴錚把太子手令亮出来,“这不是请柬,是传召。” 第148章 皇帝给的权利 嬤嬤不让。 裴錚没有硬闯,他转身出了永寿宫,径直去了御书房,张公公在御书房门口站著,像是一直在等。 “张公公,太子传德妃问话,永寿宫闭门不出。” 张公公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御书房,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了,手里多了一面令牌。 “皇上口諭,著太子全权处置后宫事宜,宫中诸人不得违抗。” 裴錚接过令牌,这一次他再去永寿宫,带的不是四个侍卫,是十二个。 永寿宫的门是被推开的,四个嬤嬤被推到两边,裴錚站在院中,把皇帝的令牌举过头顶。 “皇上口諭,太子监国,全权处置,德妃娘娘请移驾东宫。” 永寿宫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帘掀开了。 德妃出来了。 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宫装,头上戴著赤金步摇,妆容精致,看不出任何慌乱,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极好,眉目间还留著年轻时的几分姿色。 她看了裴錚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太子殿下要传本宫,派个侍卫来就行了,何必惊动皇上。” 裴錚没有接话,侧身让路。 德妃的步輦在午时一刻到了东宫大门。 她下輦的时候,动作从容,脊背挺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侍卫,嘴角的笑意没有散。 阎立在门口迎她,“娘娘请。” 德妃跟著他走进东宫,一路上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己的花园。 正厅的门开著。 她跨过门槛的一瞬间,目光扫过厅內所有人。 林翌坐在正座,顾夕瑶我在侧座,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站在角落,那是宋时瑶。 两侧各站了四名侍卫。 德妃的笑容收了一分,但只一分。 “太子殿下传本宫来,不知所为何事?”她没有行礼,太子是晚辈,她是长辈,按宫规不需要行礼。 林翌没有让座。 这个细节让德妃的眼角抽了一下。 “坐。” 阎立搬了一把椅子,不是正位侧的客椅,是正对上首的位置,那是审讯的位置。 德妃看著那把椅子,没动,“太子殿下,本宫是你的庶母,不是犯人。” “坐下。”林翌的声音不高,但第二遍没有了称呼。 德妃盯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晚辈的恭敬,只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杀意。 她慢慢坐下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边,把一个紫檀匣子打开。 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德妃面前的矮几上。 三块玉佩。 一片缠枝莲碎瓷。 一块永寿宫腰牌。 一份薛鹤年的附註底本。 一本封面写著“永寿宫罪录”的册子。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笑容终於没了,她认出了封面上的字跡。 那是皇帝的亲笔。 “永安十八年六月初九。”顾夕瑶翻开册子第一页,开始念,“德嬪陈氏令宫女冬雪潜入坤寧宫,於安胎药中增添血沉砂三钱。” 德妃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攥住了扶手。 “永安十八年六月十二,太医院九品医士薛鹤年发现药方被篡改並上报太医令,写附註呈报。” “永安十八年六月十五,薛鹤年暴毙於太医院值房,死因为鉤吻中毒,非病故。” 顾夕瑶一条一条念下去,每一条,德妃的脸色就白一分,念到第七条的时候,德妃忽然开口了。 “够了。” 顾夕瑶没停,“永安十八年七月初五,元贞皇后薨逝,同日,德嬪陈氏向內务府递摺子请封,七月二十日晋德妃。” “我说够了!”德妃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 正厅里的侍卫同时握住了刀柄。 林翌抬手,制止了侍卫。 他看著德妃,一字一字地说,“坐下,没让你走。” 德妃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妆容精致的脸上终於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是暴怒。 “这些东西是偽造的。”她指著桌上的证据,“你一个太子,拿著来路不明的东西构陷长辈,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来路不明?”顾夕瑶合上册子,“这本册子上盖著皇上的私印,每一页都有日期和信息来源,娘娘是说皇上偽造的?” 德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不敢说皇帝偽造。 “至於证人。”顾夕瑶转向角落,“宋时瑶。” 宋时瑶走上前一步。 德妃看见她的脸,眉头猛地皱了一下,这个面孔隱约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谁?” “宋怀远的女儿。”宋时瑶的声音不大,“永安二十年,您派人杀了我父亲,因为他替赵崇保管了一块玉佩。” 德妃的瞳孔骤缩。 赵崇。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了她最深的恐惧里。 “赵崇死了。”德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他早就死了。” “没死。”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去,一个白髮老人拄著拐杖,站在正厅门口,是周述安。 德妃认出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周,周述安?你不是……” “不是死了吗?”周述安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德妃面前三尺的地方站定,“是啊,和我一样没死的人,太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页泛黄的底本,双手举过头顶,面朝林翌。 “老臣周述安,永安十八年太医院太医令,今日来给元贞皇后娘娘作证。” 德妃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林翌站了起来,正厅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阎立衝到门口,满头大汗,“殿下!德亲王带著王府护卫,正在往东宫来!” 德亲王来了。 顾夕瑶一点也不意外。 孟四昨夜见了德妃的人,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德妃被传来东宫的同时,德亲王府一定收到了信。 “多少人?”林翌问。 “王府护卫三十余人,还有几辆马车,看不清车里装了什么。”阎立擦了把汗。 “拦了吗?” “东宫大门已经关了,殿前侍卫在门外列阵,但德亲王说他是来接母妃的,要硬闯。” 德妃听了这话,神色稍定,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弧度,她的儿子来了。 “殿下。”顾夕瑶低声说了两个字。 林翌看了她一眼。 “让他进来。”顾夕瑶说,“只许他一人进,护卫留在门外。” 林翌点头,“照办。” 第149章 帐,没有算完 阎立转身去传话。 德妃的手指鬆开了椅背,缓缓坐了回去,背挺得笔直。 又过了一盏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急促而沉重,德亲王林昭跨进正厅的门槛,带著一身冷风。 他三十出头身形魁梧,面相隨了陈家人,颧骨高眉骨重,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戾气。 进门就扫了一圈厅內的阵仗,目光落在德妃身上,“母妃。” “昭儿。”德妃的声音稳住了。 林昭转向林翌,没有行礼,“太子殿下好大的排场,传母妃来东宫,是审犯人呢?” “坐。”林翌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我不坐。”林昭往前走了两步,“太子监国管的是朝政,后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了?我母妃是父皇的妃子,你要审她,问过父皇了吗?” 顾夕瑶从桌上拿起皇帝的令牌,放在矮几上,令牌磕在木面上,声音不大,但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皇上口諭,太子全权处置后宫事宜,宫中诸人不得违抗。”顾夕瑶的声音很平,“德亲王也是宫中之人。” 林昭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得这面令牌,御前亲赐,只有皇帝本人能授出。 “这是假的。”林昭硬撑。 “德亲王可以现在去御书房找皇上对质。”顾夕瑶说,“我等著。” 林昭没动,他不敢去,如果去了,等於当面质疑皇帝的旨意,这不是莽撞,是找死。 “德亲王既然来了,正好。”林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著劲,“你母妃做的事,你也该听听。” 他示意顾夕瑶继续。 顾夕瑶重新翻开罪录,从第一条开始,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林昭站在那里,最初的几条他还面不改色,听到薛鹤年暴毙那条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听到宋怀远被灭口那条的时候,他的手握成了拳,听到今年三月安神香掺麝香那条的时候,他猛地转头看向德妃。 “母妃,这是真的?” 德妃没有看他。 “母妃!” “你闭嘴。”德妃的声音冷下来,“別被人牵著鼻子走。” “牵著鼻子走?”顾夕瑶合上册子,看向林昭,“德亲王,你母妃在永安十八年毒害元贞皇后腹中皇嗣,逼死医士灭口,二十年间迫害宫人无数,这些事不是我编的,是皇上亲笔记的。” 她拿起那半页泛黄的底本,“这是当年太医令周述安的亲笔批註,证实安胎药被人篡改,周太医本人就在这里,德亲王要不要当面对质?” 周述安拄著拐杖站在一旁,老迈的身躯微微颤抖,但眼神稳得像一块石头。 林昭的目光在周述安和德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这些人都是你们找来的,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宋时瑶从角落走出来,“我父亲宋怀远,永安二十年被人溺死在河里,官府以病故结案,但青州府衙的刑案卷宗里留了一笔被划掉的立案记录。” 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五岁那年亲眼看见两个人把我父亲从家里拖走,其中一个人的腰间掛著永寿宫的令牌。” 林昭退了半步。 “还有。”林翌站了起来,他从匣子里取出那份盖了玉璽的密旨,展开来,面朝林昭。 “永安十八年七月初四,父皇亲笔密旨,著赵崇护朕出宫。”林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朕三岁被送出皇宫,在北境长大,因为你的母妃要杀朕,父皇不得不把亲生儿子送走。” 他把密旨合上,目光落在德妃脸上。 “二十年了。” 德妃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但她没有开口也没有辩解,她很清楚,到了这一步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罪录是皇帝写的,密旨是皇帝盖的令牌是皇帝给的,皇帝已经站在了太子那边。 她被拋弃了。 “母妃……”林昭的声音发哑。 德妃闭上了眼睛,厅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德妃睁开眼,看著林翌,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顾夕瑶头皮发麻的东西。 疯狂。 “好啊。”德妃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你们贏了,皇上用了二十年拆了陈家,现在你来收尾,好手段,好耐心。” 她低头笑了两声,“但你以为这就完了?” 林翌的目光沉了一分。 “我做了那些事不假,但你知道为什么皇上二十年不动我吗?”德妃直视林翌的眼睛,“不是因为陈家兵权,那是他说给你听的。” 顾夕瑶的心猛跳了一下。 “是因为你母后的死,不只有我的手。”德妃一字一字地说,“坤寧宫里,还有另一个人。” 正厅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林翌的瞳孔骤缩,指节攥得发白。 德妃看著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你以为你查清了?你才查到一半。” 她后退一步缓缓跪了下去,双膝著地脊背依然挺直。 “我认罪。”她说,“但帐,没有算完。” 正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德妃跪在地上,仰著头,嘴角掛著那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另一个人?”林翌的目光如刀,死死盯住德妃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德妃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语气竟出奇地平静,“当年我不过是个德嬪,陈家虽然势大,但手还伸不到坤寧宫的內室,元贞皇后身边的人,岂是我说买通就能买通的?冬雪確实是我的人,但如果没有人替她打掩护,她能那么顺利地把血沉砂倒进安胎药里?” 林昭站在一旁,脑子“嗡”地一声,他终於意识到,母妃这是在交代遗言,也是在拋出最后的筹码。 “母妃,別说了!”林昭大吼,想要衝过去,却被两名殿前侍卫死死按住肩膀。 德妃没有看儿子,只盯著林翌,“我知道我活不成了,皇上隱忍二十年把陈家连根拔起,今天就是我的死期,但我可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条件是放过昭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你父皇的骨肉。” 林翌看著她,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你在跟孤谈条件?”林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你毒杀孤的母后,逼死太医,滥杀无辜,现在拿一个死无对证的同谋,来换你儿子的命?” 第150章 太后也有参与 “不是死无对证!”德妃急了,声调陡然拔高,“那个人还活著!而且活得比谁都好!你以为你父皇为什么把罪录交给你,让你来动手?因为他也不敢动那个人!” 顾夕瑶坐在侧座,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的边缘,脑海里快速闪过前世今生的所有线索。 太医院的旧档內务府的冷库房,那片缠枝莲纹碎瓷。 “娘娘说的那个人,是太后吧。”顾夕瑶突然开口。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德妃猛地转头看向顾夕瑶,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你……你怎么知道?”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矮几前,拿起那片从冷库房灰烬里抢救出来的缠枝莲碎瓷。 “这片碎瓷,是元贞皇后宫里的东西,但坤寧宫的瓷器,底部都有內务府的官窑印记,这片没有。”顾夕瑶看著德妃,“我查过內务府的旧档,永安十八年,只有慈寧宫进了一批没有官印的缠枝莲瓷器,作为太后的私用,冬雪当年用来装血沉砂的药瓶,就是太后赏赐的吧。” 德妃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她引以为傲的最后底牌,被顾夕瑶轻描淡写地掀翻了。 “不……不可能,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能查到……” “因为你太蠢。”林翌冷冷地接话,“你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其实你不过是別人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就该折了。” 林翌转头看向阎立,“传孤旨意,德妃陈氏,谋害先皇后,罪无可恕,即刻打入冷宫,赐鴆酒,德亲王林昭,纵容母妃,剥夺爵位,圈禁宗人府,无旨不得出。” “林翌!你敢!”林昭疯狂挣扎,双目赤红,“我是亲王!我要见父皇!” “父皇不会见你的。”林翌挥了挥手。 裴錚上前,一记掌刀劈在林昭后颈,林昭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侍卫上前,將如烂泥般的德妃和昏迷的林昭拖了出去。 正厅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周述安拄著拐杖,老泪纵横,朝著林翌和顾夕瑶深深一拜,“老臣替先皇后,替鹤年,谢太子殿下,谢监国妃!” 宋时瑶也红了眼眶,跪地磕头。 林翌伸手扶起周述安,“周老太医,这些年,委屈你了。” 等眾人退下,正厅里只剩下林翌和顾夕瑶两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翌走到顾夕瑶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太后的事,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就在刚才。”顾夕瑶没有隱瞒,“那片碎瓷只是疑点,真正让我確定的是皇上的態度,皇上既然早就知道真相,为什么连陈家都连根拔起了,却还不亲自动手处置德妃?因为他知道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旦彻查当年之事,必然会牵扯到慈寧宫。那是他的生母,他不能背上不孝的骂名,所以,他把刀递给了你。” 林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父皇啊父皇,算计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 顾夕瑶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殿下,路还长,德妃倒了,太后年迈,深居简出,暂时翻不起风浪,但京城里的魑魅魍魎,绝不会就此安分。” 林翌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德妃伏诛,德亲王被圈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太子林翌,手段雷霆圣眷正浓,而站在他身边的监国妃顾夕瑶,更是深不可测。 东宫的门槛差点被各路官员踏破,但顾夕瑶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唯独有一拨人,她没法不见。 顾家人来了。 正午时分,东宫偏殿。 顾远穿著一身崭新的官服,坐在客座上,端著茶盏,手却有些抖,顾老夫人拄著龙头拐杖,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算计,顾隨之摇著摺扇,四处打量偏殿的陈设,眼里满是贪婪。 顾挽月也跟来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百褶裙,低眉顺眼地站在顾老夫人身后,眼底却淬著毒汁。 上一世,坐在这个位置上受人跪拜的是她,顾夕瑶不过是个在顾家后宅里操劳的黄脸婆。 凭什么重活一世,顾夕瑶成了高高在上的监国妃,而她却只能跟著家里人来打秋风? “监国妃到……” 隨著太监的通报,顾夕瑶在一眾宫女嬤嬤的簇拥下走入偏殿。 她穿著正红色的宫装,头戴金凤步摇,气场全开。 顾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顾隨之也收起了摺扇,顾老夫人虽然没站,但握著拐杖的手紧了紧。 “臣等,参见监国妃。”顾远乾巴巴地行了个礼。 顾夕瑶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叫起,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父亲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宫?”顾夕瑶的声音不咸不淡。 顾远尷尬地笑了笑,“夕瑶啊,你如今贵为监国妃,为父心里高兴,你祖母也惦记你,特意来看看。” 顾老夫人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夕瑶,你现在出息了,顾家也跟著沾光,但你毕竟是顾家的女儿,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你哥哥隨之今年要谋个外放的实缺,你跟太子殿下通个气,安排个好去处。” 顾隨之连忙附和,“是啊妹妹,等哥哥我在外头站稳了脚跟,也能成为你在朝堂上的助力不是?” 顾夕瑶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助力?”顾夕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哥哥连一篇策论都写不通顺,去外放做官,是想去搜刮民脂民膏,还是想去草菅人命?” 顾隨之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顾夕瑶冷眼看著他们,“顾家这些年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父亲的官职是怎么来的?祖母手里的那些田產铺子是怎么来的?哥哥你平日里喝花酒的银子又是怎么来的?” 顾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顾夕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一边用著我娘许淑寧的嫁妆,一边在背后骂她是满身铜臭的商贾女,又当又立,吃相难看!” 顾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你个孽障,竟然敢顶撞长辈!” “长辈?”顾夕瑶的目光如刀般刮过顾老夫人的脸,“我娘当年带著十里红妆嫁进顾家,你们是怎么对她的?苛待打压,最后把她气得缠绵病榻,现在看我得势了,又想来吸我的血?” 第151章 林茂山出事了? 她转头看向裴錚,“裴统领。” “属下在。” “去查查顾家这些年的帐目,看看他们贪了我娘多少嫁妆,少一分,就从顾大人的俸禄里扣,扣不完就拿顾家的宅子抵!” “顾夕瑶,你敢!”顾远怒不可遏。 “你看我敢不敢。”顾夕瑶冷笑,“送客!” 殿前侍卫如狼似虎地涌进来,將顾家人往外赶。 顾挽月被推得一个踉蹌,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顾夕瑶,“顾夕瑶,你別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你贏定了吗?” 顾夕瑶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姐姐若是觉得不服,大可去试试你的手段,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別站错了队,否则粉身碎骨。” 顾家人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东宫。 站在宫门外,顾挽月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咬碎了一口银牙。 顾夕瑶,既然你不念姐妹之情,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封密信,那信是废太子皇甫轩写给她的。 皇甫轩虽然被废了太子之位,贬为瑞王,但他在朝中和军中,依然有暗桩。 只要能把顾夕瑶拉下马,她顾挽月什么都愿意做。 夜深,瑞王府。 皇甫轩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他面容阴鷙眼底透著浓浓的不甘。 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这天下的储君,可自从那个叫林翌的野种回宫,一切都变了。 父皇的心偏到了天际,不仅恢復了林翌的皇子身份还让他监国,而自己,却因为几次“失误”,被废黜贬为瑞王。 他不甘心。 书房的暗门被推开,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 斗篷摘下,露出一张娇艷却带著几分刻薄的脸,正是顾挽月。 “王爷。”顾挽月盈盈下拜,声音柔媚。 皇甫轩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顾大小姐深夜造访,可是想通了?” 顾挽月咬了咬唇,“王爷信里说有办法对付顾夕瑶和林翌,只要王爷能帮我出了这口恶气,挽月愿为王爷赴汤蹈火。” “好!”皇甫轩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林翌现在风头正盛,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镇远侯,林茂山。”皇甫轩冷笑,“林茂山是林翌的义父,手握重兵,父皇虽然信任林翌,但绝不会容忍一个皇子和手握重兵的將领关係如此密切,只要我们在边关做点手脚,给林茂山扣上一顶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帽子……” 顾挽月眼睛一亮,“到那时,林翌就是乱臣贼子的同党!” “聪明。”皇甫轩捏住顾挽月的下巴,“本王在北境还有些旧部,你去替本王办件事,把这封信,悄悄放到顾夕瑶的房间里,只要坐实了他们与林茂山暗通款曲的罪证,本王就能翻盘。” 顾挽月接过信,手心微微出汗,但眼中却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顾夕瑶和林翌正对著一盘残局相对而坐。 “顾家人今天来闹了一场?”林翌落下一子,语气隨意。 “被我赶出去了。”顾夕瑶吃了林翌一子,“一群跳樑小丑,不足为惧,倒是顾挽月,临走时的眼神不太对劲。” “派人盯著了。”林翌说道,“她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敢作妖,绝不姑息。” 顾夕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 “德妃虽然死了,但太后的事像一根刺。”顾夕瑶轻声说,“皇上既然把刀递给你,就说明他希望你把这根刺也拔了,但太后毕竟是长辈,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林翌看著她,目光温柔下来。“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他伸手,越过棋盘,握住了顾夕瑶的手。 “夕瑶,等这天下彻底太平了,我们就大婚,我林翌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顾夕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的惨痛经歷让她对感情敬而远之,但在林翌身边,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反握住林翌的手,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錚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脸色煞白。 “殿下!出事了!” 林翌猛地站起身,“何事惊慌?” 裴錚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北境八百里加急,镇远侯林茂山……遭人暗算身中剧毒生死不明,北境大营,譁变了!” 顾夕瑶脑中“轰”的一声。 林茂山出事了?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翌捏紧了手里的白子指节泛白,棋子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两半,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著案几滴落。 “义父中毒?北境譁变?”林翌的声音压得很低,透著骇人的冷意。 裴錚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传信的斥候跑死了三匹马,刚进京城就晕死过去,急报上只写了侯爷巡营时毒发吐血,昏迷不醒,副將赵刚接管军务,但营中传言侯爷意图谋反,几位统领互不服气,已经起了衝突。” 顾夕瑶坐在原处,拿著帕子擦去溅在手背上的茶水,她没有林翌那么激动,眼神却极冷。 “镇远侯治军严明,北境大营更是铁板一块,就算侯爷昏迷,按律也有副將代管,绝不可能一夜之间譁变。”顾夕瑶放下帕子,看向裴錚,“急报是直接送进东宫的?” “是,斥候拿的是太子手令,守城军没敢拦,直接放行。” 顾夕瑶冷笑一声,“好手段。” 林翌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杀意稍稍褪去,理智回笼,“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消息放大,甚至这譁变本身就是个局?” “不仅是个局,还是个衝著你来的死局。”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著北境的位置,“侯爷是你最大的依仗,他若出事,你便断了一臂,他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你这个太子就是乱臣贼子的同党,皇上再信任你,也容不下一个手握重兵且意图谋反的皇子。” 林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皇帝可以隱忍二十年为皇后復仇,但涉及皇权稳固,皇帝比任何人都无情。 “谁干的?”林翌问。 “京城里,谁最希望你死,谁就有嫌疑。”顾夕瑶转头目光锐利,“瑞王皇甫轩。” 林翌冷哼,“一个被废的废物,手还能伸到北境?” 第152章 谁敢 “他在北境监军过三年,旧部不少,更何况,今天顾家人刚来闹过,顾挽月临走时的眼神,分明是有了底气。”顾夕瑶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裴錚。” “属下在。” “东宫的门禁,今夜撤掉一半,尤其是我的寢殿附近,留个暗口。”顾夕瑶语气平静,“另外,派人去盯著顾家还有瑞王府,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林翌皱眉,“你想引蛇出洞?” “人家既然布了局,总要把证据送进来。”顾夕瑶看著林翌,“殿下,今夜你回自己的寢殿休息,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林翌定定地看著她,半晌,点了点头,“自己小心。” 丑时三刻。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 东宫后院静謐无声。 一个穿著粗使宫女服饰的人影避开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顾夕瑶的寢殿窗下。 人影动作熟练地撬开窗栓,翻身入內,寢殿里没有点灯,床榻上的人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人影摸到书案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匣最底层,做完这一切,人影鬆了口气,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黑暗中,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人影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跳窗逃跑,两道黑影从房樑上跃下,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长刀出鞘,冰冷的刀刃贴上了她的脖颈。 火摺子亮起,寢殿內的烛台被依次点燃。 顾夕瑶穿著整齐的常服,坐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她看著被押在地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抬起头来。”顾夕瑶说。 侍卫捏住那人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是一张陌生的脸,看著很普通。 裴錚走上前,从书匣里摸出那封信,双手呈给顾夕瑶。 顾夕瑶没有拆信,只是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模仿镇远侯的笔跡,写得倒是有七分像,信里写了什么?侯爷与太子里应外合,准备逼宫?” 地上的宫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你以为瑞王的暗桩有多隱秘?”顾夕瑶站起身,走到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回去转告瑞王,这封信我收下了,明日早朝,我亲自送给他。” 宫女咬紧牙关,突然下顎一动,就要咬破藏在齿缝里的毒药。 裴錚眼疾手快,一拳砸在她的下巴上,卸了她的下巴,隨后从她嘴里抠出一颗毒丸。 “想死?没那么容易。”顾夕瑶转身坐回罗汉床,“带下去,严加看管,明日,她可是关键证人。” 次日,太和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攥著北境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阶下,百官噤若寒蝉。 瑞王皇甫轩站在亲王列的首位,低垂著头,嘴角却掛著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身后的几名御史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大步跨出队列,跪地高呼。 “臣有本奏,镇远侯林茂山仗著军功,在北境拥兵自重,如今更是煽动军心引发譁变,此乃谋逆之大罪!臣请皇上下旨,立刻褫夺林茂山兵权,將其捉拿进京问罪!” “臣附议!”另一名官员出列,“林茂山谋逆,绝非一日之寒,其背后必有京中权贵撑腰,臣听闻,太子殿下与林茂山过从甚密,此事太子殿下难辞其咎!” 矛头直指林翌。 林翌站在太子位上,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甫轩上前一步,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父皇,儿臣在北境监军时,便察觉林茂山有不臣之心,儿臣昨夜截获一封密信,乃是林茂山写给京中某位贵人的,事关重大,儿臣不敢隱瞒。”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高举。 张公公走下台阶,接过信,呈给皇帝。 皇帝拆开信,只看了一眼,重重拍在龙案上,“混帐东西!” 这四个字不知是骂林茂山,还是骂收信的人。 皇甫轩强压著兴奋,大声说道:“父皇,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谋逆之言,儿臣恳请父皇彻查东宫!” “查东宫?”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顾夕瑶穿著正红色的监国妃朝服,头戴九翟冠,一步步走入太和殿,她走得极稳,气场全开,硬生生逼得两侧的朝臣退让开来。 她走到林翌身边,转身面向皇甫轩,“瑞王殿下仅凭一封来歷不明的信,就要查东宫,这规矩,是哪朝哪代的?” 皇甫轩冷笑,“顾夕瑶,你別囂张,这信上可是林茂山的亲笔,上面清清楚楚写著要助太子逼宫,证据確凿,你还想抵赖?” “亲笔?”顾夕瑶笑了,“瑞王殿下在北境待了三年,连镇远侯的字跡都认不全吗?” 她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张公公,“父皇,这是镇远侯过去五年呈报兵部的所有军务摺子,请父皇对照那封密信,看看有何不同。” 皇帝沉著脸,翻开册子比对,片刻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茂山早年受过箭伤,右手腕力不足,写字时收笔总会带一点虚锋。”顾夕瑶看著皇甫轩,一字一字地说,“而瑞王殿下呈上的这封信,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这根本不是林茂山的字,而是有人刻意模仿!” 皇甫轩脸色微变,强作镇定,“就算字跡有异,也不能证明信是假的,或许是他找人代笔!” “代笔写谋逆的密信?瑞王殿下的脑子是被门挤了吗?”顾夕瑶毫不留情地嘲讽。 朝堂上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皇甫轩恼羞成怒,“你狡辩!那信分明是从……” “从我东宫搜出来的?”顾夕瑶打断他,“瑞王殿下怎么知道这信在东宫?莫非放信的人,就是你派去的?” 顾夕瑶拍了拍手。 裴錚押著昨夜那个宫女走上大殿,宫女被卸了下巴,口不能言,但看到皇甫轩的瞬间,眼中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此人昨夜潜入东宫,企图將偽造的密信塞进我的书匣,被当场抓获。”顾夕瑶盯著皇甫轩,“瑞王殿下,你的人手脚不太乾净啊。” 皇甫轩慌了,后退半步,“本王不认识她,你血口喷人!” “不认识?没关係,我这里还有別的东西。”顾夕瑶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高高举起,“昨夜抓获此人后,裴统领顺藤摸瓜,端了城南的一处暗庄,这是从暗庄里搜出来的信,上面盖著瑞王府的私印。” 第153章 主动找上门 顾夕瑶將信呈给皇帝,“父皇,这才是真正的密信,瑞王勾结北境副將赵刚,在林茂山的日常饮食中下毒,毒发后,赵刚趁机煽动譁变,將谋逆的罪名扣在林茂山和太子头上,这一切,都是瑞王为了夺回储君之位,自编自导的戏码!” 皇帝死死盯著手中的信,手背青筋暴起。 “皇甫轩!”皇帝怒吼。 皇甫轩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父皇冤枉!这都是顾夕瑶偽造的!儿臣没有谋反!” “私印在此,你还敢抵赖!”皇帝將信砸在皇甫轩脸上,“来人!褫夺皇甫轩亲王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瑞王府上下,全部收监!” 禁军衝进大殿,將瘫软如泥的皇甫轩拖了下去。 早朝散去,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还残留著肃杀之气。 顾家。 顾挽月坐在闺房里,手里绞著帕子,焦急地等待著消息。她昨夜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顾夕瑶被废黜、林翌被打入死牢的画面。只要皇甫轩成事,她就是首功,未来的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砰!” 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如狼似虎地衝进顾家院子。带队的將领面容冷酷,拔出长刀指著闻讯赶来的顾远。 “奉皇上口諭,查抄顾家,所有人等,一律拿下!” 顾远嚇得瘫倒在地,“军爷,这是为何啊,我顾家犯了什么罪!” “勾结废太子,意图谋逆!”將领冷哼一声,“搜!” 顾挽月被两名禁军从房间里拖出来,披头散髮满脸惊恐,“放开我!我是未来的皇后,你们谁敢动我!” 顾老夫人拄著拐杖走出来,看到这阵仗,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顾隨之嚇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顾挽月死死盯著大门外,她不明白,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为什么输的还是她。 重活一世,她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荣华富贵,反而把整个顾家推入了深渊。 东宫。 林翌换上了一身银色鎧甲,腰间佩著长剑,他看著顾夕瑶,目光深沉。 “父皇已经下旨,命我带五万兵马前往北境平叛。”林翌握住顾夕瑶的手,“京城的事,交给你了。” 顾夕瑶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重,“北境的乱局是赵刚挑起的,侯爷虽然中毒,但只要拿到解药就能稳住军心,你此去,速战速决。” “我知道。”林翌点头,“瑞王虽然倒了,但宫里还有个人没动静。” “太后。”顾夕瑶吐出这两个字。 林翌眼神一凛,“父皇借我的手除了德妃,又借你的手废了瑞王,他把所有的脏水都泼了出去,自己落得个仁君的好名声,但太后那关他过不去,我走之后,太后必然会找你麻烦。” “让她来。”顾夕瑶冷笑,“德妃的帐算清了,元贞皇后的帐还没算完,她若安分守己,我还能让她在慈寧宫颐养天年,她若敢伸手,我就剁了她的手。” 林翌看著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倾身,在顾夕瑶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回来。” 林翌转身,大步走出东宫。 顾夕瑶站在殿门口,目送林翌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 “裴錚。” “属下在。” “把瑞王府查抄的帐目和名册理一份出来,我要知道,太后在京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人。”顾夕瑶转身走回正殿。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慈寧宫张嬤嬤到!” 顾夕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来得真快。 一个满头银髮穿著暗红色宫装的老嬤嬤走进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態度却十分傲慢。 “奴婢给监国妃请安,太后娘娘有旨,请监国妃即刻前往慈寧宫,有要事相商。” 顾夕瑶看著张嬤嬤,没有说话。 正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裴錚握紧了刀柄,眼神戒备。 “要事?”顾夕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殿下刚刚出征,本宫公务繁忙,太后娘娘若有事,不妨让张嬤嬤代为传达。” 张嬤嬤脸色一变,“监国妃这是要抗旨?太后娘娘可是皇上的生母,这后宫里,还没有人敢驳太后娘娘的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顾夕瑶走下台阶,逼近张嬤嬤。“回去转告太后,本宫晚些时候自然会去给她老人家请安,顺便,带上永安十八年內务府的旧档。” 张嬤嬤听到“永安十八年”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傲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顾夕瑶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张嬤嬤走后不到一炷香,裴錚把瑞王府查抄的名册送了上来。 顾夕瑶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名册上赫然写著,慈寧宫內侍总管李福,永安二十年起,每季从瑞王府支取三百两“供奉银”。 “李福?”顾夕瑶合上名册,“慈寧宫的总管太监,吃著瑞王府的饭。” 裴錚低声道:“属下查过,李福是太后从娘家带进宫的家生子,在慈寧宫伺候了三十多年。” 顾夕瑶不说话,手指在名册封面上敲了三下。 裴錚等著。 “备轿,去慈寧宫。” “现在去?”裴錚一愣,“太子殿下走之前交代过,让您……” “他交代的是让我守住京城。”顾夕瑶站起身,正了正头上的金凤步摇,“守城的法子有很多种,有时候主动出击,也是守。” 慈寧宫。 这座皇宫里最尊贵的宫苑,沉浸在一片檀香菸雾中,佛堂的经幡垂落,铜鹤香炉吐出裊裊青烟。 太后坐在正殿的紫檀太师椅上,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像庙里供著的菩萨。 但菩萨的手里,捏著一串沉香佛珠,转珠的速度很快。 “太后娘娘,监国妃到了。”张嬤嬤通报。 太后转珠的手停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让她进来。” 顾夕瑶走进慈寧宫正殿,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不多不少,恰好卡在规矩的边界上。 “孙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有叫起,而是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顾夕瑶。 殿內安静了十几息,张嬤嬤站在一旁,嘴角掛著得意。 第154章 交锋 顾夕瑶站著,腰杆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耐。 太后终於开口了,声音温和,像隔壁邻居家的慈祥老太太。 “起来吧,地上凉。” 顾夕瑶直起身,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宫女端上茶,她没碰。 “哀家听说,德妃的事,是你一手操办的?”太后拨弄著佛珠,语调平淡。 “是太子殿下的旨意,孙媳不过从旁协助。” “翌儿年轻气盛,做事难免莽撞。”太后嘆了口气,“德妃虽然有罪,但她毕竟是后宫的老人了,赐鴆酒未免太绝,你做儿媳的,该劝著点。” 顾夕瑶低眉顺眼,“太后教训的是。” 太后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皇甫轩那孩子,也被下了天牢?” “谋逆是大罪,皇上亲自下的旨。” 太后转珠的手又快了几分,“哀家记得,皇甫轩虽然不是哀家亲孙,但他幼时也常来慈寧宫给哀家请安,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哀家心里不好受啊。” 顾夕瑶没接话。 太后看了她一眼,收起了客套。 “顾氏,哀家叫你来,不是为了敘旧。”太后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翌儿带兵去了北境,京城里只剩你一个,你一个监国妃,既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子妃,凭什么代掌后宫?” 空气中的檀香味忽然浓了。 顾夕瑶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 “凭皇上的旨意,和太子殿下的手令。” “旨意?”太后冷笑,“皇上的旨意,是让你来管后宫的,不是让你来杀人的,德妃死了,瑞王废了,顾家也抄了,你一个月之內连拔三颗钉子,你当这皇宫是你家后院?” “太后娘娘说的钉子,孙媳不太明白。”顾夕瑶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德妃谋害先皇后,证据確凿,瑞王偽造军报意图谋反,当庭拿获,顾家勾结废太子,禁军抄检,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罪有应得?” 太后的脸色终於变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阴冷。 “你很聪明,比哀家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聪明,但你知道吗?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太后娘娘,孙媳有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张嬤嬤走上前,將册子呈给太后。 太后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內务府的旧档记录,永安十八年,慈寧宫採买缠枝莲纹瓷器一批,无官窑印记,经私窑定製。 太后翻页的手顿住了。 “这批瓷器中,有一只小药瓶。”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德妃宫里的冬雪,用它装了血沉砂,送进了坤寧宫。” 正殿里静得只剩铜鹤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太后合上册子,面色如常,但握著册子的手指泛了白。 “你在威胁哀家?” “孙媳不敢。”顾夕瑶站起身,“孙媳只是想告诉太后娘娘,有些事,皇上知道,太子殿下知道,孙媳也知道,皇上选择不追究是因为孝道,太子殿下选择不追究是因为大局,但孙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后脸上。 “孙媳没有那么多顾虑。” 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息。 太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顾氏,你以为拿著几张旧纸就能拿捏哀家?哀家在这深宫里活了五十年,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回你的东宫缩著,北境的仗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你的男人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两说。” 顾夕瑶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孙媳告退。” 出了慈寧宫,裴錚迎上来。 “情况如何?” “她比德妃难对付一百倍。”顾夕瑶上了肩舆,声音压得很低,“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慈寧宫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封信,每一样东西,我都要知道。” 裴錚领命而去。 顾夕瑶靠在肩舆上,闭上眼睛。 太后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暗示,北境的局势,太后知道得比她想像的多,那个老太太在军中,还有人。 三日后,早朝。 顾夕瑶以监国妃的身份坐在珠帘之后听政。 这是林翌出征后她第二次临朝,百官已经习惯了珠帘后那道清冷的声音,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六部述完职后,礼部侍郎孙廷芝忽然出列。 “臣有本奏。” 顾夕瑶没说话,等著。 孙廷芝展开奏摺,声音洪亮,“太子殿下出征在外,后宫无主,监国妃虽蒙圣恩代掌政务,但於礼制不合,臣以为当请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以正视听。”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轻搁下的声音。 紧接著,又有三名官员出列附议,都是三品以上的老臣,都是太后一脉的人。 顾夕瑶扫了一眼裴錚递上来的名单,这四个人的名字,瑞王府抄出的名册上都有。 “孙大人。”顾夕瑶开口了。 “臣在。” “本宫问你,太子殿下出征前,是谁在监国?” “自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將政务交由本宫打理,可有圣旨?” 孙廷芝愣了一下,“有。” “圣旨可曾撤回?” “不曾。” “那孙大人今日这番话,是觉得皇上的圣旨不管用了,还是觉得太子殿下的安排不妥当?” 孙廷芝脸色一变,“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只是什么?”顾夕瑶打断他,“只是觉得本宫一个女人压不住场面,需要请太后娘娘出来替本宫撑腰?” 朝堂上响起几声低笑,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孙廷芝涨红了脸,“臣绝无此意!” “那就退回去站好。”顾夕瑶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太和殿,“下一个有本要奏的,讲正事。” 孙廷芝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散朝后,裴錚跟在顾夕瑶身后,低声匯报。 “慈寧宫昨夜出去了两拨人,一拨去了孙廷芝府上,一拨去了城西的普济寺。” “普济寺?” “太后的长兄钱国公,前年告老还乡,但他的长孙钱敏前年入了京,一直借住在普济寺里,说是出家修行。” 顾夕瑶停下脚步。 “一个国公府的嫡孙,跑到京城的寺庙里出家?” 裴錚点头,“属下查过,钱敏並未剃度,只是掛了个居士的名头,平日里常有来歷不明的人出入他的禪房。” “盯死他。”顾夕瑶继续往前走,“另外,把孙廷芝这些年的来往信件查一遍,我要知道太后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第155章 她要的是傀儡 回到东宫,宋时瑶已经在偏殿等著了。 “娘娘,北境来信了。” 顾夕瑶接过信,拆开,是林翌的亲笔。 信不长,字跡比平时潦草,看得出是在马背上写的。 “义父中的是西域的慢毒,叫七日散,毒性发作缓慢但极难根治,赵刚已经被拿下,但营中有几个统领不服调遣,正在收拾。解药的线索指向西域商路,我已派人去查。” 信的最后一行:“京城可好?勿念。” 顾夕瑶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宋时瑶。” “属下在。” “你父亲宋怀远当年走的就是西域商路,宋家在西域可还有旧部?” 宋时瑶愣了一下,眼眶微红,“父亲生前在西域有几个老相识,但这些年断了联繫,属下不確定还能不能找到。” “找。”顾夕瑶说,“用最快的速度,把你父亲当年在西域的关係全部理出来,七日散的解药,或许就藏在这条线上。” 宋时瑶领命离去。 顾夕瑶坐在书案前,展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孙廷芝,钱敏,李福。 三个人,三条线,全部指向慈寧宫。 她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三个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太后。 笔尖悬停片刻,她在太后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北境?” 太后说那句“你的男人能不能活著回来都两说”的时候,语气太篤定了。 一个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凭什么对北境的战局如此有把握? 除非,七日散这个毒,和慈寧宫也有关係。 顾夕瑶放下笔,叫来裴錚。 “去查一件事,要快。” “何事?” “永安十八年前后,太后娘家钱家,和西域商路上的人有没有来往。” 裴錚领命走了。 深夜,顾夕瑶在灯下翻看卷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裴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语气罕见地紧绷,“娘娘,出事了,皇上……吐血了。” 顾夕瑶赶到乾清宫时,御前已经跪了一片太医。 张公公守在寢殿门口,眼眶通红,看到顾夕瑶来了,哆嗦著行了个礼,“皇上方才批阅奏摺时突然咳血,太医说是……是旧疾復发。” 顾夕瑶没有急著进去,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们,“谁是主诊?” 一个花白鬍子的老太医膝行上前,“回监国妃,是老臣。” “皇上的脉案,从什么时候开始异常的?” 老太医犹豫了一下,“回娘娘,陛下龙体……近三个月来,脉象渐弱,老臣曾上过摺子,但陛下不许声张。” 三个月。 顾夕瑶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个月前,正是林翌被恢復皇子身份、授监国大权的时候。 皇上把所有的事情赶在这段时间里办完:恢復林翌身份,清算德妃以及把罪录交出来不是因为时机成熟。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进去。”顾夕瑶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推开寢殿的门。 龙榻上,皇帝靠著明黄色的靠枕,面色蜡黄,唇角还残留著没擦乾净的血跡,看到顾夕瑶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太医们退下。 “都出去,朕和监国妃说几句话。” 太医们鱼贯退出,张公公也带上了门,偌大的寢殿里,只剩两个人。 皇帝看著顾夕瑶,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 “嚇到了?” “皇上龙体为重。”顾夕瑶站在榻前,没有跪。 皇帝摆摆手,“跪来跪去的,烦,坐吧。” 顾夕瑶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翌儿到北境了?” “到了,赵刚已经拿下,但侯爷中的毒还没解。”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朕这一辈子,亏欠最多的人有两个,一个是翌儿的娘,一个是翌儿。” 顾夕瑶没有接话。 “当年朕明知道是谁害了皇后,却不敢动手。”皇帝闭上眼,声音很低,“不是不想,是不能,陈家势大,太后撑腰,朕若是当时翻脸,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更保不住翌儿。” “皇上做了该做的,用二十年把路铺好。” “铺好了?”皇帝睁开眼,看著顾夕瑶,“太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顾夕瑶一怔。 皇帝的目光出奇地清醒,不像一个刚吐过血的病人,倒像一个棋手在落最后一子。 “朕知道你已经去过慈寧宫了。”皇帝说,“也知道你在查永安十八年的旧档。” 顾夕瑶沉默片刻,“皇上想让孙媳怎么办?” “朕不想让你怎么办。”皇帝咳了两声,张公公在门外焦急地喊了一声,被他挥手制止,“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令牌,递给顾夕瑶。 令牌是黑铁铸的,正面刻著一个“敕”字,背面是一条五爪金龙。 “这块令牌,可调京畿三大营兵马。” 顾夕瑶接过令牌,手指微微发凉。 “朕的身子撑不了太久了。”皇帝直视著她,“翌儿不在京城,朕若有个三长两短,太后必然会趁机发难,这块令牌,就是朕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 “皇上……” “別说那些虚的。”皇帝打断她,“朕看了你这么久,你这个人,有手段,有分寸,最难得的是有底线,翌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皇帝靠回靠枕上,闭上了眼睛。 “去吧,朕累了,记住,令牌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顾夕瑶將令牌贴身收好,行了一礼,退出寢殿。 出了乾清宫,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裴錚候在宫门外,低声道:“娘娘,属下查到了。” “说。” “钱家在永安十五年到二十年间,確实和西域商路上一个叫天罗商號的商队有密切往来,天罗商號的主业是香料和药材,其中就包括各种西域毒物,太后的侄子钱敏,正是天罗商號在京城的暗桩。” 顾夕瑶站在原地,抬头看著漆黑的夜空。 林茂山中的七日散,是西域毒物。 天罗商號贩卖西域毒物。 钱敏是天罗商號的人也是是太后的侄孙。 这条线,从北境一路连回了慈寧宫。 太后不仅是当年毒害元贞皇后的同谋,还是这次对林茂山下毒的幕后推手。 这个老太太,要的不是安度晚年。 她要的是在皇帝驾崩之前,把林翌和自己全部除掉,重新扶一个她能控制的人上位。 第156章 警告 顾夕瑶握紧了袖中的黑铁令牌。 “裴錚,给北境送一封加急密信。” “写什么?” “告诉太子殿下,毒的源头在京城,让他別急著找解药,先把北境稳住,解药的事我来办。” 裴錚看了她一眼,领命而去。 顾夕瑶转身走向东宫的方向,背影被宫灯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再传一道令。” “娘娘请吩咐。” “明日,以东宫的名义,给普济寺送一份斋供。”顾夕瑶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用慈寧宫的规格。” 裴錚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用慈寧宫的规格给钱敏送斋供,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太后:“你侄孙在哪儿,干什么,我全知道。” “是。” 顾夕瑶继续往前走,月色照在她正红色的宫装上,像淬了一层冰。 太后想拖到皇帝驾崩再动手,她偏不给她这个时间,这盘棋,该收官了。 斋供送到普济寺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裴錚亲自带的人,四个內侍抬著两担食盒,红漆匣子上贴著东宫的封条,规格確实是按慈寧宫的例制走的,素斋八品,银耳莲子羹、松茸素烧鹅、香菇麵筋、翡翠豆腐,每一样都用慈寧宫专用的缠枝莲纹瓷碗盛著。 普济寺的知客僧一看这阵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去后院通报。 钱敏在禪房里接到消息,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他没收。 不敢收。 裴錚也没为难他,把食盒往寺门口一放,笑著道,“监国妃娘娘说了,钱居士远离家人在京清修不易,这是东宫的一点心意。” 说完带人走了。 食盒就那么摆在寺门口,来来往往的香客看得清清楚楚。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遍了半个京城。 慈寧宫內,张嬤嬤跪在太后面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太后坐在佛龕前,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看不出表情,“她这是在逼哀家。” 张嬤嬤低著头,不敢接话。 “去告诉钱敏,今晚就离京。”太后的声音很平,“走水路去扬州,天罗商號在那边有人接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 “等一下。”太后叫住她,“李福那边怎么说?” “李总管说……瑞王府被抄后,他手里的人折了大半,眼下能用的只剩城防营里的周统领和御林军中的两个百户。” 太后闭上眼睛。 当年钱家鼎盛时,京畿三大营里有七个她的人,二十年过去了,皇帝一个一个地拔,拔得只剩三颗钉子。 够不够? 不够。 但她没有別的选择了。 那个姓顾的女人,不会给她时间。 “让李福准备一下。”太后睁开眼,目光沉沉,“哀家要见周统领。” 张嬤嬤身子一僵,“太后娘娘,如今东宫的眼线遍布宫內外,这个时候见外臣……”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她,“所以不是哀家去见他,是让他来慈寧宫,走明路,上摺子,就说周统领的母亲臥病,求太后赐药。” 张嬤嬤跪了下去,“奴婢明白。” 东宫。 顾夕瑶收到裴錚的回报时,正在翻看宋时瑶送来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著宋怀远生前在西域商路上的旧交,一共七个人,三个已经死了,两个下落不明,剩下两个,一个在凉州开药铺,一个在敦煌养骆驼。 “这个在凉州开药铺的叫什么?” “马三通。”宋时瑶答道,“父亲生前和他走得最近,此人早年跟西域回鶻人学过医术,专精各种奇毒怪症。” 顾夕瑶的手指点在马三通的名字上。 “七日散是西域毒,解药也该在西域人手里,派人去凉州找他,告诉他宋怀远的女儿请他帮忙,若他不肯来……” 她顿了一下,“就把天罗商號的事告诉他,宋怀远当年死在谁手里,天罗商號的人最清楚,马三通既然和宋怀远交好,这笔帐他会算。” 宋时瑶领命而去。 裴錚紧跟著进来,“娘娘,钱敏没收斋供,但属下在寺外盯了一个时辰,发现他派了个小廝出去送信,信送到了城南一家叫福记的布庄。” “福记布庄。”顾夕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查。” “已经在查了。”裴錚说,“另外,慈寧宫刚传出消息,城防营周统领递了帖子,说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理由是他母亲病了,求太后赐药。” 顾夕瑶搁下笔。 城防营周统领,京畿三大营之一的实权武將,太后居然在这个时候召他进宫。 “她急了。”顾夕瑶喃喃。 钱敏那一手斋供,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太后原本的计划是等皇帝驾崩后再动手,但现在顾夕瑶把钱敏的底裤扒了个乾净,太后不得不提前收缩棋子。 而收缩的同时,她露出了真正的底牌。 城防营。 顾夕瑶摸了摸贴身藏著的黑铁令牌,那枚令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皇帝给她这块令牌,就是为了这一刻。 “周统领什么时候进宫?” “明日巳时。” “让阎立盯著慈寧宫的门,周统领进去多久,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给我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裴錚应声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在书案前,拿起林翌的信又看了一遍。 “京城可好?勿念。” 她提笔回信,写了很多,又全部划掉,最后只留了一行字: “北境安好即可,京城有我。” 墨跡干透后,她將信折好,封入竹筒。 窗外起了风,书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入夜,裴錚再度来报,“娘娘,福记布庄查清楚了。” “说。” “明面上是个布庄,实际上是天罗商號在京城的分號,专管银钱往来和消息传递,掌柜姓吴,叫吴七,登记的商户籍贯是扬州,但属下查到他祖籍闽南和钱家在闽南的庄子是同一个县。”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太后的网不算大,但每一根线都埋得很深,天罗商號,福记布庄,钱敏,李福还有城防营周统领,这些明面上毫无关联的人和事,全部通过钱家这条暗线串在一起。 “吴七最近见过什么人?” “三天前见过一个人,属下没查到身份,但那人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包袱,包袱里的东西……”裴錚顿了一下,“是药。” 药。 顾夕瑶猛地抬头。 “什么药?” “属下正在查。” 第157章 药,有问题!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盯著慈寧宫方向的灯火。 太后召见城防营统领,天罗商號的分號在传递药物。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如果那个药不是给太后治病的……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顾夕瑶的瞳孔骤缩。 “裴錚。” “属下在。” “皇上的药,谁在管?” 裴錚一怔,隨即变了脸色。 “御药房……李福兼管著御药房的钥匙。” 顾夕瑶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李福是太后的人。 天罗商號卖毒药。 皇帝三个月前开始脉象异常。 三个月前,正是李福接手御药房钥匙的时间。 “立刻去乾清宫。”顾夕瑶夺门而出,“叫张公公封了御药房,皇上的药,一副都不能再用!” 顾夕瑶赶到乾清宫的时候,张公公正守在寢殿外打盹。 “张公公。” 老太监被这一声惊醒,看到顾夕瑶满头大汗地站在面前,嚇了一跳,“娘娘?这个时辰……” “皇上的药,今晚喝了没有?” 张公公一愣,“还、还没,太医说亥时服用,现在还差一刻……” “倒掉。” 张公公瞪大眼睛。 “皇上的药有问题。”顾夕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急迫,“李福兼管御药房的钥匙,李福是太后的人,天罗商號三天前从京城分號往外送了一批药,张公公,你想想,皇上三个月前还能批摺子到三更,现在呢?” 张公公的脸刷地白了。 他跟了皇帝三十年,没人比他更清楚皇帝这三个月衰弱得有多快,上个月还能在御花园走一圈,这个月连下榻都费劲。 太医们说是旧疾,可什么旧疾能来得这么凶? “来人!”张公公猛地转身,嗓子都劈了,“封御药房,所有药材汤剂,一样都不准动!” 乾清宫的侍卫立刻行动。 顾夕瑶走进侧殿,看到矮几上摆著的那碗黑褐色药汁,伸手端起来,闻了闻。 药味很正常,寻常的补气养血方子该有的味道。 但她知道,真正的毒从来不需要闻得出来。 “另外派人去太医院,把薛灵筠叫来。”顾夕瑶对张公公说,“让她验这碗药。” 半个时辰后,薛灵筠到了。 她是顾夕瑶手里最信任的医者,当年薛鹤年的女儿,验毒辨药的本事是家传的。 薛灵筠用银针试了药汁,银针没变色。 “银针试不出来?”张公公急了。 “银针只能试砒霜鹤顶红这类粗毒。”薛灵筠摇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往药汁里滴了三滴无色液体。 药汁的顏色没变。 薛灵筠又取出一张薄纸,蘸了药汁在烛火上烤。 纸面慢慢泛出淡淡的紫色。 薛灵筠的手抖了。 “怎么了?”顾夕瑶问。 “是软骨散。”薛灵筠的声音发紧,“西域慢毒,无色无味,掺在补药里根本喝不出来,长期服用会让人气血衰竭,臟腑慢慢萎缩,从外面看就像是……” “旧疾復发。”顾夕瑶接上了她的话。 张公公一屁股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监国妃……这,这……” “张公公。”顾夕瑶蹲下身,看著老太监的眼睛,“哭有什么用?皇上还没死,毒能查出来就能解,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我做两件事。” 张公公用袖子擦了把脸,“娘娘说。” “第一,把李福控制起来,不要惊动慈寧宫,就说御药房盘点库存需要他在场,进去就別让他出来了。” “第二,从现在起,皇上所有的饮食汤药,全部由薛灵筠经手,任何人不得插手,包括太医院的人。” 张公公爬起来,一字一句道:“老奴明白。” 顾夕瑶看了一眼寢殿的方向,“皇上现在醒著吗?” “方才药还没送进去,陛下就睡了。” “那就不打搅了。”顾夕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张公公,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皇上。” 张公公一愣。 “皇上知道自己被枕边人毒了三个月,你觉得他会怎样?” 张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话。 顾夕瑶出了乾清宫,夜风吹得宫灯摇摆不定。 裴錚跟在身后,低声道:“娘娘,李福那边动了的话,太后很快就会知道。” “我知道。” “太后知道以后,会提前动手。” “我也知道。” 裴錚沉默了一瞬,“那娘娘的意思是……” “不能再等了。”顾夕瑶的脚步没有停,“太后往皇上的药里下毒,这件事一旦坐实,她就不是什么垂帘听政的体面太后了,她是弒君。” 弒君二字一出,裴錚的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明天周统领进慈寧宫的时候,我要当场拿住他,连同李福一起,把太后的线全剪了。” “那太后本人……” “太后本人?”顾夕瑶忽然停住脚,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皇上给了我令牌能调三大营,给了我监国的权,唯独没给我动太后的旨意。”她低声说,“因为那是他的亲娘。” “可太后在毒他。” “是,太后在毒他。”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件事,必须让皇上自己来裁。” 她继续往前走,回到东宫,宋时瑶带来了一个消息,“娘娘,凉州那边回信了,马三通愿意来京。” 顾夕瑶定住。 “他怎么说?” “他说……”宋时瑶的眼眶红了,“他说宋叔的帐,他记了二十年。” 这是好消息,北境解药有了八成把握。 顾夕瑶点点头,让宋时瑶退下,她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烛芯烧出了灯花。 桌上摊著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线索,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 慈寧宫。 明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她伸手將黑铁令牌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烛光跳动,五爪金龙在令牌表面闪著冷光。 天快亮时,裴錚在门外轻叩,“娘娘,乾清宫传来消息,李福被控制的时候,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人没救过来。” 顾夕瑶握笔的手一紧。 死了。 太后在李福身上埋了死士机关,一条活的证据链,断了。 李福死了。 但他死的方式本身就是证据。 一个正常的內侍总管,为什么会在牙槽里藏毒囊? 顾夕瑶在天亮前赶到乾清宫偏殿,看了李福的尸体,嘴角发黑,七窍渗血,死状和当初刘安中的鉤吻不同,这是见血封喉一类的烈毒,发作极快,没有留下任何开口的余地。 第158章 是个死士 张公公跪在一旁,满脸灰败,“老奴无能,没拦住。” “不怪你。”顾夕瑶说,“他既然藏了毒囊,就说明太后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退路,被抓就死,一个字都不能吐,这不是临时起意。” 她蹲下身,翻开李福的衣襟,在他腰间找到了一块腰牌,翻过来一看,慈寧宫的內侍牌,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钱”字。 钱家的標记。 顾夕瑶把腰牌收好,起身。 “李福的值房搜过了吗?” “搜了。”裴錚从侧门进来,手里捧著一叠纸,“御药房的领药记录,配方底档全在这里,属下比对了近三个月的药方,发现有六次配药记录和太医院的底档对不上,李福在补药里多加了一味叫石蚕粉的东西。” “石蚕粉?” “就是软骨散的別名。”薛灵筠跟在后面补了一句,“以石蚕粉入方,每次只加一钱,混在十几味补药里根本查不出来,三个月下来,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子垮掉一半。” 顾夕瑶攥紧了那沓药方。 三个月。 每天一副药。 九十副毒。 皇帝以为自己是旧疾復发,其实每天都在被亲生母亲一口一口地餵毒。 “把这些东西封存,所有证物造册。”顾夕瑶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巳时了没有?” “差一刻。” “走。” 巳时。 城防营周统领郑大虎带著两个隨从进了宫门,递的帖子是请太后赐药,礼部备了案,手续齐全。 他刚走到慈寧宫的宫巷口,被人拦住了。 阎立带著八个东宫侍卫,横在路中间。 “周统领,监国妃娘娘有请。” 郑大虎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在城防营练了十五年兵,一眼就看出这八个侍卫不是花架子,手都按在刀柄上了。 “阎副统领,末將是来给太后请安的,监国妃有事可以另外传召。” “不巧。”阎立笑了笑,“娘娘说了,就现在。” 郑大虎的脸沉下来,“末將是三品武將,监国妃要拦我,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大虎转头,看到一顶肩舆从宫巷另一头过来。 顾夕瑶坐在肩舆上,今天穿的是石青色常服,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张脸上的神情让郑大虎心里打了个突。 他见过战场上的杀意,这个女人眼里的东西,比杀意更冷。 “周统领想要说法,本宫给你。”顾夕瑶从肩舆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沓纸,“城防营近三个月的巡防记录,有十一次调防没走正常流程,兵部没有备档,枢密院没有签令,倒是有人替你签了,慈寧宫总管李福。” 郑大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內侍总管,签京畿城防营的调防令?”顾夕瑶一步步走近他,“周统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觉得本宫查不到?” 郑大虎的额头冒了汗,但他咬著牙没说话。 “不愿意说也没关係。”顾夕瑶將纸收回袖中,“李福今天凌晨已经死了,咬碎毒囊自尽,死之前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但他值房里的东西可比他的嘴好使多了。” 郑大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李福死了? 他下意识往慈寧宫方向看了一眼。 顾夕瑶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你在看慈寧宫?”她轻声说,“別看了,今天你进不去。” “你……”郑大虎攥紧了拳头。 “本宫劝你想清楚。”顾夕瑶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李福选了死,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但你不一样,你有妻有子有满门老小,城防营三千弟兄跟著你吃饭,你要替慈寧宫陪葬,他们也跟著你陪?” 郑大虎的拳头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监国妃到底想怎样?” “本宫要两样东西。”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和慈寧宫之间所有来往的凭证,信件手令,一样不落地交出来。”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日起,城防营听枢密院调遣,不再接任何人的私令,你做得到,本宫保你一家性命。” 郑大虎死死盯著她。 半晌,他慢慢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慈寧宫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顾夕瑶知道,太后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李福死了,周统领被截了,两步棋全废。 但那个老太太没有派人来喊,没有传懿旨,没有任何反应。 这份沉得住气,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午后,乾清宫传来消息,皇帝醒了。 张公公按照顾夕瑶的嘱咐,只说御药房在盘库换批,药方由薛灵筠重新擬了一副乾净的方子。 皇帝没有多问。 但顾夕瑶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太久,软骨散的毒已经积了三个月,停药之后身体会有反应期,薛灵筠说最多五天,皇帝自己就能感觉出不同。 到那个时候,真相会自己浮出来。 她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摆著郑大虎交出来的一匣子信件。 信不多,一共十二封,最早的一封写於半年前,最晚的一封就在三天前。 每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字:“钱”。 內容很简单,都是指令,调防换岗安排人手打通某条宫道的巡逻盲区。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三日內,夺乾清宫门禁。” 顾夕瑶將信放下,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三日。 太后给自己定的期限,也是三日。 她要在皇帝驾崩之前动手,拿下乾清宫,控制皇帝,然后矫詔废太子,另立新君。 一场宫变。 顾夕瑶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她將黑铁令牌放在桌上,旁边是郑大虎交出来的信件,李福值房的药方记录天罗商號的证据,以及那枚刻著“钱”字的慈寧宫腰牌。 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了。 该收网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錚推门进来,脸色很差,“娘娘,慈寧宫出事了。” “说。” “太后在佛堂召见了钱敏。” 顾夕瑶猛地站起来。 钱敏没有离京,他不但没有离京,反而进了宫。 “钱敏是怎么进来的?” “走的是太后私用的甬道,从御花园假山后面的暗门进去的,阎立的人没有盯住。”裴錚的声音带著自责,“属下失职。” 顾夕瑶没有责备他,太后在宫里经营了五十年,有一两条秘密甬道不奇怪。 第159章 太后要动手了 可钱敏进了宫,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太后接到李福死周统领被截的消息后,不退反进,把自己最后的棋子拉进了宫里。 她不是在收缩,她是在押上所有筹码。 “钱敏带了多少人?” 裴錚摇头,“不知道,甬道里的情况看不清。” 顾夕瑶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令牌。 三日之期不用等了。 太后今晚就可能动手。 “传令。”顾夕瑶的声音压到了极低,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冰面,“以监国妃令,东宫全体戒备,裴錚持令牌去京畿北大营调兵一千入城,阎立封锁慈寧宫所有出入口……” 她停顿了一瞬,“今夜,不论发生什么事,慈寧宫里的人一个都不准出来。” 慈寧宫外,北大营一千精锐铁甲森寒,將整座宫院围得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火海,照亮了紧闭的朱红宫门。 顾夕瑶站在阵前,夜风吹动她的石青色常服,她手里握著那面黑铁令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五爪金龙。 “娘娘,里面没动静。”裴錚按著刀柄,目光紧盯宫门。 “没动静就是在等。”顾夕瑶语气平淡。 太后在等钱敏带进去的死士集结,等乾清宫那边的內应得手,可惜,太后等不到了。 慈寧宫正殿內。 太后坐在凤椅上,手里拨弄著佛珠,钱敏跪在下方,额头见汗。 “姑祖母,外头全被围了,顾家那个女人调了北大营的兵。”钱敏声音发颤。 “慌什么。”太后眼皮都没抬,“哀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北大营的兵又如何?没有皇上的圣旨,她敢带兵衝进慈寧宫,就是谋逆。” 太后转动佛珠的手指一顿,“乾清宫那边的人,动了吗?” “动了,张统领带了五十个暗卫从西华门摸过去了,只要拿下皇上,逼皇上写下退位詔书,外头那些兵自然会散。” 太后冷笑,五十个暗卫,是钱家最后的老底。 只要皇上在手,顾夕瑶就算有翻天的本事也得跪下。 “砰!” 一声巨响,慈寧宫厚重的宫门被撞木轰开。 太后猛地站起身,佛珠断裂,木珠散落一地。 顾夕瑶踩著满地碎木走进院子,两旁是披甲执锐的禁军。 “大胆!”太后身边的张嬤嬤厉声喝道,“监国妃带兵硬闯慈寧宫,意欲何为!” 顾夕瑶没理她,径直走到殿阶下,抬头看著站在门槛內的太后。 “太后娘娘。”顾夕瑶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夜深了,您怎么还没歇息?” 太后死死盯著顾夕瑶,“顾氏,你带著兵马围困哀家,是要造反吗?” “抓反贼,怎么能叫造反。”顾夕瑶抬起手,將一沓纸扔在台阶上,“这是天罗商號近半年的帐目,这是李福值房里搜出的软骨散药方,这是城防营周统领交出的密信。” 钱敏看到那些东西,腿一软瘫在地上。 太后脸色发青,却依旧强撑,“一派胡言!几张破纸就想诬陷哀家?” “是不是诬陷,您心里清楚。”顾夕瑶懒得废话,“太后是不是在等乾清宫的消息?等您的张统领把皇上绑来?” 太后瞳孔一缩。 “裴錚。”顾夕瑶侧头。 裴錚一挥手,几个士兵拖著几个血肉模糊的人扔到院子里。为首的正是太后寄予厚望的张统领。 “您的人,连乾清宫的门槛都没碰到。”顾夕瑶看著太后,“皇上早就把乾清宫的防务交给了张公公,您的暗卫去一个死一个。” 太后的身子晃了晃,张嬤嬤赶紧扶住她。 “你……你算计哀家……”太后指著顾夕瑶,手指发抖。 “是您贪心不足。”顾夕瑶语气转冷,“皇上容忍钱家多年,您却在皇上的药里下毒,虎毒尚不食子,您连畜生都不如。” “住口!”太后嘶声怒吼,“他算什么儿子!他为了巩固皇位,一步步削弱我钱家!哀家生他养他,他却要断哀家的根!” 顾夕瑶看著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妇人,只觉得可悲。 权力是个怪物,把人变成了鬼。 “拿下。”顾夕瑶下令。 士兵涌上前,钱敏嚇得连连磕头求饶,张嬤嬤试图反抗,被裴錚一刀背砸晕。 太后没有反抗,她推开上前的士兵,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髮,挺直脊背。 “哀家是太后,你一个太子妃,没资格处置哀家,哀家要见皇上。” 顾夕瑶看著她,“好,本宫成全您。” 乾清宫。 灯火通明。浓重的药味在殿內瀰漫。 皇帝靠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张公公守在床侧,薛灵筠正在整理药箱。 殿外传来脚步声。 顾夕瑶走进来,身后是两名禁军押著的太后。 太后走进內殿,看到床上的皇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冷硬取代。 “皇上。”太后站定,没有行礼。 皇帝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站在床前的母亲,看了很久。 “都退下。”皇帝声音嘶哑。 顾夕瑶挥了挥手,禁军退下,她看了皇帝一眼,带著裴錚和薛灵筠退到殿门外,殿內只剩下一对母子。 “母后。”皇帝开口,声音里透著疲惫,“朕这三个月喝的药,苦吗?” 太后脸色一变,別过头,“哀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福死了钱敏招了,天罗商號被抄了。”皇帝一字一句地说,“软骨散,母后,您想要朕的命,直接说一声,朕未必不给您,何必用这种阴毒的手段。” 太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皇帝,“给你?你给过哀家什么!你登基三十年,钱家的人被你贬的贬,杀的杀!哀家在这后宫里,活得像个摆设!” 皇帝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钱家贪墨军餉,卖官鬻爵,草菅人命,朕杀他们,是依大梁律法。”皇帝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朕一直以为,您只是偏心娘家,直到今天,朕才知道,您连朕这个亲生儿子都能下手。” “你不是哀家的儿子!”太后厉声道,“你是坐在龙椅上的孤家寡人,你心里只有你的江山,只有你那个被送出宫的野种!”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张公公赶紧上前拍背。 皇帝推开张公公,指著太后,“朕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不是钱家的钱袋子,林翌是朕的嫡子,大梁的储君!你伙同德妃害死元贞皇后,如今又想害死朕,害死太子!” 第160章 您的时代结束了 太后冷笑,“成王败寇,哀家输了,无话可说,你要杀哀家,就动手,哀家倒要看看,你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弒母的罪名,你背得起吗!” 皇帝看著太后,眼中的痛心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帝王的冰冷。 “朕不会杀你。”皇帝说。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知道,只要她活著钱家就还有希望。 “传旨。”皇帝提高声音。 顾夕瑶从殿外走进来。 “太后钱氏,突发恶疾神智不清,即日起,移居冷宫静养,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慈寧宫一干宫人,全部赐死,钱氏一族,褫夺所有爵位,成年男子斩立决,女眷流放寧古塔。” 太后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你敢!”太后尖叫著扑向床榻。 顾夕瑶一把抓住太后的手腕,將她甩到地上。 “太后娘娘。”顾夕瑶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您的时代,结束了。” 太后瘫坐在地上,看著冷酷的儿子,看著面无表情的顾夕瑶,终於意识到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两名禁军走进来,將瘫软的太后拖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死寂。 皇帝靠在迎枕上,大口喘气,薛灵筠赶紧上前施针。 顾夕瑶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夕瑶。”皇帝叫她。 “儿臣在。”顾夕瑶上前一步。 “京城的事,你做得很好。”皇帝看著她,“北境那边,有消息了吗?” 顾夕瑶点头,“马三通已经制出了解药,儿臣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皇帝长出一口气,闭上眼,“好好,朕累了。” 十日后。 京城的风波彻底平息。 钱氏一族连根拔起,菜市口的血跡洗了三天都没洗乾净,天罗商號的余党被裴錚带人全数剿灭,朝堂上那些曾经依附太后和瑞王的官员,被顾夕瑶以雷霆手段清洗一空。 东宫书房。 顾夕瑶坐在桌前,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时瑶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娘娘,北境捷报!” 顾夕瑶握笔的手一顿,墨汁滴在奏摺上,晕开一团黑跡,她猛地抬起头。 宋时瑶將一封沾满灰尘的密信递了过去,“殿下大破叛军,镇远侯已经甦醒,北境大局已定!” 顾夕瑶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信封上是林翌熟悉的字跡,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解药已至,义父无恙,叛军伏诛,京城安好?” 顾夕瑶看著那几个字,眼眶一热。 这十几天来,她一个人撑著京城的局势,面对太后的阴谋,面对朝堂的暗流,她没有退缩过一步。 但此刻,看到林翌的信,她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回信。”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京城安好。” 她將信封好,递给宋时瑶,“用最快的马送去北境,告诉殿下,京城一切妥当,等他凯旋。” 宋时瑶领命而去。 裴錚从门外走进来,“娘娘,皇上刚才传下口諭,明日早朝,由娘娘代为听政。”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从重生到现在,她步步为营,斗垮了顾家,斗垮了瑞王,斗垮了德妃,斗垮了太后,她保护了想要保护的人,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力。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大梁的江山千疮百孔,需要有人去修补,林翌在外征战,她要在內稳住大局。 “裴錚。”顾夕瑶转身。 “属下在。” “通知內阁,明日早朝,本宫有几项新政要推行。”顾夕瑶的目光坚定而明亮,“旧帐算清了,该立新规矩了。” 裴錚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早朝,太和殿。 龙椅空悬,顾夕瑶端坐於龙椅右侧的珠帘后,石青色蟒袍,头戴九翟冠。 阶下,百官山呼万岁,隨后是“监国妃千岁”。 “平身。”顾夕瑶声音清冷,穿透大殿。 內阁首辅李兆上前一步,“娘娘,钱氏一案牵连甚广,六部尚书空缺其三,地方督抚亦有牵连,如今朝局动盪,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宽宥余党,安抚人心。” 几个老臣跟著附和。 顾夕瑶隔著珠帘,目光扫过李兆,这老狐狸,钱家倒台时他缩著脖子,现在跑出来装好人,无非是想藉机安插自己的人手。 “宽宥?”顾夕瑶轻笑一声,“李阁老的意思是,谋逆弒君的罪名,可以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李兆额头见汗,“老臣不敢,只是……” “裴錚。”顾夕瑶打断他。 裴錚跨步入殿,手里捧著一摞卷宗,“属下在。” “念。” 裴錚翻开卷宗,声音洪亮:“吏部左侍郎王崇,永安二十年收受钱敏贿赂白银十万两,卖出江南道三个知府缺,户部给事中赵德,私自扣押北境军餉,折价卖於天罗商號……”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殿內这些“求情”官员的底细。 李兆的脸色瞬间煞白。 “李阁老。”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珠帘前,“本宫代皇上听政,不是来听你们和稀泥的,今日早朝,本宫只有两件事,第一,涉钱氏逆案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第二,推行新政,清查天下田亩,整顿吏治。” 殿內鸦雀无声。 “有异议的,现在可以站出来。”顾夕瑶目光如炬,无人敢动,裴錚手里的卷宗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 “既然没有异议,內阁擬旨吧。”顾夕瑶坐回椅子上,“退朝。” 百官战战兢兢地退下。 顾夕瑶揉了揉眉心,转头吩咐裴錚:“备车,去天牢。” 詔狱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和腐臭。 顾夕瑶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踩著乾草,停在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顾挽月披头散髮,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隔壁是废太子皇甫轩,再往里是顾远和顾老夫人。 曾经风光无限的顾家人,如今全成了阶下囚。 听到脚步声,顾挽月抬起头,透过乱发看清了来人。 “顾夕瑶!”顾挽月猛地扑到木柵栏上,眼神癲狂,“你来看我笑话!你凭什么!上一世明明是我嫁给太子,是我当了皇后!你不过是个留在家里管帐的黄脸婆!” 第161章 回来了! 顾夕瑶静静地看著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上一世?”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以为只有你记得?” 顾挽月如遭雷击,死死瞪著眼睛,“你……你也重生了?” “是啊。”顾夕瑶上前一步,“你以为你抢了隨母出嫁的机会,就能飞上枝头?你以为皇甫轩是什么好东西?” 隔壁的皇甫轩听见动静,爬了过来,形容枯槁,“夕瑶……夕瑶你救救孤,孤是太子啊,孤对你是有真心的……” 顾夕瑶冷冷瞥了他一眼,“废庶人皇甫轩,谋逆之罪,明日午门斩首。你的真心,留著去地下跟德妃说吧。” 皇甫轩瘫倒在地,绝望地哀嚎。 顾夕瑶重新看向顾挽月,“你贪婪,愚蠢,恶毒。你为了荣华富贵,连亲生母亲都可以拋弃。你以为重生是老天给你的恩赐?不,那是让你亲眼看著,你所渴望的一切,是如何在你面前灰飞烟灭的。” “不!不!”顾挽月拼命摇头,“我是皇后!我是皇后!” “你只是个弃子。”顾夕瑶转过身,“裴錚,赐酒。” 一杯鴆酒端到了顾挽月面前。 顾夕瑶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外面,身后传来顾挽月悽厉的惨叫,以及顾远等人的求饶声。 一切都结束了。 走出天牢,刺眼的阳光让顾夕瑶微微眯起眼睛。 深秋的风带著凉意,却吹散了她心头积压了两世的浊气。 顾家覆灭,瑞王伏诛,德妃和太后都在冷宫等死,她终於把前世受过的屈辱,一笔一笔地討了回来。 “娘娘。”宋时瑶迎上前,递上一件披风,“当心著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夕瑶接过披风系好,“城防营那边安排得如何?” “周统领已经將九门防务全部交接完毕,北大营的兵马也已驻扎在城外,京城固若金汤。”宋时瑶答道。 顾夕瑶点点头,她知道,她必须守好这座城,等那个人回来。 三日后。 京城外,黄尘滚滚。 五万北境铁骑列阵於城外,旌旗蔽日。 林翌一身银甲,骑在神骏的黑马上,目光越过大军,定定地看著城门楼上那一抹石青色的身影。 城门大开,百官出迎。 顾夕瑶没有站在百官之中,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著那个浴血奋战归来的男人。 林翌翻身下马,將头盔递给副將,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 他没有理会跪迎的百官,径直走上城楼,脚步声在石阶上迴荡,每一步都踏在顾夕瑶的心尖上。 终於,他出现在她面前。 银甲上还带著北境的风霜,眉眼间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回来了。”林翌声音沙哑。 顾夕瑶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殿下辛苦了。” 林翌上前一步,不顾旁人的目光,一把將她拥入怀中,冰冷的鎧甲硌得她生疼,但那有力的心跳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我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林翌在她耳边低语,“我做到了。” 顾夕瑶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腰,“我也做到了。” 两人相拥的画面,定格在深秋的阳光下。 次月,皇帝驾崩。 临终前,皇帝留下遗詔,传位於太子林翌。 丧期过后,新皇登基,改元建安。 封顾夕瑶为皇后,入主中宫。 册封大典那天,天空飘起了小雪,顾夕瑶身穿正红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白玉阶。 林翌站在阶上,向她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两人並肩转身,俯视著阶下跪拜的群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紫禁城上空迴荡。 顾夕瑶看著眼前这壮丽的大好河山,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林翌也正看著她,眼中倒映著她的身影。 从施粥救命的落魄皇子,到权倾天下的帝王;从备受欺凌的顾家庶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 建安三年。 春暖花开,御花园內百花爭艷。 顾夕瑶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眉头微蹙。 “这內务府的开销,怎么比去年又多了一成?”她提笔在帐册上画了个圈。 宋时瑶如今已是女官,站在一旁笑道:“娘娘,今年皇上生辰,下面的人自然想办得热闹些。” “国库刚充盈些,北境还要修缮城墙,哪有閒钱给他们挥霍。”顾夕瑶合上帐册,“传本宫懿旨,皇上生辰一切从简,內务府的开销削减三成。” “是。” 正说著,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长廊传来,林翌大步走近,身上还穿著明黄色的龙袍,显然是刚下朝。 “谁惹我们的皇后娘娘生气了?”林翌挥退宫人,走到软榻边坐下。 顾夕瑶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那些好臣子,变著法儿地想从国库里掏钱。” 林翌笑著握住她的手,“有你在,他们一文钱也掏不走,朕的內库,可全凭皇后做主。” 顾夕瑶抽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今日心情不错,朝堂上可是有什么喜事?” “北境传回捷报,义父的身体已经彻底大好,还能骑马拉弓了。”林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另外,西域各部已经递交了降书,愿岁岁入贡。” 顾夕瑶也露出了笑容,“镇远侯吉人天相,大梁边境终於可以安寧了。” 林翌看著她,眼神变得深邃,“天下太平,朕也该考虑些私事了。” 顾夕瑶一愣,“什么私事?” 林翌凑近她,压低声音,“前几日,钦天监说中宫星象明亮,宜早定皇嗣。” 顾夕瑶脸颊微红,轻轻推开他,“皇上没个正经。” 林翌顺势將她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夕瑶,我们生个孩子吧,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顾夕瑶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前世的淒凉与绝望,早已在这一世的相知相守中烟消云散。 “好。”她轻声应道。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 宫墙外,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百姓安居乐业,大梁的盛世,才刚刚开始。 第162章 內外勾结? 建安三年的春风,吹不散江南官场的阴霾。 御书房內,顾夕瑶將一摞帐册重重砸在御案上。 “这就是江南道送来的春赋?”她冷笑一声,指著上面乾瘪的数字,“比去年足足少了四成,他们给的摺子上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 林翌翻开一本摺子,扫了两眼,隨手扔到一旁,“大旱?钦天监的雨水簿上,江南三月下了五场透雨,这帮老狐狸,是在给朕的新政上眼药呢。” 顾夕瑶走到他身后,替他揉了揉眉心,“清查田亩,动了他们的命根子,李兆虽然退了,但他在江南的门生故旧,可是铁板一块。” “不仅如此。”林翌握住她的手,“暗卫传来消息,西域使团已经过了玉门关,带队的是西域左贤王,这个左贤王,当年可是主战派,这次主动来朝贺朕的生辰,黄鼠狼给鸡拜年。” “內外勾结?”顾夕瑶眼神一凛。 “不好说。”林翌冷哼,“江南盐商富甲天下,西域缺盐,若是他们私下搭上线,这大梁的江山可就不稳了。” 顾夕瑶沉吟片刻,“臣妾看內务府的採买帐目,发现最近京城里多了不少西域的香料和宝石,大头都进了江南几位官员在京的私宅。”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在眼底流转。 “看来,这生辰宴有得热闹了。”林翌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五日后,西域使团入京。 鸿臚寺卿忙得脚打后脑勺,左贤王却大摇大摆地住进了馆驛,第一天就打伤了两个伺候的杂役。 消息传到中宫,顾夕瑶正在剪花枝。 “娘娘,这西域蛮子太囂张了。”宋时瑶气愤道。 “由他去。”顾夕瑶咔嚓剪掉一朵开得正艷的牡丹,“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宋时瑶,去查查左贤王这两天都见了什么人,尤其是江南籍的官员。” “是。” 夜幕降临,一辆青油马车悄然停在馆驛后门。 户部侍郎赵德之子赵明轩,裹著黑披风,快步溜了进去,屋內,左贤王正把玩著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 “左贤王殿下。”赵明轩拱手,“家父托我带来江南的诚意。” 他递上一份礼单。 左贤王扫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十万石盐?好大的手笔,你们想要什么?” “很简单。”赵明轩压低声音,“皇上生辰宴上,请殿下出手,挫一挫大梁皇帝的锐气,只要朝廷威严扫地,我们江南世家就有藉口逼迫皇上废除清查田亩的新政。” 左贤王大笑,“各取所需,回去转告你父亲,本王在宴席上,定会给你们那位年轻的皇帝,送上一份大礼。” 暗处,一只信鸽扑稜稜飞起,直奔皇宫。 顾夕瑶展开密信,冷笑出声。 “十万石盐?江南这些蛀虫,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翌从屏风后走出,眼中杀意瀰漫,“既然他们找死,朕就成全他们。” “別急。”顾夕瑶將密信在烛火上烧毁,“捉贼捉赃,等宴会上,让他们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万寿节,太和殿。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百官按品级落座,觥筹交错。 林翌一身明黄龙袍,端坐高位,顾夕瑶凤冠霞帔,坐在他身侧。 “西域左贤王,覲见!” 隨著太监拖长的唱喏,左贤王昂首阔步走入大殿,身后跟著几个抬著巨大铁笼的力士,铁笼用黑布罩著,散发出一股腥臊气。 “外臣参见大梁皇帝陛下。”左贤王敷衍地拱了拱手,“听闻陛下生辰,外臣特备薄礼。” 他猛地扯下黑布,笼子里,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额吊睛猛虎,正张著血盆大口咆哮。 殿內不少文臣嚇得脸色苍白,纷纷后退。 “此乃西域雪山神虎,凶猛异常。”左贤王傲然道,“外臣听闻大梁武將如云,不知可有人敢徒手伏虎?若是大梁无人,这神虎,外臣就带回去了,免得伤了贵国和气。”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江南派系的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御史中丞站了出来,“皇上,此乃蛮荒凶兽,若在殿前伤人,恐惊了圣驾,不如让左贤王收回。” “是啊,皇上,以和为贵。” 顾夕瑶冷眼看著这群唱双簧的人,以和为贵?不过是想让林翌当眾露怯。 林翌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左贤王想要朕的人伏虎?” “正是。” “裴錚。”林翌淡淡开口。 “臣在。”裴錚从武將队列中跨出,一身玄色飞鱼服,腰跨绣春刀。 “去,陪这畜生玩玩。” “遵旨。” 裴錚解下披风,大步走到铁笼前,力士打开牢门,猛虎咆哮著扑出,带著腥风。 殿內响起惊呼。 裴錚不退反进,身形如电,侧身避开虎扑,一拳狠狠砸在虎头上。 砰! 猛虎哀嚎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裴錚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翻身上虎背,铁拳如雨点般落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只不可一世的雪山神虎,已经七窍流血,瘫软在地。 全场死寂。 裴錚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皇上,这猫儿太不经打。” 林翌大笑,“赏。” 左贤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大梁一个侍卫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强。 “左贤王,你的礼,朕收了。”林翌收敛笑意,目光如刀,“接下来,该朕给你们回礼了。” 他一挥手。 一队禁军涌入大殿,將江南派系的十几名官员团团围住。 “皇上,这是何意?”御史中丞强作镇定。 顾夕瑶站起身,將一本厚厚的帐册扔到殿下,“何意?赵大人,十万石私盐,换西域在殿前发难,这笔买卖,你们算得挺精啊。” 赵明轩的父亲赵德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过本宫的眼睛?”顾夕瑶声音冰冷,“江南大旱是假,抗拒新政是真,勾结外邦,意图谋逆,按大梁律,诛九族!” 左贤王见势不妙,想要拔刀,“大梁皇帝,你敢……” 话未说完,裴錚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左贤王,你真以为朕不知道你在边境集结的三万兵马?”林翌冷冷看著他,“镇远侯的五万铁骑,已经在玉门关外等著他们了。” 左贤王面如死灰,他知道,全完了。 第163章 密折 建安三年,五月。 江南逆案的血跡刚洗乾净,朝堂又起了新的风浪,这回不是什么谋逆大案,而是一封联名奏摺。 礼部尚书孙廷芝领衔,八名朝臣联名上书,恳请皇上广纳后宫,绵延皇嗣。 摺子措辞极为恭敬,引经据典,从太祖立国讲到先帝开枝散叶,最后落到一句话:中宫入主三年,未有所出,国本空悬,社稷不安。 摺子递上来的时候,林翌正在御书房批阅军报。 他看完摺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隨手搁在桌角。 “皇上。”张公公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孙大人他们还在殿外候著呢。” “让他们候著。” 张公公退下。 林翌继续批摺子,批了大半个时辰,才吩咐传膳。 孙廷芝等人在殿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日头毒辣,几个年纪大的摇摇欲坠。 最后等来的是张公公的一句话:“皇上说了,摺子留中不发,诸位大人请回吧。” 留中不发。 不批,不驳,不表態。 孙廷芝擦了擦额头的汗,眯著眼看了眼御书房的方向,带著人走了。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六部。 中宫那边,宋时瑶把消息送到顾夕瑶手里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看內务府的帐本。 “娘娘,孙廷芝那老东西,上辈子就是个搅屎棍。”宋时瑶忿忿不平。 顾夕瑶翻了一页帐本,没抬头,“联名的八个人,查清楚了?” “查了。”宋时瑶递上一份名单,“六个是老臣,两个是今年新补上来的,一个是孙廷芝的门生,另一个,是镇远侯府远房表亲的女婿。” 顾夕瑶的手顿了一下。 镇远侯府的人? 她放下帐本,接过名单细看。 新补的翰林院编修叫陈守业,今年恩科二甲出身,娶的是林茂山三服外的表侄女。 关係很远,远到林茂山可能都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层关係被拿出来,就很有意思了。 “孙廷芝打的什么算盘?”宋时瑶问。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算盘。”顾夕瑶合上名单,“把陈守业塞进联名名单里,是想告诉本宫——连侯府的人都觉得皇上该纳妃了。” 宋时瑶脸色变了。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一树火焰似的。 三年了。 她和林翌成婚三年,的確没有身孕。 她不是没有在意过,但林翌从未提过一个字,她便也没有表露。 可朝臣不会放过这个缺口。 江南的蛀虫刚清了一批,新的蛀虫就冒出来了,他们咬不动她的政务能力,就从最私密的地方下嘴。 “宋时瑶。” “属下在。” “去太医院,把本宫这三年的脉案底档调出来,所有经手的太医名单,一个不漏。” 宋时瑶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快步退出。 当晚,林翌来了坤寧宫,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拎著一坛酒,进门就把酒罈子放在桌上。 “北境送来的烧刀子,义父说让你也尝尝。” 顾夕瑶正坐在灯下看脉案,闻言抬起头。 林翌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神色微变,隨即恢復如常。 “看什么呢?”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顾夕瑶把脉案合上,推到一边。 “皇上今天留中了孙廷芝的摺子。” “嗯。”林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留中不发,压不了多久。”顾夕瑶看著他,“他们会再上的。” 林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烧刀子辛辣,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让他们上。” “翌哥哥。”顾夕瑶很少在私下叫他皇上以外的称呼,这一声出口,林翌的手就停住了。 “这件事,你不能一直避著不谈。”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三年无子,按祖制,群臣请求广纳后宫,名正言顺。” 林翌搁下酒杯,看著她,“我说过的话,你忘了?” “我没忘。”顾夕瑶迎著他的目光,“但你是皇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两个人中间。 沉默了很久。 林翌起身,绕过桌子,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夕瑶,我不纳妃。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夕瑶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和当年城楼上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三日后,孙廷芝果然又上了摺子。 这一次,不是八个人联名。 是二十三个。 摺子里多了一句话:“臣等已於各地遴选良家女子名册,恭请圣览。” 名册隨摺子一起呈上,三十六名官宦人家的女儿,年龄、家世、品貌,一应俱全。 林翌看完,把名册扔进了火盆里。但当天下午,太医院院判周良突然递了一道密折。 摺子只有一句话:臣查阅旧档,元贞皇后当年中毒,恐伤及龙脉根本,恳请皇上允臣详查圣体。 顾夕瑶在坤寧宫收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盏缓缓放下。 元贞皇后。 林翌的生母。 当年德妃下毒害死元贞皇后的时候,林翌还在襒褒中,那种毒,会不会通过母体影响到尚在哺乳期的幼子? 她忽然想起薛灵筠说过的一句话:“血沉砂此毒最为阴损,伤的不是一时,而是一世。” 顾夕瑶的心沉了下去。 周良这道密折,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教的? 如果是后者…… 有人在拿林翌的身世和亡母做文章。 “宋时瑶。”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属下在。” “查周良,查他最近三天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 “还有……”顾夕瑶顿了顿,“请薛灵筠来坤寧宫,本宫有话问她。” 薛灵筠到坤寧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如今掛著太医院供奉的虚衔,平日在东宫偏院研究药方,不问朝事。听说皇后急召,换了衣裳就来了。 顾夕瑶屏退左右,只留宋时瑶在门外守著。 “薛姑姑。”顾夕瑶开门见山,“当年元贞皇后中的血沉砂,会不会影响到皇上的身体?” 薛灵筠沉默了一瞬。 “娘娘问的是皇嗣?” “是。” 薛灵筠在椅子上坐下,苍老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老身当年只来得及看了元贞皇后最后一面,彼时皇上尚在襁褓,血沉砂是慢毒,侵入骨血后会损伤脉络根基,皇上幼年便被送往北境,老身无从诊脉,不敢妄断。” “但有可能?” 薛灵筠抬起头,看著顾夕瑶。 “有可能。” 第164章 皇帝身体有问题! 顾夕瑶的手指在膝上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 “若確实有影响,能治吗?” “需要先诊脉,才能判断。”薛灵筠犹豫了一下,“不过,老身想提醒娘娘一件事。” “说。” “太医院院判周良,昨日来偏院找过老身。”薛灵筠的目光变得锐利,“他问了老身不少关於血沉砂的药性,还特意问了对男子精血的影响。” 顾夕瑶的眼睛眯起来。 周良先找薛灵筠打探,再递密折给皇帝。 这不是一个太医该有的主动。 “他说是谁指点他来问的?” “没说,但老身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袖子里掉出一张拜帖,是翰林院的帖子。” 翰林院。 孙廷芝的门生陈守业,就在翰林院。 顾夕瑶站起身,在殿內缓缓踱步。 一条线串起来了,孙廷芝在前面上摺子施压,背后有人指使周良从太医院的角度做文章,把“皇后无子”引导成“皇帝身体有问题”。 这一招歹毒。 如果坐实了林翌因生母中毒而影响子嗣,那么群臣不仅有理由逼他纳妃,更能动摇他的帝位根基,一个可能没有后代的皇帝,朝臣们会开始琢磨別的心思。 “薛姑姑,你跟周良说了什么?” “老身说,血沉砂的药理复杂,不便妄言,什么都没透露。” 顾夕瑶鬆了口气,薛灵筠跟了她这么久,警觉性足够。 “辛苦姑姑,先回去吧,明日本宫会安排你为皇上诊脉,这件事,不经太医院。” 薛灵筠领命退下。 顾夕瑶回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交给门外的宋时瑶。 “送给裴錚,连夜办。” 条子上三行字。 一,查周良与翰林院往来细节。 二,查孙廷芝近半年收受的礼单。 三,那份遴选名册里三十六个女子的家世,重新查一遍,查到祖上三代。 宋时瑶快步离去。 坤寧宫重新安静下来。 顾夕瑶独坐灯下,盯著跳动的烛火。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嫁给皇甫轩,生了儿子,换来的是什么? 被儿子厌弃丈夫冷落,被杜云儿踩在脚下的余生。 这一世,她终於遇到了愿意为她挡住全世界的人。 但全世界,也在想办法把他们拆开。 “不会的。”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次日早朝。 林翌没有提周良的密折,也没有提孙廷芝的联名,他像往常一样处理政务,神色平静。 散朝后,孙廷芝没走,堵在丹陛下。 “皇上,老臣的摺子……” “孙卿。”林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今年多大了?” 孙廷芝一愣,“回皇上,老臣六十有三。” “六十三了,操心的事不少啊。”林翌拍了拍他的肩,“朕的家事,就不劳孙卿费心了。” 说完,大步走了。 孙廷芝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因为他知道,皇帝压不住,不是他一个人在推这件事。 果然,当天下午,宗人府的老亲王递了牌子进宫。 瑞亲王皇甫曜,皇帝的叔父,辈分最高的宗室长辈,先前因为远在封地,朝中这些风波他都没掺和。 但皇嗣的事,宗人府有天然的话语权。 皇甫曜七十多岁,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御书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皇上,老臣听说中宫三年无出,宗室上下忧心忡忡啊。” 林翌看著这位叔祖父,目光沉了下来。 “叔祖从封地赶来京城,就为了说这个?” “老臣千里迢迢,还不是为了皇家血脉。”皇甫曜咳嗽了两声,“皇上,子嗣乃国本,不能任性啊,老臣这里有几户宗亲之女的画像……” “叔祖。”林翌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御书房內的温度骤降。 “朕说过,此事不议。” 皇甫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林翌许久。 “皇上,老臣多嘴一句,皇后娘娘的能耐满朝皆知,但能耐再大,也替不了子嗣,祖宗家法在上,若皇后自己识大体,主动为皇上张罗纳妃,反倒成全了贤名。” 林翌的手缓缓攥紧。 “叔祖的意思是,朕的皇后不够贤?” 皇甫曜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著头皮说完了最后一句,“老臣不敢,只是老臣临来之前,太后,哦不,冷宫那位托人传了一句话出来。” 林翌的瞳孔骤缩。 “她说什么?” 皇甫曜咽了口唾沫,“她说顾氏命硬,克子。” 御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林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皇甫曜。 “叔祖,冷宫里那个女人的话,你也信?” “老臣不信,但……” “来人。”林翌扬声,“送瑞亲王回驛馆休息,明日启程回封地,不必再来了。” 皇甫曜被架了出去。 林翌独自站在御书房里,胸口剧烈起伏。 冷宫。 那个被囚禁的女人,隔著高墙,还在伸出毒牙。 他转身,大步走向坤寧宫。 坤寧宫內,顾夕瑶已经收到了消息。 她站在正殿中央,看著推门而入的林翌,没有说话。 林翌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夕瑶,別信那些鬼话。” 顾夕瑶看著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我不信。”她说,“但有人信就够了。” 林翌的手紧了紧,“你不用管他们。” “我不是管他们。”顾夕瑶轻轻拿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目光清明,“我是要查清楚那句话是怎么从冷宫传出来的。” 林翌一怔,“冷宫有朕的禁军看守,无旨不得探视。” “所以。”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禁军里有人被收买,要么这句话根本不是太后说的。” 她看向林翌,“有人假借太后之名,在宗室里散播谣言。” 林翌的瞳孔微缩。 顾夕瑶转身走到桌前,將裴錚今早送来的密报推过去。 “皇上看看这个。” 密报上写著:孙廷芝之子孙耀,半月前从江南返京,途经瑞亲王封地,逗留三日。 林翌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孙廷芝,江南的帐还没算完,又来给朕添堵。” 顾夕瑶拿回密报,“这只是明面上的,暗线还在太医院。” “太医院?” “周良递给皇上的那道密折,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第165章 是难,不是不能 林翌目光一沉。 顾夕瑶將薛灵筠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他们的目的不是让皇上纳妃那么简单,他们是想用血沉砂的事做文章,动摇皇上的威信。” 一个可能断了龙脉根基的皇帝,在朝臣眼里,就是摇摇欲坠的天。 “所以。”顾夕瑶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臣妾的意思是先查清皇上的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再收拾这帮人。” “我的身体没问题。”林翌脱口而出。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林翌难得地移开了目光。 “让薛姑姑诊一次脉。”顾夕瑶放软了声音,“就当为了我安心。” 林翌沉默片刻。 “好。” 薛灵筠诊脉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坤寧宫的內殿里,林翌坐在榻上,手腕搁在脉枕上,面无表情。 顾夕瑶坐在屏风后面,一杯茶端了很久,没有喝。 薛灵筠收回手,沉吟不语。 “如何?”林翌问。 薛灵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皇上,容老身试针。” 针落三处,百会气海关元。 林翌微微皱眉,这三处穴位的位置他清楚,全与精元气血有关。 薛灵筠观察著银针的变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一刻钟后,她起针,在帕子上擦了擦手。 “皇上的身体,確实有些问题。” 屏风后面,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说。”林翌的声音平静。 “血沉砂的余毒在皇上体內残留了三十年,虽已不致命,但確实影响了精元充沛之气。”薛灵筠斟酌著用词,“不是不能有子嗣,而是,难。” “能治吗?”屏风后面传来顾夕瑶的声音。 “能。”薛灵筠点头,“老身需要配合周述安留下的秘方,调製一副清毒固元的药,服用三到六个月,可將余毒尽数排出,只是这药方中有一味药极为稀罕。” “什么药?” “九节菖蒲,不是普通的菖蒲,是生在极北苦寒之地,九年以上的老根,镇远侯镇守的北境倒是有,但採摘时令极为苛刻,只有入冬前半个月可采。” 顾夕瑶走出屏风。 “距入冬还有四个月,来得及。” “来得及。”薛灵筠收好药箱,“老身先將其余药材备齐,九节菖蒲到了,即可入药。” 林翌从榻上起身,看了顾夕瑶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太久了,她压在嘴角的弧度里,藏著鬆了一口气的痕跡。 “薛姑姑。”林翌开口。 “老臣在。” “诊脉的结果,不许告诉任何人。” “老臣明白。” 薛灵筠退下后,殿內只剩两人。 林翌握住顾夕瑶的手,掌心温热。 “你看,没什么大事。” 顾夕瑶反握住他,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薛灵筠说“难”,不是“不能”,那么这三年无孕,是不是还有別的原因? 她决定改天也让薛灵筠给自己诊一次。 但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皇上。”顾夕瑶抽回手,恢復了平日的语气,“治病的事交给薛姑姑,朝堂上的事,得治另一种病。” “你打算怎么办?” “孙廷芝联合宗室施压,用太医院做暗手,目的无非两个,要么逼你纳妃,安插他们的人进后宫,要么用皇嗣问题削弱你的权威。”顾夕瑶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他们想塞女人进来,那就让他们塞。” 林翌皱眉,“夕瑶……” “別急。”顾夕瑶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那份名册虽然烧了,但裴錚已经抄录了一份,三十六个女子,臣妾逐一查过了。” 她指著其中三个名字。 “这三个,是孙廷芝一系安排的核心人选,余下的,有些是凑数的,有些是被裹挟的。” “你的意思是?” “明日早朝,皇上不要再压著摺子了。”顾夕瑶抬起头,目光锐利,“准了。” 林翌的脸色变了。“你让我纳妃?” “我让你开选秀。”顾夕瑶的嘴角微微上扬,“选秀是皇后主持的,进什么人,怎么选,选完怎么安排,都是臣妾说了算。” 林翌看著她,慢慢明白了。 选秀的刀把子在皇后手里。 孙廷芝们费尽心机送进来的人,到了顾夕瑶手上,是龙是虫,全凭她一句话。 “你要反客为主。” “不止。”顾夕瑶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孙廷芝周良陈守业三个名字圈在一起,“臣妾要借选秀的名头,把这条暗线彻底拔出来。” “他们既然敢伸手,手上就不会干净,选秀一开,各家送女儿送礼走关係塞银子,整条利益链就会浮出水面。” 顾夕瑶放下笔。 “到时候,臣妾不用动他们的女儿,只需要把他们自己的脏手亮出来就够了。” 林翌看著她,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骄傲的神情。 “皇后料事如神,臣甘拜下风。” “少贫。”顾夕瑶白了他一眼,把纸叠好收入袖中,“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办。” “什么?” “冷宫。”顾夕瑶的目光冷下来,“那句克子的话是不是太后说的,得去问清楚,如果冷宫的看守被渗透了,那后患无穷。” “我去。”林翌说。 “不。”顾夕瑶摇头,“你去了,她会拿血缘情分要挟你,我去。” 林翌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对。 他太了解顾夕瑶了,她说要去,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次日清晨。 朝会上,林翌当著群臣的面,淡淡说了一句:“皇后贤德,可主选秀事宜。” 孙廷芝惊喜交加,当场叩头谢恩。 他身后的党羽们互相递著眼色,以为这是皇帝终於鬆口的信號。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內外。 而顾夕瑶,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带著宋时瑶,往冷宫去了。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四面高墙,门口站著八名禁军。 看到皇后仪仗,领队的禁军校尉上前行礼。 顾夕瑶扫了他一眼。 “半月前,瑞亲王皇甫曜从封地入京,在此之前,冷宫可有人来探视过?” 校尉脸色一僵,“回娘娘,没、没有。” 顾夕瑶盯著他的眼睛。 校尉的额头渗出了汗。 “裴錚。”顾夕瑶没有回头。 第166章 不像演的 裴錚从身后走出,手里拎著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只锦盒,盒盖上刻著孙家的徽记。 “这是从你家中搜出来的。”裴錚把锦盒扔到校尉脚下,“五百两银票,够你全家吃三辈子的。” 校尉扑通跪下,“娘娘饶命!是,是孙大人的管家来找小的,让小的往冷宫里递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什么?” “小的不识字……” 顾夕瑶冷哼一声。 “把他带下去,交大理寺。” 禁军將校尉拖走。 冷宫的大门在顾夕瑶面前缓缓打开。 阴冷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夕瑶提步走了进去。 昏暗的屋子里,一个佝僂的身影缩在墙角,头髮灰白,衣衫襤褸,与当初那个珠翠满头、不可一世的太后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太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浑浊,但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忽然迸出一丝疯狂的光。 “是你。”太后嘶哑地笑了,“哀家就知道,你早晚会来。” 顾夕瑶站在三步之外,居高临下。 “那句克子的话是你说的,还是別人替你说的?” 太后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盯著顾夕瑶,眼珠转了转。 “你猜?” 顾夕瑶没有跟她兜圈子的耐心。 “裴錚,把那张纸条给她看。” 裴錚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太后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纸条上的字跡她不认识,內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速传消息与宗室:顾氏命硬克子,帝无嗣当另择储君。” “这不是哀家写的。”太后的声音尖锐起来,“哀家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顾夕瑶看著她的反应。 是真的。 太后是被利用了。 有人把纸条递进冷宫,不是为了联络太后,而是让禁军看到这张纸条的內容,然后以“太后口諭”的名义传出去。 太后只是一个幌子。 “你满意了?”太后冷冷地看著她,“哀家如今这副样子,连被人当刀使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夕瑶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冷宫,阳光落在她脸上。 “宋时瑶。” “属下在。” “回宫之后,传本宫懿旨,选秀日期定在六月十五,各家即日起报名。” 她顿了顿,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们急著往火坑里跳,本宫就给他们搭好台子。” 宋时瑶打了个寒颤。 她太熟悉皇后这个表情了,上一次看到,还是在德妃被押入冷宫的那个晚上。 六月十五。 选秀大戏,即將开场。 六月十五。 京城的天热得发闷。 选秀的懿旨一下,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炸了锅。 孙廷芝府上。 管家抱著一摞拜帖走进书房,孙廷芝坐在太师椅上,端著茶盏,老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大人,这几日送礼的门槛都踏破了,都是想走门路,把自家姑娘塞进初选名单的。” 孙廷芝哼了一声,放下茶盏。 “告诉他们,按规矩办事,咱们孙家这次送进去的,是老夫的亲孙女孙婉儿,至於其他人,懂规矩的,老夫自然会在礼部那边打招呼。” 管家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孙廷芝捋著鬍鬚,眼中闪过精光,皇后顾夕瑶到底还是年轻,熬不住前朝的压力,只要婉儿进了宫生下皇子,这大梁的江山,到底是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坤寧宫。 顾夕瑶看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密报。 裴錚站在阶下,面无表情。 “娘娘,这三日,礼部侍郎收了白银十万两,孙廷芝府上进出的马车,多达一百二十辆,其中有三家,是江南盐商的背景。” 顾夕瑶翻开一本帐册。 “吃相真难看。” 她提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宋时瑶。” “属下在。” “把这些送了重礼的家族,底细全查一遍,重点查他们兼併土地,逃避春赋的帐目,不用打草惊蛇,证据留底。” “是。” 顾夕瑶合上帐册,看向裴錚。 “初选的场地安排在储秀宫,禁军的防卫,你亲自接手,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但所有的信件往来,都要经过你的眼。” 裴錚抱拳退下。 林翌从內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封摺子。 “北境的密信,镇远侯已经派人去寻九节菖蒲了,最快入冬前能送回京城。” 顾夕瑶接过摺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皇上这几日在朝堂上,戏演得不错。” 林翌坐下,倒了杯茶。 “孙廷芝这几天走路都带风,朕今日在朝上夸了他一句老成谋国,他差点没跪下谢恩。” 顾夕瑶冷笑一声。 “让他先得意著,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六月十五,储秀宫。 一百二十名秀女站在院子里。 鶯鶯燕燕,脂粉气冲天。 顾夕瑶坐在正殿的凤座上,一身正红常服,没戴多余的首饰,气场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礼部侍郎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名册,额头直冒汗。 “开始吧。”顾夕瑶开口。 礼部侍郎擦了擦汗,开始念名字。 前几个秀女上前,规规矩矩行礼,顾夕瑶看都没看,直接赐了花,让她们去偏殿候著。 直到念到一个名字。 “太常寺少卿之女,王娇娇。” 一个穿著桃红衫子的少女走上前,姿態拿捏得极好,只是下巴抬得有些高。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顾夕瑶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 “王娇娇,本宫看你的名册,你父亲只是个正四品少卿。” 王娇娇一愣,隨即答道:“回娘娘,是,但臣女的舅父,是礼部孙尚书。” 她搬出了孙廷芝。 顾夕瑶放下茶盏。 “你身上的料子,是江南贡品云霞锦,你头上的步摇,是东珠镶嵌,一个正四品官员的俸禄,买得起这些?” 王娇娇脸色一白。 “这……这是舅父赏赐的。” 顾夕瑶看向礼部侍郎。 “孙尚书真是阔绰,宋时瑶。” 宋时瑶走上前。 “查查这云霞锦的来路。” 宋时瑶拿出一本册子,翻开。 “回娘娘,这匹云霞锦,是上个月江南盐商赵家送入京城的,並未入国库,而是直接进了孙尚书的私宅。” 院子里的秀女们倒吸一口凉气。 王娇娇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娘明鑑,臣女不知……” 顾夕瑶站起身。 “初选第一条规矩,德行有亏者,不留,王家贪慕虚荣,收受贿赂,其女不堪入宫,革去秀女资格,王大人交都察院问询。” 第167章 栽赃陷害? 两个嬤嬤上前,直接將瘫软的王娇娇拖了下去。 全场死寂。 顾夕瑶坐回凤座,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秀女。 “继续。” 礼部侍郎手一抖,名册差点掉在地上。 这场初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选美。 这是顾夕瑶手里的刀。 初选刷下去了三十个人。 一半是因为礼仪不佳,一半是因为顾夕瑶当场点出了她们家族的贪腐问题。 消息传回前朝,孙廷芝坐不住了。 他连夜进宫求见皇帝。 御书房內。 林翌批著摺子,头都没抬,“孙卿深夜进宫,有何要事?” 孙廷芝跪在地上,声音悲愤。 “皇上,皇后娘娘借选秀之名,打压朝臣家眷,此举实在寒了老臣等人的心啊,那王家不过是穿了件好衣裳,就被交了都察院,这……” 林翌放下硃笔。 “孙卿,皇后主管后宫,选秀的规矩是她定的,王家那件衣裳,是江南盐商送的,这事,你也知道?” 孙廷芝心里一咯噔。 “老臣……老臣不知。” “不知就好。”林翌语气平淡,“朕信任孙卿,孙卿莫要让朕失望,退下吧。” 孙廷芝咬著牙退了出去。 他走后,顾夕瑶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慌了。” 林翌冷笑。 “他能不慌吗,你这一刀切下去,直接切断了他收钱的口子,那些想通过他走后门的官员,现在都嚇破了胆。” 顾夕瑶走到书案前,拿起孙廷芝刚才呈上的摺子。 “他把自己的孙女孙婉儿藏得很好,初选的时候,孙婉儿规规矩矩,穿戴也朴素,挑不出毛病。” “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顾夕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让她进终选,不给她爬到最高处的希望,她怎么会露出破绽。” 七月初十。 终选的前一天。 储秀宫西配殿。 孙婉儿坐在梳妆檯前,由丫鬟伺候著试穿明日的宫装。 她长得確实美,眉眼间透著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但眼神却透著算计。 “小姐,明日就是终选了,老爷传了话进来,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丫鬟低声说。 孙婉儿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皇后这几日虽然囂张,但她不敢动我,祖父在朝中的根基,不是她一个商贾之女能撼动的。”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一包药粉。 “祖父说了,只要我能留在宫里,这东西迟早用得上。”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 坤寧宫。 裴錚单膝跪地。 “娘娘,查实了,孙婉儿袖子里的药粉,是绝嗣药,孙廷芝买通了太医院的刘太医,打算在孙婉儿入宫后,找机会下在娘娘的日常饮食中。” 顾夕瑶坐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 “绝嗣药,周良说皇上伤了根基,孙廷芝就来断本宫的后路,这对翁孙,心思倒是歹毒得一致。” 林翌坐在一旁,周身气压极低。 “朕现在就下旨抄了孙家。” “慢著。”顾夕瑶拦住他。 “明日就是终选,不仅后宫的秀女在,前朝的重臣也都会在太和殿候旨,当著全天下人的面,把他的皮扒下来,才最痛快。” 顾夕瑶看向裴錚。 “那本黑帐,整理好了吗?” “回娘娘,全部整理完毕,孙廷芝这三年收受的贿赂,卖官鬻爵的证据,以及他与江南盐商勾结,私扣军餉的密信,全在里面。” 顾夕瑶站起身。 “好,明日大朝会,本宫要送孙大人一份大礼。” 次日。 太和殿广场。 阳光刺眼。 九十名秀女盛装打扮,站在广场中央。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孙廷芝站在文臣首位,胸有成竹。 林翌端坐在龙椅上,神色莫测。 顾夕瑶一身明黄色凤袍,缓步走入大殿,在林翌身旁的凤座上坐下。 大太监张公公拿著圣旨,走到殿前。 “终选开始……” 秀女们依次入殿。 孙婉儿走在最前面,姿態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跪在殿中。 “臣女孙婉儿,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孙廷芝摸了摸鬍子,面露得色。 林翌没说话,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看著底下的孙婉儿。 “孙婉儿,你可知入宫为妃,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婉儿低头答道:“回娘娘,是贞静贤淑,绵延皇嗣。” 顾夕瑶笑了。 “绵延皇嗣,说得好。” 她突然收起笑容,声音冷厉。 “宋时瑶,把东西拿上来。” 宋时瑶端著一个托盘走上前,托盘上放著一个纸包。 孙婉儿看到那个纸包,脸色瞬间惨白。 孙廷芝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顾夕瑶指著那个纸包。 “这是昨夜,禁军从你枕头底下搜出来的绝嗣药,孙婉儿,你带著这种东西进宫,是想绵延谁的皇嗣?” 大殿內一片譁然,孙廷芝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诬陷!婉儿绝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顾夕瑶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她走到孙廷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孙大人,你觉得本宫需要栽赃你?” 顾夕瑶转头看向裴錚。 裴錚抬手,两名禁军押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上大殿。 太医院的刘太医。 刘太医已经嚇破了胆,看到孙廷芝,立刻哭喊起来。 “大人!救命啊大人!是您让我配的绝嗣药,说只要皇后无子,婉儿小姐就能上位……我都招了!我全招了!” 孙廷芝指著刘太医,手指发抖。 “你……你血口喷人!” 顾夕瑶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向龙椅。 “裴錚。” 裴錚立刻捧著一个厚厚的木匣走上前,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打开。 里面全是帐册和信件。 顾夕瑶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帐册,直接扔在孙廷芝的脸上。 “建安元年,你收受江南盐商赵家白银三十万两,压下了赵家侵占良田的案子。” 她又拿起一封信,扔过去。 “建安二年,你联合兵部侍郎,私扣北境军餉十万两,致使北境將士冬衣不足。” 顾夕瑶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字字诛心。 “建安三年,你指使太医院周良,捏造皇上龙体受损的谣言,煽动宗室逼迫皇上纳妃。” “孙廷芝,你不仅卖官鬻爵,贪赃枉法,你还敢谋算皇嗣,干涉帝位!” 第168章 他才是下棋的人?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和孙廷芝站在一起的官员们,纷纷后退,生怕沾染上关係。 孙婉儿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孙廷芝看著满地的证据,知道大势已去,他突然仰天大笑。 “顾夕瑶!你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凭什么踩在老夫头上!老夫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敢杀我,天下读书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你!” 林翌站起身。 他走到顾夕瑶身边,握住她的手。 “天下读书人?” 林翌冷冷地看著孙廷芝。 “朕的江山,不是靠贪官污吏撑起来的,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底下搞的那些动作?朕留著你,就是为了今天,把你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林翌转身,面向百官。 “传旨,孙廷芝贪赃枉法,谋害皇嗣,罪无可恕,革去一切职务,抄没家產,孙氏一族,成年男子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凡牵涉孙案者,大理寺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禁军涌入大殿,將孙廷芝和孙婉儿拖了出去。 孙廷芝的咒骂声越来越远。 广场上的秀女们嚇得瑟瑟发抖。 顾夕瑶走回凤座。 “今日选秀,到此为止,所有秀女各自归家,日后若再有人敢借选秀之名行苟且之事,孙家就是下场。” 一场声势浩大的选秀,以一场血腥的清洗收场。 朝堂上的风气为之一肃。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老臣,彻底歇了心思,帝后联手,雷霆手段,谁也挡不住。 夜里。 坤寧宫。 顾夕瑶靠在林翌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月色。 “孙家倒了,朝堂上能清净一阵子了。” 林翌握著她的手。 “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借选秀把他们引出来,要查实这些证据,还要费不少功夫。” 顾夕瑶笑了笑。 “打蛇打七寸,他太贪了。” 就在这时,宋时瑶在殿外求见。 “娘娘,皇上。北境有急报。” 林翌神色一凛。 “进来。” 宋时瑶快步走入,递上一封沾著血跡的密信。 “镇远侯派出的寻药队伍,在返回玉门关的途中遭遇伏击,护送的百人小队死伤大半。” 林翌猛地站起身。 “九节菖蒲呢?” 宋时瑶低下头。 “药保住了,但领队拼死传回消息,伏击他们的,不是北境的马匪,而是……用著大梁军中制式连弩的死士。” 顾夕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大梁军中的制式连弩。 孙廷芝已经倒了,太后在冷宫,瑞王已废。 还有谁,能在北境调动军中的连弩,去截杀皇帝的救命药? 林翌的手指捏得骨节泛白。 “看来,这京城里,还藏著更深的鬼。”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林翌身边,“不管是谁,敢动你的药,本宫就让他拿命来填。” 坤寧宫的灯烛燃了一夜。 顾夕瑶把那封沾血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目光最终落在最后一行字上:“连弩编號丙字序列,隶属北境军械分拨第七批次。” “裴錚。” “属下在。” “大梁军中制式连弩的调拨,走的是哪条线?” 裴錚答得很快,“兵部军械司核准,经武库署造册,再由各营领取,每一批都有编號备案。” “丙字序列第七批次,查。” “是。” 裴錚退下。 林翌站在窗前,手指扣著窗欞,背影绷得很紧。 “孙廷芝案里提过,他联合兵部侍郎私扣北境军餉。”林翌转过身,“那个兵部侍郎叫冯岳,已经下了大理寺,但冯岳只是个右侍郎,管的是粮草輜重,军械调拨不归他。” 顾夕瑶抬头看他,“你怀疑左侍郎?” “兵部左侍郎陈伯衡。”林翌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淡,但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此人在兵部二十三年,歷经三朝,从未站过任何人的队,先帝在时,他不沾太子党,瑞王得势时,他不攀附瑞王,孙廷芝倒台,他第一个出来表忠心。” “一个在兵部待了二十三年,从不站队不犯错的人。”顾夕瑶重复了一遍。 “太乾净了。”林翌说。 顾夕瑶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一句,“当年元贞太后被害的时候,军中的毒是谁送进宫的?” 林翌愣住。 “德妃和太后负责在宫中下手,但血沉砂是西域奇毒,从西域运进京城,再送入深宫,中间需要一条隱蔽的通道。”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太后的钱家走的是天罗商號,但天罗商號只管民间商路,军中的路,它走不通。” “你是说,当年有人从军中渠道,把毒药送进了京城?” “血沉砂、软骨散、七日散,全是西域奇毒,钱家能搞到货源,但运输渠道呢?”顾夕瑶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西域到京城,最安全的运输通道,不是商队,是军械押运。” 林翌的瞳孔骤缩。 军械押运。 每年北境和西域边防的军械,都要经过兵部调拨,沿官道押送,一路关卡畅通无阻,如果有人在军械箱里夹带私货…… 没有第二个人比兵部左侍郎更方便。 天亮时分,裴錚回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调拨档案,脸色极为难看。 “娘娘,丙字序列第七批次连弩,原定调拨给北境清远营,但在三个月前,武库署的记录显示这批连弩运输途中损毁报废,已经销帐。” “销帐?五十具制式连弩,说报废就报废?” “签字核准的人,是武库署郎中贺平,但属下查了贺平的底细。”裴錚顿了顿。“他的女儿,嫁给了陈伯衡的侄子。”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 “继续查。”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查陈伯衡这二十三年在兵部经手的所有军械调拨记录,重点查销帐和报废的批次,另外,查他和天罗商號有没有交集。” “还有。”她补了一句。“查他和元贞太后的关係。” 裴錚领命而去。 林翌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是他……”林翌的声音很低,“他在兵部藏了二十三年,前面那些人,德妃、太后、孙廷芝都只是檯面上的棋子,他才是下棋的人?” 顾夕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想另一件事。 一个在兵部藏了二十三年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截杀送药的队伍? 九节菖蒲能治林翌的血沉砂余毒,如果林翌治好了身体,生下皇嗣,皇位就彻底稳了。 第169章 本宫有个计划 陈伯衡不想让林翌有后。 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站队。 是因为別的什么。 “皇上。”顾夕瑶忽然开口,“元贞太后在世时,陈伯衡是什么官职?” 林翌回忆了一下,“永安十二年左右,他应该刚升任兵部员外郎。” “一个员外郎,不够格接触到血沉砂的运输。”顾夕瑶皱眉,“除非他当时的上级……” “当时的兵部侍郎,是我母后的娘家人。” 林翌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空气凝固。 元贞太后出身皇甫氏旁支,但她的母家是武將世家,在兵部有深厚根基,元贞太后死后,她的母家被太后以各种罪名逐步清洗,到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在朝中任职。 “你母后的母家被清洗的时候,陈伯衡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步步高升。”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依附元贞太后母家起势的人,在主家覆灭后不仅全身而退,还一路升到兵部左侍郎。 这不是运气好。 这是卖主求荣的代价。 当年出卖元贞太后母家的人,就是陈伯衡。 林翌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本宫会查清楚的。”顾夕瑶握住他的手,“查清楚他做过的每一件事,然后让他在你母后灵前,一样一样地还。” 窗外天色大亮。 宋时瑶匆匆进来。 “娘娘,凉州来信,马三通已经配好了解药,正由镇远侯亲兵护送进京,预计七日后抵达。” “七天。”顾夕瑶低声重复了一遍。 七天的时间,足够陈伯衡再动一次手。 她看向林翌。 “这一次,不能让药再出任何差错。” 林翌点头,眼中杀意凛然。 “传裴錚,本宫有一个计划。” 三日后。 一则消息在京城暗中流传,镇远侯的亲兵队伍已经过了潼关,携带解药沿官道直奔京城,预计四日后到达。 消息传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因为这是顾夕瑶故意放出去的。 坤寧宫內殿。 顾夕瑶面前摊著一张京城到潼关的地图,上面用硃笔標了三个点。 “潼关到京城,走官道有三条路。”裴錚指著地图,“北线经洛阳,最远但最安全,中线过函谷,路程適中但地形复杂,南线走武关,最快但必经商洛峡谷,那里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对方上一次截杀,选的就是峡谷地形。”顾夕瑶用手指敲了敲商洛峡谷的位置,“如果陈伯衡要再动手,他一定会盯著南线。” “所以,走南线的是假队伍?” “不。”顾夕瑶摇头,“三条路都走,但三支队伍带的都是假药。” 裴錚一愣。 “真正的药,昨天夜里已经由宋时瑶的人从水路送进了京城。” 裴錚看向站在角落的宋时瑶。 宋时瑶微微頷首,“宋家在漕运上的人脉,走的是粮船夹带,昨晚子时靠岸,药已经在坤寧宫了。” 裴錚深吸一口气。 皇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药走陆路,放出消息安排三支护送队伍,全是给陈伯衡看的诱饵。 “陈伯衡如果动手,他的人就会暴露。”顾夕瑶合上地图,“本宫要的不是保住药,药已经保住了,本宫要的是他的人头。” 裴錚抱拳,“属下这就去布置三支队伍。” “等等。”顾夕瑶叫住他。“这三天你查到的东西,说说。” 裴錚的表情变得凝重。 “陈伯衡確实是当年出卖元贞太后母家的人,永安十四年,元贞太后母家被弹劾私藏兵器意图谋反,弹劾摺子上虽然没有陈伯衡的名字,但提供证据的匿名线人,属下查实了,就是他。” “继续。” “元贞太后母家被清洗之后,兵部空出大量位置,陈伯衡在三年內连升四级,更关键的是……”裴錚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旧档,“属下从武库署的旧库房里翻出了一份永安十五年的调拨单,上面记录了一批特殊药材隨军械从西域运入京城,签收人正是陈伯衡。” “特殊药材。”顾夕瑶接过旧档。 永安十五年,正是元贞太后中毒的那一年。 血沉砂,就是通过这条军械押运通道进的京。 “他不只是告密者。”顾夕瑶把旧档放下,语气平静得可怕,“他是当年毒杀元贞太后的共犯,负责运毒进京,然后交给太后和德妃动手。” 裴錚低头,“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陈伯衡有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嫁入了钱家旁支,太后被废钱家被诛的时候,这个女儿因为嫁的是旁支远亲,不在诛杀名单之內,如今住在京郊莲花庵带髮修行。”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钱家。 太后的娘家。 陈伯衡和钱家是姻亲。 所有的线全串上了。 当年太后要毒杀元贞太后,需要人在军中打通运毒通道,陈伯衡是元贞太后母家的旧部,了解兵部一切门道,太后许以高位和联姻,他就背叛了旧主。 二十三年来,他藏在兵部,像一根扎入骨头里的针,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太后倒了,钱家灭了,他还在。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和这一切有关。 直到他动了手截杀送药队伍,九节菖蒲能治血沉砂余毒,而血沉砂正是他二十三年前亲手运进京城的毒。 他怕了。 如果林翌的身体痊癒,如果有人追查血沉砂的来源,顺藤摸瓜,最终一定会查到他头上。 他不是要阻止林翌生子。 他是要销毁证据。 “宋时瑶。”顾夕瑶忽然开口。 “属下在。” “莲花庵那个女人,派人盯著,但不要惊动。” “是。”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日头正盛,阳光把琉璃瓦晒得发烫。 “裴錚,你说陈伯衡这个人,在朝堂上是什么风评?” “清正廉洁,与人为善,从不结党,是公认的纯臣。”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 “越是站在光里的人,影子越黑。” 第二天的大朝会上,林翌表现如常,甚至还当眾赞了陈伯衡几句,说兵部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陈伯衡出列谢恩,姿態恭敬,不卑不亢,面上甚至带著一丝惶恐。 “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洪福。” 林翌笑著让他平身。 退朝后,裴錚跟在林翌身后,低声匯报。 第170章 弒后大罪 “陛下,陈伯衡散朝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的一间茶楼,见了一个人。” “谁?” “京营副將韩冲的幕僚。” 林翌的脚步顿了一下。 京营副將。 京城三大营之一。 “他要动用京营的人?” “不確定,但韩冲此人,曾在陈伯衡手下做过亲兵。” 林翌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告诉皇后,鱼要咬鉤了。” 当晚,坤寧宫。 顾夕瑶收到裴錚的最新密报,陈伯衡通过那个幕僚,向韩冲传了一道口信。 口信內容很简单:后日,商洛峡谷,拦截一支北境来的队伍。 顾夕瑶看完,把密报丟进火盆。 “宋时瑶,传令下去,后日商洛峡谷的伏击,让裴錚的人迎上去。本宫要活口。” “是。” 顾夕瑶坐在灯下,提笔写了一封简讯,交给宋时瑶。 “这封信,明日一早送到陈伯衡府上。” 宋时瑶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面写著一行字。 “陈大人,永安十五年的旧友来信,请勿推辞。”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这几个字足以让一个藏了二十三年的人心惊胆裂。 商洛峡谷。 月黑风高。 三十名身穿黑衣的死士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手中的连弩已经上弦。 峡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 一支三十人的队伍举著火把,护著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领头的死士举起手,准备下令。 弦声骤响。 但不是死士射出的箭。 从峡谷上方从两侧的密林里,数百支箭矢同时倾泻而下,死士队伍瞬间溃散,惨叫声迴荡在峡谷中。 裴錚从暗处走出,踩著满地的尸体和断弩,走到一个被绳索捆住的活口面前。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满脸是血,咬著牙不开口。 裴錚蹲下来,从他腰间摸出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著一个字:韩。 京营副將韩冲的私兵腰牌。 “够了。”裴錚站起来,把铁牌收进怀中。 五百里加急,连夜送回京城。 与此同时。 京城,陈伯衡府邸。 陈伯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放著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永安十五年的旧友。” 他已经反覆读了一天。 手指微微发抖。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有人故弄玄虚,但理智告诉他不是,能写出这封信的人,至少知道永安十五年他做过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幕僚衝进来,“大人,韩副將的人失手了!峡谷那边全是禁军的伏兵,一个都没跑掉!” 陈伯衡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碎瓷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备马。” “大人?” “去莲花庵。” 幕僚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莲花庵住著陈伯衡的女儿,大人这是要跑。 “大人,城门已经落锁了……” “走水路,用粮船。”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 火光通明。 一队禁军將陈伯衡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錚的副手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道盖了皇后金印的拿人手令。 “兵部左侍郎陈伯衡,皇后懿旨,即刻拿办,不得反抗。” 陈伯衡站在书房门口,看著满院的火把和刀枪,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到狰狞,最后归於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顾夕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好手段。” 他没有反抗。 因为没有意义了。 次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站在太和殿內,气氛诡异地安静。 昨夜禁军抄了陈伯衡的府邸,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但没人知道具体罪名。 林翌坐在龙椅上,神色如常。 顾夕瑶没有出现在大殿內。 张公公宣旨。 “传兵部左侍郎陈伯衡上殿。” 殿门打开,两名禁军押著陈伯衡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枷锁,但官服已经被扒掉,穿著一身白色囚衣,头髮散乱。 朝臣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陈伯衡跪在殿中,抬起头看著林翌。 “臣陈伯衡,叩见陛下。” 林翌没有让他平身,“陈伯衡,朕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永安十五年,一批西域药材隨军械押运入京,签收人是不是你?” 陈伯衡沉默了三息。 “是。” 殿內一片譁然。 永安十五年,正是元贞太后中毒之年,这件事朝中老臣都清楚。 “那批药材里,是否包含西域奇毒血沉砂?” 陈伯衡的嘴唇动了动。 “臣……” “別说不知道。”林翌的声音骤然冷硬,“朕手里有武库署的原始调拨单,上面你的签字和私印,朕已经让三位老臣验过了。” 陈伯衡闭上了眼。 “是。” 第二声譁然比第一声更大。 运送毒药进京,害死元贞太后,这是弒后大罪。 “第三个问题。”林翌站了起来,“三个月前,北境寻药队伍在玉门关外遭遇伏击,所用连弩为兵部丙字序列第七批次,已被你签字报废销帐,昨夜,商洛峡谷的伏击者被当场拿获,身上带著京营副將韩冲的腰牌,而韩冲是你的旧部。” 林翌一步步走下玉阶,走到陈伯衡面前。 “你藏了二十三年,害了朕的母后,又想断朕的药,陈伯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伯衡抬起头,看著林翌的脸。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的疲惫。 “陛下想听真话?” “说。” “臣当年確实出卖了元贞太后家,替太后运毒进京,但臣不是为了高官厚禄。” 他直起身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永安十二年,元贞太后的兄长在北境贪墨军餉,剋扣士兵冬衣,冻死了臣的三百名袍泽,臣上书弹劾,被皇后母家压了下来,臣的上司把臣调去了武库署坐冷板凳。” “太后找到臣的时候,臣只想要一个公道。” 大殿內安静了。 林翌看著他,眼神没有变化。 “所以你就帮著太后毒杀了皇后?” “臣只恨皇后母家,没想过要害皇后本人,但毒进了宫,怎么用就不是臣能控制的了。”陈伯衡低下头,“事后臣每年都去城外的无名庙烧香,但臣知道,这债还不清。” “至於截杀送药队伍……”他的声音终於颤了一下,“血沉砂是臣运进京的,如果陛下的身体因此受损,早晚会查到臣头上,臣在兵部二十三年,不是不想收手,是收不了手了。” 第171章 军事机密 林翌退后一步。 “你说得很坦荡。” “但朕的母后,死了二十三年了。” 林翌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传旨,陈伯衡通敌运毒戕害先皇后截杀皇家信使,勾连军將图谋不轨,罪证確凿,革去一切功名,三日后午门斩首,抄没家產,其女陈氏於莲花庵就地拿办,交大理寺审讯,京营副將韩冲褫夺军职,下狱候审。” 陈伯衡被拖出大殿。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再说话。 殿內群臣跪了一地。 散朝后,御书房。 林翌坐在书案后,一言不发。 顾夕瑶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药。 “药到了,薛灵筠已经按马三通的方子配好了第一剂,趁热喝。” 林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陈伯衡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顾夕瑶问。 “听到了。” “你信吗?” 林翌放下药碗,“信不信不重要,他做的事是真的,他该死也是真的,当年他的三百袍泽死得冤枉,但我母后更冤枉。” 顾夕瑶没有再说。 她坐到林翌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薛灵筠说了,这药喝满三个月,配合针灸,年底前就能调理好。” 林翌反手握紧她的手。 “辛苦你了。” “別说这种话。”顾夕瑶白了他一眼。“你好了,我们的孩子才有著落,別以为本宫是为了你。” 林翌看著她,忽然笑了。 一天的阴霾散了大半。 这时,宋时瑶在门外轻声稟报。 “娘娘,大理寺急报,莲花庵的陈氏被拿下的时候,在她的佛堂地砖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封信……” “什么信?” 宋时瑶犹豫了一下。 “信是写给西域左贤王之子的,內容是大梁兵部近十年所有西北防线的布防图。” 林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顾夕瑶缓缓站起身。 “陈伯衡的女儿嫁入钱家旁支,钱家和西域的生意来往了几十年,陈伯衡说他只是为了报仇,但他的女儿一直在给西域卖大梁的军事机密。”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这条线,比陈伯衡还深。” 建安三年,深秋。 坤寧宫內殿,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浮动著淡淡的安神香。 薛灵筠收回搭在顾夕瑶腕上的三根手指,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面色,向来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 “如何?”林翌站在一旁,声音竟有些发紧,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变过脸的帝王,此刻双手死死攥著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指节泛白。 薛灵筠后退一步,大礼跪拜:“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脉象圆滑如走珠,已是有喜两月有余。” 大殿內静了一瞬。 宋时瑶和几个贴身宫女立刻跪了一地,齐声贺喜。 林翌僵在原地,目光愣愣地落在顾夕瑶平坦的小腹上。半晌,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到床榻边,一把將顾夕瑶连人带被子拥入怀中。 “夕瑶……我们要有孩子了。”他的声音在抖。 顾夕瑶靠在他胸口,听著他如擂鼓般的心跳,眼眶驀地一酸,前世她在深宫熬尽心血,连个自己的骨肉都不曾有过,今生,她终於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属於她和林翌的血脉。 “是。”顾夕瑶反手抱住他,嘴角扬起温柔的笑,“你的身子也大好了,马三通的药,確实管用。” 三个月来,林翌按时服药辅以针灸,“血沉砂”的余毒已彻底拔除,这不仅解了悬在头顶的催命符,更狠狠打了前朝那些企图借绝嗣做文章的朝臣的脸。 “传朕旨意!”林翌豁然转头,朗声下令,“皇后有孕,大赦天下!免除北境三州今年秋赋,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各赏俸禄半年,薛灵筠调理有功,赏黄金千两!” 整个坤寧宫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喜气。 顾夕瑶靠在软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眉眼间那些常年淬著的冷厉防备,此刻尽数化为了似水的柔情。 与此同时。 京城东市,喧闹的集市深处,一家不起眼的皮货行后院。 地下暗室里,没有点灯。 一个穿著灰布直裰的中年男人坐在阴影中,手里把玩著两枚铁核桃,“咔噠、咔噠”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伙计打扮的人溜了进来,低声稟报:“大掌柜,宫里传出消息,坤寧宫那位,有喜了,皇帝下旨大赦天下。” 铁核桃的声音顿住了。 “有喜了?”中年男人冷笑一声,“陈伯衡那个废物,搭上了全族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拦住九节菖蒲进京。” “大掌柜,左贤王那边催得紧,陈氏被抓后,大理寺顺藤摸瓜端了咱们京郊的三个联络点,现在风声太紧,我们要不要先蛰伏?” “蛰伏?”男人站起身,走到透气孔漏下的一线天光里,他左脸有一道贯穿眼角的刀疤,显得格外狰狞,此人正是西域左贤王安插在大梁的谍网头目,代號“贪狼”。 “大梁皇帝有了后,军心民心便稳如泰山,左贤王的大计还怎么成?”贪狼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传令下去,启动绝户计划,皇帝不可能有后,大梁的江山,必须绝嗣。” “可是……宫里现在防卫森严,裴錚的禁军和宋家的暗卫把坤寧宫围得铁桶一般,饮食起居全由薛灵筠一人经手,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薛灵筠防得住毒,防得住命吗?”贪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木匣子,递给伙计,“把这个,交给那个人,告诉她,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事成之后,她要的东西,左贤王双手奉上。” 伙计双手接过匣子,身子抖了一下,低头退了出去。 暗室再次陷入死寂。 贪狼看著透气孔外的天空,喃喃自语:“顾夕瑶,你算无遗策,可惜,你现在是个马上要当娘的女人。” 女人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无懈可击。 进入冬月,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 坤寧宫的防卫比以往增加了一倍,裴錚亲自挑选了五十名绝顶高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在殿外巡防,宋时瑶更是把坤寧宫里的宫女太监筛了三遍,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顾夕瑶的孕反开始显现。 她变得极其嗜睡,胃口也变得刁钻,以往爱吃的清淡菜餚如今闻一口都觉得反胃,只想吃些酸辣开胃的东西。 “娘娘,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酸梅汤,是用北境特產的青梅熬的,加了点冰糖,您尝尝?”宋时瑶端著白玉碗,轻声劝道。 顾夕瑶靠在榻上,手里还拿著一本內务府的帐册,她蹙了蹙眉,放下帐册,抿了一口酸梅汤,胃里的翻腾总算压下去些。 “內务府送来的这批过冬衣物,查验过了吗?”她问。 “查过了,娘娘的寢衣大氅,全是由內务府总管亲自盯著赶製的,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雾丝,轻软保暖,薛太医也用银针和药水都验过,没有任何问题。”宋时瑶答道。 第172章 就差一点 顾夕瑶点了点头。 前世在深宫,她见惯了后妃之间借著衣物饮食下毒的齷齪手段,因此格外谨慎。 但这段日子,太后已废,孙家覆灭,后宫里连个妃子都没有,加上腹中有了小生命,她紧绷了三年的神经,不知不觉间鬆懈了些许。 “皇上呢?” “皇上在前朝议事。听说西北那边下了大雪,左贤王的部族受了灾,似乎有南下打草谷的异动。” 顾夕瑶眼神微凝陈伯衡的女儿陈氏交出的那份布防图,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虽然林翌已经下令西北驻军紧急换防,但西域谍网在京城的暗桩一日不除,她就一日不安。 “派人告诉裴錚,盯紧京中所有西域商队的动向,尤其是皮货行和药材铺。” “是。” 晚上,林翌披著风雪回到坤寧宫,他没有立刻进內殿,而是在外间烤暖了身子,换了乾净的常服,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顾夕瑶已经睡著了,她穿著那件新制的云雾丝寢衣,呼吸均匀。 林翌坐在床沿,借著昏黄的烛光看著她的睡顏,他伸出手,隔著锦被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陛下。”薛灵筠端著安胎药走进来,压低了声音。 林翌起身,走到外间,“皇后今日如何?” “娘娘脉象平稳,只是孕期反应略大些,臣已经调整了安胎的方子。”薛灵筠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臣今日给娘娘请脉时,发现娘娘气血有些浮躁,想是冬日屋里炭火旺,有些內热,臣建议,將屋里的安神香换成清淡些的冷香。” “准了,一切以皇后凤体为重。” 次日,坤寧宫的薰香换成了內务府新送来的“雪中春”,气味清冷淡雅,闻之令人心神寧静。 顾夕瑶很喜欢这个味道,连带著睡眠也安稳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负责打理坤寧宫香炉的二等宫女翠儿,每次更换香料时,指甲缝里都会残留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 那粉末无色无味,混在“雪中春”里,烧出的烟雾与平时无异。 而那件轻柔保暖的云雾丝寢衣,在被体温加热后,纤维中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气味。 这两种气味单独存在时,都是无毒无害的,甚至连薛灵筠的药水和银针都验不出任何异样可一旦它们在密闭的暖阁中混合,再被孕妇长期吸入,就会变成一种能无声无息剥夺胎儿生机的慢毒。 西域奇术,相生相剋。 贪狼的“绝户”计划,已经在这片看似固若金汤的寧静中,悄然铺开。 腊月初八,腊八节。 京城瑞雪初霽,顾夕瑶怀孕刚满三个月,胎像已经稳固。 “娘娘,今日气色看著真好。”宋时瑶替顾夕瑶披上一件狐白大氅,笑著说道。 顾夕瑶看著铜镜中的自己,脸颊確实比以往丰润了些,透著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摸了摸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去御花园走走吧,在屋里闷了半个月,骨头都生锈了。” 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红梅映白雪,景致极佳。 顾夕瑶在宋时瑶的搀扶下,沿著抄手游廊慢步,裴錚带著十几个暗卫远远坠在后面,保持著一个绝对安全但又不打扰的距离。 走到梅林深处,顾夕瑶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觉得胸口有些闷。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几天,她偶尔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但很快就会消失,她以为是孕期的正常反应,並没有太在意。 “娘娘,怎么了?”宋时瑶察觉到她脚步虚浮,立刻紧张起来。 “无碍,可能是走得急了些。”顾夕瑶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试图压下那股胸闷。 就在这时,梅林深处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护驾!”裴錚目眥欲裂,身形如电般掠出,腰间长刀瞬间出鞘。 那黑影速度极快,直奔顾夕瑶面门而来。宋时瑶反应极快,一把將顾夕瑶护在身后,抬腿便是一记狠踢。 “喵!” 一声悽厉的猫叫划破寂静。 那黑影被宋时瑶踢中,重重摔在雪地上,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浑身黑毛的野猫,猫的眼睛赤红,嘴角还流著白沫,显然是发了狂。 裴錚走上前,用刀尖挑起野猫的尸体,脸色阴沉得滴水,“宫里怎么会有发狂的野猫?查!今日负责御花园洒扫的太监,全部拿下!” 顾夕瑶惊魂未定,手下意识地护著小腹,虽然没有被伤到,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嚇,让她的心跳陡然加快,紧接著,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隱秘的坠痛。 “回宫。”顾夕瑶脸色微白,声音有些沉。 回到坤寧宫,薛灵筠立刻被提了过来。 搭脉。 薛灵筠的神色从平静,到凝重,最后变成了惊骇。 “如何?”林翌接到消息,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带著一身寒气衝进內殿。 薛灵筠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 “回陛下……娘娘受了惊嚇,动了胎气,但……这並非最要紧的。” “说清楚!”林翌厉声喝道。 “臣在娘娘的脉象中,摸到了一丝极寒之气。这股寒气极其隱秘,若非今日娘娘气血翻涌,臣根本察觉不到,它正盘踞在娘娘的胞宫周围,缓慢地侵蚀著胎儿的生机。” 林翌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一步。 顾夕瑶靠在枕头上,脸色煞白,但眼神却瞬间恢復了以往的锐利冰冷。 “毒?”她问。 “是……也不是。”薛灵筠颤声道,“臣验过娘娘的饮食、衣物、薰香,都没有毒,这寒气,像是某种无形之物日积月累造成的,若再晚发现半个月,这胎……就保不住了。” “裴錚!”顾夕瑶突然开口,声音冷若冰霜。 “属下在。” “把坤寧宫封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能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杀人於无形的把戏。” 母性让她柔软,但触碰了她的底线,只会唤醒她骨子里的狠绝。 裴錚抱拳领命,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纸条。 “娘娘,这是暗卫半个时辰前在东市截获的信鸽身上带的,鸽子是从宫里飞出去的。” 顾夕瑶接过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图画。 第173章 会导致滑胎 一朵被折断的梅花。 顾夕瑶死死盯著那朵梅花,脑海中突然闪过御花园里那只发狂的野猫,以及这段时间自己偶尔的心悸。 “梅花……”她喃喃自语,目光猛地转向香炉里裊裊升起的“雪中春”青烟,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轻软的云雾丝寢衣。 “薛灵筠,把这件衣服和香炉,一起拿去验,用火烤,用水煮,给本宫查出它们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灵筠用了整整两个时辰。 坤寧宫偏殿被临时改成了验毒房,门窗紧闭,只留了一扇气窗。宋时瑶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三丈之內。 顾夕瑶换了一身旧棉衣,坐在正殿等结果。 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没有移开过。 两个月,她的孩子才两个月。 如果不是那朵被折断的梅花让她起了疑心,如果不是御花园那只野猫发狂的异状提醒了她,这件寢衣她还要穿多久?这炉香她还要闻多久? 偏殿的门开了。 薛灵筠走出来,脸色惨白。 “结果如何?”顾夕瑶站起身。 薛灵筠跪了下去,手里捧著两个瓷碟,一碟上放著一小块云雾丝布料,另一碟上是一撮灰白色的香粉。 “娘娘,臣单独验了寢衣的丝料,无毒,单独验了雪中春的香料,也无毒。” “但是?” “臣將丝料置於炭火上方烘烤,模擬人体体温下的缓慢升温,丝料表面析出了一层极细微的粉末,肉眼几乎不可见,臣收集了这层粉末,与雪中春的香菸混合后,滴入兔血中……” 薛灵筠的声音哑了一下。 “兔血当场凝结成黑色块状,这是典型的活血逆行反应,若长期少量吸入,对常人而言只是偶尔心悸头晕,但对孕妇……” 她没说完。 顾夕瑶替她说完了。 “会导致滑胎。” 薛灵筠重重叩首,“臣该死,臣验过寢衣的料子,用了银针和药水,但这层粉末只有在三十七度以上的温度持续作用下才会析出,且必须与特定香料的烟气结合才会產生毒性,单独检验,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 “这不是你的错。”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宋时瑶从殿外走进来,看到顾夕瑶的表情,后背一阵发凉,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子越平静的时候,就越危险。 “这种复合毒手法,大梁有吗?”顾夕瑶问。 “没有。”薛灵筠摇头,“臣遍查医典,大梁从未有过將毒物拆分嵌入衣料和香料的记录,这种技法,只有西域的蛊毒师才能做到。” 西域。 又是西域。 贪狼递给“那个人”的黑木匣子里,装的就是处理过丝料的药粉。 “宋时瑶。” “属下在。” “这批云雾丝是江南新贡,经內务府验收入库,再由內务府总管亲自盯著裁製成衣,从入库到裁製到送进坤寧宫,每一个环节,给本宫查。” “是。” “重点查两件事,第一,丝料从库房取出后,有没有经过任何人之手单独保管过,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第二,雪中春这批安神香是什么时候换的新批次,谁经手的。” 宋时瑶领命而去。 顾夕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殿內的香炉已经被撤走,只剩地龙散发的乾燥热气。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没有抖。 前世她一个人死在深宫,没有孩子,没有依靠,今生她拼了命走到这一步,嫁了该嫁的人,杀了该杀的人,扫清了前朝后宫的一切障碍。 现在有人要杀她的孩子。 用最阴毒最不留痕跡的方式。 “你选错对手了。”她低声说,手掌覆在小腹上。 傍晚,林翌从御书房赶来。 他进殿的时候脚步极快,但跨过门槛那一步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著什么。 “药验出来了?” 顾夕瑶把薛灵筠的验毒结果告诉了他。 林翌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贪狼的人渗进了內务府。”顾夕瑶说,“而且不是临时收买的,能把毒物嵌入丝料这种活,需要在裁製环节动手脚,说明內务府里有人替他办事,时间不会短。” “查到了吗?” “宋时瑶正在查。”顾夕瑶端起茶盏,却没喝,“但本宫不打算等她查完。” 林翌看著她。 “本宫要钓鱼。” “孕中不宜操劳……” “这条鱼不钓出来,我和孩子都不安全。”顾夕瑶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翌沉默了三息。 “怎么钓?” “明天,本宫会在宫里放一个消息,薛灵筠查出寢衣有问题,但还没查出是谁动的手脚,需要几天时间排查。” “逼对方动。” “对方费了这么大功夫布的局被拆穿,一定会急著销毁证据或者转移联络方式,只要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林翌想了想,“裴錚那边……” “裴錚盯外面,宫里的事,本宫自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仍然放在小腹上。 当晚,宋时瑶带回了第一批调查结果。 “娘娘,臣查了云雾丝从库房到裁製的全部流程,这批丝料十月初三入库,十月初七由內务府司衣局取出裁製,十月十二完工送入坤寧宫。” “中间有异常吗?” “初七取料那天,司衣局的记录上写的是由绣娘赵氏和周氏领料,但臣找到了当天库房的值守太监,他说当天实际来领料的有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司衣局的管事姑姑……” 宋时瑶顿了一下。 “秦嬤嬤。”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 秦嬤嬤,司衣局管事,在內务府干了十九年,经手过三任皇后的衣物,口碑极好,做事滴水不漏。 “她在司衣局多久了?” “十九年,先帝在时就进了宫。” 十九年。 比陈伯衡藏得还深。 “她的底细,查过没有?” “之前筛查坤寧宫人员的时候查过,祖籍河东,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乾乾净净。”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 “太乾净了,一个人乾净到连一个远房亲戚都没有,要么是真的孤苦无依,要么是有人把她的底细洗得一丝不掛。” 第174章 真正的狐狸不会立刻跑 “明天,按本宫说的放消息。” 宋时瑶点头。 “另外……”顾夕瑶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雪中春的香料是什么时候换的新批次?” 宋时瑶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十月初九,由尚宫局统一更换,经手人是……” 她的声音卡住了。 “也是秦嬤嬤。” 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宫里一切如常。 顾夕瑶称病不出坤寧宫,对外说是孕中体虚,实际上她一刻都没閒著。 宋时瑶在司衣局秦嬤嬤周围布了三层暗桩,一个在司衣局值房做洒扫,一个在尚宫局管膳食採买,还有一个扮成浆洗房的粗使丫头,三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裴錚在宫外也没閒著,他沿著秦嬤嬤“无亲无故”的底细往下挖,动用了宋家在河东的旧部关係网。 第一天,秦嬤嬤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她照常在司衣局点卯、理料、记帐,中间还去尚宫局交接了一批冬衣的用料清单,一言一行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二天,还是没有。 顾夕瑶不急。 真正的老狐狸,受了惊之后不会立刻跑,而是会先趴著不动,观察四周的风吹草动,確认安全之后才会动弹。 第三天夜里,秦嬤嬤动了。 宋时瑶的暗桩回报:亥时三刻,秦嬤嬤从值房的后窗翻出去,沿著宫墙根走了大约两百步,在御花园东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她在树洞里塞了一张纸条。 然后原路返回,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宋时瑶没有去取那张纸条。 “为什么不取?”林翌皱眉。 “因为那只是她放信的地方,不是取信的地方。”顾夕瑶解释,“她放了纸条,说明有人会来取。本宫要的是取信的人。” 次日一早,宋时瑶的另一个暗桩传来消息,清晨卯时,一个负责打扫御花园的小太监路过那棵槐树,弯腰假装繫鞋带,从树洞里取走了纸条。 小太监的名字叫何安。 隶属御马监。 “御马监?”顾夕瑶接到消息时正在喝粥,筷子顿了一下。 “是。”宋时瑶低声道,“御马监管著宫中所有马匹和出宫的马车调度,如果要往宫外传递消息,走御马监是最方便的渠道。” “盯著何安,看他把纸条送给谁。” 半天后,结果出来了。 何安在午后出宫採买马料的时候,將纸条夹在一捆草料里,送到了城东的一间饲料铺子。 那间饲料铺子的隔壁,就是贪狼藏身的那间皮货行。 整条线串起来了。 秦嬤嬤是宫里的暗桩,何安是传信的中间人,饲料铺子是和皮货行共用的联络点。 “收网。”顾夕瑶放下碗。 当晚,子时。 秦嬤嬤刚从司衣局值房的榻上起身,打算再去槐树放第二张纸条,值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时瑶站在门口,身后是四名东宫暗卫。 秦嬤嬤的脸色在烛光下变了一瞬,但只是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温和恭谨的老嬤嬤模样。 “宋姑娘怎么来了?这么晚……” “秦嬤嬤。”宋时瑶打断她,“十月初七,你去库房多领了一次云雾丝料,当晚在司衣局值房里单独处理了那匹料子,十月初九,你亲自去尚宫局更换了坤寧宫的安神香批次,昨晚亥时三刻,你从值房后窗翻出去,在御花园东北角的老槐树树洞里放了一张纸条。” 秦嬤嬤的脸彻底僵住了。 “你还想说什么?” 秦嬤嬤没有再演。 她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坐在榻上,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空洞。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和之前判若两人,“消息放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了,只是抱了一丝侥倖。” “谁指使你的?” 秦嬤嬤抬起头,“你觉得我会说吗?” 宋时瑶没有回答,侧身让开了路。 顾夕瑶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棉披风,小腹微微隆起。 秦嬤嬤看到她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 “娘、娘娘……” “本宫来,不是跟你废话的。”顾夕瑶在她面前坐下,“你在宫里十九年,替西域人办了多少事,本宫不关心。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她盯著秦嬤嬤的眼睛。 “贪狼给你的黑木匣子里,除了处理丝料的药粉,还有什么?” 秦嬤嬤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没想到顾夕瑶连黑木匣子都知道。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匣子里有两样东西。”秦嬤嬤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是药粉,用来处理丝料,另一样是一枚针。” “什么针?” “西域蛊针,比头髮丝还细,扎入人体后会自行游走,三日內到达心脉……” 宋时瑶猛地拔刀。 “针在哪里?”顾夕瑶的声音没有变。 秦嬤嬤低下头。 “在娘娘明日要穿的那件大氅的领口夹层里。” 整个值房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时瑶握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顾夕瑶站起身,低头看著秦嬤嬤。 “你在宫里十九年,这十九年里,经你手的衣物穿在过多少人身上?先帝的嬪妃,先皇后,再到本宫,贪狼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秦嬤嬤闭上眼。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正是元贞太后中毒的前一年。 “带走。”顾夕瑶转身,“交裴錚审,本宫要她嘴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秦嬤嬤被拖出值房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顾夕瑶一眼。 “娘娘,贪狼说得对,你確实厉害,但他在京城不止我一个人。” 顾夕瑶脚步未停。 “那就一个一个地拔。” 裴錚审了秦嬤嬤一整夜。 天亮时,口供送到了坤寧宫。 宋时瑶念给顾夕瑶听,林翌坐在一旁,脸色铁青。 “秦嬤嬤原名阿依古丽,西域月氏部人,幼年被左贤王的谍网选中训练,十五岁以汉人身份入宫做绣娘,逐步升至司衣局管事,十五年间,她通过衣物渠道向宫外传递过宫中布防图,嬪妃起居时间表,御膳房食材採购单等情报共计四十七次。” “四十七次。”林翌重复了一遍。 第175章 八百里加急 十五年,四十七次,平均三四个月一次,频次不高不低,恰好不会引起注意。 “传信的中间人何安呢?”顾夕瑶问。 “已经抓了,是个孤儿,五年前被饲料铺子的人安排进御马监,只负责传递纸条,不知道上线是谁。” “饲料铺子呢?” “裴錚连夜带人去抄了,铺子后面有个地窖,找到了一副信鸽和一套西域密码本,还有三封尚未发出的密信。” “信里写什么?” 宋时瑶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封是坤寧宫的防卫换岗时间,第二封是皇后的孕期进展和每日饮食,第三封……” 她停了一下。 “第三封写的是京城三大营的冬季轮防日期和各营主將姓名。” 林翌站了起来。 军事情报。 这已经不是暗杀了,这是系统性的战略渗透。 “贪狼呢?皮货行搜了没有?” “搜了。”宋时瑶的语气沉了下去,“人走了,暗室里烧过东西,只剩残灰,裴錚判断贪狼在抓秦嬤嬤之前就已经撤离。” 意料之中。 贪狼不是陈伯衡那种养尊处优的文官,他是西域谍网的职业间谍,嗅觉极其敏锐,下面的人一旦失联,他不会等消息,会立刻跑。 “跑得了吗?”顾夕瑶问。 “城门已经封了。”宋时瑶说,“裴錚调了三百禁军封锁內外城九门,同时发了画像给城內所有暗桩排查,但……” “但他有水路。”顾夕瑶接话。 和他们用漕运偷运解药进京一样,贪狼也可以走水路出城,京城的漕运码头日夜不停,粮船商船川流不息,混在里面很难排查。 “让宋家的人封漕运。”顾夕瑶当即决断,“所有离京船只,不论官民,逐一搜检,重点查左脸有刀疤的中年男子。” “已经在办了。”宋时瑶说,“但裴錚担心贪狼会改换容貌。” “改换容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排查。”顾夕瑶走到桌前,摊开京城水路图,用手指点了三个位置,“通惠河匯入大运河的渡口、广渠门外的漕运码头、东便门的货运闸口,这三处是走水路出京的必经之地,每处加派五十人,轮班三日,不信他能凭空消失。” 部署既定,宋时瑶匆匆离去。 殿內只剩林翌和顾夕瑶两人。 林翌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水路图。 “你该歇了。” “我不累。” “薛灵筠说你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 “事情没办完,睡不著。” 林翌把水路图捲起来,放到她够不到的架子上。 “裴錚和宋时瑶办事你不放心?” 顾夕瑶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跟他爭。 她確实累了,这几天的紧绷让她的身体发出了抗议,胃里又开始翻涌,一阵噁心涌上来,她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林翌扶她躺下,动作比对待军国大事时小心得多。 “孩子比贪狼重要。”他低声说。 顾夕瑶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都重要。” 她沉沉睡去。 林翌给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坤寧宫,脸上的温柔敛去,换上了帝王的冷厉。 “传裴錚,来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裴錚带来了最新消息。 “陛下,秦嬤嬤供出了贪狼在京城的另外两个联络点,城南骡马市的一家棺材铺,和城西柳巷的一家成衣店,臣的人已经同时行动,棺材铺抓了两个人,搜出了西域制式的短刀和一套偽造的通关文牒,成衣店跑了一个,抓了一个,跑的那个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什么方向?” “崇文门外的官驛方向。”裴錚顿了一下,“臣派人追了,但对方轻功极高,在屋顶上跑了三条街才被逼入一条死巷。” “抓到了?” “抓到了,但他咬毒自尽了,和当初李福一样。” 又是死士。 “尸体搜了吗?” “搜了。”裴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在他的鞋底夹层里找到的。” 林翌接过竹筒,拧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西域文字。 林翌看不懂,但裴錚找了鸿臚寺通晓西域语言的译官连夜翻译过了。 “纸条上写的是猎鹰折翼,王庭春猎延至明年,留种即可。” 林翌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猎鹰是贪狼在西域的代號,他告诉左贤王,暗杀行动失败了,但让左贤王不要著急,留下种子就行。” “留种。”林翌咀嚼著这两个字。 留下潜伏的人,等待下一次机会。 贪狼跑了,但他在京城十五年经营的谍网,不可能只有秦嬤嬤和这几个联络点。 “裴錚,你觉得贪狼还有多少人?” 裴錚沉思了一下,“根据秦嬤嬤的供述和已经端掉的据点推算,至少还有五到八个暗桩分布在京城各处,可能渗透在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甚至……” 他没说完。 “甚至禁军里。”林翌替他说完了。 一个能渗透到內务府司衣局和御马监的谍网,没有理由放过禁军。 裴錚单膝跪地。 “臣请旨,彻查禁军上下三千七百人。” “准。”林翌走到书案后,提笔写了一道密旨,盖上天子印璽,“查,但要不动声色地查,不能让禁军人心浮动。” 裴錚接旨退下。 御书房空了。 林翌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漫天飞雪。 贪狼跑了,但西域左贤王的野心不会因为一个间谍头目的撤离而消失,陈氏佛堂里那些布防图已经泄露了出去,大梁西北防线的虚实,左贤王已经一清二楚。 明年开春,草原冰雪消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 王庭春猎延至明年。 春猎。 那不是猎物。 是战爭。 这时,张公公匆匆走进来。 “陛下,西北急报!八百里加急!” 林翌接过军报,撕开火漆。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传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即刻进宫议事。” 张公公被他的语气嚇了一跳,小跑著出去传旨。 军报上只有一句话…… “左贤王集结十五万铁骑於天山南麓,前锋已抵玉门关外三百里。” 第176章 想死?没那么容易 御书房內气氛冷凝如冰,兵部尚书柳宗元额头见汗,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將也是面色冷峻。 “十五万铁骑,悄无声息摸到玉门关外三百里。”林翌將战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西北边军的斥候都是瞎子吗?” 柳宗元跪地叩首:“陛下息怒,左贤王借著冬雪掩护,將大军化整为零潜行,加上陈伯衡此前泄露了防线图,他们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 “朕不要听藉口。”林翌目光如刀,“玉门关守將是谁?能撑多久?” “守將是定北侯世子赵锐角玉门关城池坚固,粮草尚足支应两月,但若无援军,十五万大军轮番强攻,最多撑一个月。” “传旨。”林翌霍然起身,“京营点兵五万,由镇远侯林茂山掛帅,即刻驰援西北,户部筹措粮草,兵部调运军械,三日后大军开拔,谁敢在粮草军需上伸手,朕诛他九族!” “臣等遵旨!” 眾臣退下后,林翌揉了揉眉心,西北战事一起,京城防御必將空虚,贪狼那句“留种”,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坤寧宫。 顾夕瑶靠在软榻上,听著宋时瑶匯报前朝的动静。 “镇远侯掛帅,五万京营驰援。”顾夕瑶拨弄著手里的暖炉,“户部粮草怎么走?” “走陆路,先调通州大仓的存粮,匯集至京郊西山大营,隨军开拔。”宋时瑶答道。 顾夕瑶动作一顿。 “西山大营。”她轻声念著这四个字。 裴錚从殿外走入,单膝跪地:“娘娘,禁军排查有结果了。” “说。” “臣暗中核查了三千七百名禁军近半年的休沐和花销记录,发现西华门守备校尉孙诚,近三个月来频繁流连城南赌场,且出手阔绰,但他並无额外进项,臣派人盯了他,发现他今日休沐,去了一趟城西的一家铁匠铺。” “铁匠铺?”顾夕瑶眼神微动。 “是,那铁匠铺表面打制农具,但臣的人闻到了火硝的味道。”裴錚声音低沉。 火硝。 顾夕瑶脑海中几条线索瞬间串联。 贪狼逃脱,西域大军压境,大梁筹备粮草,禁军校尉购买火硝。 “十五万大军长途奔袭,最缺的是什么?是粮。”顾夕瑶冷笑,“他们打不破玉门关,就想断大梁的援军。西山大营的粮草如果烧了,镇远侯的大军就得饿著肚子上路。” 宋时瑶倒吸一口凉气:“贪狼想炸西山大营的粮仓?” “不是贪狼想,是左贤王的死命令。”顾夕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山大营的位置,“他要用一场大火,把大梁的脊梁骨烧断。” “娘娘,臣立刻带人去端了铁匠铺,抓捕孙诚!”裴錚握紧刀柄。 “不急。”顾夕瑶眼神冰冷,“铁匠铺只是个造火器的窝点,贪狼未必在那,既然他想烧粮仓,本宫就给他一个粮仓。” 夜色深沉,寒风卷著雪花在京城上空呼啸。 西山大营外,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行,为首之人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消失了数日的贪狼。 “大人,里面都已经摸清了。”孙诚压低声音,递上一张草图,“新调拨的十万石粮草全堆在甲字號仓,今夜子时换防,有一炷香的空当,火药已经运进去了,只要引线一点,整个甲字號仓就会化为灰烬。” 贪狼盯著不远处的营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梁皇帝以为十五万大军是主力,他错了,只要这把火烧起来,大梁西北防线必將崩溃,左贤王的铁骑將长驱直入。” “大人英明。” 子时。 西山大营的巡逻队准时交接,贪狼打了个手势,五名死士带著火摺子,悄无声息地摸向甲字號仓。 孙诚紧张地在营地外围望风。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死士们顺利避开了暗哨,摸到了巨大的粮仓前,引线已经铺好,散发著刺鼻的火硝味。 一名死士吹燃火摺子,点燃了引线。 火花在黑夜中迅速蔓延,如同吐信的毒蛇,直奔粮仓。 贪狼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而,预想中的震天巨响並没有发生。 引线烧到粮仓底部,突然“哧”的一声,熄灭了。 贪狼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山大营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放箭!” 一声暴喝响起。 密集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五名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蝟。 贪狼头皮发麻,知道中计了。 “撤!”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孙诚已经嚇瘫在地,被衝上来的禁军一刀砍翻。 贪狼轻功极高,几个起落便窜出了包围圈,向著后山的密林逃去,只要进了山,天大地大,谁也抓不住他。 就在他即將踏入密林的一瞬,一道冷冽的刀光撕裂了风雪,直劈他的面门。 贪狼大惊,拔出短刀格挡。 “鐺!” 火星四溅,贪狼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裴錚提著长刀,从风雪中缓缓走出,眼神如看死人。 “贪狼,我家娘娘说了,大梁的雪,今夜就要埋了你。” 贪狼咬牙切齿:“皇后?她一个深宫妇人,怎么可能看破我的计划?”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裴錚不再废话,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再次劈下。 密林边缘,一场生死搏杀轰然爆发,贪狼的西域诡剑术阴毒狠辣,但裴錚的刀法大开大合,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十招过后,贪狼左肩中刀,鲜血染红了雪地。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咬碎了藏在牙槽里的毒药。 裴錚眼疾手快,一拳砸在贪狼的下巴上,硬生生將他下巴卸脱臼,阻止了他吞咽毒药的动作。 “想死?没那么容易。”裴錚將贪狼死死按在雪地里,动作熟练地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次日清晨,坤寧宫。 顾夕瑶看著跪在殿外的裴錚,微微点头。 “人没死?” “回娘娘,卸了下巴,挑了手脚筋,牙里的毒囊也抠出来了,现在关在詔狱最底层,用了刑,已经开始吐口了。”裴錚稟报。 “很好。”顾夕瑶端起安胎药,轻轻吹了吹,“他吐出了什么?” 第177章 起风了,回宫吧 “京城內剩余的三个暗桩,以及左贤王在西北兵马的具体分布,原来那十五万大军中有五万是老弱病残,左贤王是在虚张声势,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拖垮大梁的国库。” 顾夕瑶喝了一口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虚张声势也是势,若我们自乱阵脚,假的也就成了真的。” 林翌大步走入殿內,身上还带著早朝的寒气。 裴錚识趣地退下。 林翌走到顾夕瑶身边,握住她的手,眉头微皱:“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下雪了。”顾夕瑶看著他,“前朝的事定下了?” 林翌点头,目光深邃:“贪狼供出的情报很重要,镇远侯已经带著五万大军和真正的粮草出发了,甲字號仓里堆的那些沙土,算是物尽其用。” “西北的局势,陛下打算如何收场?”顾夕瑶问。 林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负手看著窗外的落雪。 “左贤王野心勃勃,这次虽然挫败了他的阴谋,但只要他还在,西北就永无寧日,朕决定,御驾亲征。” 顾夕瑶的手猛地一紧。 “你要亲自去?” “是。”林翌转过身,看著她的眼睛,“镇远侯老成持重,守城有余,进取不足,要彻底打垮左贤王,必须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大梁的皇帝,不能只躲在深宫里算计。” 顾夕瑶知道劝不住他。 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在北境风沙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少年將军。 “你去了,京城怎么办?” “有你。”林翌握紧她的肩膀,语气中带著毫无保留的信任,“朕走后,留下两万禁军守卫京师,朝堂上的事,由內阁辅佐你,你代朕监国。” 代帝监国。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顾夕瑶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好,我替你守著这个家,守著大梁的江山。”她直视林翌,“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著回来,我和孩子,在京城等你。” 林翌將她紧紧拥入怀中。 “朕发誓。” 建安三年腊月十五,大雪封城。 皇帝林翌率领三万精锐,顶风冒雪,御驾亲征西北。 城楼上,顾夕瑶披著厚厚的狐裘,目送著大军的黑色洪流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娘娘,起风了,回宫吧。”宋时瑶轻声劝道。 顾夕瑶没有动。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林翌带走了大半精锐,京城空虚。 那些隱藏在暗处、尚未被彻底连根拔起的世家余孽和敌国残党,一定会趁机兴风作浪。 “宋时瑶。”顾夕瑶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冷。 “属下在。” “传本宫懿旨,即日起,九门戒严,任何人无本宫手令,不得进出京城,违令者,杀无赦。” 风雪更大了,但顾夕瑶的腰背挺得笔直。 建安四年春,西北捷报传至京师。 林翌御驾亲征,歷时三月。 他与镇远侯林茂山兵分两路,以五万京营为诱饵,將左贤王主力引入白狼谷,大雪初霽之夜,林翌率三千精骑奇袭敌军大营,亲手斩下左贤王头颅,西域大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退回天山以北。 这三个月里,京城並未太平。 顾夕瑶挺著孕肚坐镇大內。 正月里,两名兵部主事企图煽动京营譁变,被裴錚提前半个时辰按死在营帐里。 二月,瑞亲王暗中联络江南旧部上书,质疑皇后干政,顾夕瑶直接將摺子扔回瑞亲王府,並断了宗室三个月的禄米。 没人敢再触这位铁血皇后的眉头。 三月初三,顾夕瑶在坤寧宫发动。 薛灵筠守在床前,宋时瑶持剑立於殿外。 折腾了三个时辰,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是个皇子。 五月,大军凯旋。 林翌卸下银甲,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径直衝进坤寧宫。 他身上还带著大漠的风沙味,眼底布满血丝。 顾夕瑶靠在引枕上,怀里抱著熟睡的婴儿。 “夕瑶。”林翌声音发哑,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跪下。 他不敢碰她,怕自己身上的鎧甲硌到她。 顾夕瑶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粗糙的脸颊:“瘦了。” “仗打完了。”林翌眼眶微红,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脸上,“左贤王死了,西域十年內不敢犯边,大梁稳了。” “嗯。”顾夕瑶笑了笑,“孩子还没取名,等你定夺。” “叫承霽。”林翌握住她的手,“雨过天晴,承继大统。” 大捷加上嫡长子降生,大梁举国欢腾,林翌下旨大赦天下,论功行赏,镇远侯加封太保,定北侯世子赵锐因守卫玉门关有功,被召回京城述职,並特许其家眷入京参拜。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在太和殿筹备。 顾夕瑶出了月子,身子恢復得极快。 她翻看著內务府呈上的宴会名单,目光在“定北侯之女赵婉儿”的名字上停顿了一瞬。 “赵婉儿?” “是。”宋时瑶在一旁稟报,“定北侯老来得女,十分娇纵,这次隨兄长赵锐一同进京,说是来见见京城的繁华。” 顾夕瑶合上名册,没说话。 西北刚定,定北侯手握重兵,赵家这个时候送个未出阁的女儿进京,心思昭然若揭。 “让內务府把赵家的席位安排在镇远侯下首。”顾夕瑶吩咐,“盯紧些。” “是。” 太和殿,灯火辉煌。 丝竹声不绝於耳,舞女在殿中水袖翻飞,林翌端坐高位,顾夕瑶一袭明黄凤袍伴於身侧。 阶下,百官与將领推杯换盏。 赵锐端著酒盏出列,单膝跪地:“臣赵锐,代西北將士,敬陛下一杯,愿大梁江山万年。” 林翌举杯:“西北苦寒,赵家世代镇守,劳苦功高,这杯,朕敬定北侯,敬西北英魂。” 他仰头饮尽。 赵锐退下后,宗室亲王六部尚书轮番上前敬酒,林翌今日兴致极高,来者不拒,顾夕瑶在旁看著,见他脸色泛红,低声劝道:“少喝些,当心伤胃。” “无妨。”林翌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滚烫,“今日高兴。” 酒过三巡,林翌眼神开始涣散,他揉了揉眉心,转头对张公公说:“扶朕去偏殿更衣,醒醒酒。” 张公公立刻上前搀扶。 林翌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顾夕瑶皱眉,正要起身跟去,却被下方的瑞亲王端著酒杯拦住话头:“皇后娘娘,臣等敬娘娘一杯,贺娘娘诞下皇子,稳固国本。” 顾夕瑶只得坐回原位,端起茶盏代酒应酬。 第178章 终究还是裂了 偏殿。 林翌靠在罗汉床上,只觉得体內有一团火在烧,这火不是酒气,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燥热。 “张公公,上凉茶。”他扯了扯领口。 没人应答。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甜腻的幽香飘了进来。 林翌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穿著水红色宫装的女子正端著茶盘走近。 “陛下,喝茶。”女子的声音娇媚,带著一丝颤音。 林翌伸手去接茶盏,手指触碰到对方的手背,那女子顺势一倒,整个人扑进了林翌怀里。 “滚开!”林翌脑中警铃大作,猛地推开她。 但那股幽香钻入鼻腔,他体內的燥热瞬间如火山爆发,他的力气仿佛被抽乾,推开的动作软绵无力。 女子顺势抱住他的腰,红唇贴上了他的脖颈:“陛下,臣女仰慕陛下已久……” 太和殿內。 顾夕瑶应付完宗室,转头看向偏殿方向,林翌离开已经半个时辰了。 “宋时瑶。” “属下在。” “去偏殿看看,陛下怎么还没回来。”顾夕瑶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宋时瑶领命转身,刚走到殿门口,就见张公公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顾夕瑶面前。 “娘娘……娘娘不好了!” 顾夕瑶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顺著桌沿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 “出什么事了?” “偏殿……赵家小姐……”张公公结结巴巴,浑身发抖。 顾夕瑶脑中“嗡”的一声,她没有片刻犹豫,提起裙摆,大步朝偏殿走去,裴錚和宋时瑶立刻带人跟上,將周围的宫人全部隔离开来。 推开偏殿大门的瞬间,顾夕瑶的脚步顿住了。 偏殿內,一片狼藉。 龙袍扔在地上,林翌坐在床榻边缘,双手死死抓著头髮,双眼猩红,像一头髮狂的野兽。 床榻內侧,赵婉儿衣衫不整,裹著锦被瑟瑟发抖,白皙的肩膀上全是红痕。 空气中瀰漫著尚未散去的情慾味道,以及那股甜腻的催情香。 顾夕瑶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她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肤,但她感觉不到疼。 “夕瑶……”林翌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到顾夕瑶的瞬间,他眼中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他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连鞋都没穿,衝到顾夕瑶面前。 “不是我……夕瑶,我不知道,我喝了酒……有香,那香有问题!”林翌语无伦次,伸手想去抓她的衣袖。 顾夕瑶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让林翌的手僵在半空,如坠冰窟。 “裴錚。”顾夕瑶声音冷得掉渣,“查香炉,把今晚经手御酒的人,全押进詔狱。” “是!” 林翌转头,死死盯著床上的赵婉儿,他猛地拔出掛在墙上的天子剑,杀气冲天。 “贱人!朕杀了你!” “陛下饶命!”赵婉儿尖叫一声,滚下床榻,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臣女只是来送茶,是陛下……是陛下强拉著臣女……” “你放屁!”林翌一剑劈下。 “当!” 一柄长刀横空插出,架住了天子剑。 是裴錚。 “放肆!”林翌怒吼。 “陛下,不能杀。”顾夕瑶走上前,伸手按在林翌握剑的手腕上,她的手很冷,冷得让林翌打了个寒颤。 “她算计朕,她该死!”林翌眼眶通红。 顾夕瑶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杀了她,然后呢?定北侯手握十万西北军,赵锐就在外面的太和殿,你今日在庆功宴上,睡了功臣的妹妹,转头把人杀了,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你让西北军怎么想?” 林翌愣住了,剑尖指著地面,手在发抖。 “这是个局。”顾夕瑶转头看向赵婉儿,“赵小姐,这局设得真好,用你清白之躯,换赵家在后宫的一席之地。” 赵婉儿咬著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只是一味地哭。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锐听到风声,硬闯了进来,看到殿內的景象,赵锐扑通一声跪下。 “臣教妹无方,衝撞了陛下!但事已至此,臣妹清白已毁,求陛下、求皇后娘娘给她一条活路!”赵锐重重叩首,额头见血。 逼宫。 这才是真正的逼宫,不用刀枪,用女人的清白和西北的军权。 林翌死死咬著牙,嘴角渗出血丝,他看向顾夕瑶,眼中满是哀求,他不想要別的女人,他发过誓的。 顾夕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被彻底抹去。 “定北侯之女赵氏,温婉淑德。”顾夕瑶开口,声音在大殿內迴荡,“传本宫懿旨,封赵氏为婉嬪,赐居咸福宫,择吉日册封。” 赵锐大喜:“臣代妹妹,谢主隆恩!” 林翌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夕瑶没有看他,转身向外走去。 “夕瑶!”林翌在背后喊她,声音悽厉。 顾夕瑶没有回头。 她踏出偏殿的门槛,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这江山稳了,但她的家,终究是裂了。 咸福宫的牌匾换了新的,烫金大字在日头下晃眼。 赵婉儿入宫已半月。 西北大捷的余温还在,定北侯赵锐手握重兵镇守边关,朝野上下都盯著这位新晋的婉嬪。 连著五日,林翌的御輦都停在咸福宫门前,流水般的赏赐,从內务府一抬抬送进去,云霞锦东珠和田玉如意,甚至连江南进贡的极品雨前龙井,都越过坤寧宫,直接进了咸福宫的库房。 “做戏做全套,陛下这戏,唱得够逼真。” 坤寧宫內,宋时瑶將一盏温水放在顾夕瑶手边,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冷意。 顾夕瑶正低头逗弄著摇篮里的承霽,头也没抬:“西北防线刚稳,十万大军只认赵家虎符,左贤王虽死,西域各部还在观望,这个时候,皇帝不能让赵锐寒心。” “可陛下连著五日宿在咸福宫!”宋时瑶咬牙。 “宿在偏殿而已。”顾夕瑶直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裴錚查过了,皇上每晚都在咸福宫的暖阁看摺子,未曾踏入主臥半步。” “那又如何?外头的人不知道!”宋时瑶眼圈微红,“现在满宫上下都在传,说皇后娘娘年老色衰,婉嬪恩宠正盛,连內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狗奴才,今日送来的冰例都少了两成!” “少就少些,本宫也不怕热。”顾夕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第179章 她得稳住这盘棋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刺目的阳光。 那晚偏殿的荒唐,像一根刺,扎在林翌心里,也扎在她心里,她知道林翌是被算计的,但木已成舟,赵家的势力已经借著女人的裙摆,堂而皇之地插进了大梁的权力中心。 她不能闹,更不能妒。 她是皇后,得稳住这盘棋。 “娘娘,您就由著她这么张狂?”宋时瑶不甘心。 “让她狂。”顾夕瑶眼神幽深,“人只有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那晚偏殿的催情香,裴錚查到源头了吗?” “线索断了。”宋时瑶压低声音,“经手御酒的两个太监,在詔狱里咬舌自尽了,香炉里的残渣被清理得乾乾净净,手法极其专业。” 顾夕瑶冷笑。 “专业?內廷的手段,赵婉儿一个刚进京的西北丫头怎么会懂?”她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欞,“她背后有人,去查查,赵婉儿进京后,都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礼。” “是。” 入夜,咸福宫。 林翌坐在暖阁的书案后,批阅著奏摺,他面容冷峻,眼底透著浓浓的厌恶。 一墙之隔,赵婉儿穿著轻薄的纱衣,端著一碗燕窝羹,轻轻叩响了门。 “陛下,夜深了,臣妾熬了燕窝,您润润嗓子吧。” “放门外,滚。”林翌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冰渣。 门外的赵婉儿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连著五日,她连林翌的身都近不了,但她不在乎,只要御輦停在咸福宫,她就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她把燕窝重重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转身回了主殿。 “娘娘息怒。”贴身大丫鬟翠儿迎上来,“皇上只是一时拉不下脸,咱们有侯爷撑腰,这后宫早晚是您的天下。” 赵婉儿冷笑一声,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坤寧宫那个生了皇子又怎样?皇上现在还不是天天往我这跑,明日,本宫要在这御花园里,好好立立规矩。” 次日,御花园。 日头渐毒,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 坤寧宫的二等宫女翠微提著食盒,匆匆走在石板路上,食盒里是顾夕瑶爱吃的绿豆糕,御膳房刚做好的。 路过千鲤池时,几个太监正围在一起嚼舌根。 “听说了吗?昨晚皇上又歇在咸福宫了。” “可不是,婉嬪娘娘那身段,那脸蛋,难怪皇上连坤寧宫那边的门都不进了。” “嘘,小声点,小心掉脑袋!” 翠微听得火冒三丈,停下脚步,指著那几个太监骂道:“闭上你们的狗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是你们这些阉人可以编排的?婉嬪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用了下作手段爬床的贱人,也配和娘娘比?” 她年纪小,脾气爆,几句话骂得太监们脸色煞白,纷纷散去。 翠微哼了一声,正要提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娇柔却阴冷的声音。 “站住。” 翠微回头,只见赵婉儿坐在步輦上,被一群宫人簇拥著,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赵婉儿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流云锦,头上插著步摇,囂张至极,按规矩,只有皇后才能穿正红,但她偏要穿。 “你刚才说,谁是爬床的贱人?”赵婉儿拨弄著护甲,漫不经心地问。 翠微脸色一白,知道闯了祸,但骨子里的硬气让她没有跪下:“奴婢……奴婢没说谁。” “啪!” 赵婉儿身边的掌事嬤嬤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翠微脸上。 翠微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瞎了你的狗眼!见著婉嬪娘娘还不下跪!”嬤嬤厉声喝道。 翠微咬著牙,跪在地上:“奴婢是坤寧宫的人,只跪皇上和皇后娘娘。” “坤寧宫的人?”赵婉儿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难怪这么没规矩,皇后娘娘平日里忙著带皇子,想必是疏於管教了,既然如此,本宫今日就替皇后娘娘,好好教教你规矩。” “来人,掌嘴,打到她知道什么是尊卑为止。” 两个粗使太监立刻上前,按住翠微的肩膀。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御花园里迴荡,翠微的脸很快肿了起来,但她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周围路过的宫人纷纷驻足,却没一个敢上前劝阻,谁都知道,婉嬪现在是皇上的心头肉,惹了她,就是找死。 “娘娘,再打下去,人就废了。”翠儿在一旁低声提醒。 “废了就废了,一个贱婢而已。”赵婉儿眼神怨毒,她打的不是翠微,她打的是顾夕瑶的脸,她就是要让全后宫看看,现在的坤寧宫,连个宫女都护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婉嬪好大的威风。” 眾人一惊,纷纷转头。 顾夕瑶一袭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在宋时瑶的搀扶下,缓步走来,她神色平静,但每走一步都带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参见皇后娘娘!” 呼啦啦跪了一地。 赵婉儿坐在步輦上,没有动,她看著顾夕瑶,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臣妾身子不適,就不给娘娘行大礼了。” 顾夕瑶没理她,径直走到翠微面前。 翠微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样,眼睛都睁不开了,看到顾夕瑶,她眼泪夺眶而出:“娘娘……奴婢给您丟脸了……” “闭嘴。”顾夕瑶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坐在步輦上的赵婉儿。 “婉嬪,本宫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赵婉儿摸了摸鬢角的步摇,笑得花枝乱颤:“娘娘息怒,这贱婢在背后辱骂臣妾,臣妾不过是替娘娘立立规矩,怎么,娘娘要为了一个贱婢,和臣妾过不去吗?” 她咬重了“臣妾”这两个字,仿佛在提醒顾夕瑶,她背后站著的是定北侯,是西北十万大军。 宋时瑶握紧了剑柄,只等顾夕瑶一声令下,就上去把这女人的头砍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这位铁血皇后如何发作。 顾夕瑶看著赵婉儿,目光如看一个死物。 她太清楚赵婉儿的算盘了,激怒她,让她当眾责罚,然后赵婉儿就可以去皇上面前哭诉,去给定北侯写信,说皇后善妒,打压功臣之妹。 第180章 有孕 西北的军心一旦动摇,大梁刚稳的江山就会再起波澜。 “宋时瑶。”顾夕瑶开口。 “属下在。” “带翠微回去,找薛太医看伤。” 宋时瑶一愣:“娘娘!” “带回去。”顾夕瑶语气加重。 宋时瑶咬牙,上前扶起翠微。 顾夕瑶转头,看著赵婉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婉嬪说得对,这丫头確实缺乏管教,你替本宫罚了,本宫记下了。” 赵婉儿愣住了。 她以为顾夕瑶会大发雷霆,甚至拔剑相向,她连怎么装可怜都想好了,可顾夕瑶竟然退让了? “记下就好。”赵婉儿心中狂喜,以为顾夕瑶是怕了定北侯的兵权,越发张狂,“娘娘若是管不好下人,以后臣妾可以多代劳。” “不劳婉嬪费心。”顾夕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飘散。 “婉嬪,这宫里的路滑,走得太快,容易摔死。” 说罢,顾夕瑶带著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御花园。 看著顾夕瑶的背影,赵婉儿得意地笑出了声。 “什么铁血皇后,还不是个缩头乌龟!” 坤寧宫。 翠微上了药,已经睡下。 顾夕瑶坐在案前,手里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 “娘娘,您为何要忍她?”宋时瑶眼眶发红,“她算什么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忍,是为了杀。”顾夕瑶將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裴錚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宋时瑶立刻收敛情绪,“裴錚查到,赵婉儿进京前,定北侯曾秘密接见过一个西域商人,那个商人,极有可能是贪狼网里的漏网之鱼。” 顾夕瑶眯起眼睛。 难怪。 难怪偏殿会有那种连內廷都查不出的催情香。 赵家,不仅想用女人固宠,还在和西域残党暗通款曲,定北侯的心,已经不在大梁了。 “皇上知道吗?”顾夕瑶问。 “裴錚已经將密折递给皇上了。”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信给裴錚,让他盯死赵婉儿身边的那个掌事嬤嬤,赵婉儿是个蠢货,真正布下这局棋的人,还藏在暗处。” 她看著远处的咸福宫,眼底杀机毕露。 “她打本宫一巴掌,本宫就抄她满门,这戏,才刚开始。” 夜风吹过,坤寧宫的宫灯摇曳。 消息是辰时初刻传到坤寧宫的。 顾夕瑶正在看户部呈上来的西北军餉核销单,笔尖悬在“准”字上方,墨滴落下去,在纸面晕开一团黑。 “娘娘,咸福宫传来消息……”宋时瑶快步进殿,脚步声比平日急了三分,“婉嬪,有孕了。” 顾夕瑶的笔没有停。 墨汁顺著笔桿滑落,滴在她的指尖上,她没擦。 “太医院谁诊的脉?” “院判周良。” 顾夕瑶终於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別的表情。 周良。 又是周良。 上次被查出替翰林院打探皇帝龙体隱疾的周良,被降了两级留用,如今又是他第一个诊出婉嬪有孕。 “几个月了?” “周良说,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顾夕瑶將笔搁在笔架上,手指慢慢擦去指尖的墨渍。 林翌的御輦在咸福宫停了五日,虽说裴錚查实他每晚只在暖阁批摺子,但那五日的时间窗口,恰好能对上一个月的身孕。 她不信。 但满朝文武会信,天下人会信。 “娘娘……”宋时瑶看著顾夕瑶的神色,心里发紧。 “去把承霽抱过来。”顾夕瑶站起身,走到妆檯前,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本宫要餵他吃早膳。” 宋时瑶愣了一瞬,领命退下。 顾夕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层薄冰在碎。 她想起林翌说过的话:“这辈子,朕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她信了。 所以她才能在偏殿看到那一幕时,没有当场崩溃,才能在御花园被赵婉儿打脸时,转身就走。 因为她信他。 可现在,赵婉儿肚子里有了孩子。 不管这孩子是真是假,从此刻起,她和林翌之间,就横亘了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 午后,林翌来了坤寧宫。 他是几乎跑著进来的,外袍都没系好,脸色铁青,额角有汗。 “夕瑶,那孩子不是朕的!” 他一进门就说了这句话,语气急切得像是怕晚一步,顾夕瑶就会不信他。 顾夕瑶正坐在榻上哄承霽,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急什么,臣妾又没问。” 林翌被这句话噎住。 他走到顾夕瑶面前,单膝跪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朕发誓,那五日朕没有碰过她,一次都没有,朕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 “行了。”顾夕瑶抽回手,“皇帝跪皇后,像什么话。” 林翌不起来:“你信不信朕?” 顾夕瑶低头看著摇篮里的承霽,小傢伙正瞪著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爹跪在地上,咿呀咿呀叫著。 “臣妾信陛下。”她说,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陛下信不信,不重要。” 林翌愣住。 “重要的是……”顾夕瑶抬起眼,“朝堂信不信,宗室信不信,天下人信不信。” 林翌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他明白了。 赵婉儿怀孕这件事,不管孩子是不是他的,只要太医院的脉案落了白纸黑字,那这个孩子就是皇嗣。 定北侯的外甥,皇帝的血脉,西北军的靠山。 动不了。 “朕去查。”林翌咬牙站起来。 “查什么?”顾夕瑶拦住他,“陛下打算亲自去咸福宫验胎?还是下旨让太医重新诊脉?不管哪一种,明天早朝就会有人弹劾皇帝薄情寡恩,不顾皇嗣。” 林翌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顾夕瑶看著他,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了无力感。 他能上阵杀左贤王,能在朝堂碾碎孙廷芝,能把陈伯衡送进詔狱。 但他杀不掉一个“父亲”的身份。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小没有父亲的人。 “陛下。”顾夕瑶轻声开口,“这件事,交给臣妾。” 林翌抬头。 “你要怎么做?” 顾夕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著承霽,替他掖了掖被角。 “臣妾只问陛下一句话。” “你说。” 第181章 脉案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陛下的骨肉。”顾夕瑶的声音很轻,“陛下当如何?” 林翌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承霽的咿呀声。 三息之后,林翌开口,嗓音嘶哑。 “朕……不知道。” 顾夕瑶闭上了眼。 她等的就是这三个字。 不是“朕不要”,不是“朕只认承霽”。 是“不知道”。 皇帝就是皇帝,哪怕前一刻还跪在她面前发誓,后一刻面对可能存在的骨肉至亲,他还是会犹豫。 这不是他的错。 但这就是她的处境。 “陛下回去吧。”顾夕瑶睁开眼,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最近几日,陛下还是照常去咸福宫。” “夕瑶……” “臣妾说了,这件事交给臣妾处理。” 她抱起承霽,转身走向內殿。 林翌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珠帘后面,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想追上去。 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她问的那句话,他回答不了。 坤寧宫外,暮色四合。 宋时瑶守在廊下,看著林翌独自走出正殿。 皇帝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把折断的剑。 赵婉儿有孕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皇城。 第二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率先上奏,请皇上加封婉嬪为妃,以安皇嗣,紧跟著,礼部侍郎附议,建议在咸福宫增设太医值守並提升用度规格。 林翌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散朝后,瑞亲王皇甫曜的贺礼就送进了咸福宫一对百年老参。 消息传到坤寧宫时,顾夕瑶正在翻一本册子。 那是裴錚连夜送来的,赵婉儿进京后的所有社交记录,收礼清单以及身边僕从的底细。 “娘娘,裴錚说那个掌事嬤嬤查到了。”宋时瑶压低声音,“此人原名冯氏,十二年前从西北一个小县城入京,身份文书是定北侯府出具的,但裴錚查了那个县城的户籍底档,没有此人。” “假身份。”顾夕瑶翻到清单的某一页,指尖停住。 “这是什么?” 宋时瑶凑过去看,那一页记录的是赵婉儿入京第三日,从一个叫“万宝斋”的铺子收了一盒胭脂。 “一盒胭脂有什么问题?” “万宝斋。”顾夕瑶慢慢念出这三个字,“贪狼在京中的三个联络点,裴錚端掉了两个,漏掉的第三个,最后一次接头地点就在万宝斋隔壁的茶楼。” 宋时瑶后背一凉。 顾夕瑶合上册子,站起身。 “去请薛灵筠。” “娘娘要……” “本宫要看赵婉儿的脉案。” 半个时辰后,薛灵筠到了坤寧宫。 她看完周良写的脉案,眉头拧了起来。 “娘娘,这脉案写得没有破绽,滑脉圆润,確是有孕之象。” “没有破绽?”顾夕瑶端著茶盏,没喝。 薛灵筠沉吟片刻,指著脉案上的一行小字:“但有一处蹊蹺,周良记录的脉象是左寸滑数,这在孕初是常见的,可他同时记了一句右关略弦。” “什么意思?” “右关主脾胃,弦脉主肝鬱或药石之气。”薛灵筠抬起头,眼神锐利,“孕初一月,不该出现这种脉象,除非,她近期服用过某种影响气血运行的药物。” 顾夕瑶的手指轻轻敲击杯壁。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药造出了滑脉的假象?” “臣女不敢断言。”薛灵筠斟酌用词,“但若娘娘许臣女亲自诊脉,三指之下,真假立判。” 顾夕瑶放下茶盏。 亲自诊脉? 赵婉儿背后是定北侯,太医院的脉案已经落了档,她若此时派自己的人去复诊,等於公开质疑皇嗣的血统。 赵锐第一个不会答应。 “宋时瑶,你觉得赵婉儿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 宋时瑶咬牙:“属下觉得没有。” “本宫也觉得没有。”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万一有呢?” 宋时瑶一愣。 “如果真有孩子,那孩子就不是皇上的。”顾夕瑶转过身,眼底的寒意让宋时瑶打了个寒颤,“那赵家塞进来的,就不只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野种。” “传信裴錚,查赵婉儿进京后,身边有没有接触过外男,一个都不要放过。” 宋时瑶领命,快步退出。 顾夕瑶独自站在窗前,晚风吹动她鬢边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昨夜掐破的伤口还没好全,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疼吗? 疼。 但比起林翌那句“不知道”。 这点疼,不算什么。 裴錚的效率一如既往。 三日后,一份密报送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展开密信,逐行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查到了?”宋时瑶问。 “赵婉儿进京后,住在定北侯在京中的別院。”顾夕瑶將密信递给她,“那座別院的西跨院,长期住著一个人,赵家的远房表弟,名叫沈越,今年二十三岁,在定北侯麾下任亲兵校尉。” “远房表弟?”宋时瑶皱眉。 “裴錚查了沈越的底,此人父母早亡,十五岁入赵家军,赵锐待他极为亲厚。”顾夕瑶指了指密信中標红的一行字,“进京之前,沈越与赵婉儿同住別院四个月。” 宋时瑶瞳孔骤缩。 “他还查到,赵婉儿入宫前三日,沈越突然被赵锐派回西北,走得很急,连行李都没收拾完,別院下人说他走的那天晚上,赵婉儿在房里哭了整夜。” 宋时瑶手里的密信险些掉在地上。 “所以,婉嬪肚子里的孩子……” 顾夕瑶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宋时瑶倒吸一口气,一拳砸在桌上:“赵家,他们疯了!” 用一个已经怀了別人孩子的女人入宫设局,再把野种冠上皇姓,这一招若是成了,等於在皇室的血脉里掺了沙子,比任何刺杀都狠毒。 “別急。”顾夕瑶按住她的手,“证据链还差一环。” “裴錚查到的是沈越和赵婉儿在別院同住的事实,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两人有私,赵家可以说表兄妹同院而居是风俗,定北侯可以说这是污衊功臣。” 宋时瑶冷静下来:“那娘娘打算怎么补这一环?” “两条路。”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让薛灵筠亲自给赵婉儿诊脉,確认她到底有没有怀孕,怀了多久,如果月份和周良的脉案对不上,就是假孕,如果对得上……”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就验血。” “验血?” 第182章 孕妇血中中毒 “验血。”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薛灵筠面色微变:“娘娘是说,滴血验亲?” “不。”顾夕瑶摇头,“滴血验亲是做给朝堂看的,那是最后一步,眼下要做的,是验赵婉儿的血。”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薛灵筠面前。 薛灵筠低头看去,纸上写著:孕妇血中之毒。 “娘娘的意思是……” “贪狼的绝户计划针对的是本宫腹中的承霽,用的是云雾丝与雪中春相生相剋的慢毒。”顾夕瑶將笔搁下,“那种毒,你当初在本宫血中验出了极寒之气。” 薛灵筠瞬间明白了。 “娘娘想让臣女验赵婉儿体內,是否也残留著类似的药物痕跡?” “不止。”顾夕瑶的手指点在“血”字上,“周良的脉案记了右关略弦,你说可能是药石之气,如果赵婉儿服用了某种催孕或造假滑脉的药物,那药物的残余一定还留在她体內,你能不能通过诊脉,判断出她用了什么药?” 薛灵筠沉思。 “如果她用的是西域的催孕秘药,臣女有七成把握能从脉象中分辨,但前提是,臣女必须亲手搭脉,而且时间不能太短,至少需要三次诊脉,前后间隔不超过五日。” “三次。”顾夕瑶喃喃,“那就需要一个让你名正言顺进出咸福宫的理由。” 殿內安静了片刻。 宋时瑶突然开口:“娘娘,臣女有个主意。” 顾夕瑶看她。 “太医院的规矩,嬪位以上有孕,需安排太医定期请平安脉,周良是院判,他诊了第一脉,按例后续的平安脉可以由其他太医轮值。” “你想让薛灵筠以轮值太医的身份进咸福宫?” “不。”宋时瑶摇头,“薛灵筠是娘娘的人,赵婉儿不会让她靠近,但如果换一个身份呢?” 她看向薛灵筠:“薛太医精通妇科与胎產,如果皇后娘娘以关心皇嗣的名义,向太医院下懿旨,要求增派一名擅长保胎的女医官入咸福宫值守,太医院能拒绝吗?” 薛灵筠眼睛一亮。 “皇后关心皇嗣,天经地义。”顾夕瑶缓缓点头,“满朝文武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赵婉儿会防备。”薛灵筠补充。 “她当然会防备。”顾夕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所以本宫不派你去。” 薛灵筠一愣。 “本宫派你的师妹去。” “师妹?”薛灵筠怔住,“娘娘说的是……沈芷衣?” “沈芷衣入太医院三年,资歷浅,存在感弱,和本宫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顾夕瑶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她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医术你清楚,本宫只需要她做一件事。” “每次请完平安脉,把脉象如实记下来,交给你。” 薛灵筠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招暗度陈仓,明面上是皇后大度关怀,实际上是往赵婉儿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臣女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从案上取出裴錚的密信,递给薛灵筠,“沈越,赵家的远房表弟,裴錚正在查他的血样,本宫需要你准备一套方案。如果最后走到滴血验亲那一步,本宫要確保万无一失。” 薛灵筠接过密信,看完后,脸色变了几变。 “娘娘,如果赵婉儿肚子里真是那个沈越的孩子……这不只是后宫丑闻,这是欺君。” “欺君?”顾夕瑶的声音冷下来,“赵家做的事,比欺君严重一万倍。”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夜风带著初春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薛灵筠,你还记得贪狼被抓时交代的话吗?他说西域暗桩在大梁潜伏了十五年,宫里有,军中也有。” “臣女记得。” “裴錚查到赵锐在进京前,秘密见过一个西域商人,万宝斋的胭脂,別院里的沈越,偏殿里来路不明的催情香。”顾夕瑶转过身,“你觉得这一切,像不像一张网?” 薛灵筠沉默。 “赵家不是在塞女人。”顾夕瑶一字一句,“赵家在下棋。” 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咸福宫的方向。 “可惜,他们不知道,棋盘,在本宫手里。” 薛灵筠走后,宋时瑶进来稟报。 “娘娘,裴錚传来消息。沈越回西北的路线已经查清,他走的是官道,但在潼关停留了一夜。” “潼关?” “裴錚在潼关的驛站查到,沈越那一夜见了一个人。”宋时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定北侯的幕僚,钱塘。”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一顿。 钱塘。 这个名字她听过。 “钱塘是三年前定北侯从西域战场上带回来的降將,此人原是西域右谷蠡王帐下的汉人谋士。” 汉人谋士。 顾夕瑶慢慢闭上了眼。 西域降將做了定北侯的幕僚,沈越在回西北的途中秘密接触此人。赵家到底在图什么? “让裴錚继续查钱塘,查他和西域旧部是否还有联繫。” “是。” 宋时瑶退到门口,又停下。 “娘娘,皇上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顾夕瑶沉默了三息。 “不急。”她的声音很轻,“等本宫拿到赵婉儿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真相,再告诉他也不迟。” 宋时瑶看著顾夕瑶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烛火在案上跳了两下,映著顾夕瑶平静的侧脸。 她低头,看著承霽的摇篮。 小傢伙已经睡著了,小拳头攥著她的一缕头髮,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顾夕瑶伸手,轻轻把头髮从他手里抽出来。 “承霽。”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娘会替你把路扫乾净的。” 三日后,太医院。 一道加盖皇后凤印的懿旨送到了院判周良的案头。 懿旨措辞温婉,说皇后掛念皇嗣安危,特命太医院增派一名擅长保胎的女医官入咸福宫,协助照料婉嬪。 周良拿著懿旨的手,微微发抖。 周良的手抖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调令上签了字。 他不敢不签。顾夕瑶的懿旨写得滴水不漏,皇后关怀皇嗣,派女医官保胎,谁敢说半个不字? 何况懿旨最后还加了一句,“此事已稟明圣上,圣上欣慰。” 沈芷衣当日便入了咸福宫。 第183章 月份不对 她二十出头,模样温顺,进殿先给赵婉儿行了大礼,声音细细软软的:“臣女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为婉嬪娘娘请平安脉。” 赵婉儿靠在贵妃榻上,翠儿替她剥著荔枝,听到“皇后娘娘”四个字,嘴角一撇。 “皇后倒是会做面子功夫。” 掌事嬤嬤冯氏站在一旁,眼神在沈芷衣身上扫了一圈,低声道:“娘娘,要不要臣查查这个女医官的底细?” “查什么?”赵婉儿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荔枝,“一个太医院的小医官罢了,皇后真要动手脚,不会派这么个不起眼的人来。” 冯氏没再说话,退到了角落。 沈芷衣搭上赵婉儿的手腕时,指尖微微一缩。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低眉顺眼地诊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行礼。 “娘娘脉象平稳,母体康健,只是气血稍有不足,臣女开一副养血安胎的方子,日服两次即可。” 赵婉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沈芷衣出了咸福宫正殿,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当晚,坤寧宫。 沈芷衣將完整的脉案交到薛灵筠手中。 薛灵筠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人確实有孕,不是假的。”薛灵筠將脉案递给顾夕瑶,“但月份不对。” 顾夕瑶接过来。 “周良的脉案说一月有余,但芷衣记录的脉象特徵,寸脉滑而有力,关脉偏沉,这是將近两个月的孕象。” 將近两个月。 顾夕瑶的指甲陷进掌心。 林翌的御輦停在咸福宫是二十七天前,而將近两个月,意味著赵婉儿在入宫之前就已经怀孕了。 “周良是故意写错月份的?”宋时瑶问。 “不一定是故意。”薛灵筠摇头,“孕初一到两个月的脉象差別极其细微,但凡经验不足或者诊脉时间太短,很容易混淆,周良要么是水平不够,要么……” “要么有人授意他草草了事。”顾夕瑶接过话。 薛灵筠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芷衣在一旁开口,声音虽轻但很稳,“臣女诊脉时,在婉嬪右手腕內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气,不是安胎药的气味,更像是某种……外敷的掩盖之物。” “掩盖什么?” “臣女说不准。”沈芷衣犹豫了一下,“但如果婉嬪在服用某种特殊药物来压制体內的异常反应,外敷药可以掩盖脉象中的药石之气。” 顾夕瑶和薛灵筠对视了一眼。 右关略弦,周良脉案上那个蹊蹺的记录,在沈芷衣这里得到了印证,赵婉儿確实在用药,但用的是什么药,需要更多的诊脉记录来判断。 “继续诊。”顾夕瑶站起身,“三日后再请一次平安脉,这次注意她的饮食起居,尤其是她喝的汤药,能想办法拿到药渣最好。” 沈芷衣领命退下。 薛灵筠临走前欲言又止。 “说。” “娘娘,如果那个孩子真是入宫前就怀上的,那父亲只可能是沈越。”薛灵筠声音压得极低,“赵家把一个怀著野种的女人送进宫,冒充皇嗣,这已经不是欺君了,这是谋反。” 顾夕瑶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脉案上,手指一点点描过“將近两月”四个字。 谋反。 这两个字够重了。 但她要的不只是这两个字。 她要的是一张大网,把赵家,万宝斋,西域残党,定北侯的十万兵马,全部收进去。 “娘娘。”宋时瑶忽然快步进来,脸色不对,“裴錚的人盯到冯氏了。” “如何?” “今日傍晚,冯氏趁去內务府领月例银子的空档,在路上和一个浣衣局的婆子说了几句话,裴錚的人没敢靠太近,但看到冯氏往那婆子手里塞了一个纸团。” “跟上了吗?” “跟上了,那婆子回浣衣局后,把纸团藏进了一筐待送出宫的脏衣服里。裴錚的人已经把纸团截下来了。” 宋时瑶將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呈上来。 纸条已经被裴錚展开过,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写得极小,要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顾夕瑶拿起纸条。 上面写著:鷸已入笼,燕有异,速告。 鷸。 燕。 顾夕瑶的指尖发凉。 “鷸”是代號。“燕”也是代號。 冯氏在用暗语向宫外传递消息。 “鷸已入笼,她在说沈芷衣。”顾夕瑶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冯氏看出沈芷衣是本宫的人了。” 宋时瑶倒吸一口凉气。 “燕有异——这个燕,是赵婉儿。”顾夕瑶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捲曲、燃烧,化为灰烬,“冯氏发现赵婉儿的孕象有问题,她在向外面的人求证。” “这么说,冯氏不知道赵婉儿怀的是谁的孩子?”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顾夕瑶弹掉手指上的灰,“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什么?” “冯氏背后的人,不是定北侯。” 宋时瑶一愣。 “如果冯氏是赵锐安排在赵婉儿身边的人,她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消息,定北侯府在京中有的是渠道。”顾夕瑶的目光沉下去,“她用的是暗桩联络的手法,和当初贪狼手下的方式一模一样。” “冯氏,是西域的人。” 殿內一片死寂。 赵婉儿身边的掌事嬤嬤,不是赵家的人,是西域安插在赵家的棋子。 赵锐以为冯氏是自己的心腹,实际上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替別人做事。 “那赵婉儿入宫这件事……”宋时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也许是赵锐想做的。”顾夕瑶缓缓道,“但推了他一把的人,是西域。” 催情香的来路,偏殿的设局,赵婉儿的怀孕,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精准得不像是一个西北武將能想出来的棋。 因为这盘棋的执棋人,从来就不是赵锐。 “不要打草惊蛇。”顾夕瑶深吸一口气,“纸条原样放回去,让裴錚的人盯住那个浣衣局的婆子,本宫要看这条线最终通向哪里。” “是。” 宋时瑶转身要走,顾夕瑶又叫住了她。 “去乾清宫传话,就说本宫请皇上今晚来坤寧宫,本宫有事要面稟。” 宋时瑶一怔,隨即点头。 她走后,顾夕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里。 第184章 一脉相承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该告诉林翌了,不是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助,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后宫的棋局。 定北侯被西域渗透,手里还握著十万大军。 这是能动摇国本的事。 她闭上眼,承霽在隔壁的笑声隱约传来。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翌来的时候,顾夕瑶已经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三份。 一份是沈芷衣的脉案比对,证明赵婉儿的孕期与周良记录不符,一份是裴錚追查沈越的完整脉络,包括同住別院,潼关密会钱塘的详细时间线。 第三份是冯氏传递暗语纸条的证据。 三份证据码在案上,分门別类,清清楚楚。 林翌看完,脸色白了。 他先看的是第一份。 “將近两个月。”他的声音很低,“朕的御輦停在咸福宫是二十七天前。” “是。” 他又看第二份,沈越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赵锐把一个怀了野种的女人塞进朕的后宫?” “看完第三份。”顾夕瑶没有附和他的愤怒。 林翌拿起冯氏的暗语纸条的临摹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鷸已入笼,燕有异,速告。”他念出声,“这是暗桩的联络方式。” “和贪狼手下用的体系一脉相承。” 林翌抬起头,看著顾夕瑶。 他没有说话,但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怒意,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惧意,赵家的女人躺在他隔壁的主殿里,而那个女人身边最亲近的嬤嬤,是西域的暗桩。 如果赵婉儿的目標不只是后宫呢? 如果那个嬤嬤的任务不只是传递情报呢? “赵锐知不知道冯氏的真实身份?”林翌问。 “目前看,不知道。”顾夕瑶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赵锐和西域的牵扯不止於此,他的幕僚钱塘是西域降將出身,沈越在潼关秘密接触了钱塘,裴錚正在查钱塘与西域旧部的联繫。” 林翌沉默了很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殿外夜风呼啸,把窗户吹得嘎嘎响。 “夕瑶。”他开口,嗓音沙哑,“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从赵婉儿有孕的消息传来那天起。”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朕?” 顾夕瑶回头看著他。 烛光下,两个人对视。 “因为陛下告诉臣妾,他不知道。” 林翌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天在坤寧宫,她问他如果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当如何。他说不知道。 那三个字,把她推到了独自作战的位置上。 “朕……” “陛下不必解释。”顾夕瑶打断他,语气平淡,“臣妾把证据给陛下看,不是为了翻旧帐,是因为事態已经超出了后宫的范围。” 她指向地图上的西北。 “定北侯赵锐手握十万大军,驻守西北三镇,如果他已经被西域渗透,甚至主动与西域暗通款曲,那大梁的西北防线就是一道摆设。” 林翌的瞳孔骤缩。 他是亲自带兵打过西域的人,深知西北防线的分量,玉门关嘉峪关,凉州镇,三道防线互为犄角,一旦从內部被攻破,西域铁骑可以长驱直入,三日之內兵临长安。 “朕不能动赵锐。”林翌按住桌案,声音艰涩,“至少现在不能,十万大军,將领大半是赵家嫡系,朕一旦动他,西北就塌了。” “所以臣妾没有建议陛下现在动他。” 顾夕瑶从案上取过另一张纸,上面写著几行字,递给林翌。 “臣妾的计划,分三步。” 林翌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步,继续放任沈芷衣在咸福宫诊脉,搜集赵婉儿用药的完整证据,同时通过冯氏的暗语联络线,追踪宫外接头人,摸清西域残余暗桩的完整网络。 第二步,以“保护皇嗣”的名义,將赵婉儿身边的人逐步替换,冯氏暂不动,但切断她的传讯渠道,让她变成一个瞎子。 第三步,等裴錚查清钱塘与西域旧部的关係后,联合沈越在潼关密会的证据,冯氏的暗桩身份,赵婉儿假冒皇嗣的铁证,一把全部砸出来。 “赵锐的罪名不能只是送女入宫欺君。”顾夕瑶的声音冷而稳,“那样他还能狡辩是不知情,必须坐实他通敌,通敌叛国,十万大军的將领才不会替他说话,才会站在朝廷这边。” 林翌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有退路,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致命一击蓄力。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境的沙场上,顾夕瑶替他规划粮道的情形,她从来不是一个衝动的人,她的每一刀都砍在最要害的地方。 “朕准了。”他抬起头,“需要朕做什么?” “两件事。”顾夕瑶竖起手指,“第一,明日早朝,陛下下旨加封赵婉儿为婉妃。” 林翌脸色一变。 “加封?” “赵家要的是体面,陛下给她。”顾夕瑶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人越高,摔得越惨,婉妃的品级越高,將来查实她腹中是野种时,定北侯的脸丟得越彻底。” 林翌攥紧了拳头。 他看著顾夕瑶的脸,那张脸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痕,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他知道这对她意味著什么。 亲自下旨加封那个女人。 “第二呢?”他的声音哑了。 “第二。”顾夕瑶收回手指,“从今天起,陛下不必再来坤寧宫了。” 林翌猛地抬头。 “咸福宫那边不能断,坤寧宫这边也不能走得太频繁,否则赵家会起疑。”顾夕瑶的声音很平,“等一切尘埃落定,陛下再来。” 殿里静了很久。 林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 顾夕瑶侧了一下头,避开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的。 但两个人都知道不是。 “夕瑶……” “天不早了。”顾夕瑶后退一步,屈膝行礼,“恭送陛下。” 林翌的手僵在半空。 他站了很久,最终放下了手。 “朕会让裴錚全力配合你。”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这件事结束以后,朕有些话想对你说。” “臣妾等著。”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顾夕瑶直起身,站在原地没动。 第185章 不能打草惊蛇 烛火映著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墙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避开他时的那只手。 手在发抖。 她攥紧,攥到指节发白,然后鬆开。 “宋时瑶。” “属下在。” “传信裴錚,还有一件事本宫没有写在计划里。” “什么事?” “让他查一查周良。”顾夕瑶坐回案前,重新提笔批起了军餉核销单,“两次出现在关键节点的人,要么是倒霉,要么是棋子。” 笔尖落在纸上,力道沉稳。 “本宫赌他不只是倒霉。” 夜深了,坤寧宫的灯亮了整夜。 而咸福宫里,赵婉儿正对著铜镜试一顶新送来的凤冠。 翠儿在一旁笑道:“娘娘,听说明日朝会,皇上要给您晋封呢。” 赵婉儿抚著凤冠上的红宝石,眼底映著烛火。 “婉妃。”她念出这两个字,嘴角翘起,“离皇后,还差几步?” 冯氏站在暗处,看著赵婉儿的背影,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悄悄退出主殿,走到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坤寧宫的方向。 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燃著。 冯氏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捏了捏一枚极小的蜡丸。 蜡丸里封著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棋局已变。 早朝。 林翌坐在龙椅上,內侍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婉嬪赵氏,德容兼备,诞育有功,晋封婉妃,赐金册金宝,移居承乾宫正殿。” 大殿安静了一瞬。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第一个出列跪拜,高呼皇上圣明。 礼部尚书紧隨其后。 朝臣们的反应很快,该跪的跪,该贺的贺,声浪在太和殿里迴荡。 林翌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人注意到。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后宫。 承乾宫比咸福宫大了两倍不止,是先朝贵妃住过的宫殿,赵婉儿还没搬过去,內务府的人已经开始往里头送新的帐幔和器物。 翠儿在一旁数著单子,眉飞色舞。 “娘娘,承乾宫的正殿比咸福宫大了三间,光紫檀家具就送了十八件,还有一套东珠头面,据说是库房压了十年的好东西。” 赵婉儿没接话。 她站在窗前,手指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看著窗外的方向。 坤寧宫在东北角,承乾宫在正东,两座宫殿之间隔著一道长长的夹道。 “冯嬤嬤。” “奴婢在。” “本宫晋封婉妃,按规矩,是不是该去坤寧宫给皇后请安?” 冯氏低著头,语气平稳:“回娘娘,按宫规,新晋妃位三日內需往皇后处行谢恩礼。” 赵婉儿嘴角勾了一下。 “那就明日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 “翠儿,把那件石榴红的大袖衫拿出来,配那套新赐的东珠头面。” 翠儿一愣:“娘娘,石榴红是……” “怎么?本宫现在是妃位,石榴红穿不得?” 翠儿不敢再说,低头去翻衣箱。 冯氏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坤寧宫。 宋时瑶把赵婉儿要来请安的消息报了上来。 顾夕瑶正坐在窗边看承霽翻身,小傢伙趴在软垫上,胖手拍得啪啪响,口水糊了一下巴。 “让她来。”顾夕瑶拿帕子给承霽擦嘴,“承乾宫刚收拾完?” “內务府连夜赶的,管事的李公公亲自盯著。”宋时瑶顿了一下,“比当年娘娘搬进坤寧宫时还上心。” 顾夕瑶把承霽翻了个身,让他仰躺著。 “风向变了,他们当然上心。” 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天气。 “裴錚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宋时瑶压低声音,“周良查到了。” 顾夕瑶的手停住。 “说。” “裴錚的人摸到周良在城南有一处外宅,他老娘和小妾都住在那里,三天前,有人往外宅送了一箱子药材,裴錚的人截了车夫问话,车夫说僱主是一个操西北口音的中年男人,给了五两银子的跑腿费。” “药材?” “不是给周良家里人用的。”宋时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裴錚让人偷偷查了那箱药材的品类,里面有三味极罕见的西域草药,太医院都不常备。” “什么药?” “裴錚不认得,送了样品给薛灵筠,薛灵筠今早验过了,说其中一味叫月隱子。” “月隱子。”顾夕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薛灵筠说,月隱子是西域月氏部的秘药,能混淆孕脉,让两个月的孕象看起来像一个月。”宋时瑶的声音微微发紧,“但这药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导致胎儿发育迟缓,甚至畸形。” 顾夕瑶的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赵婉儿一直在吃这个药。 为了瞒住月份,她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赌。 “还有。”宋时瑶咬了咬牙,“裴錚查到,那箱药材的运送路线和当年血沉砂入京的路线,有三个转运站重合。” 殿內安静了几息。 “周良知道赵婉儿在吃月隱子吗?” “应该知道?脉案上右关略弦的记录,就是月隱子的药石之气在脉象上的反映,他记了,但没往上报。” “他不敢报。”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案前,把三天来收到的所有情报铺开。 沈芷衣的脉案,冯氏的暗语纸条,周良外宅的药材清单,月隱子的药理分析。 “周良的小妾和老娘都在那处外宅里。”顾夕瑶的目光一点一点扫过桌面,“有人用他的家眷拿捏他。” “定北侯?” “不一定是赵锐亲自动的手。”顾夕瑶的手指点在药材运送路线图上,“月隱子是西域秘药,京城没有,必须从西北运进来,赵锐未必知道这味药的存在,但赵锐身边有人知道。” “钱塘。” 顾夕瑶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停在了潼关的位置上。 钱塘,西域降將,定北侯的幕僚,沈越在潼关秘密接触的人。 一条线,串起了后宫和边疆。 “让裴錚盯紧周良的外宅,但不要打草惊蛇。”顾夕瑶將情报收拢,锁进暗格,“本宫要知道,下一次给周良送药的人是谁。” “是。” “还有,明日赵婉儿来请安,让薛灵筠在偏殿候著。” 宋时瑶抬头看她。 “本宫要亲自给新晋的婉妃娘娘把把脉。” 顾夕瑶低头,承霽不知什么时候翻了回去,又开始趴著拍垫子。 第186章 继续往下挖 她弯腰把儿子抱起来,小傢伙咧著没牙的嘴冲她笑。 她也笑了,眼睛里却很冷。 当晚,裴錚传回第二封密信。 浣衣局那个婆子把带有纸条的脏衣服送出宫后,接手的是西直门外一家棉布铺的伙计,那伙计拿了衣服转手送去的地方,是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的名字,叫“瑞锦號”。 瑞锦號的东家姓万。 万宝斋。 顾夕瑶看著密信上这三个字,指尖冰凉。 万宝斋在贪狼案中被查封过一批铺面,但京中的分號太多,有几家换了招牌继续经营。 瑞锦號就是其中之一。 冯氏的暗语纸条,沿著这条线,最终流向了万宝斋的残余网络。 西域的根,比她想的扎得更深。 她提笔,给裴錚回了四个字。 继续往下挖。 次日午后,赵婉儿来坤寧宫请安。 她穿了那件石榴红大袖衫,戴著新赐的东珠头面,十八颗东珠在发间晃得人眼睛疼。 进殿时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既不像来请安的,也不像来示威的,恰好卡在一个让人挑不出错又浑身不舒服的分寸上。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赵婉儿屈膝福了一福,幅度刚到规矩线。 “起来吧。”顾夕瑶坐在主位上,手边放著一盏茶,“路上累不累?承乾宫到坤寧宫不近。” “多谢娘娘关心,不累。”赵婉儿直起身,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承霽的摇篮上。 “皇长子长得真好,臣妾还没来得及给小殿下请安呢。” 宋时瑶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摇篮前面。 “承霽刚睡下,改日吧。”顾夕瑶端起茶盏,“坐。” 赵婉儿落座,翠儿和冯氏分列两侧站著。 顾夕瑶的目光从冯氏身上掠过,不著痕跡。 冯氏低著头,手在袖中交叠,规规矩矩的样子。 “婉妃有了身孕,本宫该多关照才是。”顾夕瑶放下茶盏,“正好太医院的薛女医在偏殿候著,本宫让她给你诊个脉,也好安心。” 赵婉儿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压了下去。 “臣妾有周太医照料,不敢劳烦薛女医。” “周太医忙得很,太医院的事情多,哪能天天守著你一个人。”顾夕瑶笑了笑,“薛灵筠是本宫怀承霽时一直诊脉的人,手艺没得说,你不会是信不过本宫吧?”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赵婉儿要是拒绝,就等於说,皇后你想害我的孩子。 这话传出去,就是以下犯上。 “臣妾不敢。”赵婉儿笑了一下,“那就有劳薛女医了。” 薛灵筠从偏殿出来,给赵婉儿行礼后搭上脉。 一盏茶的工夫,殿內无人说话。 顾夕瑶端著茶慢慢喝,目光微垂。 薛灵筠搭脉的手指稳得很,但在触到右关位时,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赵婉儿没注意到。 冯氏注意到了。 薛灵筠鬆开手,起身行礼。 “回皇后娘娘,婉妃娘娘脉象平稳,胎息安和,只是近日有些虚热,臣女开一副清热安胎的方子,隔日服用即可。” “有劳了。”顾夕瑶点头。 赵婉儿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她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娘娘。” “嗯?” “臣妾听说承乾宫以前是先朝温贵妃的寢殿,温贵妃当年掌过一阵子宫务,不知道承乾宫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旧例可循?” 殿里一下子静了。 掌宫务。 她在试探。 宋时瑶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夕瑶看著赵婉儿,眼神平静。 “温贵妃的旧例本宫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本宫记得一件事。” “什么?” “温贵妃因爭宠被先帝厌弃,最后死在冷宫里。” 赵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旧例嘛。”顾夕瑶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热气,“婉妃想循的话,本宫不拦著。” 赵婉儿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坤寧宫。 殿门关上的瞬间,顾夕瑶放下茶盏。 笑意从脸上褪乾净了。 “薛灵筠。” 薛灵筠快步上前。 “右关的脉象,比芷衣上次记录的更弦了。”薛灵筠的声音极低,“她加大了月隱子的用量。” “为什么?” “因为她的肚子快要藏不住月份了。”薛灵筠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月隱子能压制胎儿发育速度,让显怀的时间延后,但药量越大,副作用越猛,照这个量吃下去,最迟三个月,不是胎儿出问题,就是她自己出问题。”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不知道这药的后果?” “多半知道。”薛灵筠的语气很复杂,“但她没有选择,月份一旦对不上,她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女人,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贏不了的棋。”顾夕瑶喃喃道,指甲划过桌面。 她想起赵婉儿刚才在殿门口回头时的那个表情,眼底有野心,有不甘,但深处还有一层东西, 恐惧。 赵婉儿也怕。 怕棋局崩盘,怕自己的肚子藏不住秘密,怕定北侯的野心把她碾成齏粉。 但这不能让顾夕瑶心软。 承霽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攥著一块虎头布偶,睡得很沉。 顾夕瑶看了儿子一眼,收回目光。 “有两件事。” “娘娘请说。” “第一,你擬一份月隱子的完整药理报告,包括药性,副作用,在脉象中的具体表现,以及大梁境內有没有可能获取这味药。” “这个臣女已经在准备了。” “第二。”顾夕瑶的声音冷下来,“沈芷衣今天能拿到药渣吗?” “芷衣下午以送安胎方的名义回了承乾宫,会想办法接触赵婉儿的汤药。” “告诉她,小心冯氏。” “是。” 薛灵筠退下后,宋时瑶进来。 “娘娘,裴錚急信。” 顾夕瑶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瑞锦號背后真正的东家,不姓万。 姓钱。 钱塘。 定北侯的幕僚,西域降將出身的钱塘,在京城开了一家绸缎庄,接著万宝斋的壳子,养著一张从宫里通到西域的暗网。 顾夕瑶把信纸攥在手里。 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当晚,承乾宫。 赵婉儿坐在铜镜前卸头面,手指在拆东珠步摇时停住了。 “冯嬤嬤。” “奴婢在。” 第187章 一个人撑,有些累 “今天薛灵筠诊脉的时候,我看到她摸到右手腕时皱了一下眉。” 冯氏的手顿住。 “娘娘多虑了,也许是……” “我没有多虑。”赵婉儿盯著镜中自己的脸,“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派人给我诊脉。” 她把步摇拍在桌上。 “月隱子还够吃多久?” 冯氏低声道:“按现在的量,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赵婉儿闭上眼,手按在小腹上。 两个月后,她就该“生”了。 问题是,两个月后该拿什么糊弄过去? “消息送出去了吗?” 冯氏点头:“送了。” “回信呢?” “还没有。” 赵婉儿的指甲嵌进掌心。 她等的那封回信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替换婴儿的方案。 没有那个方案,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是她坟墓砌好的那一刻。 “再催。”赵婉儿睁开眼,目光暗沉,“告诉他们,我等不了了。” 冯氏应声退下。 走到廊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她袖中那枚新的蜡丸还没送出去。 里面的字条写著:猎人收网在即,鸟笼恐有变,请速决断。 但这枚蜡丸,该送到谁手里? 是钱塘,还是更远的地方? 冯氏攥紧蜡丸,指节微白。 她比赵婉儿更清楚一件事。 皇后顾夕瑶,从来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沈芷衣拿到药渣了。 她用的法子很笨,但管用,给承乾宫的煎药丫鬟送了一罐自己做的桂花蜜,閒聊间提了一句,说婉妃的汤药顏色偏深,问是不是火候太猛。 那丫鬟年纪小,嘴也不严实,隨口说了一句:“嬤嬤吩咐的,每次煎好要多熬半柱香。” 多熬半柱香,是为了让月隱子的药渣彻底煮烂,混进普通安胎药的残渣里,看不出异样。 沈芷衣心里有了数,当晚趁丫鬟倒药渣时,不经意地蹲下帮忙收拾,袖子一拢,藏了一小包。 药渣送到薛灵筠手里时,已是亥时。 薛灵筠將药渣泡在清水里分离了两遍,又用银针试了三次。 “確认了。”薛灵筠把分离出来的细末推到灯下,“月隱子,而且不止月隱子。” 顾夕瑶看著那几撮顏色深浅不一的粉末。 “还有什么?” “一味叫白蔻寄的药,也是西域的东西。”薛灵筠的表情有些凝重,“月隱子压制胎儿发育,白蔻寄稳定母体的应激反应,两味药配合使用,等於在强行拖延整个孕程。” “拖延多久?” “最多一个月,本来两个月的孕象压到一个月来显,再用白蔻寄稳住身体不崩,但极限就是再撑两到三个月,之后药效递减,胎儿会加速生长,月份一下子就兜不住了。” “也就是说……” “从现在算起,最迟五月底,赵婉儿的肚子就会比她声称的月份大出一整圈,到时候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稳婆都看得出来。” 五月底。 顾夕瑶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现在是三月初。 她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內,她要把赵家钱塘西域暗桩的证据链全部锁死。 不能早,早了证据不全。 不能晚,晚了赵婉儿的肚子穿帮,赵锐狗急跳墙。 “药渣的事,芷衣暴露了吗?” “没有。”宋时瑶摇头,“芷衣回来时特地绕了一圈,確认没人跟踪。” “冯氏呢?” “今天没有动作。”宋时瑶翻出裴錚的监视记录,“但裴錚注意到一件事,冯氏下午去小厨房取点心时,在廊下停了一小会儿,对著承乾宫东侧的院墙看了很久。” “东侧院墙外面是什么?” “御膳房的后巷,每天午时和酉时有送饭的宫人经过。”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 冯氏在找新的传讯路线。 浣衣局那条线虽然纸条被原样放回去了,但冯氏是老手,一条线用过几次之后就会换。 “裴錚怎么说?” “裴錚说他已经在御膳房后巷安排了两个人,扮成打杂的,盯死那条路。”宋时瑶顿了一下,“另外,裴錚催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瑞锦號的掌柜最近三天都在打包货物,像是要跑路。” 顾夕瑶手一顿。 “钱塘收到风声了?” “裴錚不確定,但瑞锦號的掌柜把店面盘出去的帖子已经贴到了牙行,要价很低,像是急著脱手。” 如果瑞锦號的人跑了,这条从宫內通到西域的线就断了。 顾夕瑶站起身,走了两步。 “传信裴錚。” “是。” “瑞锦號的人不能跑,但也不能现在就抓。”顾夕瑶的语速快了起来,“让裴錚派人把瑞锦號掌柜盯住,同时偽造一份牙行的回帖,告诉他有人愿意高价接手店面,约他三天后见面细谈。” “拖住他?” “拖住他三天就够了。”顾夕瑶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潼关的位置上,“三天之內,本宫要裴錚拿到瑞锦號库房里所有的帐册和往来信件,钱塘要跑,一定会销毁,但打包货物的时候,人最容易疏忽。” 宋时瑶领命出去。 殿內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她站在地图前,目光从京城一路西移,掠过潼关凉州嘉峪关,最后停在了玉门关外那片空旷的沙漠上。 定北侯赵锐,十万大军,西北三镇。 钱塘,西域降將,暗桩网络的操盘手。 冯氏,潜伏在赵婉儿身边的眼线。 赵婉儿,一颗被所有人利用的棋子,肚子里揣著一个可能葬送她性命的秘密。 这盘棋太大了。 大到她一个人撑得有些累。 顾夕瑶揉了揉眉心,指尖碰到太阳穴时,感觉到微微的跳痛。 她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承霽的哭声从隔壁传来,小傢伙大概又饿了。 乳娘的哄声紧跟著响起,但承霽不买帐,哭得越来越大声。 顾夕瑶放下手,走向隔间。 推开门,承霽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哭声戛然而止。 小傢伙瞪著圆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嘴巴一瘪,伸出两只手要抱。 顾夕瑶弯腰把他抱起来。 承霽立刻不哭了,胖脸埋在她脖子窝里,小手攥著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顾夕瑶拍著他的后背,慢慢走回殿中。 窗外月色清冷,春寒未退。 她低头,嘴唇贴著承霽的头顶。 “娘在呢。” 第188章 兵临城下,雷霆收网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月初六。 裴錚的人在瑞锦號库房里截获了四封信。 信件用西域密文书写,裴錚连夜找了当初审讯贪狼时留用的译员破译。 四封信的內容大致相同,都是在匯报京中情况。 但第四封信的末尾,多了一段话。 译员的手在发抖,把那段话翻出来递给裴錚时,裴錚的脸色也变了。 他没敢耽搁,连夜將信送进宫。 顾夕瑶在坤寧宫的书房里展开那张译文。 烛火照在纸上,字跡因为译员手抖而有些歪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鳩占鹊巢之计若成,小梁帝绝嗣,嫡脉断绝,则十年之內西北可图,种子已植,待瓜熟蒂落,大事可定,另,北线已开,凉州守將许诺接应,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顾夕瑶的指尖发凉。 凉州守將。 凉州是西北三镇的腰眼,也是玉门关和嘉峪关之间的枢纽,凉州一破,西北防线从中间断开,首尾不能相顾。 赵锐不只是想往宫里塞一个女人。 他在卖国。 而且不是一个人在卖。 顾夕瑶把译文放在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宋时瑶。” “属下在。” “去乾清宫。” 宋时瑶一愣。 顾夕瑶抬起头,眼中的寒意比三月的春风更冷,“告诉皇上,坤寧宫请旨调兵。”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乾清宫的烛火摇曳。 宋时瑶跪在御案前,將顾夕瑶的懿旨与译文双手奉上。 林翌看完那张纸,脸色沉得滴水,他没有犹豫,立刻取下腰间的潜龙金牌扔给宋时瑶:“传朕口諭,京中两万禁军,除戍守皇城的三千人外,其余全由皇后节制,另,八百里加急传讯镇远侯,命其率军即刻截断凉州退路!” “遵旨。” 夜风凛冽,大梁的权力机器在深夜轰然运转。 三月初九,子时。 瑞锦號的后院静悄悄的,几辆装满绸缎的马车停在暗处,钱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袄子,手里捏著一个火摺子,站在帐房里。 “东家,都装好了。”伙计低声稟报。 钱塘点点头,將火摺子吹燃,凑近堆满帐册的铁盆,只要烧了这些,他在京城的痕跡就抹平了。 火苗刚舔上纸页,院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两扇实木大门被撞木轰开,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裴錚一身玄色飞鱼服,提著滴血的绣春刀跨入前院,身后是如狼似虎的禁军。 “钱掌柜,走这么急,帐还没算清呢。”裴錚冷笑。 钱塘脸色剧变,猛地將火摺子扔进铁盆,转身去抽墙上的弯刀。 裴錚动作更快,手腕一抖,一柄飞刀钉穿了钱塘的右手腕,钱塘惨叫一声,弯刀落地,禁军一拥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铁盆里的火刚燃起,就被一盆冷水浇灭。 “搜!一片纸都不许放过!”裴錚收刀入鞘。 同一时间,承乾宫。 赵婉儿从睡梦中惊醒,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她披衣下床,刚走到外间,就看见冯氏被两个粗壮的嬤嬤反剪双臂压在地上。 顾夕瑶穿著一身正红色的凤袍,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殿內灯火通明。 “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赵婉儿强自镇定,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臣妾怀著龙嗣,您深夜带兵闯宫,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顾夕瑶端著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裴錚刚抄了瑞锦號,钱塘已经进了詔狱。”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婉儿心上,“你等的那封回信,本宫替你收了。” 赵婉儿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不可能……”她喃喃道。 “冯氏。”顾夕瑶看向地上的老嬤嬤,“你主子定北侯的谋划,钱塘已经招了一半,凉州守將的叛军,今夜就会被镇远侯的铁骑踏平,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冯氏死死咬著牙,突然下巴一动,想要咬碎藏在牙槽里的毒药。 宋时瑶眼疾手快,一掌卸了她的下巴,从她嘴里抠出一枚毒囊。 “想死?没那么容易。”顾夕瑶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赵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以为用月隱子拖延月份,就能偷天换日?”顾夕瑶的目光冰冷,“赵婉儿,你赵家通敌叛国,意图混淆皇室血脉,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婉儿浑身发抖,突然死死抱住顾夕瑶的腿:“娘娘!臣妾不知道什么通敌叛国!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想生下沈越的孩子,冒充皇子?”顾夕瑶冷冷打断她。 赵婉儿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惊恐。 “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宫的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视。”顾夕瑶拂袖转身。 天亮时,捷报频传。 镇远侯在凉州城外设伏,將企图开城门的叛將一举擒获,定北侯赵锐在府邸中被禁军团团包围,缴械投降。 西域残党在京中的最后一张网,被顾夕瑶连根拔起。 朝堂震动,百官战慄,皇后雷霆手段,一日之间平定外患,威望达到了顶峰。 但顾夕瑶没有半分喜悦。 她站在坤寧宫的台阶上,看著初升的朝阳,心里总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违和感。 太顺利了。 钱塘是老狐狸,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密信留在库房里?赵锐手握重兵,为什么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娘娘。”薛灵筠匆匆走上台阶,手里攥著一份脉案,脸色煞白。 “怎么了?”顾夕瑶转头。 “出事了。”薛灵筠的声音在发颤,“臣女刚才奉命去给赵婉儿验血,顺便再次確认她的脉象,可是……” “可是什么?” “她根本没有吃过月隱子。” 坤寧宫內殿,死一般的寂静。 顾夕瑶盯著薛灵筠,眼神锐利得像要將她刺穿:“你说什么?没有吃过月隱子?沈芷衣带回来的药渣,是你亲自验的!” 薛灵筠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是,那药渣里確实有月隱子和白蔻寄,但臣女刚才给婉妃诊脉,她的脉象虽然虚浮,却绝对没有受到极寒药物压制的跡象,如果她连续服用月隱子一个月,脉象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涩滯,但她没有。” “那药渣是怎么回事?” “药渣……是假的。”薛灵筠咬了咬牙,“有人故意在她的安胎药渣里混入了月隱子,製造了她用药拖延月份的假象,而且……” “继续说。”顾夕瑶的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第189章 迷雾散尽,惊天骗局 “臣女用了独门的探脉手法,仔细推算了婉妃的孕期。”薛灵筠抬起头,眼眶发红,“三个月,她的月份,和皇上临幸咸福宫的时间,完全吻合。” 顾夕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个月。 不是四个月。 赵婉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越的。 “那沈越呢?裴錚查到的,赵婉儿入宫前和沈越同住四个月的记录呢?”顾夕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娘……”宋时瑶从殿外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裴统领那边传话,说提审了赵家下人,沈越確实在赵府住过,但他是个太监……是赵锐早年收养的暗卫,因为受过宫刑,才被指派去贴身保护赵婉儿,同住四个月,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防备西域刺客。” 太监。 顾夕瑶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沈越是太监,赵婉儿不可能怀他的孩子。 月份吻合,药渣是假的,沈越的身份是障眼法。 那她这一个月来,日夜筹谋,步步惊心,查出的那些“铁证”,究竟是什么? “谁能做手脚?”顾夕瑶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谁能瞒过裴錚的探子,偽造沈越的行踪?谁能在承乾宫的药渣里动手脚,却又恰好让沈芷衣发现?谁能让钱塘这种老狐狸,把致命的密信堂而皇之地留在库房里等著我们去搜?” 答案呼之欲出。 在这座皇城里,能拥有比裴錚更深的暗网,能把所有人当成棋子摆弄的人,只有一个。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张公公尖细的通报声。 林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穿著明黄色的龙袍,眉宇间还带著平定叛乱后的锋芒。看到跪了一地的宫人,他挥了挥手:“都退下。” 薛灵筠和宋时瑶对视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瑶,你这次立了大功。”林翌走到她面前,眼神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讚赏,“赵家和西域残党被连根拔起,西北防线从此稳如泰山,朕已经下旨,加封镇远侯,同时……” “皇上。”顾夕瑶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赵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对吗?” 林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著顾夕瑶,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深沉与冷硬。 “你查到了。”他没有否认。 顾夕瑶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是臣妾查到的,是皇上让臣妾查到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著他的眼睛。 “那晚在偏殿,你根本没有推开她,你顺水推舟临幸了她,让她怀上你的孩子,然后,你让人偽造了沈越的身份记录,让人在药渣里混入月隱子,故意露出破绽,引导我一步步去查,你算准了我会为了保住承霽的地位,去深挖赵家的底细。” “你利用我的手,把赵家逼入绝境,逼得钱塘不得不提前启用凉州的暗线,你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你的结髮妻子做饵,钓出了整条大鱼。” 顾夕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林翌,你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放肆!” 林翌猛地沉下脸,帝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但顾夕瑶没有退缩,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折不断的枪。 两人对峙著,空气仿佛结了冰。 良久,林翌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夕瑶,朕这么做,都是为了大梁,也是为了你和承霽。” “为了我?”顾夕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赵锐拥兵自重,早已有了不臣之心,西域贪狼虽然伏法,但暗网未绝。如果朕不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怎么会露出马脚?”林翌走上前,试图去握她的手。 顾夕瑶后退半步,躲开了。 林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那个希望,就是赵婉儿肚子里的皇嗣。”顾夕瑶冷冷地看著他,“你明知道我最恨什么,你明明向我起誓,说你绝未碰她,你看著我日夜不休地熬著,看著我为了那些你偽造的证据殫精竭虑,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你的皇后真是一把好刀?” “朕没有办法!”林翌的声音拔高了,“赵锐生性多疑,如果朕不碰赵婉儿,他怎么会相信朕已经被催情香控制?如果赵婉儿没有怀孕,他们怎么会启动鳩占鹊巢的计划?夕瑶,你是朕的皇后,你应该明白,帝王座下,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顾夕瑶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是啊,臣妾是妇人,不懂皇上的雄才大略,臣妾只知道,当年你被追杀,是我施粥救你,你征战沙场,是我替你稳固后方,你中毒垂危,是我替你清算朝堂。” 她深吸了一口气,將眼泪逼了回去。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我以为,你和皇甫轩不一样。” 听到“皇甫轩”三个字,林翌的瞳孔骤然收缩。 “朕当然和他不一样!”林翌咬牙道,“朕平定了天下,给了你无上的尊荣!赵家倒了,赵婉儿生下孩子后,朕会去母留子,把孩子交给你抚养,承霽太子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朕为你铺平了所有的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去母留子?”顾夕瑶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在破庙里对她许诺“此生绝不负你”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在了权力的王座上,现在的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冷酷,理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连亲生骨肉和结髮妻子,都可以是棋盘上的筹码。 “皇上圣明。”顾夕瑶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標准而疏离的叩拜大礼。 她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出奇的平静。 “臣妾顾氏,叩谢皇上天恩。” 林翌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上前一步,想把她拉起来:“夕瑶,你別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朕……” “皇上。”顾夕瑶打断了他,没有抬头,“外患已平,臣妾连日操劳,身子有些乏了,恳请皇上恩准,臣妾想闭门静养一段时日。” 第190章 帝王无情,心如死灰 林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自己贏了天下,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好。”林翌收回手,声音乾涩,“你好好歇著,朕……改日再来看你。” 林翌转身走出了坤寧宫,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顾夕瑶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哭。 她走到摇篮前,看著熟睡的承霽,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 上一世,她为了家族,死在深宫,这一世,她为了爱情,差点沦为棋子。 男人靠不住,帝王的爱更是穿肠毒药。 既然林翌教了她什么是帝王之术,那她就好好学著,这大梁的江山,既然她能帮他打下来,她就能自己守住。 “宋时瑶。”顾夕瑶冷声开口。 “属下在。”宋时瑶推门而入。 “传信裴錚,让他把张公公底下的那几个暗卫,给本宫盯死了。”顾夕瑶转过身,凤袍的裙摆在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从今天起,坤寧宫,不再是皇上的后宅。” 坤寧宫闭门三日。 宫中传出的说法是皇后连日操劳动了胎气旧疾,需闭门静养,林翌下旨免了皇后的请安礼,又命御膳房每日单独备一份滋补膳食送往坤寧宫。 消息传开,后宫上下鬆了口气,前朝百官也觉得合情合理,皇后刚替皇上平了赵家叛乱,歇一歇是应当的。 没人知道坤寧宫里真正在发生什么。 第一日,顾夕瑶把坤寧宫所有宫人的花名册重新过了一遍,入宫年份籍贯推荐人调任记录,逐条核对,查出三个人的履歷有细微出入,不是间谍,是乾清宫安插的眼线。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三个人的值守时间做了调整,让她们永远接触不到核心信息。 “娘娘,要不要撤换?”宋时瑶问。 “不必。”顾夕瑶翻过一页花名册,“留著,以后有用。” 有眼线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眼线在哪儿。 第二日,裴錚的密信送进来。 张公公手下有四组暗卫,分別盯著坤寧宫承乾宫內务府和京城九门,其中盯坤寧宫的那组共六人,领头的叫刘喜,是张公公的乾儿子,每三日向乾清宫回报一次。 顾夕瑶看完信,提笔写了两个字,“收编”。 宋时瑶接过纸条,没多问,转身出去安排。 第三日,林翌来了。 他站在坤寧宫正殿门口,张公公在身后跟著,手里捧著一个锦盒。 “皇后娘娘说身子不適,请皇上恕罪,今日不宜见驾。”守门的嬤嬤跪在地上,把话传得客客气气。 林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没有哪扇门是他进不去的。 但他没有硬闯。 “把这个送进去。”林翌把锦盒递给嬤嬤,“告诉皇后,是她爱吃的桂花糕,朕让御膳房照著她当年在镇远侯府的方子做的。” 嬤嬤接过锦盒,叩首谢恩。 林翌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锦盒送进內殿,顾夕瑶正在给承霽餵米糊,头也没抬。 “放著吧。” 宋时瑶把锦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还冒著热气,糕点底下压著一张纸条,上面是林翌的笔跡,“夕瑶,朕错了。” 顾夕瑶瞥了一眼,拿起纸条擦了擦承霽嘴角的米糊,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宋时瑶心里一颤,低下头没敢说话。 “裴錚那边,周良的家眷找到了吗?”顾夕瑶问。 “找到了,藏在通州一个庄子上,看守的人是钱塘的手下,人已经救出来了。” “好。”顾夕瑶把承霽交给奶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让周良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判周良跪在坤寧宫偏殿。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娘娘饶命……臣是被逼的……家眷被钱塘扣著,臣不敢不从……” “本宫知道。”顾夕瑶坐在上首,声音不冷不热,“你的家眷已经被救出来了,现在安置在裴錚的人手里。” 周良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但本宫有一件事要问你。”顾夕瑶盯著他,“当初给赵婉儿写脉案,把一个月的孕象写成一个月,是谁授意的?” 周良浑身一抖。 “是……是钱塘派人传的话,说只需要把月份对上皇上临幸的时间就行……” “不是钱塘。”顾夕瑶打断他,“钱塘是西域暗桩,他的目的是混淆皇室血脉,他巴不得月份对不上才好製造混乱,让你把月份对上,是另一个人的意思。” 周良的脸白了。 他磕了三个头,声音发颤:“臣……臣收到过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用的是御用的澄心堂纸。” 澄心堂纸。 只有乾清宫才用这种纸。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果然。 林翌连脉案都算到了,他让周良把月份写对,就是为了让赵婉儿的孕期看起来天衣无缝,对钱塘来说,这是“计划顺利”,对顾夕瑶来说,这是“证据確凿”。 两边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封信还在吗?” “臣……臣烧了。” “意料之中。”顾夕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周良,你的命,本宫可以保,但你以后只听坤寧宫的话。” 周良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臣愿为娘娘效死。” “不需要你效死。”顾夕瑶放下茶盏,“本宫只需要你活著,好好给婉妃安胎。” 周良走后,宋时瑶忍不住开口:“娘娘,赵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顾夕瑶看著窗外,春光正好,承霽在庭院里被奶娘抱著晒太阳,咿咿呀呀地笑。 “皇上说要去母留子。”顾夕瑶的声音很轻,“本宫倒觉得,这个孩子,留在赵婉儿肚子里更有用。” 宋时瑶没听懂。 顾夕瑶没有解释。 她走回书案,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义父林茂山的。 信的內容只有一句话,“义父,女儿想单独见您一面。” 笔墨未乾,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錚的人送来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娘娘,镇远侯府急报,侯爷从凉州班师途中,在潼关截获一批赵锐的密藏文书。其中有一封信,是写给京中某位宗室的。” 顾夕瑶拆开竹筒,抽出信纸。 信上的抬头是,“瑞亲王殿下亲启。” 第191章 朝堂 三月十五,大朝会。 这是赵家覆灭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也是皇后“静养”以来,顾夕瑶第一次出现在百官面前。 她穿著正红凤袍,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林翌坐在龙椅上,目光在她落座的那一刻定了一瞬,隨即移开。 今日朝会的主题是西北善后。 赵家倒台,定北侯的十万西北军群龙无首,兵部擬了三个方案,吵了半个时辰没吵出结果。 林翌正要开口,珠帘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臣妾有一言。” 殿內安静下来。 皇后在大朝会上开口,这不是第一次,但今天的语气,总让人觉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赵家通敌之案,牵连甚广,西北十万將士忠勇无辜,不宜株连,臣妾以为,可命镇远侯暂领西北军务,待朝廷遴选新將。” 这话一出,前排的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 镇远侯林茂山是皇帝义父,也是皇后义父,让他接手西北军,等於把大梁最大的一支边军交到了帝后的嫡系手中。 林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决。 “镇远侯刚从凉州平叛归来,舟车劳顿,是否合適?”林翌的语气不紧不慢。 “义父戎马半生,西北军中威望素著。”顾夕瑶的声音隔著珠帘传出来,不卑不亢,“况且赵锐的旧部需要弹压,换了生面孔,只怕军心不稳。” 道理说得滴水不漏。 林翌沉默了几息。 他不是没想过让林茂山接手西北,但这个提议应该由他来说,而不是由皇后在朝堂上抢先说出来。 顾夕瑶从前不会做这种事。 她以前做的每一步棋,都会提前跟他商量,確保两人步调一致,而现在,她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先斩后奏。 “皇后所言有理。”林翌点了点头,“准奏。” 他没有別的选择,当著满朝文武,皇后的提议名正言顺,他若否决,反倒显得帝后不和。 顾夕瑶在帘后微微頷首,没有多说。 第二件事,是瑞亲王。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弹劾瑞亲王在赵家案中收受赵锐重礼为赵婉儿进宫牵线搭桥。 瑞亲王跪在殿中央,满头冷汗。 “皇上明鑑!臣不过是在庆功宴上敬了皇后一杯酒,何罪之有,至於赵家的礼,满京城的宗室谁没收过?臣若有通敌之心,天打雷劈!” 林翌皱眉。 庆功宴那杯酒,是瑞亲王故意拦住顾夕瑶,好让赵婉儿有机会接近他,这件事他心里清楚,但瑞亲王是宗室长辈,处理不好容易引发宗室反弹。 “皇上。”顾夕瑶又开口了。 林翌看向她。 “赵锐密藏的文书中有一封信,是写给瑞亲王的。” 珠帘后伸出一只手,宋时瑶上前接过一封信,呈送御案。 林翌展开。 信上的內容不多,赵锐许诺事成之后,保举瑞亲王入主宗人府,並將江南三府的盐税分润给他。 信末有瑞亲王的亲笔回函底稿,上面写著:“殿下放心,宴上之事,本王自有安排。” 宴上之事。 就是那杯酒。 瑞亲王的脸瞬间灰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皇上!这是偽造的!臣从未写过这封信!” “笔跡是不是你的,大理寺会核验。”顾夕瑶的声音不带感情,“但瑞亲王在庆功宴上拦住本宫敬酒,给赵婉儿製造接近皇上的机会,这件事,在场数百人都看见了。” 殿內鸦雀无声。 林翌把信放在御案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了顾夕瑶一眼。 这封信是从潼关截获的赵锐密藏文书,但顾夕瑶没有提前告诉他,而是直接在朝会上当眾拋出。 她在逼他表態。 而且她算准了,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包庇瑞亲王。 “交大理寺彻查。”林翌沉声道,“查清之前,瑞亲王闭门思过,不得出府。” 瑞亲王被禁军架了出去。 朝会散后,百官三五成群地往宫门走,议论声压得很低,但都在说同一件事。 皇后变了。 以前的皇后是皇上的贤內助,凡事与皇上商量著来,从不越俎代庖。 今天的皇后,像是自己就能定乾坤。 乾清宫。 林翌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那封信,久久没有放下。 张公公小心翼翼地端上茶。 “皇上,瑞亲王那边……” “你觉得,皇后今天的做法,是在帮朕,还是在给朕立规矩?”林翌忽然问。 张公公一个哆嗦,差点把茶盏摔了。 “奴才……奴才不敢妄议……” 林翌没理他,把信扔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 皇后在朝堂上当眾推举镇远侯接管西北军,又当眾扳倒瑞亲王,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传递的信號再清楚不过。 她在告诉他,也在告诉满朝文武:坤寧宫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情报网,有自己的决断。 他教她做棋子,她学会了做执棋人。 “张福。”林翌睁开眼。 “奴才在。” “皇后身边那个裴錚,最近在查什么?” 张公公犹豫了一下:“回皇上,刘喜那边……最近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裴统领似乎在有意避开咱们的人。” 林翌沉默了很久。 “盯紧了。” 当天夜里,顾夕瑶收到了裴錚的回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刘喜已收。” 顾夕瑶把信烧掉,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坤寧宫的琉璃瓦上,冷白一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镇远侯府的后院,林翌还是那个叫皇甫翌的落魄少年,他蹲在墙根下喝她施的粥,抬头对她笑,说:“等我有出息了,一定不让你吃苦。” 顾夕瑶闭上眼睛,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刪掉。 “宋时瑶,明日替我递一道摺子进內阁。” “什么內容?” “请设皇子詹事府,由本宫亲自遴选詹事人选,为太子承霽开蒙。” 皇子詹事府的人事权,歷来由皇帝亲定。 顾夕瑶要把这个权力拿过来。 詹事府的摺子在內阁压了两天。 三位阁老谁也不敢批,也不敢驳,批了,等於承认皇后有权干预储君教育,驳了,皇后刚立下平叛大功,谁敢触这个霉头? 摺子最终还是送到了林翌的御案上。 林翌看著那道摺子,沉默了整整一炷香。 第192章 交易 “宣皇后。” 顾夕瑶来得不快不慢,进了乾清宫的书房,行了標准的覲见礼,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皇后请坐。”林翌指了指侧面的椅子。 “臣妾站著回话便是。” 林翌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把那道摺子推到桌边。 “詹事府的人选,歷来由皇帝与內阁共定,皇后要插手,於礼不合。” “臣妾並非插手。”顾夕瑶语气平淡,“承霽是嫡长子,他身边的人,臣妾这个做母亲的总要过问,何况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过是分忧罢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林翌听得明白,你忙你的,儿子我来管。 “夕瑶。”林翌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顾夕瑶垂著眼帘,“臣妾只是在做皇后该做的事。” “朕说的不是詹事府。”林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说的是你我之间,赵家的事,朕確实对不住你,但外患已平,你不肯见朕,不肯说话,连承霽都不让朕抱……” “皇上上次抱承霽,是什么时候?”顾夕瑶忽然抬起头。 林翌一愣。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 从赵婉儿入宫到赵家伏法,將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忙著布局忙著演戏忙著运筹帷幄。 他有多久没去坤寧宫看过儿子了? “四十七天。”顾夕瑶替他回答,“承霽出了第一颗牙的时候,皇上在咸福宫陪赵婉儿做戏,承霽第一次叫皇额娘的时候,皇上在乾清宫跟张公公商量怎么给臣妾餵假证据。” 林翌的脸色变了。 “朕……” “皇上不必解释。”顾夕瑶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臣妾今日来,是跟皇上谈正事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御案上。 “这是臣妾擬的詹事府人选名册,六个人,臣妾已经查过底细,忠诚可靠,学识过硬,皇上过目之后,若觉得合適,直接用印即可。” 林翌翻开册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六个人里,有三个是顾夕瑶的人脉,一个是许淑寧娘家的远亲,一个是裴錚举荐的寒门翰林,还有一个是林茂山幕府中的老儒生。 另外三个倒是中立官员,但也都是跟坤寧宫走得近的。 “你把承霽的班底全换成你的人?”林翌抬头,目光锐利。 “臣妾只是替皇上分忧。”顾夕瑶不闪不避,“若皇上不放心,可以再加三个人进去,凑成九人,但臣妾推举的这六个,不能换。” 这不是商量。 这是交易。 林翌把册子合上,盯著顾夕瑶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她的五官没变,声音没变,甚至站在他面前的姿態都没变,但眼神变了。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温度。 现在,只剩下精准的计算。 “朕答应你。”林翌说。 顾夕瑶微微一顿,她没想到林翌会这么痛快。 “但朕有一个条件。”林翌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恢復了帝王的从容,“赵婉儿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交给你抚养。” “这本就是皇上之前说过的。” “朕之前说的是去母留子。”林翌的目光沉了下去,“现在朕改主意了,留子,但不去母。” 顾夕瑶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去母。 赵婉儿活著,孩子也留著,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生下皇子之后还能活命,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林翌要留一张牌在手里。 赵婉儿活著,她生的孩子就永远有一个“生母”,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是听养母的话,还是认生母,那就要看帝王需要他听谁的了。 林翌在给自己留后手。 防的不是赵婉儿,防的是她顾夕瑶。 殿內安静了几息。 “臣妾遵旨。”顾夕瑶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林翌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想叫住她。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顾夕瑶回到坤寧宫,换下凤袍,抱起承霽,在摇椅上坐了很久。 “娘……”承霽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她的头髮。 顾夕瑶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怕。”她轻声说,“娘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位置。” 宋时瑶走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娘娘,裴錚急报,镇远侯在赵锐的密室中发现了一面铜镜。” “铜镜?” “铜镜背面刻著一行字。”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永安十五年,血沉砂,三钱二分,经手人:陈伯衡,代收人……” 顾夕瑶猛地坐直。 陈伯衡已经死了,血沉砂是当年毒害元贞太后的毒药,这些旧事早已结案。 但铜镜上的“代收人”三个字后面,刻的不是陈伯衡,而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宋时瑶说出了那三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张……张福。” 顾夕瑶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承霽被嚇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 张福。 林翌身边的大太监。 从林翌还是落魄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 顾夕瑶抱紧了承霽,脑海中无数条线索在疯狂交织。 张公公。 张公公安排的庆功宴座次,张公公搀扶醉酒的林翌去偏殿,张公公手下的四组暗卫,张公公每三日一次的匯报。 庆功宴那晚,是张公公把林翌带到了赵婉儿等候的偏殿。 她一直以为那是林翌自己的安排。 但如果不是呢? 顾夕瑶一夜未眠。 承霽哭了两回,奶娘抱去哄了,她坐在书案前,把裴錚送来的那份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铜镜背面的刻字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跡细密,不是赵锐的手笔,裴錚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铜镜藏於赵锐密室暗格最底层,落灰极厚,至少存放十年以上。” 十年。 十年前,林翌还没有登基,甚至还没有回京认祖归宗,那时候他还是镇远侯府的养子,身边跟著的就是张福。 顾夕瑶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时间节点。 永安十五年,元贞太后薨逝,死因是血沉砂慢性中毒。 永安十五年,张福已经在林翌身边。 铜镜上写的是“代收人:张福”。 第193章 铜镜背后 代收。 不是经手,不是使用,是代收。 谁让他代收的? 顾夕瑶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宋时瑶。” “属下在。” “去查一件事,永安十五年前后,张福的来歷,他是怎么到义父身边的,又是怎么跟了皇上的,把每一步都给我查清楚。” “是。”宋时瑶顿了一下,“娘娘,要不要知会裴錚?” “不急。”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裴錚那边,先让他查另一件事,庆功宴当晚,偏殿的催情香是谁准备的,赵婉儿一个初入宫的女子,她怎么知道皇上会去那间偏殿?” 宋时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跟在顾夕瑶身边这么久,立刻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庆功宴的座次是张福安排的,林翌醉酒后是张福搀扶去的偏殿,赵婉儿提前等在偏殿里。 如果这一切不是林翌的布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张福把皇帝送进了陷阱。 “娘娘的意思是……庆功宴那晚,皇上是真的被算计了?” 顾夕瑶没回答。 她想起林翌在坤寧宫的那个夜晚,承认自己“顺水推舟”临幸了赵婉儿,他说那是他早就谋划好的棋局。 但如果张福才是把他推进那间偏殿的人呢? 林翌是顺水推舟,还是被人推了一把之后,自以为是顺水推舟? 这个念头让顾夕瑶后背发凉。 如果张福从一开始就是別人的棋子,那他在林翌身边潜伏了至少十年,十年里,他经手了多少机密,左右了多少决策? 那些林翌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刻,有多少是张福暗中引导的? “先不要打草惊蛇。”顾夕瑶转过身,“张福在皇上身边的位置太深了,动他之前,我需要知道他背后到底站著谁。” 三日后,宋时瑶带回了第一批情报。 张福,原名张三喜,幼年净身入宫,在內务府当差五年后被调往冷宫侍奉一个失宠的嬪妃,那个嬪妃死后,张福被放出宫,辗转流落到西北,被镇远侯府收留,做了府上的管事太监。 林翌被林茂山收养后,张福主动请缨照顾这个小少爷,从此寸步不离。 这段履歷看起来乾乾净净。 但宋时瑶查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失宠的嬪妃叫什么?”顾夕瑶问。 “冷宫档案记载,姓吴,封號安,安嬪。”宋时瑶把一张发黄的抄录纸递过来,“永安八年入冷宫,永安十二年病故,但属下查了內务府的旧帐,安嬪入冷宫后的月例银子,有三年是由宫外一个叫福源號的商铺代为补贴的。” “福源號。”顾夕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属下追查了福源號的东家。”宋时瑶压低声音,“已经关张了,但当年的地契上籤的名字是钱塘。” 顾夕瑶手里的茶盏“咔”地搁在桌上。 钱塘。 西域降將。 定北侯赵锐的幕僚。 瑞锦號的真正东家。 所有的线匯到了一起。 张福在冷宫侍奉的安嬪,背后有西域势力的影子,张福离宫后流落西北,不是巧合,是有人安排,他靠近林翌,也不是忠心,是任务。 “娘娘。”宋时瑶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张福是西域的人,那皇上这些年……” “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可能从头到尾都是敌人安插的眼线。”顾夕瑶把话说完,声音很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更可怕的事。 元贞太后的死。 血沉砂,经手人陈伯衡,代收人张福。 元贞太后是林翌的生母。 张福代收了毒杀林翌生母的毒药。 而林翌至今不知道。 他把杀母仇人当成了最亲近的人,日日带在身边,言听计从。 顾夕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他? 上一次她把真相告诉林翌,换来的是被当棋子利用。 不告诉他? 张福就像一把架在林翌脖子上的刀,隨时可能割下去。 还有承霽。 张福的暗卫盯著坤寧宫,虽然刘喜已经被收编,但张福手下还有其他三组人,如果张福发现自己暴露,他会做什么?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摇篮里熟睡的承霽身上。 “裴錚那边,庆功宴偏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到了。”宋时瑶递上第二封密信,“偏殿的催情香藏在帷幔夹层里,裴錚找到了当晚负责布置偏殿的內侍,那人叫小德子,是张福的徒弟,裴錚连夜审了他,小德子招了,催情香是张福亲手交给他的,让他提前放好。” 顾夕瑶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果然。 庆功宴那晚,不是赵婉儿设的局,是张福设的局。 赵婉儿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张福才是执棋的手。 他把林翌推进偏殿,让赵婉儿得手,然后借赵家的野心搅乱朝局。 林翌以为自己顺水推舟利用了赵家,殊不知他自己才是被人推著走的那颗棋子。 “娘娘,现在怎么办?”宋时瑶问。 顾夕瑶沉默了很久。 “准备两份东西。”她终於开口,“第一份,把张福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铜镜拓片安嬪与福源號的关联,小德子的供词,一样不少。” “第二份呢?” “第二份。”顾夕瑶站起身,走到承霽的摇篮前,轻轻掖了掖被角,“去请薛灵筠来,我要她配一种药,无色无味,能让人在三个时辰內浑身酥软使不上力气的那种。” 宋时瑶愣了一下。 “不是毒药。”顾夕瑶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月光,“是保险,见张福之前,我需要確保,就算他狗急跳墙,也伤不了任何人。” “娘娘要亲自见他?” “不。”顾夕瑶摇头,“我要让皇上亲自见他,但在那之前……”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向乾清宫的方向。 “我得先確认一件事。” “什么事?” “张福潜伏十年,皇上真的一点都没察觉,还是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养著这条蛇?” 宋时瑶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果林翌知道张福有问题还留著他,那说明张福手里握著林翌的什么把柄。 如果林翌不知道…… 那这位帝王这些年的一切布局,都可能被张福看得一清二楚。 哪一种答案都让人不寒而慄。 第194章 试探 顾夕瑶用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直接把证据交给林翌。 上一次她交证据,林翌的反应是“顺水推舟”,她至今不確定,林翌是真的不知道张福的问题,还是知道了却选择利用。 如果贸然摊牌,有两个风险。 第一,林翌护短,张福跟了他十几年,从落魄到登基,这份情分不是一叠证据就能砍断的,皇帝可能会怀疑证据的真实性,甚至反过来猜忌提供证据的人。 第二,打草惊蛇,乾清宫是张福的地盘,一旦林翌的態度有任何微妙变化,张福立刻就会察觉。 所以她需要一个试探。 不动声色地试探林翌对张福的信任程度,同时观察张福的反应。 “宋时瑶,替我给皇上递个口信,就说承霽这两日总闹觉,臣妾想请张公公帮忙找两个手脚稳当的老嬤嬤来坤寧宫,照看承霽的起居。” 宋时瑶一愣。 找嬤嬤照看皇子,这种事按规矩应该找內务府,绕过內务府直接找张公公,等於把一个信號明晃晃地递到乾清宫,皇后在示好。 或者说,皇后在引蛇出洞。 口信当天就传到了乾清宫。 林翌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对张福说:“皇后要你挑两个嬤嬤送过去。” 张福躬身应了,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笑意:“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殿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翌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两息。 当天下午,张福亲自带著两个嬤嬤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在正殿见了他。 这是赵家案后,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张福。 张福还是那副模样,微微佝僂的身形,笑起来满脸褶子,声音又细又软,像个没脾气的老人。 “给皇后娘娘请安,老奴挑了两个伺候过先帝嫡子的嬤嬤,手脚利落,嘴也严实,娘娘看看合不合意。” 顾夕瑶打量了两个嬤嬤一眼,又看向张福。 “有劳张公公亲自跑一趟。” “不敢不敢,伺候小殿下的事,马虎不得。”张福笑著,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正殿的陈设。 顾夕瑶看在眼里。 他在观察坤寧宫的布置有没有变化。 “张公公在皇上身边多少年了?”顾夕瑶忽然问。 张福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回娘娘,老奴从镇远侯府就跟著皇上了,算起来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顾夕瑶点了点头,“当年在侯府的时候,皇上还是个少年,那时候日子苦吧?” “苦是苦,但皇上爭气。”张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那时候少爷天不亮就起来练功,老奴给他热饭,他一边吃一边背兵书,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都不吭声。” 顾夕瑶静静听著。 她在听他说话时的语气、停顿、眼神。 一个潜伏十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真假参半,那些关於林翌的回忆,可能是真的,但不代表他对林翌的忠诚也是真的。 “那时候皇上身边的人不多。”顾夕瑶慢慢说,“张公公是怎么到侯府的?本宫好像听义父提过,说是从西北捡回来的?” 张福的笑容顿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顾夕瑶一直在盯著他的脸。 “是,老奴当年从宫里被放出来后,流落到西北,差点饿死在路边,是侯爷心善收留了老奴。”张福很快恢復了笑意,“老奴这条命是侯爷给的,后来伺候皇上,也算是报恩。” “公公在宫里的时候,是在哪个宫当差?” “在……內务府针工局,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他说谎了。 宋时瑶查到的记录是冷宫,不是针工局。 顾夕瑶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 “辛苦公公了,这两个嬤嬤本宫留下,回头让宋时瑶送些点心去乾清宫,算是谢公公跑这一趟。” 张福告退了。 他走出坤寧宫大门的时候,脊背依然微微佝僂,步伐不紧不慢。 但顾夕瑶从窗口看到,他出了宫门之后,脚步加快了。 “跟上他。”顾夕瑶低声说。 宋时瑶点头,无声退出。 半个时辰后,裴錚传来消息。 张福回到乾清宫后,藉口去御膳房催膳,中途拐进了御花园东南角的一间废弃花房,在里面待了一盏茶的工夫。 花房里没有第二个人。 但裴錚的人在张福离开后进去检查,发现花房窗台上的一盆枯兰被挪动过位置,花盆底部的托盘里压著一张纸条,字跡很小,只有一个字。 “疑。” 顾夕瑶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张福在向外传讯。 他用的是死信箱,在固定地点留下纸条,由接头的人定时来取。 “疑”这个字说明,他今天在坤寧宫的谈话让他起了警觉。 她的试探奏效了,但也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裴錚说花房的死信箱平时多久取一次?”顾夕瑶问。 “每三日取一次,下一次取信应该在后天。” 后天。 顾夕瑶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之內,她必须在张福的上线来取信之前做出决断,要么拿下张福,要么替换纸条,继续钓鱼。 “娘娘。”宋时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皇上?” 顾夕瑶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她想了很久。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晌,最终落下四个字。 “请皇上来。” 宋时瑶接过纸条。 “但不是去乾清宫。”顾夕瑶补了一句,“让裴錚安排,明晚亥时,御花园观星台,不带任何隨从。” 她抬起头,目光冷沉。 “尤其是张福。” 亥时,御花园观星台。 这座三层高的八角亭阁建在御花园最高处,先帝年间用来观天象,后来荒废了,四面的纱帘都破了,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 顾夕瑶先到的。 她换了身深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站在二层栏杆旁,身后是宋时瑶和两个裴錚的暗卫。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林翌穿了件石青色便袍,一个人,没带张福,没带暗卫。 但顾夕瑶注意到他右手袖口微微鼓起,藏了一把短刃。 他对这次见面也有防备。 两人隔著三步的距离站定。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清冷,一个沉鬱。 第195章 观星台 “你要跟朕说什么,不能在乾清宫说?”林翌率先开口。 “乾清宫的墙有耳朵。”顾夕瑶回答。 林翌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指谁?” 顾夕瑶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拓片,递过去。 林翌接过,借著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永安十五年,血沉砂,三钱二分,经手人:陈伯衡,代收人:张福。” 他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从赵锐密室的铜镜背面拓下来的。”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铜镜落灰十年以上,镇远侯亲自封存,原物在裴錚手里。” 林翌死死盯著拓片上“张福”两个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血沉砂。 元贞太后。 他的母亲。 “你確定?”林翌的声音哑了。 “我还查了张福的履歷。”顾夕瑶没有给他缓衝的时间,“他告诉所有人他在內务府针工局当过差,但冷宫的档案显示,他在冷宫侍奉过一个叫安嬪的女人,安嬪入冷宫后的月例,由一个叫福源號的商铺补贴,福源號的东家是钱塘。” 林翌的呼吸急促起来。 “庆功宴那晚。”顾夕瑶继续说,“偏殿帷幔里的催情香,是张福亲手交给他的徒弟小德子的,赵婉儿提前等在偏殿,因为张福告诉了她你会去哪间偏殿。” “够了。” “皇上。”顾夕瑶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在赵家一案中运筹帷幄,但从一开始,你就是被张福推进那间偏殿的,你所谓的顺水推舟,不过是別人给你铺好的路。” “我说够了!” 林翌猛地攥紧了拓片,纸张在他手里揉成一团。 他胸口剧烈起伏,青筋从脖颈浮起。 顾夕瑶看著他,没有退让,也没有安慰。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良久,林翌鬆开手。 拓片从指缝间掉下去,在地上摊开,皱巴巴的。 “还有呢?”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张福今天从坤寧宫回去之后,在御花园花房的死信箱里留了一张纸条。”顾夕瑶说,“上面写了一个字,疑,他在向外面传讯,说他怀疑自己暴露了,后天就有人来取信。” 林翌闭上眼睛。 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著满天星斗,喉结滚动了几下。 顾夕瑶看著他的侧脸,忽然发觉,这个男人老了。 不是容貌上的衰老,是那种从內里被掏空的疲惫。 他登上皇位才几年,身边最信任的人是杀母仇人的同伙,结髮妻子对他心如死灰,朝堂上处处是暗桩,后宫里有一个通敌罪臣的女儿怀著他的孩子。 四面楚歌。 “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他?”林翌忽然问。 “因为张福背后还有人。”顾夕瑶答,“抓了他,上线跑了,这根线就断了。” “所以你来找朕,是要朕配合你演戏?” “不是演戏。”顾夕瑶摇头,“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件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张福在你身边,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我在外面做什么他不一定知道,但你在乾清宫的任何异常他都会察觉。” “你需要朕当诱饵。” “我需要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顾夕瑶直视他,“两天,给我两天,后天取信的人出现,裴錚会跟踪他,顺藤摸瓜找到上线,在这之前,你回去之后,对张福的態度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林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信不信朕能做到?”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问的不只是演技。 顾夕瑶看著他。 月光下,林翌的眼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谋略的锋芒,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他在问她:你还信我吗? 顾夕瑶移开了目光。 “我信你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她说。 林翌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拓片,叠好收进袖中,“两天,朕给你。”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夕瑶。” “嗯?” “那个药,薛灵筠配的那个让人浑身酥软的药,你是打算用在张福身上的?” 顾夕瑶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宋时瑶和薛灵筠。 林翌在监视她。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没有放鬆对坤寧宫的掌控。 “皇上的眼线还是很好用。”顾夕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只是想確认你没打算用在朕身上。”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顾夕瑶回答,径直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观星台上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风从破损的纱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娘娘。”宋时瑶从暗处走出来。 “他在坤寧宫还有眼线。”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我查出来的那三个,还有別的。” “要查吗?” “不急。”顾夕瑶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先解决张福,其他的,以后慢慢算。” 她转身走下楼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宋时瑶。” “属下在。” “把承霽身边的人再换一遍,这两天,承霽不离我半步。” 宋时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娘娘是担心……” “张福留了那个疑字,说明他已经警觉了,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最后一口咬的,一定是最致命的地方。” 顾夕瑶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荷包上,里面装著薛灵筠连夜配好的药粉。 “承霽是我的命。谁敢动他,我就让谁的命先没。” 夜风呜咽,坤寧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而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林翌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张福正守在廊下。 一盏茶,一个手炉,捧得恭恭敬敬。 “皇上,夜风凉,仔细受寒。” 林翌接过手炉,捏了捏,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什么都没说,迈步进了书房。 张福跟上来,掌灯,添炭,一套动作流水一样,几十年磨出来的默契。 林翌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摺子。 眼睛看著字,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 第196章 如常 他袖子里藏著那张揉皱的拓片。 永安十五年,血沉砂,三钱二分,代收人:张福。 他记得那年,他那时候还没有回京,在镇远侯府跟著老將军练兵,有一天傍晚,张福来给他送衣裳,顺口说了一句话。 说宫里来了消息,元贞太后病薨了。 张福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林翌努力去记,记不清了。 那时候他还小,还没学会看人脸色,他只记得自己听到这消息之后,在马厩里坐了一夜,把手边的稻草一把一把地揪断。 “皇上。”张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奴才去给您热碗汤暖胃?” “不用。”林翌翻了一页摺子,“去把昨日西北的急报找出来,朕要再看一遍。” “是。” 张福去了內间。 林翌把那本摺子翻扣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张福的背影。 还是那个背影,佝僂,缓慢,忠诚。 他跟了自己十三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没说过不该说的话。 原来这就叫潜伏。 林翌低下头,把摺子翻回来,继续看。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但脸上什么都不能露。 顾夕瑶说,两天。 他给她两天。 张福从內间出来,把一叠急报放在书案右侧,躬身退到一旁候著。 林翌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瞥了张福一眼。 “今日坤寧宫那边,承霽还好?” 张福的表情没有变。 “老奴只在坤寧宫正殿见了皇后娘娘,小殿下在內室睡著了,奴才没有进去打扰。”他停了一下,“皇后娘娘瞧著清减了些。” “嗯。”林翌应了一声,把视线收回急报上,“知道了。” 张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等什么? 林翌没有看他,继续看急报,呼吸匀称,神情如常。 张福等了片刻,才退了出去。 林翌盯著那行字,好半天没动。 他刚才感觉到了,张福在等他多问一句坤寧宫的事,在观察他对皇后的態度有没有变化。 一个主动帮皇帝搀扶去偏殿,亲手把皇帝推进陷阱的人,眼睛一直盯著他,盯了十三年。 林翌把急报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没让人换。 后天变成了明天。 宋时瑶一早进来,顾夕瑶人还没完全醒,就听见一句:“娘娘,裴錚说取信的人提前来了。” 顾夕瑶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著,鸡鸣刚过两声。 “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 顾夕瑶坐起来。 提前来,说明张福那个“疑”字让上线起了警觉,决定不按原定计划走,提前清理。 “裴錚的人跟上了吗。” “跟上了,但取信的人轻功极好,裴錚亲自盯著,说有六成把握不丟。” 六成。 顾夕瑶下了床,披上外衣,脚刚踩进鞋里,宋时瑶又进来了一句:“张福也动了。” 她抬起头。 “他没去花房,去了御膳房,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给乾清宫送了一碗燕窝粥,说是皇上昨夜批摺子批到三更,特意嘱咐御膳房备的。” 顾夕瑶把腰带繫上。 “那碗燕窝粥里,有什么。” 宋时瑶脸色微微变了。 “还没截下来。” 顾夕瑶抬腿就往外走,声音压得极低:“去截,现在,以皇后关怀圣体的名义,让坤寧宫的人拦住,说本宫亲手备了吃食要送,叫乾清宫先別进別的东西,然后把那碗燕窝粥送薛灵筠验。” “是。”宋时瑶转身走。 “再传裴錚一句话。”顾夕瑶在门口站住,“不管那个人跑没跑掉,给我把花房的死信箱控住,从现在开始,那里出现任何纸条,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宫外。” 夜风从廊下灌过来。 承霽被嚇醒了,在內室哼哼唧唧地哭。 顾夕瑶回身进去,把孩子抱起来,拍了两下。 孩子不哭了,拽著她头髮,黑亮的眼睛睁得很圆,瞧著她。 顾夕瑶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交给奶娘,又转出来了。 没时间温情。 薛灵筠在卯时初给出了结论。 燕窝粥是乾净的,没有任何异物。 顾夕瑶看著那份结论,沉默了一会儿。 乾净的。 所以张福只是去御膳房送了碗粥,没有下毒,没有动手脚。 那他在御膳房那一刻钟做了什么? “御膳房的人有没有问过。” “问了,都说张公公只是督促他们备粥,其他什么都没做。”宋时瑶顿了顿,“但属下注意到,昨夜御膳房领了新炭,领炭的內侍里,有一个是张福名下的人。” 顾夕瑶的手指按住桌面。 炭。 “乾清宫用的哪里的炭。” “西山大营拨过来的银骨炭。” “换掉,从今天起,乾清宫的炭由坤寧宫统一调配。”顾夕瑶站起来,“理由就说皇后体贴圣躬,其他的,不用解释。” 宋时瑶领命去了。 顾夕瑶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蒙蒙亮,宫道上有小內侍拎著食盒走过,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 裴錚的消息在辰时到的。 取信的人跑了。 在宫城外第三条巷子丟了。 顾夕瑶把信压在案上,手掌平按著,看了很久。 跑了。 好。 那就让张福以为线还在,以为外面的人拿到了纸条,以为上线知道他起了疑心,正在给他安排后路。 让他再稳一稳。 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折起来,递给宋时瑶。 “送裴錚。” 宋时瑶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將计就计。 宋时瑶把纸重新折好,没说话,出去了。 顾夕瑶转身,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 眼下青影一片,头髮散著,凤袍还没换。 她伸手把头髮綰了綰,簪上那根素银簪子。 手还是稳的。 张福是在第二天傍晚露出破绽的。 裴錚在死信箱里放了一张仿造的纸条,写的是“静候,三日后接应”,模仿了原先接头人的笔跡,让张福以为自己的信號已经成功传出。 张福取到纸条之后,当天夜里,就让徒弟小德子去內务府库房领了一批东西。 裴錚的人盯著单子看了一眼,把內容传回坤寧宫。 麻纸,火摺子,还有两罈子烈酒。 顾夕瑶把那张单子攥在手里,慢慢抬起头。 “他要烧东西。”宋时瑶说。 “不只是烧东西。”顾夕瑶站起来,“烂船还有三斤钉,张福潜伏十年,手里一定留著东西,这时候要烧,是要灭跡。” “娘娘的意思,他已经打算撤了?” 第197章 收网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顾夕瑶的语气很平,“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的上线跑了,上线跑了说明那条线快断了,他一个钉在宫里的棋子,没有外援,留著是死路一条。” 她抬手,把那张单子夹进袖里。 “去请皇上,就说本宫备好了东西,请皇上来坤寧宫用膳。” 林翌来了。 没有张福,带了两个普通禁军隨行,在坤寧宫正殿门口把人留下,自己进来。 顾夕瑶在桌边坐著,桌上摆了几样便膳,热气还冒著。 林翌看了她一眼,坐下,没动筷子。 “张福要跑。”顾夕瑶把內务府的领料单推过去。 林翌低头看,指尖压住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动。” “今晚。”顾夕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裴錚已经在乾清宫东配殿布好了人,张福手下还有三组暗卫,两组已经被替换掌控,第三组今晚会被引开,就差一件事。” 林翌抬头看她。 “你回去之后,把张福叫进书房,让他帮你磨墨,把他定在书房里,一刻钟,裴錚的人需要一刻钟。” 林翌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著顾夕瑶用膳,动作很慢,神情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跟了朕十三年。”林翌忽然说。 “我知道。”顾夕瑶没有停箸,“他也替人捎了十三年的眼线,顺手把你娘亲送进了棺材。” 话说得很直,没有迂迴,也没有顿挫。 林翌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一刻钟。”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够了。” 他站起身,拢了拢衣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碗燕窝粥,谢你截住了。” 顾夕瑶没有回头,继续用膳。 “那是臣妾该做的事。” 林翌出去了。 宋时瑶从屏风后转出来,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把筷子放下,饭只吃了一半。 “传裴錚,开始。” 一刻钟之后,乾清宫书房里,张福跪在地上。 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从后面猛地按下去的,没有半点尊严可言。 裴錚站在他身后,一脚踩住他的脚踝,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双腕。 林翌坐在书案后,没有动,就那么看著他。 张福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因为用力而扭曲。 “皇上……老奴……” “你在御膳房安排的那个领炭的人,已经招了。”林翌平静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打算在乾清宫换一批掺了东西的炭,换谁的方式並不重要,你想做的事,朕猜到了。” 张福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在冷宫伺候的那个安嬪,背后的钱是钱塘出的,你替人捎了一批血沉砂,你把赵婉儿推进了偏殿,你把朕的每一步棋都看在眼里,然后传出去。” 林翌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抖动。 “就是这些,对吗?” 张福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低下头,把头磕在了青砖地上。 “皇上圣明。” 四个字,什么都认了。 林翌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窗外。 夜风把庭院里的树吹得轻轻晃动,灯笼的光影跟著摇了摇。 “把他送詔狱,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裴錚拖著张福往外走,张福的脚在青砖地上留了两道擦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公公走了这么多年,桌上那盏惯常由他添油的铜灯,今夜开始要暗几分。 林翌在书案后枯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裴錚的密信到了坤寧宫。 张福审了一夜,招供了上线的身份与联络方式,但顾夕瑶看到密信末尾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顿在了原处。 不是西域的人。 不是钱塘,不是残余的西域暗桩,甚至不是宗室里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死了將近十年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人。 顾夕瑶把密信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天光白亮,承霽在奶娘怀里打著嗝,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响。 她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 那个名字落在脑海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还没散,水底就已经开始翻涌。 有些死局,拆开来,里面还有局。 那个名字叫陈伯衡。 顾夕瑶盯著密信上的三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陈伯衡,永安年间的內侍省少监,元贞太后身边的人,铜镜背面“血沉砂”的经手人。 十年前,陈伯衡因宫变牵连,在詔狱畏罪自縊,验尸入棺下葬,三司籤押,板上钉钉。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给张福传信? 顾夕瑶把密信翻过来,裴錚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张福供述,陈伯衡未死,以假死脱身,现藏於京畿之外,具体方位张福不知,联络方式为单线死信箱,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 张福从未见过陈伯衡本人,所有指令均通过暗语纸条传达。 顾夕瑶放下密信,走到窗边。 院子里奶娘抱著承霽在廊下晒太阳,孩子咬著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提笔写了两个字。 “验棺。” 宋时瑶接过纸条,没有多问。 “还有。”顾夕瑶把笔搁下,“去查永安十五年陈伯衡自縊案的三司卷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看看当年验尸的仵作是谁,籤押的主官是谁,收尸的人是谁。” “娘娘,这件事要不要知会皇上?”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摇头。 “不急。” 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陈伯衡是元贞太后身边的人,也是毒杀元贞太后的经手人,这个人假死脱身,潜伏十年,遥控张福,在林翌身边埋了一颗钉子。 林翌恨陈伯衡入骨。 恨到什么程度,当年陈伯衡“死讯”传来的时候,林翌砸了半间书房,说的是“便宜他了”。 现在告诉他陈伯衡没死,他会做什么? 不用猜。 他会发疯。 发疯的皇帝做不了正確的决定。 顾夕瑶太了解他了,正因为太了解,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午后,裴錚亲自来了坤寧宫。 他站在廊下,没进正殿,宋时瑶把人领到偏厅。 顾夕瑶到的时候,裴錚已经把一卷东西摊在桌上。 “张福还招了什么?” “陈伯衡给他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在建安四年冬至之前,想办法让皇上服用一种叫寒骨散的慢性毒药。”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无色无味,混在炭火中缓释,日积月累,三年之內令人气血亏损,精元衰竭,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只会以为是积劳成疾。” 第198章 死人 顾夕瑶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炭。 张福去御膳房的那一刻钟,领炭的內侍,她截下的那一批银骨炭。 “那批炭验了吗?” “验了。”裴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薛灵筠的报告,银骨炭中掺有微量寒骨散粉末,烧炭时隨烟气散发,在密闭空间內吸入,短期无感,长期致命。”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那天她没有截下那碗燕窝粥,没有顺藤摸瓜查到炭的问题,林翌现在已经在吸这个东西了。 “张福说,寒骨散是陈伯衡提供的,上一批在三个月前通过瑞锦號运进宫。”裴錚继续说,“张福自己也不知道陈伯衡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陈伯衡要皇上死,但不能死得太快。” 不能死得太快。 三年。 慢慢耗,耗到气血枯竭,像一盏油灯熬干灯芯。 和元贞太后的死法一模一样。 顾夕瑶睁开眼,看向裴錚。 “验棺的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陈伯衡的坟在城外西郊义庄,属下今夜动手。” “带仵作,带薛灵筠,棺材里不管有没有人,骨头也好、替身也好,我要一份完整的验尸报告。” “是。” 裴錚收起东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娘娘,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陈伯衡毒杀元贞太后,又要慢性毒杀皇上,他到底图什么?皇上驾崩,太子年幼,朝堂必乱,谁得利?” 顾夕瑶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陈伯衡是內侍省少监,一个太监,没有后代,没有家族,权力、財富对一个假死潜逃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他图什么? 除非,他不是为自己。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先验棺。”顾夕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骨,其他的,等骨头出来再说。” 裴錚走后,坤寧宫安静下来。 承霽被奶娘抱进来餵奶,顾夕瑶坐在一旁看著,手里捏著裴錚留下的那张寒骨散报告,纸角已经被她揉出了褶。 宋时瑶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吃点东西。” 顾夕瑶看了一眼碗,没动。 “宋时瑶,你说一个人假死十年,不惜一切代价要杀另一个人,是为了什么?” 宋时瑶想了想,“仇。” “什么仇值得一个太监拿命去赌十年?” 宋时瑶答不上来。 顾夕瑶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 “帮我查一件事。” “娘娘请说。” “永安年间,元贞太后身边除了陈伯衡,还有哪些近侍,活著的,死了的还有调走的,全部列出来。” “是。” “还有。”顾夕瑶的目光落在承霽的脸上,孩子吃饱了,正打著奶嗝,小脸红扑扑的。 “查一查陈伯衡入宫之前的身世,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净身前叫什么名字。” 宋时瑶领命出去了。 顾夕瑶抱过承霽,孩子抓著她的衣领,黑亮的眼珠子盯著她看。 “你爹的命是娘保下来的。”她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疲惫,“以后他要是不记得,你替娘记著。” 承霽咧嘴笑了,露出刚冒头的两颗小米牙。 当晚,乾清宫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没有张福添灯,也没有人续茶。 新换的贴身內侍手脚生疏,把茶壶磕在了桌角上,碎了一个口。 林翌没有发火,只说了句“换一个”。 换的是茶壶,不是人。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份裴錚送来的审讯记录,张福的供词,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看到“寒骨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很久。 他想起前几天早上喝的那碗燕窝粥,被顾夕瑶拦下了。 他想起那天她说的那句话:“那是臣妾该做的事。” 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翌把审讯记录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头顶的房梁。 十三年。 张福跟了他十三年,给他端茶倒水,披衣掌灯鞍前马后,他受伤的时候张福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全是假的。 不,也许不全是假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来人。” 新內侍推门进来。 “去坤寧宫传一句话。”林翌的声音很轻,“就说,朕想见承霽。” 新內侍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来,带了一句话。 “皇后娘娘说,承霽已经睡了,明日再说。” 林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拉开书案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荷包,旧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绣的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是很多年前,顾夕瑶刚嫁过来的时候绣的,她女红不好,绣了拆,拆了绣,最后赌气往他怀里一塞,说“爱要不要”。 他要了。 揣了好几年,揣到登基,揣到现在。 林翌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放回去,关上抽屉。 城外西郊义庄。 子时,裴錚带著四个人摸到陈伯衡的坟前。 铁锹下去,冻土翻开,棺材在三尺深的地方。 薛灵筠戴著面巾站在旁边,手里提著药箱。 棺材盖撬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棺材里有骨头。 但不是一具。 是两具。 一大一小,大的是成年男子,小的…… 薛灵筠蹲下去,借著灯笼光仔细看了看小的那具骨架。 “是个孩子。”她的声音从面巾后面闷出来,“大约七八岁,骨骼发育……”她停了一下,“这个孩子的颅骨有旧伤,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打死的。” 裴錚的脸沉了下来。 “大的呢?” 薛灵筠转向大的那具骨架,检查了片刻,抬起头。 “大的这具,骨盆形態,骨密度……裴大人,这不是男人的骨头。” “什么意思?” “这是一具女性骸骨。” 裴錚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陈伯衡的棺材里,躺著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陈伯衡的骨头,根本不在这里。 他確实没有死。 裴錚站起来,看向棺材里那一大一小两具骸骨,夜风从坟地里刮过来,灯笼的火苗跳了两下。 “封棺,带走,一根骨头都不许留。” 他转身往马车走,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 这个女人和孩子是谁? 为什么会在陈伯衡的棺材里? 第199章 旧人 薛灵筠用了一天一夜,把两具骸骨的情况整理成册。 女性骸骨,年约三十至三十五,死因为颈部骨折,死亡时间与陈伯衡“自縊”的记录吻合,当年三司验的尸,验的根本不是陈伯衡本人,是这个女人。 孩子的骸骨更难辨认,颅骨陈旧伤痕说明生前遭受过严重殴打,死亡时间比女性骸骨更早,至少早两到三年。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先死的,女人是后死的,两个人被一起塞进了陈伯衡的棺材里。 顾夕瑶看完报告,把纸页一张张翻回去,停在薛灵筠標註的一行字上。 “女性骸骨右手中指骨节处有陈旧性骨痂,系长期握笔磨损所致。” 长期握笔。 宫里的女人,什么人需要长期握笔? 女官,或者尚宫局的人。 “宋时瑶。” “属下在。” “永安十五年前后,宫中有没有女官或尚宫局的人失踪,暴毙或者被遣送出宫的记录?” 宋时瑶去查了。 裴錚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循著张福供述的联络方式,从死信箱的取信路线反向追踪,在京畿外四十里的云台镇找到了一间茶铺,茶铺掌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认字。裴錚的人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盯著。 三天后,宋时瑶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永安十四年,尚宫局有一名女史叫韩素娘,因“染疫”被送出宫,此后再无记录。 韩素娘的档案极其简单,良家子,十六岁入宫,分配尚宫局,负责抄录宫中日常起居注和內廷文书。 一个抄写文书的女史,右手中指常年握笔,骨节磨损。 顾夕瑶把韩素娘的名字和骸骨报告並排放在一起。 “查她和陈伯衡的关係。” “娘娘,內侍和女史……”宋时瑶欲言又止。 “宫里没有不可能的事。”顾夕瑶打断她,“一个净了身的太监和一个抄文书的女史,未必是男女之情,但一定有利益牵连,她抄的是起居注,陈伯衡管的是內侍省,两个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人事,合在一起能做什么?” 宋时瑶的脸色变了。 “篡改记录。” 顾夕瑶没有接话,但答案已经摆在了桌上。 起居註记录皇帝和后宫的一切日常,內侍省掌管宫中所有太监宫女的档案。 一个改文书,一个换人头,这两个人联手,可以把宫里任何一件事抹得乾乾净净。 包括元贞太后的死因。 包括血沉砂的来源。 包括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跡。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永安十四年,韩素娘被以“染疫”为由送出宫。 永安十五年,元贞太后死於血沉砂慢性中毒。 同年,陈伯衡“畏罪自縊”。 时间线串起来了。 韩素娘先被弄出宫灭口,然后元贞太后死,然后陈伯衡假死脱身,用韩素娘的尸体顶替自己入棺。 那个孩子呢?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颅骨有旧伤,被打死的,比韩素娘早死两三年。 这个孩子是谁? 顾夕瑶的思路到这里卡住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所有线索重新铺开。 陈伯衡,內侍省少监,净身入宫。 张福说,陈伯衡要林翌死,但不能死太快。 和元贞太后一样的死法。 一个太监,对皇室有这么深的恨意,十年不灭,甚至不惜假死潜逃遥控布局。 这不是普通的仇。 这是灭门之仇。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时瑶,去查陈伯衡入宫之前的身世,他是哪里人,原名叫什么,家里出过什么事。” “属下已经在查了,但年代久远,內务府的旧档有大量缺失。” “去找林茂山。”顾夕瑶说,“义父在西北经营多年,陈伯衡假死后藏匿在京畿之外,但他的根可能在西北,让义父查军中旧档和地方志,重点查永安年间有没有大案涉及阉割幼童入宫的记录。” 宋时瑶领命出去了。 顾夕瑶坐在椅子上,把那份骸骨报告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 一大一小两具骸骨,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被塞进一个太监的棺材里,沉默了十年。 没有人来认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的命,是陈伯衡脱身的代价。 这个人,比她想像的更狠。 傍晚,裴錚来了一封加急密信。 云台镇茶铺的哑巴掌柜,今天接待了一个客人。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灰布长衫,面容普通,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他在茶铺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一壶茶,然后往茶壶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起身走了。 裴錚的人跟了他三条街,跟丟了。 但纸条截到了。 裴錚把纸条上的內容抄在密信里。 只有六个字。 “棋落,弃子,收局。” 顾夕瑶看著这六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棋落是张福被捕,这步棋没了。 弃子是放弃张福这枚棋子。 收局是要收场了。 陈伯衡知道张福暴露了,他没有慌,没有跑,而是发了一个“收局”的指令。 什么叫收局? 他还有棋子。 张福不是唯一的一颗。 顾夕瑶把密信放下,站起来,走到內室看了一眼承霽,孩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著被角,嘴里还在咂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出来。 “加派坤寧宫外围守卫,从今夜起,宫门落锁提前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裴錚,不用再跟那个灰衣人了,跟不上的,能在裴錚眼皮底下跟丟的人,不是普通角色。” 宋时瑶刚要出去,顾夕瑶叫住了她。 “等等。” “娘娘?” “把这六个字抄一份,送乾清宫。” 宋时瑶愣了一下,“娘娘要告诉皇上?” “该让他知道了。”顾夕瑶的语气没有波澜,“陈伯衡要收局,说明他的布置快到终点了,这步棋不管怎么走,乾清宫都是靶心。” 她看向窗外,宫墙上的暮色像一层灰濛濛的纱。 “我保得了承霽,保不了乾清宫里那个人。”她说,“他的命,得他自己上心。” 宋时瑶走了。 坤寧宫安静下来,只有摇篮里承霽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顾夕瑶坐在灯下,把这些天所有的密信报告供词按时间线排成一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她的目光定在“收局”两个字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200章 前世 上一世。 上一世她嫁给了皇甫轩,困在深宫,被丈夫冷落、被儿子疏远,孤独地死在了那座冰冷的宫殿里。 她死之前,身边伺候的老嬤嬤跟她说过一句话。 “娘娘,这宫里的事,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那个老嬤嬤叫什么来著? 顾夕瑶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记忆像水底的石头,沉了太久,轮廓模糊。 但有一个细节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老嬤嬤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顾夕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碰翻了茶盏。 茶水淌了一桌,洇湿了几张密信的边角,她没管。 左手少一截小指。 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在云台镇茶铺坐了半个时辰,然后消失在裴錚的追踪中。 上一世,她临死前身边的老嬤嬤,左手也少一截小指。 巧合? 顾夕瑶不信巧合,她重生一世,见过太多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事。 那个嬤嬤姓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上一世她死前已经神志恍惚,那些年在深宫里过的日子像一团浸了水的墨,什么都化开了,只剩下零星几个画面。 但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那个嬤嬤在她弥留之际,跪在床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冰凉的,硬的,像一枚铜钱。 然后说了那句话:“娘娘,这宫里的事,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她死之后重生,醒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那枚东西,留在了上一世。 顾夕瑶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確定灰衣男人和上一世的嬤嬤是同一个人,左手断指的人不止一个,世上少一截小指的多了去了。 但如果是同一个人呢? 那就意味著,陈伯衡的势力范围不仅在这一世渗透了张福和宫中暗桩,在上一世,也渗透到了她身边。 她上一世孤独死在深宫,身边的人是陈伯衡安排的。 为什么? 一个太监的棋子,为什么要盯著她? 上一世的她嫁给了皇甫轩,和林翌没有任何关係,陈伯衡的目標是林翌,或者说是整个皇室,她一个太子妃,有什么值得布局的? 除非,上一世的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或者,她手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那枚被塞进手里的冰凉硬物。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上一世的事太远了,记忆不可靠,不能当证据用,眼下要做的,是確认灰衣男人的身份。 “宋时瑶。” “属下在。” “传裴錚,那个灰衣人虽然跟丟了,但他在茶铺坐了半个时辰,一定留下了痕跡,让裴錚去查茶铺的茶碗,他喝过的碗不要洗,封存,看能不能从唇印或者指痕上辨认此人,另外……” 她顿了顿。 “让裴錚画一张灰衣人的画像,越详细越好,左手断指的特徵要標註清楚,画完之后送一份到坤寧宫,我要看。” 宋时瑶出去了。 顾夕瑶坐回桌前,把被茶水洇湿的密信一张张铺开晾著。 脑子里两条线在交缠。 一条是这一世的,陈伯衡假死十年,遥控张福毒杀林翌,棺材里藏著韩素娘和一个孩子的尸骨,现在发出“收局”指令,说明他还有后手。 另一条是上一世的,那个断指嬤嬤出现在她临终的床边,塞给她一样东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两条线的交叉点是那截断掉的小指。 如果这两条线真的能连上,那就意味著一件事…… 陈伯衡的布局,不止十年,不止一世。 或者说,有些局,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早到超出她的认知。 顾夕瑶把这个念头掐断了,想太远会乱,眼前的事一件件来。 当天夜里,乾清宫来了人。 不是传话,是林翌亲自来的。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仪仗,只带了一个新换的隨侍,走路的时候脚步声闷在夜色里。 顾夕瑶正在给承霽换尿布,听到外面通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承霽交给奶娘,整了整衣襟,走出內室。 林翌站在正殿中央,手里捏著她让宋时瑶送去的那张纸条。 “棋落,弃子,收局。”六个字被他的手指攥出了深深的摺痕。 “陈伯衡。”林翌的声音很低,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他没死。” “没死。” “棺材里是什么?”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可能是尚宫局女史韩素娘,孩子的身份还在查。” 林翌把纸条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 他没有砸东西,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顾夕瑶观察著他的反应,发觉这个男人和几年前不一样了,换了以前,听到陈伯衡没死的消息,他会拍桌子摔杯子当场下旨举国通缉。 现在他只是坐著,安静地坐著,像一把刀被反覆淬过火之后,不再有多余的火星。 “你先知道的?”林翌问。 “张福招供之后,我先確认了棺材。”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朕?” 顾夕瑶看著他,没有迴避。 “因为你会失控。” 林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收局是什么意思?他还有什么棋?” “不知道,但张福不是他唯一的子,宫里可能还有別的钉子,或者宫外有更大的布置。” “所以你让人加了坤寧宫的守卫。” “承霽在这里。” 林翌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复杂的东西,但他只说了一句:“朕会调禁军加强宫城巡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顾夕瑶。” 他叫的是全名。 “嗯?” “这件事,朕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顾夕瑶站在灯下,看著他的背影。 她没有接这句话。 不是不想信,是信不起了。 上一世她信了一辈子的人,让她死在了空荡荡的宫殿里,这一世她信了一次的人,把她当棋子用了一回。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在陈伯衡这盘棋面前,她和林翌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所以不需要信任,只需要利益一致。 这就够了。 林翌走后,宋时瑶从外面进来,手里捧著一捲纸。 第201章 女扮男装 “裴錚的画像送到了。”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阴沉。 左手的小指只画到了第一个关节,断面整齐,像是被利器切掉的。 顾夕瑶盯著这张脸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张脸。 上一世那个嬤嬤是女装,声音体態面貌都是女人的样子,如果灰衣男人和嬤嬤是同一个人,那他至少做了一次完美的易容。 但断指做不了假。 截掉的骨头长不回来。 “宋时瑶。” “属下在。” “这张画像多印几份,一份给裴錚通缉用,一份送义父那边比对军中旧档,还有一份……” 她停了一下。 “送詔狱,给张福看。”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另一个样子。”顾夕瑶把画像捲起来,“一个女人的样子。” 宋时瑶的眼神变了。 “娘娘怀疑此人……会女扮男装?” “不是女扮男装。”顾夕瑶坐下来,声音很轻,“是男扮女装。” 宋时瑶没再追问,拿著画像出去了。 顾夕瑶走到摇篮边,看著熟睡的承霽。 陈伯衡。 一个假死十年的太监,遥控杀局,阴魂不散。 他的棋子渗透了乾清宫,渗透了后宫,甚至可能渗透了她的上一世。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要什么? 顾夕瑶把目光从承霽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韩素娘的残档上。 档案最后一行写著韩素娘的籍贯。 凉州,韩家村。 凉州。 那是定北侯赵锐经营多年的地盘,也是西北军的驻地,也是林茂山现在暂领军务的地方。 所有的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北。 顾夕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封好,叫宋时瑶送八百里加急。 信是写给林茂山的。 只有一句话。 “义父,帮我查一个人,凉州韩家村,韩素娘,永安十四年入宫,家中是否还有幼弟,幼弟是否在永安十一年前后被强征净身送入宫中,入宫后改名陈伯衡。”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陈伯衡和韩素娘是姐弟。 棺材里的姐姐,被弟弟用来替死。 那个七八岁被打死的孩子,又是谁的孩子?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灯焰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顾夕瑶把信交给宋时瑶,转身进了內室。 她躺在承霽旁边,闭上眼睛。 睡不著。 脑子里反覆转著一句话。 上一世那个断指嬤嬤塞给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死在了那一世,带不走任何东西。 但如果那样东西还在上一世的宫殿里,如果没有人找到它,如果它还藏在某个角落…… 顾夕瑶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上一世她死在哪里? 长乐宫,东偏殿。 这一世的长乐宫,现在空著。 赵婉儿入宫前,那里是冷宫的一部分。 顾夕瑶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门。 “宋时瑶。” “属下在。” “明天一早,陪我去一趟长乐宫。” 天没亮透,顾夕瑶就起了。 承霽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又轻又匀,奶娘守在摇篮边打盹,顾夕瑶没惊动她们,自己穿了件素色夹袄,把头髮隨手挽了个髻,出了內室。 宋时瑶已经在廊下候著了,手里提著灯笼,旁边跟了两个坤寧宫的贴身侍卫。 “人都安排好了?” “回娘娘,裴錚调了四个暗卫在长乐宫外围守著,內务府那边打的招呼是娘娘要去看看宫殿修缮情况,不会引人注意。” 顾夕瑶点头,没再多说,带著人往长乐宫方向走。 三月的清晨还有凉意,宫道上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青砖缝里渗出水来,踩上去微微打滑。 长乐宫在內廷东北角,离坤寧宫隔了两重宫墙,要穿过一条夹道才能到,夹道两边的墙根长了青苔,墙头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看得出来很久没人修缮。 到了长乐宫门口,顾夕瑶停下脚步。 朱漆大门褪了色,门上的铜钉锈跡斑斑,门环上落满了灰,两扇门虚掩著,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响声。 上一世,她在这里住了十一年。 从嫁给皇甫轩的第三年被冷落开始,到死,她都没离开过这座宫殿。 顾夕瑶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石板路已经被杂草从缝里挤开了,正殿的台阶上堆著枯叶,柱子上的漆皮一片片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这一世的长乐宫做过一段时间冷宫,后来赵婉儿入宫前清理过一批旧人,此后就彻底空了下来。 顾夕瑶径直往东偏殿走。 东偏殿是她上一世的臥房。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黑洞洞的,宋时瑶举著灯笼照进去,光线扫过落满灰的桌椅,歪倒的屏风,靠墙堆著的几口破箱子。 顾夕瑶站在门口,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上一世她死在这间屋子里,死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那个断指嬤嬤跪在床边,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冰凉的,硬的,像铜钱。 她走到窗边。 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从洞里灌进来,吹起桌上的灰,窗下原本放床的位置现在空了,只剩地上几个压痕,说明曾经有一张很重的拔步床。 床搬走了,东西还会在吗? 顾夕瑶蹲下来,手指沿著地砖的缝隙慢慢摸过去。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手里攥著那样东西,但重生后手里什么都没有,如果那个嬤嬤是陈伯衡的人,她死后,那东西会被收走吗? 未必。 她记得,上一世她死后很长时间才被发现,那时候皇甫轩正忙著跟新宠游湖,根本没人管她,等宫人发现她断了气,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如果嬤嬤在她断气之前就离开了呢?那东西可能从她失去意识的手里滑落,掉在床上或者地上。 后来收殮的人不会在意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墙角。 床的位置虽然变了,但墙角的踢脚砖没变,她上一世的床头正对著东墙,如果东西从手里滑落,最可能掉进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她走到东墙根,蹲下,用手指抠踢脚砖的缝隙。 第一块,没有。 第二块,没有。 第三块砖鬆了。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砖往外撬,砖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整块脱落。 砖块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大约两指宽,里面积了十几年的灰。 第202章 名单 灰里面有一样东西。 顾夕瑶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 她把东西捏出来,放在掌心。 是一枚铜牌,比铜钱大一圈,正面刻著一个篆字,被灰垢糊住了,看不清。她用袖口擦了擦,篆字露出来。 “韩”。 顾夕瑶盯著这个字,呼吸停了一瞬。 韩素娘的韩。 铜牌翻过来,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极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永安九年,凉州韩氏灭门案,族中男丁十七口,尽数阉割入宫,女眷发配教坊,幼童三人,下落不明。”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发颤。 灭门。 十七口男丁阉割入宫。 女眷发配教坊。 幼童下落不明。 永安九年,距今二十多年前,凉州韩家被灭了满门。 陈伯衡原名韩什么,他是韩家的人,韩素娘也是韩家的人,他们不只是姐弟,他们是灭门惨案的倖存者。 而这枚铜牌,被那个断指嬤嬤在她上一世临终时塞进了她手里。 为什么给她? 一个將死的弃妃,和二十多年前凉州的灭门案有什么关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除非,那个嬤嬤,或者说陈伯衡想让她知道真相。 想让她带著这个真相去死? 还是赌她不会死? 顾夕瑶把铜牌攥紧,站起来。 “宋时瑶。” “属下在。” “永安九年,凉州韩氏灭门案,去查。”她的声音很稳,但攥著铜牌的指节发白,“查谁下的令,谁执行的,为什么灭门。” “是。” 顾夕瑶最后看了一眼东偏殿。 上一世她在这里等死,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世她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多了一枚铜牌。 二十多年前的灭门案,十几年前的假死,十年间的潜伏暗杀。 陈伯衡的仇,比她想像的还要深。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等等。”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凹槽。铜牌拿出来了,但凹槽里似乎还有东西,刚才灰太厚,她只摸到了铜牌就收手了。 顾夕瑶走回去,把手再次伸进凹槽里,往更深处探。 指尖碰到了纸。 一卷被压得极扁的纸,塞在凹槽的最里面,外面裹著一层油布,保存得很好。 她把纸卷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一个职位,有的是太监,有的是宫女,有的是侍卫,有的是內务府的小吏。 名单的最上方,写著一行字。 “棋盘。” 名单的最末尾,有一个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旁边標註了四个字。 “此人未动。” 那个被圈出来的名字,顾夕瑶认识。 她的手彻底僵住了。 顾夕瑶把名单收进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地走出长乐宫。 一路无话,回到坤寧宫,她先去看了承霽,孩子醒了,正被奶娘抱著餵米糊,看见她就伸手要抱,嘴边沾著白糊糊的东西,笑起来露出刚冒头的小牙。 顾夕瑶抱了他一会儿,等心跳彻底平下来,才把承霽交还给奶娘,进了书房。 她把名单铺在桌上,逐行对照。 名单上一共四十七个名字,標註的职位涵盖了內廷各处,有的名字她认识,是这一世宫中现有的人,有的名字陌生,可能是上一世的旧人,或者已经死了换了身份的人。 每个名字后面除了职位,还有一个符號,圆圈表示“已启用”,叉號表示“已弃”,三角表示“待命”。 四十七人里,画圆圈的有十二个,叉號的有二十九个,三角的有五个。 最末尾被单独圈出来、標註“此人未动”的那个名字。 沈芷衣。 顾夕瑶的贴身宫女,从她嫁入侯府就跟在身边的沈芷衣。 她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名单是陈伯衡的人留下的,“此人未动”四个字的意思可以有两种解读,一是沈芷衣是陈伯衡布下的棋子但尚未启用,二是陈伯衡曾试图策反沈芷衣但没有成功。 两种可能,天差地別。 顾夕瑶没有立刻叫沈芷衣来问话。 她把名单重新卷好,锁进暗格,然后拿出铜牌,用清水仔细洗乾净,放在灯下反覆看。 铜牌正面的“韩”字刻工粗糙,像是手工鏨刻的,不是官铸,背面那行小字倒是很工整,用的是簪花小楷。 凉州韩氏灭门案,永安九年。 她写了一封信给裴錚,让他从大理寺旧档中调取永安九年凉州的所有案卷,重点查韩姓相关的案件。 同时另写一封给林茂山,与昨夜那封八百里加急互为补充,请义父在凉州当地查访韩家村旧事。 做完这些,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午后,詔狱那边回了消息。 宋时瑶亲自去的,把裴錚画的灰衣人画像给张福看了。 张福的反应比预想中大得多。 “回娘娘,张福看到画像的时候,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铁链都拉直了。”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认识这个人。” “怎么说的?” “原话是,这是师父。” 顾夕瑶放下茶盏。 “张福说,他入宫之前在西北流浪,有一个人收留了他,教他识字,规矩,察言观色的本事,安排他靠近林翌,那个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见面都蒙著脸,但左手少一截小指,这个特徵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管那人叫师父?” “是。张福说他从未见过师父的真面目,但师父的声音他能认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偏细,说话很慢。”宋时瑶顿了顿,“属下按娘娘的吩咐,问他有没有见过师父用女人的样子出现。” “他说什么?” “他愣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宋时瑶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说:师父说过,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所有人都以为你不可能在的地方,一个男人不可能出现的地方是哪里?是女人堆里。” 顾夕瑶的脊背一阵发凉。 陈伯衡是净身入宫的太监,假死之后脱离了太监身份,但他的身体已经被阉割,男不男女不女,这样的人,如果扮作女人,混在宫女嬤嬤中间…… 没有人会怀疑。 因为宫中不可能有男人混进女人堆里,这是所有人的第一直觉,但一个被阉割过的人,没有喉结,没有鬍鬚,嗓音偏细,如果再加上易容…… 第203章 最后的真相 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嬤嬤,任何一个老宫女。 上一世,她临终床边那个断指嬤嬤,就是陈伯衡本人。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 “张福还说了什么?” “他说师父最后一次联繫他,是三个月前,通过死信箱传了一句话:棋快下完了,你是最后一步。” 三个月前。 正好是赵婉儿入宫前后。 所有的时间线都卡得严丝合缝,陈伯衡利用赵家的野心把赵婉儿推进宫,利用张福把林翌推进偏殿,同时在炭火里下慢性毒药,他的棋局不是一步两步,是一整盘,从二十多年前凉州灭门那天就开始了。 “宋时瑶。” “属下在。” “名单上標三角的五个人,就是待命状態的那五个,给我查他们现在在宫中什么位置,做什么差事,跟谁走得近。” “是。” “还有沈芷衣。” 宋时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她知道我在查她,只盯著,看她每天跟谁说话,去哪里,有没有异常。” “娘娘觉得沈芷衣……” “我不觉得什么。”顾夕瑶打断她,“名单上写的是此人未动,是没动,不是没问题,我需要確认她到底是没被策反,还是藏得太深。” 宋时瑶走了。 顾夕瑶坐在书房里,把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永安九年,凉州韩氏灭门,那一年先帝在位,林翌还没出生,皇甫轩也才几岁,一个凉州的家族被灭门,十七口男丁阉割入宫。 什么样的罪名,需要把一族男丁全部阉割? 这不是普通的获罪抄家,这是羞辱,是要让一个家族断子绝孙,永世不得翻身的那种恨。 下这道令的人,和韩家之间,一定有不可调和的深仇。 傍晚,裴錚的密信到了。 大理寺旧档中,永安九年凉州的案卷大部分完好,但涉及韩姓的只有一份,编號被人为涂改过,卷宗最后三页缺失。 裴錚把残存的內容抄了下来。 案由写的是“韩氏通敌叛国案”。 主审官的名字,顾夕瑶看了两遍才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主审官:时任西北监军太监,陈伯衡。 她把密信放下,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陈伯衡亲自审的韩家案子。 韩家因通敌被灭门,经手人是陈伯衡。 而陈伯衡本人就是韩家人。 他审判了自己的家族?还是他当时已经改名换姓不再是韩家人?又或者…… 这个案子本身就是冤案,陈伯衡是被迫参与的刽子手,然后用余生来復仇? 答案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缺失的那三页卷宗里,一定写著关键信息,谁下的令灭韩家满门,以及真正的罪证是什么。 顾夕瑶提笔给裴錚回信,只写了一行字。 “那三页,活要见纸,死要见灰。” 信封好后,她又想起一件事,重新拆开,在下面加了一句。 “查永安九年西北监军太监的任命文书,看陈伯衡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官方记录里的。” 如果陈伯衡是韩家人入宫后改的名,那他在永安九年之前应该有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才是打开这盘棋的钥匙。 入夜,乾清宫又来了人,这次不是林翌本人,是新换的隨侍太监,送来一封林翌的亲笔信。 信很短。 “朕已调禁军两千加强宫城巡防,你那边可有进展。” 末尾加了一句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写的话。 “承霽可好。” 顾夕瑶把信看完,提笔回了四个字。 “承霽安好。” 至於进展,一个字没提。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名单上“此人未动”的沈芷衣,是顾夕瑶的人,但在她確认沈芷衣到底是敌是友之前,任何关於名单的信息都不能外泄。 包括对林翌。 她把回信交给来人,关上门。 夜深了,坤寧宫里只有更漏的声音。 顾夕瑶躺在床上,手里攥著那枚铜牌,闭著眼睛。 凉州韩氏,灭门,阉割,入宫。 一个太监用二十多年布下的復仇棋局,棋子遍布宫廷內外,从先帝朝一直下到当今天子。 他要的不是林翌的命。 或者说,不只是林翌的命。 他要的是整个皇室为韩家偿命。 而她顾夕瑶,重生归来,挡在了这盘棋的正中央。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宫女在换班。 顾夕瑶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把铜牌压在枕头下面。 明天,林茂山的回信应该就到了。 那封信里,会有凉州韩家村最后的真相。 林茂山的信比预想的早了半天。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信封外面的火漆还带著马汗的味道。 顾夕瑶拆开信的时候手很稳,但看完第一段,指尖就不稳了。 林茂山查到了。 凉州韩家村,永安九年之前,確实有一户韩姓大族。 不是普通的耕读之家。韩家祖上是前朝旧臣,入本朝后弃官经商,几代下来在凉州积攒了大量田產和商铺,是当地首屈一指的望族。 韩家有两个孩子被记录在案,长女韩素娘,幼子韩素卿。 韩素卿,六岁被强征净身送入宫中,入宫后改名陈伯衡。 林茂山写到这里,笔锋忽然一转。 “夕瑶,下面的事,义父查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永安九年,韩家的罪名是通敌叛国,但凉州当地的老人说,韩家根本没有通敌,他们是被栽赃的。 栽赃韩家的人,是当时的西北总兵。 韩家有一笔祖传的玉矿,藏在贺兰山北麓,矿脉极富,世代秘密开採,只在族內流通。 西北总兵覬覦玉矿,先是要求韩家“献矿报国”,韩家拒绝。 总兵便偽造了韩家与西域通商的书信,以通敌罪上报朝廷。 先帝当时正为西域边患焦头烂额,接到奏报后震怒,下旨严惩,將韩家男丁阉割入宫,女眷发配教坊。 抄家灭门的执行人,就是那个西北总兵。 他拿到了玉矿,从此势力膨胀,十年之间从总兵升为侯爵,成为西北最大的军阀。 林茂山在信的末尾写了那个人的名字。 顾夕瑶看到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西北总兵,后来的定北侯,赵锐。 赵锐。 赵婉儿的父亲。 被她和林翌联手扳倒的那个定北侯赵锐,是灭了韩家满门的刽子手。 陈伯衡恨的不是皇室。 他恨的是赵锐。 但赵锐是先帝封的侯,先帝是下旨灭韩家的人,林翌是先帝的儿子…… 第204章 凉州来信 在陈伯衡眼里,皇室和赵锐是一体的。 一个下令,一个执行,联手毁了他的家他的身体还有他的一切。 所以他两边都要报仇。 利用赵家的野心搅乱朝局,让赵家自取灭亡,这是对赵锐的报復。 在林翌身边埋下张福,用杀母亲的手法慢性毒杀,这是对皇室的报復。 两手棋同时下,让仇人们互相撕咬,他在暗处坐收渔利。 顾夕瑶把信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之前一直以为陈伯衡是西域势力的棋子,是赵锐幕僚钱塘的下线,现在才明白,因果完全倒过来了,陈伯衡才是棋手,钱塘和赵锐都是他利用的工具。 他假装投靠赵锐的幕僚团,实际上是借赵家的势力布自己的局。 赵锐以为陈伯衡是自己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其实陈伯衡一直在等赵家最膨胀的那一天,然后亲手把他们拉下悬崖。 而赵家倒台的过程中,顾夕瑶和林翌充当了陈伯衡的刀。 她推倒赵家,等於替陈伯衡完成了一半的復仇。 剩下一半,是林翌的命。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承霽被奶娘抱著在廊下晒太阳,小手抓著一个拨浪鼓,甩一下笑一下。 她看了儿子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宋时瑶。” “属下在。” “裴錚那边有没有回信?” “刚到。”宋时瑶递上来一封密信。 裴錚的效率一如既往,大理寺旧档中缺失的三页卷宗没找到原件,但他从刑部的副本库里找到了一份抄件。 抄件的纸张已经泛黄髮脆,但字跡尚可辨认。 缺失的三页记录的是韩家案的判决执行细节。 其中一条让顾夕瑶的目光定住了。 “韩氏幼子韩素卿,年六岁,净身入宫,交由內侍省管教,监刑人:司礼监隨堂太监吴安。” 吴安。 这个名字现在的人不会认识了,但顾夕瑶在一份更早的档案里见过。 永安十五年,元贞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就叫吴安。 元贞太后死后,吴安以“伺候不力”的罪名被杖杀。 一个监督六岁幼童被阉割的太监,后来成了太后身边的人,再后来在太后被毒杀后被处死。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有陈伯衡还活著。 他活著,带著一份四十七人的棋盘名单,一枚铜牌和二十多年的仇恨。 顾夕瑶把裴錚的信和林茂山的信並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来回扫动。 拼图快完整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陈伯衡现在在哪里? “收局”指令发出后,他不可能还留在云台镇,他的取信人在裴錚眼皮底下跑了,说明他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能男扮女装混进宫,也能消失在任何地方。 除非他不想消失。 除非“收局”的意思不是撤退,而是…… 最后一击。 顾夕瑶的念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宋时瑶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煞白。 “娘娘,出事了。” “说。” “名单上標三角的五个人,属下按您的吩咐去查了,查到第三个的时候……”宋时瑶喘了口气,“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刘全,今天早上没来当值。” “人呢?” “不在他的住处,床铺是冷的,没有睡过的痕跡,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说,昨天亥时他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御花园。 死信箱所在的方向。 顾夕瑶猛地站起来。 “封锁御花园,让裴錚的人立刻去花房查死信箱。” 宋时瑶转身就跑。 顾夕瑶走到门口,叫住了她。 “等等,还要去查刘全最后一次经手的膳食,是送去哪里的。” 宋时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顾夕瑶的眼神冰冷。 “如果是乾清宫……” 她没说完,但宋时瑶已经明白了。 一刻钟后,裴錚的人从御花园花房传回消息。 死信箱里有一张新纸条。 不是上次仿造的“静候”,是一张新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三日之內。” 顾夕瑶看著这四个字,呼吸轻而急促。 三日。 陈伯衡要在三日之內收局。 而御膳房管事太监刘全,失踪了。 宋时瑶的人在御花园东南角的花房里找到了刘全。 准確地说,找到了刘全的一只鞋。 黑布面,千层底,左脚,鞋口沾著泥,丟在花房门后的枯叶堆里。花房地面有拖拽的痕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墙的排水沟,沟里的积水是红褐色的。 裴錚蹲在排水沟边,用树枝拨开沟口的碎石,沟道很窄,人塞不进去,但血可以流进去。 “没有尸体。”裴錚站起来,看向身后的暗卫,“扩大搜索范围,从花房往北,到御花园假山群,每个石缝都给我查。” 暗卫散开,裴錚低头看了看那只鞋,鞋底的磨损程度和刘全当值时穿的那双一致。 他把鞋包好,转身出了花房。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到坤寧宫。 顾夕瑶听完,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名单,找到刘全的名字。 刘全,御膳房管事太监,名字后面画著三角符號,待命。 “他最后一次经手的膳食查到了吗?” 宋时瑶点头:“昨日酉时,刘全签批了一份宵夜膳单,送往乾清宫,是莲子羹和桂花糕。” “林翌吃了吗?” “乾清宫那边回话说,陛下昨夜批摺子到子时,莲子羹喝了大半碗,桂花糕没动。”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让薛灵筠去乾清宫,把那碗莲子羹的残余取来验。” “娘娘,乾清宫的残羹怕是已经倒了。” “碗呢?” 宋时瑶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属下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顾夕瑶又叫住她。 “再查一件事,刘全在御膳房当差多少年了,是谁提拔的他,提拔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宋时瑶领命走了。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刘全是名单上“待命”状態的棋子,昨夜失踪,死信箱同时出现“三日之內”的新纸条,这说明陈伯衡在发动最后一击之前,先启用了刘全这颗棋子。 启用之后人就消失了,要么是完成了任务被灭口,要么是任务进行中出了变故。 无论哪种,刘全最后经手的那碗莲子羹都有问题。 如果莲子羹里有毒,林翌喝了大半碗,那么寒骨散或者別的什么东西已经进了他的身体。 陈伯衡不需要三日之內再做什么,只需要等药性发作。 第205章 刘全 但如果莲子羹是乾净的,那刘全被启用的目的就不是下毒,而是別的事。 比如,打开某一道门。 或者,关掉某一盏灯。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廊下的奶娘正抱著承霽往里走,孩子困了,小脑袋靠在奶娘肩上,半睁著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叫著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承霽,孩子立刻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揪住她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顾夕瑶抱著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等承霽彻底睡沉了才放到床上。 她给承霽掖好被角,直起身,对守在一旁的沈芷衣说:“去沏壶热茶来。” 沈芷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顾夕瑶看著她的背影。 沈芷衣的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左手习惯性地虚扶著门框转弯,指节修长,乾净,没有任何异常。 这个从她嫁入侯府就跟在身边的丫头,端茶倒水、研墨铺纸、试毒验膳、夜里守门,十几年如一日,从没出过差错。 此人未动。 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沈芷衣是陈伯衡的人,她有一万次机会对顾夕瑶下手,不需要等到现在。如果她不是,陈伯衡为什么要把她的名字写在棋盘名单上? 除非,沈芷衣的价值不在於动手,而在於知道什么。 顾夕瑶的思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裴錚的人来了,带著一个消息。 “稟娘娘,假山群北侧的废井里找到了刘全。” “死了?” “没死,但快了,舌头被割了,两只手的筋全挑断了,扔在井底泡了一夜,人已经昏死过去。” 顾夕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割舌,断筋。 不是灭口,是让他说不了话、写不了字、指认不了任何人。 陈伯衡用完了这颗棋子,但没有杀他,而是废了他。比杀更狠,因为活著的废人比死人更能震慑剩余的棋子背叛我,这就是下场,不背叛我,你也只是工具。 “人救回来了吗?” “裴统领已经让人抬去了暗处安置,请薛大夫去看。” “碗呢?乾清宫的莲子羹碗取到了没有?” “宋姑姑那边还没回话。” 顾夕瑶点了点头,示意来人退下。 她回到书房,拿出名单,在刘全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待命变成已弃。 还剩四个三角,四个待命的棋子。 加上沈芷衣。 三天时间,陈伯衡要用这些人做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沈芷衣端著茶进来,放在桌上,又无声地退到角落。 顾夕瑶端起茶盏,没有喝,手指捏著杯沿。 “芷衣。” “奴婢在。” “你入府之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沈芷衣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回娘娘,奴婢家中务农,灾年活不下去,爹娘把奴婢卖给了人牙子,后来被侯府採买的管事挑中了。” “哪年的事?” “永安十七年。”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永安十七年,韩家灭门后的第八年,陈伯衡假死前的第二年。 时间又卡上了。 茶凉了,她还是没喝。 宋时瑶的消息终於到了乾清宫的莲子羹碗已经刷洗过了,但薛灵筠从碗底刮下了一层极薄的残渍。 需要两个时辰出结果。 顾夕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三天倒计时,第一天快过去了。 薛灵筠的结果比预计早了半个时辰送到。 一张纸条,叠成指甲盖大小,由暗卫贴身带进坤寧宫。 顾夕瑶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碗底残渍含寒骨散,剂量极微,约为致死量的二十分之一,单次服用无碍,但若连续服用三十日以上,骨髓渐寒,四肢无力,与风寒之症无异,不知不觉间耗尽元气。” 和炭火里掺的手法一模一样。 炭里的寒骨散被顾夕瑶截断了,陈伯衡换了一条路从膳食下手。 而刘全,就是那条路上的门。 顾夕瑶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进铜盆,一点不剩。 “宋时瑶。” “属下在。” “查刘全在御膳房签批膳单的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查,看他经手过多少份送往乾清宫的膳食。” “是。” “还有,让裴錚把乾清宫御膳的供应链彻底摸一遍,从食材採买到烹製到传膳,每一个环节经手人的名字都列出来,和名单上的人逐一对照。” 宋时瑶走了。 顾夕瑶坐在灯下,提笔写了一封简讯。 “陛下,莲子羹有寒骨散,即日起御膳改由坤寧宫小厨房统一供应,菜单由薛灵筠审定,此事不经內务府,不经御膳房,不走任何正常渠道,另,刘全已找到,活的,但说不了话了。” 她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句。 “请陛下今夜勿用任何乾清宫现存的饮食,坤寧宫会在戌时前送膳过去。” 信封好,交给暗卫送出。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铜牌。 陈伯衡的棋路越来越清晰了。 炭火是第一条线,被她截断了,膳食是第二条线,今天也断了,但陈伯衡布了二十多年的局,不可能只有两条线。 “三日之內”,他一定还有后手。 顾夕瑶闭上眼,把自己代入陈伯衡的位置。 如果她是一个復仇了二十多年的人,棋子被一个一个拔掉,死信箱暴露,张福被抓,刘全被废,上线跑了,炭火和膳食两条暗线全断,她会怎么做? 放弃? 不可能。 一个六岁被阉割、看著全族被灭的人,不会放弃。 正面强攻? 也不会。 陈伯衡是暗棋手,他不是赵锐那种手握兵权的武夫,他的武器是时间、耐心和隱匿。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他会用最后一颗最关键的棋子,做一件不需要时间不需要耐心的事。 一击必杀。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五个三角符號的名字上。 刘全已废,剩下四个。 第二个,尚衣局针线房的老宫女陶氏,在宫中三十年,负责缝製帝后朝服。 第三个,內务府营缮司的小吏马六,管宫中修缮事务,可以进出任何一座宫殿。 第四个,禁军左营的一个伍长,姓孙,守的是宫城东华门。 第五个名字被涂改过,看不太清,裴錚正在辨认。 四个待命棋子,分布在四个不同的位置,尚衣局能接触帝后衣物,营缮司能进出各宫,东华门是宫城出入要道。 如果陈伯衡要发动最后一击,这四个人就是他的手和脚。 但他的脑在哪里? 他本人在哪里? 第206章 窗外 顾夕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问题。 “陈伯衡是否已经进宫了?” 上一世,他能扮成断指嬤嬤混在她身边,这一世,他同样可以化身为宫中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老宫女老嬤嬤。 宫中几千號人,每天进出的、换班的、调任的,谁会注意到多了一张脸或者少了一张脸? “宋时瑶。” 门外没有回应。 顾夕瑶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 值夜的宫女不在,宋时瑶不在,连往常守在廊柱后面的暗卫也不见踪影。 夜风从御花园方向吹过来,带著花房那边潮湿的腐叶气味。 顾夕瑶的后背倏地绷紧。 她退回屋內,反手把门閂插上,快步走到承霽的床边。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拳头攥著被角。 顾夕瑶弯腰,从床下摸出一把匕首,裴錚给她的,贴身防备用的。 她握著匕首,站在承霽床边,面朝门口。 安静。 太安静了。 坤寧宫的更漏声没了,值夜宫女换班时的脚步声没了,连院子里的虫鸣都像是被人掐断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后窗传来,像是指甲划过木框。 顾夕瑶没有转头,而是看向铜镜。 铜镜里映出后窗的影子。 窗纸上,有一只手的轮廓。 五根手指,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顾夕瑶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钉在铜镜里那只手的影子上,握匕首的手稳稳的,呼吸压到最低。 窗纸上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了。 没有破窗而入,没有推窗,甚至没有试图拨开窗栓,那只手出现了三息,就消失了。 像是確认她在屋里,然后走了。 顾夕瑶等了整整一百下心跳,才缓缓侧身,用匕首尖挑开后窗的一角窗纸。 窗外是坤寧宫的后院,月光照著空荡荡的青砖地面,墙角的海棠树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 但地上有脚印。 一双布鞋的印子,从后墙根延伸到窗下,又从窗下折回墙根,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鞋印不大,步距很短,像是女人的步子。 或者像一个身量不高的阉人。 顾夕瑶把窗纸按回去,退后两步,背靠著承霽的床沿坐下来。 他来过了。 陈伯衡来过坤寧宫。 不是派人来,是他自己来了,他没有动手,只是来看了一眼,確认目標的位置。 这是猎人在出手之前的最后一次踩点。 顾夕瑶的脑子飞速转动。 宋时瑶不在,暗卫不在,值夜的人不在,坤寧宫的外围防线被同时清空了。不是巧合,是有人把他们调走了。 谁有这个权力? 或者说,谁能製造一个足够紧急的理由,让坤寧宫所有的外围人手在同一时间离开? 答案浮出水面的时候,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 能调动坤寧宫值夜宫女和暗卫的人,只有三种身份:她自己、宋时瑶,或者有皇帝手令的人。 她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宋时瑶也不在。 那就是第三种。 有人偽造了皇帝的调令。 或者,有人根本不需要偽造,因为名单上第四个三角符號的人,是禁军左营的伍长。 禁军负责宫城巡防,如果那个姓孙的伍长以“紧急换防”为由把坤寧宫外围的人调到別处……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门閂拔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仍然空著,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把门重新閂上,退回屋內,从暗格里取出两样东西:薛灵筠配的迷药和一枚响哨。 响哨是裴錚给的,吹响后半里之內的暗卫都能听到。 她没有立刻吹,而是等著。 脚步声近了,到了院门口停下,然后是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急促。 “娘娘!” 顾夕瑶没有开门:“什么事让你离开的?” 门外沉默了一瞬,宋时瑶的声音里有了颤抖。 “禁军左营传令说东华门出了刺客,要调坤寧宫外围的人去支援。 属下觉得不对,带人去东华门查看,门口什么事都没有。 属下立刻折返,路上遇到裴统领的暗卫,他们也被同样的命令调走了。” “谁传的令?” “传令的小旗说是孙伍长的命令,属下已经让人去抓孙伍长了,但他的值房是空的。” 又一个棋子启动了。 顾夕瑶拔开门閂,把门拉开一条缝,看到宋时瑶站在门外,身后跟著四个匆忙赶回来的暗卫。 “坤寧宫后院,有人来过。”顾夕瑶的声音很平,“左手断一截小指。” 宋时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没有进来,只在窗外停了片刻就走了。”顾夕瑶看向暗卫,“封锁坤寧宫方圆三百步,逐一排查所有宫殿的值夜人员,重点查近三天內新调入的嬤嬤和老宫女,尤其是左手有残缺的。” 暗卫领命散开。 顾夕瑶把宋时瑶拉进屋內,压低声音。 “陈伯衡今晚来坤寧宫不是为了杀我,如果要杀,他不会只看一眼就走。他是在试探,试探坤寧宫的防线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清空,他的棋子调虎离山的能力够不够用。” 宋时瑶咬著嘴唇:“那他的真正目標……” “不是坤寧宫。”顾夕瑶的目光沉下去,“他今晚来这里,是为了確认我在这里,確认我没有去別的地方。” “娘娘的意思是……” “他怕我去乾清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时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夕瑶已经走到桌前,抓起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裴錚,即刻率人前往乾清宫,陛下有危险。” 纸条塞进竹筒,交给门外等候的暗卫。 暗卫拿著竹筒消失在夜色中。 顾夕瑶站在门口,看著那个黑影翻过宫墙的方向。 三日倒计时,第一夜。 陈伯衡用孙伍长调走坤寧宫的人,自己亲自来窗外踩点,同时乾清宫那边呢? 刘全经手的莲子羹已经有了寒骨散,刘全本人被废弃在井里,说明膳食这条线陈伯衡不打算再用了。 他已经进入了“收局”阶段,不再需要慢性毒杀。 他要的是快刀。 而乾清宫今夜的防卫,因为禁军左营伍长的虚假调令,同样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207章 乾清宫 顾夕瑶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的承霽,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沈芷衣。 沈芷衣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恭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左手完好无损,十指齐全。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轻微地抖。 顾夕瑶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什么都没说。 她走回书房,把名单从暗格中取出来,铺在桌上,手指按在“沈芷衣”三个字上。 此人未动。 如果陈伯衡的最终目標是乾清宫的林翌,那沈芷衣这颗棋子留在坤寧宫的意义是什么? 牵制她。 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不敢把后背交给身边最近的人,不敢全力以赴地去做该做的事。 这才是陈伯衡最毒的一步棋,不是用沈芷衣杀她,而是用沈芷衣的存在,拖住她。 顾夕瑶把名单收好,拿起那枚铜牌。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前世临终时,陈伯衡扮成嬤嬤,把这枚铜牌塞进了她手里。 那时候她快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將死的弃妃拿著这东西毫无用处。 除非陈伯衡知道她会重生。 这个念头荒诞得像是疯话,但铜牌確实在那个凹槽里等了她两世。 顾夕瑶把铜牌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暗卫的回信。 她拆开竹筒,抽出纸条。 裴錚的字跡比平时潦草,只有六个字。 “乾清宫,有状况。” 顾夕瑶把纸条攥在手心,转头看了一眼承霽。 孩子睡得沉,脸颊微微泛红,小手还攥著被角。 “宋时瑶,承霽交给你。”顾夕瑶从袖中取出薛灵筠配的迷药,放在桌上,“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不问身份,先放倒。” 宋时瑶接过迷药,没有多问。 顾夕瑶推门出去,提起裙摆,沿著廊廡快步走。 夜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她没有走正门,从坤寧宫后院翻过连廊,穿过御花园东侧的假山甬道,这条路是裴錚画给她的,不经过任何岗哨,不经过任何有人值守的宫门。 陈伯衡能踩点,她也能。 甬道尽头是乾清宫西南角的夹墙。 隔著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廝杀声,不是呼喊声,是一种更可怕的安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人用手捂住了。 她从夹墙的缝隙往里看。 乾清宫正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殿前的侍卫还在,但姿势不对,两个人靠在廊柱上,像是站著睡著了。 迷香。 顾夕瑶用袖口掩住口鼻,从腰间摸出裴錚给的响哨,没有吹。 她等了十息,看到一个黑影从乾清宫偏殿的窗户翻了出来。 身量不高,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左手虚握著什么东西。 不是陈伯衡。 陈伯衡在坤寧宫,这个人是他的另一颗棋子。 黑影贴著墙根往东走,经过一盏宫灯的时候,顾夕瑶看清了他的脸。 马六。 营缮司的小吏,名单上第三个三角符號,他管宫中修缮,可以进出任何一座宫殿,包括乾清宫。 马六手里握著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是一把钥匙。 他打开了乾清宫偏殿的门。 给谁开的? 顾夕瑶的目光穿过夹墙缝隙,落在乾清宫正殿紧闭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殿內移动。 她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惊起御花园里一群棲鸟。 三息之內,夹墙两侧同时响起脚步声,裴錚从东面翻墙而入,身后跟著四个暗卫。 “正殿!”顾夕瑶只说了一个词。 裴錚二话不说,飞身踹开乾清宫正殿的门。 迷香的气味涌出来,裴錚用湿布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顾夕瑶没有进殿,她站在门外,盯著马六消失的方向。 殿內传来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紧接著是裴錚的声音。 “陛下!”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但只沉了一下。 因为紧接著,她听到了林翌的声音。 “朕没事。” 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怒意。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鬆开了攥紧的拳头。 裴錚从殿內拖出一个人,扔在台阶上。 一个老宫女,穿著尚衣局的衣裳,满脸皱纹,头髮花白。 陶氏,名单上第二个三角符號。 她的手里还攥著一件叠好的寢衣,寢衣的领口內侧泛著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裴錚把寢衣抽出来,凑近闻了一下,脸色一变。 “寒骨散。” 陶氏缝製帝后朝服三十年,经手林翌所有贴身衣物,把寒骨散揉进寢衣的领口和袖口,体温一捂就会缓慢渗入皮肤,比炭火和膳食更隱蔽。 这是第三条线。 顾夕瑶走上台阶,站在殿门口。 林翌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著一把出鞘的短刀,刀刃上有血。 他的左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马六开的门。”顾夕瑶说,“陶氏从偏殿进来的。” 林翌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怒,有冷,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的?” “裴錚的信。” “朕没让你来。” “陛下要是死了,承霽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冷,没有半分柔情。 林翌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 “你救了朕三次了。” “陛下不必记帐。”顾夕瑶的目光落在他臂上的伤口,“薛灵筠的药膏在坤寧宫,我让人送来,陶氏和马六交给裴錚审,天亮之前要口供。” 她转身要走。 “顾夕瑶。”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伯衡今晚来过坤寧宫,你一个人带著承霽,身边的人全被调走了。”林翌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不怕?” “怕。”顾夕瑶的背影一动不动,“但怕没有用。” 她走下台阶,消失在夜色里。 林翌坐在空荡荡的乾清宫正殿里,手指摩挲著短刀的刀柄。 桌上摊著那件被寒骨散浸透的寢衣,他每晚穿著入睡的寢衣。 裴錚押著陶氏从西侧门带走,经过台阶时,陶氏忽然回头看了林翌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像是完成了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林翌忽然开口:“等一下。” 裴錚停住。 “她手里还有什么?” 裴錚低头一看,陶氏的右手攥成拳,指缝间露出一角纸片。 第208章 此人未动 裴錚掰开她的手指,抽出纸片。 一张发黄的旧纸,折了四折,上面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但落款处的两个字清清楚楚。 顾夕瑶。 林翌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錚把纸片呈上来。 林翌没有立刻打开,他盯著落款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纸张泛黄髮脆,摺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不是新写的。这张纸至少有七八年的歷史。 他展开纸片。 信不长,大约五六行,字跡秀丽工整,是顾夕瑶的笔跡没错,但內容让林翌的手指僵住了。 “赵將军台鉴:妾身困於深宫,日夜煎熬,太子昏庸,宫闈黑暗,妾愿以顾家旧年商路为注,助將军成事……” 后面还有几行,越往下越露骨,几乎是在向定北侯赵锐投诚里应外合。 林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把信翻过来,看纸背,乾净的,没有別的痕跡。 “这封信哪来的?” 陶氏跪在地上,嘴角扯了一下:“奴婢不知道,师父让奴婢转交陛下的。” “你师父是谁?” “奴婢只知道他姓陈。” 裴錚踢了她一脚:“说清楚。” 陶氏趴在地上,声音很平:“师父说,陛下身边那个女人不乾净,这封信是她当年写给赵锐的,师父说,陛下可以去查笔跡,一个字都不会错。” 林翌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稳,眼神也很平,但裴錚注意到他咬肌在微微跳动。 “带下去。”林翌说。 裴錚把陶氏拖走了。 殿內只剩林翌一个人。 他又把那封信拿起来,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笔跡的確像,横竖撇捺的力度,转折处微微上挑的习惯,甚至落笔时偶尔出现的墨点位置,都和他见过的顾夕瑶的字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顾夕瑶写字,末笔收锋极快,从不拖泥带水,像刀切,这封信的末笔收得略缓,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那种利落,但骨子里的节奏不一样。 林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他想起了一个人,韩素娘,陈伯衡棺中那具女尸,生前是尚宫局女史,右手有长期握笔留下的骨痂。 一个能篡改起居注的女史,仿造一封信,不难。 但陈伯衡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把这封偽造的信递到他面前? 答案太明显了。 陈伯衡赌的不是信的真假,赌的是林翌会不会信。 一个被身边所有人背叛过的皇帝,一个连枕边人都要暗藏短刃才敢见面的男人,一个从小到大被欺骗了十三年才发现身边心腹是杀母仇人的人,这样的人,看到这封信,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怀疑。 哪怕只怀疑一瞬间,哪怕事后证明是假的,那一瞬间的怀疑就够了。 够他对顾夕瑶起杀心,也够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犹豫,更够他重蹈父亲的覆辙,先帝当年就是因为一封被篡改的密信,才下令灭了韩家满门。 陈伯衡要的不是杀顾夕瑶,他要林翌亲手毁掉自己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林翌把袖中的信抽出来,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泛黄的纸张捲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落在铜盆里。 他看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人。” 值夜侍卫换了一批,裴錚重新安排的。 “传话给坤寧宫,信是假的,朕烧了。” 侍卫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坤寧宫。 顾夕瑶回到寢殿,第一眼看的是承霽,孩子还在睡,呼吸均匀。 第二眼看的是沈芷衣。 沈芷衣站在角落,姿势和她离开前一样,安静,恭顺,双手交叠,唯一的变化是右手食指不再抖了。 “芷衣。” “奴婢在。”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摊在掌心,亮给她看。 “认识吗?” 沈芷衣的目光落在铜牌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恐,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极深极重的悲慟,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 “你是韩家的人。”顾夕瑶说。 沈芷衣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地上。 “奴婢……原名韩芷。” 顾夕瑶没有意外。 名单上写著“此人未动”,不是“此人待命”,是“未动”,陈伯衡用在其他棋子身上的標註是三角符號代表待命,唯独沈芷衣用了“未动”二字。 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还没启用,是启用过但她没有动。 她拒绝了陈伯衡。 “他什么时候找过你?” “五年前。”沈芷衣的声音很低,“他找到奴婢,说奴婢是韩家的血脉,要奴婢替韩家报仇。他让奴婢在娘娘身边等著,等到有用的时候动手。” “你没动。” “奴婢下不了手。”沈芷衣抬头,眼眶泛红,“娘娘待奴婢……不像对下人。” 顾夕瑶看著她的眼睛。 十几年朝夕相处,她看得懂沈芷衣什么时候在说真话。 “铜牌上的韩字,你认得出?” “这是韩家族长的令牌。”沈芷衣的声音发颤,“爹说过,家里以前有一块,抄家那天被收走了。” “陈伯衡把它塞给了我。”顾夕瑶把铜牌收回袖中,“上一世。” 沈芷衣愣住了。 顾夕瑶没有解释“上一世”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沈芷衣。 “起来吧。” 沈芷衣站起来,手还在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裴錚的暗卫。 “娘娘,乾清宫传话,陛下说,信是假的,已经烧了。” 顾夕瑶微微眯了一下眼。 什么信?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暗卫又递上一张纸条。 “裴统领口信,陶氏身上搜出一封偽造娘娘笔跡的书信,內容是向赵锐投诚,陛下看完后亲手烧毁,未留副本。”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 陈伯衡最后一步棋,不是毒药,不是刺客,是一封偽造的信。 他要让林翌杀她。 而林翌烧了。 顾夕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 “回话,知道了。” 暗卫退下。 宋时瑶从侧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画像。 “娘娘,马六招了。陈伯衡现在藏身的位置,御花园西北角的地窖,原来是存冰的冰窖,三年前废弃,马六去年冬天以修缮为名打通了一条暗道,直通宫城外的排水渠。” 第209章 终於抓到人了 顾夕瑶的眼睛亮了。 “裴錚在哪?” “在乾清宫守著。” “让他带人封锁冰窖,这次不要活口,不,要活口。” 顾夕瑶改了主意。 “陈伯衡要活的。” 寅时三刻,御花园西北角。 裴錚带著十二个暗卫,无声地包围了废弃冰窖的入口。 冰窖的铁门半掩著,门轴上的锈跡被人刮掉了一层,新鲜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裴錚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贴著墙根摸到门口,往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摺子。 火摺子落在地上,照亮了一段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一个人坐在旧木箱上,背靠著墙壁,手里捧著一碗凉水。 身量不高,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髮半白,面容清瘦,长相普通得丟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左手小指短了一截。 陈伯衡。 他没有跑。 裴錚率先踏进冰窖,短刀出鞘,抵住陈伯衡的咽喉。 “別动。” 陈伯衡慢慢抬头,看了裴錚一眼,然后把碗里的水喝完,放在地上。 “不用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信没起作用,对吧?” 裴錚没有回答,示意暗卫搜身。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一把小刀,一支炭笔,三张空白纸条,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里是一缕头髮,用红绳扎著,已经乾枯发脆。 陈伯衡看著那缕头髮被翻出来,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我姐姐的。”他说,“韩素娘的。” 裴錚把东西收好,命人把陈伯衡双手反绑,押出冰窖。 出了地面,夜风扑在脸上,陈伯衡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很久没闻到地面的空气了。 他被押著穿过御花园,经过那座废弃花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花房旁边的枯兰花盆还在,托盘底下的死信箱已经被裴錚的人清理乾净了。 陈伯衡笑了一下,很短,没有声音。 卯时初刻,坤寧宫偏殿。 顾夕瑶没有让裴錚把人送进詔狱,她要亲自审。 陈伯衡被押进来的时候,顾夕瑶坐在桌后,桌上放著那枚铜牌那份名单,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两个人隔著一张桌子对视。 顾夕瑶打量著他的脸,和画像上差別不大,但比画像上更老,眼角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下巴上有道浅疤,像是很多年前受过伤。 一个六岁被阉割看著全族被灭的孩子,长成了眼前这个乾枯的中年人。 “韩素卿。”顾夕瑶开口。 陈伯衡的肩膀微微一僵,然后鬆了下来。 “很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他纠正道。 顾夕瑶把铜牌推到桌沿。 陈伯衡低头看著铜牌,眼底的光变了。 “上一世你扮成断指嬤嬤,把这枚铜牌塞给了一个快死的弃妃。”顾夕瑶说,“为什么?” 陈伯衡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缝。 他没有回答“上一世”意味著什么,而是盯著顾夕瑶的脸,像是在確认什么东西。 “你记得。”他说。 不是疑问句。 顾夕瑶的后背一凉。 “你知道我会记得?” 陈伯衡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冰窖里搜出来的那缕头髮、那三张空白纸条、那支炭笔,都安静地躺在桌上。 最终,陈伯衡开了口。 “铜牌里面有东西。” 顾夕瑶拿起铜牌,翻过来,用指甲沿著边缘摸了一圈。铜牌的底面有一条极细的缝,她以前检查过,以为是铸造时的瑕疵。 她拿起桌上的小刀,沿著缝撬了一下。 铜牌从中间裂开,像一个微型的盒子。 铜牌从中间裂开,里面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 绢帛卷得极紧,顾夕瑶用小刀尖挑开,展平在桌上,油灯的光落上去,照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不是信,是一份供状。 供状的抬头写著“永安十二年八月初九,凉州府衙”,內容是一个叫吴安的人的亲笔口供,详细记录了韩家灭门案的全过程。 顾夕瑶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 “……定北侯赵锐覬覦韩家玉矿,偽造通敌书信呈报朝廷,先帝密旨命臣督办,臣奉旨抄家,韩家男丁四十七口悉数阉割,女眷发卖……” 这些她已经知道了。 但下一段,她不知道。 “……臣事后查实通敌书信系赵锐偽造,曾密奏先帝请求重审,先帝批覆知道了,不必再议,臣將批覆原件缝入棺中隨葬,以备后人……”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知道了,不必再议”六个字上。 先帝知道韩家是冤枉的。 知道了,不必再议。 六个字,四十七条人命。 顾夕瑶把绢帛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跡不同於正面的供状,更潦草,更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吴安,永安十三年春,死於冷宫走水,此供状由其女吴氏转交韩家遗孤。” 吴安,元贞太后的心腹,监刑人,后来死於一场“意外”的火灾。 他的女儿把供状交给了韩家遗孤。 韩家遗孤把供状藏进了族长令牌。 陈伯衡把令牌塞给了前世將死的她。 顾夕瑶抬头,看向对面被绑著的陈伯衡。 陈伯衡一直在看她的表情,像是在等她看完。 “你把这个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替韩家翻案。”顾夕瑶说。 “不是。” “你知道我翻不了,先帝的批覆,当朝天子的父亲亲笔写的六个字,这东西拿出来,动摇的是皇权根基,没有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会允许它见光。” 陈伯衡点了一下头。 “那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陈伯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保命。” 顾夕瑶没动。 “上一世你死在长乐宫,孤零零的,身边没有一个人。”陈伯衡的声音很平,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我看著你死的,你闭眼之前还在叫你儿子的名字。” 顾夕瑶的指尖微微泛白。 “我在宫里待了二十三年,见过很多人死。”陈伯衡说,“只有你死的时候,我觉得可惜。” “所以你把铜牌给了一个將死的人?” “我赌你不会白死。” 这话没头没尾,但顾夕瑶听懂了。 他不知道她会重生,他只是赌,赌一个模糊荒诞的可能性,赌一个快死的女人手里攥著的东西,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不管是来世,还是什么別的。 他赌的不是重生,是执念。 “韩家的仇,你报完了吗?”顾夕瑶问。 陈伯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痉挛。 “赵家完了,张福抓了,寒骨散的线断了。”他低头看著自己被绑住的手,“报不完的,先帝已经死了,我杀不了一个死人。” “所以你要杀他的儿子。” 第210章 选择 “他的儿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享著他父亲用四十七条人命换来的太平,我凭什么放过他?” 顾夕瑶把绢帛折好,重新塞回铜牌里,合上。 “你放不放过他不重要。”她站起来,“重要的是我放不放过你。” 陈伯衡抬头。 “韩家的案子,我会查。”顾夕瑶把铜牌收入袖中,“但不是替你查,是替我自己查,这份供状我留著,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说了不算。” 陈伯衡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 “我和谁都不一样。” 顾夕瑶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姐姐韩素娘的骸骨,还在义庄,等案子了结,我会让人收殮。”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像是被压碎了的呼吸。 顾夕瑶没有回头。 她推门出去,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宋时瑶在廊下等著,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娘娘,承霽醒了,在找您。” “我这就去。” 顾夕瑶接过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袖中的铜牌硌著小臂,沉甸甸的,像是二十三年前四十七个人的重量。 先帝知道韩家是冤的。 林翌知不知道? 他烧了那封偽造的信,说明他选择信她,但如果他看到这份供状,知道自己父亲的手上沾著无辜人的血,他还会信她吗? 还是说,他会像他父亲一样,批六个字,知道了,不必再议。 顾夕瑶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宋时瑶。” “奴婢在。”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到乾清宫。” “是。” 顾夕瑶走进內殿,承霽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脸叫娘。 她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下巴搁在承霽柔软的头顶上。 铜牌里的六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知道了,不必再议。 这六个字,比寒骨散还毒。 辰时,乾清宫。 林翌一夜未睡,但精神亢奋,听裴錚稟报陈伯衡被擒的经过。 “人在坤寧宫偏殿,皇后娘娘亲自审的。”裴錚抱拳,“陈伯衡认了所有罪行,口供已经录完,但有些话……” “什么话?” 裴錚犹豫了一下:“陈伯衡说,他的仇人不只是赵家。” 林翌的手指停在茶盏边沿。 “他说先帝也有份。” 殿內安静了三息。 林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韩家通敌是赵锐栽赃,先帝知情后未翻案,臣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证据在皇后娘娘手上。” 林翌的目光定住了。 “皇后手上有什么?” “陈伯衡没细说,只说是一份供状,吴安留下的。” 吴安,这个名字林翌並不陌生,元贞太后身边的老人,永安十三年死於冷宫失火。 当时他还小,太后告诉他是意外,他信了。 现在看来,这世上没几件事是意外。 “裴錚。” “臣在。” “你觉得皇后会把那份供状给朕看吗?” 裴錚沉默了一会儿:“臣不知道。” 林翌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救了朕三次,烧信的事她也知道了,按理说,她应该信朕。” 裴錚没接话。 “但她不会。”林翌说,“她不信任何人,包括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但裴錚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著什么。 “陛下要臣去坤寧宫要那份供状吗?” “不。”林翌转过身,“朕自己去。” 巳时,坤寧宫。 林翌没有提前传话,直接到了。 顾夕瑶正在给承霽餵饭,孩子嘴边沾著米粒,看到林翌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举著小勺子喊爹。 林翌走过去,伸手擦掉承霽嘴角的米粒,在孩子头顶摸了一把。 “吃完让奶娘带下去。” 顾夕瑶放下碗,示意宋时瑶把承霽带走。 殿內只剩两个人。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陈伯衡说你手上有一份供状。” 顾夕瑶的表情没变。 “有。” “给朕看。” “不。” 林翌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陛下看了会做两件事中的一件。”顾夕瑶说,“要么烧掉,就像烧那封偽造的信一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么留著,但什么都不做,因为做了就等於承认先帝犯了错,皇权根基动摇,陛下承受不起。” “你怎么知道朕承受不起?” “因为陛下连张福的事都瞒了十三年才发现。”顾夕瑶说得不客气,“先帝的事比张福大一百倍,陛下扛得住?” 林翌盯著她。 顾夕瑶回视他,目光坦荡。 “臣妾不是不信陛下,臣妾是不信任何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她说,“那把椅子会让人变,先帝年轻时也是明君,最后怎样?七个字,四十七条命。” 林翌的瞳孔微缩。 “七个字?” 顾夕瑶知道自己说漏了,但她没有收回。 “知道了,不必再议。”她一字一顿,“这是先帝的亲笔批覆,写在吴安请求重审韩家案的密奏上。” 林翌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地基被人抽掉了一块砖,整座楼都在微微晃动。 “你確定?” “吴安的供状原件在我手上,笔跡用印纸张年份都对得上,陛下下如果不信,可以让薛灵筠验纸墨。” 林翌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外有麻雀在叫,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道切割线。 “朕的父亲,明知韩家是冤的,还是杀了他们全家。” 不是疑问,是確认。 顾夕瑶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不需要她说什么。 林翌抬头,看著她的眼睛。 “供状你留著。” 顾夕瑶微微一怔。 “朕说了,供状你留著。”林翌重复了一遍,“朕现在没有资格看,也没有资格处置。等朕想清楚了,会来找你要。” 他站起来。 “陈伯衡的案子,你想怎么办?”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但韩家的案子要翻。”顾夕瑶说,“不用先帝的批覆,用赵锐偽造通敌书信的证据就够了,罪在赵家,不牵扯皇室。” 林翌站在门口,背对著她。 “你想得比朕远。” “臣妾只是比陛下更怕死。” 林翌走了。 第211章 第二盘棋 顾夕瑶站在原地,听著他的脚步声远去,一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坐下来。 她摸了摸袖中的铜牌。 他没有要供状,他说“朕现在没有资格”。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他会要,或者会怒,或者会像先帝一样用六个字打发掉四十七条人命。 但他没有。 顾夕瑶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点点的累。 只鬆了一点点。 因为这件事还没完。 “宋时瑶。” “奴婢在。” “沈芷衣呢?” “在偏殿候著。” “叫她进来。” 沈芷衣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注意到她的眼圈是红的,但神態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安静。 “芷衣,陈伯衡抓了。” “奴婢听说了。” “他是你族叔。” 沈芷衣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点头。 “韩家的案子会翻。”顾夕瑶说,“但你的身份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顾夕瑶看著她,“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说实话。” 沈芷衣抬头。 “陈伯衡五年前找你的时候,除了让你动手,还跟你说了什么?” 沈芷衣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她的声音很低,“他说宫里还有第二盘棋,不是他下的。” 顾夕瑶的后背一凉。 “什么意思?” “他说他的棋局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一个人在布局,比他更早,比他更深,连他都看不清那个人要做什么。” 顾夕瑶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说那个人是谁了吗?” 沈芷衣摇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芷衣抬起头,眼底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说皇后身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顾夕瑶让沈芷衣退下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伯衡说的不是沈芷衣,沈芷衣是他自己的棋子,他不会用自己的棋子来指代“第二盘棋”。 他说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比他布局更早藏得更深就在她身边的人。 顾夕瑶把名单重新摊开,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她都已经核查过,陈伯衡的棋子要么被抓,要么被控制,要么像沈芷衣一样主动放弃。 但如果第二盘棋不是陈伯衡下的,那名单上就不会有那个人的名字。 她换了一个思路。 不看名单,看自己身边。 宋时瑶,从侯府跟来的,林茂山亲自挑的人,查过三遍底细,清白。 薛灵筠,太医院出身,因为得罪上峰被贬,是顾夕瑶一手提拔的,忠诚度靠利益绑定,目前稳固。 沈芷衣,韩家遗孤,已经摊牌,反而是最安全的。 奶娘、洒扫宫女、膳房厨子,全部换过两轮,裴錚的人盯著。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不对。 陈伯衡说的“身边”,未必是坤寧宫。 她是皇后,她“身边”最安全的地方,还有一个,乾清宫。 张福已经被拔掉了,但张福只是陈伯衡的棋子,如果第二盘棋的人也在乾清宫,那他藏得比张福更深,连陈伯衡都只知道有这个人,不知道是谁。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御花园里有几个小太监在清扫落叶。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头扫地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张福被抓的那天晚上,林翌身边值夜的侍卫,是谁安排的? 裴錚。 裴錚在张福被抓后,立刻接管了乾清宫的安保,换了所有值守人员。 但裴錚的人,是从哪里调来的? 禁军。 禁军的人事册,经谁的手? 兵部。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她不是在怀疑裴錚錚裴錚的忠诚毋庸置疑,他是林翌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人,命都是林翌救的。 她怀疑的是,禁军內部是否有第二盘棋的人。 陈伯衡的名单上有一个禁军伍长孙某,已经抓了,但伍长是最低级的军官,能假传调令调走坤寧宫守卫,说明他上面还有人配合。 那个配合的人,没在名单上。 顾夕瑶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了一张条子,叫来宋时瑶。 “送给裴錚錚让他查禁军名册上最近三年调入宫城的所有人员,重点查永安年间入伍的。” “是。” “还有。”顾夕瑶顿了一下,“让他查一个人。” “谁?” “乾清宫新任掌事太监王德顺。” 宋时瑶微微一愣,王德顺是张福被抓后顶上来的人,內务府推荐,资歷乾净,入宫二十年没出过差错。 “娘娘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是要確认。”顾夕瑶把条子折好递过去,“张福的位置太重要了,谁最积极地顶上来,谁就最值得查。” 宋时瑶接过条子,转身出去。 顾夕瑶重新坐下来,把铜牌放在桌上,一只手按著,一只手撑著额头。 陈伯衡的棋局她花了两个月才拆完。 如果真有第二盘棋,那个人已经不知道布了多少年。 她不怕明刀明枪,怕的是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暗手,前世她就是死在这种暗手里,临死都不知道是谁推的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 “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顾夕瑶抬头。 进来的不是侍卫,是林翌身边新换的小太监,手里捧著一个锦盒。 “陛下让奴才给娘娘送的。” 顾夕瑶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轴,打开一看,是一道还没用印的圣旨草稿。 內容只有一行字。 “著大理寺重审永安十二年凉州韩氏案,罪在定北侯赵锐,与先帝无涉。” 顾夕瑶盯著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与先帝无涉。 他听进去了。 韩家的案子翻,但用赵锐的罪名翻,不碰皇权,这是她提的方案,他照做了,而且没有犹豫,她上午说的话,下午圣旨草稿就到了。 锦盒底部还压著一张纸条,林翌的字跡,只有四个字。 “你说了算。” 顾夕瑶把纸条和圣旨草稿一起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回话,就说臣妾看过了,没有意见,请陛下用印。” 小太监退下了。 顾夕瑶把锦盒推到桌角,指尖在盖子上停了一瞬。 你说了算。 这四个字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但她不会因为四个字就放下戒备,上一世林翌也说过好听的话,结局是她一个人死在长乐宫。 人会变,椅子不会。 她拿起铜牌,握在掌心,感受著金属的冰凉。 第二盘棋。 陈伯衡看不清的东西,她必须看清,因为这一世,她不打算再死一次。 “宋时瑶。” 门外传来回应。 “让薛灵筠来一趟。”顾夕瑶把铜牌翻到背面,对著光看那条裂缝,“这枚铜牌的夹层,我只撬开了一半,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第212章 夹层 薛灵筠到的时候,顾夕瑶已经把铜牌放在了铺了软布的托盘上。 “娘娘要臣做什么?” “撬开它。”顾夕瑶指了指铜牌背面那条细缝,“上次我只打开了右半边,左半边的卡榫更深,我怕弄断。” 薛灵筠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挑了最细的那根,凑近铜牌端详了片刻。 “卡榫是铜的,年头久了,锈住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小瓶醋精,滴了两滴在缝隙处,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银针探入,轻轻一拨。 咔嗒。 铜牌左侧的夹层弹开了不到一指宽的缝。 薛灵筠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將里面的东西夹了出来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绢布,卷得极紧,边角已经发黄髮脆。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绢布上只有几行极小的字,是用针尖蘸墨写的,笔画细如蚊足,但清晰可辨。 第一行:內务府,庆安堂,地下。 第二行:三十七年春种。 第三行是一个名字。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吴安。 又是吴安。 “娘娘?”薛灵筠见她脸色变了。 “没事,你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薛灵筠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顾夕瑶把绢布平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內务府庆安堂,那是內务府下属的旧库房,专门存放歷年淘汰的器皿和陈旧帐册,因为堆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平时连个看门的都懒得派。 地下。 庆安堂有地下室? 顾夕瑶在宫中生活了两世加起来將近二十年,从没听说庆安堂底下还有空间。 三十七年春种,这个“三十七年”应该是前朝纪年,换算过来距今整整四十一年,比韩家灭门案还早十八年。 吴安在那个地方藏了什么? 顾夕瑶把绢布折好,和右半边取出的供状放在一起,一併塞回铜牌。 她拿起之前写给裴錚的条子,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查庆安堂地下有无暗室,不要惊动內务府的人,你亲自去。 宋时瑶把条子送走后,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 吴安,元贞太后的心腹,永安十三年死於冷宫失火。 这个人生前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份供状揭露先帝包庇赵锐,一片绢布指向庆安堂地下。 供状是给陈伯衡的武器,那绢布呢?绢布上没有仇恨,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一个名字。 像是给后来人留的路標。 吴安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把所有东西分开藏,供状藏在铜牌右侧,是明牌,拿出来就能用,绢布藏在左侧,是暗牌,要费更大的力气才能撬开。 他在赌。 赌將来有人能同时拿到这两样东西,並且有能力走到庆安堂地下去看一看。 陈伯衡拿到了铜牌,但他只撬开了右边,供状够他用了,他没有继续撬左边。 或者他撬过,没撬开。 不管哪种,庆安堂地下的东西,至今没有人动过。 酉时,裴錚的回信到了。 两件事。 第一件,王德顺的底子查了,入宫二十年,履歷乾净,唯一一处不对——他的举荐人是內务府已故副总管李忠,李忠三个月前病死,死前最后一件事就是给內务府递了一份推荐摺子,把王德顺从浣衣局调到乾清宫候补。 张福出事后,王德顺顺理成章顶上。 裴錚在信里写了一句话:李忠死得太巧,臣已派人去查他的死因。 第二件,庆安堂他亲自去看了。 库房地面是青砖铺的,东北角靠墙的位置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別处宽,他没有贸然动,怕底下有机关。 “需要娘娘定夺,是否开挖。” 顾夕瑶提笔回了四个字:明日寅时。 她要亲自去。 当夜,承霽睡下之后,顾夕瑶坐在灯下把陈伯衡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个名字,全是陈伯衡的人。 但陈伯衡自己说了,第二盘棋不是他下的。 那个人的棋子,不在这张纸上。 顾夕瑶把名单翻过去,在背面写下三个字。 李忠,死。 王德顺,活。 一死一活,一推一接,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又写了一行字。 谁让李忠死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门外传来宋时瑶的声音:“娘娘,该歇了。” “知道了。” 顾夕瑶把纸叠起来压在铜牌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著眼,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句话。 皇后身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承霽那间屋子的方向。 不管第二盘棋是谁下的,她的底线只有一条。 承霽不能出事。 其他的,都可以谈。 寅时三刻,天还是黑的。 顾夕瑶换了身深色衣裳,带了宋时瑶一个人,从坤寧宫后门出去。 裴錚已经在庆安堂外面等著了,身边只跟了两个心腹。 庆安堂是个三间连排的旧库房,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铜锁,裴錚用刀背一磕就开了。 里面堆满了积灰的木箱和破损的瓷器,空气里全是霉味。 裴錚领路,走到东北角。 那块砖確实不一样,缝隙更宽,砖面上的灰也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被人动过,但动过的时间也不短了,至少有好几年的灰重新盖上去。 裴錚蹲下来,用匕首沿著砖缝慢慢撬。 砖块鬆动,往上一提,露出一个暗格。 不深,大约一尺见方,里面放著一个油布包裹。 裴錚把油布包取出来递给顾夕瑶,顾夕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册子,牛皮封面,用细麻绳捆著。 她没有当场翻看,直接揣进怀里。 “把砖放回去,恢復原样。” 裴錚照办。 三个人原路返回,全程没有遇到任何人。 回到坤寧宫,天色刚刚泛青。 顾夕瑶让宋时瑶守在门外,自己关上书房门,点了灯,把册子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翻开第一页。 是吴安的笔跡,她认得,和供状上的字跡一模一样。 第一行写的是日期:永安三年,七月初九。 下面的內容,是一份日誌。 “今日入宫当差,分在冷宫侍奉,主子待人和善,赏了一碗糖水。” 吴安的入宫记录。 顾夕瑶快速往后翻,前面十几页都是零碎的日常记事,写得简单,像流水帐,但到了永安七年,笔跡变得密集起来。 “永安七年三月,太后召见,命我暗中留意赵锐在京中的动向,太后说赵锐此人有反心,但陛下不信。” 第213章 庆安堂 顾夕瑶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元贞太后早就察觉赵锐有问题。 “永安八年十一月,赵锐呈凉州韩氏通敌密报,太后命我调阅原始军报核查,我查了三个月,凉州边防原始记录与赵锐所呈不符,韩家运往北境的是粮草不是军械。” “永安九年二月,我將查证结果密呈太后,太后震怒,命我写成密奏转呈陛下。” “永安九年三月初三,密奏送出。” “永安九年三月十九,陛下批覆。” 顾夕瑶翻到下一页。 那七个字出现了。 “知道了,不必再议。” 这与供状上的內容吻合,但册子里多了吴安自己的批註,写在旁边,字跡潦草,像是极度愤怒时写下的。 “太后哭了一夜,说陛下变了。我不敢接话。” 再往后翻,永安十二年,韩家灭门。 吴安的记录越来越短,越来越克制,但字里行间的绝望压都压不住。 “永安十二年六月,韩家四十七口问斩,男丁阉割充入內廷,太后不食三日。” “永安十二年八月,太后病倒,我守在床前,太后说了一句话,这把椅子吃人。” 顾夕瑶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这把椅子吃人。 和她自己说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 她继续翻。 册子的最后几页,是永安十三年的內容,也是吴安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永安十三年正月,有人告诉我,赵锐在查我。” “永安十三年二月,冷宫失火,烧了半间屋子,这是警告。” “永安十三年三月初一,我把这本册子藏在庆安堂地下,供状和绢布藏在铜牌里,铜牌交给了一个可信的人。” 最后一行字是这样的: “若有人读到此处,请记住一件事,陛下身边有一个人,从永安元年就在了,比我早,比赵锐早,此人从不出手,只观棋,我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代號。” “执白。” 后面是空白页。 顾夕瑶合上册子,手指微微发凉。 从永安元年就在了。 比吴安早,比赵锐早。 只观棋,不出手。 代號执白。 这不是陈伯衡口中的“第二盘棋”。 这是第一盘。 陈伯衡的復仇,赵锐的野心,先帝的昏聵,所有这些棋,都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那个人看了几十年,什么都没做。 一个只看不动手的人,比动手的人可怕一百倍。 门外传来承霽的声音,在喊娘。 顾夕瑶把册子和铜牌一起锁进了妆匣最深处的暗格里,站起来开门。 承霽光著脚丫跑过来,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 “怎么不穿鞋?” 承霽咯咯笑,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顾夕瑶抱著孩子往內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执白。 这个名字从四十年前就在了。 那现在,他在哪儿? 辰时,裴錚带回了李忠的死因调查结果。 “李忠三个月前病死,太医院的记录写的是积劳成疾,心脉枯竭,臣找了薛灵筠看太医院存档的诊脉记录,薛灵筠说脉案没问题,但有一处不对,李忠死前三天换过一次药方,换方的太医叫周元白,去年腊月已经告老还乡了。” “人呢?” “臣派人去他老家找了,周元白去年腊月確实回了河南彰德府,但邻居说他正月就走了,说是去京里看女儿,之后再没回来。” “他女儿在京城?” “查了,周元白没有女儿。”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换药方,告老还乡,消失。 和陈伯衡处理韩素娘的手法一样,用完就灭口,但陈伯衡已经被抓了,周元白是正月消失的,陈伯衡是最近才被抓的。 时间对不上。 不是陈伯衡乾的。 “裴錚,你去查一件事。” “娘娘请说。” “內务府从永安元年到现在,所有在职和离任的副总管以上官员名单,每个人的入宫时间、调任记录、举荐人,全部列出来。” 裴錚抱拳领命,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娘娘,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说。” “昨日臣去庆安堂的路上,在夹道里遇见了一个人。” 顾夕瑶抬头。 “王德顺。”裴錚说,“寅时三刻,他一个人从內务府方向走过来,看见臣,停了一步,行了个礼就走了。” “寅时三刻他应该在乾清宫值夜。” “对,所以臣觉得不对,臣让人悄悄去乾清宫问了,值夜的小太监说王德顺半夜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御药房给陛下取安神丸。” “御药房的人怎么说?” “御药房说王德顺確实来取了药,但只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从御药房到內务府夹道那条路,步行要两刻钟,他取药到回乾清宫中间多出来將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他去一趟庆安堂再回来。 “他看到你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裴錚回忆了一下:“很正常,行礼问安,没有慌张,也没有多看,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顾夕瑶默念了一遍。 张福被抓之前也是这样,太正常了。 “先不要动他。”顾夕瑶说,“盯著就行,他去哪儿,见谁,说什么,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 裴錚走后,顾夕瑶给林翌写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陈伯衡的案子,建议三日后由大理寺正式提审,走明面程序,定罪量刑一併了结。 没有提吴安的册子,没有提执白,没有提王德顺。 不是她不想说,是现在还不能说。 吴安的册子如果是真的,执白这个人从先帝登基那年就潜伏在皇帝身边,四十一年,三代帝王,这个人只观棋不动手。 不动手的意思是什么? 要么他在等一个时机。 要么他根本不需要动手,因为所有动手的人都在替他办事,赵锐,陈伯衡,张福,甚至先帝自己,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他是执白的人。 围棋里,执白后手,但白棋的优势在於,黑棋每走一步,白棋都能看清全局再落子。 这个人看了四十一年的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皇宫里每一颗棋子的位置。 包括她。 午后,林翌的回信到了。 只有一行字:准,三日后提审,朕旁听。 第214章 棋盘之外 信的末尾多了一句话,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的。 “今晚承霽的生辰礼朕送过去,你在不在?” 顾夕瑶愣了一下。 承霽的生辰是后天,但林翌要提前送礼。 这不像他的风格。 她拿著信看了一会儿,提笔回了两个字:在的。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多余。 傍晚,林翌来了。 他抱著一个木匣子进来,承霽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他把孩子举高了转了一圈,承霽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给你的。”林翌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匹拇指大的玉马,成色极好,透著温润的光。 承霽不认得玉,只觉得是个好看的小马,抓在手里就往嘴里塞。 “別咬。”顾夕瑶把玉马从承霽嘴里抢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口水。 林翌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有一点弧度。 宋时瑶带著承霽去洗手,殿內又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几息。 “陈伯衡的事,三天后审完,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林翌问。 “杀。”顾夕瑶没有犹豫,“他害了太后,毒了陛下,光这两条就是凌迟的罪。但韩家的案子翻了之后,他的动机会被人同情,留著反而是祸患。” “你替他姐姐收殮的事……” “和这件事无关。”顾夕瑶打断他,“欠韩家的是先帝和赵锐,不是臣妾,臣妾收殮韩素娘的骸骨,是因为她不该暴尸义庄,和陈伯衡活不活没关係。” 林翌看著她。 “你每次说话都这么硬。” “软的话陛下想听,外面排著队的人多的是。” 林翌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像在看外面的天色,但顾夕瑶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 “今天裴錚跟我说了一件事。”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 “他说王德顺半夜出去了半个时辰,去向不明。” 裴錚把这件事也报给了林翌。 顾夕瑶没有意外,裴錚是林翌的人,理应两头回报。 “我让裴錚先盯著。”林翌转过身,“但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在查了?” 顾夕瑶沉默了两息。 “是。” “查到什么了?” “还不確定。” 林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打算告诉我。” 不是疑问。 顾夕瑶迎著他的视线:“等臣妾確认了,会告诉陛下。” “什么时候算確认?” “等臣妾能確保告诉陛下之后,陛下不会做出臣妾无法控制的事。” 林翌的下頜绷了一下。 殿內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蛐蛐叫。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问。 顾夕瑶看著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臣妾怕陛下是个好人。” 林翌没料到这个答案。 “好人扛不住那把椅子的重量,”顾夕瑶说,“臣妾需要陛下是个能下狠手的人,等臣妾確认了陛下能扛住,自然会说。” 林翌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等著。” 他走了。 顾夕瑶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你等著。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赌气,是承诺,还是警告? 她分不清。 但她分得清另一件事,林翌走后不到一炷香,宋时瑶匆匆进来,手里捏著裴錚刚送来的加急纸条。 “娘娘,王德顺今天午后去了一趟內务府档案库,调了一份旧档。” “什么旧档?” 宋时瑶把纸条递过来。 顾夕瑶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裴錚的笔跡。 “王德顺调阅的是永安元年內务府人事册。” 顾夕瑶把纸条攥在掌心。 永安元年。 和吴安册子里记载的时间一模一样。 他在找同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替那个人清理痕跡。 裴錚的第二份回报在次日辰时送到。 內务府永安元年人事册,王德顺调阅后原样归还,裴錚派人第一时间重新借出来逐页比对。 册子还在,页数不对。 目录登记共一百一十七页,实际只有一百一十三页,缺了四页,从第七十一页到第七十四页,正好是永安元年三月至六月的入宫人员登记。 裴錚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撕痕是新的,纸边纤维还没发黄。 王德顺不是去查东西的,他是去撕东西的。 顾夕瑶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永安元年三月到六月,先帝登基后的头半年,百废待兴,大量宫人调入补缺。那四页纸上记录的人里,有一个人不能被找到。 执白。 王德顺替他抹了痕跡。 或者说,王德顺就是他安排在这盘棋上的最后一颗明子,专门负责善后。 “宋时瑶。” “奴婢在。” “內务府人事册是有副本的,嘉庆年间定的规矩,正本存內务府,副本存翰林院档库,你去找裴錚,让他查翰林院那份副本还在不在。” 宋时瑶领命去了。 顾夕瑶独坐片刻,从妆匣暗格里取出吴安的册子,翻到最后那几页,逐字重读。 “此人从永安元年就在了,比我早,比赵锐早。” 吴安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代號,十年,吴安不是蠢人,能在冷宫熬那么多年,能替太后暗中调查赵锐,是个有手段的角色,这样的人查了十年,只摸到一个代號。 说明执白这个人,不是隱藏得深,而是根本不存在於任何记录里。 他的入宫登记,要么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要么被人抹掉了,王德顺撕掉的那四页,可能是最后一份残存的记录。 巳时,承霽醒了,顾夕瑶陪他吃了早饭,看他在院子里追蝴蝶。 午后,裴錚亲自来了一趟。 “翰林院的副本臣查了。” “怎么说?” “副本还在,但永安元年那一册的封皮被人换过,臣找翰林院的老书吏確认过,原本的封皮是蓝布的,现在是青布的,里面的內容跟正本一样,也缺了四页。” “什么时候换的?” “书吏说不清楚,至少在五年以上。” 五年以上,那时候张福还在乾清宫,陈伯衡还没暴露,这个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跡了。 不是因为被追查才毁证据,是定期清扫。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裴錚,永安元年的入宫记录,除了內务府正本和翰林院副本,还有没有第三份存档?” 裴錚想了想:“按规矩只有两份,但永安元年情况特殊,先帝刚登基,宫里大换血,当时的內务府总管怕出差错,每批入宫的人都会另造一份花名册送到御前过目,那份花名册如果没被销毁,应该在乾清宫的旧档房里。”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乾清宫旧档房。 第215章 提审 王德顺每天进出的地方。 “你能进去吗?” “难。”裴錚直说,“乾清宫內档由掌事太监管钥匙,臣进不去,除非陛下下旨。” “那就不走这条路。”顾夕瑶站起来,“明天提审陈伯衡,你准备一下。” “娘娘打算在提审的时候动手?” “不是动手,是试探。”顾夕瑶走到窗前,“提审是明面上的事,所有人都会看著,包括王德顺,我要看他在陈伯衡开口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裴錚领命。 傍晚,林翌派人送了一封信来,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明日大理寺提审陈伯衡,他会在屏风后旁听,不露面。 第二件:旧档房的钥匙他已经拿到了,今晚会亲自去翻永安元年的花名册。 信末尾一行字:“不用你教我怎么做。” 顾夕瑶拿著信看了很久。 他听懂了她那句“怕陛下是个好人”。 他在证明自己不是。 她把信折好,烧了。 当夜,坤寧宫的灯一直亮到丑时。 寅时,宋时瑶送来一个密封的竹筒,是林翌那边刚送来的。 顾夕瑶拆开,里面是一页纸。 纸上是林翌的笔跡,写得很急,墨都洇了。 “花名册在,永安元年三月那批共入宫四十三人,其中有一个名字,內务府正本和翰林院副本都没有。” 纸的下半截抄了那个名字。 顾夕瑶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后背的汗全出来了。 沈芷衣的父亲。 沈望。 大理寺正堂,辰时三刻开审。 陈伯衡被两名禁军架著带进来,铁链从手腕拖到脚踝,走一步响一声,他瘦了一圈,但眼神还是那样,不怒不哀,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大理寺卿许崇年端坐正位,左右两侧分別是刑部侍郎和都察院的人,屏风后面,林翌一身常服坐著,面前连杯茶都没有。 顾夕瑶没来。 她在坤寧宫,通过裴錚的人实时传信,她要看的不是审讯本身,而是审讯之外的反应。 王德顺今天跟在乾清宫值守,按理说不该关注大理寺的事,但裴錚在乾清宫外院安排了一个眼线,那人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掌事房的门。 “陈伯衡,本名韩素卿,凉州韩氏遗孤,永安十二年因韩氏通敌案被阉充入內廷,后改名入內侍省,升至少监,永安十五年假死脱身,此后二十余年隱匿宫外,遥控布局。” 许崇年一条一条地念,陈伯衡一条一条地认。 “你指使张福在银骨炭中掺入寒骨散,意图谋害圣躬,认还是不认?” “认。” “你指使刘全在御膳莲子羹中投毒,认还是不认?” “认。” “你暗中培植四十七名宫人作为暗哨,意图顛覆宫禁,认还是不认?” “认。” 陈伯衡每个字都答得乾脆,不辩解不求饶,像在替別人认罪。 许崇年有些不適应这种配合,顿了顿,继续往下问。 “韩氏通敌案,你声称系赵锐偽造书信栽赃所致,可有实证?” 陈伯衡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许崇年身后的屏风。 “证据在皇后娘娘手里。” 屏风后面,林翌的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许崇年转头看向屏风方向,等了两息,一个小太监从侧门进来,將一份封好的卷宗递到许崇年手上。 这是今早林翌让人送来的。 卷宗里有三样东西:赵锐密室中搜出的原始通敌书信,经比对系偽造,凉州边防原始军报抄本,韩家运的是粮草不是军械,以及一份加盖御印的圣旨。 许崇年打开圣旨,脸色变了。 他看了两遍,声音都紧了半拍。 “宣旨。”屏风后传来林翌的声音。 许崇年站起来,展开圣旨。 堂內所有人跪下,陈伯衡跪不下去,铁链绷著,最后还是被禁军按著跪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凉州韩氏通敌案,经查系原西北总兵赵锐偽造书信、陷害忠良,韩氏一门四十七口蒙冤受屈,今特旨平反,恢復韩氏清白,追赠韩氏家主韩崇德忠义公,赐祭赐葬,入凉州忠烈祠,赵锐已伏诛,其同谋按律追责,钦此。” 陈伯衡跪在地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他没有哭,但嘴唇在抖。 许崇年念完旨意,堂內沉默了几息。 “韩素卿。”屏风后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没有通过许崇年,是林翌直接开口。 陈伯衡,不,是韩素卿抬起头。 “韩家的冤屈,朕替先帝还了,但你谋害圣躬、毒杀太后、扰乱宫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朕不会因为你有冤屈就免你的死,也不会因为你该死就不给韩家公道,这两件事,朕分得开。” 韩素卿盯著屏风看了很久。 “陛下分得开,”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先帝呢?” 屏风后没有回答。 韩素卿笑了一下,笑容苦涩。 “罪臣认罪伏法,无话可说,但罪臣有一句话想问陛下。” “问。” 满堂寂静。 屏风后的阴影微微一动。 “押下去。”林翌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韩素卿被拖出正堂的时候,路过侧门处站著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低著头,手里端著茶盘,姿態恭顺。 韩素卿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不到一息,隨即被拖走了。 那个小太监是裴錚的人,他记住了韩素卿的目光落点,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三步远的柱子后面。 柱子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半刻钟前,那里站过一个人。 裴錚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同时到了,提审开始后一刻钟,王德顺离开了乾清宫掌事房,去向不明,直到提审结束才回来。 他出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顾夕瑶收到两条消息时,正在给承霽餵饭。 她放下筷子,把两张纸条並排放在面前。 韩素卿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陛下身边那个人,陛下找到了没有?” 他知道执白。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在赌,赌林翌自己能查到。 还是在赌別的什么? 顾夕瑶把纸条烧了,继续给承霽餵饭。 承霽吃得满脸都是米粒,朝她咧嘴笑。 她擦乾净孩子的脸,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望。 沈芷衣的父亲,永安元年三月入宫,花名册上有名字,但內务府正本和翰林院副本都没有。 被撕掉的四页里,有这个人。 沈芷衣说自己本姓韩,韩芷。 第216章 沈望 那沈望这个名字,是谁给她父亲取的? 黄昏,林翌的信到了。 只有一句话:“今晚我去坤寧宫,把花名册带给你看。” 这次他没有问她在不在。 林翌到的时候,承霽已经睡了。 他坐在顾夕瑶书房的椅子上,把一页泛黄的花名册摊在桌面。 “永安元年三月初九,入宫第七批,共四十三人,这是第二十七个名字。” 顾夕瑶俯身看过去。 沈望,年十九,籍贯河南彰德府,净身入宫,分派御药房。 她的目光在“彰德府”三个字上定住了。 “周元白的老家也是彰德府。”她说。 林翌点头:“我也注意到了。” “沈望入宫后的履歷呢?” “没有,花名册只记入宫登记,后续调任要看內务府正本,但正本那几页被撕了。” 顾夕瑶直起身,走到窗前。 “沈芷衣说她本姓韩,是韩家的远亲,五岁入宫,她父亲的名字她从没提过。” “你怀疑沈望跟韩家有关係?” “不是怀疑,是確定。”顾夕瑶转过身,“韩家灭门是永安十二年的事,沈望永安元年就入了宫,如果他是韩家的人,那他入宫比韩素卿早了十一年,比韩家出事早了十一年。” 林翌的眉头拧起来。 “一个人在灭门之前十一年就进了宫,不是巧合。”顾夕瑶的声音很平,“要么他有预感,要么他本来就不是韩家的人,只是用了韩家的关係入宫。” “第三种可能呢?” “第三种,”顾夕瑶说,“他就是执白安排在宫里的第一颗棋子,韩家只是他入宫的跳板。” 安静了几息。 林翌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提审之后,裴錚去詔狱重新问了韩素卿一次,问他知不知道沈望这个名字。” 顾夕瑶拿起来看。 裴錚的记录很简短,犯人闻沈望之名,沉默片刻,答曰“此人是我大姐韩素娘的未婚夫,韩家出事前一年退了亲,再无音讯”,犯人隨后拒绝继续回答任何问题。 顾夕瑶把纸放下。 韩素娘的未婚夫。退亲之后入宫为太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一个正常男人,退了亲,转头把自己阉了进宫。 这不是一般的决心。 “陛下,”顾夕瑶抬头看向林翌,“臣妾有一样东西要给陛下看,但陛下看之前,臣妾需要陛下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看完之后,不准砸东西,不准发火,不准当夜做任何决定。” 林翌看著她的眼睛。 “这就是你之前不肯说的东西?” “是。” “你说我不是好人,我就能看了?” “陛下今天在大理寺的表现。”顾夕瑶顿了顿,“勉强及格。” 林翌嘴角抽了一下,没计较这个评价。 顾夕瑶从妆匣暗格里取出吴安的册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吴安,元贞太后心腹,生前藏在庆安堂地下的日誌,从他入宫第一天写到他死前最后一天,最后一页有一个代號。” 林翌翻开册子。 顾夕瑶没有坐下,站在旁边看著他翻。 前面的內容林翌看得很快,到了永安七年,他的速度慢下来,到了永安九年“知道了,不必再议”那一页,他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他没有砸东西。 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执白”两个字。 林翌合上册子,闭了一下眼。 “从永安元年就在了。”他的声音很轻。 “对。” “四十一年。” “对。” “比赵锐早,比吴安早,比所有人都早。” “对。” 林翌睁开眼,看著那两个字。 “沈望,永安元年入宫,分在御药房,退亲净身入宫,一气呵成,吴安查了十年查不到的人,你觉得是他?” “我不確定。”顾夕瑶说实话,“但王德顺撕掉的那四页里有他的名字,周元白和他同乡,李忠推荐王德顺接替张福的位子,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御药房。”林翌忽然说。 顾夕瑶一愣。 “沈望入宫分在御药房,王德顺半夜去御药房取药多待了半个时辰,周元白给李忠换药方之后人就消失了。”林翌的目光冷了下来,“所有事情都和药有关。” 顾夕瑶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或者说她想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串起来。 寒骨散混在炭里,混在莲子羹里,太后病死,用的也是慢性毒药,元贞太后的死,李忠的死,手段都是同一类,慢性隱蔽借药杀人。 御药房。 一个在御药房待过的人,如果精通药理,如果在那个位置上安插了足够多的人。 那他根本不需要动手。 他只需要换一味药,改一个方子,多一味少一味,日积月累。 这才是“只观棋不动手”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不动手。 他动的手,没有人看得见。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宋时瑶的声音穿过门板:“娘娘,裴錚急报。” 顾夕瑶开门接过纸条,展开,脸色骤变。 林翌站起来:“怎么了?” 顾夕瑶把纸条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王德顺今夜子时离开乾清宫后未返回,其住处搜出暗道入口,人已不知去向,沈芷衣半刻钟前从坤寧宫后门离开,去向同样不明。” 顾夕瑶把纸条递给林翌的手很稳。 林翌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確认没有更多內容。 “王德顺住处的暗道通往哪里?” “裴錚还在查。”顾夕瑶说,“暗道入口在他床底下的砖缝里,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方向朝西北。” “西北是宫墙。” “对,如果暗道足够长,出口在宫外。” 林翌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来。 “沈芷衣呢?她从坤寧宫后门走的,你的人没拦?”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 “臣妾没有下令拦她。” 林翌看她。 “沈芷衣名单上的標註是此人未动。”顾夕瑶说,“她在陈伯衡的棋盘上是一颗没用过的棋子,但在执白的棋盘上,她可能是另一个角色,她走,要么是被人叫走的,要么是她自己想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於她父亲的。” 顾夕瑶走到桌前,把花名册上沈望的名字指给林翌看。 第217章 去向不明 “臣妾没有告诉沈芷衣关於沈望的事,但沈芷衣在臣妾身边五年,她不蠢,今天大理寺提审陈伯衡的消息传遍了宫里,韩家翻案的圣旨也宣了,她一定会想到自己的身世。” “你是说她去找她父亲了。” “或者说,她父亲找到了她。” 林翌的目光冷下来。 “王德顺和沈芷衣同时消失,时间差不到半刻钟,不是巧合。” 顾夕瑶点头。 “王德顺负责善后,他今天在提审时离开了一个时辰,回来之后发现花名册被陛下提前取走,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一个善后的人发现自己善不了后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跑,或者灭口。” “他没有灭口的必要。花名册已经在陛下手里,灭不灭口都一样。所以他跑了,通过暗道出宫,同时带走或者通知了沈芷衣。” “沈芷衣对他来说是什么?” “筹码。”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韩家的血脉,执白未婚妻的女儿,活著比死了有用。” 林翌转身就走。 “陛下去哪里?” “调禁军封锁宫门,查暗道出口。” “来不及了。”顾夕瑶叫住他,“王德顺子时走的,现在寅时,两个时辰足够出城,封宫门没有用,要封城门。” 林翌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有什么办法?” “裴錚的人在暗道里,让他沿著暗道追,能追多远追多远,同时让林茂山的人封住京城九门,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城。” “林茂山的兵在城外三十里。” “传令快马半个时辰到,调兵半个时辰,天亮之前能封住东,南两座大门,西门和北门让禁军去堵。” 林翌没再犹豫,推门出去,廊下值守的侍卫立刻跟上。 顾夕瑶站在书房里,听著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她低头看桌上的花名册,沈望两个字在烛光下像两个黑洞。 宋时瑶从侧门进来。 “娘娘,要不要派人去追沈芷衣?” “不用追。”顾夕瑶拿起花名册卷好,“她会回来的。” “娘娘怎么確定?” 顾夕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承霽的小床前,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把被角掖好。 “宋时瑶,去把薛灵筠叫来。” “现在?寅时了。” “现在。” 薛灵筠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头髮都没束利索,一进门就闻到了书房里浓重的墨味。 “娘娘找臣女……” “御药房的药册你能看懂吗?” 薛灵筠愣了一下,“能看一些,怎么了?” 顾夕瑶把吴安的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指著上面的一段话。 “吴安写过,执白入宫后被分在御药房,你帮我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在御药房待过的人,如果要杀人,用药杀人,杀得不留痕跡,杀得像是病死的,他最可能用什么方式?” 薛灵筠的脸色变了。 “娘娘是说……太后?” “太后,李忠也许还有更多人。”顾夕瑶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宫里近十年所有非正常死亡的宫人名单,和他们死前最后服用的药方。” 薛灵筠握紧了手指,“这个量很大。” “天亮之前给我一个大致方向就行。” 薛灵筠领命去了。 顾夕瑶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吴安册子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此人从永安元年就在了,比我早,比赵锐早,他不做任何事,也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所有的事都会自己发生。” 所有的事都会自己发生。 顾夕瑶把册子合上。 不对。 不是所有的事都会自己发生。 是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成了“自己发生”的样子。 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 卯时,裴錚的第三份急报送到。 暗道出口在宫墙西北角外的一座废弃柴房里,出口处有新鲜的脚印,两个人的。 脚印在柴房外消失了,地面被人刻意扫过。 但裴錚的人在五十步外的水沟里,找到了一只鞋。 女鞋。 沈芷衣的。 鞋是青布面的,右脚,鞋底沾著暗道里的泥。 裴錚把鞋和一张纸条一起送来,纸条上写著:鞋內侧有两个字,用指甲刻的,很浅。 顾夕瑶翻过鞋,凑近烛光看。 鞋內侧布面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药铺。” 宋时瑶凑过来看了一眼:“药铺?京城有几百家药铺,她说的是哪一家?” 顾夕瑶把鞋放下。 沈芷衣不是被强行带走的,她是跟著王德顺走的,走之前故意掉了一只鞋,在鞋里留了线索。 她在帮忙。 “不是几百家。”顾夕瑶说,“是跟宫里有关係的药铺,御药房的药材不是自己种的,是从外面採买的,供货的药铺名单在內务府有记录。” “可是內务府永安元年的记录被王德顺撕了……” “不需要永安元年的。”顾夕瑶打断她,“沈望入宫前是彰德府人,周元白也是彰德府人,如果执白在宫外有据点,最可能用的是老家的关係网,查京城里所有彰德府籍贯的药铺掌柜。” 宋时瑶领命出去。 辰时,林翌派人送来消息。 东门和南门已经封了,林茂山的人天亮前赶到,西门和北门由禁军接管,目前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城。 但有一个问题,王德顺的暗道出口在宫墙外,不在內城,如果他出了暗道立刻换装混入外城,封城门已经晚了。 顾夕瑶回了一封简讯:不需要在城门口找人,找药铺。 巳时,裴錚亲自来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一夜没睡。 “查到了,京城彰德府籍贯的药铺掌柜共有九人,其中七家在內城,两家在外城,七家內城的我都派人去看过了,六家正常营业,有一家三天前关了门。” “哪一家?” “安和堂,在东市巷尾,掌柜姓周,叫周元礼。”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周元白,周元礼。” 裴錚点头:“兄弟俩,周元白是哥哥,原来宫里的太医,告老还乡后失踪,周元礼是弟弟,在京城开药铺二十多年了,我查了安和堂的买卖记录,这家铺子每个月都会往宫里送一批药材,走的是御药房的採买单子。” “二十多年。” “从永安十五年开始的。” 永安十五年,陈伯衡假死的那一年。 第218章 鞋 顾夕瑶想了想:“安和堂三天前关门,跟陈伯衡被抓的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我派人去看过了,铺子锁著,里面的药都搬空了,但后院有一间地窖,地窖里有住过人的痕跡,被褥、碗筷、还有一个药碾子。” “人呢?” “走了,地窖里有另一条暗道,通往隔壁的成衣铺子,成衣铺子也关了,掌柜也跑了。” 又是暗道。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这个人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每一步退路都安排好了。 “裴錚,地窖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裴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半张纸,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上写著几行小字。 顾夕瑶拿起来看。 字跡工整,笔力內敛,是长年抄写药方的人才有的笔法。 纸上写的是一个药方,或者说半个药方…… “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白朮一钱五分,茯苓一钱……” 后面的被撕掉了。 顾夕瑶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墨点,不像是不小心滴的,像是故意点的。 她把纸放下。 “这不是普通的药方。” 裴錚等著她说下去。 “这是太后晚年吃的养身方子。” 裴錚的瞳孔微缩。 “臣对过太后的医案,前面四味药一模一样,但太后的方子里没有第五味之后的那些药,因为那部分被撕掉了。” “娘娘的意思是,被撕掉的那部分……” “就是被动过手脚的部分。”顾夕瑶说,“太后的方子里被加了东西,加的东西写在这张纸上,执白留著这张纸,可能是备忘,也可能是……” 她没说完。 也可能是证据。 留给自己的证据。 一个人布了四十一年的局,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会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一份“我是被逼的”或者“我有苦衷”的证据? 不会。 顾夕瑶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个能隱忍四十一年的人,不需要后路。 那这半张纸为什么没有被销毁? 只有一个解释。 走得太急,漏了。 陈伯衡被抓那天,执白开始撤离,他清理了大部分痕跡,但这半张纸掉在了地窖角落里。 这是他四十一年来犯的第一个错误。 午时,薛灵筠送来了她整理的初步结果。 近十年宫中非正常死亡的宫人共有十一人,其中七人死因为“久病不治”,这七人死前最后的药方她全部抄录了下来。 顾夕瑶把七份药方和地窖里的半张纸放在一起对比。 前四味药完全相同。 七个人,同一个底方,不同的加减。 像是同一个医生开的。 顾夕瑶把所有纸张收好,装进一个匣子里,让宋时瑶送去乾清宫。 匣子里附了一封简讯。 “七条人命,同一只手,陛下还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申时,林翌的回信到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道手令。 手令上盖著御印,內容是:著裴錚即刻率禁军二十人,搜查安和堂及周边所有关联铺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令下面压著一张小纸条,林翌的字跡。 “安和堂隔壁成衣铺子的掌柜找到了。” 顾夕瑶翻过纸条。 “死的,脖子上一道勒痕,死了至少两天。” 她把纸条放下。 灭口。 跑之前先灭口,乾净利落。 酉时,最后一条消息送到坤寧宫。 裴錚在安和堂后院的枯井里,找到了王德顺。 也是死的。 同样是脖子上一道勒痕。 王德顺不是跟执白一起跑的。 他被用完就丟了。 但沈芷衣不在井里。 她还活著。 顾夕瑶站在窗前,看著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消失。 沈芷衣还活著,说明执白带著她,她还有用。 留下线索的鞋,没被灭口的人。 执白带走沈芷衣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別的。 宋时瑶轻声问:“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顾夕瑶转过身。 “去把陈伯衡从詔狱提出来,我要再见他一次。”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 顾夕瑶拿起匣子里最后一样东西,吴安册子最后一页的抄本,上面“执白”两个字被她圈了起来。 “陈伯衡说过,执白这个人,他查了很多年都没查到,但他说过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此人就在你最安全的地方。” 顾夕瑶看著窗外的夜色。 “沈芷衣在我身边五年,她父亲沈望在宫里待了四十一年,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宫里,不是乾清宫,也不是坤寧宫。” 她停顿了一息。 “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不存在了的地方。” 詔狱的灯永远是昏的。 陈伯衡,或者说韩素卿,靠著墙坐在稻草上,铁链在地上盘成一圈,他比上次提审时又瘦了,颧骨撑著一层薄皮,但眼睛还是亮的。 顾夕瑶让裴錚在外面守著,自己进了牢房。 隔著铁柵栏,两个人对视。 “王德顺死了。”顾夕瑶开口。 韩素卿没什么反应。 “脖子上一道勒痕,扔在安和堂的枯井里,跟他一起死的还有隔壁成衣铺子的掌柜。” 韩素卿低低笑了一声,“用完就丟,这是他的习惯。” “你知道执白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顾夕瑶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你在大理寺说的最后那句话,陛下身边那个人,陛下找到了没有,你不是在问陛下,你是在提醒他,你查了很多年,查不到执白的真实身份,但你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没有全说出来。” 韩素卿看著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牢房里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声音。 “娘娘。”他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 “永安十五年,我假死离宫,离宫之前,我在御药房做了三年差,那三年里我注意到一个人,这个人比我资歷老,手段深,在御药房从不出错,从不犯规,从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沈望。” 韩素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查到了。” “他是你大姐韩素娘的未婚夫。” 韩素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 “退亲的时候我才七岁,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后来韩家出事,我被阉了送进宫,在御药房第一天,一个老太监带著我认路,指著角落里一个埋头碾药的人说,那是沈望,你別惹他,他不爱说话。” “你认出他了?” “没有,我那时候不知道大姐的未婚夫叫沈望,这个名字是后来我查韩家旧事才对上的,等我对上的时候,他已经调走了,从御药房调到了內务府,再后来就彻底消失了。” 第219章 故人 “消失?” “內务府的记录里找不到他,我翻过永安十五年之后所有的人事册,没有沈望这个名字,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夕瑶的手指捏紧了膝盖。 “他换了名字。” “不是换名字那么简单。”韩素卿摇头,“换名字会留下调任记录,他连调任记录都没有,他是从宫册上被整个人抹掉的,就像王德顺撕那四页纸一样,但比那更早,更乾净。” “谁帮他抹的?” “元贞太后。” 顾夕瑶愣住了。 “吴安在册子里写过,元贞太后曾经命他暗中调查赵锐。”韩素卿说,“但吴安不知道的是,太后不只派了他一个人,在吴安之前,太后还用过另一个人,那个人查得太深,被赵锐的人盯上了,太后为了保他,把他的所有记录全部销毁,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彻底隱入暗处。” “那个人就是沈望。” “对。”韩素卿说,“沈望不是执白,沈望是太后的暗棋,但太后死后,没有人知道这颗暗棋的存在,也没有人能再指挥它。” “一颗没有棋手的棋子。” “一颗脱了线的棋子,比任何敌人都可怕。”韩素卿抬起头,铁链哗啦响,“太后在的时候,他是忠臣,太后死了之后,他用四十一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害死韩家的是赵锐,放任韩家死的是先帝,而先帝是太后的儿子,太后派他查赵锐,却没能救韩家,他退了亲,阉了自己,进了宫,以为太后会替他討公道,结果太后也没做到。” 韩素卿的声音在牢房里迴荡。 “他恨赵锐,恨先帝,到最后连太后也恨上了,太后死了他反而鬆了一口气,因为他终於不用再替任何人做棋子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他自己做了棋手。” “他做了执白。”韩素卿说,“白棋先行,先手优势,永远比对手快一步,他比我早,比赵锐早,比陈伯衡这个壳子早,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了。” 牢房外传来裴錚的低声催促。 顾夕瑶站起来。 “他带走了你侄女。” 韩素卿的身体僵了一瞬。 “韩芷?” “沈芷衣,本名韩芷,你大姐韩素娘的……” “不是。”韩素卿打断她,声音突然紧了,“韩芷不是素娘的女儿。” 顾夕瑶停住。 “韩芷是沈望的女儿。”韩素卿说,一字一顿,“素娘和沈望退亲之后,沈望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了韩芷,但那个女人死了,沈望把孩子送进宫,放在你身边。” 空气像凝固了。 “他把自己的女儿,放在皇后身边。”顾夕瑶的声音极轻。 “对。”韩素卿闭上眼,“名单上此人未动,不是我不让她动,是沈望不让,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后的一步棋。” “什么棋?” 韩素卿没有回答。 裴錚在外面敲了铁栏。 “娘娘,乾清宫来人了,陛下急召。” 顾夕瑶转身要走。 “娘娘。”韩素卿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韩素卿靠在墙上,铁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沈望四十一年不动手,不是因为隱忍。”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谁?” 韩素卿看著她。 “一个能替他收局的人。” 顾夕瑶走出詔狱,夜风灌进袖口。 裴錚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急促。 “娘娘,乾清宫的人说,陛下半个时辰前在旧档房翻出了一样东西,让您立刻过去看。” “什么东西?” “传话的人没说,只说陛下看完之后摔了茶杯。” 顾夕瑶加快脚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著韩素卿最后那句话。 一个能替他收局的人。 他在等的那个人,是林翌,是她自己,还是…… 乾清宫的灯火远远亮著。 殿门口站著四个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 顾夕瑶进殿时,林翌站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捲髮黄的绢帛。 地上碎了一只茶杯。 “看。”林翌指著绢帛。 顾夕瑶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 绢帛上是元贞太后的亲笔,字跡秀丽端正,年份標註为永安八年。 內容只有几行。 “沈望此人,忠勇可用,然其入宫之初心非为尽忠,乃为韩氏旧怨,吾已知其心结,许以来日公道,暂收其心,若吾不在,此人必为祸端,特留此諭,见諭者当诛此人,不可犹疑。” 落款处盖著元贞太后的私印。 顾夕瑶看完,整个人定在原地。 太后早就知道沈望会失控。 她留了杀令。 但没有人执行过这道杀令,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卷绢帛在旧档房的夹缝里躺了三十多年,上面落满了灰。 林翌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太后说见諭者当诛此人。” 他看著顾夕瑶。 “我见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錚的声音穿过殿门:“陛下!宫门守卫截获一人,是沈芷衣,她说她知道沈望在哪里。” 沈芷衣被两个禁军架著进了乾清宫。 她的头髮散了一半,衣裳上沾著泥和草屑,左脚光著,右脚的鞋也不见了,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进殿之后第一个看的人不是林翌,是顾夕瑶。 “娘娘。”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臣女知道沈望在哪里。” 林翌坐在书案后面没动,目光从沈芷衣身上扫过,落在顾夕瑶脸上。 顾夕瑶走到沈芷衣面前,没有让她起来。 “你怎么回来的?” “他让我走的。” “沈望让你走的?” “他说该让我见的都见了,该让我知道的都知道了,回去把话带到就行。” 顾夕瑶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这个动作她今晚做了两次,一次对韩素卿,一次对韩素卿的侄女。 “他让你带什么话?” 沈芷衣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说,他等了四十一年,不差这最后一夜,明天卯时,城西报恩寺后山,他在那里等,只等一个人。” “谁?” “陛下。” 殿內安静了一瞬。 林翌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顾夕瑶站起来。 “他约陛下单独见面?” “他说如果带兵去,他就走,他有的是退路,这辈子谁也找不到他。”沈芷衣顿了一下,“但如果陛下一个人去,他会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然后……” 第220章 她回来了 “然后什么?” 沈芷衣低下头。 “然后他说他累了。” 顾夕瑶没有接话,转身看向林翌。 林翌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杀了王德顺,杀了成衣铺掌柜,在宫里埋了四十一年的暗线,毒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现在说他累了,要跟朕谈谈?” 沈芷衣没敢抬头。 “他还说了別的。”顾夕瑶开口。 沈芷衣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犹豫。 “说。”顾夕瑶的声音不重,但不容迴避。 “他说……他手里有先帝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先帝亲笔写给赵锐的密信,永安七年的,信里……”沈芷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信里先帝让赵锐对韩家动手,不是赵锐自作主张,是先帝授意的。” 书案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林翌的拳头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来。 顾夕瑶的脊背绷紧了一瞬,但她没回头。 吴安的供状说先帝“知道了,不必再议”。那是事后默许。 但如果沈望手里的密信是真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默许,是主使。 赵锐不是棋手,是刀。 先帝才是执刀的人。 “他在要挟朕。”林翌的声音冷下来。 “他在跟陛下做交易。”顾夕瑶纠正。 “有什么区別?” “要挟是逼你就范,交易是给你选择。”顾夕瑶转过身面对他,“他要的是见你一面,你给不给?” 林翌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摇了一下。 “他凭什么觉得朕会去?” 顾夕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芷衣,沈芷衣的手指攥著衣摆,指节发白。 “沈芷衣,你父亲让你回来,不只是带话的。” 沈芷衣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 沈芷衣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让我转告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看过娘娘死的那一天。” 顾夕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韩素卿在场,他也在场。”沈芷衣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那天娘娘闭眼之前说了一句话,韩素卿没听清,但他听清了。” 整个大殿像被抽去了空气。 “娘娘说的是,下辈子,不进这道门。” 顾夕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她记得。 她记得那天的一切,光线暗下去,所有人都在身边又都不在,她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她以为没人听到。 “他说他等的那个能替他收局的人,就是娘娘。” 沈芷衣的额头贴在地上。 “因为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这盘棋该怎么收。”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林翌看著顾夕瑶的侧脸,她的表情什么都没变,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袖中握紧了。 很久之后,顾夕瑶开口。 “明天卯时。”她看向林翌,“臣妾跟陛下一起去。” 林翌皱眉,“他说只见朕一个人。” “他想见的从来不是陛下。” 顾夕瑶的眼睛很平静。 “他想见的是我。” 天亮之前,顾夕瑶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裴錚带二十人提前埋伏在报恩寺外围,五百步之內,不得靠近后山。 第二件,让宋时瑶把承霽送往林茂山的军营,连夜走,天亮前到。 第三件,她把吴安的册子,太后的杀令绢帛,地窖里的半张药方,全部装进一个木匣,交给薛灵筠。 “如果我今天回不来,把这个匣子送到大理寺,交给主审官,当眾打开。” 薛灵筠接过匣子的手在抖。 “娘娘……” “別哭。”顾夕瑶扯了扯她的袖口,把褶皱抹平,“我大概率能回来,但万事留个后手,你应该懂。” 薛灵筠抱著匣子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沈芷衣。 沈芷衣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头髮重新束好,跪在门外。 “娘娘,让臣女一起去。” “不用。” “他是臣女的父亲,臣女……” “正因为他是你父亲,你才不能去。”顾夕瑶走过她身边,脚步没停,“你在场他会分心,分心的人容易做蠢事。” 沈芷衣跪在原地,嘴唇翕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寅时末,一辆没有標识的马车从宫门驶出,裴錚亲自驾车,车里坐著两个人。 马车很小,林翌坐在一侧,顾夕瑶坐在另一侧,中间隔著一臂的距离。 林翌穿了一身暗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但靴筒里藏了一柄短刀,顾夕瑶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你觉得他会动手吗?”林翌打破沉默。 “不会。” “你很確定。” “他如果想杀陛下,四十一年里有一万次机会,用不著等到今天。” “那他想要什么?” 顾夕瑶看著车帘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 “他想让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做。” “这很重要吗?” “对一个用四十一年等一个答案的人来说,很重要。” 马车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停下,报恩寺在前面半里路,后山要从寺庙西侧的小路绕上去。 裴錚从车辕上跳下来,低声说:“人已经到位了,后山有三条路,两条封了,留了中间那条,沈望如果要跑只能往北翻山,北面山脚下有林茂山的斥候。” “退后。”顾夕瑶说。 裴錚犹豫了一下。 “退后五百步。”林翌也说了同样的话。 裴錚咬了咬牙,抱拳退开。 两个人沿著小路上山。 天还没有完全亮,山道两侧的树木黑沉沉的,露水打湿了草叶。顾夕瑶走在前面,林翌跟在后面半步,他发现她的步子很稳,呼吸平匀,不像是去见一个杀了不知多少人的幕后黑手,倒像是去赴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 后山有一座废弃的凉亭,亭子的柱子上长了青苔,横樑断了半边,歪歪斜斜撑著一片残顶。 一个人坐在亭子的石凳上。 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头髮花白,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颧骨高耸,手里握著一串木质佛珠,不紧不慢地拨著。 他看上去就像这座寺庙里一个普通的老居士。 沈望。 或者说,执白。 他抬起头,看到了走上来的两个人。 目光先落在林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顾夕瑶脸上。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终於完成的疲惫。 第221章 报恩寺 “娘娘来了。” 他的声音比想像中温和,带著一种长年压低嗓音说话的习惯,每个字都清晰却不重。 “我以为你只想见陛下。”顾夕瑶在亭外三步处停下。 “我说只见陛下,是因为我知道娘娘一定会跟来。” 顾夕瑶没有否认。 沈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永安四十一年,我在这座城里看过很多人,先帝,太后,赵锐,韩素卿,张福。”他拨了一颗珠子,“都不如娘娘有意思。” “因为我死过。” “因为你死过还敢再来。”沈望纠正她。 林翌站在顾夕瑶身侧半步,手已经按在了靴筒上。 沈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陛下不用紧张,老奴今天不杀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一封信,纸张发黄,封口的火漆已经碎了,里面是一张摺叠的宣纸。 “先帝的亲笔。”沈望说,“永安七年三月初九,写给赵锐的密信。” 他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拿去看吧。” 顾夕瑶没动。 “看完之后呢?” 沈望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看完之后,娘娘替我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照在沈望花白的头髮上。 他抬起头,看著顾夕瑶的眼睛。 “这封信,公之於眾,还是烧掉。”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翌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这封信如果是真的,公开意味著先帝的名声彻底崩塌,皇家顏面尽失,林翌继位的法统根基动摇。 烧掉意味著韩家四十七条人命的真凶永远被掩埋,沈望四十一年等来的只是一把火。 “你让我替你做这个决定?”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是替我。”沈望说,“替韩家四十七口人。” 他的手从佛珠上鬆开,垂在膝盖上。 “也替娘娘自己。” 顾夕瑶看著石桌上那封信。 然后她听到沈望说了最后一句话。 “娘娘上辈子临死前说不进这道门,这辈子进了,那就替所有进了这道门被这道门碾死的人,做一次主。” 山风从亭子穿过去,吹得残顶上的枯叶沙沙响。 顾夕瑶站在原地没动,看著石桌上那封信,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帐本。 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沈望不是在问她公开还是烧掉。 他是在逼她站队。 公开这封信,她就站在了皇权的对立面,和沈望成了同一条线上的人。 烧掉这封信,她就站在了林翌这边,和先帝的罪孽捆在一起。 这是一道没有正確答案的选择题。 但顾夕瑶从来不做別人出的题。 她走上前,拿起那封信。 林翌在身后微微动了一下。 她打开信纸,看了一遍。 先帝的字跡她见过,上辈子批过的奏摺写过的手諭,她在坤寧宫的旧档里翻过很多次,这封信上的字是真的,笔锋转折的习惯做不了假。 內容只有三行。 “赵锐亲启:凉州韩氏久据玉矿,不服调度,尔可便宜行事,罪证由尔自擬,朕不过问。” 便宜行事。 罪证由尔自擬。 朕不过问。 九个字杀了四十七口人。 顾夕瑶把信折好,没有放回石桌上。 “沈望,我问你三件事。” 沈望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上,点了点头。 “第一件,太后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 “太后的药方里被加了东西,是你做的吗?” 沈望沉默了三息。 “是。” 顾夕瑶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太后知情吗?” 这一次沈望沉默得更久。 亭外的天已经亮了大半,林木间有鸟叫声传来。 “她知道。”沈望的声音低下去,“太后晚年缠绵病榻,太医说熬不过那个冬天,太后把我叫到跟前,说她对不住韩家,也对不住我,她这辈子什么都做不了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拦著我。” “所以她让你动的手。” “她让我给她一个痛快。”沈望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太后临终前的汤药,我调了分量,让她走得快了一些,没受太多罪。” “这是你替她开脱的说法。” “这是事实。”沈望抬起头,“我恨太后,恨她明知韩家冤屈不敢跟先帝硬爭,但她最后那句话……她说沈望,你这辈子受的委屈,我还不起了。” 他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 四十一年的人,泪早就干了。 “第二件。”顾夕瑶说,“你把韩芷放在我身边,目的是什么?” 沈望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保护她。” “你杀了那么多人,毒死了太后,用四十一年布了一盘棋,然后把自己的女儿放在皇后身边,说是为了保护她?” “娘娘不信?” “你在御药房待过,你知道宫里最危险。” “宫里最危险,但娘娘身边最安全。”沈望说,“我观察了娘娘两年才做的决定,娘娘护短、记仇、心狠但不滥杀,跟著娘娘的人不会被隨便丟掉。” 顾夕瑶不置可否。 “第三件。”她说,“韩素卿说你在等一个能替你收局的人,你等的是谁?” “娘娘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说废话。” 沈望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之前的真了一些。 “我等的不是某一个人。”他说,“我等的是一个局面,一个韩家的冤能昭雪、先帝的罪能被记住、而皇权不会因此崩塌的局面。” “你等了四十一年,就为了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你可以理解为我胆小。”沈望拨了一颗佛珠,“韩家四十七条人命,我要是莽撞行事,掀翻的不只是先帝的棺材板,还有整个朝局,到时候天下大乱,死的人比韩家多出百倍,那不是报仇,是造孽。” “所以你选了慢慢来。” “所以我选了等,等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那么混帐,等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足够清醒。”他看了一眼林翌,又看向顾夕瑶,“我等到了。” 林翌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亭子外面,手已经从靴筒上鬆开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顾夕瑶垂下眼,看著手里的信。 “这封信我不会公开。” 沈望的手指停住了。 “也不会烧掉。” 她抬起头。 “这封信会和吴安的供状放在一起,封存在我手里,如果有一天皇帝变成了先帝那样的人,我会亲手把它公之於天下,如果不会,它就烂在匣子里。” 第222章 收局 沈望看著她,良久。 “这不是公开,也不是烧掉。” “这是第三个选项。”顾夕瑶说,“你的题我不做,我自己出题。” 沈望的手从佛珠上鬆开,垂在膝盖上。 他看了很久石桌上空出来的那片位置,然后低低嘆了一口气。 “娘娘比我想的还要厉害。” “沈望。”顾夕瑶把信收进袖中,“韩家翻案的圣旨已经下了,韩素娘的坟我会安排人修,你的女儿在坤寧宫,活著,没人动她,你还有什么未了的事?” 沈望站起来。 他比坐著的时候高出很多,灰布衣裳掛在瘦削的身上,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枯树。 “没有了。”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对著顾夕瑶举了一下,像是敬酒。 林翌瞳孔猛缩,一步衝上来。 “拦住他!” 顾夕瑶伸手挡在林翌身前。 沈望仰头把瓷瓶里的东西灌进嘴里。 “寒骨散,对吧。”顾夕瑶的声音很平。 沈望把空瓶放在石桌上,擦了擦嘴角。 “娘娘连这个都猜到了。” “你用这个东西杀了太后,用它杀了李忠,最后用它杀自己,很对称。” 沈望坐回石凳上,靠著亭柱,呼吸开始急促。 寒骨散发作很快,顾夕瑶见过,从服下到咽气不超过半炷香。 “不用叫太医。”沈望的声音已经变了,带著一种溺水般的含混,“这个量我自己配的,没人解得了。” 他的目光越过顾夕瑶,看向远处的天际。 “素娘……”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他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著石凳,像是睡著了。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和苍白之下,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眉目。 顾夕瑶站在亭子里,看著沈望合上的眼睛。 身后,林翌的声音传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四十一年。” 顾夕瑶没有回头。 “走吧。”她说,“让裴錚的人上来收殮,把他葬在韩素娘旁边。” 她迈出凉亭,踩到了地上被露水打湿的青苔。 林翌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封信你真的不会烧?” “不会。” “你打算一直拿著。” “对。” 林翌沉默了几步。 “你不怕朕有一天变成先帝?” 顾夕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怕。” 她说完继续走。 林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靴筒里的短刀他始终没有拔出来。 山下,裴錚正等在马车旁,他看到顾夕瑶独自走下来,脸色微变。 “陛下呢?” “在后面。”顾夕瑶掀开车帘上了马车,“去坤寧宫。” 裴錚迟疑了一下,“娘娘,那上面的人……” “死了。” 裴錚握韁绳的手紧了一下。 “自己死的。”顾夕瑶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收殮乾净,不要验尸,不要入档,以居士身份葬在城西义庄旁韩素娘墓侧。” 裴錚领命,正要调头,又听到车里的声音。 “再传一句话给宋时瑶。” “娘娘请说。” “告诉沈芷衣,她父亲走了,走得体面,让她到坤寧宫来,我有话跟她说。” 马车轆轆驶下山道,车轮碾过清晨的薄雾。 顾夕瑶靠在车壁上,闭著眼,袖中那封信硌著她的小臂。 四十一年的棋局,收了。 但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能掀翻皇家根基的信。 一张悬在林翌头上、也悬在她自己头上的牌。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上辈子她说不进这道门。 这辈子她进了。 既然进了,就不能只做棋子。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晨钟响了第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夕瑶回到坤寧宫时天已大亮。 沈芷衣跪在正殿门口,姿势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膝盖下的砖缝里渗出水来,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 宋时瑶守在一侧,见顾夕瑶回来,快步迎上去,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確认没有伤,才鬆了口气。 “承霽呢?” “已到林將军营中,一切平安。” 顾夕瑶点头,走到沈芷衣面前停下。 沈芷衣抬起头,眼睛红肿,確实没哭,她看著顾夕瑶的表情,什么都想问又不敢开口。 “进来说。” 沈芷衣撑著发麻的腿站起来,跟著进了內殿。 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宋时瑶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父亲死了。” 沈芷衣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从顾夕瑶独自下山、裴錚没有押人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但“猜到”和“听到”之间隔著一道坎,一脚踩下去才知道有多深。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寒骨散,自己服的,我没拦。” 沈芷衣闭了一下眼,睫毛颤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没掉泪。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顾夕瑶放下茶杯,看著她。 “他没有给你留话。” 沈芷衣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但他最后念了一个名字。”顾夕瑶说,“素娘。” 沈芷衣怔住。 “韩素娘是你姑母,韩家大小姐,你父亲年轻时的未婚妻,他这辈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韩家四十七条命,四十一年的恨,装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地方放了。” 沈芷衣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把你放在我身边,不是为了当棋子,是因为他觉得跟著我你能活。”顾夕瑶的语气没有变化,“这是他的原话。” 沈芷衣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娘娘……臣女……” “別磕头。”顾夕瑶打断她,“我不需要你的感恩戴德,你也不欠我的,你只欠你自己一个选择。” 沈芷衣抬头,泪痕未乾的脸上满是茫然。 “你姓韩也好姓沈也好,从今天起你父亲布的局散了,韩素卿的路也断了,没人再拿你当筹码,留在坤寧宫也行,出宫也行,我都安排得了。” “臣女想留下。”沈芷衣几乎没有犹豫。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 “想清楚了?留下来不是享福的,我身边的人没一个是轻鬆的。” 第223章 她的选择 “臣女知道。”沈芷衣直起身,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掉,动作很用力。“我父亲用四十一年做了一步棋,臣女不想再做棋子,臣女想做人。” 顾夕瑶端详她的脸,这张脸上的稚气在过去几天里被磨掉了大半,剩下的东西还生涩,但方向对了。 “行,留下来。” 她转头吩咐宋时瑶:“安排人手,城西义庄旁有一处空地,修两座坟,韩素娘一座,沈望一座,挨著就行,碑上什么都不用刻,立无名碑。” 宋时瑶领命退下。 沈芷衣忽然想起一件事,“娘娘,我父亲留下的佛珠……” “在裴錚那儿,回头给你。”顾夕瑶顿了一下,“还有一串钥匙,从你父亲身上搜出来的,你知道开什么锁吗?” 沈芷衣摇头。 顾夕瑶没追问,把这件事按下了。 午后,裴錚送来清单,沈望的隨身物品不多,除了佛珠和钥匙,还有一本手抄的《地藏经》,经书夹页里画著一幅女子小像,笔触拙劣,不像专业画师的手笔。 沈芷衣接过小像看了很久。 “这是韩素娘吗?” “应该是。”裴錚说,“画得不太好,鼻子歪了。” 顾夕瑶瞪了他一眼,裴錚立刻闭嘴。 沈芷衣把小像收进袖中,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傍晚,乾清宫来了一封信。 宋时瑶呈上来时,封皮上只写了四个字,坤寧宫亲启。 顾夕瑶拆开,內容很短。 “报恩寺之事朕已知悉,韩家翻案詔书明日颁发,韩素卿三日后行刑,另,承霽生辰將近,林將军来信说孩子在营里想吃桂花糕,宫中厨子做的不如城南吴记的,著人去买便是。” 前半段公事,后半段私事,拼在一起不伦不类。 顾夕瑶把信折好放在案头。 宋时瑶小心翼翼问:“娘娘,要回信吗?” 顾夕瑶拿起笔蘸了墨,想了想,写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停住。 她盯著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刺眼,先帝批覆韩家案子的时候也写的这三个字,“知道了,不必再议”。 她把纸揉了,重新写。 “桂花糕的事我安排。” 宋时瑶拿著信出去时,顾夕瑶靠在椅背上,袖中那封先帝密信硌著她的小臂。 一天之內她手里多了三样东西,一封能翻覆皇权的信,一个选择留下的姑娘,一串不知道开什么锁的钥匙。 前两样她能掌控。 第三样,让她隱隱不安。 她叫来裴錚。 “沈望身上那串钥匙,查一查,看宫里或者宫外有没有对应的锁。” 裴錚接过钥匙端详了一下,“铜的,老式样,至少二十年前的工艺,不像宫中常用。” “那就查宫外。” 裴錚领命走了。 夜深了,坤寧宫安静下来,顾夕瑶在灯下把吴安的册子重新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细笔写下两行字。 “永安四十二年五月初六,执白局终,沈望卒於报恩寺后山。” “余债未清,余局未散。”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三日后,大理寺。 韩素卿的行刑定在午时。 翻案詔书昨日已经颁布,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赵锐被追夺一切封赏抄没家產,以“构陷忠良、偽造罪证”之罪定了死后之案。 活人替死人背了锅,死人替活人遮了丑。 顾夕瑶在坤寧宫翻著宋时瑶整理的朝报,看到翻案詔书全文时嘴角动了一下,措辞完全按照她的方案来的,一个字没改,赵锐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先帝的名声纹丝不动。 行刑那天顾夕瑶没去,沈芷衣也没去。 裴錚去了,回来復命时脸色不太好。 “韩素卿死前说了什么?”顾夕瑶问。 “没说什么。”裴錚顿了一下,“他笑了一下。” “朝哪个方向?” 裴錚想了想,“朝北,皇城方向。” 顾夕瑶没再问了。 韩素卿的尸身由裴錚安排人收殮,葬在城西义庄,和韩素娘、沈望相隔三步远,三座无名碑,一个死了四十年的姑娘,一个等了四十一年的老人,一个恨了一辈子的遗孤。 顾夕瑶派宋时瑶去祭了一炷香,没有亲自去。 承霽当天傍晚被林茂山的人送回坤寧宫,小傢伙被军营里的糙汉子们逗了三天,回来时晒黑了半个色度,但精神头极好,一进门就扑过来抱顾夕瑶的腿。 “母后,林伯伯说我骑马很厉害!” “嗯,很厉害。”顾夕瑶把他抱起来,难得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吃桂花糕了吗?” “吃了!但不好吃,军营里的厨子做的,硬邦邦。” 宋时瑶端了一碟吴记的桂花糕进来,承霽眼睛亮了,从顾夕瑶怀里滑下去就扑过去。 顾夕瑶看著他吃糕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鬆了一些。 绷了很久的弦终於鬆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入夜,林翌来了。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摆仪仗,就带了一个小太监提著灯笼走过来。 宋时瑶在门口迎到人时愣了一下,回头看顾夕瑶。 顾夕瑶正在给承霽讲睡前故事,听到通报停了一下,把被子掖好,走出来。 林翌站在院子里,月光底下他穿著一件石青色常服,没系玉带,看著像散了朝隨便走过来的。 “承霽睡了?” “刚哄下去。” 林翌点头,也不说进屋,就站在院子里。 两个人对著站了一会儿,气氛微妙。 “韩素卿的事办完了。”林翌先开口。 “裴錚说了。” “翻案詔书你看了?” “看了。” “没什么要改的?”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林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忽然说:“你回来之后三天没跟朕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现在加上这句也没超过。” 林翌笑了一下,带著无奈。 “你在防著朕。” “臣妾一直在防著陛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以前防的是別的,现在防的是那封信。” 顾夕瑶目光微凝。 林翌走近一步,离她不到两步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顾夕瑶脚下。 “我说过那封信你拿著,这话没变。” “陛下说过的话很多。” “哪句你不信?” 顾夕瑶没有回答。 她看著林翌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深,看不清底色,但没有闪躲。 “我不信不会变。”顾夕瑶说,“先帝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人。” 第224章 三日 林翌的表情动了一下,但没反驳。 “所以你要一直拿著那封信,当作悬在朕头上的刀?” “不是刀。”顾夕瑶说,“是尺。” 林翌看著她。 “量什么?” “量陛下离先帝还有多远。”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廊下灯笼晃了几下。 林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顾夕瑶的身体本能绷紧了一瞬,但没有退。 林翌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像是拍了一下,又像是按住了什么。 “行。”他说,“你量著。” 他转身走了,小太监提著灯笼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宫道尽头。 顾夕瑶站在院子里,肩上残留著微弱的温度。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很圆,很亮,上辈子的月亮也是这样的,但她从来没心情看。 “娘娘,进去吧,夜凉。”宋时瑶在身后轻声说。 顾夕瑶收回目光,转身进殿。 进门之前忽然问了一句。 “宋时瑶,顾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时瑶一愣,隨即回答:“前几日有消息传来,顾家大小姐顾挽月在太子府出了些事。” 顾夕瑶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事?” “太子府的杜云儿把她关在柴房三天。”宋时瑶的声音压低了,“顾家想递牌子进宫求见娘娘,被臣女拦下了。” 顾夕瑶站在门槛上,灯火把她的影子从背后拉过来,落在殿內青砖上。 “递牌子的是谁?” “顾老夫人身边的嬤嬤。” 顾夕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上辈子那些嫌弃她母亲出身商贾的人,这辈子终於知道她有用了。 “明天让她进来。”顾夕瑶跨过门槛,“我倒要听听,顾家想求我什么。” 顾老夫人身边的嬤嬤叫周氏,五十多岁,一张脸保养得不错,见了顾夕瑶行的是民间全礼,磕得实实在在。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老夫人让奴婢代为问候,说是惦记著娘娘……” “说正事。”顾夕瑶端坐上首,手里没端茶,意思是不打算让人多待。 周氏的客套话噎在嗓子里,訕訕一笑,换了个调子。 “回娘娘,大小姐在太子府日子不太好过,杜云儿仗著太子宠爱三天两头磋磨,上月把人关在柴房三天不给饭吃,出来时瘦得脱了形,老夫人心疼得不行,想请娘娘看在同族姐妹的份上……” “停。” 周氏闭了嘴。 “同族姐妹?”顾夕瑶重复了这四个字,“我离开顾家那年,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来著?宋时瑶,你帮我记著呢吗?” 宋时瑶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老夫人说,庶出女儿隨商贾母亲出嫁,是顾家的体面。” 周氏的脸色变了。 “那时候顾家上下都觉得我母亲出身低,配不上顾家门楣,我跟著母亲走是给顾家丟人。”顾夕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坐在这里了,顾家想起我是同族姐妹了?” 周氏扑通跪下去。 “娘娘息怒,老夫人当年也是……” “我没怒。”顾夕瑶说,“我在陈述事实。” 她偏了偏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氏。 “顾挽月是嫡长女,当初她自己选的留在顾家、嫁进太子府,对吧?” “是……是的。” “太子府的日子好不好过,是她自己选的路,跟我有什么关係?” 周氏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说吧。”顾夕瑶忽然换了话头,“老夫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別拿顾挽月当幌子,她要是真心疼挽月,四年前就不会把人送进太子府当筹码。” 周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到底是在皇后面前,老把戏玩不转,她咬了咬牙,实话说了。 “老夫人想让顾家二少爷顾隨之谋个京中的实缺,如今顾家在京城越来越没有说话的地方,老爷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大小姐在太子府又不受宠,顾家需要一个能撑起来的人。” 顾夕瑶笑了一下。 “顾隨之,我那位好哥哥。”她的声音里透著一层淡薄的嘲意,“用著我母亲嫁妆读书科举的时候,嫌我母亲铜臭味重,如今要我给他铺路了?” 周氏的头伏得更低。 “你回去告诉老夫人三句话。” 顾夕瑶站起来。 “第一句,顾家的事是顾家的事,与坤寧宫无关,我姓顾,但我的顾是户籍上的字,不是卖身契。” “第二句,顾挽月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她当初看不上隨母出嫁的我,觉得留在顾家能过上好日子,那就继续过著,好不好都是她的。” “第三句。” 顾夕瑶走到周氏面前,居高临下。 “如果顾家再递牌子进来,下一次我不会只让人挡回去。” 周氏额头贴在地砖上,冷汗透湿了后背。 “退下。” 周氏连滚带爬地出了坤寧宫,走到宫道上腿还在抖。 宋时瑶关上殿门,回来看顾夕瑶。 顾夕瑶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表情很淡。 “娘娘,您真的不管顾大小姐的事?” “管。”顾夕瑶说。 宋时瑶一愣。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顾家求我。”顾夕瑶转过身,“杜云儿欺负顾挽月,太子府的事,皇甫轩知道吗?” “应该知道。” “知道还不管。” 宋时瑶想了想,“太子殿下对杜云儿素来纵容,上一世也是如此。” 顾夕瑶靠在窗框上,指尖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两下。 上辈子,杜云儿磋磨的是她,这辈子,顾挽月替她受了。 “把杜云儿关柴房的事查清楚,”顾夕瑶说,“我不关心顾挽月死活,但杜云儿的行事方式如果有把柄,我用得上。” 宋时瑶领命。 午后,裴錚送来了钥匙的调查结果。 “查到了。”裴錚的语气有些古怪,“这串钥匙不是开锁的,是打开一个暗格的,位置在……” 他顿了一下。 “在哪里?” “顾家。”裴錚说,“城东顾府后院佛堂的地砖下面。”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沈望为什么会有顾家佛堂的钥匙?” 裴錚摇头。 “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下,顾府那座佛堂是永安二十三年重修的,出资人是……” “谁?” “许淑寧。” 顾夕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第225章 佛堂 许淑寧。 顾夕瑶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发白。 裴錚站在对面,看著她的脸色变化,没有开口催。 “永安二十三年。”顾夕瑶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佛堂重修的银子是我母亲出的?” “工匠的帐册还在,指名许氏商號供的料,银子走的是许家在京城的分號。”裴錚把一张抄录的单据放在案上,“我让人查了,那座佛堂在永安十九年失过一次火,烧毁了大半,但顾家一直没钱修,拖了四年,是许淑寧嫁入顾家第二年自掏腰包修的。” 永安二十三年,许淑寧嫁入顾家第二年,韩家四十七口灭门那一年。 顾夕瑶翻开单据,数目不大,几百两银子,对许家商號来说不值一提。但地砖下面有暗格,暗格的钥匙在沈望手里,一个和母亲毫无交集的人手里。 “沈望入宫是永安元年,我母亲嫁入顾家是永安二十二年。”顾夕瑶理著时间线,“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联繫?” 裴錚摇头,“目前没查到直接关联,但许家商號的生意遍布各州,凉州也有分號。” 凉州,韩家的地盘。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清晰,温柔、沉默、不爭,被顾家上下轻慢也从不还嘴,永远低眉顺眼地操持后宅,上辈子她以为母亲只是性格软弱,这辈子跟著母亲离开顾家,才发现许淑寧做生意时的果断狠辣和在顾家完全是两个人。 但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未提过和宫里有什么瓜葛。 “佛堂地砖下面的东西,你能取出来吗?” “不行。”裴錚直说,“顾府是私宅,我的人进不去,硬闯动静太大。”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先退下。” 裴錚走后,顾夕瑶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沈望那串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铜质老旧,齿口磨得发亮,用了不止一次。 宋时瑶进来添茶,见她盯著钥匙出神,轻声问:“娘娘,要不要写信给夫人问一问?” “不。”顾夕瑶把钥匙收进袖中,“有些事当面问才看得清。” 她顿了顿,“替我备一份东西,明天送去镇远侯府。” “什么东西?” “承霽的画,上回他画的那匹歪马。”顾夕瑶的语气很隨意,“让人跟我母亲说,承霽想外祖母了,请她得空进宫来看看。” 宋时瑶立刻明白了。 以外孙想见外祖母的名义请许淑寧进宫,比直接传召自然得多,也不会惊动顾家那边。 “是。” 当夜,顾夕瑶翻出吴安的册子,逐页重看,这一次专门找“许”字和“商號”的字眼。 翻到第四十七页时,她停住了。 吴安的字跡写著一段不起眼的记录:“永安二十二年秋,太后命人查凉州旧案,托商路传信,经手者许姓商人。” 许姓商人,凉州商路,永安二十二年。 那一年,许淑寧刚嫁进顾家。 顾夕瑶把册子合上,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沈望和母亲有联繫,是元贞太后和母亲有联繫。 母亲嫁入顾家,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商贾攀附官宦的门当户对,而是太后安排的一步棋。 窗外起了风,灯焰跳了两下。 顾夕瑶按住册子,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真正认识过许淑寧。 …… 第二天午后,林翌又来了。 这次比昨晚正式一些,带了两个太监,捧著一只食盒。 宋时瑶开门时表情复杂。 “陛下说,吴记的桂花糕买多了,给承霽带一份。”太监恭敬地说。 承霽正在院子里追蝴蝶,听见桂花糕三个字立刻衝过来。 顾夕瑶从殿內走出来,看见林翌站在廊下,手里还拎著一只纸包。 “那是什么?” “栗子酥。”林翌说,“路过东街顺手买的。” “陛下日理万机,还有空逛东街?” “散朝顺路。” 宫城到东街隔著半个城,哪门子顺路。 顾夕瑶没拆穿,接过纸包放在桌上,承霽已经抱著食盒坐在台阶上开吃了,腮帮子鼓鼓的。 林翌看了一眼承霽,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顾夕瑶。 “昨晚说的那串钥匙,查出什么了?”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陛下怎么知道钥匙的事?” “裴錚是暗卫统领,他查的东西最后都会报到朕这里。”林翌说得理直气壮。 顾夕瑶没说话。 “你不想说也行。”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来,“朕就是来送糕的。” 两个人隔著一张石桌对坐,院子里承霽吃得满脸碎屑,宋时瑶蹲在旁边给他擦嘴。 日光暖洋洋的照下来,画面安静得不像皇宫。 “和我母亲有关。”顾夕瑶忽然开口。 林翌抬眼。 “钥匙指向顾家佛堂,佛堂是我母亲出钱修的,地砖下面有暗格。” “你想去看看?” “嗯。” “需要朕做什么?” 顾夕瑶看著他,这个人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需要什么,上辈子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暂时不用。”她移开目光,“我先问过我母亲。” 林翌点头,没有追问。 承霽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跑过来扑到林翌腿上。 “这位叔叔,你还来吗?” 林翌愣了一下。 “承霽,叫父皇。”宋时瑶在后面急得直使眼色。 承霽歪头看看林翌,又看看顾夕瑶,认真想了想。 “母后没说让我叫。” 顾夕瑶端起茶杯挡住嘴角。 林翌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低头看著承霽,认真地说:“下次我还来,多带两块糕。” 承霽满意地点头,又跑开了。 林翌站起来,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顾夕瑶。 “栗子酥凉了不好吃,趁热。” 顾夕瑶没应声。 等人走远了,她才拆开纸包。栗子酥还温著,包纸內侧写了一行小字。 “东街新开的铺子,掌柜说刚出炉最好,跑了两条街怕凉了。” 顾夕瑶看著那行字,捏了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口。 酥皮碎了一桌。 味道確实不错。 许淑寧第三天进的宫。 她穿了一身靛蓝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釵,打扮素净,进坤寧宫门口时脚步平稳,看不出紧张。 承霽被宋时瑶提前教了一刻钟的礼数,见到外祖母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飞扑过去抱大腿。 第226章 外祖母 “外祖母!林伯伯说我骑马很厉害!” 许淑寧弯腰把他抱起来,笑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嗯,我们承霽最厉害。” 顾夕瑶坐在上首,看著母女重逢的场景,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 “母亲坐。” 许淑寧抱著承霽坐下,目光在顾夕瑶脸上停了一会儿。 “瘦了。” “宫里事多。” “你义父说你最近操心的事不少,让我来看看你。”许淑寧的语气温和,“他还说你半个月没给侯府写过信了。” “忙忘了。” 许淑寧没再说这个话题,低头逗承霽玩,承霽给她看自己画的那匹“歪马”,许淑寧夸了三遍好看,小傢伙高兴得满院子跑。 顾夕瑶等承霽跑远了,示意宋时瑶把人带下去。 殿內只剩母女两个。 “母亲。”顾夕瑶的语气变了,温度降了几分,“我有件事想问你。” 许淑寧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但面上的笑没变。 “你说。”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那串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串钥匙,是从一个叫沈望的人身上搜出来的,能打开顾家后院佛堂地砖下面的暗格,那座佛堂,永安二十三年你出银子修的。” 许淑寧的笑容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钥匙上,很久没有移开。 殿內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承霽追蝴蝶的笑声。 “你查到哪一步了?”许淑寧的声音轻了下来。 “吴安的册子里有一笔记录,永安二十二年秋,太后托商路传信查凉州旧案,经手者是许姓商人。” 许淑寧闭了一下眼睛。 “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就被烧乾净了。” “吴安留了底。” 许淑寧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夕瑶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她说:“你外祖父和凉州韩家有生意往来,韩家出事那年,你外祖父手上有一批替韩家运的货,货里夹著韩家写给朝廷的申冤信,还没送出去人就没了。”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元贞太后查赵锐的时候,找到了你外祖父,你外祖父把申冤信交了出去,后来太后需要一条稳定的商路往外传递消息,就用了许家的商號。” “所以你嫁进顾家……” “是太后安排的。”许淑寧说,声音很轻,“顾家在翰林院,能接触到內廷文书的抄本,太后需要一个在京城有落脚点的人,替她盯著一些东西。” 顾夕瑶盯著母亲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温柔、隱忍、不爭不抢,被顾家上下当成摇钱树和出气筒,从来逆来顺受。 原来不是软弱,是藏得深。 “太后薨了之后呢?” “断了。”许淑寧说,“太后一死,所有线都断了,我在顾家的任务也就没有了,但佛堂下面那个暗格里的东西,太后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里面是什么?” 许淑寧看著她,犹豫了一下。 “是你外祖父当年替韩家保下的那封申冤信的原件,还有太后手书的一份东西。” “什么手书?” “我不知道,太后封好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钥匙来找,就让他自己打开,钥匙她给了沈望。” 顾夕瑶靠回椅背上。 沈望死了,钥匙落到她手里,太后留下的东西绕了四十一年,兜兜转转还是到了她面前。 “母亲,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许淑寧的目光温柔又疲惫。 “说了有什么用?太后死了,韩家死了,你外祖父也死了,我一个商贾女子,能做什么?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过日子。” 她伸手握住顾夕瑶的手,“但你偏偏坐到了这个位置。” 顾夕瑶低头看著母亲的手,粗糙,指节粗大,不像官宦家的夫人,倒像个做惯了活的商家妇人。 这双手替她缝过衣裳,替她挡过风雨,也替元贞太后传过密信。 “我要去开那个暗格。”顾夕瑶说。 “我陪你去。” “不用。”顾夕瑶握了握母亲的手,“顾家那边,我自己去。” 许淑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 “瑶儿,別恨我瞒著你。” “不恨。”顾夕瑶鬆开手,“你做的比我想的多得多。” 许淑寧的眼眶红了一圈,很快別过脸去擦掉了。 送许淑寧出宫时,顾夕瑶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 宋时瑶站在旁边,小心问了一句:“娘娘,要去顾家取东西的话,要不要知会陛下?” “不用。”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从宫道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递上一封信。 “陛下让奴才送来的。” 顾夕瑶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听说许夫人今日进宫,栗子酥还有吗?若没了朕明日再买,另,你若要去城东办事,朕让裴錚的人在外面候著。”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乾乾净净。 这人的消息比她想的灵通。 她提笔回了五个字。 “栗子酥还有。”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不用候著。” 写完看了看,总觉得硬邦邦的,想改又觉得没必要。 宋时瑶从她肩后偷偷瞄了一眼,默默把嘴角压下去。 顾夕瑶选在第二天清早去的顾府。 没坐轿輦,没带仪仗,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带上裴錚和两个暗卫,从侧门出宫。 她说不用林翌的人候著,但走到宫门口时发现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道边,车辕上坐著个打盹的车夫。 裴錚看了一眼,“这是乾清宫的人。” 顾夕瑶站了两秒,上了车。 马车穿过晨市,从北街到东街不过两刻钟,路过吴记糕饼铺时,顾夕瑶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铺子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支案板,蒸笼里白气腾腾。 “回来的时候买两盒桂花糕。”她放下车帘。 裴錚坐在对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顾府门口时,辰时刚过。 守门的家僕看见一个衣著朴素的年轻女子下车,先是一脸漫不经心,等看清她身后跟著的裴錚,脸色骤变,腿一软差点跪了。 “不必声张。”裴錚按住门房的肩膀,“娘娘来取样东西,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你吃不了兜著走。” 门房疯狂点头。 顾夕瑶没走正门,径直绕到后院。 顾府后院的路她闭著眼都能走,上辈子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记得清楚。 第227章 城东 佛堂在后院西北角,独门独院,常年锁著,香火冷清。 门上掛著铁锁,锈跡斑斑。 裴錚拧开锁,推门进去。 佛堂不大,供著一尊观音,案上的香炉积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来顾家从来没人正经来拜过。 顾夕瑶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地砖是青石的,和普通佛堂没有区別,但她蹲下来仔细看时,发现东南角第三排第四块地砖的缝隙比別处宽了一线。 她拿出钥匙。 地砖边缘有一个不起眼的铜扣,被灰土掩著,裴錚用匕首尖拨开灰土,露出一个黄铜锁孔。 钥匙插进去,咔嗒一声。 地砖鬆动,裴錚搬开。 下面是一个不到一尺深的暗格,里面放著一只油纸包裹的木匣。 顾夕瑶把木匣取出来,拍掉上面的灰。 匣子不大,巴掌长短,盖子严丝合缝,边角用蜡封过。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进袖中。 “走。” 原路退出佛堂时,裴錚重新锁好门。 “娘娘,要不要把暗格填上?” “不用,留著。” 两人刚绕过假山,迎面撞上一个人。 顾隨之。 他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衫,手里拿著一卷书,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四目相对。 顾隨之先愣了一瞬,然后目光在顾夕瑶的素色衣裳和身后的裴錚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意外,三分尷尬,四分急切。 “二妹?你怎么……” “路过。”顾夕瑶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放慢脚步。 顾隨之追了两步,“前几日府里派人去宫中求见,不知妹妹……” “我说了不见。” “挽月在太子府確实受了委屈,妹妹好歹看在一家人的……” “顾隨之。”顾夕瑶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隨之被她眼神钉在原地。 “你科举那年,笔墨纸砚是我母亲的银子买的,赶考的盘缠是我母亲出的,你中了举之后在同窗面前说顾家清贵,生怕別人知道你用的是商贾女的钱。” 顾隨之脸涨得通红。 “这些帐我原本不想算。”顾夕瑶语气平淡,“但你既然提一家人三个字,那我问你,我母亲离开顾家那天,你在哪儿?” 顾隨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躲在书房里没出来。”顾夕瑶替他回答了,“连送都没送一步。” 她转身继续走,“以后別叫我二妹,生分。” 裴錚跟在后面,余光瞥了一眼呆立原地的顾隨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上了马车,顾夕瑶靠在车壁上,把木匣从袖中取出来放在膝上。 裴錚坐在对面,很识趣地闭上眼睛假装打盹。 顾夕瑶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封蜡,打开盖子。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黄绢封口,上书四字,“见信如面”,字跡清秀端方,保存极好。 一枚印章,白玉质地,印面刻著两个字。 顾夕瑶把印章翻过来看清楚时,手指僵住了。 印面上刻的是“素娘”。 韩素娘的私印。 这枚印章怎么会在元贞太后留给许淑寧的匣子里? 顾夕瑶拆开黄绢封口,展开信纸。 太后的字跡苍劲有力,开头第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凉了半截。 “吾儿淑寧亲启……” 吾儿。 顾夕瑶抬起头,车窗外晨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她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她母亲许淑寧,不是什么商贾之女。 是元贞太后的女儿。 马车顛了一下,她手中的信纸微微抖动,后面还有很多字,她没有继续看。 裴錚睁开眼,看见她的脸色,坐直了身子。 “娘娘?” “回宫。”顾夕瑶把信折好收进匣中,匣子贴在胸口。 “桂花糕还买吗?” 顾夕瑶愣了一瞬。 “买。” 马车调头往回走,路过吴记时停了片刻,裴錚跳下去买了两盒桂花糕。 回坤寧宫的路上,顾夕瑶一句话没说,手指一直按在匣盖上。 她忽然很想见林翌。 不是因为什么国事,不是因为密信,不是因为棋局。 就是想找一个人说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马车进了宫门,在坤寧宫前停稳。 宋时瑶迎出来,刚要开口稟报什么事,就看见顾夕瑶的脸色。 “娘娘?” “林翌在哪儿?” 宋时瑶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顾夕瑶直呼皇帝名讳。 “陛下在……在御花园,说是等娘娘回来。”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等她回来。 她抱著木匣穿过宫道,拐进御花园时,远远看见林翌坐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卷摺子,旁边放著一壶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回来了?”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回来吃饭。 顾夕瑶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宫?” “猜的。” “你猜得倒准。” “猜你的事,一直准。” 顾夕瑶没接话,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木匣放在石桌上。 林翌看了一眼匣子,没有伸手。 “查到什么了?” “我母亲。”顾夕瑶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可能是元贞太后的女儿。” 林翌端茶的手停了。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木匣盖上。 两个人对视著,四周很静。 “那岂不是……”林翌慢慢放下茶杯。 “岂不是我和你,论起辈分来,都乱了套。”顾夕瑶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林翌看著她的脸,半晌伸出手,把那片银杏叶从匣盖上拿开。 “信里还写了什么?” “我没看完。”顾夕瑶说,“我想……” 她顿住了。 想什么?想找你一起看? 她没说出口。 但林翌似乎听懂了。 他把摺子放到一边,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那就一起看。” 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顾夕瑶把信纸展开,压在石桌上。 林翌没有凑过来,只是侧著身子,把影子让开,让日光打在信纸上。 太后的字跡苍劲,墨色虽陈,笔锋还在。 “吾儿淑寧亲启。“ 顾夕瑶的目光往下移。 “你生於永安元年冬,彼时宫中乱局未定,哀家不得不將你托於许氏商號,以商贾女之名养在外头,此举非弃你,实为护你,你父之事,待你阅毕此信,自会明白哀家苦衷。“ 第228章 吾儿 林翌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没有动。 顾夕瑶继续往下看。 “你父非旁人,乃先帝登基前潜邸旧臣,姓沈,名怀远,官至从三品,永安元年,先帝忌其功高,寻由罢黜,沈怀远鬱郁,不过两年便亡故,哀家那时已无力护他,只將你秘密托出,一为保你性命,二为留一条根在宫外。“ 沈怀远。 顾夕瑶的手指按住信纸下角。 沈怀远,沈望,沈芷衣。 她闭了一下眼睛。 沈望入宫用的是假身份,真名沈怀远,是元贞太后的旧人,是许淑寧的亲父,是沈芷衣的祖父。 这张网兜了四十一年,最后把她兜进去了。 “沈望不知自己是你父之弟。“信里下一行写著,“哀家当年对他隱瞒了此事,只用了沈家另一支远亲的名头將他送入宫中,他与你父,同出一脉,却各走一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哀家以为如此可保两全,不料……“ 后面几个字墨跡有些散,像是执笔时手抖了。 “不料终究还是误了他。“ 林翌没有开口,顾夕瑶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远处传来承霽跟宋时瑶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在问桂花糕还有没有。 顾夕瑶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匣中附韩素娘私印一枚,此印系素娘临终前托人转交哀家,她道,若有一日沈家有后人寻来,便將此物交还,哀家知你迟早会拿到这封信,也知你身边必有人將这些旧事查了个七七八八,哀家只有一句话留给你……“ “你是哀家的骨血,也是这宫里最不该被棋局困住的人。“ “去活你自己的。“ 落款处没有年份,只有一个“哀家“的自称。 顾夕瑶把信纸叠好。 “看完了?“林翌问。 “嗯。“ “上面写了什么?“ 顾夕瑶把叠好的信纸放回匣中,盖上盖子。 “太后的私事。“ 林翌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不知道。“ 这是实话,两辈子加起来,她第一次说出“不知道“三个字。 林翌转过头看她,顾夕瑶的脸平静,但眼睛有点亮,不是高兴,是那种烧了一夜的灯快灭时的亮。 “你刚才说,我们论辈分乱了套。“林翌慢慢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顾夕瑶看他。 “太后若是你外祖母,先帝是你外祖父……“林翌顿了一下,“和我的关係,自己算。“ 顾夕瑶算了算,然后说:“算出来了,乱得很。“ “嗯。“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林翌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什么,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係。你是你,血脉是血脉,你不是那封信,你是顾夕瑶。“ 顾夕瑶盯著那只茶杯看了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想法,身世、血脉、太后的局,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她转几个月的,但林翌这句话说完,她脑子里那些乱麻忽然鬆了一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带点涩。 “那枚印章。“她把白玉印放在桌上,“是韩素娘的,她托太后转交沈家后人,太后转给了我母亲,母亲托沈望保管,沈望死了,到了我手里。“ 林翌拿起印章翻看,“素娘“两个字刻得浅,是女子自己压著力道刻的。 “沈望找了一辈子的人,就是她。“顾夕瑶说,“结果这枚印章绕了四十多年,才算是回了家。“ 林翌把印章放回她掌心。 “那就还给他。“ 顾夕瑶愣了一下,“他已经死了。“ “沈芷衣还在。“ 顾夕瑶握住那枚印章,指节收紧又鬆开。 她没想到这一层。 沈芷衣是沈望的女儿,也是韩素娘未婚夫的孙女,这枚印章,从血脉上论,比任何人都更该归她。 “你这个人。“顾夕瑶说。 “怎么了?“ “有时候比我想得周全。“ 林翌没谦虚,也没得意,只是说:“你今天脑子里事太多,想不过来是正常的。“ 顾夕瑶站起来,把木匣收进袖中。 “我去找沈芷衣。“ “嗯。“林翌也站起来,“桂花糕带两块,回头还我。“ 顾夕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买糕的钱是你出的,还什么还。“ 林翌看著她走远,低头把石桌上那片银杏叶捡起来,捏了捏,扔掉了。 沈芷衣在坤寧宫偏殿的廊下坐著,手里捏著一根线,出神地绕来绕去,线绕乱了也没发现。 她这几天魂不守舍,顾夕瑶看在眼里没说,今天要说了。 “过来。“ 沈芷衣跟著进了內殿,顾夕瑶在椅上坐定,把那枚白玉印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芷衣低头看见“素娘“二字,手僵住了。 “这是韩素娘的私印。“顾夕瑶说,“她临终前托元贞太后转交沈家后人。“ 沈芷衣没动,也没说话。 “沈家如今只剩你一个。“顾夕瑶的语气平,“拿著。“ 沈芷衣的手伸出来,指尖碰到印章的时候,微微发抖,她把印章拿起来,捧在掌心,低著头盯著看,很久。 然后她问:“娘娘,她死的时候,我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顾夕瑶如实说,“韩家出事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入宫改了名字,太后封锁了消息,他查不到。“ 沈芷衣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顾夕瑶看著,觉得这个姑娘和自己有一点像,哭不出来的那种,眼眶红了,眼泪憋回去了。 “娘娘。“沈芷衣睁开眼,“我父亲这一生,值得吗?“ 这是个没有標准答案的问题。 顾夕瑶想了想,说:“他活到最后,是自己选的死法,自己选的葬的地方,自己选的把你送到我身边。“ 她顿了顿,“一个人能做到这三件事,大概不亏。“ 沈芷衣把印章握进拳心。 “谢娘娘。“ 顾夕瑶挥手,“退下吧,今天不用当值了。“ 沈芷衣退到门口,停住,回头说了一句:“娘娘,那封信,您看完了吗?“ 顾夕瑶抬眼。 “看完了。“ “太后说的那个人……“沈芷衣停顿了一下,“我父亲临死前让我转告娘娘,那个人的事,您日后自会知道,他没来得及查清楚,留了一份残档在安和堂暗道的砖缝里,裴大人封堵暗道之前应该没翻到。“ 第229章 残档 顾夕瑶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沈望托你带的话?“ “他说,娘娘比他看得远,这件事交给娘娘,他放心。“ 沈芷衣行了一礼,退出去了。 殿內安静下来。 顾夕瑶坐了片刻,传唤宋时瑶进来。 “去告诉裴錚,安和堂暗道封堵之前,让他亲自去查一遍砖缝。“ 宋时瑶应声出去,顾夕瑶把太后遗信从匣中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盯著那句“去活你自己的“看了很久。 太后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不知道顾夕瑶这个外孙女会是接信的人。 兜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顾夕瑶把信折好,夹进吴安的册子最后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永安四十二年,太后局终,血脉归处,另有残档待查。“ 她搁下笔,看著这行字,在后面加了一句。 “余事,接著查。“ 裴錚当天傍晚回了消息。 砖缝里有东西,是一个薄薄的油纸卷,展开是半张残缺的名单,上面列了七个名字,都是官职,没有姓名,每个官职后面跟著一个数字,最小的是“永安三年“,最大的是“永安三十九年“。 名单最上头,用另一种墨水写了两个字。 “棋眼。“ 顾夕瑶把纸卷在灯下看了很久。 棋眼不是执白,执白是沈望,执白的局已经收了。 棋眼是另一件事。 沈望蛰伏四十一年,他观的那盘棋,真正的棋眼在哪里,他至死都没说完。 七个官职,七个时间节点。顾夕瑶把名单里的官职,对照,內务府、礼部、户部、大理寺…… 她停在第五个上面。 “詹事府。“ 詹事府是东宫属官,永安二十七年。 那一年,太子皇甫轩十二岁,刚开始正式接受詹事府教导。 顾夕瑶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把纸卷重新折好收进袖中,开口叫道:“宋时瑶。“ “在。“ “去查一件事,永安二十七年,詹事府有没有新调入的属官,籍贯来歷,现在在哪儿。“ 宋时瑶应了,转身要走,顾夕瑶又叫住她。 “悄悄查,不要惊动东宫那边。“ 宋时瑶点头出去了。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沈望的局收了,太后的身世明了,先帝的密信封存,韩家的冤案昭雪,一盘棋下到这里,应该是终局了。 但沈望留了一份残档,上面写著“棋眼“。 棋眼是围棋里最要命的那个位置,点了才能活,点错了满盘皆输。 沈望观棋四十一年,他发现了一个棋眼,没来得及动手,把这件事留给了她。 窗外天色暗下来,坤寧宫的灯次第亮了。 顾夕瑶睁开眼,把裴錚带回来的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在吴安册子下面。 她刚放下手,门口的小太监进来稟报。 “娘娘,宋司寢传来消息,说……“小太监顿了一下,“说顾侧妃昨夜生了,是个男孩,但,孩子生下来不足月,太医说养不活,已经没了,顾侧妃大出血,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顾夕瑶的手指压在册子上,没有动。 顾挽月。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下去吧。“ 小太监退出去,殿內重新安静。 顾夕瑶低著头,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顾挽月,是另一件事。 孩子没了,顾挽月的处境会是什么样。 杜云儿不是好相与的人,这一点她两辈子都清楚。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封上,叫进来一个宫女。 “送到镇远侯府,交给夫人亲手。“ 宫女接了出去。 宋时瑶从门外进来,神情有点凝重。 “娘娘,詹事府的事查到了一半,永安二十七年调入的属官里,有一位姓周,自称彰德府人氏,现任职礼部仪制清吏司,官居从五品。“ 彰德府。 周元白,安和堂周元礼,又一个彰德府的人。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周姓官员,查他的档,从入仕第一天查起,一条都不许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分。 “他和周元白,查清楚是不是同族。“ 宋时瑶应声退下。 灯焰在窗边轻轻晃了一下。 这盘棋,沈望说他观了四十一年,只观棋不动手。 顾夕瑶把吴安的册子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 她不是沈望,她不只观棋。 宋时瑶回话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灯下翻那份残档。 “礼部仪制清吏司,从五品主事,周明宗,自称彰德府安阳县人,永安二十七年由詹事府转礼部,档案上写的是因精於典仪调任。”宋时瑶把一张手抄的底册放在桌上,“但奴婢查了詹事府的旧档,他入詹事府的时间是永安二十六年,之前是国子监的助教,再往前……没了。” 没了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顾夕瑶听出来了。 不是查不到,是档案断了。 她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国子监之前的记录,断在哪一年?” “永安二十二年。” 顾夕瑶把手压在残档上。 永安二十二年,许淑寧替太后传递消息的那年,同一年,周元白开始和御药房来往,同一年,周明宗的档案凭空出现在国子监。 彰德府这个地名,在这案子里出现了太多次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 “礼部当值,今日是仪制司值房轮班,晚上会留在皇城。” 顾夕瑶抬头,“盯著,不要打草惊蛇,明日他若出宫,跟到底。” 宋时瑶应声退下。 殿內安静片刻,沈芷衣从角落里走出来,往茶壶里续了热水,没说话。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你有话说?” 沈芷衣把茶壶放回去,“我父亲留下那份残档之前,曾经和我提过一个人,他说这个人不在明面上,不是用刀的,是用笔的。” “用笔?” “替人写履歷,改档案,让一个没有根底的人变成有来歷的人。”沈芷衣顿了顿,“我父亲说,这个人最难查,因为他的手艺太乾净,改过的档案和真的一模一样。” 顾夕瑶把那份残档重新展开。 七个官职,七个时间节点,礼部、內务府、户部、大理寺、詹事府……每一个位置,都是渗进去一个有乾净档案的人。 第230章 顾挽月 沈望观棋四十一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执白,而是一张网,慢慢织进六部和东宫的网。 “棋眼。”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 围棋里,棋眼是整块棋的气口,堵死了整盘皆输,那这盘棋的棋眼在哪儿? 她闭上眼睛,把七个官职和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內务府,永安三年,最早,御药房永安七年,其次,大理寺永安十五年,陈伯衡假死那年,户部永安二十年,礼部永安二十二年,詹事府永安二十七年,翰林院永安三十九年,最近。 从內到外,从深到浅,从宫里渗到六部,最后到詹事府。 东宫。 永安二十七年太子才十二岁,詹事府开始教导,就在这一年放进去一个人。 顾夕瑶睁开眼,问沈芷衣,“你父亲有没有说过,这张网最后要做什么?” 沈芷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网一直在等。” 等什么。 顾夕瑶没再问,把残档折好,压进吴安册子里,站起来,“今晚你守在外间,任何人来报,立刻叫醒我。” 沈芷衣点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顾夕瑶走进內室,在床边坐下,想了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小几上搁著的那半盒桂花糕,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还剩两块,林翌说还他的那两块。 她把盖子重新盖上。 等明天查清楚了,一起还他,省得跑两趟。 镇远侯夫人,也就是许淑寧,第二天午后进了宫。 不是顾夕瑶召的,是许淑寧自己递的牌子,说有要事稟报。 顾夕瑶在坤寧宫东次间见她,许淑寧进门,先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是太子府的人送来的,收信人是挽月,送信人走错了门,把信送到了侯府。”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信是太子皇甫轩写的,语气算客气,大意是顾侧妃体弱多病、难以管束太子府事务,请娘家人接回调养,言下之意是休弃,只是措辞温和了一点。 顾夕瑶把信叠好,放在桌上。 “她现在怎样了?” “孩子没了,大夫说伤了根本,往后……恐怕难再有孕。”许淑寧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收紧了一下,“太子府的大夫是杜云儿的人,挽月身边的丫鬟昨日悄悄出来报信,说杜云儿当著挽月的面说,没了孩子就没了依仗,留在府里也是白吃饭。” 顾夕瑶没说话,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皇甫轩写这封信,不是为顾挽月著想,是为了甩手,孩子没了,顾挽月就没用了,送回去最省事。 她把信放下,“娘,上一世,挽月在太子府是什么下场?” 许淑寧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直接问上一世。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你走之后的事我不全知道,但挽月……她后来求过你父亲,你父亲没搭理她,杜云儿后来扶了正,挽月在太子府没了名分,据说是病死的。” 病死。 御药房的药方,偽造的病逝,顾夕瑶脑子里忽然转过这几个字。 她看向许淑寧,“娘,你上一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许淑寧摇头,“我是看了你给我的那封信才知道的,我以为我真的是许家的女儿。” 顾夕瑶沉默了一下。 太后把女儿送出去,藏得这么深,连本人都不知道,那封信如果不是沈望保著,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她把脑子里的这条线拨开,回到眼前的事。 “挽月的事,我来处置。”她对许淑寧说,“你回去之后,不要给太子府回信,装作没收到,等我的消息。” 许淑寧看了她一眼,“你要怎么做?” “先让她从太子府出来。”顾夕瑶说,“出来之后的事,再说。” 许淑寧没再追问,站起来行礼,走了两步,停下,“夕瑶。” 顾夕瑶抬头。 “你外祖母那封信……她最后那句话,你放在心上了吗?” 顾夕瑶没说话,片刻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许淑寧就走了,没再说什么。 顾夕瑶坐了一会儿,传唤宋时瑶,“去查,顾挽月进太子府到现在,太医院给她开过的所有药方,一张都不要漏。” 宋时瑶还没应声,裴錚在外间报了进来。 “娘娘,周明宗今日午后从礼部仪制司提了一份名单,拿去詹事府走了一趟,停留了约莫一炷香,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隨后去了城东的一家茶馆。” 顾夕瑶站起来,“茶馆?” “茶馆里见了一个人,属下的人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只看见是一个著深色长袍的男子,两人说了没多久就散了,那男子走时带走了周明宗给他的信。” 顾夕瑶的手按住桌沿。 周明宗从詹事府拿了东西,转手送给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再往上查就断了。 “那个男子最后去哪儿了?” 裴錚沉默了一下,“去了……太子府。” 殿內静了片刻。 顾夕瑶把手放开,退回椅子上,坐定。 太子府。 棋眼,就在东宫。 顾夕瑶当天傍晚给林翌写了一张字条,没有通过正式的传信渠道,而是让沈芷衣悄悄送到乾清宫。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周明宗,詹事府旧档,太子府,你查过吗?” 林翌的回条在戌时到的,同样简短。 “没查过,你怀疑什么?” 顾夕瑶提笔,在回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让沈芷衣原路送回去。 “沈望残档,棋眼在东宫,来坤寧宫,带茶。” 不到半个时辰,林翌到了,手里没带茶,带的是半斤桂花糕,还热的。 顾夕瑶看见那个油纸包,没说话,接过来放在桌上,把残档和今天裴錚的跟踪记录一起推给他。 林翌坐下来,从头看到尾,没有开口,把那张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永安二十七年,詹事府,你確定是这个时间节点?” “名单上是这么写的。”顾夕瑶说,“沈望观棋四十一年,他记下来的,不会有误。” 林翌把记录放下,没有说话,但顾夕瑶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永安二十七年,太子十二岁,林翌那一年也才七八岁,还在民间跟著义父跑马贩粮。詹事府那时候和他没有任何关係,但和皇甫轩有。 “周明宗送去太子府的信,內容是什么?”林翌问。 “不知道,人没跟进去。” “詹事府那边他提的什么名单?” 第231章 棋眼 “也没查到。”顾夕瑶说,“裴錚的人跟到太子府门口就断了,进不去。” 林翌把桂花糕的油纸拆开,推到中间,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没急著说话。 顾夕瑶看著他吃了半块,才开口,“你在想什么?” “想詹事府。”林翌把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永安二十七年,皇甫轩进学,詹事府配齐属官,名册是礼部擬的,吏部过的,经內阁呈御前批覆,这么多道手,塞一个人进去,不算难,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得有人在上头点头。”林翌抬眼看她,“国子监助教转詹事府,走的是內廷调令,不经六部,直接由內阁学士签批,永安二十七年的內阁学士,你查过是谁?” 顾夕瑶顿了一下。 她没查。 她的注意力全在周明宗本人身上,忽略了调令链条的上游。 “我让宋时瑶去补。”她说。 林翌点头,没在这个疏漏上多说,转了话头,“周明宗现在礼部仪制司,从五品,不高不低,不惹眼,十几年没动过,一个人在礼部待十几年不升不降,要么是真没本事,要么是……” “是不想被人注意。”顾夕瑶接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芷衣说,沈望提过一个人,不用刀,用笔。”顾夕瑶把沈芷衣的话重复了一遍,“改档案、写履歷,让没根底的人变成有来歷的人。” 林翌把残档拿起来,对著灯看了一遍,“七个位置,七个人,內务府、御药房、大理寺、户部、礼部、詹事府、翰林院,如果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是周明宗造的假身份……” 他没说完,但意思顾夕瑶听懂了。 周明宗不是棋子,是造棋子的人。 “你怀疑他就是棋眼。”顾夕瑶说。 “不確定。”林翌放下残档,“棋眼不一定是个人,也可能是一个位置,詹事府这个位置本身,比周明宗这个人更重要。”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 林翌说的有道理,詹事府掌东宫事务,太子的教育、幕僚、属官、日常起居,全从这里过,如果有人从十二岁起就在太子身边布局,那布的不是一颗子,是一整片棋。 “你觉得皇甫轩知不知道?”她问。 林翌想了一会儿,“不知道。” 回答得很乾脆。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他没那个脑子。”林翌语气平淡,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在陈述判断,“皇甫轩好色、怕事、耳根子软,但不蠢到敢养暗棋对付皇帝,他要是知道身边有这张网,早就嚇得自己抖出来了。” 顾夕瑶没反驳,两辈子的皇甫轩她都见过,林翌的判断没错。 “那问题就是……”她慢慢说,“这张网在太子身边蛰伏了十几年,太子本人不知道,网要做什么?” 殿內安静了一会儿。 林翌拿起第二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顾夕瑶。 顾夕瑶接了,没吃。 “养废。”林翌说了两个字。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十二岁开始,詹事府教什么、不教什么、身边放什么样的人、灌什么样的想法,全能控制。”林翌的声音很低,“你想想皇甫轩现在的样子,好色、昏庸、除了杜云儿谁的话都不太听,一个太子养成这样,是天性,还是有人刻意往这个方向推的?” 顾夕瑶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没了胃口。 如果林翌说的是对的,那这张网的最终目的不是杀人,是等。 等皇帝老了、病了、死了,等一个被养废的太子登基,等一个耳根子软到谁说什么都信的傀儡坐上那把椅子。 然后,这张网里的人就是真正的执棋者。 “你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顾夕瑶抬头看他,“皇甫轩不是太子了,你才是皇帝,这张网等了四十年的东西,被你打断了。” 林翌点头,“所以它得重新布局。” 顾夕瑶的后背凉了一下。 重新布局的意思是,目標会变,从皇甫轩变成林翌,或者变成林翌身边的人。 “周明宗今天从詹事府提名单送进太子府。”顾夕瑶盯著他,“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林翌沉默了几息,“收尾,皇甫轩已经废了,东宫那边的棋子没用了,他在转移有价值的人。” “转移到哪儿?” 林翌没回答。 但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明天。”顾夕瑶把残档收好,压回册子底下,“我要一份乾清宫近一年所有新调入人员的底册,每个人的籍贯、履歷,逐条和旧档对。” 林翌站起来,“我让人送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桂花糕你那半块还没吃。” “回去了再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夕瑶看著他,片刻后把那半块拿起来,咬了一口。 林翌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后,沈芷衣从角落出来收拾桌面,看见残档下面压著的吴安册子,问了一句,“娘娘,那个棋眼,您觉得能堵死吗?” 顾夕瑶把桂花糕咽下去,声音淡淡的。 “堵不堵得死,明天看周明宗的档。” 她顿了一下。 “再去催宋时瑶,顾挽月的药方,今晚之前我要看到。” 宋时瑶是四更天回来的,手里两样东西,一份是太医院调出来的顾挽月用药记录,一份是裴錚连夜查出的周明宗籍贯底册。 顾夕瑶先看药方。 顾挽月自入太子府至今,太医院一共开过十一张方子,前六张是常规的安胎方,第七张开始换了大夫,改由太医院的冯太医接手。 第七张方子里加了一味川朴。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这味药上。 川朴行气燥湿,单用无害,但顾挽月的底方里有红花,红花活血,川朴行气,两味合在一起,对孕妇来说不是治病,是催命。 剂量很小,每味只多了半钱,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夕瑶把十一张方子按时间排开,从第七张到第十一张,川朴的用量逐渐递增,从半钱到一钱,再到一钱半。 不是一次性下毒,是慢慢加量,让身体一点一点扛不住,最后滑胎。 和寒骨散掺进炭火里的手法,一模一样。 换了个药,换了个人,手法一脉相承。 “冯太医。”顾夕瑶把名字念出来,“查他的底细。” 第232章 药方 “已经查了,”宋时瑶把第二份文书递上来,“冯太医叫冯润生,永安三十一年入太医院,籍贯……” 她停了一下。 “彰德府。”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又是彰德府。 周元白、周元礼、周明宗、冯润生,同一个地方,同一张网。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方收好,打开周明宗的底册。 裴錚查得仔细,周明宗自称安阳县人,但安阳县衙的户籍簿上没有周明宗这个名字,有的是一个叫“周允”的少年,永安十九年从安阳迁出,去向不明,三年后一个叫周明宗的人出现在京城国子监。 周允和周明宗是不是同一个人无法確认,但彰德府周氏一族在安阳扎了根,族中出过药铺掌柜、太医、国子监助教,看著不相干的行当,全指向同一个方向,朝廷。 顾夕瑶把底册合上。 天快亮了,她叫沈芷衣进来。 “去镇远侯府传话,请夫人今日午后进宫,顺便把这个交给她。” 她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封了火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挽月的药有问题,让她立刻停药。” 午后,许淑寧进宫。 这次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停了。”许淑寧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侯府的人今早去太子府送了补品,借著送东西的名义把挽月的丫鬟叫出来交代了,但太子府的大夫不好换,冯太医是杜云儿点名请的,挽月不敢得罪。” 顾夕瑶没意外。 杜云儿点名请冯润生,有两种可能,第一,杜云儿自己要害顾挽月,冯润生是她的人,第二,杜云儿只是跋扈,冯润生是別人安排进来的,借杜云儿的手给顾挽月下药。 不管哪一种,冯润生这个人都得拔掉。 “娘,”顾夕瑶看著许淑寧,“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许淑寧点头。 “上一世,挽月死的时候,她身边有没有出过一个彰德府来的大夫?” 许淑寧愣住了,想了很久,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上一世你走之后,我和顾家断了来往,挽月那边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顾夕瑶没追问,转了话头,“挽月现在能走动吗?” “大出血刚止住,太医说至少得躺半个月。” “半个月太长了。”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给她三天,三天之后,让她从太子府出来。” 许淑寧抬头看她,“怎么出来?” “皇甫轩不是要把她退回来吗?”顾夕瑶的语气很淡,“那就退,但不是退回顾家,是接到侯府养病。” 许淑寧张了张嘴,没说出反对的话。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背对著她,声音压低了,“挽月到侯府之后,我需要她回忆太子府里所有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接触过的每一个下人,她在太子府待了这么久,就算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也一定看见过什么。” 许淑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要用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夕瑶转过身,看著自己的母亲,“我救她,但不白救。” 许淑寧站起来,行了一礼,“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夕瑶叫住她。 “娘。” 许淑寧回头。 “冯润生的药方,如果我没截住,挽月不只是滑胎。”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再吃三个月,她会和那些久病而亡的人一样。” 许淑寧的手抖了一下,攥紧袖口,没说话。 走了。 傍晚,裴錚送来新的消息。 “周明宗下午请了病假,没有出皇城,但他在礼部值房烧了一批文书,属下的人从灰烬里拣出半张残纸……” 裴錚把一块焦黑的纸片放在桌上。 纸片上只剩几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迁册……乾清……” 顾夕瑶盯著这两个词。 迁册,乾清。 他果然在转移棋子,从东宫,往乾清宫方向渗透。 顾夕瑶没有立刻动周明宗。 她让裴錚把那片残纸原样拓了一份,连同周明宗近三天的行踪记录,一起送去乾清宫。 林翌的回覆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两件事同时发生。 头一件,太医院的冯润生被人举报用错药,不是顾夕瑶动的手,是太医院內部自己咬起来的,举报的人是冯润生的同僚吴太医,说冯润生给太子府侧妃开的安胎方有误,红花与川朴同用恐伤母体,请院正覆核。 顾夕瑶收到消息的时候,冯润生已经被院正叫去问话了。 宋时瑶在旁边低声说:“不是我们的人举报的。” 顾夕瑶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谁?” “裴錚查了,吴太医三天前去过乾清宫值班,当晚被皇上单独留下说了几句话。” 林翌动的。 顾夕瑶把茶杯放下,没有评价。 他出手比她预想的快,但方向选得不差,从太医院內部举报,不牵扯后宫,不惊动太子府,只是一个业务层面的纠错,冯润生被查,是医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乾净。 第二件事,是顾挽月从太子府出来了。 不是三天后,是当天。 皇甫轩身边的太监一大早就把人送到了侯府门口,连个像样的车都没给,用的是太子府运杂物的板车,顾挽月躺在板车上,盖了一床旧棉被,身边跟著一个哭红了眼的丫鬟。 许淑寧派人来报信的时候,语气克製得厉害,但顾夕瑶听得出来她在忍。 “侧妃身上有伤,不只是產后的伤,后背有淤青,手腕上有勒痕,像是被绳子绑过。” 顾夕瑶沉默了几息。 “让薛灵筠去一趟侯府,给她看看。”她说,“伤情记录留一份。” 她没多说別的。 午后,裴錚带来了冯润生的审问结果。 不是詔狱审的,是太医院院正自己问的,但裴錚安排了人在旁边听。 “冯润生认了用药不当,但不认故意,他说川朴是按杜侧妃身边嬤嬤的要求加的,说侧妃体寒,需要行气。” 顾夕瑶冷笑了一下,“杜云儿的嬤嬤懂开方子?” “冯润生咬死了是嬤嬤要求的,自己只是照办。”裴錚停顿了一下,“但属下查了一件事,冯润生入太医院的保举人,是永安三十一年的太医院院判赵元甫。赵元甫在永安三十五年告老,他告老之前最后经手的一件事……” 裴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给周元白办的离京文书盖的章。” 顾夕瑶接过来,看了一眼。 赵元甫保举冯润生入太医院,又替周元白办离京手续,周元白离京后去了彰德府,开了安和堂,成了沈望的联络据点。 第233章 新人 赵元甫。 这个名字顾夕瑶反覆看了三遍。 太医院院判,永安三十五年告老还乡,在任期间保举冯润生入太医院,替周元白办理离京文书,退下来之前还顺手把路都铺好了,一手送人进来,一手放人出去,乾的是承上启下的活。 “赵元甫本人呢?”顾夕瑶问。 “死了。”裴錚答得简短,“永安三十八年病故於老家,我查过县誌丧葬记录,棺材是抬进祖坟的,没什么可疑的。” “籍贯?” “彰德府。” 顾夕瑶把手里的纸放下来。 彰德府。 周元白、周元礼、周明宗、冯润生、赵元甫,五个人,同一个地方出来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根扎了几十年的线。 “赵元甫有没有后人?” “有一个儿子,叫赵怀礼,十二年前中了举,目前在……”裴錚顿了一下。 顾夕瑶抬眼看他。 “在礼部,仪制司,和周明宗同一个衙门。” 殿里安静了一阵。 “从六品?”顾夕瑶问。 “正七品,比周明宗还低两级,也是个不声不响待了很多年没挪窝的。” 顾夕瑶把吴安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七个位置”的列表上,內务府、御药房、大理寺、户部、礼部、詹事府、翰林院。 礼部占了两个人。 她正要开口,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时瑶的声音隔著门帘压得很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谁?” “秉笔太监刘喜,说是皇上口諭,请娘娘过目。” 顾夕瑶皱了下眉,口諭不用太监亲自跑一趟,能让刘喜来的事,不是小事。 她让裴錚退到屏风后头,沈芷衣打了帘子。 刘喜进来的时候脸上堆著笑,但那笑没到眼底,他行了礼,双手递上一封拆了火漆的公文。 “回皇后娘娘,这是今日午后內阁递上来的摺子,六部联名呈请,说皇上登基两年,后宫单薄、子嗣未丰,请旨採选秀女以充六宫,皇上的意思是,先送给娘娘过目。” 顾夕瑶把摺子接过来,没急著打开。 “六部联名?” “是。” “谁领的衔?” 刘喜的笑意淡了一分,“礼部。” 顾夕瑶把摺子展开。 摺子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从先帝子嗣单薄的教训说到社稷延续的紧要,最后落在“伏请陛下於本年秋行採选”上,措辞恭敬,逻辑严密,挑不出毛病。 联名的官员,排在第一个的是礼部尚书章伯年。 第二个,礼部仪制司郎中周明宗。 顾夕瑶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皇上怎么批的?”她问。 “皇上说……”刘喜斟酌了一下措辞,“此事关乎后宫,理应先问皇后的意思。”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球踢给你了。 顾夕瑶把摺子合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回去告诉皇上,摺子我留下了,明日给他回话。” 刘喜走后,沈芷衣端了茶进来,看了一眼顾夕瑶的脸色,没敢说话。 顾夕瑶重新把摺子打开。 六部联名。 六部同时动,不是一个人能推得动的,要么是朝中有人串联,要么是某件事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她叫宋时瑶进来。 “去查,这份摺子从起草到联名,中间经了谁的手,谁最先提的议,礼部內部是谁擬的稿。” “是。”宋时瑶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夕瑶叫住她,“顾挽月到侯府了?” “到了,许夫人安排了西院住下。” “让她先养两天。”顾夕瑶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两天之后我要见她。” 宋时瑶领命退下。 屏风后面,裴錚无声地探出半个头。 顾夕瑶朝他摆了摆手,“你盯紧周明宗,这份摺子一出,他接下来一定会有动作。” 裴錚点头消失了。 殿內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她把摺子重新展开,手指按在联名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看。 六部尚书、侍郎、郎中,林林总总二十三个名字。 她看到了户部的一个名字,停住了。 户部员外郎,陈维清。 籍贯,彰德府安阳县。 顾夕瑶盯著“陈维清”三个字看了很久。 户部员外郎,从五品,管的是钱粮出纳。这个位置不显眼,但卡在六部財脉的节点上,进可截留,退可掩帐,是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之一。 她把户部那一栏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翻回礼部的联名处。 周明宗、赵怀礼、章伯年。 三个人挤在同一个衙门里,一个造假身份,一个死人的儿子,一个是不知情还是装糊涂的礼部尚书。 顾夕瑶把摺子收进抽屉上了锁,让沈芷衣研墨,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联名折中有三个彰德府的人,你查不查?” 火漆封好,让人送去乾清宫。 林翌的回信比上次慢了一些,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到。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份名单。 乾清宫近一年所有新调入人员的底册。 顾夕瑶展开,逐行对照。 十七个人,籍贯遍布各省,没有一个写著彰德府。她把每个人的履歷单独抄出来,贴在吴安册子的空白页上,和周明宗的造假手法对照。 周明宗造的假身份有一个特徵:籍贯乾净,履歷平顺,调动路径合乎常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十七个人里头,有十四个的履歷有明显的毛刺,要么中间断过几年,要么有过降调,看上去不太顺遂。 这些不是假的,因为真实的人生不会没有一点坎坷。 剩下三个。 一个御前太监,永安三十九年入宫,籍贯山东青州,履歷一条直线上来,没有一点弯。 一个洒扫宫女,去年从浣衣局调入,籍贯河北定州,做事踏实得像照著考评標准刻出来的。 一个,御膳房新调来的帮厨,籍贯江西吉安,今年才入宫,来的时间和刘全失踪的时间,只差了八天。 顾夕瑶的指尖点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上。 “方小满。”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 帮厨,最底层的位置,但进了御膳房就能接触到送往乾清宫的饮食。 刘全被弃,冯润生被查,膳食这条线看似断了,但如果有人早就补进去了一颗新子呢? 第234章 安阳 她提笔在方小满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御前太监和洒扫宫女旁边各画了一个。 然后叫裴錚。 “这三个人,查他们来京之前在地方上的痕跡,找的到本人的邻居最好,找不到,就查他们的保举人。” 裴錚接了名单扫了一遍,皱了下眉,“方小满这个人,属下有点印象。” “嗯?” “刘全出事之后,御膳房紧急补了人手,我当时查过一轮,方小满的手续是內务府直接批的,签字的人……” 他抬头看顾夕瑶。 “王德顺。” 顾夕瑶的动作停了一瞬。 王德顺,已经经由暗道潜逃、后来被灭口的前掌事太监。他死之前签的最后一批文书里,补出来的这个方小满,和那张残纸上的“迁册乾清”,时间对得上。 “方小满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御膳房,切菜洗碗。” “没动过手脚?” “没有,目前看是乾净的。” “不是乾净,是还没轮到他。”顾夕瑶把笔搁下,“盯死他,別打草惊蛇。” 裴錚走后,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棋眼的网不光在朝堂上排兵布子,连后宫也在渗透。採选秀女的摺子,表面是子嗣问题,背面是往皇帝身边塞人的通道。 六部联名,名正言顺,她挡不住。 哪怕她是皇后,在“子嗣”这两个字面前,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除非…… 她睁开眼,拿出林翌连同底册一起送来的、夹在最底下的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你拿主意。” 顾夕瑶把纸条折好,压在摺子下面。 次日一早,她让沈芷衣去內务局取了一样东西回来。 先帝朝的採选旧例。 她要把规矩摸透了,再定这个局该怎么走。 午后,宋时瑶从侯府回来了。 “顾挽月的伤稳住了,许夫人说她精神还行,能坐著说话。” “说了什么?” 宋时瑶递上一张纸。 “她说,太子府里有个文书师爷,不姓周,但口音是河南的,杜云儿跟他走得很近,太子的很多奏摺,都是那个人代笔的。” 顾夕瑶接过纸,上面记了一个名字。 “贺成书。” 又一个新名字。 “籍贯呢?” “顾挽月说不清楚,但她听那人说过一句话。安阳的柿饼,今年又该熟了。” 顾夕瑶握著纸的手微微收紧。 安阳,还是安阳。 顾夕瑶没有立刻查贺成书。 她把这个名字压下来,和周明宗、赵怀礼、陈维清、方小满排在一起,写进吴安册子的新一页里,五个名字,五个位置,从礼部到户部到御膳房到太子府,横跨前朝后宫。 “贺成书在太子府多久了?”她问宋时瑶。 “顾挽月说大约三年,皇甫轩被立为太子之后,从詹事府跟过去的。” 詹事府。 又是詹事府。 顾夕瑶合上册子。 “准备车,我去侯府。” 沈芷衣抬了下头,“娘娘亲自去?” “顾挽月这个人,隔著別人问不出东西,她胆子小,嘴又笨,只有当面看著她的眼睛,才分得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她自己脑补的。” 出宫的排场压到了最低,换了素色常服,坐的是侯府的马车,裴錚带了四个人跟在后面。 到侯府的时候,许淑寧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西院。 推开门的时候,顾夕瑶闻到了药味。 顾挽月靠在床头,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看见顾夕瑶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別哭。”顾夕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不重也不轻,“我今天来不是看你的伤,是问你事情。” 顾挽月把眼泪忍回去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你问。” “贺成书,长什么样?” “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留短须,左手写字,说话慢条斯理的,杜云儿叫他贺先生。” “左手写字?”顾夕瑶追了一句。 “嗯,我注意过,他右手好像不太灵活,端茶的时候手指会抖。” 顾夕瑶没有表情变化,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周明宗造假身份,最怕留下笔跡比对的破绽,如果贺成书本身就是左手执笔—— 她换了个方向。 “你在太子府三年,贺成书跟杜云儿私底下见面,一般在什么地方?” 顾挽月想了想,“后花园的暖亭,杜云儿说那是她给太子养花的地方,不准別人进。但我有一次找丫鬟,走错了路,撞见他们在亭子里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顾挽月的声音低下去,“但杜云儿看见我的时候,脸色特別难看,当天晚上就让人把我的晚饭扣了。” 顾夕瑶没接这茬。 “贺成书和太子单独待过吗?” “经常,太子的摺子有一半是他写的,太子自己不爱动笔,嫌费事,贺先生替他擬了稿,他盖个印就完了。” 顾夕瑶指节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太子的奏摺由幕僚代笔,盖的是太子的印,这意味著贺成书能以太子的名义,向任何衙门发出指令,而太子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些指令里夹了什么私货。 养废一个太子的同时,还借太子的手办事。 棋眼的布局比她想的更深一层。 “最后一个问题。”顾夕瑶盯著顾挽月的眼睛,“冯润生给你换药方的时候,是谁在你面前提的?” 顾挽月的眼神闪了一下,“杜云儿。” “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身子弱,太医院新来的冯大夫医术好,专门给体寒的人调理,让我乖乖喝药,別不识好歹。” “你信了?” 顾挽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我不信。但我不敢不喝。” 顾夕瑶站起来。 “你先养著,接下来的事不用你操心,但你在太子府见过的每一张脸、听过的每一句话,仔细想清楚,我会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挽月。” 顾挽月愕然抬头。 从小到大,顾夕瑶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在顾家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著嫡庶、隔著嫁妆、隔著上一世的恩怨,从来没有过任何亲近的称呼。 “你提供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你这三年的苦,没有白受。” 顾夕瑶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顾挽月坐在床上,过了好半天,才把攥紧的被角鬆开。 回宫的马车上,裴錚骑马跟在窗外,隔著帘子递进来一张条子。 “周明宗今日午间离开礼部值房,去了城东一家布庄,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 第235章 侯府 布庄。 顾夕瑶掀了帘角看了一眼街景,声音很轻,“那家布庄的东家查了吗?” “查了。”裴錚的声音压得更低,“东家姓贺。” 顾夕瑶放下帘子。 “贺成书在城东还有產业?” “不確定是不是贺成书本人的,但店铺登记的名字叫贺成安,布庄三年前开的,掌柜是从安阳过来的。” 顾夕瑶闭上眼。 贺成书,贺成安。 一个在太子府代笔写摺子,一个在城东开布庄做联络点——和当年安和堂的模式一模一样,换了一层皮,底下走的是同一条暗路。 棋眼没有停手。 沈望死了,陈伯衡死了,但这张网早就不需要某一个人来控制了,它有自己的根系,会自己生长。 马车驶过长安街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仪鑾卫,打头的校尉看见侯府的车,抬手行了个礼。 裴錚凑近窗口,压低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还有一件事。属下刚收到消息,採选秀女的旨意今天下午已经由內阁擬好了,皇上批了。第一批秀女名册里,有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 “章伯年的孙女,章书寧。” 章伯年。 联名摺子领衔的那个礼部尚书。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很冷。 棋子已经开始往她身边走了。 先帝朝的採选旧例,一共三卷,用黄綾包著,內务局的人送来时落了一层灰。 顾夕瑶花了一整个上午翻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规矩写得很细,从初选到复选到终审,每一步都有章可循,初选由礼部擬定名册,复选由內务府核验家世,终审由皇后亲自过目。 关键在终审。 先帝朝有个不起眼的条款:终审之权归中宫,凡入选秀女须经皇后面见、问话、定品,皇后有权以“德行不端”“家世存疑”“品貌不合”三条驳回,驳回不需说明理由。 顾夕瑶把这条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这是先帝元后当年留下来的规矩,后来元贞太后专权,採选之事都由太后定夺,这条款便被搁置了,但规矩还在,白纸黑字,没人废过。 她提笔,在摺子的空白处写了批註。 “採选之制,当循旧例,初选由礼部擬册,复选由內务府核验,终审归中宫,凡入选秀女,本宫將逐一面见问话,不合者驳回,不必另行请旨。” 写完之后又加了一条。 “秀女名册须於复选前十日呈送坤寧宫,凡名册有涉朝中现任官员直系亲眷者,另附该官员三代履歷以备核查。” 这一条是钉子。 名册提前十天送来,她就有十天的时间查底细,附官员三代履歷,等於把联名摺子上那些人的根都刨出来摆在桌面上。 谁乾净谁有鬼,一目了然。 沈芷衣在旁边研墨,看了一眼批註,没出声。 顾夕瑶把摺子合上,连同批註一起封好,让人送去乾清宫。 林翌的回信很快,只有两个字:“准了。” 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顾夕瑶盯著那个圈看了两秒,扔到一边。 午后,裴錚的消息回来了。 “城东贺成安的布庄,今早关门了。” 顾夕瑶放下茶盏。 “人呢?” “掌柜说回乡探亲,但店里的伙计全散了,柜檯后头的帐本也搬空了。” “暗道呢?” “查了,布庄后院有个地窖,地窖通向隔壁巷子的一间空屋,空屋后门对著运河码头。”裴錚顿了顿,“码头上的船夫说,昨天半夜有人雇了条船往南去了。”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宗前脚去了布庄,贺成安后脚就跑了。消息传得这么快,说明周明宗那天去不是联络,是通风报信,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周明宗今天什么动静?” “正常去礼部值房,正常回宅子,什么都没干。” “他越什么都不干,越说明布庄那头的事跟他有关。”顾夕瑶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布庄里还留下什么了?” 裴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截烧焦的纸。 “地窖的炉灰里翻出来的,烧得不太乾净。” 顾夕瑶接过来,纸上残存的字跡不多,但有几个字还能辨认。 “……詹事……秋选……安排妥当……”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半个印章的痕跡,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贺”字的偏旁。 “这是贺成书的私印?” “不確定,但这个印的刻法和太子府用的公文纸上的私印大小一致。” 顾夕瑶把残纸收进匣子里锁好。 詹事府,秋选,安排妥当。 採选秀女的摺子是礼部领衔,但推动这件事的手,一直伸到太子府里。 她叫来宋时瑶。 “去一趟侯府,告诉顾挽月,我后天再去看她,让她想清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贺成书在太子府代笔的那些摺子,她见过几份,能记住內容的有哪些,第二,杜云儿和贺成书在暖亭说话那次,前后几天太子府有没有来过外人。” 宋时瑶领命走了。 顾夕瑶坐在桌前,把吴安册子翻到记录“七个位置”的那一页。 內务府,已拔,御药房,已拔。大理寺,待查,户部,陈维清,礼部,周明宗、赵怀礼,詹事府,贺成书,翰林院,待查。 七个位置,拔了两个,暴露了四个,还剩翰林院和大理寺没有著落。 她在“翰林院”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翰林院是顾家的地盘。 顾远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 如果棋眼在翰林院也安了人,那这个人和顾家,到底是什么关係?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沈芷衣端了碗燕窝进来。 顾夕瑶没喝,她把册子合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有没有提过翰林院的人?” 沈芷衣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头。 “没有。但他有一次说过一句话,我记不太全……大意是,有些人藏在书堆里,比藏在刀刃上更深。” 顾夕瑶端起燕窝,喝了一口。 藏在书堆里。 翰林院里全是书。 两天后,顾夕瑶再去侯府。 这一次没带裴錚,只带了沈芷衣和两个暗卫。 顾挽月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几步了,但脸颊凹陷得厉害,穿著侯府的旧衣裳,整个人像缩了一圈。 第236章 代笔 她看见顾夕瑶进来,没哭,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过来。 “我想了两天,能记住的都写下来了。” 顾夕瑶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都洇了,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但內容写得很仔细,把时间、地点、摺子的大概內容都標了出来。 一共七份摺子。 前四份是日常公务,没什么问题。 第五份开始不对了。 顾挽月写道:“永安四十一年秋,太子上奏请调詹事府属官三人往礼部观政,摺子是贺成书写的,太子没看就盖了印,我当时在偏厅等传膳,听见贺先生跟杜云儿说,这三个人到了礼部,比在詹事府有用。” 顾夕瑶抬头。 “你確定他说的是有用?” “確定。”顾挽月的声音很轻,“我记得杜云儿当时笑了一声,说先生安排的事,哪有不妥的。” 顾夕瑶把这张纸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第六份是一道关於皇陵修缮用银的摺子,经手人写的是户部和工部联办。 “这份摺子,太子府怎么会过手?” 顾挽月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天贺成书拿著一沓文书从外头回来,其中有一份盖著户部的印,他抄了一遍之后把原件还了回去。” “还给谁了?” “一个穿青袍的人,从后门来的,我没看见脸。” 户部,青袍。 从五品以下穿青袍,户部员外郎陈维清,从五品。 顾夕瑶没有追问,翻到最后一份。 第七份摺子的內容让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顾挽月写道:“今年开春,太子上了一道请安折,附了一份各府邸近期修缮开支的清单,说是替父皇分忧,这份摺子也是贺成书写的,但我无意间看见贺成书的底稿上,清单最后面多了一页,写的是宫中各处值守轮换的时间表,正式摺子里有没有这一页,我不知道。” 宫中值守轮换时间表。 顾夕瑶把纸放下来,手指微微用力。 如果贺成书把值守时间表夹在太子的请安折里送进了乾清宫,那这份情报就是以太子的名义递到皇帝案头的,皇帝看完摺子,值守表留在宫中,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从中找到宫防的漏洞。 陈伯衡当初怎么知道坤寧宫暗卫的换岗时间? 那个夜晚,窗纸上左手断指的残影,她记得清清楚楚。 “暖亭那次,”顾夕瑶压下心里翻涌的东西,声音没有变化,“前后几天太子府来过什么人?” 顾挽月闭著眼想了一会儿。 “前一天,周明宗来过。” “他来做什么?” “说是送礼部的文书,但他没走正门,从侧门进的,杜云儿的嬤嬤亲自接的人。” “待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贺成书送他出去,两个人在迴廊上站著说了几句话,贺成书的表情很严肃,周明宗一直在点头。” 顾夕瑶站起身。 该问的问完了。 “挽月。” 顾挽月抬起头。 “这些东西,除了你写下来的这几张纸,你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 “没有。” “好。”顾夕瑶把纸收好,“继续想,想到新的就写下来,不要跟侯府的任何人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挽月忽然开口。 “姐姐。” 顾夕瑶停下来,上一世,顾挽月从来不叫她姐姐。 “贺成书那个人……”顾挽月的声音发紧,“他不光代笔写摺子,他还管著太子府的门禁。太子出门见谁、回来几时,贺成书全都知道,太子身边那几个长隨,有两个是贺成书推荐的。” 顾夕瑶没回头,但脚步停了两秒。 “你是说,太子的行踪,贺成书全部掌握?” “不只是掌握。”顾挽月的声音更低了,“有一次太子要去城南的庄子,贺成书说路不好走,建议改道,太子就改了,后来我听门房说,那天城南根本没有修路。” 顾夕瑶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宫的路上,她把顾挽月写的七张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叫沈芷衣取笔,在马车里写了一封信。 信送去乾清宫。 內容只有一句话:“贺成书不是太子的幕僚,他是太子的韁绳。” 林翌的回信在她进坤寧宫大门的时候到了。 信封里除了一张纸,还夹著一份太子近三个月的奏摺存档清单。 纸上写道:“存档里少了两份摺子,已派人去內阁查,另,章伯年今日递了一道私折,替孙女章书寧请旨提前入宫候选,理由是章书寧身体怯弱,京中气候不適,想早些入宫调养。” 顾夕瑶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面上。 提前入宫候选。 採选的日子还没定,章家的人就要先进来了。 她翻过来看信的背面,林翌又写了四个字。 “批还是驳?” 顾夕瑶提笔,想了想,写了两个字。 “批。” 沈芷衣在旁边看见这个字,眼神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顾夕瑶把笔放下。 想进来,那就让她进来。 门关著,她在外头是什么人,看不清楚。进了门,在她眼皮子底下走路、说话、呼吸,比在外头查一百遍都管用。 她叫来宋时瑶。 “章书寧进宫之前,我要她在章家的一切,闺中交往、出入门第、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身边使唤的丫鬟婆子都是哪里来的。三天之內。” 宋时瑶走了。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林翌那张纸的边角。 存档里少了两份摺子。 贺成书代笔的摺子,有两份从內阁的存档里消失了。 他在消灭痕跡。 和当年抹掉永安元年人事册的手法一样,这些人什么都不怕,就怕留下白纸黑字。 但他们不知道,有个被他们折磨了三年的女人,把那些东西用另一种方式记了下来。 记在了脑子里。 章书寧进宫那天,下著小雨。 顾夕瑶站在坤寧宫正殿的窗前,看见一顶青布小轿从宫道上过来,轿帘半掀,露出一只撑著油纸伞的手,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轿子在殿前停了,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不算很漂亮,但胜在气质乾净,穿著月白色夹袄,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第237章 家 进殿行礼,声音清淡:“臣女章书寧,拜见皇后娘娘。” 礼仪挑不出毛病。 顾夕瑶在上头打量她,没有急著叫起,过了几息才开口。 “抬头。” 章书寧抬起脸,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没有怯意,也没有刻意的討好,就那么安安稳稳地站著。 顾夕瑶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一般闺秀的做派,一般的姑娘头一回见皇后,眼神多少会飘,要么看地,要么偷瞄陈设,这一个从头到尾视线没离开过她的脸。 “你祖父说你身子怯弱,提前入宫调养,本宫瞧著你气色倒还好。” “回娘娘,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如今已大好了,劳娘娘掛心。” “既然好了,怎么不在家里待著,反倒急著进宫?” 章书寧垂了下眼,片刻后抬起来,“祖父年迈,怕耽误了秋选的日子,提前送臣女过来,也好熟悉宫中规矩。” 答得滴水不漏。 顾夕瑶换了个方向。 “在家时读什么书?” “《女诫》、《列女传》,偶尔也看些诗词。” “你祖父是礼部尚书,没教你读经史?” 章书寧微微一怔,笑了一下,“祖父说女子读太多经史容易想多,不如学学针黹女红。” “那你听他的了?” “臣女听话。” 顾夕瑶没再追问,让沈芷衣把人领到偏殿暂住。 章书寧退出去的时候,脚步依然不快不慢,经过门槛时抬脚的高度刚好够用,裙摆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殿门关上之后,沈芷衣折回来。 “娘娘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 沈芷衣愣了愣。 “太规矩,太得体,太恰到好处了。”顾夕瑶端起茶盏,“一个礼部尚书家的孙女,十七岁,第一回进宫见皇后,从行礼到答话到退出去,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也许是教养好。” “教养好的姑娘进了陌生地方,多少会打量两眼环境,她一眼都没看。” 沈芷衣不说话了。 顾夕瑶放下茶盏,“她不是第一次进宫。” 当天下午,宋时瑶的调查送回来了。 “章书寧,章伯年嫡孙女,母亲是大理寺左寺丞冯正言的女儿,三岁开蒙,七岁入章家族学,族学的先生是……”宋时瑶的声音停了一下。 顾夕瑶抬眼。 “族学的先生叫什么?” “贺文清。”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贺文清,”顾夕瑶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贺成书,贺成安,贺文清,又一个姓贺的。” “属下查了,贺文清五年前就离开章家族学了,据说是去了南边游歷,走之前在章家教了六年书,章书寧从七岁到十三岁,一直是他。” 宋时瑶的声音还在继续。 “贺文清在章家教了六年书,走的时候章伯年还送了一程,据说给了不少盘缠,但属下去南边查了,贺文清到了金陵之后没有落脚的痕跡,客栈、书院、官牙,全都查不到这个人。” “人间蒸发?” “比蒸发还乾净。”宋时瑶犹豫了一下,“不过属下在章家族学附近的茶馆打听到一件事,贺文清在章家教书的时候,每逢休沐都会带章书寧去城里的书铺转,章书寧身边现在那个贴身丫鬟秋桐,就是贺文清走的那年留下来的。” 顾夕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贺文清走了,丫鬟留下了。” “是,秋桐原本是贺文清从外头买来伺候笔墨的,后来说年纪小用不上,就送给了章书寧。” 顾夕瑶没说话,拿起桌上的名单,在“秋桐”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贺成书在太子府控人,贺成安在城东做联络,贺文清在章家教书,走的时候还留了一个丫鬟当眼睛。 这帮姓贺的,跟钉子似的,扎下去就不拔。 “秋桐跟著章书寧一起进宫了?” “进了,就住在偏殿,跟章书寧形影不离。” “查她的底细,但別打草惊蛇。” 宋时瑶应声退下。 顾夕瑶翻开吴安册子,在“翰林院”那一栏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贺文清,章家族学六年,金陵失踪,留丫鬟秋桐於章书寧身侧。 写完之后她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七个位置里,翰林院一直没查到人,贺文清教了六年书就消失,他到底是走了,还是换了一张脸继续藏在某个地方? 沈芷衣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顾夕瑶在翻一本旧册子,是翰林院三年前的官员名录。 “娘娘在查翰林院?” “嗯。” “要不要属下去偏殿看看章姑娘?” “不急。”顾夕瑶翻了一页,“她刚住进来,这两天肯定规规矩矩的,等过三五天,看她什么时候开始鬆动。” 沈芷衣把茶放下,欲言又止。 顾夕瑶抬眼。 “有话就说。” “今天午后,乾清宫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皇上晚膳……不在坤寧宫用了。” 顾夕瑶翻册子的手没停。 “去哪儿?” “承乾宫,內务府下午刚送了一批新的帐幔过去。” 承乾宫,那是上个月刚修缮好的殿阁,原本说要给秋选入围的秀女暂住,现在秋选还没正式开始,殿已经收拾好了。 “谁住进去了?” “礼部侍郎方家的女儿,方如锦,三天前內务府报上来的单子,皇上批了。” 顾夕瑶把册子合上。 方如锦,她知道这个名字,方家跟章家不同,方家是纯粹的清流旧臣,先帝朝就在的老人,根子乾净,跟彰德府那帮人扯不上关係。 林翌选方如锦,不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六部联名上摺子催选秀,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说閒话了,皇帝登基一年有余,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前朝后宫都不安稳。 这个道理她懂。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册子的封皮。 懂归懂。 前世皇甫轩往她寢殿塞新人的时候,她也懂,懂他是太子懂雨露均沾是规矩,懂不该吃醋。 懂到最后,她一个人死在了长乐宫。 “娘娘?”沈芷衣小心地叫了一声。 “知道了。”顾夕瑶睁开眼,声音照旧平稳,“晚膳照常,让小厨房做承霽爱吃的桂花藕,今天他背书背到哪儿了?” 第238章 承乾宫 沈芷衣鬆了口气,赶紧答话。 入夜之后,顾夕瑶把承霽哄睡了,自己坐在灯下继续看翰林院的名录。 裴錚的消息在亥时送到。 “方如锦今晚在承乾宫侍寢,乾清宫的起居注已经记了,另外,內阁今天又收到一封联名摺子,请皇上在秋选前先纳两名嬪御以充实后宫,领衔的不是章伯年,是吏部的杨慎言。” 一封不够,再来一封,换个人领衔,换个由头,但目的都一样,把口子撕开。 顾夕瑶把条子烧了,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方如锦,乾净。 章书寧,有问题。 秋选未开,已经有两个人进来了,后面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她放下笔,忽然想起林翌上回送来的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是什么意思,她到现在也没问。 大概也不用问了。 方如锦进宫第三天,林翌又去了一次承乾宫。 第五天,去了第三次。 消息不是裴錚告诉她的,是起居注的抄本按规矩送到坤寧宫来的,白纸黑字,哪天哪个时辰,皇帝驾幸承乾宫,留宿。 顾夕瑶看完,在抄本上画了个“阅”字,搁回匣子里。 沈芷衣在旁边站著,嘴唇动了两下,最终没出声。 宋时瑶倒是直接。 “娘娘不生气?” “生什么气。”顾夕瑶拿起一份裴錚刚送来的密报,头也不抬,“皇上做皇上该做的事。” “可是……” “去查秋桐。” 宋时瑶闭了嘴,领命出去。 顾夕瑶展开密报,裴錚查到了一条新线索:章书寧的母亲冯氏,其娘家大理寺左寺丞冯正言,去年刚接手了一桩陈年旧案的卷宗整理,那批卷宗里,恰好包含永安年间凉州一带的边务档案。 大理寺,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之一。 顾夕瑶把密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冯正言的师爷名叫孙平远,安阳人。 又是安阳。 她闭上眼,把这些名字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彰德府下辖安阳,周元白、周明宗、冯润生、赵氏父子、贺成书、贺文清,这些人要么是彰德府人,要么是安阳人,全都从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 冯正言不是安阳人,但他的师爷是。 一根线牵进大理寺,牵到卷宗库,牵到凉州旧档。 沈望那张残档上写的七个位置,现在只剩翰林院没有著落了。 午后,章书寧来坤寧宫请安。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依旧只有一朵小绒花,进殿行礼,行云流水。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顾夕瑶坐在上首看她,没接话。 章书寧不慌,微微笑了一下,自然地站在那里等著。 “听说你在偏殿抄了三天经?” “臣女閒来无事,抄些经文静心。” “抄的什么?” “《地藏经》。” 顾夕瑶端起茶,“你祖父说你只读《女诫》《列女传》,什么时候学的佛经?” 章书寧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若不是顾夕瑶一直在盯著她的脸,几乎看不出来。 “幼时族学先生教过几篇,算不上专门学。” “哪个先生?” “……贺先生。” 顾夕瑶放下茶盏,没再追问,让她退了。 章书寧走出殿门的时候,脚步依旧不快不慢,但左手微微攥了一下袖口。 沈芷衣在帘后看见了,等人走远才开口。 “她的手。” “看见了。”顾夕瑶的语气很淡,“贺文清这个名字,是她的软肋。” 傍晚,林翌派了个小太监送东西来,是一盒承乾宫做的枣泥糕。 沈芷衣接过来的时候,小太监笑著说:“皇上说方才在承乾宫尝了一块,味道不错,给皇后娘娘也送一份。” 沈芷衣端著盒子进来,犹豫著要不要开口。 顾夕瑶扫了一眼。 “搁那儿吧。” 枣泥糕在桌角放了一晚上,第二天被端出去倒了。 那天夜里,裴錚传来一条消息。 “皇上今晚在承乾宫批的摺子,其中有一道是杨慎言追催秋选日期的,皇上批了礼部擬日四个字。” 礼部擬日。 秋选的日子交给礼部来定,章伯年是礼部尚书,等於把球踢给了章家。 顾夕瑶坐在灯下,手指捏著那张条子,力道大了一些,纸的边角微微捲起来。 他在让步。 为了堵住前朝那些人的嘴,一步一步地让。 先纳一个乾净的方如锦安抚清流,再把秋选日期交给礼部,等秋选一开,章书寧就能名正言顺地从“候选”变成“入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条子放进火盆里。 火苗躥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个冬天。 皇甫轩也是这样,先送一个、再送一个,每一个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她都挑不出错。 到最后她的寢殿门前连个通传的太监都没了。 “娘娘。”沈芷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顾夕瑶回过神,把手从火盆边收回来。 “秋桐查得怎么样了?” “宋姐姐说还要两天。” “让她快。”顾夕瑶坐回桌前,翻开翰林院的名录,“秋选之前,我要把七个位置全部锁死。” 第七天,林翌没来坤寧宫。 第八天也没来。 起居注的抄本照常送到,承乾宫的记录又多了两条。 顾夕瑶看完,搁下,处理政务。 宋时瑶的调查终於回来了。 “秋桐,原名不详,贺文清五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但属下顺著人牙子那条线往下查,发现卖秋桐的牙行三年前关了,牙头跑了,跑去的地方是……” “安阳。” 宋时瑶愣了一下,点头。 “对,安阳。” 顾夕瑶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这张网里的人,最后都会回到安阳,就像蛛丝断了,蜘蛛还是会爬回自己的网心。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压低声音,“属下在查秋桐的时候,发现她每隔五天会去一趟宫里的浣衣局,说是替章姑娘送衣服去浆洗,但浣衣局的记录上,章姑娘的衣物都是由偏殿的粗使宫女统一送去的,秋桐送的那些,根本没有走正式的登记。” “她借送衣服的由头出去联络人。” “属下已经派人盯著浣衣局那边了。” 顾夕瑶点了下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皇上今天在哪儿用的午膳?” 宋时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为难。 “承乾宫。” 顾夕瑶低头继续写字,笔锋没有一丝停滯。 “知道了,退下吧。” 第239章 起居注 午后,林翌身边的刘全忽然来了坤寧宫。 不对,刘全失踪了,接替他的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著,顾夕瑶想了想,叫刘喜。 刘喜笑嘻嘻地请了安,递上一封信。 “皇上说,请娘娘过目。” 顾夕瑶拆开信。 信里说的是正事,林翌把冯正言的师爷孙平远的底细查了,確认此人是三年前经周明宗引荐进入大理寺的,履歷上写的是河南开封人,但实际上就是安阳人,跟贺成书那套造假手法一模一样。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大理寺那个位置,应该就是孙平远,七个里头还剩翰林院,我让人查了。” 公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字提到別的。 上一封信里他还画歪圈,这一封连客套都省了。 顾夕瑶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 隔了一会儿,她叫来沈芷衣。 “去乾清宫回个话,就说七个位置的事我知道了,大理寺的人先不要动,等秋选名册送来再一起收网。” 沈芷衣应了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娘娘,您要不要……给皇上写封回信?” “刚才那些话就是回信。” “属下是说……別的。” 顾夕瑶抬起眼,看了沈芷衣一息。 “没有別的了,去吧。” 沈芷衣走后,殿里安静下来。 顾夕瑶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承霽的房间,承霽午睡刚醒,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母后”,伸手要抱。 她把孩子抱起来,坐在榻边,承霽的脑袋靠在她肩窝里,小手揪著她的领口,含含糊糊地说:“父皇好几天没来了。” 顾夕瑶拍著他的背,没应声。 “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承霽了?” “胡说。”顾夕瑶的声音很轻,“父皇忙。” 承霽“哦”了一声,又缩回她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母后喜欢承霽吗?” “喜欢。” “那就好。”承霽打了个哈欠,又睡著了。 顾夕瑶抱著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头偏西。 晚间,裴錚送来了一个消息,语气里带著少见的迟疑。 “娘娘,属下在浣衣局蹲守的人回报,秋桐今天去浣衣局,跟里头一个叫陈婆子的说了几句话,陈婆子出了浣衣局之后没有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承乾宫的后门。” 顾夕瑶正在给承霽掖被角的手停住了。 “承乾宫。” “是,陈婆子在后门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荷包,属下没敢拦人,怕惊动对方。” 章书寧的丫鬟联络浣衣局的婆子,婆子转头去了承乾宫。 承乾宫里住著方如锦。 方如锦,那个她以为根子乾净的方家女儿。 顾夕瑶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窗纸上映著的月影上。 “继续盯。”她的声音很平,“盯死陈婆子,看她下一步联络谁。” 裴錚走后,顾夕瑶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冷白。 方如锦到底是乾净的,还是一开始就不乾净? 如果方如锦也是棋子,那林翌这几天宠幸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能想。 想了就会乱。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吴安册子,在”七个位置“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新字。 “承乾宫方如锦,待查。” 笔墨落定,她看著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笔很沉。 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死了。 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 该来的棋子照样来,该疏远的人照样疏远。 她把册子合上,灭了灯。 四月十七,寅时。 坤寧宫的值夜宫女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来的是冷宫的粗使太监,满头大汗跪在廊下,话都说不利索:“皇后娘娘,婉……赵氏发动了……” 沈芷衣披衣出来,拦在寢殿门外:“什么时辰开始的?” “子时就喊肚子疼,奴才们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到了丑时见红了,才敢来报。” 沈芷衣皱眉:“见红到现在一个时辰,太医呢?” 太监的脸白了白:“冷宫……没有太医当值。” 沈芷衣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寢殿的门开了。 顾夕瑶站在门槛內侧,外衫已经穿好了,头髮只用一根簪子挽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薛灵筠在哪儿?” “回娘娘,薛姑娘住在西偏院。” “叫她带药箱,一刻钟之內到冷宫。”顾夕瑶转头看沈芷衣,“让宋时瑶去內务府调两个稳婆,要有经验的,走侧门,不要惊动旁人。” 沈芷衣应声去办。 那太监还跪著,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顾夕瑶的脸色。 顾夕瑶低头看他:“冷宫的热水够不够?” 太监愣了一下,摇头。 “让小厨房烧三锅水送过去,再取一套乾净的被褥和襁褓。”她顿了顿,“赵氏身边还有谁?” “就……就冯氏一个人。” 冯氏,赵婉儿的贴身心腹,当初被一起押入冷宫,没有处死,也没有放出来。 顾夕瑶没再多问,回身坐到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张条子,折好递给门口守著的裴錚的人。 “送乾清宫,不用等回话。” 写的什么,沈芷衣没看见。 但她知道,娘娘给皇上报了信。 至於皇上看不看、来不来,那是另一回事。 一刻钟后,薛灵筠到了冷宫。 冷宫在內廷西北角,三间低矮的灰砖屋子,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夜风一吹,腥潮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薛灵筠进门的时候,赵婉儿正半靠在一张破旧的木榻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得渗血。 冯氏跪在榻边,手忙脚乱地拿布巾给她擦汗,看见薛灵筠进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救救我家主子……” 薛灵筠没理她,直接上手诊脉。 片刻后抬头,语气很平:“胎位正,宫口开了三指,但產力不够,她这几个月在冷宫吃的什么?” 冯氏哆嗦著答:“每日就……两碗粗粮粥,有时候有块咸菜。” 薛灵筠的手指顿了一下。 “去煮一碗浓米汤来,加两勺红糖,没有红糖就用飴糖,她得吃点东西才有力气生。” 第240章 冷宫 冯氏爬起来去烧水,经过门口时看见院子里的灯笼亮了几盏,是坤寧宫的人送热水和被褥来了。 她站在门槛上,忽然回头看了薛灵筠一眼。 “皇后娘娘……派你来的?” 薛灵筠拆药箱的手没停:“不然呢。”冯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去了灶房。 屋里只剩赵婉儿和薛灵筠。 赵婉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救我?” 薛灵筠把一根银针消毒,头也没抬:“你现在不该想这个,该想怎么把孩子生下来。” 赵婉儿闭上眼,眼角有泪滑下来,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別的。 卯时,稳婆到了。 辰时,宫口开到八指。 赵婉儿的惨叫声从那间破屋子里传出来,在冷宫空旷的院子里迴荡,惊起了墙头上几只乌鸦。 顾夕瑶没有去冷宫。 她坐在坤寧宫的正殿里,面前摊著翰林院的名录,旁边放著承霽刚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马。 沈芷衣每隔半个时辰来报一次。 “宫口全开了,稳婆说胎儿不算大,应该能顺產。” 顾夕瑶翻了一页名录,“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 “娘娘,乾清宫没有回话。” 顾夕瑶翻名录的手没停。 “知道了。” 巳时三刻,沈芷衣几乎是小跑著进来的。 “娘娘,生了。” 顾夕瑶抬起头。 “是个女孩儿,母女平安。” 殿里安静了一息。 顾夕瑶把名录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女孩儿。 不是皇子。 “薛灵筠怎么说?” “足月生產,孩子四斤六两,偏瘦,但没有大碍,赵氏產后虚弱,出血不少,薛姑娘正在处理。” 顾夕瑶站起来。 “备轿,去冷宫。” 沈芷衣愣了一下:“娘娘亲自去?” “皇帝的第一个公主在冷宫出生,我不去,谁去?” 沈芷衣不再多问,转身安排。 顾夕瑶走到铜镜前,摘下那根素簪,换了一支嵌红宝的金步摇,又让人取了皇后的朝服披风来。 去冷宫,不是去探病。 是去定规矩。 轿子到冷宫门口的时候,裴錚已经在外面候著了。 “娘娘,乾清宫那边有动静了,刘喜出来问了一句是男是女,得了答覆就回去了,皇上没有別的吩咐。” 顾夕瑶下轿,脚踩在冷宫院子的青砖上,低头看了一眼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草。 “承乾宫呢?” 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方如锦在卯时就醒了,一直坐在窗边,她身边的宫女出去了一趟,去了浣衣局的方向。” 顾夕瑶的脚步没有停。 “盯著。” 她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屋子。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纸破了一角,风灌进来带著土腥味。 赵婉儿躺在铺了新被褥的榻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著,胸口微微起伏。 冯氏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跪在榻边,看见顾夕瑶进来,浑身一抖,把孩子下意识往怀里缩了缩。 薛灵筠站在旁边擦手上的血,见了顾夕瑶行了个礼,简短报告:“產程三个时辰,中间有一阵胎心弱了,用了针,后来顺了,產后出血比正常多,我用了止血药,暂时稳住了,但她底子亏得厉害,月子里要好好养。” 顾夕瑶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冯氏怀里的襁褓上。 “抱过来。” 冯氏的手在抖,但她不敢不从。她跪著挪过来,把襁褓举过头顶。 顾夕瑶低头看。 很小的一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著,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子小小一团。四斤六两的孩子,比承霽出生时整整轻了两斤。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 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没有哭。 “有没有吃过奶?” 冯氏低著头答:“赵氏……太虚了,没有奶水。” 顾夕瑶把手收回来,回头看沈芷衣:“从內务府调一个奶娘来,要身子乾净、脾气温和的,今天之內到。” 沈芷衣记下。 “还有,”顾夕瑶环顾了一圈屋子,墙角有霉斑,窗下的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著,地上铺的草蓆磨得精光,“让內务府收拾一间乾净的屋子出来,不用大,但床褥、炭火、日常吃用按正常份例给。” 冯氏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顾夕瑶没有看她,继续说:“赵氏的罪名没有免,仍在冷宫,但她替皇家添了血脉,月子里的用度不能短。” “娘娘……”冯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顾夕瑶的语气谈不上温和,也谈不上冷,就是平平的,像在处理一件公务,“孩子是皇上的骨肉,亏了谁也亏不了她。” 这时候,榻上的赵婉儿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浑浊,费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顾夕瑶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顾夕瑶没有凑近去听。 赵婉儿用尽力气,说了第二遍。 “……是女儿吗?” “是。” 赵婉儿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顾夕瑶分不清她是失望还是庆幸,也许都有。 如果是皇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风暴的中心。 是公主,反而能活。 顾夕瑶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薛灵筠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的身子,如果好好养,能恢復,但不能再有下一胎了。”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知道了。” 出了冷宫,阳光刺眼。 顾夕瑶站在院门外,眯了一下眼,裴錚递上来一张纸条。 “乾清宫的消息,皇上看了您早上送去的条子,批了一个字。” “什么字?” “知。” 顾夕瑶把纸条折起来,没什么表情。 “知”。 他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在临阵杀敌的路上,没赶回来,事后抱著承霽哭了半天。 他第二个孩子出生,他在承乾宫,批了一个“知”字。 也许不是他变了。 是他从来就是这样,对赵婉儿、对赵婉儿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只是棋盘上的落子。 顾夕瑶上了轿。 “回坤寧宫。让宋时瑶擬一道摺子,报皇上,请旨给公主赐名。” 沈芷衣跟在轿旁,犹豫了一下:“娘娘,赐名这事……要不要等皇上主动提?” “等他提,这孩子满月都不一定有名字。” 第241章 名字 轿帘放下来。 顾夕瑶靠在轿壁上,手指捏著那张纸条,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把纸面捏出一道褶子。 前世她死在长乐宫的时候,身边连一个给她递水的人都没有。 冷宫那间破屋子,赵婉儿至少还有冯氏陪著。 所以她派了薛灵筠去,派了稳婆去,派了热水和被褥去。 不是心软。 是她知道那种滋味。 回到坤寧宫,承霽正在廊下拿树枝戳蚂蚁,看见她就扔了树枝跑过来。 “母后!” 顾夕瑶蹲下来,把他拉过来,帮他擦了擦手上的泥。 “承霽,你有妹妹了。” 承霽歪头:“妹妹?” “嗯,今天刚出生的,很小很小。” “比我小吗?” “比你小多了。” 承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保护她。” 顾夕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这一天里她第一次笑。 午后,宋时瑶把擬好的摺子送到乾清宫。 申时,摺子退回来了,上面林翌的批示只有两个字: “你定。” 顾夕瑶看著摺子上那两个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定。” 多体面的两个字。 赐名是皇帝的权力,他扔回来让她定,面子上是信任,里子是不在乎。 不在乎赵婉儿,不在乎这个公主,甚至连做个样子都懒得做。 顾夕瑶提起笔,想了一会儿,写下一个字。 “昭。” 皇甫昭。 沈芷衣在旁边看著,轻声念了一遍:“昭……日月昭昭?” “昭,明也。”顾夕瑶把笔搁下,“这孩子的母亲糊涂了一辈子,给她起个明白的名字。” 她把摺子重新封好,让人送回乾清宫,等皇帝用印。 摺子送走后不到一炷香,乾清宫就盖了印退回来了。 快得像走个过场。 顾夕瑶把盖好印的摺子交给宋时瑶:“送內务府备档,另抄一份送冷宫,让赵氏知道孩子的名字。” 宋时瑶接过摺子,走了两步又回来。 “娘娘,还有一件事。” “说。” “方如锦今天午后递了帖子来坤寧宫,说想给娘娘请安。” 顾夕瑶抬眼。 方如锦入宫十天,这是第一次主动来坤寧宫递帖子。 “什么时候递的?” “巳时,也就是娘娘从冷宫回来之后不久。” 消息传得倒快。 顾夕瑶想了想:“明天上午,让她来。” 宋时瑶退下后,裴錚的密报也到了。 “陈婆子今天又去了承乾宫后门,这回属下的人跟紧了一些,看见接她的是方如锦身边的大丫鬟碧桃,陈婆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荷包,但衣袖里塞了一张纸,属下没敢动,怕打草惊蛇,另:秋桐今天没有去浣衣局,但章书寧下午在偏殿抄经时,秋桐独自去了御花园,在假山后面待了约两刻钟,属下的人远远看著,没发现她见了谁,但她回来之后,章书寧的经文就停了,两个人关著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顾夕瑶把密报看了两遍。 陈婆子是浣衣局的人,秋桐通过她联络承乾宫。 秋桐是贺文清留在章书寧身边的钉子。 方如锦身边的碧桃接应陈婆子。 三条线,串到了一起。 顾夕瑶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秋桐”连到“陈婆子”,再连到“碧桃”,最后在“方如锦”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方家是清流旧臣,根子乾净。 方如锦本人呢? 她从小跟谁长大,身边丫鬟是谁安排的,族学读的什么书? 这些问题,她之前没有细查,因为查的重点一直在章书寧身上。 现在看来,章书寧也许是明棋。 方如锦才是暗子。 一个被皇帝亲自挑中、以“乾净”为標籤送进后宫的人,如果从一开始就不乾净,那这步棋是谁下的? 是棋眼那边顺水推舟,还是更早之前就安排好了? 顾夕瑶闭上眼,把时间线倒推回去。 六部联名请旨选秀,领衔者杨慎言,方如锦提前入宫,林翌批准,林翌频繁驾幸承乾宫。 如果方如锦有问题,林翌现在每隔两天去一次承乾宫,吃她做的点心,在她那里批摺子…… 顾夕瑶睁开眼。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色暗下来了,坤寧宫的院子里燃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能直接告诉林翌“方如锦有问题”。 没有实证,只有一条浣衣局婆子出入承乾宫后门的线索。 而且,林翌现在对她的態度…… 她说方如锦有问题,林翌会怎么想? 会觉得皇后在吃醋。 会觉得她因为承乾宫的事不满,借题发挥。 顾夕瑶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必须拿到实证,拿到方如锦与棋眼网络的直接关联,拿到碧桃传递消息的具体內容,拿到那张塞进衣袖里的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裴錚。” 门外的暗影动了一下。 “下次陈婆子再去承乾宫,不用跟她,跟碧桃,碧桃拿到东西之后,一定会转交给方如锦或者送出宫,那个环节动手,截那张纸。” “是。” “还有,查方如锦入宫前的贴身丫鬟名册,碧桃是从方家带来的还是入宫后內务府分配的。” “属下今夜就查。” 裴錚的脚步声消失了。 顾夕瑶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吴安的册子。 七个位置。 已拔除的:御药房、户部。 已暴露的:礼部周明宗、太子府贺成书、大理寺孙平远、太医院冯润生。 未落实的:翰林院。 现在,冷宫里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公主,承乾宫里藏了一条没查透的暗线,秋选的日子即將由章伯年的礼部来定。 棋盘越铺越大,而她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 她拿起笔,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四月十七,赵氏诞公主,赐名昭。方如锦待查。七局未终。” 搁笔的时候,承霽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迷迷糊糊的。 “母后……妹妹……” 顾夕瑶走过去,把踢掉的被子给他盖好。 承霽在睡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攥著一角被子,睡得毫无防备。 顾夕瑶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 门外的夜风吹灭了廊下一盏灯笼,沈芷衣轻手轻脚地去重新点上。 烛火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宋时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有点不对。 第242章 请安 “娘娘。” 顾夕瑶抬手示意她压低声音。 宋时瑶走到近前,弯下腰,几乎是贴著她的耳朵说的。 “裴錚刚传来急信,碧桃不是方家带来的,是入宫后內务府补进去的,补她进承乾宫的签批人……”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是王德顺。” 王德顺。 那个已经死了的、张福的接替者、从暗道逃跑后被灭口的王德顺。 他死之前签批进承乾宫的最后一个人,现在每隔三天从陈婆子手里接一次消息。 顾夕瑶低头看著熟睡的承霽,手指停在他的额发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轻轻站起来,走回正殿,把门关上。 “让裴錚今晚不要动。”她的声音很轻,很稳,“等碧桃下一次接东西的时候,把纸截下来。我要看看,方如锦到底在替谁传话。” 方如锦来得很准时。 辰时刚到,坤寧宫门外就报了名,顾夕瑶坐在正殿主位上,手边放著一盏刚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透,还没动过。 方如锦进来的时候,顾夕瑶先看了她的脚。 绣鞋是新的,湖蓝缎面,鞋头绣了一枝白玉兰,针脚细密匀称,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落地没有声响,是规矩人家教出来的步態。 “嬪妾方如锦,给皇后娘娘请安。” 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听著舒服但不討好,行礼的姿势標准得像翰林院的范本,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的位置分毫不差。 顾夕瑶看了她三息,才开口。 “起来吧,赐座。” 方如锦谢恩落座,目光自然地垂在自己膝上,没有到处乱看,但顾夕瑶注意到,她进门的那一瞬间,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殿內的陈设,速度很快,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不经意的人不会从左到右。 那是在数出口。 “在承乾宫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娘娘掛念,一切都好。”方如锦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不卑微,“承乾宫的宫人们都尽心,嬪妾初来乍到,多亏了她们照应。” 顾夕瑶端起茶盏,没喝,只是闻了闻。 “听说你做点心的手艺不错,皇上挺爱吃?” 方如锦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这一红,恰到好处。 不是扭捏,不是炫耀,就是一个初承雨露的年轻女子被皇后当面提起此事时该有的反应,时机对,程度对,连红的位置都对,从耳根开始,慢慢漫上颧骨,然后在三息之內退下去。 顾夕瑶在心里记了一笔。 真正害羞的人,红退不了这么快。 “嬪妾不过是跟家里的厨娘学了些皮毛,不敢当娘娘夸奖。” “不是我夸,是皇上的意思。”顾夕瑶放下茶盏,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他前几天还让人给我送了一碟你做的枣泥糕。” 方如锦抬眼看了顾夕瑶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那一眼里有探究。 她在看皇后提起这件事时的表情,判断皇后是否介意。 顾夕瑶笑了笑,笑意不深不浅。 “我尝了一块,確实不错。” 这是假话。那碟枣泥糕她让沈芷衣倒进了泔水桶,但方如锦不知道。 方如锦鬆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很隱蔽,只是肩膀微微往下落了两分,但顾夕瑶看见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个人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气、花期、佛经、针线,方如锦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疏远,分寸感拿捏得像是排练过。 顾夕瑶在中间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句:“你家是京城的?” “回娘娘,祖籍苏州,后来迁到京城的。” “苏州好地方,出才子也出才女。”顾夕瑶的语速没变,“你身边的丫鬟也是苏州带来的?” “碧桃是家里的,跟了嬪妾七八年了。” 七八年。 顾夕瑶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方如锦走后,宋时瑶端著残茶进来收拾。 “娘娘觉得怎么样?”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著眼说了四个字。 “太乾净了。” 宋时瑶不解。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头一回见皇后,从进门到出门,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没犯一个错处,连紧张都紧张得恰到好处。”顾夕瑶睁开眼,“你十七岁的时候做得到吗?” 宋时瑶想了想,老实摇头。 “上回章书寧来的时候,我说她太规矩,方如锦比章书寧还规矩,但她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她会看人脸色。”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裴錚早上送来的密报,“章书寧是死棋,放在那里不动的,方如锦是活棋,会自己走。” 密报上写著:碧桃,查实非方家亲族,入方家时间为永安三十一年秋,其时贺文清尚在章家任教。碧桃入方家的保举人为方家远房表姑母刘氏,此刘氏已於去年病故,死无对证,另查碧桃入方家前的踪跡,在安阳县城东一处绣坊做过两年绣娘。绣坊东家姓贺。 顾夕瑶把密报翻过来,背面是裴錚的附註:属下今日午后跟住陈婆子,陈婆子於未时二刻进入承乾宫后门,申时出来时左手袖口有明显鼓起,属下已安排人手在浣衣局截住她。 顾夕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提笔在密报角落写了两个字:“等消息。” 戌时。 沈芷衣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给承霽讲睡前故事,承霽窝在被子里,听得半梦半醒,小手攥著顾夕瑶的袖口。 沈芷衣没出声,把一个纸卷放在门边的案几上,退了出去。 顾夕瑶等承霽彻底睡熟了,才轻轻抽出袖子,走到案几旁。 纸卷很小,被仔细叠成指甲盖大小,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防潮。 她拆开。 纸上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是女子的笔跡。 顾夕瑶看了第一行,手指就收紧了。 第二行。 第三行。 她把整张纸看完,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笔跡和正面不同,更老练,更稳。 “翰林院,四月廿三。” 顾夕瑶把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按住纸角,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殿外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烛影在窗纸上抖动。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声音很轻。 “沈芷衣。” 第243章 纸条 “在。” “去乾清宫,请皇上过来。” 沈芷衣迟疑了一下:“现在?” “现在。” 林翌到坤寧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戴冠,头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看得出来是准备歇下了,又被叫过来的。 刘喜跟在后面,被沈芷衣拦在了殿门外。 “娘娘说只请皇上一人进去。” 刘喜看了看林翌的脸色,没敢多嘴,在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著。 林翌进殿的时候,顾夕瑶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盏灯、一壶凉茶、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 帝后之间已经好几天没有单独说过话了,上一次他来坤寧宫,还是送栗子酥那回,之后他就一直在承乾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翌在对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面,落在那张纸条上。 “什么事?” 顾夕瑶没说话,把纸条推过去。 林翌拿起来看。 纸条正面写了满满一页,內容是…… “四月十五,亥时一刻就寢,茶用碧螺春,放於榻左案几,值夜太监换班在丑时三刻,外间只留一人,四月十六,戌时三刻用晚膳,未进主食,只用了半碗粥和一碟素菜,亥时批摺子至子时,茶换了两回,第二回由內殿宫女奉,值夜太监同前。四月十七,因冷宫赵氏產女,辰时醒,未用早膳,午后补了一碗麵,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林翌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 “翰林院,四月廿三。” 殿里很安静,灯芯烧出一粒灯花,“啪”地炸了一声。 林翌把纸条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不说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口了。 “哪来的?” “碧桃。”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方如锦身边的大丫鬟。浣衣局的陈婆子是中间人,每隔三天从承乾宫后门进去一次,把消息带出来。今天裴錚在陈婆子身上截下的。” “碧桃是谁的人?” “王德顺签批入宫的。”顾夕瑶顿了一下,“入方家之前,在安阳一家绣坊做事,绣坊东家姓贺。” 贺。 贺文清,贺成书,贺成安,贺家布庄。 全是一条线上的。 林翌的拇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力道很重,纸角被他捻出了毛边。 “你查了多久?” “从发现陈婆子出入承乾宫后门开始算,六天。” “六天。”林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他抬起头,看著顾夕瑶,灯火映在他的眼底,那里面有怒意,但不是衝著她的。 “为什么不早说?” 顾夕瑶迎著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没有证据的时候说,你会怎么想?” 林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顾夕瑶继续说:“方如锦是你亲自挑的,承乾宫是你自己去的。我要是在截到这张纸之前跑来告诉你她有问题,你第一个念头,是信还是疑?” 林翌的手指停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都清楚,如果没有这张纸条,没有碧桃的来歷,没有王德顺的签批记录,皇后跑来说皇帝宠幸的新人有问题…… 任何人都会先想到两个字。 吃醋。 “你在承乾宫待了多少天?”顾夕瑶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你每隔两天去一次,在那里批摺子,在那里用膳,在那里就寢。你茶杯放在哪一边,几时换班,值夜的太监有几个,她的人全记下来了。” 她伸手指了指纸条。 “这不是情报,皇上,这是踩点。” 林翌的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每天睡在刀锋旁边却浑然不觉的人突然清醒过来时的感觉。 他盯著那张纸条,像是第一次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 四月十五,亥时一刻就寢。 四月十六,茶换了两回。 四月十七,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事无巨细,连他吃了几个鸡蛋都记了下来。 “正面是碧桃的字跡,背面不是。”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指著那行“翰林院,四月廿三”,“这个字跡更老练,是接收消息的人写的批註,碧桃把你的起居记录送出去,外面的人看完之后在背面写了回復,再通过陈婆子送回来。” “四月二十三。”林翌念了一遍日期,眼睛微微眯起来。 今天四月十九。 还有四天。 “翰林院那个暗桩。”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里最后一个,查了这么久,一直没落实,现在对方自己递了线出来。” 林翌沉默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里。 “方如锦本人知不知道?” “不確定。”顾夕瑶实话实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被蒙在鼓里的,碧桃利用她的位置搜集情报,她什么都不知道,第……” 她顿了一下。 “她从一开始就是送进来的。” “方家三代清流。” “周明宗在礼部也待了十几年,谁查都乾净。” 林翌不说话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过了很久,林翌鬆开攥著纸条的手,把它放回桌上。 他看著顾夕瑶,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枣泥糕你吃了吗?” 顾夕瑶愣了一下。 “扔了。” 她答得很坦然,没有遮掩。 林翌看著她,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合上了。 他站起来。 “这几天,我照常去承乾宫。” 顾夕瑶抬头。 林翌低头看著她,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纸条的事碧桃不知道被截了,消息断一次她会警觉,我去承乾宫,她才不会跑,四月二十三,翰林院那边一定有动作,到时候一起收网。” 顾夕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去了。 林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什么的话我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那几天的摺子,我批得確实不踏实。”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顾夕瑶坐在桌边,看著那张被攥皱又展平的纸条,指尖碰了碰上面的摺痕。 他攥得很紧。 纸条上有他手心的温度。 沈芷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娘娘,皇上走了。” “嗯。” 第244章 四天 “还有一件事。”沈芷衣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裴錚刚送来的,说是查碧桃在安阳那间绣坊时顺带翻出来的,绣坊的帐册里有一笔大额支出,永安三十年冬,付给京城一个叫周允的人,备註写的是润笔费。” 周允。 那个被周明宗顶替了身份的人。 永安三十年。 顾夕瑶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润笔费。”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润笔是文人写文章的报酬。 一个安阳的绣坊,付给京城一个叫周允的人润笔费,绣坊东家姓贺。周允后来被周明宗取代了身份。 这条线,串到了翰林院。 顾夕瑶拿起笔,在吴安册子的最后一页,“七局未终”四个字下面,缓缓添了一行。 “四月十九夜,第七局,落子翰林院,四月廿三,收网。” 她搁下笔,听见隔壁房间承霽翻身的动静,躡手躡脚走过去看了一眼。 孩子睡得安稳,小拳头攥著被角,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夕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四天。 还有四天。 四月二十,林翌驾幸承乾宫。 这个消息传到坤寧宫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翰林院近三年的人事调令。 沈芷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报了。 顾夕瑶头也没抬:“嗯。” 沈芷衣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娘娘让皇上去承乾宫做饵,万一方如锦那边……” “方如锦要是想动手,不会挑皇上在的时候。”顾夕瑶翻了一页名录,“纸条上记的是起居规律,找的是空当,真正危险的不是皇上在承乾宫的时候,是皇上不在的时候。” 沈芷衣没听懂。 顾夕瑶没解释。她的注意力落在名录上一个名字上。 翰林院编修,陆鸣瑞,永安三十一年进士,三十二年入翰林,考评年年中等,不出挑,不犯错,一坐八年。 籍贯:河南彰德府安阳县。 顾夕瑶盯著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又一个安阳人,又一份过分平顺的履歷。又一个不升不降的隱形人。 她把名录合上,叫了宋时瑶进来。 “查这个人,陆鸣瑞,翰林院编修。查他进士登科的考卷笔跡,和他现在呈报公文的笔跡,比对。” 宋时瑶记下了。 “还有。”顾夕瑶想了想,“去问顾挽月一件事,贺成书在太子府代笔的时候,有没有提过翰林院的熟人。” 宋时瑶走后,裴錚的密报送到了。 “四月二十日辰时,碧桃在承乾宫后院晾衣裳时与一名送菜的杂役说了几句话,杂役是御膳房的人,名叫方小满,两人说话不超过半盏茶的工夫,碧桃回去之后照常伺候方如锦用膳,方小满回御膳房后一切如常。” 方小满。 御膳房那个由王德顺违规补入的帮厨。 顾夕瑶放下密报,闭上眼。 碧桃联络方小满,方小满在御膳房,方如锦在承乾宫,陈婆子走浣衣局,秋桐盯著章书寧。 这不是几颗散落的棋子。 这是一张网。 网的中心在承乾宫,线的末端伸向翰林院,而四月二十三,是收线的日子。 四月二十一。 裴錚传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宋时瑶调取了陆鸣瑞当年的进士考卷存档,与其近年公文笔跡比对,差异明显。考卷上的字瘦硬清峭,公文上的字圆润绵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 第二条:顾挽月回话了,贺成书確实提过翰林院有个“老陆”,说此人帮他誊抄过几份文书,字写得好,人很低调。 陆鸣瑞的身份是假的,他顶替了真正的陆鸣瑞,就像周明宗顶替了周允。 翰林院的暗桩,落实了。 七个位置,全部对上。 顾夕瑶在册子上把“翰林院”三个字圈了起来。 四月二十二。 林翌从承乾宫递了一张条子过来,只有三个字。 “明日卯时。” 顾夕瑶回了四个字。 “一切就绪。” 她把回信交给沈芷衣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让裴錚今晚来一趟,我要当面交代收网的部署。” 入夜,裴錚到了。 顾夕瑶把所有线索铺在桌上:碧桃的来歷、陈婆子的路线、方小满的身份、秋桐的动向、陆鸣瑞的笔跡比对、纸条背面的日期。 “明天卯时动手,分三路。”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第一路,你亲自带人去翰林院,盯住陆鸣瑞,他明天一定会接到消息或者送出消息,等他动了再抓,抓活的。第二路,宋时瑶带人封住承乾宫后门和浣衣局,截住陈婆子和碧桃,不许走脱一个,第三路……” 她停了一下。 “御膳房的方小满,皇上会安排乾清宫的人处理。” 裴錚一一记下,抬头问了一句:“方如锦本人呢?”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 “不动她。” 裴錚没问为什么。 顾夕瑶把桌上的东西收拢,锁进匣子里。 “还有一件事,明天不管出了什么状况,承霽不能离开坤寧宫半步。” 裴錚退下后,顾夕瑶坐在灯下,翻开吴安留下的那本册子,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往后翻。 御药房,户部,礼部,太子府,大理寺,太医院,翰林院。 四十一年,七个位置,从沈望布下第一颗子开始,到明天收网,横跨两代帝王、三任皇后。 她翻到最后一页,自己写的那些批註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墨色有深有浅,记录了这几个月来每一步的推进。 最底下一行是昨天写的:“四月廿三,收网。” 她提起笔,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册子合上了。 那行字是。 “欠的债,该清了。” 她吹灭了灯,走到里间,承霽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踢到了脚底下。 顾夕瑶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明天卯时。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沈芷衣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压得很低。 “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顾夕瑶瞬间清醒,坐起来。 “谁?” “刘喜,他说皇上让他来传一句话。” “说。” 沈芷衣的声音顿了一下。 “皇上说方如锦今晚哭了。” 第245章 天亮 顾夕瑶没让沈芷衣立刻回话。 她坐在床边,隔壁承霽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方如锦哭了。 林翌不是一个会在收网前夜传閒话的人,他让刘喜跑这一趟,不是通报,是问。 问她: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情? 如果不知情,明天的网收下去,方如锦就是池鱼。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回刘喜六个字。” 沈芷衣侧耳。 “哭不哭,不重要。” 沈芷衣出去了。 顾夕瑶起身,没再躺回去,她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著潮气灌进来。 確实要下雨了。 她站了一会儿。 方如锦请安那天进门先看出口的眼神,碧桃入方家前在安阳绣坊做事的经歷,纸条上那行“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记一个人吃了几个鸡蛋的人,不是关心,是在算。 算体力,算习惯,算什么时候最鬆懈。 她忽然想起冷宫里的赵婉儿。 薛灵筠去复诊的时候说,赵氏把唯一一床厚褥子裹了孩子,自己盖著单被,手脚冰凉,產后第三天就自己下地煮粥,餵完孩子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没人伺候,一个人扛。 没哭。 至少薛灵筠没见她哭过。 顾夕瑶把窗户关上了。 快丑时了,沈芷衣回来復命,说刘喜听了那六个字,愣了一下,走了。 “还有一件事。”沈芷衣递来一张纸条,“裴錚刚截到的,碧桃子时从承乾宫后门塞了张纸出去,守夜的人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去让陈婆子照常送。” 顾夕瑶展开。 碧桃的笔跡,写得急,笔画全连在一起: “廿三日卯时值守换班,外殿空窗约半刻钟,今夜子时就寢,宿內殿,茶未用。” 顾夕瑶盯著“空窗约半刻钟”。 不是情报。 是时间表。 明天卯时换班的半刻钟,承乾宫防守最薄弱的一个口子,碧桃把这个窗口递了出去,接收方如果要动手,就在这半刻钟。 “叫裴錚。” “娘娘,这个时辰……” “叫他。” 裴錚丑时二刻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把碧桃最后这张纸给他看。 “加一路,承乾宫外殿,卯时换班前一刻钟,安排两个人混在值夜太监里,不穿护卫的衣裳,穿太监的袍子。” 裴錚看完纸条,脸色变了。 “她们要动皇上?” “不確定,但这个窗口递出去,就不只是搜集情报了。”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寧可多布一路,不能赌。” 裴錚走后,顾夕瑶给林翌写了一封简讯。 “碧桃子时又递了一条消息,內容是承乾宫卯时换班空窗,已加人手在外殿,明日卯时前不要出內殿。” 回信来得很快。 一个字。 “好。” 寅时,顾夕瑶换了衣裳,不是朝服,深灰色素麵褙子,头髮挽起来別了一根银釵。 不像皇后,像个寻常当家主母。 她走到承霽床前,弯腰亲了亲孩子额头。 承霽皱了皱鼻子,翻身嘟囔了一句“母后別走”,又沉沉睡过去。 顾夕瑶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天还没亮。 坤寧宫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了。 沈芷衣在廊下等著,端了一碗热粥。 顾夕瑶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 “卯时了没有?” “差一刻钟。” 她站在廊下,看著东边天际,灰濛濛的,一线亮光都没有,风停了,雨没下,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卯时。 卯时一刻,翰林院。 裴錚带了四个人,全换了吏部差役的衣裳,混在送文书的队伍里进去的。 翰林院每天卯时开门,辰时前各房编修到值房签到,陆鸣瑞的值房在东廊第三间,位置偏,正对后院一道小门。 裴錚没进值房,带人在后院小门外的巷子里蹲著。 纸条上写的是四月二十三,翰林院,不管来的是人还是信,都从这条路过。 辰时差一刻,陆鸣瑞来了。 四十来岁,身形瘦削,洗得发白的官袍,夹著一摞文书,走路不急不慢,跟同僚点头时脸上掛著温和的笑。 看著就是个老实本分、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进了值房,关了门。 裴錚等著。 半炷香后,后院小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停了两息,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陆鸣瑞。 门外站著一个穿短褐的男人,脸生,不是翰林院的人,短褐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陆鸣瑞接了往怀里一塞,又掏出一个纸包递迴去。 裴錚一挥手。 四个人同时扑上去。 短褐男人反应极快,转身就跑,被裴錚一脚踹在膝弯上,当场栽倒。陆鸣瑞往值房里缩,门刚带上一半,被两个人用肩膀顶开。 裴錚衝进去的时候,陆鸣瑞正把怀里的信往嘴里塞。 裴錚一把扼住他的下顎,硬生生把咬了一半的纸从他嘴里抠出来。 “你疯了!”陆鸣瑞的声音变了调,跟平时那个温和低调的编修判若两人,“你们什么人!” 裴錚把沾了血水的信纸展开。 字跡模糊了大半,几个关键词还能辨认。 “……承乾宫,卯时,空窗……方小满接应……事成即撤……” 不是情报。 是行动令。 裴錚看了陆鸣瑞一眼,这个在翰林院坐了八年冷板凳的隱形人,嘴角全是血,眼神凶狠得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 “绑了,堵嘴,送刑部密审司。” 裴錚吩咐完,立即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飞送坤寧宫。 — 同一时刻,承乾宫后门。 宋时瑶带了三个女卫,扮成浣衣局的婆子,在巷角蹲了一个时辰。 陈婆子准时出现,挎著竹篮,里面放著换洗衣裳,底下压著纸团。 宋时瑶让她走进巷子深处才动手。 陈婆子没来得及出声,嘴就被布条堵上了。纸团从篮底搜出来,宋时瑶展开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內容与裴錚截获的信互相印证。 承乾宫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瓷器碎裂的动静。 宋时瑶把陈婆子交给手下,提著裙角往承乾宫跑。 …… 承乾宫外殿。 卯时换班,值夜太监交接。 裴錚安排的两个人已经混了进去,穿著太监袍子,站在角落里。 换班刚结束,碧桃从內殿快步走出来。 第246章 卯时 她手里端著一盏茶,直奔外殿窗户,推开窗把茶水往外一泼,胳膊探出去…… 在窗台上放了一个东西。 一枚竹哨。 碧桃转身要走,两个人同时拦住了她。 “你……” 碧桃反手把茶盏砸过来。一个人侧头躲过,另一个上前反拧住她的胳膊,碧桃咬住他的手腕,被拖倒在地也不鬆口。 动静惊动了內殿。 方如锦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带著起床后的沙哑:“碧桃?” 没人回答。 帘子被掀开。 方如锦穿著寢衣站在门口,看见外殿的场面,看见碧桃被按在地上,看见两个穿太监衣裳但明显不是太监的人。 她脸上闪过一个极短的表情,压下去了。 “你们什么人?碧桃犯了什么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语气惊慌,眼神没乱。 林翌从內殿另一侧走出来。 穿戴齐整,束髮戴冠,像很久以前就醒了。 方如锦猛地转身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林翌没看她。走到窗台边,取下碧桃放的竹哨。 吹响了能传三条巷子远。 给外面接应的人发信號用的。 他把竹哨攥在手里,转头看了方如锦一眼。 就一眼。 方如锦的肩膀垮了下来。 “碧桃不是你的人。”林翌的声音很平,“但你知道她不是。” 方如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如锦低下头,声音细得像根线:“入宫前三天……碧桃跟我说,她在方家待了三年,就是为了等我进宫,她让我配合,不然我爹娘……” 没说完。 林翌把竹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带走。” 两个字,说的是碧桃。 他看了方如锦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方如锦站在原地,寢衣被晨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 御膳房的方小满是最后一个被拿下的。 乾清宫侍卫辰时初刻进的御膳房,方小满正在切菜,看见来人的瞬间菜刀横过来,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侍卫长一脚踹翻案板,菜刀飞出去,方小满被五花大绑拖走了。 辰时二刻,三路收网全部结束。 裴錚的匯总送到坤寧宫时,顾夕瑶正在给承霽餵粥。 她接过密报,看完,放下。 “给皇上回一个字。” “成。” 承霽仰著头看她:“母后,什么成了?” 顾夕瑶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粥渍。 “欠的帐收齐了。” …… 收网之后三天,审讯由裴錚和刑部密审司分头推进。 陆鸣瑞嘴硬,但那封咬碎一半的信是死证,假身份入翰林的事板上钉钉,碧桃更乾脆,被拿下当天就交代了上线联络方式,方小满和陈婆子是小角色,供词互相印证,几乎没费周折。 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御药房、户部、礼部、太子府、大理寺、太医院、翰林院全部清除。 四十一年的暗桩,拔了个乾净。 顾夕瑶翻开吴安册子,在“七局未终”下面写了两个字。 “终了。” 搁笔时手有些发酸。 …… 方如锦被移出了承乾宫。 林翌没有降罪,也没废黜封號,以“水土不服、身体欠安”为由將她迁到西六宫最偏的咸福宫静养。 名义是养病,实际和冷宫差不了多少。 旨意是林翌自己擬的,没经中书,没通知礼部。 顾夕瑶知道消息的时候,方如锦已经搬走了。 “皇上什么都没说?” 沈芷衣摇头:“刘喜传话,说皇上这几日在乾清宫批摺子,没去过任何宫室。” 顾夕瑶没再问。 她翻了几页册子,忽然开口:“替我备一份月子用的东西,燕窝、阿胶、细棉褥子,再挑两匹软缎,能做小孩贴身衣裳的。” 沈芷衣愣住:“给谁?” “冷宫。” …… 四月二十七,顾夕瑶去了冷宫。 上一次来是赵婉儿產后第二天,整个偏殿瀰漫著血腥气和霉味,门窗漏风,连块挡帘都没有。 这次进去,赵婉儿靠在床头餵奶。 孩子裹在一件拼接的旧袍子里,赵婉儿的褥子底下垫著稻草,面前矮桌上半碗粥和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 看见顾夕瑶,赵婉儿要起身行礼,被她抬手按住。 “坐著喂,別动孩子。” 赵婉儿重新坐下,眼眶红了一圈,没哭。 小丫头比半个月前胖了些,黑溜溜的眼睛睁著,手指攥著赵婉儿衣襟不放。 “奶够不够?” “够的。”赵婉儿声音沙哑,“臣妾自己省著吃,奶水还过得去。” 自己省著吃,奶水就够了。 顾夕瑶没接这句话,环顾一圈偏殿,门板有裂缝,屋角墙皮受潮脱落一大片,夜里风灌进来,大人能扛,刚满月的孩子扛不住。 “赵氏。” “臣妾在。” “你知道承乾宫的事吗?” 赵婉儿摇头,冷宫连消息都收不到。 顾夕瑶只说了一句:“承乾宫空了。” 赵婉儿抬头,不明白皇后为什么告诉她这个。 顾夕瑶低头看那个孩子,昭儿吃饱了,正打奶嗝,小脸红扑扑的。 “我打算请旨,把你迁出冷宫。” 赵婉儿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托住孩子。 “娘娘……” “听我说完,不是去承乾宫,是永寿宫偏殿,一个嬤嬤两个宫女,份例按常在的规格走,不多,够你和昭儿用。” 赵婉儿愣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在冷宫待了快一年,没闹过,没求过,孩子生下来自己带,没给任何人添麻烦。”顾夕瑶看著她,“所以给你一个选择,出去,或者留在这里,不勉强。” 赵婉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低头蹭了蹭昭儿的额头,声音发颤。 “不是为了臣妾自己……是昭儿,冷宫太冷了,她晚上总咳。” 顾夕瑶站起来。 “那就出来。” …… 当天下午,顾夕瑶去了乾清宫。 林翌在批摺子,桌上堆了半人高的奏章,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乾清宫,谁也不见,除了朝会就是批摺子。 顾夕瑶把擬好的迁宫条陈放在他面前。 林翌拿起来看了一遍。 “赵氏?”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昭儿快满月了,冷宫不是养孩子的地方。” 林翌放下条陈,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从来不做没理由的事。” 第247章 新妃 顾夕瑶坦然迎著他的目光。 “理由很简单,方如锦的事传出去,前朝后宫都知道承乾宫出了钉子,你身边需要一个乾净的人,赵氏没有家族,没有靠山,唯一能依附的只有皇上,这种人最安全。”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不够吗?” 林翌的嘴角动了一下,拿起硃笔,在条陈上批了个“准”字。 笔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昭儿晚上咳?”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冷宫门板漏风,夜里灌凉气,一个月大的孩子扛不住。” 林翌没再说什么,把条陈推回去。 顾夕瑶转身要走,林翌叫住了她。 “顾夕瑶。”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枣泥糕的事,我记著。” 顾夕瑶站了两息。 “记著就记著。” 她走了。 林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低头继续批摺子,硃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了个墨点。 他把那张纸揉了,换了一张。 …… 四月二十八,赵婉儿抱著昭儿搬进了永寿宫偏殿。 屋子不大,门窗严实,褥子是新的,炭盆烧上了,分来的吴嬤嬤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把屋子收拾妥当。 赵婉儿把昭儿放在铺好软褥的小床上,孩子头一回睡在暖和的地方,手脚舒展开,几息就沉沉过去。 赵婉儿跪在床边,额头抵著床沿,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嬤嬤识趣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刘喜领著两个小太监来了永寿宫,搬进来一个食盒。 赵婉儿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鸡汤、两碟小菜,还有一盅红枣燉银耳。 “皇上吩咐的,说月子里要吃好,奶水才够。”刘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放下东西就走了。 赵婉儿捧著那碗鸡汤,愣了很久。 汤还是热的。 …… 当天夜里,裴錚送来最后一份收网匯总。 顾夕瑶在灯下拆开,一条一条看完。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停了。 碧桃在反覆审讯中供出了一条从未暴露的线索,安阳那边还有一个人,不在沈望残档上,不在七个位置里,也不在朝廷任何官册中。 碧桃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一个代號。 “局外人。” 顾夕瑶把密报折起来,锁进匣子。 她走到窗前,望著宫墙外沉下去的最后一线天光。 七局终了。 棋盘没翻。 礼部的册封名单是五月初三送到坤寧宫的。 沈芷衣把摺子放在顾夕瑶面前,顾夕瑶没急著看,先喝了半盏茶。 摺子上写了四个名字。 吏部侍郎之女沈婉音,封从四品婕妤,赐居景阳宫,工部尚书之女钟沅,封正五品美人,赐居翊坤宫偏殿,河东世家卫氏嫡女卫云裳,封从四品婕妤,赐居延禧宫,还有一个太僕寺少卿之女周宜,封正六品才人,隨同入宫。 四个人,四个来路。 顾夕瑶把摺子合上。 “礼部擬的日子?” “五月十二,大吉。” 十天。 她低头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字。 写完搁笔,看著那四个姓氏。 前朝的手伸进来了,吏部和工部是明牌,就是要林翌看见,告诉他朝堂上有多少人在等著看皇后能撑几年,河东卫氏是另一回事,那是真正的世家底气,嫡女入宫不是投资,是下注,至於周宜,太僕寺少卿,官不大,名字掛在最后,才人的位份垫底。 顾夕瑶在周宜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位份最低,来路最模糊,这种人最值得盯。 “让裴錚查这四人的底细,重点查卫云裳和周宜。” 沈芷衣应声出去了。 …… 五月十二,晴。 顾夕瑶穿了整套朝服,坐在坤寧宫正殿受礼,承霽被嬤嬤领著站在她身侧,新熨的小朝服,领口处压著金线,站得板正,眼神往门口瞟了好几次。 四顶轿子依次进了宫门。 沈婉音先进来,十八岁,眉目温顺,行礼时腰弯得刚刚好,不卑不亢,是被教出来的那种规矩。 钟沅第二个,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脚步轻快,进门时眼神四处流转,把正殿扫了一遍。 卫云裳第三个进门,顾夕瑶多看了她两眼。 不是因为美,是因为她的眼神。 低头,行礼,起身,全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但眼皮抬起来的那一刻,目光直接落在顾夕瑶脸上,停了两息,才垂下去。 不是打量,是评估。 顾夕瑶收回目光,端茶喝了一口。 河东卫氏,果然不一样。 周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才人的品级,轿子最小,衣裳也是四人里顏色最素的,緋色云纹宫裙,头上只插了一支金簪。走路微微缩肩,像是怕占地方。 行礼时声音很低。 “臣妾周宜,给皇后娘娘请安。”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 缩肩,低声,身形不高,脸生。 但指甲修得太整齐了。 一个太僕寺少卿的女儿,入宫前把指甲修成这个形状,说明她保养了很久,且很在意,这不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习惯,这是每天照镜子、时刻准备被看见的人才有的习惯。 顾夕瑶把这个细节压进心里,脸上没动。 “都起来吧。” …… 受完礼,四人各自被领去分配好的宫室。 沈芷衣凑过来,压低声音:“钟美人进翊坤宫偏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景阳宫方向看了看。” “沈婉音的景阳宫。” “两宫之间隔了一条夹道。” 顾夕瑶没接话,翻开手边的宫室分布图。 景阳宫和翊坤宫,確实近,一个吏部,一个工部,住的地方也靠著,礼部擬这个安排,未必是巧合。 “让人看著夹道。” “是。” 沈芷衣又说:“卫云裳进了延禧宫,什么都没说,让贴身嬤嬤把房间格局重新量了一遍。” 顾夕瑶抬眼。 量房间做什么。 “量完之后呢?” “嬤嬤说,要给姑娘请示,东侧的多宝阁能不能挪位置。” 顾夕瑶想了一下,没开口。 多宝阁挪位置,是要看窗外的角度,还是要腾出一块地方摆什么。 河东卫氏,进宫第一天就在重新布置房间。 这是要住很久的意思。 “准了,让她挪。” …… 当天晚上,林翌没去任何宫室。 刘喜来传话,说皇上在乾清宫批摺子,今晚不去任何地方。 顾夕瑶听了,把册子翻到“新妃”那页,在周宜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入宫第一夜,皇上未至。” 沈芷衣在旁边点灯,问:“娘娘,要备宵夜吗?” 第248章 新的妃 “不用。” 顾夕瑶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四个人进来了,都是生面孔,都是棋,问题是谁的棋,下给谁看。 沈婉音和钟沅是朝臣下给林翌看的。 卫云裳是河东卫氏下给整个棋盘看的,世家不是没有牌可打。 周宜……顾夕瑶还没想清楚周宜是谁的牌。 一个太僕寺少卿,能有多大的局? 除非他不是太僕寺少卿,就像周明宗不是真正的礼部官员一样。 顾夕瑶把眼睛睁开。 “裴錚那边,催一下。” …… 裴錚的消息在五更前送到了。 沈婉音,吏部侍郎嫡女,三代清白,无可疑之处。 钟沅,工部尚书庶女,同样无异常。 卫云裳,河东卫氏嫡支,其父卫昌平与內阁首辅章伯年有过一次私下会面,时间是三月,採选名单上报前半个月。 顾夕瑶在这条消息旁边画了个叉。 章伯年,又是章家。 最后是周宜。 太僕寺少卿周廷,籍贯,永州。 不是彰德府。 顾夕瑶的笔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周廷永州本籍,但入仕前曾在安阳游学三年。 她把笔放下了。 安阳。 “局外人”,不在任何档案里,不在七个位置里,不在朝廷官册中。 但周廷在安阳待过三年。 顾夕瑶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密报叠好,单独压在匣子最底层。 不急。 棋才刚落,先看它往哪走。 她在册子最后写了一行字:“周宜,盯死。” 搁笔,窗外天光已经泛出一丝灰白。 又一天。 卫云裳第三天就递了帖子来请安。 不早不晚,不是新妃入宫头一天的急切,也不是拖到第五天的迟疑,第三天,刚刚好。 顾夕瑶在正殿见了她。 卫云裳今天穿了一件烟青色的宫装,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但玉的质地极好,一看就是压箱底的东西,她进门时比头一天从容,行礼也从容,起身之后垂著手站在那里,等顾夕瑶先开口。 顾夕瑶把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推。 “坐。” 卫云裳在下首坐下,腰背挺著,没靠椅背。 “延禧宫住得惯吗?” “托娘娘的福,挺好。”卫云裳声音不高不低,“臣妾自幼住惯了大屋子,起初觉得偏殿窄了些,挪了挪家具,倒也宽敞了。” 说得坦然,连“挪家具”这件事都没遮掩。 顾夕瑶挑了一下眉。 “挪到哪去了?” “把东侧多宝阁移开,那面墙开了一扇小窗,能看见延禧宫的花圃。”卫云裳顿了一下,“臣妾不惯看四面墙,总要有个地方看出去。” 总要有个地方看出去。 顾夕瑶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这句话。 卫氏教出来的女儿,说话是有讲究的,这句话里有两层意思:一是我不喜欢被困住,二是我只想看出去,没想翻出去。 这是在告诉她,卫云裳有野心,但是个聪明人。 “河东卫氏,我知道的。”顾夕瑶把茶盏放下,“你外祖父卫老將军当年在西北打了三十年,你父亲卫昌平现在內阁行走,这些是明面上的。” 卫云裳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娘娘知道的多。” “我知道的还有一件事。”顾夕瑶看著她,“你进宫前三个月,你父亲去见了章伯年。” 这回卫云裳的手动了,指尖压了一下衣袖,极快。 “那是……私事。” “卫昌平和章伯年没有私事。”顾夕瑶平静道,“你进章家门的时候,你父亲去章家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卫云裳的脸色没变,但眼神沉了下去。 “臣妾不知。” “你不知。”顾夕瑶点了点头,“那就当真不知道,只有一件事你要记清楚。”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延禧宫的小窗,只能看见花圃,宫里別的事,不用看,也不用传。” 卫云裳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顾夕瑶面前直视她。 “娘娘不怕臣妾。” 不是问句。 “不怕。”顾夕瑶同样直视她,“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底牌没摸清之前出手。”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卫云裳率先低下了头。 “臣妾知道了。” 起身,行礼,退出去。 宋时瑶从帘后出来,低声说:“她走路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步。” “在想。”顾夕瑶重新翻开册子,在卫云裳名字旁边写了四个字:可用,需看。 可用,是因为她够聪明,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需看,是因为章伯年那条线还没断,卫昌平把女儿送进宫,要的什么,还不清楚。 “沈婉音和钟沅今天有没有动静?” “沈婉音在景阳宫抄经,没出门,钟沅派了个宫女去司膳处,说想换一个厨子,被挡回来了。” 顾夕瑶把笔搁下。 钟沅要换厨子。 新妃入宫第三天,最先想到换御膳房的人手。 这个姑娘不简单。 “钟沅的帖子收到了吗?” “还没递来。” “等她递。” …… 等到了第五天。 钟沅的帖子是傍晚送来的,措辞比卫云裳的客气许多,称自己“初来乍到、一切不懂,恳请皇后娘娘指点”。字写得圆润,像她的酒窝,看著亲切。 顾夕瑶把帖子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明天上午见她。” 沈芷衣应了,顾夕瑶又说:“把司膳处挡她的那个宫女的名字查一下。” 沈芷衣愣了一秒,没问为什么,出去了。 换厨子,被挡回来,然后老老实实递帖子请安,一气呵成,太顺了。 顾夕瑶总觉得这三步之间的衔接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排练过的。 如果司膳处那个宫女本来就是钟沅的人,换厨子只是一个理由,被挡回来才是目的呢? 目的是让人觉得,她碰了一堵墙。 然后识趣地低头。 …… 夜里裴錚的消息又来了。 周宜今天下午出了一次永寿宫。 顾夕瑶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去哪了? “去了藏书阁,借了两本书,都是游记,一本写江南水路,一本写北疆风物。” 顾夕瑶把密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游记。 江南水路,北疆风物。 一个入宫才五天的才人,没去给任何一位娘娘请安,也没有打探宫中消息,拿了两本游记回去看。 要么是真的无害,就是个爱看閒书的姑娘。 要么是最高明的那种藏法:在所有人都在互相试探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做。 第249章 局外人 什么都不做,就是最难猜的。 顾夕瑶合上密报,在“周宜”名字下面加了两个字: “局外?” 写完,她盯著那个问號看了很久,把它划掉,又重新描上。 棋盘才开。 林翌第八天去了延禧宫。 消息是刘喜传来的,顾夕瑶正在给承霽检查功课,听完没抬头。 “知道了。” 承霽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过来:“母后,我这个疆字写歪了。” 顾夕瑶低头看,確实歪了。 “重写。” “为什么非要写这个字,这个字笔画太多了。”承霽嘟嘟囔囔,把纸收回去,提笔,又放下,“母后,父皇去卫婕妤那里了?” “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卫婕妤漂亮吗?” 顾夕瑶看他一眼。 “不知道,你没见过。” “那父皇为什么去。”承霽一本正经,“不漂亮的话去做什么。” 顾夕瑶把他的纸拿过来,在“疆”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 “皇上去哪里,不是因为漂不漂亮。” “那是因为什么?” 顾夕瑶搁笔。 这个问题太大,她想了想,给了他一个他能听懂的答案。 “因为需要。” 承霽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好,我明白了,就像我吃药不是因为药好喝,是因为需要。” 顾夕瑶:“……差不多。” 承霽又把那张纸拿过来,埋头重写“疆”字,一笔一划,认真得皱著眉头。 顾夕瑶看著他,没再说话。 林翌去了延禧宫。 她不是没预料到,只是预料到和真的发生,是两回事。 她把那个感觉在心里压了一下,压平,翻过去。 册子还没写完。 …… 第二天卯时,裴錚的加急送到了。 顾夕瑶从密报上扫过一行字,手停了。 “周宜昨夜出了永寿宫,去向不明,子时后才回来。” 她重新把这行字看了一遍。 出了永寿宫,子时后才回来。 去向不明。 宫里子时是什么概念,宫门下锁,值夜太监换班,非宫女宦官,无旨不得在各宫之间走动。 一个才人,子时出去,不知道去哪,子时后才回来。 没有任何人拦她,没有任何人通报,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顾夕瑶把密报折起来。 “裴錚怎么知道的?” “永寿宫旁边值夜的太监觉得脚步声不对,往那边瞥了一眼,后来报给了裴统领。” “那个太监,是我们的人?” 沈芷衣摇头:“不是,是老人,在那段宫道值了七年夜,说是脚步声不对,太轻,不像宫人走路的样子。” 太轻。 不像宫人走路的样子。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还没亮透,宫墙是黑的,灯笼的火光被风压著,摇摇晃晃。 周宜。 太僕寺少卿之女,才人,游记,子时失踪。 “去向不明”,意味著裴錚跟丟了,或者根本没想到要跟。 一个进宫第八天、位份最低、从来不出门的才人,第一次出门就在子时。 顾夕瑶想起那份残档上,沈望写过的一句话:“最安静的那颗棋,往往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她转身。 “让裴錚今晚亲自盯永寿宫。” 沈芷衣应声要走,顾夕瑶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把那个在宫道值了七年夜的太监名字记下来,查一下他是哪年进宫,谁引荐的。” 沈芷衣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 出去了。 顾夕瑶重新在灯下坐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局外人”三个字下面,加了一行细小的字: “周宜,子时出行,去向未知。安阳,三年。” 她盯著这几个字,把笔搁在砚台边。 七局终了。 但棋盘没翻。 “局外人”不在档案里,不在七个位置里,不在任何官册上,却在宫里有一双能子时行走、无人察觉的脚。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不是棋子。 棋子都有落点,有位置,有可追溯的来路。 能在棋盘外走动的,只有一种人。 执棋的人。 顾夕瑶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躥高,把那一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窗外宫墙连著宫墙,天还没亮。 她等著。 钟沅来请安的时候,带了一碟桂花糕。 宫女端著漆盘进来,钟沅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天入宫时的节奏,轻快,不急不缓,进门先福了一福,然后笑起来,两个酒窝往脸颊上一掛,整个人看著就亲切。 “臣妾做了些糕点,手艺粗,娘娘別嫌。” 顾夕瑶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切得齐,码得正,表面撒的糖粉匀称得像用筛子过过,边角没有一丝碎屑。 这不是手艺粗,这是在厨房里练过的。 “坐。” 钟沅坐下,姿態比卫云裳鬆弛得多,不端著,像串门。 “翊坤宫偏殿朝东,早上日头好,臣妾这两天都起得早,想著閒著也是閒著,就进了小厨房折腾。” 话说得自然。 顾夕瑶拿了一块尝了尝,甜度刚好。 “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家里的厨娘,臣妾小时候在灶上待得多,后来母亲说不像话,就不让去了。” 顾夕瑶把糕点放下,端茶。 “听说你前几天让人去司膳处换厨子?” 钟沅的笑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顿。 “是,臣妾不习惯宫里的口味,想换一个能做家乡菜的,后来宫女说换不了,臣妾也就不提了。” “换不了就不提了?” “规矩摆在那儿,臣妾不敢逾矩。” 顾夕瑶看著她。 钟沅的笑一直掛著,酒窝没动过,像是长在脸上的。 “司膳处挡你的那个宫女,叫什么?” 钟沅眨了一下眼。 “臣妾没留意名字。” “你没留意。” 顾夕瑶搁下茶盏。 “那我帮你留意了,那个宫女叫银珠,司膳处灶房里排第三,永安二十四年进的宫,保举人是……” 她顿了一下。 “你父亲工部的同僚,段侍郎家的管事。” 钟沅脸上的酒窝慢慢收了。 殿里安静了两息。 “娘娘是觉得……”钟沅的声音轻了一截,“臣妾换厨子有別的意思?” “有没有別的意思,你自己清楚。” 顾夕瑶从手边的册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钟沅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上只有三行字:银珠,永安二十四年入宫,段府管事保举,段侍郎,工部右侍郎,与钟沅之父钟尚书同部,银珠於五月初三至初五,三次经过翊坤宫后巷,每次停留不超过半刻钟。 第250章 厨子 钟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娘娘……这是误会。” “我没说是什么。”顾夕瑶把纸收回来,“我只是告诉你,翊坤宫后巷有几双眼睛。” 钟沅不说话了。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换厨子,被挡回来,再递帖子请安,三步走得很顺。” 钟沅的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太顺了。”顾夕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顺到像是排练过的。” 钟沅的唇动了一下。 “钟沅,你在工部长大,你父亲做了二十年的工部尚书,什么规矩你不懂?你不懂的是,宫里的规矩和工部不一样。” 顾夕瑶低头看她。 “工部犯了错,最多罚俸降职,后宫犯了错……” 她没说完。 钟沅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我不需要你解释银珠是谁的人,也不想知道你换厨子到底是为了什么。”顾夕瑶转身走回座位,“这次当没发生过。” 钟沅猛地抬头。 “但银珠明天调走。” “……是。”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翻开册子,头也不抬,“桂花糕做得不错,以后想送就送,走正门,別走后巷。” 钟沅站起来行礼,退出去的时候脚步不再轻快。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门关上之后,宋时瑶从內殿出来。 “她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怕了。” 顾夕瑶在册子的钟沅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已训。 写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银珠背后,查段侍郎。 宋时瑶犹豫了一下:“娘娘,钟沅今天这一趟,到底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工部那边授意的?” “工部尚书把庶女送进宫,本来就没指望爭什么大位,他要的是一条线,从翊坤宫到司膳处,再到宫里的消息。” 顾夕瑶搁笔。 “银珠是那条线上的绳结,掐断绳结,线就废了。” “那钟沅本人呢?” “她不重要。” 宋时瑶应声出去了。 殿里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她翻到册子下一页,周宜。 上面的字还是昨晚写的:子时出行,去向未知。 裴錚今晚亲自盯。 她把册子合上。 窗外的天光已经白透了,有宫女在廊下扫落叶,竹帚一下一下地响。 “娘娘。”沈芷衣从外面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小纸条,“裴统领刚送来的。” 顾夕瑶接过来拆开。 只有一行字:值夜太监魏良,永安十九年入宫,保举人,已故太监孙福。 孙福。 顾夕瑶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裴錚补的一句话:“孙福,永安二十一年病故,生前在御马监当差。” 御马监。 太僕寺管马政。 御马监也管马。 顾夕瑶把纸条压在匣子底下,和昨天那份一起。 脖颈后面有一阵凉意爬上来,不是风。 五月十五,裴錚盯了一整夜。 周宜没出永寿宫。 五月十六,还是没出。 连著三天,永寿宫安安静静,周宜白天去藏书阁借了一本新书,写西域风物的,晚上亥时熄灯,再没有半点异动。 裴錚在密报末尾写了一句:“像是知道有人看。” 顾夕瑶看完,把密报搁下。 知道有人看。 一个才人,进宫不到半个月,能察觉到暗处有眼睛。 要么是直觉极强。 要么是受过训练。 “裴錚撤了吗?” “没有。”沈芷衣说,“裴统领让人换了便装,缩到永寿宫隔壁的杂物房里盯著。” “嗯。” 顾夕瑶没再过问,把重心转回了前朝。 林翌那边传来消息,大理寺孙平远已经被秘密拿下,审了两天,供出了在安阳接头的一处旧宅,但宅子早已被烧毁,查无所获。 七个位置全部拔除,能追查的线索基本到头了。 剩下一个“局外人”,悬在半空。 当天下午,林翌派刘喜送了一封信来。 信很短: “今晚我去坤寧宫,有事商议。” 顾夕瑶把信折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要来坤寧宫。 上一次他来坤寧宫过夜,还是收网那天的凌晨。 “备茶。”她说,“用他惯喝的那种。” 沈芷衣应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娘娘,要备宵夜吗?” 顾夕瑶顿了一下。 “备。” 沈芷衣嘴角动了一下,飞快出去了。 戌时三刻,林翌来了。 没带仪仗,只有刘喜跟著,穿了一身常服,领口的扣子松著,像是从书案后面直接站起来就走了。 进殿之后,刘喜退到廊下,殿门合上。 林翌在桌边坐下,顾夕瑶把茶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盏,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孙平远交代了一个安阳旧宅,烧了。”他开口,直入正题,“线索断在那里。” “我知道。” “七处暗桩全部清了,棋盘上能看见的棋子一颗不剩。”林翌把茶盏放下,看著她,“但你和我都清楚,下棋的人还在。” 顾夕瑶点头。 “碧桃供出来的代號,局外人。”林翌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这个人不在任何档案里,不在官册上,甚至不在沈望的残档上,沈望查了一辈子,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所以他把残档留在了暗道里。”顾夕瑶接道,“他查不下去了。” “你觉得周宜是线索?” “她父亲周廷,永州本籍,安阳游学三年。”顾夕瑶把匣子打开,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两张纸条,推到林翌面前。 林翌看完,目光在“御马监”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孙福。” “死了的人。”顾夕瑶说,“永安二十一年病故,生前在御马监当差,他保举了一个叫魏良的太监,在永寿宫旁边的宫道值了七年夜。” “就是发现周宜脚步声不对的那个?” “对。” 林翌沉默了。 殿里只有茶水凉下去的细微声响。 “你怀疑魏良。” “我不確定。”顾夕瑶靠回椅背,“他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值了七年夜的老太监,耳朵灵,也可能他就是安排在那段宫道上的眼睛,周宜出来的时候,他不是碰巧看见的,是故意暴露给我们看的。” 林翌的眼睛眯了一下。 “引你去查周宜。” “引我去查周宜,或者引我不去查別人。”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局外人不在棋盘上,说明他从来不走棋盘上的路,那么他走哪条路?” 第251章 脚步 “暗道、密信、联络点,这些我们都端了。” “端了明面上的。”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这座宫城里,有多少条路是不在宫图上的?” 林翌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查宫图。” “我想查的不是宫图。”顾夕瑶转过身,“我想查的是,这座宫城二十年来的修缮记录,每一次翻修、每一次改建、每一次加墙补瓦,工部都有底档。” 林翌盯著她。 “工部。” “工部尚书钟沅的父亲。”顾夕瑶说,“他在工部二十年,经手过多少次宫城修缮,他最清楚。” 殿里安静了三息。 林翌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训钟沅,不只是因为银珠。” “银珠是小事。”顾夕瑶重新坐下,“我要的是她父亲手里的底档。” 林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钟沅换厨子的那天。” “……” 林翌又喝了一口茶,杯子见底了。 顾夕瑶伸手去拿茶壶。 林翌先一步把茶壶拿过去,自己倒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宫城修缮的底档在工部营缮司,我明天让人调。”林翌放下茶壶,“但这件事不能让钟家知道。” “所以不要走公文,走內档。” “內档……”林翌想了一下,“內务府也有一份副本。” “內务府的副本我已经让裴錚去查了。” 林翌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让我来,是商议的意思,不是请示。” “你分得清。” 林翌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行。”他站起来,“我走了。” 顾夕瑶没拦。 林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宵夜不吃了?” 顾夕瑶愣了一下。 “你让沈芷衣备了宵夜。”林翌没回头,“备了就端上来。” 他又走回来坐下了。 沈芷衣在门外听得清楚,几乎是小跑著去了膳房。 宵夜是一碗餛飩,两碟咸菜。 林翌吃了大半碗,筷子夹起最后一个餛飩的时候,忽然说:“承霽的疆字写好了吗?” “写了三天,还是歪。” “像我。” 顾夕瑶看他。 “我小时候也写不好这个字。”林翌把餛飩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后来林茂山教我,先写左边,再写右边,最后那三横不要一口气写完,停一停再落笔。” 他咽下去,把碗推开。 “明天我教他。” 顾夕瑶没说话。 林翌站起来,这次真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顾夕瑶低头看著那只空碗。 碗底还剩一点汤,热气散了,映著灯火。 她把碗端走,放在食盒里,合上盖子。 动作很轻。 “娘娘。”沈芷衣端著灯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捏著一张纸条。 “裴錚的?” “嗯,他说今晚周宜又出了永寿宫。” 顾夕瑶的手停在食盒上。 “这次跟上了吗?” 沈芷衣把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 御花园,北墙。 五月十六夜,子时。 裴錚蹲在御花园假山后面,浑身裹著夜行衣,呼吸声压到了极限。 他盯著北墙根下那道黑影已经有半刻钟了。 周宜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衣裳,不是宫装,像是从哪个粗使宫女那里借来的,头髮拢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融在墙根的阴影里,若不是裴錚从永寿宫一路跟过来,根本看不见她。 她在北墙下蹲了一会儿,伸手在墙根的砖缝里摸索。 裴錚屏住呼吸。 周宜的手指从砖缝里抽出一个极小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段捲起来的纸。 她没有当场打开,把纸塞进袖中,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段纸,塞回砖缝。 前后不到二十息。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沿著墙根往回走。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 裴錚没有追上去。 他等周宜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之后,才从假山后面出来,走到北墙根下,找到那道砖缝。 缝很窄,普通人的手指伸不进去,但如果指甲修得足够短、足够整齐…… 指甲。 裴錚想起顾夕瑶说过的话,周宜的指甲修得太整齐了。 不是爱美,是工具。 他从砖缝里取出周宜刚塞进去的纸条,没有拆开,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砖缝周围的墙面。 这段北墙是宫城的外墙,墙体厚实,嘉靖年间重修过一次,但裴錚用手指沿著砖缝摸了一圈,发现有三块砖的灰浆是新的。 不是嘉靖年的灰浆。 新的。 卯时,密报送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拆开油布,里面是两张纸条。 第一张是裴錚的匯报。 第二张是从砖缝里取出来的、周宜留下的那段纸。 纸条很小,展开后只有半寸宽、两寸长,上面写了一行极细的字: “北墙第七格,下月初一。” 顾夕瑶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北墙第七格。 这是一个固定的联络暗號,砖缝里藏纸条,定期取送,和安和堂的联络模式一样。 但安和堂已经被端了,贺家布庄也被端了。 这是第三个点。 在宫里。 在御花园北墙的砖缝里。 “裴錚还说了什么?” 沈芷衣翻到裴錚匯报的最后一行:“砖缝周围有三块新砖,灰浆年份不超过五年。” “五年。”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五年前,永安二十三年。 先帝还在,太子皇甫轩刚被册封,东宫班底初建,章伯年入阁。 所有的事都在那一年开始收网。 五年前就在宫墙上埋了联络点,等著有人用。 “让裴錚把那段纸条原样放回去。” 沈芷衣愣了。 “放回去?” “放回去。”顾夕瑶的声音很平,“纸条不能断,断了,对面就知道暴露了,换一条路,我们又要从头找。” “那周宜……” “不动她。”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册子,在“周宜”名字下面划掉了原来的问號,写了两个字: 信使。 周宜不是棋子。 不是暗桩。 她是信使。 一个专门在宫墙內外传递消息的人。 “一个才人,位份最低,存在感最弱,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防她,她可以在宫里任何地方走动而不引起怀疑,因为她什么都不爭,什么都不要。” 顾夕瑶把笔搁下。 第252章 北墙 “她连请安都不来,她不需要让任何人记住她,她只需要在子时走到北墙,往砖缝里塞一张纸条。” 沈芷衣后背一阵发凉。 “那纸条是给谁的?” “谁能从宫墙外面够到那道砖缝,纸条就是给谁的。” 顾夕瑶走到窗前,往御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墙外面是什么?” 沈芷衣想了一下:“北墙外面是……安定门大街,再往北是……” 她顿住了。 “太僕寺。” 顾夕瑶转过头。 太僕寺。 周宜的父亲周廷,太僕寺少卿。 他的衙门,就在宫城北墙外面。 “可是……”沈芷衣的声音有些乾涩,“太僕寺的官员不可能翻宫墙取纸条。” “不用翻。”顾夕瑶重新坐下,“裴錚说那段墙修缮过,换了新砖,换砖的时候有没有可能留了一个两面都能够到的缝?” 沈芷衣倒吸了一口气。 一道墙,两面各开一道砖缝,中间的砖被掏空了一小截。 宫墙內侧塞进去,宫墙外侧就能取出来。 不用翻墙,不用传信,不用见面。 一道砖缝,就是一条暗线。 “所以……”沈芷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工部的修缮底档……” “这就是我要查修缮记录的原因。” 顾夕瑶把匣子合上,锁好。 “五年前那次北墙修缮,是谁批的,谁监工的,用的哪家的砖,砌墙的匠人是谁,全部查清楚。” “是。” 沈芷衣几乎是跑著出去的。 殿里又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渐渐发亮的天色。 七局终了,棋盘没翻。 因为棋盘下面还有一层。 那层棋盘,刻在宫墙里。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碧桃审讯时说的那三个字“局外人”。 不在棋盘上落子。 不在任何档案里留名。 只在宫墙的砖缝里,留一道看不见的线。 这个人,到底是谁。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局外人”下面,慢慢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翻回前一页,在林翌的名字旁边,添了一句: “餛飩碗已收,疆字明天教。” 搁笔。 窗外,天亮了。 內务府的修缮副本,裴錚用了两天才调出来。 不是档案难找,是层层审批太多,內务府营造处的管事太监换了三茬,每一任走的时候都把前任的底档打包封存,堆在库房最深处,落了半寸厚的灰。 五月十八,辰时。 裴錚把一摞泛黄的册子送进坤寧宫,足足七本,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写著“永安二十三年·宫城修缮总目”。 顾夕瑶没有先翻总目,而是直接抽出第四本,北区修缮分册。 她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页上滑过,停在第十七页。 “永安二十三年八月,御花园北墙段修缮,换砖四十七块,重砌灰浆,监工:工部营缮司主事何仲平,匠作:安定坊刘氏石料行。” 何仲平。 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沈芷衣,去查何仲平现在在哪。” 沈芷衣应声出去。 顾夕瑶继续往下翻,修缮记录很详细,每一块换掉的砖都有编號,砌墙的灰浆用量精確到斤,这是工部的规矩,营缮司的帐目歷来最严,但越是严谨的记录,越容易藏东西在细节里。 她的目光停在“安定坊刘氏石料行”上面。 安定坊,北墙外面就是安定门大街。 一个在宫墙外面开铺子的石料行,承接宫墙修缮的活儿,这本身不稀奇,內务府外包工程歷来找附近的铺子,近便。 但如果这家铺子的人知道哪块砖被换了,知道砖缝的位置和深度…… 顾夕瑶拿起笔,在册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查刘氏石料行现状、东家、伙计。 午时,沈芷衣回来了。 “何仲平,永安二十五年升了营缮司员外郎,去年告老还乡。”沈芷衣停了一下,“籍贯彰德府。” 又是彰德府。 顾夕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把册子合上,放进匣子里。 “裴錚那边呢?” “裴统领让人查了安定坊刘氏石料行。”沈芷衣递上纸条,“铺子三年前就关了,东家姓刘,走了之后没人知道去哪了,但铺子隔壁的茶馆老板说,刘家铺子关门之前,有个年轻伙计留到了最后,帮著搬完了所有的石料,最后一个走。” “那个伙计呢?” “茶馆老板说,那伙计后来在安定门大街上开了个小摊,卖些碎砖石材,一直到现在还在。” 顾夕瑶的手指在匣子上敲了一下。 铺子关了,人散了,但有一个伙计留在原地,留在北墙外面。 “让裴錚去看看那个摊子,不要打草惊蛇,只看。” “是。” 下午,林翌来了坤寧宫。 不是来办公事。 他穿了一身石青常服,袖口卷著,手里拿了一支笔,承霽在院子里等著,看见林翌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去,“父皇!”声音很响。 林翌把承霽抱起来,掂了一下:“沉了。” “儿臣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吃饭不算本事。”林翌把他放下,“字写好了吗?” 承霽的笑僵了一瞬。 林翌在书案前坐下来,把承霽的字帖翻开,翻到“疆”字那一页。 承霽写了整整三页,每一个都歪。 林翌没说好也没说差,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 “看著。”他说,“先写左边弓字,落笔的时候手腕抬高一分,对,就这样,然后右边三横,不要一口气写完。” 他握著承霽的手,一笔一画地带。 “第一横写完,停一停。” 承霽憋著气,手指绷得笔直。 “別憋气,写字不是打仗。” 承霽吐了口气,第二横落下去,居然没歪。 “第三横。” 笔落纸面,收笔。 承霽低头看著自己写的字,安静了两息,然后猛地抬头:“父皇你看!这个没歪!” “嗯。” “真的没歪!” “我说嗯了。” 承霽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顾夕瑶站在內殿门口,看著这一幕,没有出去。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向手里的册子。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局外人”三个字下面是她昨晚写的那行字。 查五年前北墙修缮,工部营缮司,经办人。 现在经办人查到了,何仲平,彰德府人,已告老还乡。 第253章 先请安 刘氏石料行查到了,铺子关了三年,留了一个伙计守在北墙外面。 线索还在往前延伸,像一条从墙缝里抽出来的线,越抽越长。 “母后!”承霽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著那张纸,“父皇说我写得好!” 顾夕瑶把册子合上。 “让我看看。” 她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个还算端正的“疆”字。 “確实比昨天好。” 承霽点头如捣蒜,又跑回外面了。 林翌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再写十个。” “十个!” “嫌多?二十。” “……十个,十个就好。” 顾夕瑶把册子放进匣子,锁上。 戌时,裴錚的密报到了。 只有一行字:安定门石料摊伙计姓孙,左手无名指断了半截。 孙。 御马监孙福的孙?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裴錚加的一句:此人每逢初一、十五收摊后,会沿北墙外根走一段路,走到第七根排水口的位置停一停,然后离开。 第七根排水口。 北墙第七格。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这条线,终於从墙里穿到了墙外。 五月二十,逢五请安日。 辰时刚过,四位新妃按品阶鱼贯进入坤寧宫正殿。 沈婉音走在最前面,穿了一身鹅黄色宫装,妆容素净,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 钟沅跟在后面,脸上带著恰当的笑,步子比上次慢了半拍,被训过之后的钟沅,变得分寸感极强。 卫云裳第三个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絳紫色,发间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釵,料子是江南的緙丝,走路带风,进门的时候目光没有先落在顾夕瑶身上,而是扫了一圈殿內的陈设。 顾夕瑶注意到了。 上次来的时候,卫云裳也扫过。但上次是在找出口,这次是在看谁先到。 最后是周宜。 她穿了一身浅灰蓝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站在三人身后,像一截快要融进墙壁的影子。 行礼。 四个人齐齐福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但顾夕瑶知道没有排练,沈婉音和钟沅住得近,可能对过镜子,卫云裳自视甚高,不会跟人对,周宜根本不会主动与人交往。 四个人的齐整,恰恰说明各怀心事。 “都起来吧。”顾夕瑶端著茶,声音不疾不徐。 赐座,上茶,閒话。 沈婉音安安静静地喝茶,不多嘴,钟沅笑著夸了一句坤寧宫新换的帐幔顏色好看,周宜低著头,存在感几乎为零。 卫云裳放下茶盏,开口了。 “听闻昭儿公主已迁至永寿宫,臣妾昨日路过,见宫人们正在收拾院子,想著是否该去看看公主。” 殿內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第一,她知道赵氏搬去了永寿宫,第二,她用了“昭儿公主”的称呼,亲近,第三,她问的不是“能不能去”,而是“是否该去”。 该不该,是规矩的问题,她在试探规矩的边界。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茶。 “公主还小,才满月,怕吵。”她说,“等大些了再说。” 卫云裳笑了一下:“臣妾记下了。” 她没有追问,收得很利落。 但顾夕瑶注意到她说“记下了”的时候,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一下,那不是紧张的动作,是记录的习惯,她真的在“记”。 记什么?记皇后对赵氏和公主的態度边界在哪。 顾夕瑶搁下茶盏,忽然说:“卫婕妤家学渊源,我听闻你祖上出过两位翰林。” 卫云裳微微一顿:“回娘娘,祖上薄名不值一提。” “翰林院的差事清贵,你父亲当年是否也想走这条路?” “家父……少时確有此念,后来改了实务。” “改得好。”顾夕瑶拿起桌上的糕点盘子,示意宫女传下去,“翰林院的清贵,有时候不如六部的实务,清贵太久了,容易不接地气。” 卫云裳接过糕点,笑容没变。 但她的脊背比刚才直了半寸。 顾夕瑶看见了。 这个女人听得懂弦外之音“翰林院”三个字不是隨便提的,七处暗桩里最后落实的就是翰林院的陆鸣瑞,而卫家和章家走得近,章家在翰林院经营多年。 顾夕瑶没有点破,也不需要点破,她要的就是这半寸脊背。 让卫云裳知道,皇后看得到她身后的那些线。 请安结束,四人依次告退。 沈婉音走得最快,脚步声轻,钟沅走得最慢,在门口回头看了顾夕瑶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卫云裳步伐如常,出门时裙摆带起的风比进来时小了一些。 周宜最后走。 她在门槛边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的高度,然后迈过去。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她低头的那一瞬。 看门槛高度,这是一个走惯了夜路的人的习惯。 门关上。 “四个人,四种走法。”宋时瑶从屏风后转出来。 “沈婉音想走,说明她真的不想掺和,钟沅想说话没说,说明上次的训还在。”顾夕瑶翻开册子。 “卫云裳呢?” “她在算,算我对赵氏的底线在哪,算翰林院的话题是试探还是警告,算她接下来该进还是该退。” “周宜?” 顾夕瑶在周宜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习惯性判断地形高度差,夜行训练痕跡。 宋时瑶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让裴錚今晚继续盯。”顾夕瑶合上册子,“另外,安定门石料摊那个姓孙的伙计,查他和御马监孙福的关係。” 午后,裴錚的密报比预想中来得快。 沈芷衣送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顾夕瑶拆开。 两页纸,第一页是裴錚查的孙姓伙计底细:孙福的侄子,名叫孙二柱,永安二十一年孙福死后从彰德府来京投奔,接了石料行的活。 第二页是今天凌晨的监视记录。 周宜昨夜子时又出了永寿宫。 这次她没有去北墙。 她去了永寿宫后面的枯井旁。 裴錚在密报最后写了一句话:“枯井井壁內侧,第三块砖可以抽出来,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的是松烟墨。” 松烟墨。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 宫里用的是油烟墨,松烟墨是民间常用,一封用民间墨封口的信,藏在宫內一口枯井的砖里。 这不是周宜发出去的信。 这是从外面送进来的。 第254章 松烟 北墙砖缝是她往外传消息的路,枯井是她接收消息的路。 两条路,一进一出,互不交叉。 “信呢?”顾夕瑶问。 “裴统领没有取。”沈芷衣说,“他说等娘娘的意思。”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不取。”她说,“让周宜取,但裴錚要在她取之前,把信的內容抄一份。” 沈芷衣一愣。 “他有办法。”顾夕瑶站起来,“让他今夜动手,周宜通常子时才去,他有两个时辰。” 沈芷衣快步出去。 殿里只剩灯火和册子。 顾夕瑶坐在桌前,把匣子打开,把所有纸条铺开。 北墙砖缝,孙二柱,御马监孙福,何仲平,刘氏石料行,周宜,周廷。 线索从宫墙內侧穿到外侧,从五年前穿到今天。 修墙的人是彰德府的,砌砖的匠人是北墙外的,守在墙外的是死人的侄子,传信的是太僕寺少卿的女儿。 所有的线,都从一道砖缝里穿过去。 但穿过去之后,线的另一头握在谁手里? “局外人”三个字浮在册子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枯井,第二条暗线,信从何来? 五月二十一,丑时。 裴錚蹲在永寿宫后院的墙根下,手里捏著一根铁片,薄如蝉翼。 枯井在三步之外,井口用一块石板盖著,石板边缘长了一层青苔,看著像多年没有动过。 但裴錚白天来看过,石板背面的青苔有一道新鲜的断痕。 他推开石板,没有声响,有人在石板底部抹了一层油脂。 井壁內侧第三块砖,他伸手进去,指尖触到砖面,砖鬆了,轻轻一抽就出来。 里面是一封信,对摺两次,封口用松烟墨点了一个记號。 裴錚把信取出来,凑到月光下。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页纸,他用铁片小心地挑开封口,松烟墨的墨点还没有完全乾透,说明这封信放进来不超过两天。 纸上的字很小,用的也是松烟墨,笔画极细。 裴錚看了一遍,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纸,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然后他把信原样折好,重新用松烟墨在封口点了一个记號,他怀里备了一小块松烟墨锭,这是顾夕瑶提前让宋时瑶从內务府库房找出来的。 信放回砖洞,砖推回去,石板盖上。 前后不到一炷香。 裴錚退回墙根阴影里,消失在夜色中。 卯时,抄件送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没有等天亮,她在灯下展开那张纸,逐字看过去。 信的內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她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墙已修毕,新路在永寿宫地下,旧排水道通至北安门外第三棵槐树下,秋选之后,走此路接人入宫,工期档已焚,营缮司无存底,勿再用北墙旧路,已有人看。” 落款只有一个字:常。 顾夕瑶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內容。 第二遍看用词。 第三遍看落款。 常。 一个字的代號,不是名,不是姓。 她把目光移回信的正文。 “新路在永寿宫地下。” 永寿宫,赵婉儿和昭儿公主刚搬进去的地方。 “旧排水道通至北安门外第三棵槐树下。” 不是北墙砖缝那种只能传纸条的暗道,是一条可以走人的路。 “秋选之后,走此路接人入宫。” 接人。 接谁? 顾夕瑶的后背贴上了椅背,那层凉意又爬上了脖颈。 这不是传信的路。这是一条通往宫城內部的地道。 五年前修北墙的时候,有人借著修缮的名义,不仅在墙上留了砖缝,还在永寿宫地下挖了一条从宫里通到宫外的暗道。 工期档已焚,营缮司无存底。 所以她在內务府副本里只能查到换砖的记录,查不到地下的工程,因为那部分从来没有入过档。 何仲平,那个告老还乡的营缮司员外郎,他监工的时候,在地面上换了四十七块砖,在地面下挖了一条暗道,然后把所有的底档烧乾净,拍拍屁股回了彰德府。 “沈芷衣。” “在。” “研墨。” 顾夕瑶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写给林翌。 信很短:永寿宫地下有暗道,通北安门外,对方计划秋选后用此道接人入宫,北墙旧路已废,新路在脚下,信中落款“常”,身份未明。请即刻封锁永寿宫地下排水道入口,但不得惊动周宜。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赵氏母女需即刻转移。 沈芷衣拿著信刚要走,顾夕瑶叫住她。 “等一下。” 她从匣子里抽出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常”。 一个字的代號。 不在官册上,不在沈望残档上,不在任何已知的名单上。 但这个字写得极顺,一笔一划都很舒展,不像是临时起的代號,像是用了很久的称呼。 常。 常什么?常谁? 她闭上眼,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碰到过的人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宋时瑶。” 宋时瑶从內殿赶出来:“娘娘?” “章伯年入阁之前,在地方上做过什么官?” 宋时瑶想了一下:“章伯年是永安十五年进士,先在翰林院做了五年编修,然后外放……外放到彰德府做了三年知府,回京后入了礼部。” 彰德府知府。 章伯年在彰德府待过三年。 顾夕瑶慢慢坐直了。 章,常。 发音一样。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局外人”三个字下面,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名字。 章伯年。 当朝首辅。 礼部尚书。 秋选的主持者。 她的手稳得很。 但搁下笔的时候,笔桿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窗外,天还没亮。 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刘喜来了。 不是传口諭,是亲自来的。 刘喜站在坤寧宫廊下,脸色发白,手里捏著一封回信,他没进殿,只在门口弯腰把信递给沈芷衣,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顾夕瑶拆开信。 林翌的字比平日重,笔锋几乎刺穿纸背。 只有两行:“朕亲往,你不要动。” 顾夕瑶把信放下。 不要动。 这三个字她听得懂,不是“別插手”的意思,是“別冒险”。 她没有回信。 寅时三刻,裴錚传来消息:皇帝带了四名暗卫,从乾清宫后门出去,直奔北安门方向。 他去找那棵槐树了。 第255章 暗道 顾夕瑶坐在灯下,翻开那封抄件,又看了一遍。 “秋选之后,走此路接人入宫。” 接人入宫。 秋选是章伯年主持的,暗道也是章伯年的人修的,秋选一开,宫门大敞,人员混杂,正是掩护行动的最好时机。 那么他要接谁进来? 顾夕瑶在册子上写下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天亮之前,林翌回来了。 他没有去乾清宫,直接来了坤寧宫。 进门的时候,衣摆上沾了土,靴底有泥印,顾夕瑶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缝里有青灰色的粉末,砖粉。 他亲手摸过那条暗道的入口。 “找到了。”林翌坐下,声音哑得像嗓子里灌了砂,“北安门外第三棵槐树,树根底下有一块活动的石板,掀开之后是一条斜坡,往下走三丈左右,接上旧排水道。” “通到永寿宫?” “通到永寿宫后院的枯井底部。”林翌看著她,“就是周宜取信的那口井。” 顾夕瑶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 “暗道宽四尺,高五尺,弯腰可以走人。”林翌说,“道壁用的是青砖,和北墙修缮用的是同一批料,何仲平乾的。” “五年前。” “五年前。”林翌的语气沉下去,“五年前朕还在凉州,父皇还在位,有人在紫禁城的地底下挖了一条路,挖了整整一期工程的时间,没有任何人发现。” 顾夕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林翌在想什么,五年前先帝在位,章伯年已是內阁重臣,权势煊赫,他在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不是针对林翌,是针对皇位。 不管谁坐在龙椅上,他都需要一条通往宫城內部的暗道。 “赵氏母女要搬。”顾夕瑶说。 “搬去哪?” “钟粹宫东偏殿,那里空著,离坤寧宫近。” 林翌看了她一眼。 “理由呢?明面上的。” “公主满月后体弱,太医建议换个向阳的住处。”顾夕瑶早就想好了,“永寿宫朝北,钟粹宫朝东,说得通。” “周宜还在永寿宫。” “留著。”顾夕瑶翻开册子,“赵氏搬走,周宜还在,她的行动路线不变,枯井还是她的信箱,但暗道的出口,要封死。” “封了她不会发现?” “不封整条道。”顾夕瑶在纸上画了一笔,“只封永寿宫井底和暗道之间的连接口,用原来的砖,原来的灰,封得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让她以为暗道还在,但实际上已经是一堵死墙。”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把这条道变成一个陷阱。” “秋选之后他们要走这条路接人入宫,接不进来的时候,他们会慌。”顾夕瑶合上册子,“慌了才会露出更多的线。” 窗外有鸟叫了,天快亮了。 林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章伯年。”他背对著她,声音很轻,“你有几成把握?” “那个常字,可以是章。”顾夕瑶说,“但也可以不是。” “你怀疑不止一个人?” “我怀疑常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人。” 林翌没有回头。 “查。” 他走了。 顾夕瑶坐在原处,听著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她低头看册子上自己写的那行字。 章伯年。 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当朝首辅。 要扳倒这样一个人,七处暗桩不够,一条暗道不够,一个“常”字更不够。 她需要的是一张完整的网。 而秋选,就是织网的最好时机。 赵氏搬迁在五月二十三办的。 內务府的人来得很快,钟粹宫东偏殿半天就收拾出来了,赵婉儿抱著昭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永寿宫的方向。 “往后向阳,对孩子好。”顾夕瑶站在偏殿门口,把一盒安胎养身的药材递给赵婉儿身边的奶娘。 赵婉儿低声说了句“谢娘娘”,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顾夕瑶没有多留。 回到坤寧宫,裴錚的密报已经压在匣子底下了。 两件事。 第一件:北安门外第三棵槐树已由暗卫偽装成市政修渠的名义设了暗哨,全天候监视,孙二柱昨日照常出摊,初一还有三天,届时他会沿北墙根走那段老路。 第二件:周宜对赵氏搬走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比有反应更值得琢磨。 赵氏住在永寿宫正殿,周宜住偏殿,正殿的主人搬走了,偏殿的人连问都没问一句,正常人会好奇,会打听,哪怕装也要装一下。 周宜不装。 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赵氏住在哪里,她在乎的是那口枯井还在不在。 枯井在后院,赵氏搬不搬,后院都是她的活动范围,搬走了反而更方便,少了一双眼睛。 顾夕瑶把这一条记在册子上。 下午,宋时瑶带回了另一份东西。 是內档房调出来的章伯年履歷全卷。 顾夕瑶关上门,一页一页看。 章伯年,永安十五年进士,二甲第七名,翰林院编修五年。永安二十年外放彰德府知府,永安二十三年回京,入礼部,歷任主事、员外郎、郎中,永安二十六年升礼部侍郎,永安二十八年升礼部尚书,入阁。 彰德府三年。 永安二十年到二十三年。 她把这个时间段圈出来,和另一条线对上了:何仲平,营缮司员外郎,籍贯彰德府,永安二十三年主持北墙修缮工程。 章伯年离开彰德府的那一年,何仲平就开始修北墙。 一个走,一个来,时间无缝衔接。 顾夕瑶又翻了一页,章伯年在彰德府三年间的考评记录。 “政绩中上,民风已治,河务得修。” 標准的官样文章,看不出什么。但考评的批註人一栏写著一个名字,时任河南布政使司左参议,冯正言。 冯正言。 大理寺左寺丞冯正言。章书寧的外祖父。 顾夕瑶的手停了一瞬。 冯正言在章伯年外放时给他写过考评,二十多年前,这两个人就已经有了交集,章伯年回京后一路升迁,冯正言后来也调入京师,进了大理寺。 章书寧嫁给章伯年的孙子,不是巧合,是二十年前就埋下的根。 她合上卷宗,提笔。 写给林翌的信,措辞像奏摺一样乾净:“章伯年永安二十年至二十三年任彰德府知府,期间与何仲平、冯正言均有交叠,三条线匯於彰德,请调永安二十年至二十三年彰德府全部官员名册及地方档案。” 第256章 初一 信封好,交给沈芷衣。 戌时,裴錚的人在北安门外传来最新消息。 孙二柱收摊后没有沿北墙走,而是直接回了住处,但他住处门口停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在他进门后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裴錚跟了那顶轿子。 轿子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了棋盘街,棋盘街尽头是六部衙门所在。 轿子在礼部衙门侧门停了一下,没有人下来,又继续走,最后消失在长安街拐角。 礼部。 顾夕瑶把密报看完,放进匣子,锁上。 她没有写字,只是坐了很久。 亥时,承霽跑来请安,说今天父皇让刘喜送了一匣子玉扣来,让他挑一个喜欢的。 “挑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挑了一个白的。”承霽伸出手,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绳上坠著一枚羊脂白玉扣,润得发光。 顾夕瑶帮他把红绳繫紧了半寸。 “去睡吧。” “母后也早些睡。” 承霽走后,殿里安静下来。 顾夕瑶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章伯年”三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冯正言,章伯年,何仲平,三点一线,彰德府。 再下面一行:礼部侧门。 笔锋顿了一下,墨渗进纸里洇开一小片。 她搁下笔,吹了灯。 六月初一。 孙二柱在北墙外支起了石料摊,和往常一样,生意冷清,坐了大半天只卖出去两块门墩石。 申时收摊。 他把工具收进板车,沿北墙外根慢慢走。 裴錚的人缀在五十步之外。 走到第三根排水口,他没停。 第五根,没停。 第七根。 孙二柱停了一下,他蹲下来,像是在繫鞋带,手在排水口边缘的砖缝里摸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拐进巷子,消失了。 裴錚的人等了一刻钟,上前检查。 砖缝里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周宜从里面递出来的,是孙二柱从外面塞进去的,方向反了。 裴錚没有取,按规矩先抄后放。 抄件在酉时送到了坤寧宫。 顾夕瑶展开。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六月十五,验路。” 验路。 验那条永寿宫底下的暗道。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六月十五,半个月后。 对方要在六月十五派人从北安门外的入口进去,穿过暗道,走到永寿宫的枯井底下,確认这条路还能不能走通。 但他们不知道,井底和暗道之间的连接口,三天前已经被封死了。 验路的人会走进一条死胡同。 她把纸条收进匣子,提笔写信。 这一封不是写给林翌的。 是写给裴錚的。 “六月十五暗道设伏,不拿人,只看,看来的是谁,走的是哪条路,到了死墙之后什么反应,是退还是另找出口,全程记录,不得暴露。” 写完,又补了一行:“若来人超过三个,不得硬拦,放走,跟到底。” 沈芷衣接过信出去了。 殿內只剩烛火和沉默。 顾夕瑶翻到册子的新一页,开始写秋选的安排。 礼部擬定的秋选日期是八月初三,章伯年亲自定的。 从现在到八月初三,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里,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六月十五验路之夜收集证据,確认暗道这条线上还有多少人。 第二,通过周宜这根长线追踪“常”的真实身份,不管是章伯年本人还是他背后的人。 第三,秋选名册。 秋选名册是章伯年经手的,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是他安排进来的棋子。 她要在八月初三之前,把名册上所有人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笔。 章伯年主持秋选,名册经他的手,这是朝堂公论的结果,如果她直接驳回名册,等於公开和首辅撕破脸,林翌在前朝的处境会更难。 但如果她不查名册,放任那些人进了宫门,暗道虽封,明路却开了。 不能硬来。 她需要一个藉口,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把名册的审核权再一次收到中宫手里。 上次用的是“先帝旧例”,这次不能再用同一招,章伯年不会上第二次当。 顾夕瑶把笔搁下,盯著烛火看了很久。 门外有脚步声。 “娘娘。”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乾清宫来人了。” “谁?” “不是刘喜。”宋时瑶停了一下,“是陛下本人。” 顾夕瑶站起来。 林翌进门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份摺子,脸上的表情她没见过。 不是怒,不是冷,是一种极力压制住的东西。 他把摺子拍在桌上。 “章伯年今天下午递了一道摺子。” 顾夕瑶低头看,摺子的封皮上写著“请立贵妃以正后宫”。 她的手指摸上摺子封面,慢慢翻开。 摺子里说,后宫空虚日久,秋选將至,宜先定后宫品阶高位,以安人心,建议在秋选之前,从现有嬪御中择一人晋封贵妃,协理六宫。 摺子末尾附了一个名字。 卫云裳。 顾夕瑶把摺子合上。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他动了。”顾夕瑶说。 林翌看著她,没有说话。 顾夕瑶把摺子推回桌面,抬起头,目光平静。 “他不是要推卫云裳做贵妃。”她说,“他是要试探陛下,保皇后,还是保和气。” 林翌的拳头攥紧了。 窗外夜色沉沉,六月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晃。 顾夕瑶看著那团火焰重新站稳,忽然轻声开了口。 “让他推。” “让他推?”林翌的声音沉下来,“卫云裳做贵妃,你同意?” “不是同意。”顾夕瑶说,“是需要。” 林翌没坐,站在桌边,手指按在那道摺子上,指节发白。 顾夕瑶从匣子里取出册子,翻到夹著卫云裳那一页。 “章伯年推卫云裳,有三层意思。”她抬起头,“第一层,试探陛下对后宫的態度,驳了,说明陛下护皇后,他就知道中宫稳固,接下来的路要换一条走,准了,说明陛下需要朝堂和气,他就知道陛下在让步,后面的手段会更大胆。” “第二层?” “分权。”顾夕瑶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帐本,“贵妃协理六宫,等於在中宫和陛下之间插一道墙,我管后宫,她管嬪御,他管她。” 林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第三层。”顾夕瑶把册子合上,“时间,秋选八月初三,贵妃六月定,中间两个月,足够他往贵妃身边塞人、铺路、建渠道,他不是在下一颗棋,是在搭一条新的线。” 第257章 贵妃 “三层都看透了,你还让他推?” “因为他推的是卫云裳。” 林翌微微皱眉。 “卫云裳有野心,有脾气,有脑子。”顾夕瑶说,“但她有一个致命的短处,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不会甘心做別人的棋子,章伯年把她推上贵妃的位置,她会领情,但不会听话。她会觉得是自己的本事,不是章家的恩惠。” “你要反过来用她?” “不用她。”顾夕瑶转过身,“让她自己走,贵妃的位置是个放大镜,她的野心、她的动作、她跟章家之间到底有多深的绑定,坐上去之后全会放大,她藏不住的。” 林翌沉默。 “陛下驳了这道摺子,章伯年知道我们在防他。”顾夕瑶说,“准了这道摺子,章伯年以为我们在让步,他以为贏了一手,就会放鬆警惕,暗道那条线、秋选那条线,他都会加快。” “你要他快。” “我要他快到露出破绽。”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歪了,光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林翌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贵妃的册封流程走礼部,章伯年经手。”他背对著窗,“你要在流程里做文章?” “不在流程里。”顾夕瑶重新坐下,“在人里,贵妃册封需要中宫用印,我用印之前,会见卫云裳一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什么?” “不说什么。”顾夕瑶把摺子推到一边,“让她来谢恩就够了,一个聪明人得了贵妃的位置,第一件事不是高兴,是想为什么,她会想,皇后为什么不拦?皇后在图什么?” “你让她自己猜。” “猜比告诉她有用。”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吐了口气。 “你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顾夕瑶没接这话。 “摺子明日早朝发回內阁,硃批准。”林翌走向门口,“但贵妃册封的日子,你来定。” “六月二十。”顾夕瑶几乎没有犹豫,“六月十五之后,二十之前。” 六月十五,验路。 林翌的脚步停了一瞬,隨即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顾夕瑶坐在原处,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贵妃册封,六月二十。 第二行:六月十五之前,暗道伏兵必须到位。 她搁下笔,把摺子锁进匣子。 门外传来宋时瑶的脚步声。 “娘娘,裴统领有话带到。” “说。” “北安门外槐树处,今日午后有人去浇过水。” 浇水。 给一棵公家栽的行道树浇水,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浇水的人什么样?” “裴统领说,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面相普通,左手拇指缺了半截指甲。”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左手,又是左手。 孙二柱断的也是左手的指头。 她没有说话,只在册子的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圆圈里写了一个字:左。 六月十五,月亮被云遮了大半。 裴錚从酉时就进了暗道。 他是从北安门外那棵槐树底下进去的,石板掀开,斜坡向下,三丈之后接上旧排水道,暗道里又黑又潮,砖壁上掛著水珠,脚下有薄薄一层积水,每一步都会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走到距离永寿宫枯井底部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前方就是封死的那堵墙,用的是何仲平当年修缮北墙的同批青砖,砌缝用的灰浆掺了旧墙刮下来的粉末,顏色和质地与周围浑然一体。 裴錚靠在侧壁的一处凹陷里,灭了手中的火摺子。 暗道彻底沉入黑暗。 他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子时刚过。 斜坡方向传来了声响。 脚步声,两个人,前面那个步子轻而稳,后面那个略重,节奏不一致,说明不是一起训练出来的。 裴錚屏住呼吸,整个人嵌进凹陷里。 火光出现了。 一盏极小的油灯,焰头被拨到最低,只够照亮脚下三尺。 走在前面的人穿灰色短褐,身形瘦削,动作乾脆利落。 裴錚看到了他的左手,拇指缺了半截指甲。 浇水的那个人。 后面跟著的人个子更矮,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毡帽,脸几乎看不清,但走路的姿態不像寻常百姓,脚掌落地时有一个外翻的习惯,练过武的人,长年扎马步才有这种步態。 两人一路没有说话。 前面那人走得很快,显然来过不止一次,对暗道里的路线烂熟於心,他在分岔口没有犹豫,在积水深的地方侧身贴壁,每一步都精確。 裴錚默默跟在暗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五步开外。 然后前面的人停了。 他举起油灯,照向前方。 火光打在那堵封死的墙上,青砖整齐,灰缝紧密,和暗道其他部分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別。 “不对。”前面那人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嗓音沙哑。 他伸手摸墙面,指尖从左到右划过砖缝,然后蹲下来,摸底部。 手指在砖面上叩了三下。 实心的声音。 他又叩了三下。 还是实心。 前面那人猛地站起来,把油灯举高,照向墙壁顶部,顶上也是封死的,没有缝隙,没有通风口。 “路断了。”后面那人说,声音更低,带著一种很重的口音。 裴錚听出来了,那是彰德府一带的方言。 前面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灯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用刀尖去撬砖缝。 灰浆很硬,撬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刀尖顺著砖缝往深处探,探了半寸,碰到的还是灰浆。 不是一块砖的厚度,是一整面墙。 前面那人收刀,退后两步。 他站了很久。 “回去。”他终於说。 “路断了怎么办?秋后的事……” “回去再说。”前面那人截断他的话,语气极硬。 他弯腰捡起油灯,转身往回走,经过裴錚藏身的凹陷时,油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 裴錚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面相冷硬,右耳垂下面有一颗黑痣。 这张脸不在任何已知的名册上。 两人原路返回,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斜坡方向。 裴錚又等了半个时辰,確认没有第三个人之后,才从凹陷里出来。 他没有走槐树那个出口,而是从暗道中段一处鬆动的排水口翻上地面,绕了一大圈回到北安门外的暗哨据点。 第258章 户部 暗卫传来消息:两人出了槐树口后分头走,灰衣人向东进了安定坊,矮个子向南拐进了棋盘街。 又是棋盘街,六部衙门的方向。 寅时,裴錚的密报送到坤寧宫。 顾夕瑶在灯下看完全部內容。 灰衣人的面部特徵,彰德口音,安定坊。 她翻出册子,找到之前记录的一行字:刘氏石料行,安定坊。 灰衣人进了安定坊,那个已经关闭的石料行就在安定坊。 她提笔,在密报边上写:灰衣人即刘氏石料行旧人,浇水、验路、守墙,一人三用。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写下另一行字。 矮个子,武人,彰德口音,棋盘街方向。 这个人是谁? 裴錚的密报最后一行写著:暗卫跟丟了矮个子,他在棋盘街第二个路口拐进了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户部衙门的后墙,暗卫赶到时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户部后墙。 不是礼部,是户部。 顾夕瑶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册子合上,没有再写。 天快亮了。 卯时,顾夕瑶把密报和册子锁进匣子,换了朝服,传了早膳。 承霽来请安的时候,她正在喝粥。 “母后昨晚又没睡?”承霽站在桌边,盯著她眼底的青色。 “处理了些事。”顾夕瑶给他盛了一碗粥,“今日的功课写了没有?” “写了。”承霽坐下来,喝了两口粥,忽然抬头,“母后,父皇说要封卫婕妤做贵妃,是真的吗?” 顾夕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刘喜公公昨天送玉扣的时候,和春桃说了几句话,我听见的。” 五岁的孩子,耳朵比宫墙上的砖缝还灵。 “是真的。”顾夕瑶没有瞒他,“朝堂上的事,和后宫的事,有时候是一件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承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母后不高兴吗?” “你觉得呢?” 承霽低头搅粥,搅了半天,抬起头。 “我觉得母后不会做让自己不高兴的事。” 顾夕瑶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去上课。” 承霽走后,沈芷衣进来收拾碗筷。 “娘娘,裴统领在外面等了一刻钟了。” “让他进来。” 裴錚进门时脸上还带著暗道里的潮气,衣领上有一块水渍没干透。 “说。” “灰衣人查到了。”裴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安定坊那间石料行的后院,昨夜有人点了灯。臣的人没有进去,但从窗缝看见灰衣人在里面换了一身衣服,换完之后从后门出来,走的是另一条路。” “去了哪里?” “太僕寺马厩。” 顾夕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僕寺,周宜的父亲周廷,太僕寺少卿。 “他在马厩待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天亮前就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很小,揣进了怀里。” “跟到了?” “跟到了城南的一间脚店,他进去之后没有出来,臣留了两个人盯著。” 顾夕瑶点头,没有再问灰衣人的事。 “矮个子呢?” 裴錚的表情变了一下。 “臣有一件事要稟报娘娘。”他压低声音,“矮个子昨夜消失在户部后墙,臣今早让人沿著那条死巷重新查了一遍,巷子尽头的墙根下有一扇旧水沟盖板,盖板底下是户部的排污暗渠。” 又是暗渠。 “臣的人钻进去看了一段,暗渠通向户部后院的柴房。”裴錚说,“柴房常年锁著,钥匙在户部值夜的主事手上。” “哪个主事?” 裴錚报了一个名字:“蒋锐安,永安二十一年进士,彰德府安阳县人。” 安阳。 顾夕瑶的手指扣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彰德府下辖安阳,章伯年做彰德府知府的时候,蒋锐安就在安阳。 “蒋锐安在户部管什么?” “营缮经费核销。”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营缮经费。修宫墙、挖暗道、买砖料,所有工程开支最终都要经过户部核销,何仲平在地面上换砖、在地下挖道,工期档虽然烧了,但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营缮司报上去的帐目,必须有人在户部给他平了,否则一笔对不上的款项足以让整件事败露。 五年前替何仲平平帐的人,就是蒋锐安。 “查他。”顾夕瑶说,“查他经手的每一笔营缮核销,从永安二十年开始,一笔一笔对。” 裴錚应下。 “还有一件事。”裴錚的声音更低了,“今早辰时,周宜去了枯井。” 顾夕瑶抬眼。 “她取了信。”裴錚说,“臣的人提前抄过了,內容和上次一样,松烟墨封口。” “写了什么?” 裴錚递上抄件。 顾夕瑶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路不通,另寻,勿动。” 没有落款。 上一封信落款是“常”,这一封没有。 “这封信不是常写的。”顾夕瑶说。 裴錚一愣。 “笔跡呢?” “不同。”裴錚想了想,“上一封的字极细,这一封的字稍粗,运笔习惯也不一样,上一封像是用惯了小楷的人写的,这一封更接近公文用笔。” 公文用笔。 六部衙门里天天写公文的人,握笔的方式、运笔的力度,和读书人写信札完全不同。 “路不通”暗道被封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了,速度极快,昨夜验路,今早信就到了枯井。 说明验路的结果不是灰衣人传回去的,他进了脚店还没出来,是矮个子传的,矮个子从户部暗渠脱身后,连夜把消息送到了枯井。 而“勿动”两个字,说明幕后的人在验路失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按兵不动。 顾夕瑶把抄件放下。 不慌。 她原本以为暗道封死会让对方露出破绽,但对方的应对比她预想的更冷静。 “勿动”不是放弃,是在等,等什么?等另一条路。 “另寻”。 他们要找新的路进宫。 顾夕瑶把抄件收进匣子,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和內容。 写完,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下一行新的字:户部蒋锐安,暗道经费核销人,彰德安阳籍。 再下一行:验路二人组灰衣人石料行旧人,矮个子武人,彰德口音,经户部暗渠脱身。 第259章 早朝 再下一行:“常”未出面,命令通过至少两层中间人传递。 最后一行,她的笔锋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然后她写:他们会在秋选之前找到第二条路吗? 笔搁下来的时候,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宋时瑶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攥著一张字条,“乾清宫急递,陛下让人传话,今日早朝,户部侍郎范崇安当殿弹劾裴錚擅调暗卫,私窥大臣宅邸,章伯年附议了。” 顾夕瑶抬起头。 裴錚的脸白了一瞬。 殿里安静了三息。 “他们反过来了。”顾夕瑶把册子合上,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不是我们在查他们,是他们要先把我们的刀废掉。” 她看向裴錚。 “你最近三天,暗卫有没有被人看见?” 裴錚的喉结动了一下。 “北安门外设暗哨那次,对麵茶棚里有一个人坐了一整天。”他的声音哑了,“臣当时判断是閒人,没有在意。” 顾夕瑶没有说话。 窗外日光正盛,照进殿內,照在她摊开的册子上。 册子最后一页,“章伯年”三个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她忽然站起来。 “替我更衣。”她说,“我要去乾清宫。” 乾清宫东暖阁。 顾夕瑶到的时候,林翌还穿著朝服,冕冠搁在案角,额头上有一道红印。 早朝散了不到半个时辰。 刘喜守在门外,见她来,脚步挪了一下又站住,没敢拦,也没敢通报,只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顾夕瑶径直走进去。 林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三道摺子,最上面那道的封面上写著“户部左侍郎范崇安”几个字。 “臣妾来迟了。” “你来得正好。”林翌把摺子推过来,“看看。” 顾夕瑶接过摺子,站著翻开。 摺子写得极讲究,先引《祖训》中“暗卫不可私窥臣僚”的旧例,再列举裴錚近半月来调动暗卫的三次记录,安定坊布哨、北安门外蹲守、棋盘街跟踪,时间、地点、人数,全部精確。 最后一段话锋一转,点了顾夕瑶的名。 “暗卫统领裴錚,虽隶御前,然近日调度频繁,行跡诡秘,所查之事不经御批、不走章程,臣窃以为其背后必有授意之人,恳请陛下彻查。” 授意之人。 摺子没写是谁,但满朝文武都知道裴錚只听两个人的话。 顾夕瑶合上摺子。 “章伯年怎么附议的?” “他没多说。”林翌的声音很平,“只说了一句暗卫之制关乎朝纲,不可不慎,然后退回班列。” 一句话就够了,首辅开口,分量比整篇摺子都重。 “安定坊布哨那次,是谁泄的?”顾夕瑶问。 “不重要了。”林翌看著她,“范崇安能把三次行动的时间地点写得一字不差,说明盯裴錚的人不止一个。” 顾夕瑶把摺子放回御案。 “范崇安,户部左侍郎。”她说,“蒋锐安,户部营缮核销主事。” 林翌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部里出来两条线。”顾夕瑶说,“范崇安弹劾裴錚,不是因为裴錚查到了什么,是因为裴錚离蒋锐安太近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矮个子从户部后墙暗渠脱身那一晚,裴錚的人在棋盘街跟丟了他。”顾夕瑶说,“棋盘街那条死巷的尽头就是户部后墙,裴錚查暗渠、查柴房、查值夜主事,每一步都在靠近蒋锐安。” “范崇安是蒋锐安的上级。” “不止是上级。”顾夕瑶说,“范崇安保的是整个户部那条暗渠的安全,裴錚再查下去,暗渠就藏不住了。” “所以他先下手。”林翌说。 “先废刀,再杀人。”顾夕瑶说,“裴錚是我的刀,废了他,我就是瞎子。”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朕在朝上没有表態,只说容后再议。”他说,“但摺子压不了太久,章伯年附了议,內阁那边会催。” “不用压。”顾夕瑶说。 林翌抬眼。 “压了,章伯年知道陛下在护裴錚,他会加紧动作。”顾夕瑶说,“批了,裴錚被撤,我们全盘皆输。” “那你要怎么办?” “罚。” 林翌眉头动了一下。 “不撤职,不彻查,罚俸三月,当殿申飭。”顾夕瑶说,“给章伯年一个交代,但刀不离手。” “申飭的理由?” “暗卫调度未经御批,程序失当。”顾夕瑶说,“罚的是规矩,不是人,这样一来,范崇安的弹劾有了回应,章伯年不好再追,而裴錚只是被敲打,不是被拔掉。” 林翌靠向椅背。 “你让裴錚挨一刀。” “小刀。”顾夕瑶说,“挨了这一刀,章伯年会觉得我们怕了,他弹劾有用,下次还会用同样的招数,一个人的套路被你摸透了,他就不可怕了。” “裴錚那边……” “臣妾去说。” 林翌看了她半晌。 “范崇安的底细,要不要一起查?” “不急。”顾夕瑶说,“动范崇安就等於告诉章伯年我们盯上了户部,蒋锐安那条线还没拉完,不能断。” 她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需要陛下帮忙。” “说。” “户部近三年的营缮核销总帐,臣妾想看。” 林翌的目光变了一下。 “不走內阁,不走六部。”顾夕瑶说,“陛下直接让起居注官以修实录的名义调档。” 起居注官隶属翰林院,调档查史是本职,不会引起怀疑。 林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你越来越像一把刀了。”他说。 顾夕瑶没有接话。 “摺子明日朝会发回,硃批申飭裴錚,罚俸三月。”林翌转过身,“营缮总帐三天之內送到坤寧宫。” 他走过来,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別太晚睡。” 顾夕瑶行礼,退出东暖阁。 走到乾清门外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宋时瑶在甬道尽头等著,远远看见她出来,迎上前替她撑了伞。 “娘娘,裴统领那边怎么办?” “传话给他,今日不必来坤寧宫。”顾夕瑶走在伞荫下,声音不高,“让他把手上的暗卫全部撤回去,一个不留。” 宋时瑶愣了一下。 “撤回去之后换一批新面孔。”顾夕瑶说,“从明天起,盯人的活儿不用暗卫,用內务府的洒扫太监。” 第260章 马厩 宋时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们走到坤寧宫门口的时候,沈芷衣迎出来。 “娘娘,卫婕妤递了帖子,说想来请安。” 顾夕瑶的脚步没停。 “告诉她,等册封之后再来。” 六月十七,申飭裴錚的旨意在早朝宣读。 范崇安站在班列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章伯年微微頷首,没有再说什么。 散朝后,消息传遍六部九卿,暗卫统领裴錚因“调度失当”被罚俸三月,皇帝当殿斥责了三句话。 三句话传到坤寧宫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一本帐册。 帐册是今早刘喜亲自送来的,封皮上盖著翰林院的章。 户部营缮核销总帐,永安二十年至今。 她翻到永安二十三年那一页,手指停在一笔支出上。 “北墙修缮,领银一千四百两,监工何仲平,核销经办,蒋锐安。” 一千四百两。 修一段宫墙,用不了一千四百两。 她继续往下翻,同年还有一笔。 “太僕寺马厩翻修,领银八百两,核销经办蒋锐安。” 太僕寺。 周宜的父亲周廷,太僕寺少卿。 顾夕瑶把两笔帐目抄在册子上,合上帐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小纸条。 她抽出来。 纸条上是林翌的字跡,只有一行: “翻到永安二十二年冬,看最后一笔。” 顾夕瑶翻回去。 永安二十二年十一月,营缮司最后一笔支出: “御花园北墙排水口加固,领银三百两,保举人冯正言。”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正言。 章书寧的外祖父。 暗道还没挖,排水口先修好了。 顾夕瑶把纸条放进匣子,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 永安二十二年冬,冯正言保举修排水口,二十三年春,何仲平借修北墙挖暗道,先开口子,再通路,两步棋,间隔不到半年。 她搁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娘娘。”宋时瑶压著声音,“裴统领让人带话周宜今日午后去了趟太僕寺马厩。” 裴錚的人没有跟进马厩。 按顾夕瑶的吩咐,暗卫全部撤了,盯周宜的是內务府一个负责清扫御花园的老太监,老太监耳朵背了半辈子,眼睛却比鹰还尖,他只在远处扫地,目送周宜进了太僕寺的侧门。 “进去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宋时瑶说,“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换了一双鞋。” 换鞋。 顾夕瑶想了想。 “什么鞋?” “进去的时候穿的是宫里发的缎面绣鞋,出来的时候换成了青布素麵鞋,鞋底比较厚。” 厚底鞋。 走暗道的时候脚下有积水,缎面鞋沾水就坏,换一双厚底布鞋才好走。 “她在准备走暗道。”顾夕瑶说。 “可暗道不是封死了吗?”宋时瑶不解。 “路不通,另寻,勿动。”顾夕瑶重复了那张纸条上的话,“另寻,周宜换鞋不是为了走旧路,是为了走新路。” 她站起来。 “传裴錚,不要来坤寧宫,在北安门暗哨等我的手令。” “是。” “还有,去內档房把太僕寺马厩的图纸调出来。”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在殿里站了一会儿。 太僕寺马厩,灰衣人验路那晚,从安定坊石料行出来后也去了太僕寺马厩,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如今周宜也去了马厩。 马厩是一个接头点。 但不止是接头点。 顾夕瑶走到桌前,翻出帐册,找到那笔“太僕寺马厩翻修,领银八百两”的记录。 八百两修一个马厩,和一千四百两修一段宫墙一样,都是虚报。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修北墙多出来的银子挖了暗道,修马厩多出来的银子…… 也挖了暗道。 她的手指在帐册上停住。 不是一条暗道,是两条。 永寿宫那条被封死了,但太僕寺马厩底下可能还有一条。 “另寻”不是寻新路,是启用旧路。 一条明,一条暗,永寿宫那条是章伯年的明牌,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人发现、让人封、让人以为自己贏了。 太僕寺马厩那条,才是真正的后手。 顾夕瑶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简讯,用火漆封口,交给沈芷衣。 “送乾清宫,只交给刘喜。” 半个时辰后,刘喜亲自把回信送来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林翌的字跡,两个字: “知道。” 知道? 顾夕瑶翻过纸背,什么都没有。 她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林翌也想到了,他不是才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 那张夹在帐册最后一页的纸条,“翻到永安二十二年冬,看最后一笔”他引她去看冯正言那笔帐的时候,自己一定也看到了太僕寺马厩那笔八百两。 他没有点破,是在等她自己查到。 顾夕瑶把回信收进匣子。 这个人。 她没有多想,转而打开宋时瑶送来的太僕寺马厩图纸,图纸是永安十五年绘製的旧版,上面標註了马厩的主体结构、饲料库、草料棚和一口水井。 水井。 又是井。 永寿宫那条暗道的出口是枯井,太僕寺马厩里也有一口井。 她在图纸上用硃笔圈了那口井的位置。 “宋时瑶。” “在。” “去查这口井现在还在不在用。” “是。” 傍晚时分,消息回来了。 井还在,但不是饮用井,三年前改成了洗马的水槽进水口,井壁上加了一层砖,井底铺了石板。 加砖,铺石板。 和永寿宫枯井底下的手法一模一样。 顾夕瑶把图纸折好,和帐册、册子一起锁进匣子。 戌时,沈芷衣端了安神汤进来。 “娘娘,明日是六月二十。” 顾夕瑶接过碗。 “册封的东西都备齐了?” “礼服、凤冠、册宝都在尚仪局,中宫印也备好了,只等娘娘用印。” 顾夕瑶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明天卫云裳会来谢恩。”她说,“让春桃把正殿的太师椅换成圈椅。” 沈芷衣不明白。 “太师椅坐著端正,圈椅坐著舒服。”顾夕瑶说,“一个人坐得舒服了,话就多。” 沈芷衣应下,退了出去。 顾夕瑶坐在灯下,把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她在“贵妃册封,六月二十”那行字下面,添了两行。 第一行:太僕寺马厩水井,疑为第二条暗道出口。 第261章 谢恩 第二行:章伯年不是布了一步棋,是布了两步,我们封死了第一步,他还有第二步。 笔尖悬停。 第三行,她写得很慢: 周宜换鞋是信號,启用第二条路的命令已经下达了。 搁笔。 殿外起了风,把窗欞吹得轻响。 顾夕瑶没有关窗,她看著烛火被风压低又弹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宜今天去马厩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换了鞋。 但纸条上写的是“勿动”。 勿动的意思是不要有任何动作。 周宜去马厩换鞋,算不算动了? 除非“勿动”那封信不是写给周宜的。 周宜接到的是另一封信。 另一封她没有截到的信。 顾夕瑶站起来。 “宋时瑶!” 门外脚步声立刻响起。 “传裴錚,永寿宫枯井里的信,还能不能再抄一次?” “娘娘,裴统领天黑前传过话。”宋时瑶的声音有些异样,“枯井里今日没有新信,但暗砖的位置被人动过了。” 暗砖被动过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之前取走了那封信,又放了另一封进去。 “放了什么?” “一块碎瓦片。”宋时瑶说,“瓦片上没有字,但背面刻了一道划痕。” 一道划痕。 数字:一。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条路断了,启用第一备用方案。 一道划痕就是命令。 不用写字,不用纸,不用墨,一块碎瓦片就够了。 她回到桌前,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对方的通信方式已经升级。纸条时代结束了。 六月二十,贵妃册封。 礼部的流程从卯时开始走,宣制、授册、授宝,繁文縟节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顾夕瑶没有出席。 中宫印在昨晚就用过了,她在册封詔书上端端正正盖了印,多一个字都没写。 午后,卫云裳来了。 她穿著全套的贵妃礼服,赭红底,金线绣凤,裙摆拖了三尺长,头上的凤冠是新打的,七尾翠翘,每走一步都在轻轻颤动。 进殿之前,她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上次来请安,她进门的第一个动作是扫视出口,这次她没有,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正殿的匾额,然后低头迈过门槛。 看匾额。 贵妃看皇后正殿的匾额,不是在看字,是在掂量自己离那个位置还有多远。 顾夕瑶坐在主位上,手边放著一盏没动的茶。 “臣妾卫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卫云裳跪得標准,额头触地,停了三息才起来。 “坐。” 卫云裳谢了座,在圈椅上坐下。 果然,圈椅比太师椅舒服,她的肩膀不自觉鬆了半寸。 “礼服合身吗?”顾夕瑶问。 “合身,尚仪局的手艺极好。” “凤冠重不重?” 卫云裳微微一顿。 “……不重。” “不重就好。”顾夕瑶端起茶盏,揭了盖子没喝,“戴得住就多戴一阵,戴不住也別硬撑。” 这话明面上说凤冠,说的是什么,卫云裳听得出来。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 “不是教诲。”顾夕瑶放下茶盏,“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用不著別人教。” 卫云裳抬起头,看了顾夕瑶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很淡的不服气。 顾夕瑶看见了。 她没有在意。 “贵妃协理六宫,往后宫务上的事你要分担一些。”顾夕瑶把一份文册推过去,“这是这个月的用度明细,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尚宫局。” 卫云裳双手接过文册,低头翻了两页。 她翻得很快,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只停留片刻,但顾夕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一个地方顿了一下。 永寿宫的开支那一栏。 赵氏搬去钟粹宫之后,永寿宫理应无人居住,但开支栏里仍有一笔“日常洒扫维护”的支出。 卫云裳没有问。 她合上文册,笑了笑:“臣妾回去仔细看。” 顾夕瑶点头。 “另外。”卫云裳忽然开口,“臣妾斗胆问一句,章首辅上的摺子……娘娘可看过?” 顾夕瑶的目光定住了。 “哪道摺子?” “就是……请封的摺子。”卫云裳垂下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些羞涩,又像是故意露出来让人看的,“臣妾从前不知道,这册封的事竟是章首辅提的,入宫之前,家父与章家也不过泛泛之交……” 她没说完。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在撇清和章家的关係。 册封的旨意下了不到半天,她就来切割了。 顾夕瑶想起自己对林翌说的那句话: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不会甘心做別人的棋子。 果然。 “章首辅是朝廷的首辅,替陛下分忧是本分。”顾夕瑶的声音淡淡的,“至於谁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打算怎么坐。” 卫云裳抬起头。 这一次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服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清醒的审视。 她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女人。 “娘娘放心。”卫云裳站起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臣妾知道分寸。” 她走了。 凤冠的翠翘在门槛处晃了一下。 沈芷衣进来收茶盏的时候,顾夕瑶还坐在原处。 “娘娘觉得她怎么样?” “够聪明。”顾夕瑶说,“册封当天就来跟我划清界限,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章伯年把她推上来是为了章家,不是为了她。” “那她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她不会站在任何人那边。”顾夕瑶说,“她只站在自己那边。” 沈芷衣想了想。 “那和没有这个人有什么区別?” “区別大了。”顾夕瑶看著门外卫云裳远去的方向,“章伯年以为她是自己人,但她不是,一颗棋子不听下棋人的话,棋局就会乱。” “娘娘要等棋局乱?” “不用等,她会自己乱起来的。” 申时,裴錚的消息到了。 宋时瑶拿著字条走到顾夕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裴统领说,今日午间,太僕寺马厩那口水井的石板被人挪动过。” 顾夕瑶接过字条。 “挪动石板的人是谁?” “一个马夫,在太僕寺当差三年。”宋时瑶说,“但裴统领查了他的底档,此人入太僕寺的保举人是……” 她停了一下。 第262章 长信 “周廷。” 周宜的父亲,太僕寺少卿。 顾夕瑶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马夫挪开石板后,从井底提上来一只油布包裹,包裹里是一件东西,裴统领的人只远远看了一眼,看不清楚,但形状像一把钥匙。” 钥匙。 什么地方需要钥匙? 暗道里没有门,不需要钥匙。 除非第二条暗道和第一条不一样,第一条是直通的,第二条中间有一道锁死的闸门。 更隱蔽,更安全,也更难被发现。 顾夕瑶把字条塞进匣子。 她走到窗边,看著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两条暗道,一明一暗,一废一活。 第一条用来消耗她的注意力。 第二条才是真正的路。 秋选在八月初三,离现在还有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之內,这条路上会走进来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周宜换了鞋,马夫取了钥匙,碎瓦片上划了一道痕。 所有的零件都在归位。 一架她还看不清全貌的机器,正在缓缓启动。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宋时瑶。 “娘娘。”沈芷衣的声音有些发紧,“乾清宫来人了,陛下口諭……” “说。” “陛下说:太僕寺少卿周廷,今日散朝后去了章伯年府上。” 顾夕瑶的手指在窗欞上扣了一下。 周廷见章伯年。 太僕寺和首辅接上了。 这不是偶然的拜访,验路失败、暗道被封、碎瓦片下达新指令,所有这些事情发生之后,周廷去见章伯年只有一个原因。 匯报。 她转过身,在暮色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替我研墨。” 她要给林翌写一封长信。 信写了整整三页。 顾夕瑶把永安二十二年冬至今所有线索按时间排列,从冯正言保举修排水口,到何仲平挖暗道、蒋锐安平帐、石料行关张、孙二柱守北墙、周宜入宫做信使,再到太僕寺马厩第二条暗道的发现,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最后一段她写的是判断。 “章伯年布此局至少二十年,永寿宫暗道是明棋,太僕寺暗道是暗棋,明棋用来引注意力,暗棋才是真正的刀,臣妾以为,秋选是他动手的时间,马厩暗道是他进人的路,此局的终点,不是往后宫塞人,是往宫里送刀。” 她停了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修改,用火漆封口。 “送乾清宫。” 沈芷衣接过信走了。 顾夕瑶没有等回信,她知道林翌今晚不会写回信。 三页纸的信息量太大,林翌会反覆看,然后亲自来。 果然。 亥时三刻,坤寧宫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刘喜在前面提灯引路的节奏。 宋时瑶迎出去,片刻后回来。 “陛下到了。” 林翌进殿的时候手里拿著那封信,已经拆开了,摺痕被抚平过。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径直走到顾夕瑶面前,把信摊在桌上。 “你说的刀,是什么刀?”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给林翌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章伯年在先帝朝就开始布局,二十年只做了两件事,在宫里修路,在朝里养人。修路是为了绕过宫门,养人是为了架空圣意,秋选他亲自把持名册,这批人进宫之后会怎样?” 林翌端起茶盏,没喝。 “他要送进来的不是妃嬪。” “不是。”顾夕瑶说,“妃嬪要走礼部、走选秀、走验身,每一步都有记录,但通过暗道进来的人不需要这些。” “刺客?” “不一定要杀人。”顾夕瑶看著林翌,“控制一个人比杀一个人更有用。” 林翌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片刻。 “你怀疑他要控制谁?” 顾夕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翻开册子,指著最新一条记录。 “今日周廷散朝后去了章伯年府上,在此之前,马厩井底取出了一把钥匙,陛下想一想,暗道中间加一道闸门,设一把钥匙,是防谁的?” “防自己人。”林翌说。 “对。”顾夕瑶点头,“章伯年信不过走暗道的人,所以中间加了锁,钥匙在马夫手里,马夫听周廷的,周廷听章伯年的,三道保险,层层控制。” “所以周廷今天去见章伯年,是去要开锁的命令。” “准確地说,是去要出发的时间。” 林翌放下茶盏。 “你打算怎么办?” “不封,不堵,不打草惊蛇。”顾夕瑶说,“让他们走,让他们把人送进来。” 林翌看了她一眼。 “等人进了暗道再关门?” “进了暗道的人跑不掉,但下令的人会。”顾夕瑶说,“我要的不是暗道里的虾米,我要的是章伯年亲手递出那道命令。” 她合上册子。 “所以这两个月,我们什么都不做,只看。” 林翌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马厩那口井,我已经让人在周围埋了四个暗桩,是从边军调回来的斥候,不在京城任何名册上。” 顾夕瑶抬头。 他果然早就动了。 “还有一件事。”林翌转过身,“彰德府的档案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文书,放在桌上。 “你先看这个。” 顾夕瑶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页,是永安四年彰德府的户籍迁入记录,上面有一个名字被硃笔圈了出来。 常平。 姓常。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常平,永安四年迁入彰德府,同年入章伯年幕府为师爷,永安九年离府,去向不明。” 林翌说:“我让大理寺在查了。” 顾夕瑶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局外人”的代號叫“常”。 章伯年的师爷叫常平。 二十年前的影子,终於有了一张脸。 “他如果还活著。”顾夕瑶把文书折好,锁进匣子,“秋选的时候,他会来。” 林翌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今晚不回乾清宫了。” 顾夕瑶愣了一下。 “承霽那边的偏殿收拾过了。”林翌的语气很平淡,“明天一早我还要看彰德的卷宗,从这里去內档房近一些。” 沈芷衣在门外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宋时瑶低头假装没听见。 顾夕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盖子遮住了半张脸。 “去备被褥。”她对沈芷衣说。 第263章 棋子 六月二十一,卫云裳上任第一天。 辰时,她穿著贵妃常服出现在尚宫局,身后跟著两个新拨来的宫女。 尚宫局掌事女官杜若迎出来,行了礼,递上这个月的宫务册子。 卫云裳没有翻。 “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发了没有?” “回贵妃娘娘,二十五发放。” “浣衣局呢?上个月报损的布匹核过了吗?” 杜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宋姑姑在管。” “现在本宫协理六宫,也该过过目。”卫云裳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浣衣局、针工局、司膳处近三个月的用度流水全调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消息在午前传到坤寧宫。 宋时瑶进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教承霽认字。 “娘娘,卫贵妃一上午调了三个局的帐。” “嗯。” “她还把针工局报上来的两笔糊涂帐打了回去,扣了掌事太监半个月的月银。” 承霽抬起头,看了他母后一眼。 顾夕瑶不动声色地把儿子的头按回去:“写你的字。” “让她查。”顾夕瑶说,“查得越细越好。” 宋时瑶犹豫了一下。 “可她要是查到永寿宫那笔……” “她已经看到了。”顾夕瑶说,“昨天谢恩的时候就看到了,她没问。” “那她今天会不会……” “不会。”顾夕瑶拿起承霽写的大字看了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永寿宫那笔帐是我留给她的第一道门槛,她要是敢动,就说明她比我想的蠢,她要是绕著走,就说明她比我想的聪明。” 午后,卫云裳果然没有碰永寿宫那笔帐。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 申时,沈芷衣匆匆走进来。 “娘娘,卫贵妃把司膳处掌事太监李全忠叫去问话了。” “问什么?” “问御膳房每月的鲜鱼採买走的是哪家铺子。” 顾夕瑶的手停了。 鲜鱼採买,御膳房的鲜鱼供应商,是工部侍郎段家的亲戚开的铺子。 钟沅入宫时带来的那条暗线,她刚切断了银珠,段家的铺子还没来得及动。 卫云裳在查这条线。 不是替章伯年查,因为段家跟章伯年没关係,段家背后站的是工部。 她在给自己攒筹码。 “有意思。”顾夕瑶自言自语。 “娘娘?” “替我传个话给卫贵妃。”顾夕瑶说,“就说御膳房的帐比较复杂,让她不必著急,慢慢看。” 沈芷衣去了。 顾夕瑶坐在桌前,翻开册子,在卫云裳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上任第一天,绕开永寿宫,直扑司膳处,不查章家,专查工部,此人在自立门户。 她搁下笔,又想了想,加了半句:可以用,但不能信。 戌时,裴錚的密报到了。 宋时瑶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娘娘,秋选的初擬名册出来了。” “这么早?” “礼部今天呈的,章首辅连夜批了,明日就要送御前。” 顾夕瑶接过名册抄件。 八月初三秋选,按例选十二人入宫,名册上列了四十人的备选名单,籍贯、年龄、家世俱全。 她从头看起。 第一页,京城各府的女儿,没有异常。 第二页,地方官员家眷,按惯例推选,中规中矩。 第三页。 她的目光定在一个名字上。 常锦书。 姓常。 籍贯:彰德府安阳县。 年龄:十七。 家世一栏写著:父常平,已故,母张氏,现居安阳。 常平。 今天凌晨她刚在彰德府的户籍记录上看到这个名字。 章伯年二十年前的师爷。 他的女儿,出现在了秋选名册上。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把名册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章伯年不是要通过暗道送刺客进宫。 他要通过秋选,光明正大地把常平的女儿送进来。 暗道是备用。 秋选才是正门。 “宋时瑶。” “在。” “传裴錚,查常锦书,查到骨头里去。” 裴錚的回覆比预想中快。 六月二十三清晨,一份密封的册子送到坤寧宫。 顾夕瑶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常锦书,十七岁,自幼隨母居安阳外祖家,未曾出县,安阳县令亲自作保,礼部审核无异,彰德知府加盖荐章。 看上去乾乾净净。 裴錚在第二页夹了一张纸条:面上查不到任何问题,此女在安阳读过私塾,邻里口碑甚佳,张氏守寡十余年,靠织布为生,与章家没有任何往来记录。 没有往来记录。 一个首辅故幕僚的遗孤,和首辅没有任何往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养了二十年,养到乾乾净净,就为了今天推上檯面。 顾夕瑶翻到第三页。 裴錚在最后写了一行字:唯一异常,常锦书隨身有一枚玉扣,质地极佳,非寻常织户所能有,玉扣背面刻一个“章”字。 “章”字。 不是“常”,是“章”。 顾夕瑶盯著这个字看了很久。 常平姓常,但他师从章伯年,女儿佩的玉扣刻的是“章”字。 这枚玉扣是章伯年给的。 是信物。 送进宫来的时候,这枚玉扣就是接头的凭证。 顾夕瑶合上册子,把密报锁进匣子里。 辰时,卫云裳来请安。 她今天来得很早,穿了一身藕荷色常服,没戴凤冠,只插了两支素簪,看起来比册封那天收敛了许多。 “臣妾昨日理了理司膳处的帐,有些地方想请教娘娘。”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 请教,贵妃协理六宫不到两天,就学会用“请教”这个词来递话了。 “说。” “司膳处鲜鱼採买,每月一百二十两,但实际入库量只有帐面的六成。”卫云裳把一份清单递上来,“亏空的四成银子,走的是工部侍郎段嗣昌妻弟开的铺子。” 顾夕瑶接过清单,没翻。 “你查到这些花了多久?” “小半天。”卫云裳如实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笔帐我为什么没动?” 卫云裳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妾……愚钝。” “你不愚钝,你太著急了。”顾夕瑶把清单放在桌上,“段家这条线牵著工部,工部后面站著钟沅的父亲,我切了银珠,没动铺子,是因为铺子还有用。” 卫云裳的脸色微变。 “一条正在淌水的沟渠,比一条干了的沟渠更容易知道水从哪里来。”顾夕瑶说,“你把它堵了,水就改道,改了道我还得重新找。” 第264章 在安阳 卫云裳站在原地,攥著衣袖的手指慢慢鬆开。 “臣妾明白了。” “明白就好。”顾夕瑶端起茶,“清单留下,铺子別动了,你只管看著,每月把数报给宋时瑶。” 卫云裳行了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卫云裳停住。 “你查司膳处,查到的东西只能告诉我,不能告诉第二个人。”顾夕瑶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得结实,“包括章首辅那边,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卫云裳转过身,目光在顾夕瑶脸上停了两息。 “臣妾与章首辅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走了。 午后,宋时瑶带来了裴錚的第二份密报。 “北安门外,今天有人在太僕寺方向的老槐树下新挖了一条浅沟,从外面看是排雨水用的。” “多深?” “一尺。” “方向?” “从槐树根部一直延伸到太僕寺马厩围墙外,二十三步。”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一尺深的浅沟不是排水渠,是標记。 从地面標出暗道走向,方便下面的人確认位置。 他们在做最后的准备了。 “裴錚还说了一件事。”宋时瑶的声音压得更低,“今天凌晨丑时,有人在太僕寺马厩外的巷子里停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人,裹著斗篷,进了马厩后门,待了半炷香出来,上车走了。” “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裴统领的人说,那个人走路的步子很碎,像是……” 宋时瑶抬起头。 “像是个女人。”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丑时,一个裹斗篷的女人,进太僕寺马厩待了半炷香。 她不是去看马的。 她是去验暗道的。 验路的人是女人。 秋选进来的人也是女人。 常锦书。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午后的日光照在院子里,把树影切成一块一块。 章伯年二十年前种下的棋子,马上就要走到终局了。 他把暗道修好,把钥匙藏好,把人养好,甚至连验路都提前安排了女人来走,因为真正要走这条路的,从一开始就是女人。 秋选是八月初三。 距今四十一天。 她拿出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三行字。 第一行:常锦书必须进宫。 第二行:让她进来,才能看见她身后站著谁。 第三行:丑时验路之人,查。 她合上册子。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沈芷衣。 “娘娘,乾清宫刘公公来传话。” “说。” “陛下口諭,秋选名册,朕已经看过了,常锦书那个名字,留著。” 顾夕瑶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也看到了。 而且,和她做了一样的判断。 “还有一句。”沈芷衣声音放低了半分,“陛下说:丑时那个人,不用你查了。” 顾夕瑶的手停住了。 不用她查。 意思是林翌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她把笔搁下,盯著窗外看了一会儿。 “去回话,臣妾知道了,另问陛下一句话。” “娘娘请说。” 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人,是不是姓冯?” 沈芷衣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话到了。 只有一个字。 “是。” 冯家。 章书寧的外家。 顾夕瑶在册子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笔锋比平时重了三分。 章伯年、冯正言、常平、何仲平,这四个人,二十年前在彰德府是一桌麻將。 如今牌局还没散,只是从彰德府搬到了这座皇城里。 而冯家的人,已经替常锦书踩好了路。 秋选,才是真正的战场。 她合上册子,窗外一片蝉鸣。 六月二十四,裴錚的密报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 宋时瑶把字条送进来时,顾夕瑶正在梳头,沈芷衣手里的篦子还没放下。 顾夕瑶接过来扫了一眼,手指收紧。 字条上写著:丑时验路之女已查明,冯正言嫡孙女冯若筠,年十九,未婚配,五年前隨祖父入京,现居冯府,对外称体弱不见客,实则三年未出冯府正门。 三年没出过正门。 但丑时能裹著斗篷穿过半个京城,走进太僕寺马厩,在暗道里待半炷香,再全身而退。 这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能做到的事。 顾夕瑶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裴錚的批註。 “冯若筠右手虎口有薄茧,步幅比寻常女子宽三寸,疑受过武训。” 她把字条递给宋时瑶,“烧了。” 沈芷衣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试探著问:“娘娘,冯家这个孙女……” “是替常锦书走过一遍路的人。”顾夕瑶站起来,走到镜前看了一眼,“也可能是到时候接应常锦书的人。” 辰时,承霽来请安。 小皇子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袍子,规规矩矩行了礼,坐到顾夕瑶身边,拿出昨天练的大字。 顾夕瑶接过来看了看,“疆”字写得比上次好,但右半边的笔画还是往下坠。 “父皇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父皇说,写字要稳,不能急。”承霽歪著头想了想,“还说,下笔之前要先想好最后一笔落在哪里。” 顾夕瑶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下笔之前想好最后一笔。 林翌是在教儿子写字,也是在说给她听。 “你父皇说得对。”她把纸还给承霽,“今天把这一页写完,午后我检查。” 承霽抱著纸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母后,父皇昨晚是不是住在咱们这儿了?” “你父皇赶早去內档房看卷宗,住偏殿方便些。” 承霽眨了眨眼睛,没说话,转身跑了。 宋时瑶在旁边低头假装理茶盏,嘴角有点压不住。 顾夕瑶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 午后,卫云裳递了帖子来请安。 这是她上任以来第三次来坤寧宫,间隔越来越短,每次都带著新东西。 今天她带来的是一份清单。 “臣妾查了针工局上季的布匹领用记录,发现一件事。”卫云裳把清单放在桌上,“永寿宫偏殿的赵常在,上个月领了四匹素绢、两匹细棉,但按常在的份例,每季只有两匹素绢、一匹细棉。” 顾夕瑶没看清单。 “多出来的是我批的。” 卫云裳的动作顿了一下。 “赵常在的孩子体弱,需要勤换衣物,这笔帐走的是坤寧宫的份例,不占永寿宫的额度。” “臣妾失察。”卫云裳站起来欠身。 第265章 冯家 “不是失察。”顾夕瑶抬眼看她,“你是故意查到这里来的。” 卫云裳没否认。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照顾赵氏母子。” “臣妾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顾夕瑶放下茶盏,“赵氏无家世、无靠山、无恩宠,她唯一的价值就是乾净,后宫里乾乾净净的人不多,留一个放在眼皮底下,比让她在冷宫里生出別的心思强。”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说给卫云裳听,赵氏是她的人,別碰。 第二层说给卫云裳想,乾净的人她会用,不乾净的人她也会处理。 第三层不用说。 卫云裳听明白了。 “臣妾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压低了半分,“昨日司膳处的李全忠跟臣妾说了一句话,说秋选的宴席单子已经在擬了,章首辅的意思是排场不能小於今年春选。”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章伯年连秋选的宴席排场都要管。 他在告诉所有人:秋选是他的主场。 “知道了。”顾夕瑶说,“宴席的事你不用管,回去之后把这几天查到的帐目整理一份副本送过来。” 卫云裳应声退下。 她走后,宋时瑶才开口。 “娘娘真信她? “不信。”顾夕瑶翻开册子,在卫云裳的名字下又添了一行:第三次请安,主动递情报,开始站队,但站得不够深,还在两头看风向。 “但她递过来的消息是真的。”顾夕瑶搁下笔,“章伯年要把秋选办得风光,是因为他需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明面上。” 明面上越热闹,暗地里越安静。 戌时,裴錚第二封密报到了。 “周宜今日午后在永寿宫后园枯井取信,信封用松烟墨封口,臣已拓印,原件放回,信中只有一句话,七月十五,开门。” 七月十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中元节。 顾夕瑶把字条贴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铜盆里,卷了两卷才散。 开门。 不是开宫门,是开暗道里那道闸门。 七月十五,离秋选还有十九天。 他们要提前把人送进来。 顾夕瑶拿出信纸,只写了一行字:对方提前了,七月十五开闸,常锦书可能不走秋选,走暗道。 她封好信,交给沈芷衣。 “送乾清宫。” 这一次回信来得很快。 半个时辰后,刘喜亲自送来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没有信,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玉扣。 顾夕瑶拿起来翻到背面。 上面刻著一个字。 “章”。 和裴錚描述的常锦书那枚一模一样。 匣子底部压著一张纸条,是林翌的字跡。 “大理寺在安阳常家旧宅搜到的,一共两枚,一枚在常锦书手里,一枚在这里。” 顾夕瑶攥著玉扣,指尖发凉。 两枚配对的玉扣,一枚给了常锦书,一枚藏在旧宅。 现在旧宅那枚在林翌手里。 这就意味著…… 如果常锦书进了宫,需要用玉扣和宫里的人接头,而接头的人手里也需要一枚。 林翌截了这枚玉扣,就等於截断了一半的接头链。 但纸条最后还有一句话。 “明日早朝后,章伯年会递摺子,请提前將秋选备选女子移送京城待选,理由是路途遥远、天气炎热,需提前安置以示皇恩。” 顾夕瑶把纸条和玉扣一起锁进匣子。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院子里只剩虫鸣。 章伯年要把常锦书提前弄进京城。 秋选是明面文章,暗道是暗中手段,他两条路同时走,哪条先到就走哪条。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时间不够了。 六月二十五,早朝。 消息是午时传回坤寧宫的。 “章首辅递了摺子,请將秋选备选女子於七月初十前抵京,安置於礼部会同馆待选。”宋时瑶念完,抬头看顾夕瑶,“陛下准了。” 准了。 顾夕瑶放下筷子,午膳吃了一半,没什么胃口了。 七月初十抵京,七月十五暗道开闸。 中间隔了五天。 常锦书从安阳到京城,快马七天,走官道坐马车要十二天。 如果章伯年的摺子今天批下去,礼部明天发公文,后天八百里加急送到彰德府,常锦书最晚七月初八就得出发。 但按照暗道那边的时间表,七月十五才”开门“。 这就意味著,常锦书到了京城之后,要在会同馆里等五天。 五天里,她是以秋选候选人的身份公开住在会同馆的,所有举动都在明面上。 那“开门”开的就不是给常锦书走的。 是给別人走的。 顾夕瑶的思路一下子拐了个弯。 常锦书走正门,那七月十五走暗道的是谁?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这几日的密报全部摊开,从头看了一遍。 冯若筠。 丑时验路的那个女人,冯正言的嫡孙女,会武,三年没出过冯府正门。 她验的路不是替常锦书走的。 是替她自己走的。 常锦书从正门进宫,冯若筠从暗道进宫。 一明一暗,两个人。 顾夕瑶的手撑在桌面上,脑子转得飞快。 常锦书进宫后是什么身份?秋选入宫的妃嬪。 冯若筠进宫后呢? 她不在名册上,不走礼部,不走验身,从暗道里出来之后,她要藏在哪里? 顾夕瑶猛地抬头。 暗道的出口在太僕寺马厩的井底。 井底上来,是马厩。 马厩归太僕寺管。 太僕寺少卿是周廷。 周廷的女儿是周宜。 周宜住在永寿宫。 从马厩到永寿宫,只要有人接应,穿过御花园北侧的夹道,不到一炷香的路程。 冯若筠从暗道上来,由周宜接应,藏进永寿宫。 然后呢? 顾夕瑶翻开册子,找到之前记录永寿宫的那几页。 永寿宫偏殿住著赵婉儿和昭儿,正殿空著,后面的耳房也空著。 她当初把赵氏迁入永寿宫偏殿,是为了堵住第一条暗道,但第一条暗道已经封了,永寿宫枯井那头是死路。 可永寿宫本身没变。 它依然是一座大半空著的宫殿,角落多,人少,適合藏人。 顾夕瑶合上册子,拿起笔写了一封简讯。 “七月十五走暗道的不是常锦书,是冯若筠,目標是潜入永寿宫,请陛下定夺赵氏是否需要再次转移。” 沈芷衣把信送走了。 顾夕瑶没有等回信,而是叫来宋时瑶。 “从今天起,永寿宫偏殿加两个人手,明面上说是照顾小公主,实际上盯紧后院耳房和枯井方向,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第266章 来路 “是。” “还有,把赵氏叫来坤寧宫一趟。” 半个时辰后,赵婉儿抱著昭儿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依然瘦得厉害,抱著孩子行礼的时候手臂都在抖。 昭儿倒是长了肉,裹在襁褓里睡得安稳。 “坐。”顾夕瑶让宋时瑶给她搬了凳子,“昭儿最近怎么样?” “回娘娘,昭儿能吃了,太医说底子在慢慢养回来。”赵婉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孩子。 顾夕瑶点了点头。 “永寿宫住著可还习惯?” “习惯,比从前好多了。”赵婉儿低下头,“都是娘娘恩典。”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赵婉儿抬头。 “永寿宫后院的耳房,你去过没有?” 赵婉儿想了想,“去过一次,搬进去那天我让小菊把几间屋子都检查了一遍,怕有老鼠。”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对的地方……”赵婉儿皱起眉,“耳房最里面那间的地砖,靠墙那一排,有几块顏色比別的新。” 顾夕瑶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 新地砖。 和马厩里被挪动的石板一样,都是后来换过的。 “还有什么?” “没了……不对,有一样。”赵婉儿忽然想起来,“那间耳房的窗户朝北,正对著后面的枯井,小菊说晚上风大的时候,能听到井里有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底下刮。” 井底有声音。 第一条暗道已经封死了,井底不应该有声音。 除非封死的那一侧之外,还有一条岔道。 顾夕瑶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没有让赵婉儿看出异样,只是笑了笑,“老井年久失修,有回音是常事,別怕,过几天我让人把井口封了就好。” 赵婉儿抱著孩子走了。 顾夕瑶的笑容在她转身的瞬间消失。 “宋时瑶。” “在。” “传裴錚,永寿宫枯井底下可能不止一条道。” 她走到窗前,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来。 两条暗道,她以为一废一活,一条从永寿宫通出去,一条从马厩通进来。 但如果永寿宫枯井底下有岔道,那两条暗道可能是连通的。 马厩的入口,永寿宫的出口,中间一道闸门,一把钥匙。 钥匙在马夫手里。 马夫听周廷的。 周廷听章伯年的。 冯若筠七月十五从马厩进去,打开闸门,从永寿宫枯井出来。 全程不过地面。 全程在地底下走完。 酉时,乾清宫的回信到了。 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赵氏不动,动了他们会换路。” 第二句:“今晚我过去。” 亥时,林翌来了。 这次他没有拿著信来,手里提了一只食盒。 刘喜在门口把食盒交给沈芷衣就退下去了。 林翌走进內殿,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密报和册子。 “还没吃?” “吃了一半。”顾夕瑶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 林翌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还冒著热气。 “御膳房今天新做的,刘喜说甜的。” 顾夕瑶接过碗,拿起勺子,没有立刻吃。 “陛下特意走一趟,不是为了送圆子吧。” 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份折好的纸推过来。 “裴錚半个时辰前的回报,永寿宫枯井底下確实有岔道,封死的是北边通向宫外的方向,但东边有一条横向的窄道,通往太僕寺马厩方向。” 顾夕瑶放下勺子。 “两条暗道不是平行的两条路。” “是一条路的两个出口。”林翌说。 殿里安静了几息。 “那闸门在哪里?”顾夕瑶问。 “岔道口。”林翌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从马厩进去,走大约两百步,有一道铁闸,闸门这边往北是原来通向宫外的死路,往东拐就是通向永寿宫枯井的活路。” “所以七月十五开门,开的就是这道铁闸。” “对。”林翌抬起眼,“我已经让人在闸门两侧各埋了一组暗桩,从铁闸到枯井出口之间的窄道里,还有两个位置可以藏人。” 顾夕瑶看著他。 他早就在布了。 从她写三页长信之前,他就已经在布了。 马厩井口周围埋的四个边军斥候,暗道里新增的暗桩,甚至连安阳旧宅的玉扣都提前截了。 她以为他们是同步在走,实际上他比她快了半步。 “陛下什么时候开始查暗道岔道的?” “你把赵氏迁进永寿宫那天。”林翌说,语气很平淡,“你动了永寿宫,我就让人把周围三丈以內的地底都探了一遍。” 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顾夕瑶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酿,甜的。 “陛下瞒得挺深。” “不是瞒。”林翌看著她,“是没查实之前不想让你分心。” 顾夕瑶没说话,低头把圆子一颗一颗捞起来吃了。 林翌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偏殿的被褥还是上次那套?” 沈芷衣在门外咬著嘴唇,脸都憋红了。 宋时瑶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换过了。”顾夕瑶把空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陛下今晚又要赶早去內档房?” “嗯,明天要看彰德府的下一批卷宗。” 顾夕瑶没拆穿他。 內档房在乾清宫隔壁,从坤寧宫过去比从乾清宫过去远三倍。 “去歇著吧。”她说。 林翌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圆子甜不甜?” “甜。” 林翌点了点头,走了。 顾夕瑶坐在桌前,对著那只空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册子,在最后写了一句和案情无关的话。 她想了想,又划掉了。 七月初二,裴錚传来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常锦书已经到京城了。 比预计的早了八天。 “她没走官道?”顾夕瑶问。 宋时瑶摇头,“裴统领说,常锦书六月二十六从安阳出发,走的是驛路,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婆子一个丫鬟,六天赶到京城,昨晚住进了礼部会同馆。” 六天。 正常走要十二天,她六天就到了。 赶路赶成这样,不像是来选秀的,像是来赴约的。 “会同馆那边什么情况?” “裴统领在会同馆对面的茶楼安了人,常锦书进去之后没有出来,倒是今天一早有一个人去看过她。” 第267章 抵京 “谁?” “礼部主事刘蕴和,带了一份会同馆的住册让她登记,顺便送了一篮子时鲜果子。” 刘蕴和。 顾夕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礼部的名册。 礼部主事,从六品,负责接待地方候选秀女的吃住安排,是个不起眼的小官。 “此人什么背景?” “裴统领还在查。” 顾夕瑶把这个名字记在册子上,没有多说。 午后,她去了一趟承霽的偏殿。 小皇子正在练字,写的是“国”字,四四方方的框架已经撑起来了,但里面的“玉”字歪了。 “国字的框要方,里面的玉要正。”顾夕瑶握著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框架再大,里面歪了,这个字就废了。” 承霽点点头,认认真真重新写。 顾夕瑶坐在旁边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承霽,如果有人送你一样东西,很贵重,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你会怎么办?” 承霽歪著头想了想,“先不收,问清楚再说。” “如果他不告诉你呢?” “那就更不能收了。”承霽说,“先生教过,无功不受禄。” 顾夕瑶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 无功不受禄。 常锦书带著一枚刻了“章”字的玉扣进京,这枚玉扣就是她的“功”。 章伯年用二十年养出来的一枚棋子,乾乾净净送到檯面上,所有的“功”都藏在那枚玉扣里。 但现在配对的那枚玉扣在林翌手里。 常锦书进了宫,拿著玉扣去接头,对方拿不出另一枚,这个链条就断了。 章伯年会怎么办? 他会再找一枚,或者,换一种接头方式。 所以玉扣不能用来拦,只能用来钓。 顾夕瑶回到坤寧宫,提笔写了一封信。 “臣妾建议,將截获的玉扣送回安阳旧宅原处,做出从未被发现的假象,然后在秋选当日,让常锦书顺利入宫。” 信送出去一炷香,林翌的回覆就来了。 “玉扣已送回。” 三个字。 他又比她快了一步。 顾夕瑶把回信折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 戌时,裴錚亲自来了。 他很少亲自到坤寧宫,上一次还是抓碧桃那晚。 宋时瑶把他领到偏殿,顾夕瑶隔著屏风听他匯报。 “启稟娘娘,刘蕴和查清楚了。”裴錚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人永安十八年中的进士,座师是当时的礼部侍郎冯正言。” 冯正言。 又是冯家。 “刘蕴和现在归谁管?” “表面上归礼部尚书管,但他每月十五都会去冯府后门送一封信。”裴錚顿了顿,“送了三年。” 三年。 和冯若筠不出正门的时间一样。 顾夕瑶的指尖在膝上画了一个圈。 冯正言的门生在礼部管会同馆,冯正言的孙女替常锦书验路,冯正言本人二十年前就和章伯年一起布局。 冯家不是章伯年的附庸。 冯家是这盘棋的另一只手。 “还有一件事。”裴錚的声音更低了,“今天傍晚,常锦书在会同馆院子里晾衣服,她把一件白色的里衣掛在最高的竹竿上,朝南。” “怎么了?” “那根竹竿从会同馆外面能看到,正好对著斜对面一条巷子的二楼窗户。”裴錚说,“臣派人去查了那扇窗户,里面住著一个人。” “谁?” “一个卖笔墨的老头,自称姓张,住了半个月了。”裴錚停了一息,“但他左手拇指断了半截。”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左手拇指残缺。 孙二柱,守北墙排水口的那个人,左手断指。 上次裴錚锁定的“浇树人”,也是左手拇指残缺。 这些人都有同一个特徵。 不是巧合。 是標记。 “这些人的断指,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弄的?” “后来的。”裴錚说,“臣找人验过浇树人那次留下的指纹拓痕,断口整齐,是利刃切的,而且切口的癒合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 利刃所切。 自断手指以为记號。 这不是普通的暗桩,这是死士。 顾夕瑶慢慢站起来。 章伯年养了二十年的,不只是一条暗道、一个常锦书。 他还养了一批愿意自断手指、隱姓埋名、分散在京城各个角落的人。 这些人不在任何名册上,没有官职,没有身份,只有一根断指证明他们属於同一张网。 “这批人有多少?” 裴錚沉默了一会儿。 “臣目前確认的,有四个。” 四个是確认的,没確认的呢? 顾夕瑶走到窗前,七月的夜风带著热气扑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林翌说的那句话。 下笔之前,要先想好最后一笔落在哪里。 章伯年的最后一笔,不是常锦书,不是暗道,甚至不是冯若筠。 是这批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只剩一根断指的人。 她转过身,声音很稳。 “传信陛下,就说一句话。” “娘娘请说。” “断指为记,死士成网,章伯年手里不止一把刀。” 裴錚走了。 夜深了,坤寧宫的灯没有灭。 顾夕瑶坐在桌前,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距秋选三十二天,常锦书已入京,死士网已现,七月十五闸门將开,留给她的时间,只剩十三天。 她合上册子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沈芷衣,不是宋时瑶。 步子不急不缓,分量很沉。 门被推开,林翌站在门口,身上还穿著早朝的常服,没换。 他手里攥著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顾夕瑶看到了那行字。 “常平没有死。” 顾夕瑶看著那行字,没有说话。 常平没有死。 林翌把纸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大理寺孙平远在安阳查到的线索断过一次,但上个月重新接上了。”他说,“常平二十二年前离开彰德府,对外宣称病故,实际上改了名字,去了河间。” “河间。”顾夕瑶重复了一遍。 河间府,离京城四百里,不远不近,快马两日可达。 “他在河间做什么?” “教书。”林翌的声音很平,“在一间私塾里教了十七年的书,三年前私塾关了,人也不见了。” 三年。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年前冯若筠不再出正门,三年前刘蕴和开始每月给冯家送信,三年前太僕寺马厩里多了一个来歷不明的马夫。 第268章 活人 所有暗线的起点都在三年前。 “常平离开河间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林翌说,“孙平远查到私塾关门那天,常平带走了三样东西:一箱手抄的书,一把旧琴,和一个十五岁的学生。” 顾夕瑶抬头。 “学生?” “私塾里最后一个学生,叫陈望。”林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河间府的户册上有此人的登记,但出生年月、父母姓名全部空白,只有一行批註,常先生代养之幼。” 常平养大的孩子。 顾夕瑶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完。 陈望,男,约十八岁,无籍贯可考,三年前隨常平离开河间后下落不明。 “这个陈望……”她顿了顿,“是常平的儿子?” “不確定。”林翌说,“但孙平远在河间找到了一个见过陈望的老邻居,那人说陈望左手有伤。” 殿里安静了一瞬。 “拇指?”顾夕瑶问。 “拇指。” 顾夕瑶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前。 断指不是信物,断指是师门。 常平不只是章伯年的幕僚,他自己就是一个培养死士的人,那些散布在京城各处的断指之人,不是章伯年养的,是常平养的。 章伯年出钱出权,常平出人出命。 这才是他们二十年合谋的分工。 “陛下。”顾夕瑶转过身,“常平活著,那他现在在哪里?”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槐花落了之后残留的苦味。 “我让孙平远查了三个月,把河间、彰德、安阳三地翻了个遍。”他说,“常平的踪跡在三年前彻底断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活人不会凭空消失。” “除非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夕瑶看著他。 林翌看著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 “会同馆斜对面那个卖笔墨的老头,自称姓张,左手拇指断了半截,裴錚说此人年纪约五十上下,身形清瘦,走路的时候右脚微跛。” 他顿了顿。 “河间那个老邻居说,常平右腿受过伤,阴天会跛。”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常平就在京城。 就在会同馆对面。 就在常锦书住的地方,斜对面的窗户里。 一个父亲守著自己的女儿,一个棋手看著自己最后一枚棋子。 “他不怕被认出来?” “二十二年了。”林翌说,“他死的时候三十出头,现在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谁能认得出?” 顾夕瑶攥紧了手里的卷宗。 常平没有死,常平就在京城,常平亲自来盯著秋选,盯著暗道,盯著他花了二十年布下的这盘棋的最后一步。 “抓不抓?”她问。 林翌摇头。 “抓了他,那张网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他转过头看她,“我要的不是一个常平,我要的是整张网。”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把卷宗放回桌上。 “那就让他看著。”她说,“让他看著常锦书进宫,让他看著暗道开闸,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然后呢?” “然后在他收网的那一刻,把网翻过来。”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夜里风凉,別站窗口。” 顾夕瑶没动。 “陛下查了三个月,今天才告诉我。” “查实了才说。”林翌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上次你说我瞒得深,我记住了,这次一查实就来了。”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她翻开册子,在“常平”二字下面写了一行:活人,五十余岁,右脚微跛,现以“张姓笔墨贩”身份藏於会同馆对面巷中,断指为记,手下死士至少四人,实际数目不明。 笔尖停在纸上,她又加了一句。 此人才是真正的“局外人”。 七月初三,裴錚的密报准时送到坤寧宫。 “会同馆对面的张姓老头昨夜子时出门,步行至城南脚店,与一名灰衣男子接头,交谈约半炷香,隨后各自离开,灰衣男子即此前跟踪过的安定坊刘氏石料行旧人,此人接头后直接去了太僕寺方向。” 顾夕瑶把纸条看了两遍,搁在烛台边上。 常平在调兵。 灰衣人去太僕寺,是去检查暗道入口,七月十五还有十二天,常平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裴统领说,周宜昨日白天在永寿宫接待了一位客人。” “谁?” “卫贵妃。” 顾夕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卫云裳去见周宜? 她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才人,论位分差了三级,论背景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说了什么?” “裴统领的人只远远看著,没能靠近,但卫贵妃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顾夕瑶翻开册子,在卫云裳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卫云裳不是蠢人,她去见周宜,要么是被人指使,要么是嗅到了什么。 辰时,卫云裳自己来了。 她穿著新封贵妃后的妆花褙子,行礼的姿態挑不出毛病,但眼底的神色比上次来多了一层东西。 “臣妾昨日去永寿宫看了看赵常在。”她开口就解释,“顺便见了周才人一面。” 顾夕瑶端著茶盏没说话。 “臣妾觉得周宜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她的屋子里摆了一套新茶具。”卫云裳说,“汝窑的,冰裂纹。”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汝窑冰裂纹茶具,一套至少值二百两,周宜一个从七品才人,月例银子三两,就算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 “她说是家里带来的。”卫云裳的语气很平,“但臣妾上个月清点各宫入宫物件单子的时候,周宜的单子上没有这套茶具。” 顾夕瑶放下茶盏。 卫云裳做协理六宫的差事,手里確实有各宫入宫物件的册子,她是在翻帐本的时候发现的,还是特意去查的? “你为什么会去永寿宫?” 卫云裳沉默了两息。 “章首辅昨天派人给臣妾递了一封信,让臣妾七月十五在坤寧宫请安时提一件事,建议將秋选新人的住处安排在永寿宫。”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章伯年让卫云裳开口,提议把秋选新人安排进永寿宫。 第269章 七月 永寿宫有暗道出口。 常锦书住进永寿宫,冯若筠从暗道进入永寿宫,接头就在咫尺之间。 “你来告诉我这件事,章伯年知道吗?” 卫云裳直视她的眼睛。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臣妾不想做传声筒。”卫云裳的声音很稳,“章伯年让臣妾当贵妃,不是为了让臣妾管宫务,是为了让臣妾给他跑腿,臣妾要是连这点都看不明白,这个贵妃不当也罢。” 顾夕瑶看著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开口了。 “七月十五请安的时候,你照他说的提。” 卫云裳一愣。 “娘娘……” “提了之后,我会驳回。”顾夕瑶说,“你就说皇后不同意,让章伯年自己想办法。” 卫云裳眨了一下眼睛,隨即明白了。 顾夕瑶要的不是拦住这个提议,而是让章伯年看到卫云裳確实“听话”地去提了,被驳回是皇后的原因,不是卫云裳的原因。 这样卫云裳在章伯年眼里还是可用的棋子。 但实际上,卫云裳已经把底牌交给了坤寧宫。 “退下吧。”顾夕瑶端起茶盏,“那套茶具的事不要再查了,就当没看见。” 卫云裳行礼退出。 她走后,顾夕瑶把茶盏放下,茶水一口没动。 周宜屋里多了一套汝窑茶具。 不是有人送的,是接头的信物。 常平在给宫里的棋子发信號:准备好了,快到了。 顾夕瑶提笔写信。 “章伯年將通过卫云裳提议秋选新人入住永寿宫,臣妾会当面驳回,另,周宜处新增汝窑茶具一套,疑为宫外送入的接头信物,请查此茶具来路。” 信送走后,她站在窗前看著院中枝叶不动的老槐树。 还有十二天。 戌时,裴錚第二封密报到了。 只有一句话。 “会同馆斜对面巷子里的笔墨摊收了,张姓老头人不见了。” 顾夕瑶把纸条攥在手心。 常平消失了。 常平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他要么是察觉到了被监视,提前跑了,要么是任务完成了,不需要再守著常锦书。 顾夕瑶更倾向於后者。 常锦书已经安全抵京,住进了会同馆,秋选流程正常推进,暗道的时间表也在按计划执行。常平作为幕后棋手,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暴露在明面上。 但他去了哪里? 七月初四,裴錚回报:张姓老头退了房,房东说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往南城方向去了,裴錚派人跟踪,跟到广渠门外就断了。 “广渠门外有什么?”顾夕瑶问。 宋时瑶翻了翻京城舆图,“官道、驛站、乱葬岗,再往南是通州方向。” 通州,漕运码头。 人从水路走,比陆路更难追踪。 但顾夕瑶不认为常平会在这个时候离京,他等了二十年的棋局要在一个月內收官,他不可能走。 “他不是走了。”顾夕瑶合上舆图,“他是换地方了。” 午后,林翌派刘喜送来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裴錚和大理寺双线追查的匯总,周宜那套汝窑茶具的来路查清了。 茶具是三天前经內务府採买渠道进宫的,走的是正常的瓷器补充单子,经手人是內务府广储司的一个库管太监,叫吴德顺。 吴德顺,入宫十九年,原籍河间。 顾夕瑶的目光钉在“河间”两个字上。 常平教了十七年书的地方。 她继续往下看。 吴德顺十四岁净身入宫,在广储司管了八年库房,为人老实,从未出过差错,每年考评都是中等。 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注意他。 就像周宜。 顾夕瑶翻到卷宗最后一页,裴錚在末尾用硃笔加了一行批註。 “臣调取吴德顺入宫档案,其保人为永安十八年宫中一名已故老太监,该太监生前与御马监孙福有旧。” 孙福。 又是孙福。 孙福的侄子孙二柱守著北墙排水口,孙福的旧识给吴德顺做了入宫保人,这条线从宫外拉到宫內,从活人连到死人。 顾夕瑶把卷宗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常平的暗网比她想像的更深,死士在宫外,棋子在宫內,十九年前就往宫里塞了人,吴德顺进宫的时候,林翌还没有登基,先帝还在位。 这不是章伯年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这是常平用一辈子织出来的网。 她睁开眼,叫来宋时瑶。 “去把广储司近五年的人事册子调来,所有河间籍的太监宫女,全部列出来。” “是。” “还有,查吴德顺的左手。” 宋时瑶微微一顿。“查什么?” “拇指。” 申时,结果回来了。 宋时瑶的脸色不太好看。 “查了,吴德顺左手拇指……完好。” 顾夕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太监入宫要验身,缺了手指一定会被记录在案,常平不可能蠢到把一个断指的人送进宫。 “但是……”宋时瑶的声音压低了,“奴婢让人在吴德顺不注意的时候看了他的左手,拇指指甲盖下面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不是断指,是留痕。 入宫的人不能断指,所以换了一种標记方式,伤而不断,有疤为记。 一样的忠诚,不一样的手法。 顾夕瑶站起来。 “广储司河间籍的有几个?” “三个,吴德顺,还有一个叫孙喜的杂役,一个叫周大成的搬运。” “左手都查了?” “查了。”宋时瑶咽了一下口水,“孙喜左手拇指指甲有裂纹,周大成的拇指比右手的短了一小截,像是小时候受过伤。” 三个人,三只有痕跡的左手拇指。 顾夕瑶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光是广储司一个部门就藏了三个人,內务府下面还有六个司、四个院、大大小小几十个库房,整座皇宫两千多號太监宫女,里面有多少人的左手拇指上带著常平的印记?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手腕稳得不像刚出了一身汗的人。 “臣妾请旨,以盘点宫人服色为由,对全宫太监宫女进行一次造册核查,重点记录体貌特徵,尤其是手部。” 信封好,交给沈芷衣送走。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酉时,林翌的回信到了。 不是纸条,是他亲笔写的一封信,字跡比平时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270章 陈望 第一件:准许全宫造册核查,由坤寧宫主导,內务府配合。 第二件:大理寺在广渠门外的驛站找到了常平的踪跡,但人已经不在驛站了,驛站掌柜说,住店那人是个跛脚老头,登记的名字叫“陈望”。 常平用了那个学生的名字。 第三件只有一句话,但顾夕瑶看完之后,握著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今日早朝后,礼部呈上秋选最终名册,朕在名册末尾发现一个名字,陈望,男,河间人,报的是太僕寺马厩新补的养马杂役。” 顾夕瑶把信纸翻过来。 林翌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 “常平没有换地方,他换了一张脸,要自己进来。 顾夕瑶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常平没有换地方,他换了一张脸,要自己进来。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暗格里,叫宋时瑶进来。 “去乾清宫递话,就说我有事要面稟,请陛下定个时辰。” 宋时瑶去了不到半炷香就回来了。 “陛下说,不用定时辰,现在就过来。” 顾夕瑶换了件素色褙子,带上宋时瑶出了坤寧宫。 七月的夜风闷热,宫道上连只猫都没有,远处乾清宫的灯火在暑气里晃得发虚。 刘喜在殿门外等著,看见她来,侧身让路,压低声音说了句:“陛下等了一会儿了。” 顾夕瑶进殿,林翌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名册,旁边搁著硃笔,笔尖的墨都干了,显然看了很久。 “坐。”林翌抬了下手。 顾夕瑶没坐,走到御案前面,低头看那份名册。 太僕寺马厩新补杂役名录,最末一行:陈望,男,十八岁,河间人,无户籍可考,由太僕寺少卿徐闻举荐。 “徐闻。”顾夕瑶念出这个名字。 “永安二十年的进士,座师是冯正言。”林翌说。 顾夕瑶的指尖点在“十八岁”三个字上。 “常平今年五十出头,扮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名册上写十八岁,不代表来的人是十八岁。”林翌把硃笔搁下,“太僕寺的杂役补录不经吏部,只需要少卿签字盖章,验身也是太僕寺自己人,想塞个什么样的人进来都行。” 顾夕瑶明白了。 陈望这个名字是常平的学生,十八岁是学生的年纪,但走进太僕寺大门的那个人,会是五十多岁的常平本人。 太僕寺的人不会细查,因为徐闻打了招呼。 而太僕寺马厩,就是暗道的入口。 常平要亲自走暗道进宫。 “他什么时候报到?”顾夕瑶问。 “名册上写的是七月初十。” 还有六天。 顾夕瑶拉开椅子坐下来。 “陛下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 “让他进来。”顾夕瑶说,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林翌看著她。 “常平是这张网的织网人,他手底下有多少死士、暗桩分布在哪里、和章伯年之间的联络渠道怎么走,这些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顾夕瑶一口气说完,“抓一个常平容易,但他嘴里的东西不一定撬得出来,一个能忍二十年的人,不会轻易开口。” “所以?” “让他进来,让他以为一切顺利,让他去接触宫里的暗桩,让他和章伯年接上线。”顾夕瑶的声音很平,“等他把所有线都攥在手里的时候,一网兜底。”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问题。”他说,“常平进了宫,他的目標是什么?”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 常平布局二十年,暗道、死士、秋选送人、亲自入宫,所有的动作都指向一个方向,他要在这座皇宫里做一件事,一件需要他本人在场才能完成的事。 “秋选是八月初三。”顾夕瑶慢慢说,“常锦书入宫是明面上的棋,冯若筠走暗道是暗线,周宜是信使,吴德顺是內应,这些人凑在一起,能做什么?” “你说。” “如果只是往后宫塞人、安插眼线,用不著常平亲自来。”顾夕瑶抬起头,“他亲自来,说明最后一步必须他自己动手。” 殿里安静了几息。 林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承霽最近功课怎么样?” 顾夕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承霽。 太子。 常平布了二十年的局,章伯年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的势力,所有的暗线最终要达成的目的,不是控制后宫,不是窃取机密。 是换一个皇帝。 而换皇帝的前提,是先除掉皇帝唯一的嫡子。 “陛下……”顾夕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別急。”林翌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我问承霽功课,不是因为他有危险,是因为我想確认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她。 是裴錚的密报。 “周宜前日在永寿宫枯井取信时,井壁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顾夕瑶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 “八月初三,东。” 八月初三,秋选。 东。 东宫。 承霽住在东宫。 顾夕瑶的手指攥紧了纸条,指节发白。 “臣妾今夜就把承霽接到坤寧宫来住。” “不用。”林翌按住她的手,“东宫的侍卫已经全部换过了,都是边军出身,裴錚亲自挑的人。” 他顿了顿。 “我说过,我比你先走了半步。”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那就让常平进来。”她说,声音恢復了平稳,“但从现在开始,承霽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伴读、太监、洒扫宫女,全部重新查一遍左手。” 林翌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站起来,“全宫造册核查不能只查手,得查脚。” “脚?” “常平右脚微跛。”顾夕瑶说,“他能换脸、换名字、换年纪,但换不了走路的姿势,太僕寺马厩那批新补的杂役,我要裴錚一个一个盯著看他们走路。”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 “七月初十,太僕寺新人报到那天,我让裴錚在马厩外面等著。” 顾夕瑶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翌在后面说了一句。 “夕瑶。” 第271章 造册 她停住。 “承霽不会有事。” 顾夕瑶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 “我知道。” 她出了乾清宫,夜风迎面扑来,闷热里裹著一丝凉意。 宋时瑶跟在后面,没敢说话。 回到坤寧宫,顾夕瑶没有去寢殿,直接进了书房。 她翻开册子,在“常平”的名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杀子。”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她又加了一行。 “七月初十,太僕寺马厩,等他来。” 七月初五,全宫造册核查正式开始。 顾夕瑶以“盘点宫人服色、核对体貌与档册是否一致”为由,由坤寧宫牵头,內务府配合,对皇宫內所有太监宫女逐一登记造册。 这个理由挑不出毛病,每隔几年,宫中確实会做一次人口盘点,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负责此事的是宋时瑶,她带著八个坤寧宫的女官分成四组,从內务府六司开始,逐殿逐院推进。 登记的內容很细:姓名、年龄、籍贯、入宫年份、保人、现任职务,以及体貌特徵。 体貌特徵这一栏是顾夕瑶特意加的,要求记录面部疤痕、胎记、四肢残缺及手部细节。 没有人觉得不对,宫人造册本就会写体貌,多写几笔手部特徵,谁也不会多想。 但顾夕瑶要的就是那几笔。 七月初六,第一批结果送到坤寧宫。 宋时瑶把册子摊在桌上,脸色很不好看。 “內务府六司共四百二十七人,其中河间籍九人,彰德籍四人,安阳籍三人。”她翻到標註了硃笔的那几页,“左手拇指有异常痕跡的,除了之前查出的广储司三人之外,又多了两个。” “哪个司?” “一个在都虞司,管猎鹰的,叫赵四,左手拇指指甲发黑,像是被重物砸过,另一个在掌仪司,负责祭器摆放的,叫方来,左手拇指短了一节,档册上写的是幼时被门夹断。” 五个人了。 光內务府就有五个。 “继续查。”顾夕瑶说,“御膳房、尚衣监、內官监、司设监,一个不漏。” “是。”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坐在桌前,把五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在册子上,后面標註籍贯和入宫年份。 吴德顺,河间,入宫十九年。 孙喜,河间,入宫十五年。 周大成,河间,入宫十二年。 赵四,彰德,入宫九年。 方来,安阳,入宫七年。 五个人,五个不同的年份,分批进来的。 最早的十九年前,最晚的七年前。 常平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往宫里塞人,每隔几年送一个,不多不少,不引人注意。每个人都老实本分,考评中等,存在感极低。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一把刀,是一把一把地往墙缝里塞针,塞了二十年,等到要用的时候,整面墙都是他的。 七月初七,御膳房和尚衣监的结果回来了。 御膳房查出一个,彰德籍的灶工,左手拇指有火烫伤疤。 尚衣监没有。 但內官监查出两个。 一个是洒扫太监,河间籍,左手拇指指甲盖缺了一角,另一个是个看门的老太监,安阳籍,拇指关节僵硬,弯不下去。 七个了。 顾夕瑶把名单更新完,提笔给林翌写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七人已核实,尚有御马监、司礼监、东宫未查,臣妾请旨加快进度。” 林翌的回信也只有一句:“东宫我已查完,乾净。” 顾夕瑶看著“乾净”两个字,提著的气鬆了一点。 但只鬆了一点。 七月初八,裴錚送来一份单独的密报。 “臣暗中观察太僕寺马厩现有人员三十一人,其中左手拇指有异常者两人,一为马夫张顺,此人即此前锁定的可疑马夫,入职三年,拇指有旧伤痕,二为杂役陈六,入职一年,拇指指甲劈裂,另,太僕寺少卿徐闻已在马厩后院单独辟出一间屋子,对外称给新补杂役住,屋內新铺了乾草床铺,备了一套洗漱用具。” 给“陈望”准备的。 常平的房间已经铺好了。 顾夕瑶把密报烧掉,走到窗前。 还有两天。 七月初十,常平就会以“陈望”的身份走进太僕寺马厩,住进那间铺好乾草的屋子里,离暗道入口不到二十步。 然后他会等。 等到七月十五,暗道开闸。 等到八月初三,秋选当日。 等到所有棋子就位的那一刻,动手。 目標是东宫。 目標是承霽。 顾夕瑶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叫来沈芷衣。 “去东宫传话,明天让承霽来坤寧宫用午膳,就说我给他做了桂花糕。” 沈芷衣应了一声,刚要走,顾夕瑶又叫住她。 “告诉承霽身边的赵安,从明日起,殿下的午膳都在坤寧宫用,什么时候另行通知,什么时候停。” 沈芷衣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顾夕瑶坐回桌前,翻开造册核查的匯总册子,把七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七个人分散在宫里各处,都虞司的管猎鹰,掌仪司的管祭器,广储司的管库房,御膳房的烧灶,內官监的扫地看门。 没有一个在要害位置。 但每一个都能在关键时刻打开一扇门、递出一把刀、或者挡住一条路。 这不是暗杀的布局。 这是兵变的布局。 申时,宋时瑶拿著最后一批册子走进来,手都在抖。 “娘娘,全宫总计查出左手拇指有异常痕跡者……”她咽了一下口水,“十一人。” 顾夕瑶没有说话。 十一根有伤的拇指,十一个常平花了二十年埋进这座皇宫的钉子。 她拿起笔,在册子封面上写了一个数字。 十一。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这是查出来的。 没查出来的呢? 七月初十,天没亮,裴錚就到了太僕寺马厩外面。 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蹲在街对面的餛飩摊子边上,面前摆了一碗没怎么动的餛飩,眼睛盯著马厩的大门。 辰时三刻,太僕寺少卿徐闻的轿子到了。 徐闻下轿后没进正堂,直接拐去了马厩后院。 又过了半炷香,一个人从街尾走过来。 裴錚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上背著一个旧包袱,身形瘦长,低著头走路,步子不快不慢。 看不清脸。 但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轻微的顿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右脚微跛。 第272章 初十 裴錚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条,在手心写了一个字:“到。” 那人走到马厩门口,抬起头。 裴錚看见了他的脸。 五十来岁的面相,瘦削,颧骨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稀疏的胡茬,看上去就是一个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头。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一个养马杂役该有的。 马厩的管事迎出来,態度客气得过分,弓著腰把人往里面让。 “您就是陈望吧?徐大人交代过了,这边请。” 那人点了点头,跨过门槛的时候,右手隨意地搭在门框上。 裴錚的目光钉在他的左手上。 左手自然垂著,拇指完好。 但裴錚注意到,那只左手始终半握著拳,拇指没有完全伸展过。 他记下这个细节,丟下两文钱餛飩钱,起身离开。 巳时,密报送到坤寧宫。 顾夕瑶看完,把纸条递给面前的林翌。 林翌是辰时来坤寧宫的,说是来看承霽练字,实际上一直在等这封密报。 “来了。”林翌把纸条看完,搁在桌上。 “右脚有顿挫,左手半握拳。”顾夕瑶说,“是他。”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殿外传来承霽背书的声音,稚嫩的嗓音一字一句念著《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顾夕瑶听了一会儿,开口说:“还有五天就是七月十五。” “我知道。” “常平进了马厩,离暗道入口不到二十步,他隨时可以下去。” “他不会提前动。”林翌说,“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五天。” 顾夕瑶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承霽端端正正坐在石桌前,赵安在旁边替他磨墨。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有人花了二十年布了一盘棋,最后一步是衝著他来的。 “臣妾有一个想法。”她转过身。 “说。” “七月十五那天,让常平顺利走通暗道。” 林翌抬眼看她。 “暗道岔口的铁闸门已经在我们手里,窄道里埋了暗桩,常平走到哪一步我们都清楚。”顾夕瑶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他走通,让他以为暗道畅通无阻,让他回去告诉章伯年,一切准备就绪。” “然后?” “然后章伯年才会把最后的指令发出去。”顾夕瑶说,“他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死士、暗桩、秋选、暗道,这些都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谋反?不至於,他没有兵权,废帝?他一个首辅没有这个本事。” 她停了一下。 “除非他有內应。” 林翌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怀疑谁?” “臣妾不是怀疑谁,臣妾是在想一件事。”顾夕瑶走回桌前坐下,“章伯年花二十年布局,目標如果只是承霽一个孩子,用不著这么大的阵仗,暗道可以送刺客,死士可以动手,根本不需要秋选、不需要常锦书、不需要冯若筠。” “你的意思是……” “承霽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顾夕瑶看著他,“杀了嫡子之后,章伯年要做的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林翌没有说话。 殿外承霽的读书声停了,赵安在问殿下要不要喝口水。 “夕瑶。”林翌忽然说,“你还记得赵婉儿的儿子吗?” 顾夕瑶一怔。 昭儿。赵常在生的小皇子,体弱多病,一直住在偏殿里。 “昭儿三个月的时候,有人给他批过命,说他命里带煞,不宜养在宫中。”林翌的声音很轻,“批命的人是钦天监监正李元白,李元白的座师,是冯正言。”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承霽出事,皇帝膝下就只剩昭儿一个皇子。 一个三岁的孩子,母亲出身卑微,毫无外戚势力。 这样的皇子继位,朝政必然落入首辅之手。 而赵婉儿原来住的地方,就是永寿宫。 暗道出口所在的永寿宫。 顾夕瑶觉得后脊发凉。 “所以当初赵氏住永寿宫,不是偶然。” “不是。”林翌说,“是章伯年安排的,赵氏入宫的时候,分宫的摺子经过了礼部,经手人是刘蕴和。” 冯正言的门生。 顾夕瑶闭上眼睛。 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深。 章伯年不是要杀承霽,他是要让昭儿登基,一个没有母族、没有靠山的幼帝,配一个手握二十年暗网的首辅。 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臣妾之前把赵氏从永寿宫迁走,打乱了他的第一步。”顾夕瑶睁开眼,“所以他才加速启动暗道、秋选、送人进宫,因为变数已经出现了,他不能再等了。” “对。”林翌站起来,“所以我让你把赵氏迁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原因。” 顾夕瑶看著他。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查清楚,只是直觉不对。”林翌说,“现在查清楚了。”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在桌上摊开一张纸。 纸上画著一张简略的棋盘,用硃笔標了几个点位。 “常平,七月十五走暗道。常锦书,八月初三入宫,冯若筠,暗道接应。周宜,宫內信使,吴德顺等十一人,內应,章伯年,朝堂策应。” 他拿起硃笔,在棋盘正中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里面,是我们。” 顾夕瑶低头看著那个圈。 圈里写著两个字。 “收网。” 她抬起头,和林翌对视。 “七月十五,让常平走暗道,八月初三,让常锦书进宫。”她说,“然后在他们收网的那一刻……” “把网翻过来。”林翌替她说完。 殿外,承霽的声音又响起来,继续念《大学》。 “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顾夕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认真读书的孩子。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收网”两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八月初三,一个不留。” 七月十一,裴錚的密报一天来了三封。 第一封辰时到的,常平以“陈望”的身份在马厩住下后,头一天什么都没做,餵马、铡草、清粪,干得比谁都老实,管事分给他最西头那间草棚,紧挨著后院水井,常平没挑,进去就铺床,连院子都没多逛。 第273章 甦醒 第二封午时到的,常平上午去井边打了一次水,打水时左手扶桶沿,右手摇轆轤,动作自然,没有朝井底多看一眼,但裴錚注意到他打水回来的路线走的不是最短的那条,而是绕过了后院石板地。 那片石板地底下,就是暗道入口。 他没看,但他在量步数。 第三封申时到的,常平午后去马厩东面的料房领豆饼,遇见了马夫张顺,两个人没说话,甚至没对视,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常平的左手在身侧张了一下,拇指朝內屈了屈。 张顺走过去之后,往料房门框上蹭了蹭右肩。 裴錚在密报最后写了四个字:“暗號已接。” 顾夕瑶把三封密报按时辰排在桌面上,看了很久。 常平入宫第二天就开始接头,但方式极其克制,不用语言,不用纸条,不用任何可以留下痕跡的东西,一个手势,一个蹭肩的动作,意思就传到了。 这是练了多少年才能做到的默契。 “娘娘,午膳备好了。”沈芷衣在门口报。 “让承霽过来了吗?” “赵安带殿下已经到了,在花厅等著呢。” 顾夕瑶收好密报,起身去花厅,承霽坐在桌边,小腿还够不著地,正拿筷子夹桂花糕,夹了两次没夹住,第三次换了个角度,稳稳夹起来送进嘴里。 “母后。”他看见顾夕瑶,嘴里含著糕就要下地行礼。 “坐著吃。”顾夕瑶按住他肩膀,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著他的脸,六岁的孩子,眉眼已经有了林翌的轮廓,但比林翌多了一分柔和,那是她的。 顾夕瑶拿起筷子,给承霽碗里夹了一块蒸鱼。 “今天功课学到哪里了?” “赵先生讲到治国必先齐其家。”承霽认真答,“可是儿臣有个地方不明白。” “哪里?” “先生说齐家要正心诚意,可是如果家里有人存心不正,怎么办?” 顾夕瑶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息。 “那就先看清楚谁心不正。”她说,“看清楚了,再齐。” 承霽点点头,低头扒饭,把这个答案当成了寻常课业解答。 顾夕瑶没再说话。 午后,宋时瑶送来造册核查的最新匯总。 “御马监查完了,左手拇指异常者一人,马倌刘三,河间籍,入宫十一年,拇指关节错位,加上之前的十一人,全宫总计十二人。” “司礼监呢?” “乾净。” 顾夕瑶在册子上添了刘三的名字,全宫十二人。 宋时瑶犹豫了一下,“娘娘,还有一件事,今日核查到浣衣局的时候,有个宫女……不是左手的问题,是右脚。” 顾夕瑶抬头。 “浣衣局杂役,叫阿秀,安阳籍,入宫六年,右脚走路有轻微高低,不明显,但册子上没有记录过任何脚伤。” 右脚。 顾夕瑶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她左手什么情况?” “左手完好,没有任何痕跡。” 不是断指的暗桩,但右脚有问题。 常平右脚微跛。 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毫无关係,也可能有她还没想到的关係。 “把阿秀的档册调出来,入宫保人、分配记录、这六年的考评,全部送到我这里。” “是。”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在册子上“十二”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名字。 阿秀,安阳,右脚。 她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没有画问號。 画的是一个叉。 傍晚,裴錚又送来一封密报。 常平在马厩待了一整天,傍晚收工后独自去井边洗脚,洗的时候把右脚在井沿上磕了三下。 三下。 不到半炷香,杂役陈六从厩房里出来,路过井边时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常平没看他。 陈六也没看常平。 但陈六繫鞋带的时候,左手拇指在鞋面上压了一下,劈裂的指甲盖在暮色里一闪。 第二个。 顾夕瑶把密报烧掉,闭上眼睛。 常平进宫不到两天,已经激活了两个暗桩,他甚至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说话,二十年前约好的暗號,至今还在他们的骨头里。 这些人等了多少年,就为了等他敲三下井沿。 还有三天就是七月十五。 顾夕瑶睁开眼,提笔写信。 “十五日开闸,所有暗桩只看不动,另,浣衣局有一人需查,详见附册。”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中按例祭祀,各殿点河灯、焚纸钱,到处都是檀烟味,顾夕瑶一早带承霽去佛堂供了香,承霽双手合十闭著眼,小声念了一段经文,念完问她:“母后,我念得对不对?” “对。” “那佛祖会保佑我们吗?” “会。”顾夕瑶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佛祖保不保佑她不知道,但裴錚的人已经到位了。 午后,林翌传话过来,只有两个字:“照旧。” 顾夕瑶把字条烧了。 子时,裴錚趴在太僕寺马厩后院的房顶上。 他到这里已经两个时辰了,身上盖著一层跟瓦片顏色一样的灰布,连呼吸都放慢了,脸朝下对著后院。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鸣。 马厩的马偶尔打个响鼻,更显得夜深。 丑时一刻,草棚里有了动静。 常平出来了。 裴錚没动,只是把眼睛睁大了一分。 常平穿著那件洗白的青布衫,脚上换了软底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右脚的顿挫在夜里更明显了些,但也只是微微一顿,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径直走到后院石板地。 蹲下。 左手在第三排石板的接缝处摸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腰后抽出一根铁钎,插进石板缝隙,轻轻一撬。 石板无声地翘起来。 底下是一层薄土,薄土下面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个凹槽。 常平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凹槽,拧了半圈。 铁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骨头错位的声音。 然后铁板向下沉了两寸,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暗道入口,开了。 常平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裴錚等了三十息,翻身下了房顶,趴在洞口边上。 下面很深,黑得看不见底,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上来。 他没下去。 林翌的命令是“看”,不是“跟”。 但暗道里的每一步都在林翌的掌控中,窄道两侧的墙壁上嵌了暗桩標记,那些是边军斥候用指甲抠出来的细槽,每隔二十步一个,常平经过的时候会触发极细的麻线。 麻线的另一头,连著暗道外围的三个监视点。 裴錚守在洞口,开始计数。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过去,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第274章 铁匣 暗道从马厩到永寿宫枯井,正常步速约莫半炷香,常平进去了三炷香,还没出来。 他在里面做什么? 第四炷香过去一半的时候,洞口有了动静。 常平的手先伸出来,抓住洞口边沿,指节上沾著泥。 然后是他的脸,微微仰起,额头上有汗。 裴錚已经退回了房顶。 常平爬出洞口后,蹲在石板旁边喘了几口气,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裴錚注意到一个细节。 常平的青布衫前襟鼓起来一块,进去的时候没有。 他从暗道里带了东西出来。 常平把铁板復位,钥匙收回怀里,石板压回原处,用脚把接缝处的土蹭平。 然后他回了草棚。 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裴錚趴在房顶上又等了一刻钟,確认常平不会再出来,才动了。 他掏出炭条,借月光在手心写了几行字,卷进竹管里,绑在一只灰鸽的腿上。 鸽子扑棱著飞进夜色,方向是坤寧宫。 顾夕瑶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芯已经换了两次。 宋时瑶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外有扑翅声,一下子清醒了。 “来了。”顾夕瑶站起来。 灰鸽落在窗台上,顾夕瑶解下竹管,展开纸条。 裴錚的字很小,挤在窄纸上。 “丑时一刻入洞,丑时四刻余出洞,歷时约三炷香,正常行程半炷香,多出两炷半去向不明,出洞时衣襟鼓出一物,推测从暗道中取回,未能辨认,另,暗道岔口方向的第三处麻线被触发,证实此人曾进入岔道。” 进了岔道。 三炷香里,他不光走通了主道,还拐进了岔道。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裴錚在背面加了一句:“岔道麻线触发顺序为由外向內,触发数量为七根,间距二十步,即此人在岔道中至少深入一百四十步。” 一百四十步。 岔道一百四十步的位置,在宫墙以內。 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待了两炷多香? 顾夕瑶把纸条烧掉,立刻提笔写信。 “常平走通暗道,並深入岔道一百四十步,在岔道中停留甚久,出洞时携带不明物品,臣妾请旨明日天亮前查探岔道。” 信送出去不到两刻钟,林翌的回信就到了。 只有一个字。 “等。” 顾夕瑶握著那个“等”字,坐到了天亮。 七月十六,辰时。 林翌来了坤寧宫,没带隨从,只有刘喜在殿外守著。 顾夕瑶迎到內殿,林翌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说暗道。 “昨夜子时,章伯年府上有人出入。” 顾夕瑶一怔。 “大理寺的人盯著章府后门,丑时前后有一个戴斗笠的人从角门进去,寅时出来,走的是太僕寺方向。” 丑时。常平丑时一刻进暗道。 也就是说,常平进暗道之前,有人去了章府,或者说,章伯年在常平动手之前,下了最后的指令。 “去章府的人查到了吗?” “没有。”林翌坐下,“戴斗笠,步速快,身手不差,大理寺的人跟丟了。” 顾夕瑶没有追问跟丟的细节,大理寺的探子能跟章府后门已经是极限了,章伯年经营二十年,身边用的人不可能是普通角色。 “陛下昨夜让臣妾等。”她说。 “对,因为我要先確认一件事。”林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今早寅时,岔道里的第五根麻线被二次触发。” 二次触发。 常平丑时四刻出了暗道,寅时麻线又被触发。 不是常平,是另一个人进了岔道。 “谁?” “边军暗桩回报,来人从永寿宫枯井方向进入岔道,在岔道中停留约一刻钟,然后原路返回。” 从永寿宫方向进,常平从马厩方向进,两个人在同一条岔道里,一前一后。 “周宜?”顾夕瑶问。 “不是周宜,暗桩描述来人身形高挑,步態轻快,不像周宜。” 不是周宜。 那永寿宫方向还有谁能进枯井、下暗道? 赵婉儿已经迁走了,永寿宫现在是空殿,只留了两个洒扫宫女。 “洒扫宫女是什么时候安排的?”顾夕瑶追问。 “迁走赵氏之后,內务府补了两个人过去,一个姓孟,一个姓陶。” 顾夕瑶走到桌前翻开造册匯总,手指快速划过名录。 “孟春,二十三岁,保定籍,入宫四年,体貌无异常,陶莲,十九岁,安阳籍,入宫两年……” 她的手指停住了。 安阳籍,入宫两年。 “陶莲左手什么情况?” “造册记录写的是左手完好。”宋时瑶在旁边翻册子,翻到那一页,脸色微变,“但是……备註栏写了一句左手常戴半指手套,称有冻疮旧疾。” 手套。 裴錚查的是指甲、伤疤、关节,但如果一直戴著手套,什么都看不见。 “蠢了。”顾夕瑶声音冷下来,这两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林翌没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 “陶莲就是內务府安排到永寿宫的洒扫宫女,內务府经手人是谁?” 宋时瑶翻到调配记录,“签字的是……广储司副管事,吴德顺。” 吴德顺。 十二个断指暗桩之一,河间籍,入宫十九年。 常平的人把常平的人塞进了永寿宫。 从赵氏迁走的那天起,永寿宫就没有真正空过。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陶莲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永寿宫洒扫。” “不动她。”顾夕瑶说,“但从今天起,永寿宫外多加两个暗哨,盯死枯井。” 林翌点了下头。 “现在说岔道。”顾夕瑶坐回椅子上,“常平在岔道里待了两炷多香,陶莲之后又进去待了一刻钟,他们在岔道一百四十步的位置做什么?” “所以我让你等了一夜。”林翌说,“今早天亮前,我让暗桩进了岔道。”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铁片。 巴掌大,锈跡斑斑,边角有新鲜的刮痕。 “岔道走到一百四十步的位置,右侧墙壁上有一个壁龕,用砖封著,暗桩没有拆砖,但透过砖缝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顾夕瑶拿起铁片看了看,铁片上刻著一个字——“常”。 “壁龕里有什么?” “三个铁匣。”林翌的声音没有波动,“暗桩说,匣子很重,从缝隙里能看到油布包裹,油布下面露出的东西,是刀柄。” 第275章 该收网了 顾夕瑶的手指捏著铁片,指腹感受到上面的锈。 刀,藏在暗道岔道里的刀。 “多少把?” “三个铁匣,暗桩目测每匣至少能装五把短刀和若干弩箭。” 十五把短刀,加上弩箭。 顾夕瑶放下铁片,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是暗杀,暗杀承霽不需要十五把刀,一把就够了。 十五把刀,是给那十二个暗桩用的。 中元节的河灯还没收,院子里残留著昨夜的纸灰。 “陛下。”她转过身,“八月初三那天,常平不是要派人暗杀承霽。” “嗯。” “他要让十二个暗桩同时动手,封锁宫门通道,製造混乱,然后在混乱中对东宫下手。” “不止东宫。”林翌道。 顾夕瑶看著他。 林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今早我又让人查了一遍暗道的走向图,岔道一百四十步的位置,正上方不是空地。” 他顿了一下。 “是乾清宫西侧的甬道。” 乾清宫。 皇帝的寢宫。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隨即恢復。 章伯年二十年的局,目標不止是太子。 是天子。 杀承霽,杀林翌,扶昭儿,常平带刀从暗道出来,暗桩从內部封锁宫禁,等天亮了,朝臣入宫,看到的就是一个幼帝坐在龙椅上,首辅站在龙椅旁边。 社稷变色,一夜之间。 “所以他才要亲自来。”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指挥暗桩杀承霽,是他自己要走这条岔道,从乾清宫西甬道出来。” 他要亲手杀皇帝。 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传来承霽的声音,他在花厅跟赵安讲今天功课里没弄懂的一段话,小孩子的声音清亮,穿过窗纸送进来,字字清晰。 “赵安,你说虑而后能得的得是得到什么?” “殿下,得的是正道。” “什么是正道啊?” “就是该做的事。” 顾夕瑶听著这段对话,垂下眼。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原本写著“八月初三,一个不留”的那行字下面,重重添了一句。 “岔道封死,先断他的刀。” 她把册子推到林翌面前。 林翌看了看那行字,摇头。 “不封。” 顾夕瑶抬眼。 “封了岔道,他会知道暗道暴露,二十年的网,他会立刻断尾求生,人跑了,章伯年缩了,剩下那些暗桩会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进宫里每一个角落。”林翌把册子推回来,“你之前说过一句话,等他把所有线都攥在手里的时候,一网兜底。” “可那条岔道通向乾清宫。” “通向乾清宫的岔道,八月初三那天,走在里面的不会是常平。”林翌说,“会是我的人。” 顾夕瑶握笔的手顿了一息。 “臣妾让他进来。”她说,“但岔道里的铁匣必须做手脚,刀可以留著,但弩弦要断,弩箭的箭头要磨钝,让他以为万事俱备,等他发刀的那一刻才知道,手里全是废铁。”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 “准。” 他拿起硃笔,在那张简略棋盘的“收网”二字旁边,加了两个字。 “瓮中。” 顾夕瑶把棋盘收进暗格,窗外承霽还在花厅里跟赵安掰扯什么是正道,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赵安哄著去练字了。 她叫住要走的林翌。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岔道通向乾清宫西甬道的出口,在哪面墙?” 林翌回头看她一眼。 “御书房后面那面墙。”他说,“朕天天批奏摺靠的那面墙。” 他说完就走了。 顾夕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靠了几年的那面墙,背后藏著一条要他命的路,他查清楚之后,连位置都没换。 她把暗格锁好,坐回桌前,翻开陶莲的档册。 安阳籍,入宫两年。保人一栏写著三个字。 “孙福举。” 孙福。 御马监孙福。 孙二柱的叔叔。 十二个暗桩之外,又多了一根针。 顾夕瑶在陶莲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提笔写下第十三个名字。 然后她放下笔,盯著册子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硃笔批註。 十三个人,还只是查出来的。 她翻到封面,把原来写的“十一”划掉,又把“十二”划掉,写上“十三”。 旁边的问號,她没有划掉。 宋时瑶端茶进来,看见她的脸色,轻声问:“娘娘,可要传午膳?” “传。”顾夕瑶合上册子,“另外让沈芷衣去东宫,告诉赵安一声,承霽的午膳,以后改在坤寧宫的內书房用,不去花厅了。” 內书房在坤寧宫最里面一进院子,没有临外墙的窗户。 宋时瑶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 “娘娘,还有一件事,卫贵妃方才派人送了帖子,说想明日来坤寧宫请安,有要事面稟。” 顾夕瑶拿起茶盏。 卫云裳上次来是匯报司膳处的事,这次又有什么? “让她来。” “定什么时辰?” “辰时。”顾夕瑶喝了一口茶,“另外让裴錚查一件事,卫云裳昨夜中元节,在翊坤宫都见了什么人。” 宋时瑶走了。 顾夕瑶端著茶,目光落在窗外。 七月的日头毒辣,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晒得叶子打卷。 还有十七天。 八月初三。 她放下茶盏,从暗格里取出林翌画的那张棋盘。 棋盘上密密麻麻標了十几个点位,硃笔画的圈套著圈。 她拿起笔,在“常平”和“乾清宫”之间的那条线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那个点的位置,正好是岔道一百四十步的壁龕。 三匣刀,就藏在那里。 等著被送出去。 等著饮血。 顾夕瑶把笔搁下,在点的旁边写了一个字。 “废。” 七月十七,辰时。 卫云裳到得很准时。 她穿了一身鹅黄常服,妆容淡雅,进门行礼的动作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顾夕瑶注意到她的指甲剪短了,前几天还留著的护甲也摘了。 一个刚当上贵妃的女人,把指甲剪短,不是为了节俭,是因为手上要做事。 “坐。” 卫云裳坐下,宋时瑶上了茶,卫云裳没碰茶盏,开口就说正事。 “娘娘,章伯年前日派人传话,让臣妾在八月初三秋选宴上安排座次。” 第276章 第十四个 “什么座次?” “他要常锦书坐在东侧第三席。” 东侧第三席。 顾夕瑶脑中浮现出秋选宴的殿內布局——东侧第三席紧挨著通往东宫的穿堂门。 “理由呢?” “说是常锦书体弱,坐在侧席方便中途退出歇息,不惊动旁人。” 方便退出。一个秋选新人,还没入宫就先安排好了退路。 顾夕瑶端起茶盏。“他还说什么?” 卫云裳垂下眼,“他让臣妾当晚以赏月为由,把沈婉音、钟沅几位都请到翊坤宫的花厅。” “几时?” “戌时三刻。” 戌时三刻,秋选宴散席之后。 把后宫妃嬪聚在一处,看起来是赏月,实际上是圈人。 所有人都在翊坤宫,后宫各殿就空了,暗桩行动不会被任何人撞见。 顾夕瑶放下茶盏,“你照他说的办。” 卫云裳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但有一件事。”顾夕瑶缓缓道,“你那天晚上,別去花厅。” “臣妾不去?” “你称病,留在翊坤宫正殿,门窗关死,谁来都不开。” 卫云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那天晚上宫里会出事,而顾夕瑶给她留了一条命。 “臣妾明白。” 卫云裳走后,顾夕瑶提笔给裴錚写信。 信只有三行。 “今夜子时,岔道壁龕,铁匣,弩弦换旧弦,承重不过三拉即断,箭头以细砂磨去锋口,保留形状,完成后復原油布封匣,不留痕跡。” 信送出去,她又加了一条口信让宋时瑶传给裴錚。 “匣子里的短刀不要动,动了刀他们试手时会发现,弩弦和箭头是消耗件,不上手拉满弓试不出来。” 这一夜,顾夕瑶没有等太久。 寅时,裴錚的灰鸽落在窗台上。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三匣已废。” 顾夕瑶把纸条烧掉,窗外天还黑著,远处隱约传来更鼓声。 她拿出棋盘,在“废”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然后她翻到陶莲那一页。 裴錚附了一份新的密报。 昨日午后,陶莲借打扫永寿宫后院之便,在枯井沿上放了一片碎瓦。 瓦片背面刻著一组数字。 “卯正换,辰初巡,午后歇,戌末锁。” 东宫的巡防时间。 陶莲不只是暗桩,她还在收集东宫守卫的换防规律。 顾夕瑶合上册子。 十三个人,查出来的十三个人。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这十三个,而是第十四个。 七月二十。 裴錚的密报越来越密。 常平开始动了。 不是大动,是那种看不见的小动作。 他在马厩餵马的时候,会把草料码成特定形状。 三捆竖放一捆横压,暗桩张顺路过时瞟一眼,当天夜里就会去马厩后院的水槽底下摸东西。 第一天是张顺,第二天是御膳房的赵有才,第三天是內官监的李德全。 “三天,三个人,三个方向。”顾夕瑶在册子上標註。 张顺管马厩,赵有才管御膳房后厨通道,李德全管內官监库房——库房紧挨著东华门的侧门。 三个点位连起来,刚好卡住了从东宫到乾清宫之间的三条主要通道。 裴錚的暗哨盯著水槽,確认了常平藏在槽底油布里的东西。 短刀,用油纸裹著,刀柄缠了黑布,拿出来就能用。 “没动?”顾夕瑶问。 宋时瑶摇头,“裴錚说只看不碰,按娘娘的意思办。” 顾夕瑶翻到棋盘上画好的暗桩分布图,把三个新点位標上去。 十三个人,目前確认拿到刀的有三个,剩下十个,常平还有十三天。 她把图推到一边,翻开另一份卷宗。 裴錚今早还送来一个消息。 內务府浆洗房的登记册上,七月十八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浣衣局宫女阿秀领了两匹粗麻布,签收时用的是左手。 阿秀就是之前造册时发现右脚微跛、身份可疑的那个宫女。 顾夕瑶记得阿秀的档案,二十一岁,开封籍,入宫三年,分在浣衣局。 造册时体貌一栏写著左手拇指关节微曲,陈旧伤。 微曲,不是断指,是关节变形,跟其他暗桩不完全一样。 “宋时瑶。” “在。” “让裴錚查阿秀入宫前的履歷,重点查她是不是经过河间府。” 宋时瑶去了。 午后,林翌派刘喜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幅简图。 城防图。 安阳城北门外三里处,有一处废弃的官驛,驛站里常年住著一队“商旅”。 林翌在图上用硃笔圈了这个位置,旁边批了两个字。 “冯家。” 顾夕瑶看著那两个字,手指发凉。 章伯年的布局不只在宫里。 宫里有暗桩封锁通道、暗道送刀送人。 宫外呢?如果八月初三当夜城门生变,外面的人接应进来,那就不是宫变了。 是兵变。 她立刻提笔回信。 “城北废驛商旅人数几何?是否携带兵器?与城门守军有无勾连?” 等回信的间隙,承霽从內书房跑出来,手上捏著一张写满字的纸。 “母后,我写完了,你看。” 顾夕瑶接过来,纸上是承霽练的字,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的是居安思危四个字。 “写得好。”她把纸放在桌上,摸了摸承霽的头,“回去再写一遍。” “啊?为什么?” “第一遍是学,第二遍是记。” 承霽噘著嘴回去了。 傍晚,林翌的回信到了。 “废驛商旅约三十人,马匹二十余,携短兵,与北门守军暂未查出勾连,但北门城门校尉周彦,系冯正言同乡,已调边军暗桩盯住。” 三十人,二十匹马,短兵器。 加上宫里的十三个暗桩、暗道里的刀、秋选宴上的座次安排、后宫的圈人计划。 顾夕瑶把回信烧掉,在棋盘最外圈画了一个新的圆——城北。 她在圆圈里写了一个数字。 “三十。” 然后在数字后面加了一个问號。 三十,是查到的,查不到的呢? 裴錚的鸽子又来了。 阿秀的履歷查清了。 入宫前在开封织坊做工三年,再往前,在河间府一户姓常的私塾先生家里做过两年丫鬟。 姓常。 所以,阿秀就是第十四个。 第277章 在冯家 七月二十三。 距离八月初三,还有十一天。 顾夕瑶面前的册子已经翻到了第十四页。 每一页一个名字,一段履歷,一条硃笔画的线,连向棋盘上的某个位置。 十四个暗桩,分布在內务府、御膳房、內官监、浣衣局、广储司、太僕寺、永寿宫。 再加上宫外城北废驛的三十人,以及北门城门校尉周彦这根不確定的线。 常平二十年的棋,下到现在,盘面上终於看清了。 宫內暗桩封路、暗道送刀、常平亲走岔道直取乾清宫。 宫外冯家人马策应北门,如果周彦开城门放人进来,里应外合,整个皇城一夜易主。 她把册子合上,叫宋时瑶。 “常锦书什么时候到?” “礼部的文书写的是七月二十五报到,但裴錚说她昨日已经到了会同馆。” 提前两天。 “到了之后见过什么人?” “裴錚盯著的,昨日傍晚,有个卖糖葫芦的在会同馆门口转了三圈,常锦书出来买了一串。” “卖糖葫芦的。” “左手拿杆子,右手找钱,裴錚没看清左手指头,但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沉,像是惯常负重的人。” 又一个。 顾夕瑶没有说话,只在册子封面的数字后面加了一笔。 七月二十五,辰时。 常锦书正式入宫报到。 顾夕瑶没有出面,让卫云裳以贵妃身份代为接见,但她在坤寧宫內殿支了一面铜镜,铜镜的角度正对著花厅的穿堂,能看见进出的人影。 常锦书进来的时候,顾夕瑶看见了她。 十八岁的姑娘,身量纤细,走路很稳。 穿著素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釵。 进门的时候目不斜视,行礼的姿態標准得像是练过一百遍。 跟周宜不一样,周宜是装的卑微,常锦书是真的安静。 卫云裳按规矩问了几句话,常锦书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既不怯也不显。 卫云裳问她会什么,她说会些针线和诗文。 卫云裳问她住哪里合適,她说一切听凭安排。 顾夕瑶在铜镜里看著她的手。 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袖口很长,把手背全遮住了。 腰间掛著一枚玉扣。 就是那枚刻著“章”字的玉扣。 林翌截走了一枚,这枚是后来放回去的——她身上带著信物,进宫来跟常平接头。 卫云裳把常锦书安排在了长春宫偏殿。 长春宫。 顾夕瑶在棋盘上標註这个位置,距离东宫穿堂只有两道门。 一切都在按章伯年的剧本走。 午后,林翌来了坤寧宫。 他手里拿著一份摺子,是兵部今早呈上来的。 “章伯年以秋选安保为由,奏请八月初一至初五,北门守军加派一倍。” “加派的人从哪里调?” “京营,京营副將刘遂安。” 刘遂安?顾夕瑶翻了一下脑中的名册。 “刘遂安的妻子姓冯。” 林翌看了她一眼,把摺子放在桌上。 冯家,又是冯家,城北废驛是冯家的人,北门校尉是冯正言同乡,现在京营副將的妻子也姓冯。 章伯年管宫里,冯正言管宫外。 这两个人不是主从,是合伙。 “这份摺子批不批?”顾夕瑶问。 “批。”林翌说,“但调防的人,我换,章伯年要刘遂安的兵,我给他边军的人,穿京营的衣服。” 顾夕瑶点了下头。 “臣妾把最后的棋盘理一遍。” 她展开那张画满圈和线的纸。 “八月初三,戌时,秋选宴散,卫云裳把妃嬪们请到翊坤宫花厅,同一时间,常平从马厩进入暗道,走岔道,从乾清宫西甬道出来,十四个暗桩拿到刀,封锁东宫到乾清宫之间的三条通道,宫外冯家三十人在城北候命,如果北门开了,半炷香就能到宫门口。” 她停顿了一下。 “常锦书的作用,是在秋选宴上製造混乱,她坐在东侧第三席,紧挨穿堂门,宴席过半时她会藉故离席,打开穿堂门让暗桩进入內殿。” 林翌没说话,等她说完。 “陛下在乾清宫,常平走岔道出来,目標是陛下,暗桩在宫中封路,目標是承霽,冯家在城外策应,目標是城门,三路同时动手,等天亮的时候,章伯年带著內阁进宫,看到的是一具龙袍和一个襁褓里的幼帝。” 殿里很安静。 外面花厅里承霽在读书,读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稚嫩的声音穿过窗纸飘进来。 林翌拿起硃笔,在棋盘上画了最后几笔。 在常平的行进路线上画了一个叉——那是岔道里他自己的人。 在十四个暗桩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那是已知且可控的目標。 在城北废驛画了一个框,边军会在八月初二夜悄悄围上去。 在北门画了一道横线,刘遂安的兵已经被偷换。 然后他在棋盘正中写了两个字。 “收网。” 顾夕瑶盯著棋盘看了很久。 布局两个月,对手布局二十年。 她拿起笔,在收网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八月初二,子时,暗桩全部就位,八月初三,戌时,瓮中捉鱉。” 林翌站起来,“还有一件事。” 他在门口停住脚,回头道。 “说。” “今早裴錚回报,常锦书入住长春宫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装。” “做了什么?” “她蹲在院子里看了一刻钟的蚂蚁。” 看蚂蚁,顾夕瑶眼神微动。 “蚂蚁的方向?” “从长春宫后墙根,一路爬到东宫围墙的排水沟。” 她不是在看蚂蚁,她在看路。 林翌走了。 顾夕瑶站在窗前,听著承霽的读书声,慢慢把棋盘折好,锁进暗格。 十一天。 她合上暗格的锁,指尖在铜锁上停了一息。 这十一天里,常平还会做什么? 窗外暮色渐沉,花厅里的读书声停了。 承霽跑出来喊饿,赵安跟在后面追。 顾夕瑶把册子收好,走出內殿。 “传膳。” 她没有回头看暗格,但她知道,那把锁后面的棋盘上,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棋盘正中偏左,乾清宫的位置上,她没有画任何標记。 那是林翌的位置。 他什么都安排了,唯独没有安排自己。 第278章 空位 顾夕瑶没有传膳。 承霽被赵安带下去吃饭,花厅空了,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指按在暗格的铜锁上,指腹发烫。 棋盘上所有人都有位置。 裴錚在暗道,边军在城北,暗卫换了洒扫太监的脸,十四个暗桩头顶上各悬一把刀,卫云裳关在翊坤宫保命,连承霽每日的膳食都改在坤寧宫用。 唯独乾清宫那个位置,空的。 常平走岔道出来,终点是乾清宫御书房后墙,他要杀的人,就坐在那张龙椅上。 林翌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还故意不封那条岔道。 “瓮中捉鱉”四个字说得轻巧,可瓮里装的饵,是他自己。 宋时瑶端著汤进来,看见顾夕瑶站著没动,轻声道:“娘娘,该用膳了。” “备笔墨。” 宋时瑶放下汤碗,磨墨。 顾夕瑶坐下来写信,写了两行,停住。 她想写“陛下须在八月初三离开乾清宫”,但她知道林翌不会同意,他若不在乾清宫,常平不会动手,棋局功亏一簣。 她把纸揉掉,重新写。 “岔道出口至御书房后墙,距离几步?” 信送出去,回信来得很快。 林翌亲笔,只有一个数字。 “十七。” 十七步。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常平从暗道出来,十七步就能走到龙椅后面。 顾夕瑶盯著这个数字,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第二封信。 “十七步之內,陛下打算安排几个人?” 这次回信慢了一些,一炷香之后,刘喜亲自送来。 信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句话。 “朕安排了自己。” 顾夕瑶把信放在灯上烧了,她看著火苗吞掉那四个字,指尖被火舌舔了一下,没缩手。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大妆,去了乾清宫。 林翌在御书房批摺子,看见她来,搁下笔。 “你很少主动来这里。” “臣妾来看看御书房的布局。” 她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书房后墙,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青砖缝隙紧密,但右下角第三块砖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刮痕,岔道出口就在这里。 “十七步。”她转过身,面对林翌。 林翌靠在椅背上看她,没说话。 “臣妾量过了,从这面墙到龙椅,確实十七步。”她声音平静,“常平出来的时候手里会有刀,弩箭虽已废掉,短刀没动。” “嗯。” “陛下一个人,挡得住吗?” 林翌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臣妾觉得挡不住。”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一分。 “夕瑶。”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至少不在乾清宫叫。 顾夕瑶站在那面墙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她身上,大妆的珠翠被照得晃眼。 “臣妾有一个请求。” “你说。” “八月初三当晚,臣妾要在乾清宫。” 殿里一片安静。外面有侍卫换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 林翌盯著她,眼神很慢地变了,从平静变成不赞同,从不赞同变成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 “不行。” “十七步之內多一个人,常平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会犹豫,他的目標是陛下一人,多一个人打乱他的判断,哪怕只犹豫半息,暗卫就能合围。” “你不会武功。” “臣妾不需要会武功,臣妾只需要坐在这里。” 她指了指御案旁的矮榻。 “皇后深夜留在御书房,常平意料之外,他衝出来看到两个人,本能会停,该先杀谁?这半息,足够了。” 林翌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頜线绷紧的弧度。 “你把自己当饵。” “陛下不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 殿外传来承霽的声音,他在找刘喜问今天的点心是什么。 林翌先移开目光,“我再想想。” 顾夕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不会想,他会找別的办法,一个不需要她冒险的办法。 但她也知道,十七步之內,没有比她更合適的变数。 回坤寧宫的路上,宋时瑶小声说:“娘娘,裴錚急报。” 顾夕瑶接过纸条。 “常平今日未去马厩,午后出现在內官监库房外围墙,停留半刻钟,量步数。” 內官监库房,她脑中闪过棋盘上的標註,暗桩李德全就在那里。 常平已经开始踩最后一遍点了。 纸条最后还有一行。 “另:常锦书午后在长春宫院中晾衣,白帕朝东,蓝帕朝北。” 白帕朝东,蓝帕朝北。 暗號。 顾夕瑶把纸条烧掉,加快了脚步。 刚进坤寧宫大门,宋时瑶又追上来。 “娘娘,周宜求见。” 周宜。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见。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让她进来。” 周宜进殿的时候脚步很稳。 这是顾夕瑶第一个注意到的,之前每次请安,周宜走路都带著一种刻意的柔弱,膝盖微弯,步幅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今天不一样。 她的步子沉了半寸,落地的时候重心压得很实。 顾夕瑶坐在上首,端著茶没喝。 “坐。” 周宜没坐,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嬪妾有事稟告娘娘。” “说。” “嬪妾……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顾夕瑶放下茶盏,“什么恩典?” 周宜直起身,抬眼看她,眼睛很亮,是那种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亮。 “嬪妾想搬离永寿宫。” 殿里安静了片刻。 宋时瑶站在侧面,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袖口,那里藏著裴錚给的短哨。 顾夕瑶没有立刻答话,她看著周宜的手。 周宜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掌心向下,遮住了手背。 她在紧张。 “为什么想搬?” “永寿宫偏僻,嬪妾一个人住著害怕。”周宜低下头,“尤其是夜里,后院的枯井总有声响,嬪妾睡不好。” 枯井有声响。 这句话从周宜嘴里说出来,在顾夕瑶耳朵里过了三遍。 周宜知道枯井下面有暗道,她每隔几日就从枯井取信,她是常平安排的接应人。 现在她跑来说枯井有声响、想搬走。 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她想跑。 顾夕瑶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永寿宫是先帝赐给你的住处,搬宫要走內务府的手续,理由得充分。” “嬪妾愿意搬去任何地方,哪怕是浣衣局旁边的空院子。” 第279章 求见 浣衣局。 暗桩阿秀就在浣衣局。 巧吗? 顾夕瑶不信巧。 “你先回去,本宫让人查一查有没有空院子。” 周宜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夕瑶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恭顺。 像是一种……確认。 门关上之后,宋时瑶立刻低声说:“娘娘,要不要让裴錚跟上?” “不用跟她,盯枯井。” 顾夕瑶放下茶,站起来走到窗前。 周宜要搬宫,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常平已经改变了计划,不再需要周宜守在永寿宫接应,所以让她撤离。 第二,周宜自己察觉到了危险,想跑。 如果是第一种,说明常平换了新的接应人,永寿宫的布控要重新来。 如果是第二种…… “宋时瑶。” “在。” “查一件事,周宜今天来之前见过谁。” 半个时辰后,宋时瑶回来了。 “奴婢问了永寿宫的洒扫太监,今早辰时,周宜在后院碰见了陶莲,两人说了几句话,具体內容没听见,之后周宜就回了正殿,一直待到午后才出门来坤寧宫。” 陶莲。 常平安插在永寿宫的第十三个暗桩。 周宜碰见陶莲,然后就要搬走。 她不是收到了常平的指令,她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顾夕瑶闭上眼想了一瞬。 永寿宫的暗桩布局,周宜知道一部分,她负责取信、接应,但她未必知道陶莲的存在,常平的规矩是单线联络,一个暗桩不知道另一个暗桩。 但现在周宜在自己住的宫殿里遇见了一个行为反常的洒扫宫女,以周宜的训练水平,她不可能看不出陶莲的问题。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同行”。 她害怕了。 不是怕陶莲,是怕常平。 一个棋子如果发现棋盘上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棋子,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恐惧她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放弃了? 顾夕瑶睁开眼。 “传信裴錚,周宜不能搬走,找理由拖住她,但不能让她起疑。” “是。” “再查一件事,今天陶莲在后院做了什么,有没有靠近枯井。” 宋时瑶领命出去。 傍晚,裴錚的密报到了。 两条消息。 第一条:陶莲今日午后在永寿宫后院清扫时,在枯井井沿放了一枚铜钱,正面朝上。 铜钱正面朝上,顾夕瑶翻出之前整理的暗號表,正面朝上是“就位”的意思。 陶莲在告诉常平,她这边准备好了。 第二条:常锦书傍晚在长春宫院中收衣服时,手上的玉扣不见了。 玉扣没了。 顾夕瑶怔了一息。 那枚玉扣是常锦书进宫接头的信物,是章伯年和常平之间的联络凭证,林翌截了一枚又放回去,常锦书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不见了。 被谁拿走了? 顾夕瑶提笔写信,手很稳,但落笔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玉扣失踪,查长春宫今日进出所有人。” 信送出去后,她走到暗格前,打开铜锁,取出棋盘。 她盯著棋盘上那个空白的位置,乾清宫。 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圆。 圆里面没有写字,但她在旁边批了两个字。 “不许。” 裴錚的回信在子时才到。 长春宫今日进出的人一共七个,两个洒扫太监,一个送水宫女,一个送膳食的御膳房杂役,卫云裳身边的贴身丫鬟来传过一次话,以及常锦书自己的隨身宫女翠屏。 第七个人是內务府管衣料的小太监,来给秋选新人送被褥。 裴錚在信末画了一条线,线连著第七个人。 “此人名唤冯安,入宫两年,开封籍,左手拇指正常。” 正常,不在十四个暗桩名单上。 但裴錚还写了一句:“冯安送被褥时在常锦书屋內停留一刻钟,出来时右手袖口微鼓。” 一刻钟。 送被褥用不了一刻钟。 右手袖口微鼓,他带走了什么东西。 顾夕瑶把信烧掉,叫醒了宋时瑶。 “让裴錚查冯安,重点查他出了长春宫之后去了哪里。” 天亮之前,裴錚的第二封信到了。 “冯安出长春宫后未回內务府,绕行至御花园东侧假山,在石缝中放了一物后才离去,臣已取出查看是玉扣。” 玉扣被放在了御花园假山的石缝里。 这是一个死信箱。 放进去的人是冯安,取走的人还不知道。 顾夕瑶在册子上翻到冯安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一个问號。 他不是暗桩,但他替常锦书转移了玉扣。 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常平的人,不在名册上,左手也没有標记,一个“乾净”的暗桩。 第二,他是章伯年的人。 章伯年和常平之间虽是同盟,但信物的流转代表控制权,玉扣从常锦书手中被取走,放进了一个第三方的死信箱,这意味著有人在绕过常平,直接控制接头凭证。 顾夕瑶更倾向於第二种。 章伯年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常平,他在收回控制权。 她提笔给林翌写信。 “玉扣被转移至御花园假山死信箱,经手人冯安疑为章伯年直接布设的线,章伯年可能在暗中架空常平,將接头信物握在自己手里,以確保八月初三的行动完全按他的剧本走,建议暂不取走玉扣,改派人盯住假山石缝,看谁来取。” 辰时,林翌回信。 只有一个字。 “准。” 还附了一张小纸条,折了两折,纸角沾了茶渍他的习惯,重要的话会单独折。 顾夕瑶展开。 “昨夜之事我想过了,初三你不来乾清宫,十七步之內我多加两个人。” 他在让步。 从“朕安排了自己”到“多加两个人”,这是他的退让。 但顾夕瑶看著那个“两”字,摇了摇头。 两个人,御书房里突然多两个陌生面孔,常平进来一眼就能看出不对,他会掉头就跑,岔道复杂,追不上。 她没有回信。 午后,卫云裳来坤寧宫请安。 不是规定的日子,但她提了一盒点心来,说是翊坤宫小厨房新做的。 顾夕瑶让宋时瑶接了点心,请她坐。 卫云裳坐下来,先说了两句閒话,然后话锋一转。 “娘娘,臣妾昨日在长春宫见过常锦书。” 第280章 玉扣 “嗯。” “她规矩得很,话不多说半句。”卫云裳顿了一下,“但臣妾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她屋里多了一套茶具,臣妾辨认过,不是宫中制式。” 又是茶具。 上次是周宜处出现汝窑茶具,这次是常锦书。 “什么样的茶具?” “粗瓷,壶身有裂,用铜钉补过。”卫云裳的记性很好,“像是特意带进宫的旧物。” 粗瓷,铜钉补,不是贵重东西,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或者是另一种信物。 顾夕瑶想了想,“你有没有碰?” “没有,臣妾只远远看了一眼。” “好,你回去之后別再去长春宫了,这几天安分待在翊坤宫,把秋选宴的座次擬好,按章伯年说的办。” 卫云裳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娘娘,臣妾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早,章伯年的夫人递了帖子进宫,要在八月初二来给臣妾送秋衣。” 八月初二,收网前一天。 章伯年让自己的夫人进宫。 进宫做什么?送秋衣是假,最后一次碰头对暗號是真。 顾夕瑶端起茶盏,“让她来。” 卫云裳走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顾夕瑶看著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七月二十六。 距离八月初三,还有八天。 她打开暗格,拿出棋盘。 棋盘上的標记越来越多,线条密得像蛛网,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八月初三,戌时。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乾清宫的位置。 昨天她画的那个圈还在,旁边“不许”两个字的墨跡已经干透。 她拿起笔,在圈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若陛下不让臣妾去,臣妾便让承霽去。” 她不会真的让承霽去,但她知道这句话写出来,林翌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信送出去之后,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戌时,刘喜没来。 来的是林翌本人。 他穿著便服,没带侍从,从坤寧宫侧门进来的,进门之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书案前,把她那封信拍在桌上。 “你威胁朕?” 顾夕瑶坐在灯下,手里拿著承霽今天练的大字,头都没抬。 “臣妾在讲道理。” “拿承霽讲道理?” “臣妾拿自己讲了两天,陛下不听。” 林翌的下頜绷了一瞬。 殿里灯火摇了摇,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著一个坐著。 “你进乾清宫,常平会杀你。” “常平杀我的那半息,陛下就能杀他。” “万一……” 顾夕瑶终於抬眼看他。 “没有万一。”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上辈子臣妾死在深宫里,没人在意,这辈子臣妾想死在该死的地方。” 灯花爆了一声。 林翌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你听我的条件。” 殿门外,宋时瑶悄悄退开,把门带上了。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檐角的铜铃,叮的一声。 花厅里承霽早就睡了,怀里抱著今天练字的纸,居安思危四个字被他揉出了摺痕。 …… 棋盘上,乾清宫的位置终於不再空白。 圆圈里多了两个字。 不是林翌写的“朕”。 是顾夕瑶写的“我们”。 而在棋盘最边角、谁都不会注意的位置,林翌趁她不备添了一笔极淡的硃砂。 一个“安”字。 他给她取的路,永远比她知道的多一条。 裴錚的人在御花园假山东侧蹲了两天。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午后,一个扫落叶的老太监路过假山,弯腰掏石缝里的枯叶,手伸进去又抽出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的活。 但他出来的时候,左手捏著枯叶,右手空了。 进去时右手也是空的。 玉扣被取走了。 裴錚的密报写得简短:“取信人为御花园洒扫太监孙福,入宫三十一年,无异常记录,左手正常,但此人每月初一、十五休沐日,固定去安定坊章府后巷茶铺喝茶。” 顾夕瑶看到“章府后巷”四个字,把信纸折起来。 章伯年的人。 不是常平的暗桩,不带断指標记,不走枯井密信,而是通过御花园假山这个独立的死信箱,直接向章伯年传递信物。 她之前的判断没有错,章伯年在架空常平。 玉扣本是常平与章伯年之间的接头凭证,常锦书带著它入宫,按计划应由常平掌控使用,但章伯年通过冯安把玉扣从常锦书手中取走,又通过孙福收回自己手里。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八月初三那天,常平能不能动手,不取决於常平自己,取决於章伯年什么时候把玉扣还回去。 他在握最后的开关。 顾夕瑶提笔给林翌写信时,宋时瑶在门外轻叩。 “娘娘,卫贵妃求见。” “让她进来。” 卫云裳进殿的时候脸色不好,嘴唇抿得很紧,行礼时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往常重。 “起来说。” 卫云裳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殿內有没有旁人,宋时瑶识趣退到门外。 “娘娘,今早常锦书去给赵常在请安了。” 顾夕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常锦书,秋选新人,按规矩入宫后只需向皇后和贵妃请安,其余嬪妃不必拜见,她主动去找赵常在,不合规矩。 “见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卫云裳压低声音,“臣妾的人说,常锦书带了一碟点心过去,赵常在收了,两人在院子里说话,看不见手上的动作。” 赵常在赵婉儿住在长春宫偏殿,和常锦书同在一个宫院。 顾夕瑶想起之前赵婉儿来坤寧宫时说过,永寿宫耳房地砖新旧不一,枯井有异响,那时她以为赵婉儿只是无意撞见,现在看来…… “赵婉儿最近有没有异常?” “没有,她每日就是带著昭儿念书,极少出院子。”卫云裳想了想,“但她院子里的奶娘前几日换了,说是原来那个病了,內务府新派了一个。” 奶娘换了。 “新奶娘叫什么?” “臣妾查过了,叫周氏,河间人。” 河间。 常平就是从河间消失的。 顾夕瑶把笔搁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你查得好,回去之后继续盯著,但不要打草惊蛇。” 卫云裳走了。 顾夕瑶在册子上翻到赵婉儿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奶娘”。 第281章 奶娘 然后她把给林翌的信重写了一遍,原本只写玉扣的事,现在多加了三行: “常锦书主动接触赵常在,昭儿身边奶娘被换为河间籍周氏,章伯年要控制的不只是暗道和刀,还有那个孩子,臣妾之前判断有误,章伯年的后手不止弒君杀储一条路,他同时在確保昭儿活著,並且在他手里。” 信送出去后,顾夕瑶叫来宋时瑶。 “去把承霽接过来,今天下午的课在坤寧宫上。” “是。” “再让人悄悄核查那个新奶娘周氏的身世,左手,重点看左手。” 宋时瑶快步出去。 顾夕瑶站在窗前,外头日光白晃晃的,照得御花园方向的假山轮廓模糊。 她忽然想起林翌昨晚在棋盘角落写的那个“安”字。 他给她留了退路。 但昭儿呢?那个三岁的孩子,章伯年给他留的路,是一条万劫不復的路。 半个时辰后,林翌回信。 没有用纸,用的是一枚铜钱,正面刻了一刀“知”字。 顾夕瑶把铜钱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铜钱边缘有一处新磨过的痕跡是记號,意思是“已经在办”。 她把铜钱收进暗格,拿出棋盘。 在赵婉儿的位置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里写了一个“昭”字。 然后在圆的外面,画了一道线,连向章伯年。 线画完,她的手停在棋盘上方。 所有的线都画完了。 七月二十八,距离八月初三,还有六天。 傍晚,裴錚第二封密报送到。 “周宜午后在永寿宫后院徘徊两刻钟,数次走近枯井又折返,最终未靠近。入夜后,其宫女春杏到內务府领了一只新锁,换在了正殿臥房门上。” 周宜换了门锁。 她在防人。 顾夕瑶把密报烧掉,在册子上的“周宜”旁边批了一个字。 “急。” 周宜快绷不住了。 七月二十九,宋时瑶查完了新奶娘周氏的底。 “河间府沧县人,二十七岁,丈夫去年病死,此前在刑部主事陈家做过三年乳母,入宫手续走的內务府正途,引荐人是广储司管事太监吴德顺。” 吴德顺。 第一批查出左手拇指有伤痕的暗桩之一。 顾夕瑶没有多余的表情,“左手呢?” “查过了,左手无异常,但奴婢注意到一件事,周氏右脚走路时略微拖地,幅度极小,不仔细看不出来。” 右脚。 常平右脚微跛,他训练出来的人也带著他的影子。 “继续盯著,別让赵婉儿发觉。” “是。”宋时瑶犹豫了一下,“娘娘,还有一件事,今早承霽殿下在花厅练字时,赵常在带著昭儿来请安了。” 顾夕瑶抬眼。 赵婉儿带昭儿来坤寧宫,按规矩每月初一十五两次,今天二十九,不是请安的日子。 “她说了什么?” “说昭儿这几天夜里总哭,她想问娘娘能不能让太医多看一回。” “昭儿呢?” “奴婢看了,精神还好,就是瘦了些,他见了承霽殿下倒是高兴,两个孩子在花厅玩了一会儿积木。” 顾夕瑶沉默了一瞬。 赵婉儿是在求助。 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身边换上来的奶娘是什么人,但她的本能在告诉她有什么不对,一个母亲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情报网都灵。 “传话赵常在,明日带昭儿来坤寧宫用午膳,就说本宫想看看孩子。” “是。” 午后,裴錚密报。 “常平昨夜再入暗道,在岔道壁龕处停留半刻钟,出来后神色如常。壁龕中短刀数量未变,弩箭仍为废铁。” 常平进去检查了武器。 弩箭已废,但他没发现。裴錚做得乾净,弦是从內部断的,箭头用细砂磨钝后重新上了锈色,不拆开根本看不出来。 常平查完武器,说明八月初三的行动没有变。 顾夕瑶把密报收好,又翻开棋盘看了一遍。 所有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七月三十,赵婉儿带著昭儿来坤寧宫用膳。 承霽见了弟弟很高兴,拉著昭儿去看自己新写的大字,昭儿才三岁,握笔都握不稳,但承霽极有耐心,手把手教他画横。 顾夕瑶坐在上首看著两个孩子,赵婉儿坐在下面,筷子几乎没动。 “吃不下?” 赵婉儿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赵婉儿低声道:“娘娘,臣妾新换的奶娘,夜里不睡觉。” 顾夕瑶夹菜的手没停,“怎么说?” “臣妾有一回夜里起来给昭儿掖被子,看见她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站了很久,臣妾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月亮。” “然后呢?” “那天没有月亮。” 赵婉儿抬头看顾夕瑶,眼睛里全是不安。 顾夕瑶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本宫知道了,从明天起,你和昭儿每天来坤寧宫用午膳。” 赵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伏地叩首,“谢娘娘。” “起来。”顾夕瑶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本宫不是心疼你,本宫是心疼那个孩子。” 赵婉儿连忙擦了眼泪,站起来。 傍晚,顾夕瑶给林翌的信只写了一句话。 “赵常在身边的奶娘周氏,八月初三之前不能动,但昭儿每日午间在坤寧宫,臣妾护著。” 林翌的回信同样一句话。 “辛苦你。” 三个字,但纸角那滴茶渍洇得比以往大了些,他写的时候手边的茶杯位置放得不稳。 他也在紧张。 八月初一。 周宜没有再来求见,裴錚报说她这几天闭门不出,连后院都不去了,一日三餐减成了两顿,春杏去御膳房取膳食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永寿宫枯井那边也安静了,陶莲没有再往井沿放信號,像是整个永寿宫的暗线突然被按了暂停。 但寧静才最可怕。 当天下午,林翌派刘喜送来一个匣子。 匣子里没有信,只有一件东西,一把匕首。 刃口极薄,柄上缠了细绵,是女人手握的尺寸。 匣子底部刻了一行字。 “十七步太远,带著它,三步就够。” 顾夕瑶把匕首拿起来,入手极轻。 她没用过刀,但这个重量她拿得住。 她把匕首收进袖中,试了试,袖口垂下来,看不出痕跡。 然后她在匣子底部那行字旁边,用指甲刻了一道横线。 一横,是“收到”的意思。 他们之间这种不用墨的对话,越来越多了。 八月初二,章伯年的夫人崔氏递了牌子进宫。 第282章 秋衣 崔氏进宫走的是东华门,车驾在宫门口停了一炷香,內务府的人验完牌子才放行。 卫云裳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翊坤宫门口迎接。 崔氏穿著一件藏青色暗纹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排场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只来送秋衣。 两个隨行婆子抬了三只樟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缎面秋裳,顏色都选的翊坤宫的制式偏暗色。 卫云裳让人把箱子抬进去,请崔氏在花厅喝茶。 顾夕瑶没有出面。 但宋时瑶的人早就换了翊坤宫洒扫丫鬟的衣裳,端茶倒水都是自己人。 花厅的门关了,隔著窗纸,宋时瑶安排的耳目只听到零碎的几句。 “……明日的宴席座次,老爷说了,不能变……” “……戌时三刻,翊坤宫这边必须锁门,谁都不能出去……” “……贵妃放心,事成之后,老爷记著您的功劳……” 然后是崔氏压低的声音,听不真切,但最后一句很清楚: “箱底有东西,贵妃收好。” 一盏茶后,崔氏告辞,卫云裳送到大门。 崔氏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翊坤宫的匾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卫云裳站在台阶上目送车驾走远,面上的笑容维持到车影消失,然后一点一点地散了。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半个时辰后,她出现在坤寧宫。 “箱底有东西。”她把一只锦袋放在顾夕瑶面前。 顾夕瑶打开锦袋,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纸条,一枚铜哨。 纸条上写著八个字:“三更锁门,五更开门。” 铜哨是军中制式,顾夕瑶见过,边军斥候用的,声音尖锐刺耳,能传出一里地。 “崔氏怎么说的?” “她说明日戌时三刻,臣妾把所有嬪妃锁在翊坤宫花厅看戏,无论外面出了什么动静,不许任何人出去。到了三更,用铜哨吹一声,宫墙外面会有人接应。” “接应什么?” “她没说。”卫云裳看著顾夕瑶,“但臣妾猜,如果他们得手了,第一件事是控制后宫,铜哨就是信號,告诉外面的人,后宫已经封死。” 顾夕瑶拿起铜哨,在手心掂了掂。 “你怕吗?” 卫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顾夕瑶第一次看见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怕。”她说,“但臣妾更怕站错位置。” 顾夕瑶把铜哨和纸条收进暗格。 “铜哨本宫留下,明天你按章伯年的安排做,戌时三刻锁翊坤宫的门,但铜哨不要吹。” “不吹?” “宫墙外等著的人听不到哨声,就不会动,他们不动,城北驛站的冯家人马就得不到信號,进不了北门。” 卫云裳明白了,这枚铜哨是內外联动的总开关。 “那如果他们派人来翊坤宫查呢?” “不会有人来。”顾夕瑶的声音很平,“八月初三的夜里,所有人都会很忙,没人顾得上翊坤宫。” 卫云裳走后,顾夕瑶把铜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黄铜,拇指长,哨口有一道旧磨痕,用了很多年。 不是新做的,是从军中带出来的。 冯正言,冯家世代行伍,家中有这种东西不奇怪。 她把铜哨用布包好,让宋时瑶连夜送去乾清宫。 附了一张纸条:“章伯年的总开关,臣妾替陛下拔了。” 纸条送出去后,她没有等回信。 她知道林翌今晚不会回信,他有太多事要忙,城北换防的边军要最后一次確认口令,暗道里裴錚的伏兵要重新清点人数,东宫的护卫要再核验一遍身份,乾清宫御书房后墙那面青砖的每一条缝隙都要有人盯著。 而她要做的,是把明天夜里所有人的位置在脑子里走最后一遍。 常平,走暗道,岔道出口,御书房后墙。十七步。 暗桩十四人,分散在內官监、御膳房、马厩、浣衣局,號令一响,封锁各处要道。 常锦书,长春宫,打开穿堂门,接应暗桩扑向东宫。 冯若筠,永寿宫枯井,接应后续人手从地下涌入。 城北废驛,冯家三十多號人,等铜哨响。 北门校尉周彦,开门放人。 而她,明天戌时,会坐在乾清宫御书房的矮榻上。 袖中藏著一把三步就够的匕首。 夜深了,承霽已经睡下,怀里照旧抱著练字的纸,那个“危”字写得比前几天好了,收笔稳了很多。 顾夕瑶在他额头上摸了一下,起身回到书案前。 棋盘摊开,所有標记都在。 她最后看了一眼乾清宫那个位置,“我们”两个字旁边,硃砂写的“安”字在灯下泛著极淡的红。 她把棋盘合上,放回暗格,上锁。 然后吹了灯。 黑暗中,她袖口里匕首的轮廓硌著小臂內侧,凉丝丝的。 明天。 就是明天了。 窗外起了风,铜铃被吹得叮噹作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倒计时。 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宋时瑶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娘娘,裴錚八百里加急。” 顾夕瑶从黑暗中睁开眼。 “说。” 宋时瑶的手指在发抖,纸条贴著门缝递进来。 顾夕瑶划了火摺子,借著那一点光看完了纸条上的字。 只有一行。 “常平今夜提前进了暗道,未从原路返回。” 火摺子灭了。 殿里重新陷入黑暗。 顾夕瑶坐在床沿,手心攥著纸条,指甲嵌进掌心。 他提前了。 常平提前了一天。 顾夕瑶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把纸条撕成碎片,攥在手心,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暗道的结构。 常平从马厩入口进去,没有原路返回。 两个可能。 一,他走了岔道,从永寿宫枯井出来了。 二,他走了另一条岔道,直接到了乾清宫御书房后墙。 如果是第一种,裴錚在枯井外有人,会立刻传信。 没有传信,说明不是第一种。 顾夕瑶的后背贴著床柱,指甲嵌进掌心。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摸出棋盘,用手指摸到乾清宫的位置。 “我们”两个字的墨痕微微凸起。 她闭著眼把今夜所有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裴錚的伏兵在暗道马厩入口和岔道口各有一组。 林翌的边军在东宫换防完毕。 乾清宫御书房后墙,常平的终点。 如果常平已经提前到了后墙位置,藏在暗道最深处等天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壁龕取武器。 第283章 变局 弩箭是废的。 但短刀还在。 十五把短刀,加上常平自己隨身的刀,足够杀人。 顾夕瑶摸到匕首,从袖底抽出来,攥在手里。 “宋时瑶。” 门外应声极快,“奴婢在。” “替我传三件事。”顾夕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第一,让裴錚確认永寿宫枯井有没有人出来。第二,传话给卫云裳,计划不变,明日一切照常,第三……” 她停了一瞬。 “替我进乾清宫,当面稟报陛下,就说六个字。” “哪六个字?” “他到了,我也到。” 宋时瑶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顾夕瑶换了衣服,把匕首重新收进袖中,然后走到花厅,看了看承霽。 孩子睡得很沉,拳头握著那张写了“居安思危”的纸,呼吸平稳。 她没有碰他,只是站了片刻,转身出去。 一刻钟后,裴錚的回信到了。 “枯井无人出,暗道岔口麻线机关触发方向为主道深处,常平未走永寿宫方向。” 顾夕瑶把纸烧掉。 確认了。 常平走的是通往乾清宫的主道,他此刻正藏在暗道最深处,离御书房后墙不足五十步的位置,等天亮,等信號。 又过半刻钟,刘喜来了。 不是送信,是来接人。 “陛下口諭,请娘娘移步。” 顾夕瑶跟著刘喜走夜路,没有打灯笼,两个人贴著宫墙根走,绕过御花园,从乾清宫侧门进去。 御书房的灯亮著,林翌站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暗道结构图。 他看见顾夕瑶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图上一个位置。 那是暗道主道尽头,距后墙青砖隔断最近的一段,用硃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著“常”。 “他在这里。”林翌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裴錚的人已经封住了岔道口,他退不回去。” “所以他只能往前走。”顾夕瑶看著图,“他什么时候会动?” 林翌抬眼看她,“他在等信號。” “什么信號?” “章伯年的玉扣,按原计划,玉扣到常锦书手里,常锦书亮给暗桩看,暗桩逐级传话到暗道里,玉扣没回来,常平不会动。” 顾夕瑶接过话,“但常平提前进了暗道,说明他没等玉扣。”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林翌先开口,“有一种可能。” “章伯年把玉扣直接送进了暗道。” 顾夕瑶说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孙福从假山取走玉扣之后,没有送回常锦书手里,而是通过另外一条路径送进了暗道,常平提前动身,不是因为他失控,恰恰相反,是章伯年提前下了令。 章伯年也改了时间。 “为什么提前?”顾夕瑶问。 林翌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封刚送到的密报。 顾夕瑶看完,指尖微凉。 密报上写著:八月初二午后,大理寺少卿崔应廉秘密拜访章伯年府邸,停留一个时辰。 崔应廉,主管刑案覆核,如果兵变成功,他负责以“先帝遗詔”的名义给新帝背书。 他提前来了,说明章伯年把所有人的时间都提前了。 不是八月初三。 是今夜。 顾夕瑶的手按在袖口匕首上,感受到那一线凉意。 “陛下的伏兵来得及调么?” 林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放进她手里。 令牌是铁的,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个“翌”字。 “拿著这个,今夜你待在御书房,哪扇门都不要出。” 顾夕瑶握著令牌,抬头看他。 灯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眼底有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力按住的焦灼。 “说好了,是我们。”她说。 林翌的喉结动了一下。 御书房外面,一声夜鸟的叫声划过宫墙上方。 不是鸟。 是边军暗哨的警示音。 有人动了。 林翌转身出了御书房正殿,顾夕瑶跟到门口被刘喜拦住。 “娘娘,陛下吩咐了,请您留在里面。” 她没有硬闯。 她看见林翌走进侧殿,侧殿的门关上,里面传出低沉的人声,是在下令。 顾夕瑶退回书案前,把暗道结构图铺开,在心里默算。 常平从藏身处到后墙隔断,二十步。 隔断是一层砖,拆开需要时间,按常平的体力和工具,至少一炷香。 一炷香是她爭取布防的全部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御书房东侧那面青砖墙前。 伸手摸了摸墙面,指腹触到一条极细的缝,裴錚的人之前做过標记,这条缝的后面就是暗道出口。 她后退三步。 三步,林翌在匣底刻的那行字。 十七步太远,三步就够。 她抽出匕首,在手里翻了一面,握住缠了细绵的刀柄,试了试手腕的角度。 她確实没用过刀。 但她不需要会使刀,她只需要在常平破墙而出的那一瞬完成一件事,挡在林翌前面,逼常平分神。 半息。 暗卫合围只需要半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组人在跑。 紧接著侧殿的门开了,林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语速很快,像是在对多个人同时下令。 “东宫不要动,按原部署守著,裴錚的人从岔道口往主道压,不要惊动他,只堵退路,后墙这边,我亲自盯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粗哑,是边军將领的口吻,“陛下,城北那边?” “冯家的人没有铜哨就不会动,北门按兵不动,如果有人强行出城门,直接拿下。” “章伯年府上呢?” “围了,半个时辰前大理寺的公函已经送出去了。” 脚步声散开,各奔各的方向。 林翌重新走进御书房。 他看见顾夕瑶站在东墙前面,手里握著匕首,刃口朝下。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翌没有让她走开。 他走过去,把她手中握匕首的姿势纠正了,刃口朝上,虎口收紧,小臂贴著身侧。 “如果他出来,你不用刺,横著划就行,他会本能后仰,那半息就够了。”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调整完角度才鬆开。 掌心是热的。 “陛下教过宫妃用刀?”顾夕瑶轻声问。 “没教过宫妃。”林翌的声音压得很低,“教的是我的皇后。” 顾夕瑶没接这句话,但握刀的手稳了一些。 他在书案前坐下来,把灯拨亮了一点,摊开一本奏摺,像寻常批奏摺的夜晚。 但他右手边搁著一把长刀,没有鞘。 两个人一站一坐,等一堵墙后面的人动。 第284章 三步 殿外忽然安静了。 所有脚步声、人声都停了,连风都歇了。 宫城进入了某种凝固的寂静,像是整座紫禁城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 久到灯花跳了三次,烛泪淌下来凝成一小滩白蜡。 顾夕瑶听到了声音,从那面青砖墙后面传来的。 不是凿墙的声音。 是手指划过砖面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墙另一侧摸索砖缝。 常平到了。 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握紧匕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翌也听到了,他放下奏摺,右手搭上长刀。 沙沙声持续了十几息,然后停了。 紧接著…… “咔”的一声,极轻。 墙后面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 是砖块鬆动的声音。 第一块砖被从里面顶了出来,“啪嗒”掉在地上,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约莫一拳大。 从缺口里伸出一只手。 左手。 拇指第一节,有一道旧疤。 那只手在砖缝里摸了一下,缩回去了。 下一瞬,第二块砖被顶落,第三块、第四块,砖块连续坠地的声音像闷雷。 缺口扩大到一个人侧身能钻过的程度时,速度停了。 黑暗的洞口里传来粗重的喘息。 常平在洞口停了大约五息,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御书房里灯还亮著,奏摺还摊在书案上,一切如常。 如常才最致命。 他应该预判御书房夜间无人,但灯亮著,说明有人在。 常平没有犹豫太久。 他一手撑著砖壁翻了出来,右脚落地时微微踉蹌,那条跛足在长时间蜷缩后更加不稳。 他穿著杂役的灰布衣裳,腰间扎著粗布带,佝僂著背,乍一看確实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但他抬头的那一刻,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太老了。 里面沉淀著二十年的忍耐和疯狂,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东西。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短刀,是壁龕里那批,左手还攥著一只弩,箭已经搭上了。 顾夕瑶在看到弩的那一瞬,心里鬆了一口气。 弩弦是断的,箭头是钝的,他还不知道。 常平看清了御书房的场景,书案后面坐著一个人。 龙袍。 不是便服,是明黄的龙袍。 林翌换了衣服,白天还穿便服,此刻端坐在龙案后面,穿著全套冕服,像是专程等他来的。 常平的瞳孔缩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林翌的声音不急不缓。 常平扣下了弩。 弓弦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响,没有射出去,弦断了,箭歪歪斜斜从弩臂上滑落,掉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常平低头看了一眼掉在脚边的废箭,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內经歷了错愕、理解、绝望三个阶段。 他扔掉废弩,换左手握刀,朝龙案扑过去。 十七步。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东墙暗处的顾夕瑶动了。 她没有从正面拦,而是从他右侧,跛足那一侧——横切过去,匕首平端,刃口朝上,照著林翌教她的方式,横著划。 常平的余光捕捉到右边有人,本能地偏头。 就是这一偏。 他的步伐被打断了半拍,重心歪向跛足那一侧。 顾夕瑶的匕首没有碰到他,她够不到,但常平为了避开她,侧身的那一瞬,墙壁上的暗门无声弹开,两道黑影从御书房两侧射出来。 是边军暗卫。 他们等的就是这半息。 一人扣住常平持刀的手腕向外翻折,关节发出一声脆响,短刀脱手,另一人从背后锁住他的咽喉,將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常平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被按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侧脸贴著地砖,视线里能看到顾夕瑶的裙摆。 “你是谁?”他嗓子被压著,声音嘶哑。 这个问题不是问暗卫。 是问她。 顾夕瑶低头看著他,手里的匕首还没放下,刃口上没有血。 “本宫是皇后。”她说。 常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灭了。 他忽然不挣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著金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二十年。”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二十年白费了。” 林翌从龙案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长刀拄在地上。 “不,你没白费。”林翌居高临下看著他,“你替朕把章伯年身边所有的暗桩都引出来了,省了朕很多事。” 常平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暗卫將他拖走的时候,外面远远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 一声、两声、三声。 是裴錚的信號,暗道里的人全部清缴。 林翌站在原地没动。 顾夕瑶走到他身边,把匕首递还给他,刀柄朝前。 林翌没接匕首,接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没有发抖。 他握了一下,没说话,鬆开手,走出大殿。 门外等著的是一队边军,甲冑齐整,火把在夜风里烧得噼啪响。 “章伯年府上拿下了没有?” “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已经围了,章伯年在书房被扣,崔应廉一同在场。” “城北废驛?” “静默,冯家人马未动,北门校尉周彦已被控制。” “宫里十四个暗桩?” “內官监抓了四个,御膳房三个,马厩两个,浣衣局一个,其余正在收尾。” 林翌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御书房门口的灯光映著顾夕瑶的身影。 她站在门槛內侧,没跟出来,手臂垂在身侧,袖口空了,匕首已经放在书案上了。 夜风吹过来,她鬢边有几缕碎发被吹散。 林翌看了她两息,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十步,他对身边的刘喜说了一句话。 “去坤寧宫把承霽抱到御书房去,让他陪著皇后。” 刘喜应了一声,快步跑了。 远处,城北方向的天空泛起一片火光,是废驛的方向。 冯家的人终於发现不对了,点了信號火。 但没有铜哨响。 北门没人开。 信號火独自烧了一炷香,最终灭了。 今夜,所有的门都没有为他们打开。 顾夕瑶站在御书房里,听著外面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渐渐平息。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棋盘。 最后一次。 她把乾清宫位置上的圈重新描了一遍,“我们”两个字覆了新墨,盖住了旧痕。 旁边那个硃砂写的“安”字还在。 第285章 喜脉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硃砂掉了一点在她指尖上,红红的。 殿门响了,宋时瑶抱著裹在被子里的承霽走进来。 承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母亲站在灯下,伸出手。 “母后……” 顾夕瑶把他接过来。 孩子的手攥著她的衣领,又闭上眼睡过去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今天的字还没写……” 顾夕瑶搂著他坐下,窗外渐渐透出一线鱼肚白。 八月初三的天,亮了。 棋盘上,她昨夜在赵婉儿旁边画的那个“昭”字还在。 线的另一端连著“章伯年”三个字。 她拿起笔,在“章伯年”上面画了一个叉。 然后搁笔,等天大亮。 等林翌回来。 章伯年下狱的第二十七天,刑部把最后一批暗桩的口供送进了乾清宫。 十四个暗桩,常平的死士、冯家的外援、崔应廉的背书文稿,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朝堂上该杀的杀了,该撤的撤了,该贬的贬了。 林翌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九月几乎没踏进后宫半步。 顾夕瑶也不閒著。 秋选因兵变中断,善后的事情堆成山,常锦书被遣返安阳,宫內各处残留的暗道口全部封死,永寿宫枯井用三车碎石填了个严严实实。 九月十五,事情总算消停了些。 顾夕瑶坐在坤寧宫花厅批宫务摺子,承霽在旁边练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宋时瑶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下时犹豫了一下。 “娘娘,有件事……” “说。” “李淑妃那边,今早请了太医。” 顾夕瑶抬头,“哪个太医?” “蒋太医,诊脉科的。” 诊脉科。 顾夕瑶放下笔,“诊出什么了?” 宋时瑶压低了声音,“说是……有喜了,两个月。” 承霽的毛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继续写你的。” 承霽低下头,老老实实把那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顾夕瑶把摺子合上,“李淑妃什么时候报的?” “还没报,蒋太医的脉案先送到了內务府,內务府的人递过来给奴婢看了一眼。” “她自己没往坤寧宫递帖子?” “没有。”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 按规矩,妃嬪有孕,第一时间该稟报皇后,由中宫安排保胎事宜,李淑妃不报,要么是想先告诉陛下邀功,要么是有別的心思。 “去请李淑妃过来说话。” 半个时辰后,李淑妃到了。 她二十出头,模样清秀,穿一件鹅黄的褙子,进门行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小腹上。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坐。”顾夕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听说你请了太医?” 李淑妃的睫毛颤了一下,“娘娘消息真快,臣妾正要来稟报,只是早起有些噁心,歇了一会儿才出门。” “是喜脉?” “蒋太医说是,两个月了。”李淑妃低头,嘴角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臣妾不敢確信,想再请太医复诊一次。” “应该的。”顾夕瑶点了点头,“怀了孩子是大事,该注意的都要注意。你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膳食上有没有忌口的?” “够的,娘娘费心了。” “回去歇著吧,下午我让宋时瑶把保胎的药膳方子送过去,另外你那院子的洒扫太监换一批,孕期闻不得太重的味儿。” 李淑妃谢了恩,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娘娘,臣妾有一事想问。” “你说。” “这个消息……陛下知道了吗?” 顾夕瑶看著她,“你想自己告诉陛下?” 李淑妃咬了咬唇,“臣妾不敢越矩,只是……好久没见陛下了。” 这话说得委屈又小心,九月整月,林翌忙於朝政,后宫来的更少。 “本宫会替你报上去。”顾夕瑶的语气平淡,“你安心养胎就是。” 李淑妃走后,宋时瑶低声道:“娘娘,她这话……” “想见陛下,不走坤寧宫的路,想自己递牌子。”顾夕瑶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有孩子傍身,觉得底气足了。” “那娘娘怎么办?” “照规矩办,保胎的事一样不缺,该给的给足。”顾夕瑶搁下碗,“但有一条,她院子里进出的人,你盯著。” “奴婢明白。” 当晚,顾夕瑶写了封简讯给林翌,报了李淑妃有孕的事。 林翌的回信很简单,四个字:“知道了,办。” 第二天,內务府按皇后的吩咐,往李淑妃的储秀宫送了一整套保胎用品,药膳方子、燕窝、阿胶、安胎丸,流水似的搬了三趟。 消息传开后,后宫的水就活了。 先是赵婉儿带著昭儿来坤寧宫请安,话里话外打听李淑妃的情况。 “听说是两个月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到现在才诊出来?” “蒋太医说脉象稳了才敢確诊。”顾夕瑶不动声色。 赵婉儿抱著昭儿,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脑袋,笑了笑,“那可得好好养著,咱们宫里许久没添丁了。” 语气温柔,眼底的光却是凉的。 下午,卫云裳来了。 她如今还掛著协理六宫的差事,章伯年倒台后,她的日子反而稳了不少。 “娘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这个开场白用了三回了。”顾夕瑶翻著帐本,头也不抬。 卫云裳乾笑了一声,“今早储秀宫的宫女来司膳处领保胎药膳的食材,领走的量比娘娘批的方子多了两味。” 顾夕瑶的手停了。 “多了哪两味?” “一味是当归,一味是益母草。” “谁批的?” “领条上盖的是……中宫印。” 顾夕瑶缓缓抬起头。 中宫印在她手里,今天没有批过任何领条。 “把领条拿来给我看。” 卫云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顾夕瑶展开看了一遍。 字跡工整,格式规矩,右下角盖著中宫的印鑑。 印鑑是真的。 但这张条子,不是她批的。 顾夕瑶把领条翻过来,对著光看了看纸背,指尖微微收紧。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奴婢和司膳处当值的管事太监。” “管住他的嘴。”顾夕瑶把领条收进袖中,“这两味药,你知道孕妇能不能用?” 卫云裳的脸白了一瞬。 当归活血,益母草推宫。 混在保胎药膳里,那不是保胎。 是落胎。 第286章 落红 顾夕瑶当夜没有睡。 她把中宫印从匣子里取出来,和领条上的印鑑仔细比对。 一模一样。 不是仿刻,是原印盖的。 问题是,中宫印一直锁在坤寧宫书案的第二层抽屉里,钥匙在她腰间,从不离身。 “宋时瑶,上个月书案抽屉打开过几次?” 宋时瑶想了想,“四次。九月初三批宫女月例,初八批赏赐单子,十二批冬衣採办摺子,十五批李淑妃的保胎用品。” “每次打开的时候,屋里有谁?” “都是奴婢和娘娘两个人。”宋时瑶顿了一下,“……不对,十二那天,娘娘去了一趟净房,奴婢跟著出去倒水,书房空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 足够开抽屉盖一张空白领条。 “那天有谁来过坤寧宫?” 宋时瑶额头沁出冷汗,“……储秀宫的贴身宫女碧桃,来送李淑妃的谢礼。” 顾夕瑶闭了闭眼。 她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连夜给林翌写了一封信,把领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尾附了一句:此事蹊蹺,请陛下暂缓追查,容臣妾先理清楚脉络。 信送出去了,回信没等到。 第二天一早,事情就炸了。 储秀宫传来尖叫声。 李淑妃见了红。 太医赶到时,血已经浸透了半张褥子,蒋太医跪在床前诊脉,手指都在抖。 “娘娘……保不住了。” 李淑妃疯了一样抓著蒋太医的袖子,“怎么会?我按方子吃的药膳,一顿没落,怎么会?” 蒋太医不敢说话,只是把昨晚剩的药膳端过来闻了闻,脸色一变。 一个时辰后,蒋太医的诊断报告送到了乾清宫。 “药膳中混有活血之物,非保胎方所载。” 林翌把报告拍在桌上。 “查。” 刘喜躬著腰,“陛下,药膳的食材领条上盖著中宫印……” 林翌的目光冷了下来。 “领条呢?” “在司膳处存档,卫协理已经封存了。” 林翌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刘喜,沉默了很久。 “传皇后。” 顾夕瑶到乾清宫的时候,殿內站了一排人,蒋太医、司膳处管事、內务府总管,还有卫云裳。 林翌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那张领条。 “这个印,是你盖的?” 顾夕瑶看了一眼领条,“不是。” “中宫印在哪里?” “在坤寧宫书案抽屉里,钥匙在臣妾身上。” 林翌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钥匙在你身上,印也在你那里,领条上盖的是你的印,你说不是你,谁信?” 殿內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顾夕瑶立在原地,脊背笔直。 “臣妾昨夜已经写信给陛下说明此事,信送到了吗?” 林翌没说话。 刘喜在旁边轻声道:“回娘娘,信送到了,陛下看了。” “看了就好。”顾夕瑶的声音平稳,“臣妾在信里说得很清楚,这张领条不是臣妾所批,有人在九月十二趁坤寧宫书房无人时盗用了中宫印,臣妾请求陛下给时间彻查。” “时间?”林翌站起来,“李淑妃的孩子没了,你跟朕要时间?” 这句话很重。 顾夕瑶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臣妾是皇后,后宫出了这样的事,臣妾难辞其咎,但臣妾没有害人,更不会用这种手段。” “你没有害人,可药膳是从你的方子上改的,食材是拿你的印领的,储秀宫的人昨天还在说皇后娘娘体贴周到……”林翌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不愿让殿內所有人听见,“你让朕怎么交代?” 顾夕瑶看著他。 他的眼底没有怀疑,有的是愤怒,不是对她的愤怒,是对局势的愤怒。 但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只看眼底,要看天下。 “怎么交代都行。”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臣妾只求一件事,查清楚之前,不要动坤寧宫的人。” 林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顾夕瑶的指尖微微发凉。 “传旨,皇后管束不严,致使妃嬪受害,即日起闭门思过,中宫笺表收回,六宫事务暂交卫协理代管。” 殿內鸦雀无声。 顾夕瑶行礼,“臣妾领旨。” 她转身走出大殿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步履不慌不忙。 走到殿门外,宋时瑶红著眼眶迎上来。 “娘娘……” “別哭。”顾夕瑶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回去把承霽的晚膳安排好,他今晚不用来坤寧宫了,让他在东宫吃。” “可是……” “还有,”顾夕瑶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御花园方向,“让裴錚去查一个人。” “谁?” “储秀宫宫女碧桃。查她九月十二那天进坤寧宫之后,去了哪里,碰了什么,出来时手上有没有墨痕。” 宋时瑶愣了一瞬,然后点头。 顾夕瑶回到坤寧宫,门从外面落了锁。 两个侍卫守在门口,奉旨看管。 她站在花厅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石榴快熟了,红彤彤的,缀满了枝头。 “有人想让本宫栽跟头。”她低声自语,“但选的时机太巧了,巧到像是在等本宫刚帮陛下收完网。” 功高震主,是一种危险。 功高被忌,也是一种。 但这次不是林翌忌她。 是有人想让林翌忌她。 坤寧宫闭门的第三天。 顾夕瑶把承霽的功课托人送去东宫,附了一张纸条:多练“居安思危”四个字。 承霽的回条写得歪歪扭扭:“母后,儿臣想你了。” 顾夕瑶看了一遍,把纸条压在砚台底下。 宋时瑶从外面递进来一张条子,是裴錚的回信。 “碧桃,二十三岁,河间人,九月十二进坤寧宫送谢礼后,在前院等了半盏茶,期间曾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被婆子叫回来,十五日起,碧桃每日午后独自去御花园北角假山附近停留一刻钟,另查,碧桃並非李淑妃原配宫女,系八月中旬內务府临时调拨,举荐人,內官监掌印孙福。” 孙福。 顾夕瑶的手指一紧。 孙福,就是那个替章伯年从假山死信箱里取走玉扣的扫地太监。 章伯年人进了刑部大牢,但他的某些棋子还在宫里。 宫变收网的时候,孙福交代了自己是奉命取玉扣,刑部只追究了他在兵变中的角色,判了杖刑留用,因为他官小位卑,又不是暗桩名单上的人,没人觉得他会再翻出浪来。 第287章 有纸条 但他翻了。 “宋时瑶,去传个话。” “给谁?” “卫云裳,让她查一件事,孙福八月之后有没有跟宫外的人接触过。” 半天后,卫云裳的回话到了。 “查了。孙福八月二十日到九月初十之间,三次出宫採买,路线都经过城南米铺巷,米铺巷尾有一间纸钱铺子,掌柜的叫吴三,吴三的侄子,是章伯年府上管事的小廝。” 顾夕瑶把回条慢慢折起来。 链条连上了。 章伯年虽然下狱,但他经营了二十年的暗线不是一朝能断乾净的,孙福是漏网之鱼,碧桃是他塞进储秀宫的新棋子,目的是通过陷害皇后来动摇中宫根基。 章伯年在牢里,照样在下棋。 傍晚,坤寧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宋时瑶,是刘喜。 “娘娘,陛下让奴才送碗汤来。” 顾夕瑶坐在桌前没动,“放著吧。” 刘喜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雪梨银耳汤,面上撒了几粒枸杞。旁边压著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碧桃,我来查。” 顾夕瑶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袖口,端起那碗雪梨银耳汤喝了一口。 甜的。 刘喜在旁边垂手站著,见她喝了汤,鬆了口气,“娘娘,陛下还交代了一句话。” “说。” “陛下说,承霽的功课別落下,他最近大字写得不错。” 顾夕瑶搁下碗,“替本宫谢陛下。” 刘喜走后,宋时瑶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娘娘,陛下这是……” “他知道不是我乾的。” “那为什么还要罚娘娘?” 顾夕瑶把空碗推到一边,“因为李淑妃的孩子確实没了,药膳確实是中宫的方子,领条確实盖著中宫的印,如果他不罚我,满朝文武怎么看?后宫上下怎么服?” 宋时瑶咬著唇不说话。 “他罚我,是给天下人看的,他送汤,是给我看的。”顾夕瑶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两个侍卫笔挺地站著,月光照在他们的刀鞘上,像两根银钉。 “这叫什么来著……”她自言自语,“明降暗保。” 坤寧宫闭门第四天。 裴錚的第二封密报递了进来,夹在洗衣篮子的夹层里,宋时瑶翻了三遍才找到。 “碧桃原名周碧,河间府平原县人,父亲周大牛,八月初被內务府以补缺名义调入储秀宫,举荐文书经手人为內官监掌印孙福,碧桃入储秀宫后,与李淑妃贴身宫女杏儿交好,九月十二日进坤寧宫送谢礼时,被前院当值婆子看见曾往书房方向走动,停留约一盏茶,另查,碧桃右手中指指腹有陈年墨痕,疑为长期研墨所致。” 顾夕瑶把密报看了两遍。 研墨。 一个普通宫女,手上有长期研墨的痕跡,说明她识字,而且不是粗识几个,是常年写字的人。 常平教出来的人,都识字。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孙福,碧桃,章伯年府上管事小廝——城南米铺巷纸钱铺吴三。 这条线从牢里一直伸到宫內,活的。 “宋时瑶,你去找卫云裳,让她把司膳处那张领条的笔跡拓一份给我。” “娘娘要对笔跡?” “领条上的字不是本宫写的,但格式规矩,说明写的人见过中宫的行文格式,甚至练过。”顾夕瑶把笔搁下,“碧桃进坤寧宫送谢礼那次,前院婆子说她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几步就够了,书案上摊著的摺子、批文格式,看一眼就能记住。” “那印呢?她怎么知道钥匙在抽屉里?” “她不需要知道。”顾夕瑶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九月十二那天,我去净房,你跟著去倒水,书房空了半盏茶,碧桃在前院等著,婆子叫她回来,说明她已经走到了书房附近,半盏茶,够她推门、开抽屉、在空白领条上盖一个印、再退出来。” “可钥匙……” “那天我批冬衣摺子,批完把印放回去,但抽屉没锁。” 顾夕瑶闭了闭眼。 “是我疏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宋时瑶听出了分量。 章伯年的人布局二十年都被她一一识破,一把中宫印反倒栽在自己手里,盖因收网之后鬆了那么一口气。 一口气的破绽,就够了。 傍晚,卫云裳把笔跡拓本送了过来。 顾夕瑶展开拓本,又取出自己平日批文的样本,並排放在桌上。 领条上的字跡工整端正,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规矩,太规矩了,像是刻意模仿正式公文的写法。 但有一个字露了马脚。 “当归”的“归”字,最后一笔的收尾习惯性往左撇了一下。 这是北方人写字的习惯,河间一带私塾教出来的笔法。 常平教出来的人。 顾夕瑶把拓本和密报装在一起,压在砚台下面。 证据差不多了,但她不急。 她在等林翌那边的消息。 坤寧宫闭门第五天,深夜。 门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门声,不是宋时瑶的节奏。 顾夕瑶走到门边,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翌的笔跡。 “孙福招了。明日午时,朕传你。” 坤寧宫闭门第六天,辰时。 宋时瑶替顾夕瑶梳妆,手抖了两回。 “別抖。” “奴婢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场。”顾夕瑶自己拿过簪子插好,“把那件石青色的褙子拿来。” “娘娘不穿正红的?” “闭门思过的人穿正红,像去吵架的。” 宋时瑶愣了一下,去翻衣柜。 顾夕瑶对著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六天没怎么睡好,眼底有些青,但精神还撑得住。 辰时三刻,裴錚最后一封密报送到。 “孙福於昨夜子时被大理寺提审,供认系受章伯年旧部吴三指使,负责在宫內安插碧桃並传递消息,碧桃的任务有两个:一是监视李淑妃起居动向,二是寻机盗用中宫印,另,孙福交代碧桃手中还藏有一份空白领条,盖有中宫印鑑,尚未使用。” 还有一张。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今天不查出来,这张空白领条还不知道会被用在什么地方。 午时,刘喜来传旨。 “陛下宣皇后娘娘至乾清宫问话。” 坤寧宫的门锁打开,顾夕瑶步履平稳地走出来,六天没出这道门,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第288章 墨痕 两个侍卫跟在身后,像解押犯人一样,一路从坤寧宫走到乾清宫。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目光各异,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顾夕瑶一个都没看。 乾清宫正殿。 这次的阵仗比上回大。 蒋太医、司膳处管事、內务府总管、大理寺少卿、卫云裳,还有被两个太监架著、脸色灰败的碧桃,以及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孙福。 李淑妃也来了,脸色苍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 林翌坐在龙案后面,表情和六天前一样冷。 顾夕瑶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林翌的语气公事公办,“六天前的事,朕让人查了,孙福,你自己说。” 孙福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奴才……奴才是受城南吴三指使……吴三说,章大人虽然进了牢,但还有后手,只要扳倒皇后,朝里的人就会动……奴才、奴才把碧桃塞进储秀宫,让她找机会偷盖中宫印……” 李淑妃的身子晃了晃。 “那药膳里的当归和益母草,是谁加的?”林翌问。 “是碧桃。”孙福磕头磕得额头出血,“碧桃拿了盖好印的领条去司膳处多领了两味药材,趁著送膳的时候掺进去……” “碧桃。”林翌看向那个灰著脸的宫女,“他说的对不对?” 碧桃咬著牙不说话。 “搜她的住处。”林翌不再看她。 刘喜挥手,两个侍卫退出去。 殿內安静了片刻。 李淑妃忽然站起来,指著碧桃,声音发颤,“你是我身边的人,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 碧桃终於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伺候。” 满殿寂静。 这语气,不像宫女对主子说的话,倒像是上对下的蔑视。 顾夕瑶看了碧桃一眼。 常平教出来的死士,骨子里忠於的不是任何一个主子,是那个布了二十年棋的老人,他们不把自己当奴才。 侍卫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空白领条,右下角盖著中宫印鑑。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林翌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顾夕瑶。 “皇后看看,这个印是不是你的?” 顾夕瑶接过来,对著窗户光看了一遍,“是中宫印,九月十二日被盗盖。” 她从袖中取出卫云裳送来的笔跡拓本,放在龙案上。 “陛下请看,领条上归字末笔左撇,是河间一带私塾的写法,碧桃原名周碧,河间平原县人,父亲周大牛,她手上有常年研墨的痕跡,她识字,且受过专门训练。” 顾夕瑶顿了一下,“训练她的人,和训练那十四个暗桩的人,是同一个人。” 常平。 这个名字在殿內像一根针落在石板上。 林翌看了她几息,转头对大理寺少卿说:“够了吗?” “够了,人证物证俱全,可以定案。” “那就定。”林翌站起来。 他看著殿內眾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口发紧。 “传旨——皇后管束后宫尽心尽职,此前闭门系因查案所需,即日起恢復中宫一切职权,原旨作废,不录起居注。” 殿內所有人跪下。 顾夕瑶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 她看著林翌,林翌也看著她。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歉意、心疼、还有一点点只有她看得懂的意思。 大概是在说:让你受委屈了。 顾夕瑶微微垂眼,行了个標准的谢恩礼。 “臣妾谢陛下。”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阳光正好。 宋时瑶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拼命忍著不哭。 “娘娘,您受苦了。” “没苦。”顾夕瑶走下台阶,“就是六天没晒太阳,有点想念石榴树。”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去趟东宫。” “做什么?” “告诉承霽,今晚来坤寧宫吃饭,让他把这六天的功课都带上,本宫要检查。” 宋时瑶终於忍不住笑了。 回到坤寧宫,门口的侍卫已经撤了。 顾夕瑶走进花厅,第一件事是把中宫印从抽屉里取出来,换了一把新锁,钥匙贴身收著,又在抽屉暗格里加了一层薄蜡封,只要有人开过,蜡封必碎。 再不会有第二次。 下午,卫云裳来请安。 “娘娘,后宫这六天的事务摺子都在这儿。”她抱了一摞进来,“奴婢代管的时候不敢擅动,大事都压著等您回来批。” 顾夕瑶翻了翻,挑出几件急的先看。 “做得不错,没给本宫添乱。” “不敢。”卫云裳顿了顿,“娘娘,有件事奴婢拿不准,该不该说。” “第四回了。” 卫云裳訕訕一笑,“李淑妃那边,这两天有不少人去探望,赵常在去了两趟,德嬪去了一趟,连平时不怎么走动的钱贵人都送了补品。” 顾夕瑶不意外。 “盯著就行,不用管。” “还有一件,”卫云裳压低声音,“赵常在昨天去探望李淑妃的时候,带了昭儿一起去,两个人关著门说了快一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赵常在眼圈是红的。” 顾夕瑶的手顿了一下。 赵婉儿去看李淑妃,带著孩子,关门说了一个时辰。 两个都是失去过什么的女人,赵婉儿差点失去儿子,李淑妃失去了孩子。 她们在聊什么? “继续盯著。”顾夕瑶把摺子翻到下一页,“赵常在最近和谁走得近,一併报上来。” 傍晚,承霽来了。 七岁的太子殿下抱著一摞写满大字的纸,还背著个布包,进门先规规矩矩给母亲行礼,然后就往顾夕瑶身边蹭。 “母后,儿臣的字写得好不好?” 顾夕瑶接过来一张张看,大部分写得端正,有几张明显是敷衍的,运笔潦潦草草。 “哪天写的?”她挑出最潦草的一张。 承霽缩了缩脖子,“……闭门思过第二天。” “为什么这天写得最差?” 承霽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因为太傅说母后被罚了,儿臣……儿臣心里不好受。” 顾夕瑶把那张纸放回去,摸了摸他的头。 “心里不好受的时候,字更要写好。”她说,“写字是练心,心越乱的时候越要稳住笔。” 第289章 石榴 承霽点点头,“就像父皇说的,下笔先想好最后一笔?” “对。” 承霽从布包里翻出一样东西,举起来给顾夕瑶看。 一幅画,画得歪歪扭扭,能看出来是一棵树,树上掛著红色的圆果子,树下站著两个人,一大一小。 “这是石榴树,这是母后,这是儿臣。”承霽指著画说,“父皇说母后这几天看不到院子里的石榴树,让儿臣画一棵给母后。” 顾夕瑶接过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好,可顏色用得很重,红色的石榴一颗一颗,涂得仔仔细细,像是怕她看不清。 “画得不错。”她说,“掛书房里。” 承霽高兴了,扒著桌子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顾夕瑶批摺子,承霽写大字,母子俩各占一角,谁也不打扰谁。 宋时瑶端了两碗餛飩进来,承霽吃了一碗半。 戌时,东宫的人来接承霽回去睡觉。 承霽走到门口回头,“母后,明天儿臣还来。” “来。” 承霽走了之后,坤寧宫安静下来。 顾夕瑶坐在窗前,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然后捲起来,放进书案旁的笔筒里。 夜深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 宋时瑶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谁?” “陛下来了。” 顾夕瑶站起来的时候,林翌已经走进了花厅。 他没穿龙袍,一身石青常服,像上次送宵夜的刘喜一样,手里还端著个食盒。 “陛下这是……” “路过。”林翌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 “陛下从乾清宫到坤寧宫要经过三道门四条廊,不顺路。” “朕说顺路就顺路。” 宋时瑶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花厅里只剩两个人。 林翌看著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瘦了。” “六天而已。” “六天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该罚的罚了,该查的查了,该还你的公道,朕今天还了。” 顾夕瑶看著他,“陛下不欠臣妾公道。” “那朕欠你什么?” “一棵石榴树。” 林翌愣了一下。 顾夕瑶指了指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闭门六天,看了六天院子,石榴没人摘,熟透几个掉地上了,怪可惜的。” 林翌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很柔,和白天坐在龙案后面冷著脸的帝王判若两人。 “明天让人摘了送你。” “不用明天。”顾夕瑶看了看外头的月亮,“现在也行。” 林翌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花厅。 顾夕瑶站在窗前,看著堂堂天子在月光下走到石榴树旁边,伸手够了半天,摘了两个最红的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转身走回来。 “够不够?” “够了。” 他把石榴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夕瑶低头看著手里的两个石榴,红得快要裂开。 “陛下,”她忽然说,“章伯年的线还没断乾净。” 林翌的笑意收了。 “朕知道,吴三已经被抓了,城南那条线正在往下查。”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理寺审孙福的时候,他交代了一句话,牢里的人说了,皇后一日不倒,大事一日不了。” 顾夕瑶的手指握紧了石榴。 “章伯年在牢里,还在惦记著我。” “不是惦记,是恨。”林翌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替朕破了他二十年的局,他这辈子最恨的人不是朕,是你。” 花厅外的风吹过石榴树,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 顾夕瑶把石榴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林翌。 “那就让他恨。” “一个將死之人的恨意,翻不起大浪。但臣妾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孙福是漏网之鱼,碧桃是新棋子,章伯年在牢里能指挥人办事,说明传话的通道还在。”顾夕瑶的目光沉下来,“陛下,刑部大牢里,有他的人。” 林翌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背对著顾夕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刑部大牢,”他重复了一遍,“你確定?” “孙福被抓是八月底的事,碧桃入储秀宫是八月初,从孙福经吴三联络章伯年、再到碧桃领命行事,中间的传话链条至少走了三个来回。”顾夕瑶把石榴放下,“章伯年是重犯,单独关押,每日只有送饭的狱卒和提审的官员能接触到他。” 林翌转过身。 “你怀疑狱卒?” “不一定是狱卒。”顾夕瑶说,“也可能是提审的人。” 林翌的目光沉了一瞬。 大理寺负责审案,刑部负责关押,每次提审需两部会签,能在这个流程里做手脚的人,品级不会低。 “朕让崔应廉的案子併到一起审,刑部那边经手的人不少。” “所以要查两件事。”顾夕瑶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八月初至九月中,所有进出章伯年牢房的人员名册。 第二行:章伯年的饮食起居记录,重点看纸、笔、衣物的进出。 “传话不一定要见面说,”她把纸推过去,“一张纸条藏在饭菜底下,一根线头系在换洗衣物的缝里,都够了。” 林翌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你比朕的大理寺少卿还好用。” “臣妾只是被人算计过一回,记性变好了。” 林翌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这件事朕亲自查,不经大理寺。” 顾夕瑶点头。 大理寺少卿崔应廉本就是章伯年同党,虽已落网,但谁知道大理寺还有没有別的钉子。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赵常在最近和李淑妃走得很近。” 林翌的表情没变化,“她们都是后宫的人,走动很正常。” “带著昭儿去,关著门聊一个时辰,不正常。” 林翌沉默了几息。 昭儿是他的幼子,赵婉儿是昭儿的生母,章伯年谋反案里,赵婉儿差点被利用,昭儿差点被当成傀儡,这件事过后,赵婉儿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安分守己才是活路。 但她去找了李淑妃。 一个刚丟了孩子的女人。 “你觉得她想做什么?”林翌问。 第290章 牢里的人 “臣妾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臣妾知道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女人最容易听进去什么话。” 林翌看了她一眼。 “盯著,別动。” “臣妾本来也没打算动。”顾夕瑶把桌上的桂花糕掰了一块,“现在还不到时候。” 林翌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陛下也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灯下吃桂花糕的顾夕瑶,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走了。 宋时瑶等脚步声远了才进来,看见桌上还剩大半碟桂花糕。 “娘娘,陛下走了?” “走了。” “怎么每回来都待不了多久?” “国事忙。”顾夕瑶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擦了擦手,“去把裴錚叫来,本宫有事吩咐。” 半个时辰后,裴錚的回信到了。 “属下领命,明日起安排人手盯刑部大牢换班狱卒及日常出入人员,另,属下今日在宫外跟了赵常在的奶娘周氏一趟,周氏托人往城东捎了一封信,收信地址是庆丰街裁缝铺,铺子掌柜叫马三,查了一下,马三的老婆是河间人。” 又是河间。 顾夕瑶把密报烧了,灰烬落进铜盆,卷了两下就散了。 周氏是她亲手留在赵婉儿身边的,为的是监控章伯年那条线,但现在章伯年已经倒了,周氏还在往外送信,说明她背后还有別人。 或者,赵婉儿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奶娘在做什么。 又或者,她知道。 第二天一早,顾夕瑶照例让承霽来坤寧宫用早膳。 承霽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吃到第三个包子的时候,忽然抬头问:“母后,赵娘娘是不是不高兴?” “为什么这么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昨天昭弟来东宫玩,赵娘娘在外面等著,脸上一直没笑过。”承霽想了想,“她以前见到儿臣还会行礼,昨天站在廊下,看了儿臣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顾夕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饭。” 承霽乖乖低头吃饭,没再问。 顾夕瑶看著他的头顶,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赵婉儿对太子的態度变了。 以前是恭敬中带著小心,现在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不像一个常在该有的样子。 除非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討好太子了。 午时,卫云裳来送摺子。 “娘娘,李淑妃那边今早请了太医,说是小產后身子一直没养好,夜里睡不安稳。” “太医怎么说?” “开了安神的方子,说要静养三个月。” “三个月。”顾夕瑶翻著摺子,“她打算在储秀宫躺三个月?” “看样子是。”卫云裳顿了顿,“还有,赵常在今天又去了储秀宫,这回没带昭儿,自己去的,待了半个时辰。” 三天去了三趟。 顾夕瑶合上摺子,“李淑妃见她的时候,身边留了什么人?” “就一个新拨过去的宫女秋雁,碧桃被抓之后,李淑妃身边缺人,秋雁是內务府补上去的。” “秋雁的底子乾净吗?” “查过了,京郊人,家世清白,和章伯年那条线没关係。”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卫云裳走后,她坐在书案前想了很久。 赵婉儿和李淑妃,一个是皇帝的妾室,儿子差点被人当棋子,一个刚丟了孩子,被碧桃的案子牵连受惊。 两个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凑在一起,最容易做什么? 抱团。 抱团之后呢? 顾夕瑶提笔给林翌写了一封简讯,只有一句话。 “刑部的事不急,赵常在这边,臣妾先看两天。” 当晚,刘喜又送了一碗汤来,这回是红枣莲子汤。 纸条压在碗底。 “周氏的信截了,里面是空白的,试过火烤和水浸,没有字。” 空白的信。 顾夕瑶把纸条烧了,端著汤慢慢喝。 一封空白的信,比写了字的信更危险。 因为它不是用来传消息的,是用来传信號的。 送出去就是“一切正常”,不送就是“出事了”。 也就是说,周氏一直在定期向外报平安。 她到底在替谁看著赵婉儿和昭儿? 章伯年已经倒了。常平已经被抓了。 还有谁? 顾夕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月光底下,熟透的石榴裂开了口,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红色籽粒。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冯若筠。 冯家。 第二天,顾夕瑶没去查冯家,而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去看了李淑妃。 储秀宫的院子打扫得乾净,但冷清,碧桃出事之后,李淑妃身边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夹著尾巴做事,整个院子瀰漫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气息。 顾夕瑶带了宋时瑶和两个提著食盒的小宫女,排场不大不小,刚好是皇后探望妃嬪的规格。 李淑妃听见通传,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发白,眼底的青比顾夕瑶闭门六天时还重。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要下床行礼。 “免了。”顾夕瑶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本宫来看看你,別多礼。” 李淑妃靠回枕上,目光闪了闪,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上一次在乾清宫,碧桃的案子当眾定了性,她是受害者,顾夕瑶也是受害者,但那个场合她指著碧桃质问的时候,分明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她以为是皇后害了她的孩子。 那一整天,她都以为是。 “身子怎么样了?”顾夕瑶问。 “太医说……要慢慢养。”李淑妃的声音哑哑的。 “慢慢养就对了,別急。”顾夕瑶让宋时瑶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温补的点心和一罐燕窝。 “本宫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 李淑妃看著那罐燕窝,嘴唇动了动。 “多谢娘娘。” 顾夕瑶没急著走,而是环顾了一圈储秀宫的陈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的矮几。 几上放著一盏茶,半杯没喝完,旁边搁著一只粗瓷小碗,碗里有几粒红枣核。 赵婉儿带来的。 顾夕瑶收回目光。 “听说赵常在常来看你?” 李淑妃的手指微微收紧,“赵妹妹……心善,怕我一个人闷。” “闷是会闷的。”顾夕瑶点头,“不过,有人说话总比没人好,只是说什么话,要分清楚。” 第291章 探病 李淑妃抬起头,对上顾夕瑶的视线。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人无处藏身。 “臣妾……不太明白娘娘的意思。” “不用明白。”顾夕瑶站起来,“本宫只是来看看你,碧桃的事,本宫也是被害的那个,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我之间没有过节。” 她停顿了一下。 “本宫不希望以后有。” 李淑妃的脸色变了变,垂下眼。 “臣妾记住了。” 顾夕瑶走出储秀宫,宋时瑶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开口:“娘娘,您是特意去敲打她的?” “不算敲打。” “那算什么?” “算提醒。”顾夕瑶走在长廊里,秋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一个刚丟了孩子的女人,最脆弱的时候,赵婉儿天天去陪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等她养好了身子,她心里记著谁的好。” 宋时瑶想了想,“娘娘是怕赵常在拉拢李淑妃?” “赵婉儿是常在,李淑妃是淑妃,论位份差了好几级,赵婉儿拉拢不了她。” “那……” “但如果赵婉儿让李淑妃相信,害她孩子的不是碧桃一个人,而是另有幕后之人呢?” 宋时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案子已经结了……” “案子是结了,但人心没结。”顾夕瑶回到坤寧宫,把外衫脱下来递给宋时瑶,“一个丟了孩子的母亲,你告诉她凶手是个小宫女,她信,但她不甘心,她需要一个更大的靶子来恨,赵婉儿要是给她指一个,她就会信。” “指谁?” 顾夕瑶看了宋时瑶一眼。 宋时瑶的脸色白了。 “……指娘娘?” “本宫的印被盗,本宫被罚了六天,满宫都看见了,案子虽然翻了,但在很多人眼里,翻案是因为陛下偏袒皇后。” 顾夕瑶坐到书案前,翻开摺子。 “赵婉儿不需要造谣,她只需要在李淑妃面前嘆一口气,说一句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够了。” 宋时瑶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下午,裴錚的密报到了。 “刑部大牢排查结果:八月初至今,轮值章伯年牢房的狱卒共九人,其中一人名叫钱大有,祖籍保定府,其妻姓冯,系冯家旁支远亲,另查,钱大有八月十五至九月初三期间,三次在当值时段申请换班,换班后去向不明,时长约两个时辰。” 冯家。 又是冯家。 顾夕瑶把密报看了两遍,提笔在纸角写了一个字:“等。” 不是不查,是要等林翌那边先动,刑部的事是外朝的事,她伸手太长,会给人口实。 她把密报封好,让宋时瑶通过老渠道送往乾清宫。 黄昏时分,承霽来写功课。 写到一半,承霽忽然搁下笔。 “母后。” “嗯?” “赵娘娘今天带昭弟去储秀宫了,昭弟回来跟我说,李娘娘哭了。” 顾夕瑶的笔顿了一下。 “昭弟还说了什么?” 承霽歪著头想了想,“昭弟说,赵娘娘告诉他以后要对李娘娘好一点,因为李娘娘很可怜。” 很可怜。 顾夕瑶把笔搁下,摸了摸承霽的头。 “你觉得李娘娘可怜吗?” 承霽认真想了一会儿,“可怜,她的孩子没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对她好一点。” “嗯,对她好一点是对的。”顾夕瑶拿起承霽的大字看了看,“但好有很多种,你以后做了皇帝,会发现有些人的好是真心,有些人的好是手段。” 承霽似懂非懂地点头。 顾夕瑶没再多说,七岁的孩子不需要懂太多,但该种的种子要早一点种下去。 入夜,林翌的回信到了。 不是纸条,是一封正经的密信,用火漆封的。 拆开,三行字。 “钱大有已控,未惊动刑部,冯家那条线朕亲自收,你不要碰,另,赵氏那边,朕不方便出面,你看著办,別太累。” 最后四个字的墨跡比前面重了一点。 顾夕瑶把信烧了,对著跳动的火苗笑了一下。 別太累。 堂堂天子,写密信写到最后,加了这么一句。 她拿起桌上林翌前天摘的石榴,掰开,籽粒饱满,汁水沾了一手。 甜的。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时瑶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娘娘,裴錚加急。” 顾夕瑶接过纸条,展开。 八个字。 “周氏失踪,昭儿无恙。” 顾夕瑶看著那八个字,手里的石榴汁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宋时瑶说,“裴錚的人盯著周氏出了赵常在的院子,往浣衣局方向走,拐过假山就不见了。” “搜了吗?” “搜了,假山附近、浣衣局、净房、后花园,都没找到。” 顾夕瑶放下石榴,擦了手。 一个奶娘,在宫里走丟了。 不是走丟,是有人接走了,或者她自己有路。 “裴錚现在在哪?” “在宫墙外候著。” “让他查一件事,假山后面那条路,往西走两百步是什么地方。” 宋时瑶愣了一下,“是……御花园的侧门。” “侧门通哪?” “通西六宫的夹道。”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宫城的舆图。 她的手指从赵婉儿所住的院子出发,经过假山,过浣衣局,到御花园侧门,再沿著夹道一路划过去。 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地方。 永寿宫。 “枯井。”顾夕瑶说。 暗道虽然封了,但永寿宫那口枯井只是用石板盖住,並没有填死,当时是为了留作证据存档,谁也没想到还有人会从那个方向走。 但周氏知道。 周氏是河间人,和常平一条线上的人,常平的暗桩对宫內暗道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宋时瑶,去叫值夜的侍卫,带人去永寿宫,开枯井的石板,看看井下有没有人。” “现在?” “现在。” 宋时瑶跑出去了。 顾夕瑶独自站在舆图前,看著永寿宫的位置,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周氏定期往宫外送空白信报平安,说明她在替某个人看著赵婉儿母子,章伯年倒了,常平抓了,这个“某人”还活著,还在外面。 冯家。 冯若筠虽然跑了,冯家在城北的人马虽然被围,但冯正言本人还在朝中,章伯年案发后,冯正言以“不知情”为由撇清了关係,只革了职,没下狱。 第292章 药渣 冯家一直在看著昭儿。 因为昭儿是章伯年选定的“傀儡皇帝”人选,章伯年倒了,但这枚棋子还在棋盘上。 冯家没有放弃这枚棋子。 顾夕瑶的后背微微发凉。 一刻钟后,宋时瑶回来了,身后跟著两个侍卫,其中一个手里提著一样东西。 一只布鞋。 女式的,半新不旧,鞋底沾著湿泥。 “在枯井下面的台阶上找到的。”侍卫稟报,“井下石板被人从里面推开过,台阶上有新鲜的泥脚印,一路通往暗道方向,但暗道尽头的铁闸门是锁死的,人过不去。” 过不去。 那周氏去了哪? “脚印到铁闸门就断了?” “没有。”侍卫犹豫了一下,“脚印在铁闸门前折了个弯,往岔道方向去了,岔道尽头是一面墙,但墙根有新鲜的土屑,像是有人从墙缝里挤过去的痕跡。” 墙缝。 顾夕瑶闭了闭眼。 当初封暗道的时候,主通道和两个出口都堵了,但那条岔道只是封了铁闸门,岔道深处有没有別的出口,当时没人查到底。 她太大意了。 这是章伯年花二十年挖出来的地道,哪有那么简单。 “守住枯井,任何人不得靠近。”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派人沿著暗道岔道往深处走,每十步做一个標记,走到哪儿算哪儿,天亮前给我回话。” 侍卫领命退下。 顾夕瑶坐回桌前,提笔给林翌写信。 写了两行就停了。 她看著纸上的字,忽然把纸揉了,换了一张重写。 “陛下,暗道有第三个出口,周氏今夜从永寿宫枯井入暗道,经岔道深处一条未封堵的暗路出宫,请速查岔道走向及宫外出口方位,另,周氏系冯家布在赵常在身边的眼线,冯家仍在覬覦昭儿,此事不宜再拖。” 信封好,交给宋时瑶。 “连夜送。” 宋时瑶拿著信出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送到了,陛下看完没说话,让刘喜拿了件披风出来,说给娘娘披著,別著凉。” 顾夕瑶接过披风,没披,搭在椅背上。 “赵常在那边呢?” “裴錚的人守了一夜,赵常在院子里很安静,昭儿睡得早,没有异动。” “她知不知道周氏不见了?” “应该还不知道,周氏平常夜里不住主屋,睡在倒座房,赵常在未必会发现。” 顾夕瑶想了想,“让裴錚的人別撤,等赵常在发现周氏不见了,看她第一个找谁。” 卯时,承霽照例来坤寧宫用早膳。 顾夕瑶一夜没睡,脸上看不出疲態,只是喝粥的时候多加了一勺糖。 承霽吃完饭去了东宫,顾夕瑶刚把碗筷收了,卫云裳就来了。 “娘娘,李淑妃院子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今早內务府去储秀宫收药渣,发现李淑妃昨晚煎的药里多了一味东西。” “什么东西?” 卫云裳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太医院的药单对照记录。 “太医开的方子里没有半夏,但药渣里有,半夏这东西,小量入药化痰,大量……损胎伤身。” 顾夕瑶接过药单,看了一遍。 李淑妃已经小產了,身子正在恢復期,这个时候给她加半夏,不是要她的命,是要让她彻底伤了根基,以后再也怀不上。 “药是谁煎的?” “秋雁。” 就是碧桃被抓后內务府补上去的那个宫女。 顾夕瑶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秋雁的底子,你上次说查过了,乾净的。” “是查过,京郊人,家世清白。”卫云裳的声音紧了一分,“但奴婢刚才又查了一遍她的举荐档,发现一个名字。” “谁?” 卫云裳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丝不安。 “举荐秋雁入储秀宫补缺的人,是赵常在身边的嬤嬤,刘嬤嬤。” 坤寧宫安静了三息。 顾夕瑶把药单放在桌上,目光沉下去。 赵婉儿去看李淑妃,天天去,带著孩子去,说著贴心话,哭著陪她难过。 然后她举荐的人,在药里下了半夏。 一边施恩,一边下毒。 让李淑妃感激她,依赖她,同时断掉李淑妃再次怀孕的可能。 一个没有孩子、又亲近赵婉儿的淑妃,就是赵婉儿手里最好用的刀。 顾夕瑶慢慢把药单折起来。 “秋雁先不要动,药渣留好,让太医院的人验过封存。” “是。” “还有。”顾夕瑶的声音轻了一度,“让裴錚查一件事,刘嬤嬤的左手拇指,有没有旧伤痕。” 卫云裳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常平暗桩的標记。 门外风起,吹落了窗台上最后一片石榴叶。 裴錚的回信在卯时到的。 “刘嬤嬤左手拇指外侧有一道旧疤,约寸许长,已结痂多年,形似刀割。” 顾夕瑶把纸条搁在烛火上,看著火舌舔过字跡,纸灰捲曲落入铜盆。 第十五个。 她闭了闭眼,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本造册的名录,翻到最后一页,在末尾添了一行字:刘嬤嬤,赵常在院,左手拇指旧伤,入宫十一年,举荐人——內务府吴德顺。 吴德顺。 这个名字她太熟了。当初安插陶莲进永寿宫的就是此人,章伯年案发后,吴德顺畏罪咬舌自尽,死无对证。 但他经手的人还活著。 顾夕瑶合上册子,叫宋时瑶进来。 “赵常在今早什么动静?” “辰时起的身,问了一嘴周氏去哪了,倒座房的小丫鬟说周氏昨晚出去就没回来,赵常在愣了一下,没再问,自己给昭儿穿的衣裳。” 没再问。 顾夕瑶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个正常的主子,发现贴身奶娘一夜未归,该慌,该叫人去找,该报给管事嬤嬤。 赵婉儿什么都没做。 她不慌,说明她知道周氏会走。 或者,她知道周氏为什么走。 “刘嬤嬤呢?” “在院子里晾昭儿的小衣裳,一切如常。”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禿禿的,昨夜的风把最后几片叶子都吹乾净了。 “传本宫的话,今日午膳,请赵常在带昭儿来坤寧宫。” “是。” “另外,让御膳房多备一份红枣糕,昭儿爱吃甜的。” 宋时瑶应声去了。 午时,赵婉儿牵著昭儿进了坤寧宫。 第293章 空信 昭儿两岁多,走路还不太稳,胖乎乎的小手攥著赵婉儿的食指,进门就冲顾夕瑶咧嘴笑。 “给皇后娘娘请安。”赵婉儿行礼,姿態恭顺,眼底平静。 顾夕瑶让她起来,目光落在赵婉儿身后半步远的刘嬤嬤身上。 刘嬤嬤四十出头,面相忠厚,穿著深蓝色比甲,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拇指自然地蜷在掌心里。 藏得很好。 “坐吧。”顾夕瑶招手让昭儿过来,昭儿顛顛地跑过去,被顾夕瑶抱到膝上。“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赵婉儿坐下,笑了笑,“昭儿这几日有些认生,换了人餵就不肯张嘴。” “周氏呢?她不是一直带著昭儿?” 赵婉儿的睫毛颤了一下,幅度极小。 “周氏……昨夜身子不舒服,臣妾让她歇著了。” 说谎。 顾夕瑶没拆穿,低头给昭儿餵了一块红枣糕,语气隨意,“奶娘身子不好就换一个,別耽误了昭儿。” “是,臣妾回去就安排。” 饭吃到一半,顾夕瑶忽然看向刘嬤嬤。 “刘嬤嬤,本宫看你手上像是有伤,怎么回事?” 刘嬤嬤的身子僵了一瞬,隨即笑道:“回娘娘,老早年切菜伤的,不碍事。” “哦。”顾夕瑶点头,没再追问,转头跟赵婉儿说起昭儿该启蒙的事。 赵婉儿应著,端起茶盏的手很稳。 但顾夕瑶注意到,她放下茶盏的时候,小指微微翘了一下。 紧张。 送走赵婉儿后,顾夕瑶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讯。 “刘嬤嬤確认,第十五桩,赵氏知情程度待定,暂不动,等冯家那边的线收拢再一起办。” 信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林翌的回信就到了。 只有两个字。 “依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了些,像是犹豫之后才添上去的。 “晚膳想吃什么?” 顾夕瑶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提笔回了三个字。 “桂花藕。” 林翌的人动作很快。 第二天傍晚,裴錚送来一份加急密报,字跡潦草,显然是边跑边写的。 “暗道岔道深处第三出口已查明,位於宫城西北角外墙根,出口偽装为排水暗渠,渠口通城西义庄后院,义庄掌柜姓冯,单名一个贵字,系冯正言族侄。” 顾夕瑶把密报看了三遍。 义庄。 死人进出的地方,活人混在里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难怪周氏能在宫里消失得无声无息,她根本不需要翻墙出宫,只要钻进暗道,从排水渠爬出去,再从义庄后门走,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 “冯贵现在人呢?”顾夕瑶问。 宋时瑶看了一眼密报背面,“裴錚说,林大人的人已经盯上了,没打草惊蛇。” 顾夕瑶点头,把密报烧了。 这条线不能她来收,得林翌动手,冯正言虽然革了职,但冯家在朝中经营三代,姻亲故旧遍布六部,动冯家要有铁证,更要有时机。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宫里这头堵死。 “宋时瑶,去传內务府的人,本宫要重修永寿宫。” “重修?” “枯井填了,地基夯实,院墙加高三尺,对外就说永寿宫年久失修,皇后体恤宫人安全,拨银翻新。” 宋时瑶明白了,“是,奴婢这就去办。” 填井。 彻底把那个口子堵死。 当天下午,赵婉儿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裴錚的人回报:赵常在午后遣刘嬤嬤出院,刘嬤嬤去了內务府领冬衣,回来的路上绕道御花园,在假山东侧的石凳下放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正面朝上。” 铜钱。正面朝上。 和陶莲当初在井沿放铜钱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是暗桩之间的联络信號。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周氏跑了,刘嬤嬤就开始发信號,她在联络谁? “铜钱別动,盯著,看谁来取。” 等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裴錚的密报到了。 “取铜钱的人是御膳房帮厨赵四,此人在造册名录第七位,左手拇指有旧伤。” 赵四。 顾夕瑶翻开册子,找到第七个名字,赵四,御膳房帮厨,入宫九年,籍贯河间。 暗桩之间在重新串联。 周氏一走,这些人就像被惊动的蚂蚁,开始找新的联络通道。 顾夕瑶提笔给林翌写信。 “暗桩在重组联络网,以刘嬤嬤为新节点,建议继续放线,摸清全部联络路径后再收,另,永寿宫枯井明日填埋,第三出口由陛下定夺。” 林翌的回信在晚膳时分到的,夹在一碟桂花藕底下。 “第三出口今夜封,义庄已控,冯贵跑不了,放线三日,初十收网。” 初十。 还有六天。 顾夕瑶把纸条烧了,夹了一块桂花藕放进嘴里。 甜的,火候刚好。 她正吃著,宋时瑶进来了,手里拿著一张拜帖。 “娘娘,李淑妃递了帖子,说想明日来坤寧宫请安。” 顾夕瑶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淑妃,主动来请安。 小產之后窝在储秀宫快一个月,太医请了无数次,谁的面子都不给,现在忽然要来坤寧宫。 “帖子什么时候递的?” “半个时辰前,秋雁送来的。” 秋雁。赵婉儿举荐的人。 顾夕瑶放下筷子,擦了手。 “回帖,就说本宫明日恭候。” 宋时瑶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娘娘,您觉得李淑妃是自己要来,还是……” “不管是谁让她来的。”顾夕瑶端起茶盏,“她来了,本宫就接著。” 入夜,顾夕瑶坐在灯下,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婉儿在做什么? 拉拢李淑妃,下毒断其生育,安插暗桩联络旧部,周氏出逃后立刻启用刘嬤嬤——这不是一个常在能做出来的事。 她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 冯家?还是別的什么人?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造册名录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赵婉儿入宫前,姓赵。 赵婉儿的父亲,赵同知,三年前病故。 赵同知的原配夫人,娘家姓什么来著? 顾夕瑶翻出赵婉儿的入宫档案,一行行看下去,手指停在一处。 赵同知原配冯氏,早亡。 冯氏。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婉儿的生母,姓冯。 第294章 生母 顾夕瑶盯著档案上那个“冯”字看了很久。 赵婉儿入宫时报的是继母所出,生母早亡,档案里只有一行小字带过,谁会去查一个常在死去多年的生母姓什么? 但现在这个字扎在纸面上,像一根针。 冯氏。 哪个冯? 顾夕瑶连夜写了一封信给裴錚,只问一件事:赵婉儿生母冯氏,与冯正言家是什么关係。 天亮前,回信到了。 “赵同知原配冯氏,系冯正言胞妹,嫁入赵家三年后病故,赵婉儿时年两岁。” 冯正言的亲妹妹。 赵婉儿是冯正言的外甥女。 顾夕瑶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怪不得。 怪不得周氏是河间人,怪不得刘嬤嬤是暗桩,怪不得赵婉儿在章伯年倒台后还能指挥得动这些人,她根本不是章伯年的棋子,她是冯家的棋子。 从一开始就是。 章伯年要扶昭儿当傀儡皇帝,冯家也要,两家各怀鬼胎,却在同一枚棋子上押了注,章伯年倒了,冯家顺理成章接手了全部筹码。 而赵婉儿,从来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 她知道周氏在做什么,她知道刘嬤嬤是什么人,她甚至可能从入宫那天起,就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把信烧了。 辰时,李淑妃来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脸色比上次好了些,但眼底仍有青影,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扎人。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坐。”顾夕瑶让宋时瑶上茶,自己端著杯子慢慢喝,没急著开口。 李淑妃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娘娘,臣妾有一件事想问。” “问。” “碧桃的案子……真的结了吗?” 顾夕瑶放下茶盏,看著她。 李淑妃的手指绞著帕子,“臣妾知道碧桃是章伯年的人,知道她是受人指使,可臣妾的孩子没了,臣妾……”她的声音哑了,“臣妾想知道,还有没有別人。” “谁让你来问的?” 李淑妃一愣。 顾夕瑶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你自己想问,还是有人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李淑妃的脸白了一瞬,隨即垂下头,“是……赵妹妹说……” “她说什么?” “她说碧桃一个小宫女,不可能自己想到用中宫印,背后一定还有人,她说……”李淑妃咬了咬唇,没往下说。 “她说那个人是本宫。” 李淑妃猛地抬头,“臣妾没有……” “你不用否认。”顾夕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赵常在说的也不算全错,碧桃背后確实还有人,但那个人不是本宫。” 李淑妃怔住了。 顾夕瑶看著她,一字一句:“你药里的半夏,是谁放的?” 李淑妃的瞳孔骤缩。 “你以为你小產之后身子一直养不好,是因为底子伤了?”顾夕瑶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平淡,“你身边那个秋雁,是谁举荐进来的,你查过没有?” 李淑妃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开始发抖。 “秋雁……秋雁是內务府补的人……” “举荐她补缺的人,是赵常在院里的刘嬤嬤。” 储秀宫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冷却的声音。 李淑妃的手死死攥著帕子,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她……为什么?” “因为一个没有孩子的淑妃,比有孩子的淑妃好控制。”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李淑妃面前,居高临下看著她,“你以为她天天去看你是心善?她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命。” 李淑妃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无声地砸在帕子上。 顾夕瑶没有安慰她,只说了一句话。 “初十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秋雁照常留著,赵常在再来,你照常见。” 李淑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顾夕瑶。 “本宫会替你討回来。”顾夕瑶的声音很轻,“所有的。” 李淑妃走后,顾夕瑶回到书案前,给林翌写了今天的第二封信。 “赵婉儿生母冯氏,系冯正言胞妹,赵氏非章伯年棋子,乃冯家亲血,入宫即为布局,初十收网时,赵氏一併办。” 信送出去后,顾夕瑶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光禿禿的石榴树。 还有五天。 傍晚,林翌的回信到了。 这次不是纸条,是一封火漆密信,拆开后只有一行字,笔力很重,像是用了十分的力气按在纸上。 “好一个冯家,朕差点养虎为患,初十,一个不留。” 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字跡忽然鬆了下来。 “桂花藕还要吗?” 顾夕瑶看著那四个字,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时瑶推门进来,脸色发紧。 “娘娘,裴錚急报,赵常在刚才去了趟御花园,在假山西侧的老槐树下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宋时瑶咽了口唾沫,“裴錚的人等她走后挖出来看了,信封上没有字,里面是空白的。” 又是一封空白的信。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婉儿在发信號。 周氏跑了,外面的人收不到定期的平安信,赵婉儿急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外传消息,告诉冯家,一切正常,计划继续。 但她不知道,义庄已经被控了,第三出口已经封了,她的信,送不出去。 五天。 顾夕瑶闭上眼。 五天后,这盘棋就该收了。 初五。 赵婉儿又去了一趟御花园。 裴錚的人跟著,回报说她在假山西侧转了两圈,蹲下看了看老槐树根部的土,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信还在。 没人取。 顾夕瑶听完,搁下笔,赵婉儿埋的那封空白信,是给冯家的联络信號,按规矩,外面的人收到后会在原处放一枚铜钱作为回应,但义庄已经被控了,第三出口封死了,冯家的人进不来,铜钱自然放不上。 赵婉儿等了三天,没等到回音。 她开始慌了。 “娘娘,要不要把信取走?”宋时瑶问。 “不动。”顾夕瑶翻了一页承霽的功课本,“让她慌,慌了才会犯错。” 果然,当天下午,刘嬤嬤出了院子。 裴錚的人一路跟著,刘嬤嬤先去了浣衣局领被褥,又绕到御膳房后门,跟帮厨赵四说了几句话,两人站在灶台边,声音压得极低,裴錚的人只听清了一个词,“没回。” 赵四的脸色变了。 当晚,赵四值夜班时,趁人不注意从御膳房后门溜出去,直奔永寿宫方向。 第295章 困兽 走到半路,发现永寿宫外围了一圈工匠的架子,院墙加高的工程已经开始了,枯井那边更是堆满了碎石和黄土,两个侍卫守在院门口。 赵四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裴錚的密报半夜送到坤寧宫。 “赵四试图接近永寿宫枯井,未果,已返回御膳房,情绪明显焦躁。” 顾夕瑶看完,在密报背面写了一行字:“继续放线,看他们还能找到什么路。” 初六。 赵婉儿没出院子,但刘嬤嬤一天之內见了三个人,浣衣局的阿秀,內官监的小太监冯安,还有御花园扫地的孙福徒弟李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全是造册名录上的名字。 暗桩们在集体躁动。 顾夕瑶把名录摊在桌上,用硃笔把这几个人的名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自投罗网。 初七,林翌的信到了。 “冯正言昨夜试图出城,被北门守军截回,现软禁於府中,初十一併拿下,朝中冯家姻亲已全部调离要职,兵部侍郎冯达改任閒差,刑部主事周彦革职待查,外围已清,只等宫內。” 信末尾多了一句:“初十辰时动手,届时你在坤寧宫,哪儿也別去。” 顾夕瑶看著这句话,没回。 初八,赵婉儿终於坐不住了。 她带著昭儿来坤寧宫请安,笑容比往常殷勤三分,话比往常多五分。 “娘娘气色真好,臣妾前几日绣了个荷包,想著给娘娘装香料用。” 顾夕瑶接过荷包,翻了翻,针脚细密,里面塞著干桂花。 “费心了。” 赵婉儿笑著,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 书案上什么都没有,顾夕瑶早把所有东西锁进了抽屉。 “昭儿最近学说话了,能叫母妃了。”赵婉儿把昭儿推到前面,“来,叫皇后娘娘。” 昭儿仰著小脸,奶声奶气:“娘娘……” 顾夕瑶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却被所有人当成棋子,章伯年要用他,冯家要用他,赵婉儿也在用他。 “昭儿该启蒙了。”顾夕瑶忽然说。 赵婉儿一愣,“臣妾也正想著这事……” “本宫已经跟陛下提了,等过了十五,让昭儿搬到东宫偏殿,跟承霽一起读书。” 赵婉儿的笑容僵了一瞬。 搬到东宫,就意味著昭儿脱离她的掌控。 “娘娘……昭儿还小,臣妾怕他离了人会哭闹……” “孩子总要长大的。”顾夕瑶端起茶盏,语气隨意,“你说是不是,刘嬤嬤?” 刘嬤嬤站在赵婉儿身后,闻言身子一僵,低头道:“娘娘说的是。” 赵婉儿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当晚,裴錚急报。 “赵常在回院后摔了茶盏,隨即命刘嬤嬤连夜去找赵四,传话內容:初十之前,必须把消息送出去。” 顾夕瑶把密报递给宋时瑶。 “告诉裴錚,盯死赵四,他往哪走,就在哪等著。” 还有两天。 初十,辰时。 天刚亮,宫门还没开,顾夕瑶已经坐在坤寧宫正殿里了。 桌上摆著那本造册名录,十五个名字,每一个都用硃笔圈过,旁边是一盏刚沏的茶,热气裊裊。 宋时瑶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一面令牌,林翌三天前送来的,调动坤寧宫侍卫的临时令。 “开始了吗?”宋时瑶问。 顾夕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再等一刻钟。” 辰时三刻,第一声动静从御膳房方向传来。 不是喊叫,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什么重物落地。 紧接著,內官监方向也有了动静,然后是浣衣局,然后是马厩。 裴錚的人分成四路,同时动手。 顾夕瑶端著茶盏,一口一口喝,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声音。 第一个消息在一刻钟后送到。 “御膳房帮厨赵四,拿下,搜出短刀一把,藏在灶台下面的砖缝里。” 第二个。 “浣衣局宫女阿秀,拿下,反抗时咬破了舌头,太医已止血。” 第三个。 “內官监冯安,拿下,试图翻墙逃跑,被侍卫从墙头拽下来,摔断了左腿。” 一个接一个,密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坤寧宫。 巳时,十四个暗桩全部落网。 只剩最后一个。 刘嬤嬤。 “裴錚呢?”顾夕瑶问。 “在赵常在院外候著,等娘娘的令。” 顾夕瑶站起来,把造册名录合上,压在镇纸下面。 “走,去一趟。” 赵婉儿的院子在后宫东北角,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院里种著两棵海棠,这个季节只剩光杆。 顾夕瑶到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四个侍卫。 裴錚迎上来,低声道:“刘嬤嬤在屋里,赵常在也在,昭儿刚餵完奶,睡了。” “动静大吗?” “没有,外面的事她们还不知道。” 顾夕瑶点头,抬脚进了院子。 推开正房的门时,赵婉儿正坐在窗前做针线,刘嬤嬤在旁边理线团。 看见顾夕瑶进来,赵婉儿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隨即站起来行礼。 “娘娘怎么来了?臣妾这儿乱……” “不用收拾。”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內,最后落在刘嬤嬤身上。 “刘嬤嬤,本宫问你一件事。” 刘嬤嬤放下线团,“娘娘请说。” “你左手拇指上那道疤,到底是切菜伤的,还是別人给你留的?”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刘嬤嬤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赵婉儿的手指攥紧了针,指节泛白。 顾夕瑶没看她,只看著刘嬤嬤,声音不高不低:“常平的人,入门都要在左手拇指上划一刀,算投名状,你入宫十一年,举荐人吴德顺,对不对?” 刘嬤嬤的膝盖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 “带走。”顾夕瑶抬了抬下巴。 两个侍卫进来,架起刘嬤嬤就往外拖,刘嬤嬤没有挣扎,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鱼,软塌塌地被拖出了门。 屋里只剩顾夕瑶和赵婉儿。 赵婉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根针,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剥落,殷勤没了,温顺没了,最后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紧绷的脸。 第296章 尘定 “娘娘……”她的声音哑了,“臣妾不明白……” “你明白。”顾夕瑶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生母冯氏,冯正言的亲妹妹,你要本宫把族谱念给你听吗?” 赵婉儿的瞳孔骤缩。 针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周氏跑了,你知道,刘嬤嬤是暗桩,你知道,你在御花园埋空信给冯家报平安,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婉儿,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了很久。 赵婉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破碎的狠厉。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娘娘既然都知道了,臣妾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臣妾只问一句,昭儿怎么办?” 顾夕瑶看著她。 “昭儿是陛下的骨血,本宫不动孩子。” 赵婉儿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最后一根弦断了。 顾夕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舅舅冯正言,今早也被拿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赵婉儿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顾夕瑶没回头。 初十,酉时。 林翌的密信在黄昏时分送到坤寧宫,火漆完好,拆开后满满两页纸,是他亲笔写的。 “宫內十五桩尽除,宫外冯正言、冯贵、冯达及其党羽二十三人全部收押,北门校尉周彦於府中自縊未遂,已送刑部大牢,赵氏暂押冷宫候审,昭儿移交李淑妃暂养,待朕回宫再议。” 顾夕瑶看到“昭儿移交李淑妃暂养”这一句,停了一下。 林翌想得周全,李淑妃刚失了孩子,身边放一个需要照顾的幼儿,既是安抚,也是牵制,而昭儿离开赵婉儿,才能真正脱离冯家的阴影。 信的第二页,语气变了。 “今日之事,你功居首,朕心里有数,但你答应朕的事没做到,说好在坤寧宫等著,你又跑去赵氏院里了。” 顾夕瑶挑了下眉。 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跡潦草,像是写完正事后隨手添的。 “晚膳朕过去吃,你別睡。” 顾夕瑶把信折好,叫宋时瑶进来。 “让御膳房加两个菜,陛下晚上过来。” “加什么?” “桂花藕,再来一个清蒸鱸鱼。” 宋时瑶应声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娘娘,李淑妃那边派人来问,昭儿的东西怎么送过去。” “让她列个单子,缺什么从內务府领,別用赵氏院里的旧物。” “是。” 戌时,林翌来了。 没带隨从,只刘喜一个人跟在后面提著食盒,进门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灯下看承霽的功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翌官服都没换,袖口上还沾著一点墨渍。 “忙完了?” “差不多。”林翌在她对面坐下,刘喜把食盒里的菜摆上桌,识趣地退了出去。 桂花藕摆在正中间,切得薄薄的,糖汁浸得透亮。 林翌先夹了一块递到顾夕瑶碗里,自己才动筷子。 “赵氏审了吗?”顾夕瑶问。 “审了,嘴硬,只认了周氏的事,其余一概不认。”林翌喝了口汤,“不急,冯正言那边已经开口了,口供对上只是时间问题。” “她知道冯正言被抓了?” “知道,告诉她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 “什么?” “她问昭儿在哪。” 顾夕瑶沉默了一瞬,“她对昭儿倒是真心。”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林翌放下筷子,看著顾夕瑶,“她选了那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顾夕瑶点头,没再说这个话题。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林翌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哪件?” “所有。”林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查出赵氏身世,到稳住李淑妃,到最后亲自去收刘嬤嬤,每一步都没出差错。” 顾夕瑶夹了一块鱼肉,“那你还怪我没待在坤寧宫?” 林翌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怪。” “为什么?” “因为万一出事,我赶不到。” 顾夕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灯火映在林翌的眼底,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个男人看著自己妻子时的、压了又压的担忧。 顾夕瑶垂下眼,把碗里的桂花藕吃了。 “下次我带裴錚。” “带十个。” “……你当我出征呢。” 林翌没笑,伸手把她鬢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顾夕瑶没躲,也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耳尖微微泛红。 林翌看见了,没说破,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样子,“章伯年的案子,大理寺那边拖了太久,朕打算下月初开审,三司会审,一次结清。” 顾夕瑶放下茶盏,“冯家的案子並进去?” “並。章伯年、冯正言、崔应廉,三案並审,一条线上的人,没必要分开办。” “那赵氏呢?” “赵氏另案,她身份特殊,放在三司会审里不合適,朕让宗正寺办。” 顾夕瑶想了想,“宗正寺卿是谁?” “老郑王,你放心,他跟冯家没有来往。” 顾夕瑶点头,“那昭儿的身份……” “皇子的身份不变。”林翌的声音沉了一度,“母有罪,不及子,这是规矩,但他以后的教养,得你来管。” 顾夕瑶看著他,“你信我?” 林翌搁下筷子,认真地看著她。 “从头到尾,我信的都只有你。” 夜深了,林翌走后,顾夕瑶坐在灯下,把造册名录翻到最后一页。 十五个名字,每一个都画上了红叉。 她合上册子,锁进抽屉,把钥匙贴身收好。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海棠枝条沙沙作响。 宋时瑶进来收拾碗筷,顺口说了一句:“娘娘,裴錚刚才送了个口信,说冯正言今晚在牢里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章伯年在狱中还有一步棋没走完,让陛下小心腊月。” 顾夕瑶的手指顿在抽屉锁上。 腊月。 还有两个月。 她慢慢把钥匙收进袖中,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297章 腊月 顾夕瑶一夜没睡。 “章伯年在狱中还有一步棋没走完,让陛下小心腊月。” 冯正言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天亮时,她提笔给林翌写信,只写了一行字:“冯正言的话,你信几分?” 回信在午时到的,同样简短:“七分,章伯年不是认输的人。” 信纸背面多了几个字:“三司会审提前,十一月初五开审。” 顾夕瑶把信烧了,叫来裴錚。 “去查一件事,章伯年入狱至今,谁去探过监,送过东西,哪怕是一碗饭、一件衣裳,都给我列出来。” 裴錚领命去了。 三天后,一份名单摆在顾夕瑶面前。 探监的人不多,大理寺的提审官,刑部的狱卒,送饭的杂役,还有一个人,章伯年的长子章怀远。 章怀远。 顾夕瑶记得这个名字。章伯年出事后,章家嫡系男丁全部下狱,唯独章怀远因病在家,只被软禁於府中。 “章怀远的病,是真病还是装病?” 裴錚的第二份密报当晚就到了:“章怀远確有咳疾,但近日已能下床走动,软禁期间,其妻崔氏曾三次出府採买药材,去的都是同一家药铺,城南回春堂。” 回春堂。 顾夕瑶拿出舆图,手指点在城南的位置上。 回春堂的东家姓崔,和大理寺少卿崔应廉是同族。 她闭了闭眼。 崔家。 章伯年的妻子姓崔,崔应廉也姓崔,回春堂的东家还姓崔,这不是巧合,是一张网。 顾夕瑶连夜写信:“章怀远的妻子崔氏,与崔应廉什么关係?回春堂查一查,药铺是假,联络点是真。” 林翌的回信比以往快,只隔了两个时辰。 “崔氏是崔应廉堂妹。回春堂已派人盯上,另,章怀远软禁处的后墙外,发现新鲜脚印若干,方向通往城西。” 城西。 义庄。 冯贵的义庄虽然被端了,但城西还有別的落脚点。 顾夕瑶把信压在枕下,盯著帐顶想了很久。 章伯年的棋,不是一步,是一整条暗线,冯正言说“腊月”,那就意味著章伯年给自己留了整整两个月的缓衝。 他在等什么? 三司会审。 他在等上堂的那一天。 顾夕瑶猛地坐起来,披衣下床,在灯下铺开纸,写了四个字…… “他要翻供。” 不,不只是翻供。 章伯年要在三司会审上做文章,他在狱中布了两个月的局,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在最后的审判中掀翻整盘棋。 顾夕瑶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洇成一团黑。 腊月的棋,不在宫外,在朝堂上。 她重新提笔,给林翌写了第二封信。 “三司会审,章伯年必有后手,建议提审前,先审崔应廉,断其外援,另,章怀远不能再留在府中,即刻收押。” 信送出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宋时瑶端著洗漱的热水进来,看见顾夕瑶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写满字的纸。 “娘娘又一夜没睡?” “睡不著。”顾夕瑶揉了揉眉心,“让御膳房送碗粥来,清淡的。” “是。”宋时瑶顿了顿,“对了,裴錚一早送了个口信,说昨晚回春堂后门有人进出,搬了两箱东西上马车,往城北方向去了。” 顾夕瑶的手停在额角。 城北。 北门。 周彦虽然下了狱,但北门的守军换防才半个月,根基未稳。 “两箱东西。”顾夕瑶低声重复,“是药材,还是別的?” 宋时瑶摇头,“裴錚说天黑看不清,但箱子很沉,两个人才抬得动。” 很沉。 刀。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意。 离腊月,还有不到一个月。 林翌的动作比顾夕瑶预想的更快。 十月二十八,章怀远被从府中提出,押入刑部大牢,与其父章伯年隔了三道墙。 同日,崔应廉被单独提审。 消息是林翌亲自送来的,不是信,是人。 戌时,顾夕瑶正在检查承霽的字帖,门外刘喜通传:“陛下来了。” 林翌进门的时候带著一身寒气,顾夕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他动怒时才有的痕跡。 “崔应廉招了?” “招了一半。”林翌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宋时瑶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他承认替章伯年在狱中传话,但只认了传话,不认別的。” “传话给谁?” “章怀远。”林翌放下茶盏,“內容是四个字腊月动手。” 顾夕瑶的指尖微微收紧。 “动手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林翌的语气冷了下来,“但章怀远那边搜出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纸,推到顾夕瑶面前。 顾夕瑶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图。 线条粗糙,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大理寺到刑部的押送路线。 “劫囚。”顾夕瑶抬头。 “对。”林翌点头,“三司会审那天,章伯年要从刑部大牢提到大理寺过堂,路上要经过朱雀大街和宣德门,章怀远画的就是这段路。” 顾夕瑶盯著图上標註的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画了一个小圈。 “这些圈是什么?” “埋伏点。”林翌的声音沉下去,“回春堂运走的那两箱东西,裴錚的人跟到了城北一处民宅,里面搜出短刀三十把,弓弩十二具,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火油。”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瞬。 火油,不是劫囚,是灭口。 “章伯年要死。”顾夕瑶说。 林翌看著她,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顾夕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三司会审一旦开堂,他所有的罪证都会公之於眾,章家满门抄斩是定局,他不是要逃,他是要在死之前……”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翌。 “他要拉人下水。” 林翌的眼神暗了一度。 “你猜到了。” “崔应廉只是传话的人,章伯年真正的后手不在路上,在堂上。”顾夕瑶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张图上,“劫囚是障眼法,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押送路线上,他真正要做的事,是在三司会审当天,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咬出更多的人。” 第298章 密审 林翌沉默了片刻。 “他手里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顾夕瑶坦然道,“但冯正言说小心腊月,不是在提醒你防备劫囚,是在提醒你,章伯年要把这盘棋掀了。” 林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他想同归於尽。” “对。”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一个將死之人,最可怕的不是他还能做什么,而是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翌忽然伸手,握住了顾夕瑶放在桌上的手。 “那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夕瑶看著他。 “怎么做?” “三司会审改为密审。”林翌的目光定下来,“不公开,不过堂,证据呈上,直接定罪。” “朝中会有人反对。” “反对的人,正好看看是谁。”林翌鬆开她的手,站起来,“章伯年想咬人,那就让他咬,但不是在大堂上咬,是在我面前咬。”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让人把崔应廉的完整口供送来,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顾夕瑶点头。 林翌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低了些:“粥喝了吗?” “喝了。” “早点睡。” 门关上了,冷风被隔在外面。 顾夕瑶坐在原处,看著桌上那张押送路线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章伯年要咬的人,会不会包括宗室? 她拿起笔,在纸角写了一个字。 “郑。” 老郑王,宗正寺卿,负责审赵婉儿的人。 如果章伯年连宗室都能攀扯上…… 顾夕瑶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这一觉,又睡不成了。 十一月初五,密审如期举行。 地点不在大理寺,改在了宫城內的武英殿,三司主官到场,殿门落锁,禁军里外三层。 顾夕瑶没去。 她坐在坤寧宫里,面前摆著一盘棋,黑白子零落,是她自己跟自己下的残局。 宋时瑶每隔半个时辰进来一次,带回前方的消息。 “章伯年过了堂,一言不发。” 顾夕瑶落下一子,“等著。” 又半个时辰。 “章伯年开口了,认了谋反,但说自己不是主谋。” 顾夕瑶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谁是主谋?” 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是受人指使。” “指使他的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句话问问陛下,他那把龙椅,坐得安不安稳。” 顾夕瑶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站起来。 这是章伯年的招数,他不直接咬人,他拋出一个模糊的暗示,让满朝文武自己去猜。 “受人指使”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会想是谁?是宗室?是外戚?还是更高的人? 章伯年要的不是翻案,是搅浑水。 水浑了,鱼就能活。 “还有呢?”顾夕瑶问。 “崔应廉当堂翻供,说自己是被屈打成招,之前的口供全是刑部逼的。”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 果然。 章伯年和崔应廉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拋出“幕后主使”的烟雾弹,一个翻供动摇证据链的可信度。 如果是公开审理,这两招足以让朝堂炸锅。 但林翌选了密审。 殿內只有三司主官和皇帝本人,没有围观的百官,没有可以被煽动的舆论。 章伯年的戏,唱给了空气听。 顾夕瑶重新坐下,心里鬆了一口气,但只鬆了一半。 因为章伯年说的那句话,“问问陛下,他那把龙椅,坐得安不安稳”不像是隨口说的。 这句话里藏著东西。 申时,林翌的信到了。 “章伯年当堂攀咬宗室,点了靖王的名,说靖王曾许他事成后封异姓王,证据是一封书信,藏在章府密室夹墙中,已搜出,笔跡正在比对。” 靖王。 顾夕瑶的手指攥紧了信纸。 靖王是先帝的侄子,当今皇帝的堂兄,封地在西北,手握三千府兵。 如果这封信是真的…… 不,即便是假的,章伯年能拿出这样一封信,就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这步棋。 他要把水搅到宗室里去。 顾夕瑶翻到信的背面,林翌又添了几行字。 “靖王去年进京述职时,確实与章伯年有过私宴,席间谈了什么无人知晓,朕已下旨,召靖王入京。” 最后一行字,笔锋重了几分。 “这盘棋比我想的大,腊月之前,必须收尾。” 顾夕瑶把信折好,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章伯年在狱中等了两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知道自己必死,所以他要拉一个够分量的人陪葬。 靖王。 如果靖王真的牵涉其中,那这就不是一桩谋反案,而是一场宗室之乱的序幕。 如果靖王是被冤枉的,那章伯年就是在用一封偽造的书信,逼林翌和宗室反目。 无论哪种结果,章伯年都贏了。 顾夕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对。 她睁开眼,快步走回桌前,把林翌所有的来信按时间顺序铺开。 章伯年的妻子姓崔,崔应廉是崔家人,崔家和靖王…… 她翻出三个月前裴錚送来的一份旧档,是章伯年府上来往人员的记录。 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停在一个位置上。 “靖王府长史,周明远,十月初三曾至章府送礼。” 十月初三。 章伯年已经下狱了。 他下狱之后,靖王府的人还在往章府送东西。 顾夕瑶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那封信,可能是真的。 她拿起笔,手稳,心不稳,写了六个字递给宋时瑶。 “送乾清宫,加急。” 纸上写的是…… “靖王,只怕真反。” 靖王入京的消息,比顾夕瑶预想的快了三天。 十一月十二,靖王的车驾到了城门外,没进城,先被禁军“护送”到了城外驛馆。 裴錚的密报当晚就到了:“靖王隨行府兵八百,已被拦在三十里外,靖王本人只带了十二名亲隨入驛馆,態度恭顺,未见异常。” 顾夕瑶看完,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態度恭顺? 一个手握三千府兵的藩王,被召入京,身边只带十二个人,要么是真的心里没鬼,要么是装得太好。 第二天一早,林翌的信到了。 第299章 尘埃落定 “靖王已入宫面圣,朕当面问了那封信的事,他跪了半个时辰,哭著说是章伯年偽造,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顾夕瑶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 哭?靖王今年四十有三,在西北领兵多年,是个能在马背上弯弓射鵰的人,居然哭了。 她继续往下看。 “笔跡比对结果出了,信上的字跡与靖王亲笔有七成相似,但墨色和纸张年份对不上,章伯年府中搜出的那封信,纸是今年春天才制的,而信中所述之事发生在两年前。” 顾夕瑶长出一口气。 假的。 那封信是章伯年偽造的,他提前备好了这张牌,就等著在三司会审上打出来,搅得天翻地覆。 但林翌选了密审,章伯年的戏唱给了空墙听。 信的最后一行字,林翌写得很轻鬆:“靖王的事了了,但朕罚了他三年俸禄,谁让他当初真去赴了章伯年的私宴。” 顾夕瑶忍不住笑了一声。 罚俸禄是假,敲打是真。靖王这一趟进京,就算清白,也得脱层皮回去。 “娘娘笑什么?”宋时瑶端著燕窝进来,看见顾夕瑶难得的笑脸,也跟著鬆了口气。 “没什么。”顾夕瑶接过碗,喝了一口,“靖王的事了了。” 宋时瑶眼睛一亮:“那章伯年呢?” “快了。” 十一月十五,三司密审结案。 章伯年,谋反罪,斩立决,抄家,三族流放。 崔应廉,从犯,绞刑。 冯正言,同谋,斩监候。 章怀远,知情不报、意图劫囚,斩监候。 判决书是林翌亲自擬的,用的是硃笔,一笔一划,没有犹豫。 裴錚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顾夕瑶正在教承霽写字。 “娘亲,这个定字怎么写才好看?”承霽歪著头问。 顾夕瑶握著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下去:“宝盖头要稳,下面的正字要端正,一个字站得稳,才叫定。” 承霽认真地点头,又自己写了一遍。 顾夕瑶看著那个歪歪扭扭但努力端正的字,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定了。 真的定了。 从七月到十一月,整整四个月,从常平潜入到章伯年伏诛,从暗道里的铁匣到朝堂上的密审,这盘棋终於走到了最后一步。 傍晚,林翌来了坤寧宫。 没有提前通传,他就那么推门进来了,身上还穿著朝服,显然是下了朝直接过来的。 “判了?”顾夕瑶问。 “判了。”林翌在她对面坐下,解开领口的扣子,长出一口气,“腊月初三行刑。” 顾夕瑶给他倒了杯茶:“那冯正言呢?” “斩监候,秋后再议。”林翌接过茶,喝了一大口,“他毕竟交代了不少东西,留著还有用。” 顾夕瑶点头,没再多问。 林翌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茶杯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才发现那是她的杯子。 “……” 顾夕瑶看著他。 林翌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回去:“朕渴了。” “你手里那杯是什么?” “凉了。” 顾夕瑶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翌看著她的动作,忽然说:“这四个月,辛苦你了。” 顾夕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林翌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的锋利和算计,就是很单纯的、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话。 “不辛苦。”顾夕瑶低下头,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喝你自己的。” 林翌笑了一声,没接话,但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掌心很暖。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十一月的夜已经很冷了,但屋里烧著炭,暖融融的。 顾夕瑶没有抽手。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腊月初三,章伯年伏法。 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看这个月的宫务册子。 宋时瑶进来稟报:“娘娘,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章伯年已经……” “知道了。”顾夕瑶头也没抬,翻过一页册子,“让御膳房今晚加个菜,承霽爱吃的桂花藕。” 宋时瑶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章伯年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 宫里那十四个暗桩虽然全部落网,但被他们经手过的人事调动、物资领取、巡防排班,全都要重新核查一遍。 顾夕瑶花了整整半个月,把內务府从上到下筛了一遍。 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该打板子的一个没落下。 腊月十五这天,顾夕瑶把內务府总管太监叫到坤寧宫。 “这是新的宫规。”她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去,“从今日起,所有宫人调动必须经坤寧宫用印,內务府不得自行安排。” 总管太监额头上冒了汗:“娘娘,这……以前都是內务府直接办的……” “以前是以前。”顾夕瑶抬眼看他,语气不重,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以前內务府安排进来的人,有的拿刀,有的下毒,有的半夜钻暗道,你觉得以前的规矩还能用?” 总管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知罪!” “起来。”顾夕瑶低头继续看册子,“知罪就好好办差,本宫不追究从前的事,但从今往后,再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本宫拿你是问。” 总管太监连连磕头,抱著册子退出去了。 宋时瑶在旁边看著,小声说:“娘娘这一手,往后內务府可就是您的了。” 顾夕瑶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她的,是皇帝的,但经她手过一遍,和没经过,那是两回事。 腊月二十,年关將近,后宫各处开始张罗过年的事。 李淑妃的身子养了两个多月,气色好了不少,带著昭儿来坤寧宫请安。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李淑妃行礼的时候,眼圈微微红了一下。 顾夕瑶让她坐下,看了一眼她身后乖乖站著的昭儿。 小傢伙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睁著一双大眼睛四处看,看见承霽在旁边写字,就迈著小短腿凑过去。 “昭儿乖不乖?”顾夕瑶问。 “乖。”李淑妃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多亏娘娘……若不是娘娘,臣妾怕是……” “过去的事不提了。”顾夕瑶打断她,“好好养著身子,昭儿还小,需要人照顾。” 李淑妃连忙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娘娘,赵常在那边……” 第300章 年关 “宗正寺在办。”顾夕瑶的语气淡了下来,“你不用操心。” 李淑妃识趣地不再问了。 赵婉儿的事,顾夕瑶没有声张。 对外只说赵常在“染疾静养”,实际上人已经被移到了冷宫旁边的一间小院里,由宗正寺的人看管。 林翌的意思是,等章伯年的案子彻底了结,再一併处置。 顾夕瑶没有异议。 赵婉儿是冯家的人,冯家的案子还在收尾,急不得。 但有一件事,顾夕瑶没有等。 腊月二十二,她让裴錚把刘嬤嬤提到了坤寧宫偏殿。 刘嬤嬤被带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还有一股子倔劲儿。 顾夕瑶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刘嬤嬤,本宫问你一件事。” 刘嬤嬤跪在地上,不说话。 “你在赵常在身边伺候了多久?” “……三年。” “三年。”顾夕瑶重复了一遍,“三年里,你替常平传了多少次信?” 刘嬤嬤的身子僵了一下,依旧不开口。 顾夕瑶也不急,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在御花园用铜钱联络赵四的记录,时间、地点、次数,裴錚都替你记著呢。” 刘嬤嬤的脸白了。 “本宫不为难你。”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你把知道的都说了,本宫保你一条命。你若不说……”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腊月初三,章伯年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听说了吧?” 刘嬤嬤的身子开始发抖。 半炷香后,她开了口。 刘嬤嬤交代的东西不多,但有一条很关键,赵婉儿手里还藏著一封冯正言的亲笔信,缝在她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顾夕瑶当天就让人去搜了。 信找到了,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事成之后,昭儿登基,你为太后,冯家为你撑腰。” 顾夕瑶看完,把信折好,让裴錚送去了乾清宫。 林翌的回信很快:“留著,年后一併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夕瑶把信收进匣子里,锁好。 这一年的最后几天,宫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没有暗桩,没有密道,没有半夜送来的加急密报。 腊月二十八,宫里开始掛红灯笼,贴春联,御膳房忙著备年夜饭的食材,到处都是喜庆的味道。 承霽跑进来的时候,手里举著一张红纸。 “娘亲!父皇让我写的春联!” 顾夕瑶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字:“天下太平。” 她忍不住笑了:“谁教你写的?” “父皇说,过年要写吉祥话,我就写了这个。”承霽仰著小脸,一脸得意,“好不好看?” “好看。”顾夕瑶摸了摸他的头,“就贴在咱们坤寧宫的门上。” 承霽高兴得蹦了起来,抱著红纸跑出去找宋时瑶要浆糊。 顾夕瑶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忙碌的宫人,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从七月到腊月,半年的时间,她经歷了暗杀、投毒、陷害、宫变,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尖上。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章伯年死了,冯正言下了狱,赵婉儿被幽禁,暗道被封,暗桩被清,內务府被整顿。 这座皇宫,终於乾净了。 除夕夜,林翌破例在坤寧宫用了年夜饭。 承霽坐在他们中间,小嘴吃得满是油光,时不时抬头问一句:“父皇,明天能放炮仗吗?” “能。”林翌给他夹了块鱼肉,“但不许跑太近。” “我知道!” 顾夕瑶看著这一大一小,心里暖暖的。 饭后,承霽困了,被奶娘抱下去睡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一个酒杯,忽然说:“年后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顾夕瑶看他。 “承霽六岁了,该正式入学了。”林翌放下酒杯,“朕打算开春后给他选太傅。” 顾夕瑶点头:“你心里有人选?” “有几个,但还没定。”林翌看著她,“你觉得呢?” “太傅的人选,学问是其次,品性第一。”顾夕瑶想了想,“承霽性子软,需要一个既严厉又正直的人来教。” 林翌嗯了一声:“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开春后,朕要开恩科。”林翌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章伯年的案子牵连了不少官员,朝中空了许多位置,需要新人补上来。” 顾夕瑶明白他的意思。 章伯年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这次大清洗虽然除了毒瘤,但也伤了元气。开恩科选新人,既是补缺,也是换血。 “好事。”顾夕瑶说。 林翌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新人进来,难免又有人起心思。” 顾夕瑶也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再收拾一遍。” 林翌看著她的笑脸,摇了摇头:“你倒是不怕。” “怕有什么用?”顾夕瑶放下杯子,“该来的总会来,兵来將挡就是了。” 窗外响起了爆竹声,是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 林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著她。 “新年好。” 顾夕瑶仰头看他:“新年好。”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明年,朕不让你再这么累了。” 顾夕瑶没说话,但眼睛弯了弯。 这一夜,爆竹声响了整晚,坤寧宫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门上贴著承霽写的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天下太平。 但顾夕瑶知道,太平从来不是写出来的。 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开春之后,恩科取士,新人入朝。 而裴錚在年初二送来的第一封密报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娘娘,西北靖王府新换了一位幕僚,此人姓沈,名知白,履歷乾净,但奴才查到他三年前曾在章伯年府上做过半年清客。” 顾夕瑶看著那个名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章伯年死了,但他的人脉还在。 有人接过了他的棋盘。 她把密报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承霽正在放炮仗,笑声清脆。 顾夕瑶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静。 太平? 还早呢。 第301章 离京 正月十六,年味儿还没散尽,林翌就把顾夕瑶叫到了乾清宫。 顾夕瑶进去的时候,林翌正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北方向,眉头微皱。 “靖王府那个姓沈的幕僚,查到了。”林翌头也没回,“此人三年前確实在章伯年府上做过清客,但更早之前,他在西北军中做过粮草文书。” 顾夕瑶走到他身边,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你想亲自去?” 林翌转头看她,目光里带著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把舆图翻出来看了不止一遍,而且……”顾夕瑶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几封摺子,“你让兵部擬了份西北军防的条陈,落款是昨天的。” 林翌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二月初二。”林翌把舆图捲起来,“微服出京,带裴錚和三十名暗卫,走官道到凤翔府,再转道去靖王驻地。” 顾夕瑶心里一沉,但面上没露出来。 “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林翌的性子,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靖王那边的事不亲眼看一趟,他不会放心。 但问题是他走了,这后宫,就剩她一个人撑著了。 “宫里的事,交给你。”林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认真地说,“朕走之后,六宫事务一律由你做主,不必请示,不必等朕回来再办。” 顾夕瑶抬眼看他:“你就这么放心?” “不放心你,放心谁?” 顾夕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別过头去。 林翌却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压低声音说:“有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什么?” “朕走之后,后宫里那些人……怕是要闹起来。” 顾夕瑶冷笑了一下:“这还用你说?猫走了,耗子自然要翻天。” 林翌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安心。 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將领都沉得住气。 “裴錚走之前会把暗卫的联络暗號留给你,有事可以直接调用。” “不用。”顾夕瑶摇头,“你把裴錚带走,宫里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林翌皱眉:“你……” “你去西北是办大事,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顾夕瑶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后宫那些鶯鶯燕燕的,还不至於让我用到暗卫。”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宋时瑶必须留下。” “那是自然。” 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翌换了身靛蓝长袍,不戴冠,不著朝服,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在坤寧宫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门上那副承霽写的春联,嘴角动了动。 “娘亲,父皇要出远门吗?”承霽抱著顾夕瑶的手臂,仰著小脸问。 “你父皇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顾夕瑶摸了摸他的头。 林翌蹲下身,平视著承霽的眼睛:“父皇不在的时候,你要听娘亲的话,保护好娘亲。能不能做到?” 承霽用力点头:“能!” 林翌站起来,看了顾夕瑶一眼。 很多话想说,但都咽了回去。 最后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顾夕瑶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宋时瑶跟上来,小声问:“娘娘,皇上这一走……” “该干嘛干嘛。”顾夕瑶坐回桌前,翻开今天的宫务册子,“传话下去,明日辰时,各宫嬪妃来坤寧宫请安。” “明日?这……年后还没正式恢復请安呢。” 顾夕瑶抬眼看她。 “所以才要早。”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皇上前脚走,后脚就得让她们知道,这宫里的规矩,一样没变。” 宋时瑶打了个激灵,赶紧应了。 当天下午,消息就在后宫传开了,皇帝微服出京,不知去向,不知归期。 顾夕瑶在坤寧宫里喝茶,隔著窗户听见外面隱隱约约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一勾。 来吧。 二月初三,辰时刚过,坤寧宫正殿就坐满了人。 李淑妃来得最早,带著昭儿,规规矩矩坐在左手第一位,她穿了件鹅黄的袄裙,面色红润了不少,比起去年那副病懨懨的样子,像换了个人。 德嬪方氏第二个到,进门先给顾夕瑶行了个大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气色真好,这过了个年,瞧著越发年轻了。” 顾夕瑶笑了笑,没接话。 方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下了,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个人。 “咦,周贵人怎么没来?” 话音刚落,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匆匆走进来,行礼的时候还喘著气。 “臣妾来迟了,请皇后娘娘恕罪。” 这是周贵人,去年秋选进宫的新人,生了张圆圆的脸,看著倒是討喜。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起来吧,下次再迟,就不必来了。” 周贵人脸一白,连忙低头坐到了末位。 方氏在旁边偷偷撇了撇嘴,那表情分明写著四个字,活该挨训。 人到齐了,顾夕瑶环视一圈,开口了。 “皇上出京办差,归期未定,从今日起,六宫一应事务照旧,每月初一、十五请安不变,各宫用度按例发放,有事先递帖子到坤寧宫,本宫批了才算数。” 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压得稳稳噹噹。 李淑妃率先点头:“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方氏也跟著应了。 周贵人坐在末位,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娘娘,臣妾有一事想请教。” 顾夕瑶看她。 “皇上不在宫中,这后宫的份例银子,是不是……可以先预支?” 殿內安静了一瞬。 方氏率先变了脸色,心想这人是不是傻?皇帝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钱? 李淑妃垂著眼,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说话。 顾夕瑶倒没生气,反而笑了。 “预支?你打算预支多少?” 周贵人以为有戏,连忙说:“臣妾宫里的炭火不够用,想预支下个月的份例,添置些日常用度。” “炭火不够用?”顾夕瑶偏了偏头,“宋时瑶,贵人的份例是多少?” 宋时瑶翻了翻册子:“回娘娘,贵人每月银二十两,炭火一百斤,布帛四匹。” 第302章 乾花 “一百斤炭火。”顾夕瑶看著周贵人,语气依旧温和,“二月了,天都暖了,你一百斤炭火不够用?” 周贵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臣妾……臣妾屋子大,烧得费……” “那本宫给你换个小点的屋子,省炭。” 周贵人嘴巴张了张,愣是说不出话来。 方氏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赶紧拿帕子捂了嘴。 李淑妃依旧低著头喝茶,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顾夕瑶不再看周贵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份例是按规矩发的,不是看谁会哭穷,本宫管著六宫的帐,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想预支……”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等你升了妃位再说。” 周贵人的脸彻底白了,低著头不敢再吭声。 请安散了之后,方氏磨磨蹭蹭不走,凑到顾夕瑶跟前,压低声音说:“娘娘,那个周贵人,不是个省心的,她前几日还托人给皇上送了封请安摺子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顾夕瑶抬眼:“送到哪儿了?” “乾清宫,但皇上没看就走了。”方氏眨了眨眼,“臣妾听说,那摺子里夹了一朵乾花。” 顾夕瑶笑了一声。 请安摺子里夹乾花?这是请安还是写情书? “知道了。”顾夕瑶点点头,“你回去吧。” 方氏走后,宋时瑶进来收拾茶具,小声说:“娘娘,这个周贵人怕是不简单,她进宫才四个月,身边的掌事嬤嬤就换了两个,听说第一个是被她哭走的,第二个是被她闹走的。” “能哭能闹还能写情书。”顾夕瑶放下茶杯,“查查她的底,家里什么来头。” “是。” 当天傍晚,宋时瑶就把消息带回来了。 “娘娘,周贵人的父亲周宏达,是户部一个小小的主事,品级不高,但他有个姑母……” “谁?” “章伯年的继室崔氏的远房表姐。” 顾夕瑶的手停在半空。 章伯年。 又是这个名字。 人死了,根还在地里。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她把宫务册子合上,“盯紧她。” 宋时瑶的动作很快。 三天之內,周贵人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周宏达在户部当了八年主事,一直不上不下,但去年秋选的时候,忽然就活动起来了,花了不少银子把女儿送进了宫。”宋时瑶翻著册子,“引荐人是礼部侍郎范大人的夫人。” “范夫人?”顾夕瑶皱眉,“她和周家什么关係?” “表面上没有,但范夫人的娘家和崔氏是同乡。”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 绕来绕去,又绕到了章伯年的圈子里,章伯年死了,崔氏流放了,但这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係,跟野草似的,烧不乾净。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犹豫了一下,“周贵人身边有个叫采月的丫鬟,是进宫时从家里带来的,这几天频繁往御膳房跑,说是替周贵人定燕窝粥。” “贵人的份例可没有燕窝。” “所以她是自己掏银子买的。”宋时瑶压低声音,“但奴婢查过,采月去御膳房的时候,每次都在灶台边多待半炷香,和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说说笑笑的。” “哪个小太监?” “叫福生,去年冬天刚调进御膳房的。” 顾夕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新人。去年冬天。章伯年的案子是十一月结的,腊月初三行刑,腊月內务府做了一轮大换血,这个福生,就是在换血之后塞进来的。 “查他。” 二月初八,李淑妃来坤寧宫请安,带了一碟自己做的桃花酥。 “臣妾閒著没事学的,手艺粗糙,娘娘別嫌弃。”李淑妃把碟子放在桌上,笑容温和。 顾夕瑶拿了一块尝了尝,点头:“不错,比御膳房的强。” 李淑妃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的高兴。 两人閒聊了几句家常,李淑妃忽然放低声音:“娘娘,有件事臣妾不知当不当讲。” “说。” “前日周贵人来臣妾那儿串门,坐了大半个时辰,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皇上什么时候回来。”李淑妃顿了顿,“还问臣妾,皇后娘娘平时管后宫是不是管得太严了。” 顾夕瑶放下桃花酥,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的?” “臣妾说,皇后娘娘治宫有方,臣妾心服口服。”李淑妃抬头看她,目光坦荡,“娘娘,臣妾不是来告状的,是觉得这个周贵人……不太对劲。” 顾夕瑶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从前通透了不少。 挨过一刀的人,总是长得快。 “本宫知道了。”顾夕瑶给她添了杯茶,“你继续跟她来往,她说什么,你都听著,但不要表態。” 李淑妃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二月十二,宋时瑶把福生的底查清楚了。 “福生,原名赵福生,济南府人,十四岁净身入宫,去年十一月底从浣衣局调入御膳房,调令上签字的人是……” “谁?” “內务府副总管刘全。”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刘全。 上次內务府大换血的时候,她把总管太监敲打了一遍,但副总管刘全一直很低调,没查出什么问题,就留下了。 现在看来,留错了。 “刘全和周家有关係吗?” “没查到直接的。”宋时瑶摇头,“但刘全的老家也是济南府。” 又是同乡。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承霽正在练字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章伯年死了,冯正言关著,赵婉儿废了,她以为宫里终於乾净了,结果这些人像蟑螂一样,按下一个冒出三个。 “娘娘?”宋时瑶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去把內务府的人事档册调过来。”顾夕瑶转过身,眼底一片平静,“去年十一月到今年正月,所有新调入各处的宫人,一个不落地查。” 宋时瑶心里一惊——这是要把整个內务府再翻一遍。 “娘娘,这工程不小……” “所以要快。”顾夕瑶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另外,给我盯住周贵人那个丫鬟采月,看她下次去御膳房是什么时候。” “是。” 第303章 春日宴 信写了两封,一封给林翌,走的是暗卫的加急通道,另一封给裴錚——虽然裴錚跟著林翌去了西北,但他在京中留了两个副手,关键时刻还是能用的。 写完信,顾夕瑶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门口传来承霽的声音:“娘亲!你看我写的字!” 顾夕瑶抬头,看见承霽举著一张纸跑进来,脸上沾了墨汁,笑得灿烂。 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母后安康”。 顾夕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写得好。”她伸手把他脸上的墨汁擦掉,“但这个康字少了一横。” “啊?”承霽低头看了看,抓了抓脑袋,“那我重新写!” 看著他蹦蹦跳跳跑出去的背影,顾夕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周贵人背后是周家,周家背后是崔氏的旧关係网,崔氏背后是章伯年的残余势力。 这些人不甘心。 他们在等,等林翌离京,等后宫空虚,等她一个人撑不住。 顾夕瑶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碟桃花酥,拿起最后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撑不住? 她倒要看看,谁先撑不住。 二月十五,顾夕瑶在坤寧宫议事。 宋时瑶捧著一摞帖子进来,往桌上一放,光看那厚度就知道事儿不少。 “娘娘,礼部那边递了摺子,说三月初三的春日宴该筹备了,往年都是皇上下旨,今年皇上不在,礼部拿不准章程,问娘娘的意思。” 顾夕瑶翻了翻摺子,上面写得客客气气,但意思很明白,皇上不在,这宴还办不办? “办。”顾夕瑶把摺子合上,“不但要办,还要办得比往年热闹。” 宋时瑶愣了一下:“娘娘,皇上不在,这宴席……” “皇上不在,本宫在。”顾夕瑶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春日宴是祖制,年年都办,今年要是停了,外头该传什么话?说皇帝一走,后宫就散了?” 宋时瑶一激灵,赶紧点头:“奴婢明白了。” “传本宫的话,明日各宫派人到坤寧宫领差事,春日宴的筹备,各宫嬪妃都要出力。” 消息一出去,后宫就炸了锅。 当天下午,方氏就跑来了。 “娘娘!臣妾听说要办春日宴?”方氏一进门眼睛就亮了,“臣妾想领个差事!” 顾夕瑶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好笑:“你想领什么?” “布置花厅!”方氏拍了拍胸脯,“臣妾最擅长这个了,去年秋宴的花厅就是臣妾布置的,皇上还夸了两句呢。” “皇上夸的是花好看,又没夸你。”顾夕瑶不紧不慢地说。 方氏脸一红,但嘴巴不饶人:“那花也是臣妾选的呀!” 顾夕瑶笑了笑,点了头:“行,花厅交给你,但有一条,预算不能超。” “娘娘放心!”方氏拍著胸脯走了。 第二天一早,各宫都派人来了。 李淑妃领了膳食安排的差事,做事一向妥帖,顾夕瑶放心。 周贵人也来了,穿了身新裁的桃粉衣裙,进门就笑盈盈地行礼:“娘娘,臣妾也想为春日宴出份力。” 顾夕瑶看了她一眼:“你想领什么?” 周贵人眨了眨眼:“臣妾听说春日宴上要选诗,臣妾不才,愿意负责诗会的筹备。” 宋时瑶在旁边差点没绷住,这位周贵人进宫四个月,连请安帖子都写不利索,还要办诗会? 顾夕瑶倒是没驳她面子,只是淡淡问了一句:“你读过几本诗集?” 周贵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臣妾虽读得不多,但身边有几个识文断字的丫鬟,可以帮忙。” “嬪妃筹备宴席,靠丫鬟帮忙?”顾夕瑶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贵人,本宫给你换个差事吧,你去管请柬的誊抄,正好练练字。” 周贵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誊抄请柬?那不就是个抄写的活儿?跟打杂有什么区別? 但顾夕瑶已经不看她了,转头和宋时瑶商量別的事去了。 周贵人咬了咬唇,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坤寧宫。 她身边的丫鬟采月跟上来,小声说:“小主,皇后娘娘这是故意压您呢。” 周贵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坤寧宫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急什么。”她压低声音,“春日宴上,本宫自有法子。” 采月眼珠一转:“小主是打算……” “皇上虽然不在宫里,但春日宴的消息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周贵人捏了捏袖中的帕子,“本宫只需要让皇上记住我的名字就够了。” 采月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回到自己宫里,周贵人关上门,从妆檯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采月。 “去,把这个送到御膳房,交给福生。” 采月接过信,掂了掂重量,信封里除了纸,还有別的东西。 “小主,这是……” “一支金簪。”周贵人对著铜镜理了理鬢髮,“让福生帮个忙,春日宴那天,本宫要用的东西,得提前备好。” 采月揣好信,从后门溜了出去。 坤寧宫里,宋时瑶把各宫领的差事登记造册,递给顾夕瑶过目。 顾夕瑶扫了一遍,忽然问:“周贵人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宋时瑶想了想:“不太高兴,但忍住了。” “忍得住,说明还有后手。”顾夕瑶把册子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御膳房那边,福生最近有什么动静?” “今天上午,采月又去了一趟。”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盯死了。” 二月二十,春日宴的筹备进入正轨。 方氏办事確实有一手,三天之內就把花厅的方案拿了出来,用的是白玉兰配碧桃,素雅又应景,连宋时瑶看了都点头。 但方氏不光是来交方案的。 “娘娘,臣妾跟您说个事儿。”方氏把图纸往桌上一铺,凑到顾夕瑶跟前,压低了声音,“周贵人前天去找李淑妃了。” 顾夕瑶翻著图纸,头也没抬:“说什么了?” “说是去请教诗词,但在储秀宫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氏撇了撇嘴,“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顾夕瑶放下图纸,看了方氏一眼。 这个方氏,嘴碎归嘴碎,但消息倒灵通。 第304章 心思 “你怎么知道的?” 方氏挺了挺胸:“臣妾的宫女跟储秀宫的洒扫太监认识,顺嘴问了一句。” 顾夕瑶笑了笑,没说什么。 方氏走后,宋时瑶进来回话。 “娘娘,奴婢查到了,周贵人去储秀宫不是请教诗词,她跟李淑妃说的是她觉得春日宴的差事分得不公平,说皇后娘娘故意给她安排最差的活儿。” 顾夕瑶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还说什么了?” “说她进宫这么久,皇上一面都没见过,全是因为皇后娘娘拦著。”宋时瑶顿了顿,“还说……娘娘善妒。” 顾夕瑶“嗤”地笑了一声。 善妒?她要是善妒,这后宫还能剩下几个活人? “李淑妃怎么回的?” “李淑妃说了句娘娘做事自有道理,就把人打发了。” 顾夕瑶点了点头,李淑妃到底是吃过亏的人,不会轻易站队。 但周贵人的路子,她看明白了,先拉拢,再煽动,最后借力。 跟章伯年当年的手法如出一辙。 不,比章伯年粗糙多了。 “那封信查到了吗?”顾夕瑶忽然问。 宋时瑶点头:“采月前天送了一封信和一支金簪给御膳房的福生,信的內容没截到,但金簪……”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福生收了簪子之后,当天下午就去了內务府,找的是副总管刘全。”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 周贵人,福生,刘全。 这条线串起来了。 “刘全见了福生之后呢?” “刘全当晚回了自己住处,写了一封信,第二天一早让人送出宫了。”宋时瑶压低声音,“送信的人走的是东华门,收信的地址是……” “是哪儿?” “崇文门外的范府。” 范府。礼部侍郎范大人的府邸,就是当初引荐周贵人入宫的那位范夫人的夫家。 顾夕瑶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承霽正和小太监踢毽子,笑声清脆。 “娘娘,要不要现在就动手?”宋时瑶试探著问。 “不急。”顾夕瑶背对著她,声音很平静。“让她蹦躂,春日宴那天,本宫倒要看看她准备了什么惊喜。” 她转过身,眼底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猎人看猎物的耐心。 “传话给盯福生的人,只看不动,但每天的动向都要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是。” 二月二十五,各宫的筹备进度送到了坤寧宫。 方氏的花厅方案已经开始动工,李淑妃把菜单擬了三版送来让顾夕瑶挑选,连一向不爱出头的张才人都主动请缨负责了灯笼的扎制。 只有周贵人那边,出了岔子。 “娘娘,周贵人送来的请柬样本……”宋时瑶脸色有些古怪,把一摞纸放在桌上。 顾夕瑶拿起来一看。 请柬倒是誊抄了,字也工整,但每一张请柬的右下角,都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是什么意思?”宋时瑶皱眉。 顾夕瑶看著那朵桃花,忽然想起方氏说过的话,周贵人给林翌的请安摺子里,夹了一朵乾花。 她把请柬放下,笑了。 “她这是在请柬上留记號呢。”顾夕瑶靠在椅背上,“这些请柬要送到各府命妇手里的,上面画了桃花,等春日宴那天,命妇们一看就知道这是谁写的。” 宋时瑶恍然大悟:“她想借春日宴出风头!让外头的人都知道有她这么个人!” “不止。”顾夕瑶用手指点了点请柬上的桃花,“范夫人也会收到这张请柬,这朵花就是信號,告诉范家人,宫里的棋子已经就位了。” 宋时瑶倒吸一口凉气。 “把这些请柬全部退回去。”顾夕瑶站起来,“告诉周贵人,请柬上不得有任何私人標记,让她重新抄。” “是!” “另外……”顾夕瑶叫住她,“去查查范府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宋时瑶快步出去了。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提笔给林翌写信。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她看著纸上“一切安好”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哪里安好了?到处都是坑。 她想了想,把“安好”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尚能应付”。 然后在信末加了一句:“春日宴的桃花酥,给你留一块。” 写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吩咐人送走。 请柬被退回去的当天晚上,周贵人就哭了。 不是偷偷哭的,她专门打开了窗户,哭声顺著风飘了半条宫道。 值夜的宫女跑来稟报宋时瑶,宋时瑶又跑来稟报顾夕瑶。 “娘娘,周贵人哭了快半个时辰了,嗓子都哑了。”宋时瑶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顾夕瑶正在灯下翻內务府的人事档册,头也没抬:“让她哭,哭累了自然就停了。” “但是……隔壁张才人被吵得睡不著,已经来问了两回了。” “告诉张才人,塞棉花。” 宋时瑶哭笑不得,应了一声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贵人顶著两个核桃大的眼泡来坤寧宫请安。 一进门就跪下了。 “娘娘,臣妾知错了。”周贵人的声音沙哑,鼻尖红红的,“臣妾不该在请柬上画东西,臣妾这就重新抄。” 顾夕瑶看著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说话。 方氏坐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心想,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 李淑妃端著茶杯,目光从周贵人脸上扫过,然后移开了。 “起来吧。”顾夕瑶淡淡说,“请柬重新抄,三天之內交上来,这次再出问题,就不用你了。” “是是是,臣妾一定好好抄。”周贵人连忙爬起来,低著头退到了末位。 请安结束后,方氏又留了下来。 “娘娘,您说这周贵人是真认错还是假认错?” “你觉得呢?”顾夕瑶反问。 方氏想了想:“假的,她要是真认错,昨晚就不会哭给整条宫道听了,那分明是在卖惨,想让別人觉得皇后娘娘苛待她。” 顾夕瑶看了方氏一眼。 这个女人虽然嘴碎,但脑子不糊涂。 “你说得对。”顾夕瑶点了点头,“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立人设。” 方氏眨了眨眼:“立什么人设?” “楚楚可怜、被皇后欺负的弱女子。”顾夕瑶端起茶杯,嘴角微微上扬,“等皇上回来,她就有故事讲了。” 第305章 退回来的请柬 方氏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够阴的。 “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夕瑶喝了口茶,“她爱演就演,本宫又不是戏台上的人,犯不著跟她对戏。” 方氏走了之后,宋时瑶把新查到的消息送进来了。 “娘娘,范府最近確实有动静。”宋时瑶翻著册子,“初十那天,范夫人在府上办了个赏花会,请了七八家命妇,其中有三家跟章伯年案的涉案官员沾亲带故。” 顾夕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赏花会上谈了什么?” “这个没探到,范府的门禁很严。”宋时瑶摇头,“但赏花会之后第二天,范夫人就给宫里的周贵人递了一封家书。” “家书?內容呢?” “问安的话,没什么实质內容。”宋时瑶顿了顿,“但纸张很厚,比普通信纸厚了一倍。”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起来。 纸厚一倍,夹层。 “那封信还在周贵人手里?” “应该在。” “想办法拿到。”顾夕瑶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宋时瑶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顾夕瑶翻开一份档册,指了指上面一个名字,“这个人,你认识吗?” 宋时瑶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档册上写著:御膳房帮厨赵福生,去年十二月由內务府副总管刘全签批调入,而刘全的调令档案里,有一份保举书,保举人的签名是,范宏远。 礼部侍郎,范大人。 “范大人保举了刘全,刘全又调了福生进御膳房,福生跟周贵人的丫鬟采月搅在一起。”顾夕瑶把档册合上,靠在椅背上,“这条链子,扯到底就是范府。” 宋时瑶的声音有些紧:“娘娘,范大人是正三品的礼部侍郎,春日宴的筹备还要经他的手……” “所以这个春日宴,不光是一场宴席。”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名字,周贵人、采月、福生、刘全、范宏远。 五个名字,一条线。 她盯著这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在“范宏远”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春日宴那天,范夫人会进宫赴宴。”顾夕瑶放下笔,“到时候,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本宫眼皮子底下。” 她转过头,看了宋时瑶一眼。 “三月初三,一个都別想跑。” 宋时瑶后背一凉,赶紧低头应是。 夜深了,顾夕瑶吹了灯,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她想起林翌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后宫里那些人,怕是要闹起来。” 闹起来了。 但没关係。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春日宴,就是收网的好日子。 二月二十七,宋时瑶把信拿到了。 不是原件,是抄件。原件还在周贵人妆檯暗格里,动了会打草惊蛇。 “怎么弄到的?”顾夕瑶接过纸,展开来看。 宋时瑶压低声音:“周贵人今日午睡,采月去了御膳房找福生,留在屋里的小宫女叫杏儿,是去年底才分过去的新人,胆子小,奴婢的人拿了块糕点跟她搭了几句话,趁著杏儿去倒水的功夫,把信从暗格里取出来看了一遍。” “夹层呢?” “拆了。”宋时瑶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里面藏了一张薄笺,字很小,用的是米汁写的,烤了之后才显出来。” 顾夕瑶接过薄笺,凑到灯下细看。 字跡很工整,不像女人写的,笔锋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写公文的人。 內容不长,总共三句话。 第一句:初三宴上,范夫人会带一支白玉簪入宫,交予贵人。 第二句:贵人於宴后单独拜见皇后时,將白玉簪呈上,簪內藏有密折副本一份,內容涉及西北军餉调拨之事。 第三句:若皇后收下,则坐实中宫干政之名,若皇后不收,贵人当眾落泪,称皇后不纳忠言、刻薄嬪妃。 顾夕瑶把薄笺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好一个两头堵。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就是后宫干预前朝军务,这个罪名传出去,够她喝一壶的。 不收,周贵人当眾哭一场,坐实了她“善妒苛刻”的人设,等林翌回来,周贵人往他面前一跪,哭诉一番,效果拔群。 而那份所谓的“密折副本”,十有八九是范宏远偽造的。 目的不是密折本身,是让她沾上这个东西。 “娘娘……”宋时瑶看她脸色,有些紧张。 “范宏远。”顾夕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当了这么多年礼部侍郎,心思没用在正道上,倒学会给后宫嬪妃写剧本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讯。 信是写给裴錚在京中的副手阿诚的。 內容很简单:查范宏远近三年与西北的一切往来,尤其是军餉相关的公文经手记录,另外,三月初三当天,在坤寧宫正殿安排两个人,一个守在帘后,一个守在侧门。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带纸笔,要记。 信封好,交给宋时瑶。 “那封家书和夹层,原样放回去。”顾夕瑶吩咐。 “放回去?”宋时瑶一愣。 “放回去。”顾夕瑶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春日宴的菜单翻看,“让她踏踏实实地准备,本宫等著她演。” 宋时瑶应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顾夕瑶翻了两页菜单,忽然停住。 李淑妃擬的第三版菜单里,加了一道桂花藕粉。 这是林翌爱吃的。 李淑妃不可能知道皇帝的口味偏好,这道菜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 谁告诉的? 顾夕瑶把菜单合上,拿起笔,在“桂花藕粉”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二月二十八,顾夕瑶收到了林翌的回信。 信是五天前写的,从西北走暗卫加急送到京城,路上用了整整五天。 信上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桃花酥不用留,回去亲手做给你吃。 第二句:西北的事比想的复杂,三月中旬前回不来。 顾夕瑶看著第二句话,把信折好,压在了砚台下面。 三月中旬。 那就是说,春日宴那天,她还是一个人。 没关係,一个人也够了。 当天下午,阿诚传回了第一份调查结果。 范宏远近三年经手的公文里,有两份涉及西北军餉的调拨单据,数目与实际拨付不符,差了將近三千两白银。 数目不大,但足够要命。 第306章 初三 因为这两份单据上的批覆签章,不是范宏远的,是户部的。 但经手人一栏里,赫然写著范宏远的名字。 顾夕瑶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范宏远想用偽造的密折副本栽赃她干政。 那她就用真的帐目差额,送范宏远一程。 她提笔,给林翌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没有划掉“安好”,而是直接写了四个字。 “静候佳音。” 三月初三,天还没亮,坤寧宫就忙开了。 宋时瑶带著人把正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每张桌椅的位置都按顾夕瑶画的图摆放,一寸都不差。 方氏的花厅果然布置得漂亮,白玉兰清新,碧桃娇艷,两种花插在青瓷瓶里,压住了场面又不显张扬,方氏一大早就跑来盯著,生怕哪个宫女碰歪了花瓶。 辰时刚过,各宫嬪妃陆续到了。 李淑妃来得最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不少,她进门先给顾夕瑶行礼,然后安安静静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张才人第二个到,手里捧著几盏她亲手扎的花灯,笑眯眯地献了上来,灯做得精巧,顾夕瑶夸了两句,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周贵人是踩著点来的。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鬢边簪了两朵绢花,脸上扑了薄粉,眼角还描了一道淡淡的红,看起来既清丽又温婉。 进门行礼的姿態也挑不出错,声音轻柔:“臣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顾夕瑶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坐吧。” 周贵人落座后,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正殿,然后收回来,垂下了眼帘。 顾夕瑶什么都没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巳时,命妇们开始入宫。 一共二十三位,都是三品以上的誥命夫人,宫门口验了牌子,由引路太监带到花厅。 范夫人排在第十一个进来。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穿了件宝蓝色的织锦衣裙,发间插了一支……白玉簪。 顾夕瑶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 宴席设在花厅。 顾夕瑶坐主位,嬪妃分列两侧,命妇们依品级落座。菜品是李淑妃擬的第二版菜单,桂花藕粉被顾夕瑶划掉了,换成了杏仁豆腐。 席间气氛融洽,方氏嘴甜会说话,跟几位相熟的命妇聊得热闹,李淑妃安静地吃菜,偶尔应两句,不出头也不失礼。 周贵人表现得很得体,她主动给身边的誥命夫人斟了茶,说话温声细语,举止大方。 几位命妇交头接耳,看周贵人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好感。 宋时瑶站在顾夕瑶身后,小声说:“范夫人跟周贵人还没说过话。” “不急,酒过三巡。”顾夕瑶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果然。 第二轮酒敬完,范夫人起身如厕,从周贵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手很自然地在桌沿上搭了一下。 短短一瞬,一个用帕子裹著的小物件,从范夫人的袖口滑到了周贵人的膝盖上。 周贵人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盖住了。 宋时瑶捏紧了手指。 顾夕瑶面不改色,拿起酒杯,对著满座宾客笑了笑:“今日春日宴,难得各位赏光,本宫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 宴席进行到一半,周贵人起身,走到顾夕瑶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娘娘,臣妾有一物想呈给娘娘过目,不知是否方便?” 正殿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几位命妇都看了过来。 顾夕瑶放下筷子,看著周贵人。 “什么东西?” 周贵人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双手捧著,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臣妾家中长辈托范夫人带进宫的,里面藏著一份关乎社稷的要紧文书,臣妾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前朝之事,只是觉得此事重大,理当交由娘娘定夺。” 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好一齣戏。 顾夕瑶看著周贵人手中的白玉簪,没有伸手。 她转头看了宋时瑶一眼。 宋时瑶会意,无声退到了侧门旁。 “周贵人。”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花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你確定,要在这儿,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这个东西交给本宫?” 周贵人微微一怔。 顾夕瑶的嘴角勾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那本宫,就收下了。” 顾夕瑶伸手接过白玉簪,在手中翻转了一下。 簪身通体莹白,做工精细,簪尾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有拆开。 “宋时瑶。” “奴婢在。” “去请阿诚进来。” 周贵人的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裙摆。 花厅里静得出奇,命妇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方氏咬著嘴唇,目光在顾夕瑶和周贵人之间来回扫,李淑妃垂著眼,一动不动。 片刻后,一个穿著深蓝短褂的年轻男子从侧门快步走入,向顾夕瑶行礼。 “属下阿诚,拜见皇后娘娘。” “把这支簪子拆开。”顾夕瑶把白玉簪递过去。 阿诚双手接过,从腰间取出一柄薄刃小刀,沿著缝隙轻轻一挑。 簪身从中间裂开,里面果然藏著一卷极薄的纸。 阿诚展开纸卷,扫了一眼,面色不变,双手呈给顾夕瑶。 顾夕瑶接过来,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周贵人,你说这是关乎社稷的要紧文书?” 周贵人跪直了身子,声音微颤:“是,臣妾不懂朝政,但觉得此事——” “这份东西,”顾夕瑶打断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是一份西北军餉调拨的核准副本,上面有户部的签章,经手人一栏写著礼部侍郎范宏远的名字。”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周贵人,落在了席间的范夫人身上。 范夫人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范夫人。”顾夕瑶喊了一声。 范夫人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还掛著得体的笑:“娘娘有何吩咐?” “这份文书,是你带进宫的?” 范夫人的笑僵了半拍,隨即说道:“娘娘,臣妇只是受周家长辈所託,代为转交一支家传玉簪,簪中之物,臣妇並不知情。” “不知情。”顾夕瑶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第307章 簪中物 她把纸卷放在桌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阿诚。 “把你查到的东西,念给在座的各位听听。” 阿诚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展开,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经查,礼部侍郎范宏远於去年八月至十二月间,经手两份西北军餉调拨单据,实拨银两与帐面数目不符,共差额白银两千九百六十七两,差额银两经由范府管家范贵之手,分三次转入崇文门外的瑞昌银號。” 花厅里响起几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阿诚继续念。 “瑞昌银號东家姓周,与入宫嬪妃周氏之父周守业系同宗兄弟,去年十二月,內务府副总管刘全调御膳房帮厨赵福生入宫当差,刘全的保举人签名为范宏远,赵福生入宫后,与周氏侍女采月频繁接触,先后传递信件四封、金簪一支。” 他念完,把文书合上,退后一步。 花厅里鸦雀无声。 周贵人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范夫人的笑彻底掛不住了,嘴唇微微发抖。 顾夕瑶没看她们。她低头把那份纸卷重新卷好,用帕子包起来。 “周贵人。”她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压得满座命妇大气不敢出。 “你说你不懂朝政,把这东西交给本宫是为了社稷,但本宫想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后宫嬪妃私藏前朝公文,按律该当何罪?” 周贵人的身子抖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不知道也没关係,本宫告诉你。”顾夕瑶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按《大启律》后宫干政条,嬪妃私藏前朝机密文书者,褫夺封號,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覲见,情节严重者,赐白綾。” 周贵人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娘娘饶命!臣妾是被人利用的!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顾夕瑶看著她,没说话。 隔了几息,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如水。 “来人,將周贵人带回宫中禁足,待皇上回京后再行处置,采月即刻收押,交由內务府审问。” 两名宫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的周贵人。 “另外。”顾夕瑶的目光转向范夫人。 范夫人身子一僵。 “范夫人今日身体不適,本宫派人送您回府歇著。”顾夕瑶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至於范大人经手的那两份单据,本宫已经將详情呈报皇上,想来皇上会给范大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范夫人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被两名嬤嬤搀扶著、几乎是拖著出了花厅。 门关上的一瞬间,花厅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顾夕瑶不理会那些目光,转头看了方氏一眼。 方氏立刻会意,站起来拍了拍手,笑著招呼:“哎呀,菜都凉了,各位嫂子別发愣了,吃吃吃,这桂花鱼片可是李淑妃亲自选的方子呢!” 气氛慢慢缓了过来,但所有人看顾夕瑶的眼神都变了。 宴散后,命妇们鱼贯离去,几位年长的誥命夫人经过顾夕瑶面前时,特意多行了半礼。 宋时瑶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快步回到正殿,脸上还带著没褪去的兴奋。 “娘娘,今天这一出,够那些人嚼半年的了。” 顾夕瑶没接话,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那份被帕子包好的纸卷,看著空荡荡的花厅。 “內务府那边,刘全拿下了吗?” “拿了。”宋时瑶收敛了笑意,“阿诚亲自去办的,刘全没来得及销毁任何东西。” “福生呢?” “也扣住了,关在偏院里。” 顾夕瑶点了点头,把纸卷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给皇上写信,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报上去。” 她刚提起笔,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诚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语气跟刚才在花厅里判若两人。 “娘娘,西北加急密报。” 顾夕瑶手一顿。 “拿进来。” 阿诚快步进殿,双手呈上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 竹筒上刻著一个“裴”字。 是裴錚的。 顾夕瑶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裴錚的笔跡,写得很急,墨跡都没干透。 “靖王府密会西北军副將韩昭,皇上已知晓,勿忧,但韩昭之妻姓顾。”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了“顾”字上面。 她盯著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林翌亲笔加的。 “查清楚了再告诉你,別瞎想。等我回来。” 顾夕瑶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顾。 哪个顾? 顾夕瑶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压在了砚台底下。 宋时瑶端著安神汤进来,见她坐在灯下一动不动,轻声问:“娘娘,夜深了。” “宋时瑶。” “奴婢在。” “你去把我入宫前的那份户籍文书找出来。” 宋时瑶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了內室的暗格。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韩昭之妻姓顾。 天底下姓顾的人多了去了,但裴錚不会无缘无故在密报里特意標註这个姓氏,他写这一行字,是因为这个“顾”,和她有关。 宋时瑶很快回来了,手里捧著一只锁著的木匣,顾夕瑶接过钥匙打开,里面是她入宫时礼部存档的户籍副本,上面写著籍贯、父母、祖辈三代。 她的目光落在“父:顾远”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把木匣合上,推到一边。 “去查一件事。”顾夕瑶说,“顾远在娶我母亲之前,有没有別的子女。” 宋时瑶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不走明面,让阿诚去查。”顾夕瑶的声音很平,“查顾家族谱,查顾远年轻时的行踪,尤其是他在西北任职那几年。” “西北?” 顾夕瑶没解释,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顾远曾在酒后提过一嘴,说自己年轻时在西北待过三年,是去投奔一个远房叔父,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想来,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还有。”她叫住宋时瑶,“韩昭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宋时瑶摇头。 第308章 延州旧事 “西北军副將,正四品。”顾夕瑶说,“他的妻子姓顾,我要知道这个女人的来歷。” 宋时瑶应声退下。 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拿起笔,给林翌写回信。 她写得很短。 “收到,不瞎想,但有一事需確认,顾远早年在西北是否有旧事,若方便,烦请裴錚查顾家族谱中是否有被除名之人,等你回来。” 写完,她把信封好,交给值夜的暗卫送出去。 做完这些,她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一口喝乾。 第二天一早,阿诚的回信就到了。 不是从西北来的,是从京城来的,他昨夜连夜跑了一趟顾家祠堂所在的宗族老宅,找到了族中管事的老僕。 信上写:顾远二十一岁时曾赴西北延州,投奔族叔顾茂林,在延州待了三年,期间,顾茂林曾为其说合一门亲事,女方姓韩,是当地一个小武官的女儿,但这门亲事最终未成,顾远回京后另娶了顾夕瑶的生母许淑寧。 顾夕瑶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亲事未成。 那韩昭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她继续往下看。 阿诚在信末加了一句:族谱上確有一处涂改痕跡,在顾远名下,原本记有一女,名字被墨汁涂去,旁註“出继”二字。 出继。 顾夕瑶把信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顾远在西北那三年,不只是“亲事未成”这么简单,他和那个韩家女儿之间,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儿,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这个女儿被“出继”,也就是过继给了別人,从顾家族谱上抹去了痕跡。 而这个女儿,现在嫁给了西北军副將韩昭。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她和韩昭的妻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的不是血缘本身,而是另一件事,靖王知不知道这层关係? 如果靖王知道,那他密会韩昭的目的就不只是拉拢西北军这么简单了,他完全可以利用这层血缘关係,编造出“皇后与西北军將领暗中勾连”的罪名。 到时候,一个“后宫干政、里通外將”的帽子扣下来,就算林翌信她,朝堂上的唾沫星子也够她喝一壶的。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第二封信。 这封是给裴錚的。 “韩昭之妻,是否为顾远之女?速查其与靖王府往来始末。” 裴錚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快。 三月初七傍晚,一只信鸽落在坤寧宫后院的鸽笼里,竹筒里塞著薄薄一张纸。 “韩昭妻顾氏,名唤顾婉清,生母韩氏,延州人,顾远在延州期间与韩氏有染,生下此女后不告而別,韩氏將女儿养大,后嫁与韩昭,顾婉清本人或不知生父为谁,但靖王府幕僚沈知白三月前曾派人赴延州查访韩家旧事,目的不明。” 顾夕瑶把纸条看完,手指捏紧了边角。 沈知白。 章伯年的旧清客,现在是靖王的幕僚,这个人专程去延州查韩家的事,说明靖王已经掌握了这层关係,而且正在谋划如何利用。 她把纸条凑近烛火烧掉,灰烬落进铜盆里,无声无息。 “宋时瑶。” “奴婢在。” “我母亲最近来信了吗?” “前日来了一封,说侯爷在庄子上养马,一切都好。” 顾夕瑶点了点头,许淑寧和林茂山如今住在京郊庄子上,日子过得清閒。她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母亲,顾远当年的风流债,没必要让许淑寧再操心。 但有一个人,她必须见。 “替我擬一份帖子,请侯府的林管事明日进宫一趟。” 林管事是林茂山的心腹,早年跟著林茂山在西北军中待过十几年,对西北的人事门儿清。 次日午后,林管事进了坤寧宫。 五十出头的老人,身板硬朗,行礼利索。 顾夕瑶屏退左右,只留宋时瑶在侧,开门见山。 “林叔,我问你一个人西北军副將韩昭,你知道多少?” 林管事想了想:“韩昭,延州人,行伍出身,靠军功升上来的,打仗是把好手,侯爷在西北时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差。” “他的妻子呢?” “韩夫人?”林管事挠了挠头,“姓顾,好像也是延州本地人,具体的老奴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韩昭对这位夫人很是敬重,从不纳妾。” 顾夕瑶沉默了一瞬。 “林叔,韩昭这个人,跟靖王府走得近吗?” 林管事的表情变了,他压低声音:“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你只管说。” “老奴离开西北有些年头了,但据老奴所知,韩昭从前跟靖王府没什么来往,他是纯粹的军人,不掺和那些事。”林管事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去年冬天,侯爷收到一封旧部的信,提了一嘴,说韩昭的独子韩松去了靖王府做侍卫。”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独子去了靖王府做侍卫。 这不是“走得近”,这是把命根子送过去了。 要么是投诚,要么是被胁迫。 以裴錚信中所说韩昭“密会”靖王的措辞来看,这件事並非光明正大,一个不掺和政事的纯粹军人,突然把儿子送进靖王府,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而那个“什么事”,很可能就跟沈知白去延州查访有关。 顾夕瑶想通了这一层,后背微微发寒。 靖王的棋路很清楚了。 第一步,查出韩昭妻子的身世,第二步,用这个秘密胁迫韩昭,你妻子是当朝皇后同父异母的姐妹,这层关係一旦曝光,你韩昭就是皇后的人,皇上能容你?第三步,韩昭被迫站队靖王,交出儿子为质。 而靖王手里攥著这张牌,隨时可以翻出来,对外说韩昭是皇后暗中安插在西北军的棋子,对內说皇后与外將勾结、图谋不轨。 一石二鸟,既拿住了韩昭的兵权,又给皇后埋了一颗雷。 顾夕瑶送走林管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天黑透了,宋时瑶进来掌灯,看见她面前摊著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破局。” 第309章 先手 三月初九,林翌的亲笔信到了。 信比平时长,字跡却比平时潦草,显然写得急。 “顾婉清之事已查明,与你所料一致,靖王以此胁迫韩昭,韩昭被迫虚与委蛇,但韩昭此人我见过,是条汉子,未必真心归附,我已命裴錚秘密接触韩昭,试探其意,若能策反,则靖王失一臂膀,若不能,亦需在他动手前將此事公之於眾,使其失去利用价值。” 信的末尾,林翌的语气缓了下来。 “顾远的事,我替你生气,但眼下不是算旧帐的时候,你那个便宜姐姐,不管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都不能让靖王继续拿她当刀使,此事我来处理,你守好宫里,別让人钻了空子,对了,范宏远的案子办得漂亮,我在西北都听说了,京城的命妇们现在提起皇后娘娘,据说腿都发软。”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趴在马背上写的。 “想你。快了。” 顾夕瑶看完信,嘴角动了一下,把信折好收进暗格里。 想她。 她也想他。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韩昭若能策反最好,但需防靖王狗急跳墙,建议:一、裴錚接触韩昭时,以韩松安危为突破口,承诺保其子周全,二、顾婉清的身世,由我这边主动捅破,我修书一封给顾远,逼他亲口承认此女,將此事变成顾家认亲而非皇后藏私,堵死靖王构陷的路,三、此事宜快不宜迟,拖得越久,靖王准备越充分。” 写完第三条,她停了笔。 主动认亲。 这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咽下一肚子噁心。 顾远那个人,当年拋下韩氏母女不管不顾,连族谱上的名字都涂掉了,现在要她去逼顾远认回这个女儿,等於是替顾远擦屁股。 但她没有別的选择。 靖王手里的刀,必须在他挥出来之前折断,而折断这把刀最乾净的办法,就是让“顾婉清是顾远之女”这件事变成一桩公开的、无害的家务事,而不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秘密。 秘密才有杀伤力,摆在檯面上的东西,谁都拿它没办法。 顾夕瑶把信封好,又另起一张纸。 这封信是写给顾远的。 她已经很多年没跟顾远通过信了,自从许淑寧改嫁林茂山,她跟顾家的关係就断得乾乾净净,上一世的恩怨,这一世的冷漠,让她对那个姓氏毫无留恋。 但今天,她必须用一用“顾家女儿”这个身份。 信写得很短,语气冷淡到近乎公事公办。 “顾远大人台鉴:近日偶闻延州韩氏有一女名婉清,疑为大人血脉,此事关涉甚广,若属实,望大人早日修书认亲,以正视听,否则,他日此事经由旁人之口传出,於大人名声、於顾家门楣,恐有不便,顾氏夕瑶敬上。” 没有称父亲,没有敘旧情。 就是一封通知书。 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顾夕瑶把两封信分別交给不同的人送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宋时瑶端了茶进来,小声说:“娘娘,李淑妃求见。” “让她进来。” 李淑妃进门时脸色不太好,行过礼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娘娘,臣妾有一事稟报。” “说。” “今日午间,周贵人禁足的院子里传出动静,她的贴身宫女翠屏翻墙跑了出来,被巡逻的人抓住了。翠屏身上搜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李淑妃咬了咬唇,“写著速告范府,娘娘查到了西北的事。” 顾夕瑶睁开眼睛。 周贵人被禁足了这么多天,消息居然还能往外递。 而且她知道“西北的事”。 顾夕瑶坐直了身子,目光冷了下来。 “翠屏现在在哪?” “关在偏院,等娘娘发落。”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叫阿诚来。” 她回头看了李淑妃一眼。 “你做得对。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李淑妃鬆了口气,行礼退下。 顾夕瑶站在门槛边,看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再过两个月就该开花。 周贵人怎么知道西北的事? 范宏远已经下狱,范府被抄,消息来源应该断了才对,除非周贵人在宫里还有別的线。 或者,有人故意把消息餵给她,让她往外传。 顾夕瑶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门框。 引蛇出洞也好,打草惊蛇也罢。 不管是谁在背后搅浑水,她都接著。 林翌说快了。 那她就再撑几天。 阿诚来得很快。 顾夕瑶没让他坐,直接把李淑妃转交的纸条递过去。“速告范府,娘娘查到了西北的事”十二个字,写在巴掌大的纸片上,墨跡未乾就被截住了。 阿诚看完,眉头拧起来,“范府都抄了,这信送给谁接?” “所以问题不在信要送去哪。”顾夕瑶说,“问题在於,谁告诉周贵人西北的事。” 她禁足的院子守得密不透风,內外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翠屏能翻墙,说明院墙守卫有疏漏,但更要紧的是消息源头。 “西北的事”知道的人极少,宋时瑶、阿诚、裴錚、林翌,再加上今天来过的林管事。 不可能是这些人。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偷听。 顾夕瑶看向宋时瑶。“今日林管事来之前,坤寧宫后殿有谁当值?” 宋时瑶想了想,脸色变了,“换班的时候,有个洒扫的小宫女从后窗经过,奴婢当时还看了一眼,以为是日常当差的。” “查她。” 宋时瑶转身就走。 顾夕瑶对阿诚说:“翠屏先不审,关著,给吃给喝,让她以为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理。” “娘娘要钓?” “翠屏只是跑腿的,她背后递消息的人才是鱼,周贵人被禁足后耳目尽失,不可能自己知道西北的事,有人专门把消息餵给她,再借她的手往外传。” 阿诚点头,“用周贵人当传声筒。” “而且是一次性的。”顾夕瑶语气很冷,“纸条写速告范府,范府已经抄了,这信註定送不到,写信的人不在乎信能不能送到,只在乎翠屏被抓时,纸条上的內容能不能被我看见。” 阿诚愣了一下。 顾夕瑶看著他,一字一字说:“这不是传信,是示威,有人在告诉我,你查西北的事,我知道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阿诚的声音低下去,“靖王的人?” 第310章 回信 “不好说,但能在坤寧宫附近偷听到消息的人,必定是宫里的。” 宋时瑶回来得很快,手里拿著一份当值册,“查到了,今日午间在后殿洒扫的小宫女叫春杏,去年腊月从浣衣局调上来的,档案上写的举荐人是……” 她顿了一下。 “刘全。” 又是刘全。 那个已经被拿下的內务府副总管,他经手安插的人,像地里的草根一样,拔了一茬还有一茬。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春杏现在在哪?” “下值了,应该回了下人房。” “盯住,別打草惊蛇。”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阿诚,把刘全经手安插的所有宫人名册重新过一遍,上次清查漏掉的,这次一个不留。” “是。” 阿诚走后,宋时瑶犹豫著开口,“娘娘,会不会是……故意引您分心?” 顾夕瑶没回头。 院子里的灯笼刚掛上,暖黄的光落在石榴树上,新叶的影子在地上晃。 “分心也好,示威也好,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比他们更快。” 夜里,顾夕瑶睡下前,坤寧宫外传来叩门声。 是裴錚的信。 她拆开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 “韩昭有意归附,但要求面见圣上。” 顾夕瑶把信烧了,躺回床上。 面见圣上。 韩昭谨慎,不肯只凭一个暗卫的口信就倒戈,他要亲眼见到皇帝,听皇帝亲口承诺。 这就意味著,在林翌回京之前,韩昭不会彻底翻牌。 而靖王隨时可能动手。 她盯著帐顶,忽然想起林翌信里那句歪歪扭扭的字。 快了。 那就再快一点。 三月十一,顾远的回信到了。 比顾夕瑶预想中快了整整两天。 信是用顾家的老信笺写的,抬头甚至还循了旧例写了“瑶儿”两个字,好像他还有资格这么叫。 顾夕瑶面无表情地看下去。 “顾远拜上:来信收悉,延州旧事,確有其情,当年年少荒唐,一时之过,铸成终身之憾,婉清一事,为父自知理亏,既娘娘有命,老夫自当遵从,已修书交宗族长房,请开祠堂续入族谱,但有一事相求:此事可否暂缓公之於眾,容老夫亲赴延州,当面与韩家致歉,再行认亲?” 信末,顾远还加了一句“瑶儿身居中宫,日理万机,为父深感惭愧,若有需老夫效力之处,万不必客气。” 顾夕瑶把信放下,嘴角扯了一下。 惭愧。 早干什么去了。 当年丟下韩氏母女的时候不惭愧,涂掉族谱名字的时候不惭愧,现在皇后一封信过去,立刻就惭愧了。 不过顾远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当年拋弃韩氏是因为嫌弃小武官家门第低,现在认回来是因为皇后逼他,他的每一步选择,都跟“情义”两个字无关。 但他答应了,这就够了。 唯独“暂缓公之於眾”这一条,不行。 顾夕瑶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 “不可缓,三日內入族谱,五日內京中须有人知。” 写完,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勿赴延州,韩家之事另有安排,你只管把京城这头办妥。” 她不能让顾远跑去延州搅局,韩昭那边正在策反的关键期,万一顾远莽撞地跑去“认亲”,反而打草惊蛇,让靖王警觉。 京城这头,只需要把“顾远认女”的消息放出去就行,让它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世家大族嗑瓜子的八卦,等传到靖王耳朵里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失去了作为把柄的价值。 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不叫秘密。 信送出去后,宋时瑶进来稟报:“娘娘,春杏昨夜下值后去了御花园假山后头,跟一个太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太监是御膳房管柴火的,叫什么来著……” “你不用记名字。”顾夕瑶说,“跟著那个太监,看他把消息递给谁。別断链子。” “是。” 中午,李淑妃来请安时带了一碟自己做的桂花糕,说是给承霽的,顾夕瑶收了,顺口问了一句。 “周贵人那边,这两天可安静?” 李淑妃点头,“翠屏被抓后,她在屋里摔了一套茶具,之后就不吱声了。” “摔完了?” “摔完了。” 顾夕瑶吃了一口桂花糕,“那就好,安静的人最好对付。” 李淑妃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臣妾听宫女们议论,说……说宫外有传言,侯府那边跟西北军有旧交。” 顾夕瑶抬眼看她。 李淑妃连忙说:“臣妾不信这些,只是觉得该跟娘娘说一声。” 顾夕瑶放下筷子,“从哪传出来的?” “说是……宫外命妇们之间传的。” 消息已经开始散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比她预想的快,有人在推波助澜,故意把“侯府”和“西北军”绑在一起说。 靖王的手,已经伸到京城了。 她铺开纸,写了一封加急密信。 “裴錚:有人在京中散播侯府与西北军旧交的传言,查源头,另,顾远已答应认亲,五日內消息会在京城传开,届时皇后同父异母姐妹嫁西北將领这件事將变成公开的家务事,在此之前,靖王若得知认亲之事,极可能提前发难,务必加快策反韩昭,时间不多了。” 她放下笔,看著墨跡干透。 快了。 林翌说快了,她也说快了。 但到底是她快,还是靖王快,现在还不好说。 傍晚,承霽放学回来,手里捧著一幅画,兴冲冲跑进来。 “母后!先生今天教画竹子,儿臣画的最好!” 顾夕瑶接过画,看了看,竹竿歪歪扭扭,竹叶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错。”她把画放好,揉了揉承霽的头,“明天接著画,画十根直的竹子给母后看。” 承霽响亮地应了一声,跑去隔间吃点心了。 顾夕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林翌离京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带你们去御花园放风箏。” 她笑了一下,很轻。 三月十二入夜,阿诚的密报送到。 春杏接头的那个柴火太监,把消息传给了东华门外一家卖炊饼的老嫗,老嫗当天下午关了铺子,往城西去了。 城西。 冯贵的义庄虽然被封了,但城西还有別的落脚点。 顾夕瑶看完密报,只写了四个字给阿诚。 “继续跟,抓活的。” 第311章 归宗 三月十三,消息炸开了。 京城各大茶楼里突然多了一桩新鲜事:顾家老爷顾远年轻时在延州留了个私生女,如今人家都嫁了西北军的武將了,顾家才想起来认回去。 传言的版本五花八门,有说顾远薄情寡义的,有说那韩家女儿命苦的,也有人酸溜溜地说皇后娘娘跟一个武將的妻子是姐妹,这门亲戚攀得可真远。 顾夕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说。 等靖王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而是“八卦”。八卦伤不了人。 三月十四一早,宋时瑶带回了最新消息。 “春杏接头的链条查清了,柴火太监,东华门炊饼老嫗,城西一间杂货铺,杂货铺掌柜的侄子,在靖王府跑外事。”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 靖王府。 果然。 “阿诚的人还跟著吗?” “跟著呢,那侄子昨天进了一趟城东的一间私宅,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脸色难看。 顾夕瑶想了想,“他大概已经知道认亲的事传开了。” 靖王花了几个月经营的底牌,一夜之间变成了废纸,韩昭妻子的身世再也无法用来构陷皇后,因为满京城都知道这层关係了皇后根本没藏著掖著。 你怎么指控一个人“暗中勾连”,当这个人光明正大地把事情摆在檯面上的时候? “春杏怎么处理?”宋时瑶问。 “先不动。”顾夕瑶说,“靖王在宫里的这条线还有用,等皇上回来再一併收拾。” 她顿了顿,“反正她现在能听到的,都是我想让她听到的。” 宋时瑶会意。 上午,周贵人的禁足院子里又出了事。 看守的宫女来报:周贵人早起时突然晕倒,额头磕在桌角上,流了不少血。 顾夕瑶派了太医去看,太医回来说是气血两虚加急火攻心,没什么大碍,养几天就好。 “装的。”李淑妃来请安时说了一句,“她那个人,没好处的时候绝不会伤自己。” “我知道。”顾夕瑶端著茶,语气平淡。 周贵人在立人设,磕破了头,流了血,等皇上回来一看,哎呀,皇后把人禁足成这样,太狠了吧? 这招跟之前哭肿眼睛是一个套路,只是升级了。 “隨她。”顾夕瑶说,“皇上不是瞎子。” 午后,一封加急信从西北送到。 是林翌的字跡。 顾夕瑶拆开,一目三行地扫过去。 “韩昭鬆口了,三月十六夜,在延州城外三十里的废驛站,他要跟裴錚做最后一次面谈,条件只有一个:保韩松活著回来,我已令裴錚全力配合,但韩松目前在靖王府內,不好动,需要你帮我想个办法,怎么在不惊动靖王的前提下,把韩松弄出来。” 顾夕瑶看完,把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认亲的事办得好,传言已经传到延州了,韩昭的妻子哭了一场,据说韩昭也红了眼眶。顾远这个人不配当爹,但你做姐姐这件事,做得漂亮。” 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但墨跡太浅,还是看得清,“想你想你。” 顾夕瑶把信收好,拿出纸来写回信。 韩松,靖王府侍卫,要在不惊动靖王的前提下弄出来。 她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个人。 林管事说过,韩昭的独子韩松去靖王府做侍卫,侍卫不是囚犯,他有出府的时候。 “宋时瑶,靖王进京述职那次,他带的侍卫住在哪?” “城北的兵马司驛馆。” “靖王走了之后呢?留在京城的人呢?” 宋时瑶愣了一下,“这个……奴婢去查。” 顾夕瑶提笔写道: “韩松之事,我有一计,靖王府留京人手必有轮换出行之时,可借调防之名將韩松调至京城述职侍卫中,再由裴錚的人半途截走,此事需兵部配合,你那边可有信得过的人?另,宫中靖王暗线已查明,暂做耳目用,不打草惊蛇,周贵人在演苦肉计,不必管她,一切安好,等你回来。” 写完,她停了一下,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也想。” 信封好,交给暗卫。 三月十四的夜晚很安静,坤寧宫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顾夕瑶坐在灯下翻看承霽白天画的竹子,十根里有三根是直的,比昨天多了两根。 她把画卷好收起来,正要歇下,裴錚的飞鸽到了。 薄纸上只有一行字,但让她瞬间坐直了身子。 “靖王三月十六离开延州,轻骑东行,目標疑似京城。” 顾夕瑶盯著这行字,手指缓缓攥紧。 靖王要回京了。 比预想中快了整整半个月。 他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被逼急了? 不管哪一种,留给她的时间,忽然只剩两天了。 三月十五,卯时。 顾夕瑶只睡了一个时辰。 裴錚那行字烧在她脑子里,靖王三月十六离开延州,轻骑东行。 延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五天。 但靖王不是普通人,他在沿途有驛站,有换马的据点。三天半。 也就是说,最迟三月十九,靖王就会出现在京城门口。 而林翌,按照上一封信的日期推算,现在应该还在延州以北,即便收到消息立刻回头,也要四天才能赶到京城。 时间差,至少半天。 这半天,就是靖王的窗口。 顾夕瑶坐在书案前,把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靖王为什么提前回京? 两个可能:一是认亲的消息传到延州,他发现底牌作废,狗急跳墙,二是韩昭策反的事走漏了风声,他要回来稳住京城这头。 不管哪一个,都说明他急了。 急了好。急了就会露破绽。 第二,韩松还在靖王府。 靖王轻骑东行,带不带韩松?大概率不会,韩松是质子,要留在后方才有牵制的意义,但靖王走了,韩松留在延州的王府里,身边的看守反而会松一些。 这是机会。 顾夕瑶提笔写信,一封给裴錚,一封给林翌。 给裴錚的信只有三句话:“靖王东行,韩松必留延州,你有三天窗口,动手。” 给林翌的信长一些:“靖王提前回京,我判断他三月十九前后抵达,你若来得及,在他之前入城最好,若来不及,我先顶住,宫中一切如常,春杏的线我会继续餵假消息,让靖王以为他的眼睛还好使,另,韩松之事已改由裴錚在延州直接动手,靖王不在,正是时机。” 第312章 规矩 信末,她没写“也想”。 写的是:“別急,別赶夜路。” 两封信分別交出去后,顾夕瑶叫来宋时瑶。 “今天开始,坤寧宫后殿的谈话只在內室进行,窗户全部关死,春杏的班次调去前院扫地,听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那她会不会起疑?” “不会。”顾夕瑶说,“给她点別的东西听。” “什么?” “让人在前院閒聊,说皇上来信了,说三月底才回,让娘娘不必担心。” 宋时瑶眼睛亮了,假消息。 如果靖王的人截获这条情报,他会以为林翌三月底才到,那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在京城布局。 而实际上,林翌最迟三月二十就能回来。 “去办。”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又叫来阿诚。 “靖王上次进京,走的是哪个门?” “东直门。” “城门守將是谁的人?” “兵部侍郎钱大人举荐的,应该是……中立。” “中立就是谁都不得罪,谁都能用。”顾夕瑶想了想,“靖王入京,按规矩要递摺子报备,对吧?” “藩王入京必须提前十日向宗正寺报备,否则……” “否则就是违制。”顾夕瑶嘴角微微一弯。 靖王这次是轻骑急行,根本没走正规程序。他到了京城门口,要么强闯,那就是公然造反,他没那个胆子,手里也没兵,要么在城外等著,递摺子补手续。 而现在皇帝不在京中,有权批覆藩王入京摺子的人,除了內阁,就是她这个监国皇后。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阿诚,替我给內阁张首辅递个口信,就说皇后关心春防事宜,请首辅明日入宫一敘。” 阿诚领命走了。 顾夕瑶看著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红得像米粒。 靖王要来,那就来。 她手里没有兵,但她有规矩。 在这座城里,规矩比刀好使。 中午,承霽来请安,带了一幅新画的竹子,六根是直的。 顾夕瑶看了看,“比昨天好。” 承霽笑起来,“母后,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这两个字,她最近说了太多遍。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希望快。 入夜,阿诚的消息回来了。 “张首辅明日巳时入宫。” 同一时刻,宋时瑶匯报:“春杏今天扫前院时,在廊下站了很久,应该听到了。” 顾夕瑶点头。 鱼饵撒下去了。 现在就看靖王咬不咬。 三月十六,巳时,坤寧宫偏殿。 张首辅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鬍子花白,走路慢条斯理,但一双眼睛精光內敛,他在朝中三十年,歷经两代帝王,最大的本事就是四个字,稳如泰山。 “臣参见皇后娘娘。” “首辅不必多礼,坐。” 茶上来,顾夕瑶没绕弯子。 “本宫今日请首辅来,是有一事相询,若有藩王未经报备擅自入京,按律当如何处置?” 张首辅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问“哪个藩王”,只是放下茶杯,缓缓说:“按大梁律,藩王无詔入京,城门可拒之不纳,若强入,以谋逆论。” “若他到了城外,递了摺子呢?” “摺子递到宗正寺,再转內阁,內阁擬票,呈御览。”张首辅看了顾夕瑶一眼,“如今圣上不在京中,御览之权在娘娘。” “那本宫若压著不批,他就只能在城外等著?” 张首辅沉默了片刻,“律法上……是这样。” “首辅有顾虑?” 老人捋了一下鬍子,“娘娘,老臣斗胆问一句,靖王是不是要来了?” 顾夕瑶没否认。 张首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嘆了口气,“老臣明白了,娘娘放心,內阁这边,摺子到了老臣手里,压三天不算违规。擬票需要时间嘛。” 顾夕瑶看著他。 这老狐狸,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立场表明了,他站皇帝这边。 “多谢首辅。” “分內之事。”张首辅站起来,行了礼,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娘娘,靖王这个人,面上恭顺,底下的东西……老臣在朝中看了二十年,从没看透过,娘娘多加小心。” “本宫省得。” 张首辅走后,顾夕瑶喝了口茶。 三天。 內阁能压三天,加上宗正寺走流程至少一天,靖王就算三月十九到了京城,也要在城外蹲到三月二十三才能进城。 而林翌最迟三月二十回京。 时间,够了。 午后,裴錚的飞鸽到了。 “韩松已动,今夜转移。” 五个字,顾夕瑶悬了两天的心落下一半。 韩松只要脱离靖王掌控,韩昭就没了后顾之忧,策反便是板上钉钉。 靖王失一枚质子,少一员大將,回到京城又进不了门…… 三面落空。 “宋时瑶。” “奴婢在。” “去御膳房传话,今晚给太子殿下加一道红烧肉。” 宋时瑶愣了一下,“娘娘心情好?” 顾夕瑶没答,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傍晚,承霽来吃饭,看到红烧肉眼睛都亮了,“母后今天怎么这么好!” “你竹子画得好,赏的。” 承霽信了,埋头猛吃。 顾夕瑶看著儿子,想起林翌走之前说的话,等我回来,带你们放风箏。 快了。 真的快了。 夜里,她正要歇下,阿诚送来最后一条消息。 “城西杂货铺的人今天收到了春杏传出去的消息,说皇上三月底回京,那人连夜出城了,往东跑的。” 往东。 去接靖王。 顾夕瑶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看著纸灰在铜盆里捲成一团。 靖王现在以为自己有十天的空窗期。 实际上,他只有不到两天的好日子。 她躺回床上,盯著帐顶。 靖王急行军赶回京城,到了城门口却发现进不去,那一刻他的脸色,应该很好看。 三月十九,午时。 阿诚气喘吁吁跑进来。 “娘娘,东直门来报,靖王到了!带了八骑,递了摺子要入城!” 比预想中整整早了半天。 顾夕瑶放下手中的茶杯,“宗正寺收了?” “收了,但按规矩要核验身份、登录在册,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核验完了往內阁送。” “是。” “张首辅那边不用传话,他知道怎么做。” 阿诚走了。 宋时瑶站在一旁,手不自觉地搅著帕子,“娘娘,靖王会不会……” “他不敢强闯。”顾夕瑶语气篤定,“八个人,连城门的守卫都打不过,他这次来不是动武的,是来打嘴仗的。” 第313章 城门外 靖王想进城,想进宫,想在皇帝回来之前把水搅浑,他的如意算盘大概是:趁皇帝不在,以宗室长辈的身份施压皇后,在朝中製造“帝后不和”“皇后专权”的舆论。 可惜,他连城门都进不了。 下午,宗正寺的流程走完了,摺子送到內阁,张首辅收了摺子,没有当天擬票,说“需与阁臣商议”。 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靖王被安排在城外十里的官驛住下。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阿诚的语气带著一丝幸灾乐祸:“听说靖王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顾夕瑶没什么表情,“他身边的人呢?” “八个侍卫,没认出特別的面孔,但有一个文士模样的,白面短须,像是幕僚。” 沈知白。 章伯年的旧清客,靖王的新军师。 “盯死那个文士,他比靖王危险。” 入夜,裴錚的信到了。 顾夕瑶拆开,一目三行扫完,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韩松已安全抵达裴錚据点,韩昭得知后当即表態归附,愿率本部三千人听候调遣,但转移过程中走漏风声,靖王留守延州的管事发现韩松不见,连夜派人追赶,被裴錚的暗卫截杀,无人逃脱,靖王目前尚不知此事。” 顾夕瑶慢慢鬆开手指。 韩松救出来了,韩昭翻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靖王现在是孤家寡人,他还不知道。 他被困在京城外的官驛里,进不了城,联繫不上延州,手底下的底牌一张接一张地烂掉,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夕瑶把信烧了,铺开纸写回信。 “韩昭归附,大局已定,速告皇上。” 写完,她又拿了一张纸,给林翌写信。 “靖王已到城外,被拦住了,进不来,韩松已救出,韩昭已归附,延州无虞,你不用赶路了,慢慢走,安全回来就行。” 停了一下,她在末尾加了一句。 “承霽画的竹子已经有八根直的了,他等你回来一起放风箏,我也等。” 信封好,交出去。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二月初二到现在,整整一个半月,她一个人撑著这座后宫,查暗桩、办春日宴、斗周贵人、破范宏远、认亲堵路、拦靖王入城…… 累。 但贏了。 她闭上眼睛,难得地笑了一下。 外头夜风吹过石榴树,花苞已经胀鼓鼓的,再有几日就该开了。 三月二十,辰时。 坤寧宫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时瑶几乎是跑进来的。 “娘娘!城门来报……” 顾夕瑶睁开眼。 “皇上回京了!天没亮就进的城,这会儿已经到乾清宫了!” 顾夕瑶愣了一下。 比她算的,早了整整一天。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皇后娘娘,皇上口諭:请娘娘更衣,辰时三刻,御书房议事。” 传旨太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放风箏的事,他记著呢。” 顾夕瑶站起来,对著铜镜理了理鬢角。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换了正装,戴了凤冠,推开坤寧宫的大门。 三月的晨光铺满石板路,暖融融的。 走到乾清宫前的甬道时,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等她。 逆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她闭著眼都认得。 林翌比走的时候黑了,也瘦了,下巴上有一圈没来得及刮乾净的胡茬。 他看见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心疼,像是骄傲,又像是终於鬆了一口气。 “回来了。”他说。 顾夕瑶在三步之外站定,没行礼。 “你不是说慢慢走吗?” 林翌笑了一声,“你让我慢慢走,我就真慢慢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靖王还在城外等著进城的批覆。” 顾夕瑶也压低声音。 “让他再等等。” 两人对视一眼。 林翌转身往御书房走,顾夕瑶跟上。 身后是整座宫城初晨的喧囂,前面是等著被收拾的残局。 但这一刻,她不累了。 御书房里烧著沉水香,林翌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张西北舆图,上面用硃笔圈了七八个点。 顾夕瑶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眼下的青色上停了两息,没说什么,只是把旁边的椅子往火盆边挪了挪。 “坐近些,外头风凉。” 顾夕瑶没客气,坐下后直接看向舆图,“韩昭的三千人驻在哪?” “延州城北四十里,裴錚已经接管了指挥权。”林翌指了一个点,“靖王在延州的嫡系只剩八百府兵,群龙无首,翻不出浪。” “那他回京是为了什么?” “两个可能。”林翌靠回椅背,“一,他还不知道韩昭反了,以为回京能搅浑水,逼我让步,二,他已经知道了,回京是破釜沉舟,想在朝中拉拢宗室,把事情闹大。” 顾夕瑶想了想,“我倾向第一种。” “为什么?” “春杏传出去的假消息是三月底你才回京,靖王如果知道韩昭反了,第一反应应该是稳住延州,而不是往京城跑,他急著回来,说明他还以为自己有十天空窗期,想趁你不在把局面搅乱。” 林翌点头,“跟我判断一样。”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摺子递过来,“这是靖王递给宗正寺的入京摺子,你看看措辞。” 顾夕瑶接过来扫了一遍。摺子写得恭敬至极,说自己“久未入京请安,心中惶恐”,又说“闻陛下圣体康泰,特来叩贺”,通篇没一个字出格。 “滴水不漏。”顾夕瑶把摺子放回去,“他带的那个幕僚沈知白,应该是替他润色的。” “沈知白。”林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冷意,“章伯年死了,他的清客转投靖王,这条线我一直没断乾净。” “你打算怎么处置靖王?”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杀不了。”他说,语气很平,“靖王是先帝嫡子,宗室里辈分最高的长辈,我若没有铁证就动他,宗室会炸锅,朝中清流也会反弹。” “所以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对。”林翌看著她,“让他进城。” 顾夕瑶挑眉。 “明天让內阁批覆摺子,准他入京。”林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在城外待了两天,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进城之后一定会有动作,我要的是他在京城里犯错,当著所有人的面犯错。” “你要他主动跳出来。” “他不跳,我就逼他跳。”林翌转过身,“韩昭归附的消息,我打算在他进城当天放出去。” 第314章 御书房 顾夕瑶瞬间明白了。 靖王进城,以为自己还有底牌,正准备施展手段,突然发现韩昭反了、韩松跑了、延州空了,那一刻,他要么认栽服软,要么狗急跳墙。 认栽,就是认罪。 跳墙,就是送死。 “你给他选的两条路,都是死路。”顾夕瑶说。 林翌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著她。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顾夕瑶想起张首辅的话,靖王这个人,面上恭顺,底下的东西看了二十年没看透。 “他会选第三条。”她说。 林翌微微眯眼。 “他会装傻。”顾夕瑶站起来,“韩昭反了?他不知道,韩松跑了?跟他没关係,他来京城就是请安的,什么阴谋?什么兵权?他一概不知。” “死不认帐。” “对。所以光有韩昭的证词不够,你需要靖王自己的东西,信件、手令、或者他身边人的口供。” 林翌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所以你盯著沈知白。” “沈知白跟著他进京了,这个人是活证据。”顾夕瑶说,“章伯年的旧清客,靖王的新军师,他经手的东西比靖王本人还多。拿下他,靖王就是砧板上的鱼。” “怎么拿?” “靖王进城之后,你召他入宫覲见,他不敢不来。来的时候,沈知白进不了宫,幕僚没有入宫资格。” “把他和靖王分开。” “分开之后,沈知白住在哪?”顾夕瑶问。 林翌想了想,“靖王在京中没有府邸,上次住的是宗正寺安排的別院。” “別院的人手,你能换吗?” “今晚就换。”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林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辛苦了。” 顾夕瑶没躲,“你也是。” “我在外面跑马晒太阳,你在宫里一个人扛著,不一样。” “晒太阳晒成这样?”顾夕瑶看了一眼他黑了两个色號的脸,“回头让御膳房燉点银耳汤。” 林翌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 “给我燉?” “给承霽燉,你蹭一碗。” 林翌笑著摇头,把舆图收起来。 “走吧,去看看承霽,那小子早上听说我回来了,在东宫急得团团转。” 两人並肩往外走,路过廊下时,林翌忽然说了一句。 “靖王身边那八个侍卫,我让人查过了,有两个是生面孔,不在上次进京的名册里。” 顾夕瑶脚步一顿。 “新换的人?” “嗯。”林翌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个,左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跡。” 不是普通侍卫。 顾夕瑶的眼神冷了一瞬,“你的意思是,靖王带了杀手进京?” “不確定,但不能不防。” “明天他入宫覲见,侍卫不能带进宫门。” “宫门外呢?”林翌说,“从別院到宫门这段路,够他做很多事了。” 顾夕瑶沉默了两步。 “让禁军沿途布防,明面上说是迎接藩王的仪仗。” “好。” 走到东宫门口时,里面传来承霽的声音:“父皇!” 一个小小的身影衝出来,直直撞进林翌怀里。 林翌一把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母后让儿臣多吃饭!”承霽搂著他脖子,眼睛亮晶晶的,“父皇,放风箏!你答应过的!” “答应了就不赖帐。”林翌顛了顛儿子,看向顾夕瑶,“明天的事办完,后天放风箏。” 顾夕瑶看著父子俩,嘴角弯了一下。 后天。 先把靖王这条毒蛇处理了再说。 三月二十一,辰时,內阁批覆下来,准靖王入京。 消息送到城外官驛时,据阿诚的人回报,靖王接了文书,面上不喜不怒,只说了一句“有劳”。 但他身边那个白面文士,沈知白,出门时脚步明显快了。 巳时,靖王一行九人入城,走的东直门。 禁军仪仗在街道两侧列队,说是迎接,实则每隔三丈一个甲士,刀都没入鞘,靖王坐在马上,面带微笑,朝两边百姓点头致意,姿態从容得像是回自己家。 顾夕瑶站在坤寧宫的角楼上,远远看著那一行人穿过长街。 宋时瑶在旁边轻声说:“靖王到宗正寺別院了,沈知白和八个侍卫都留在別院,靖王独自乘轿入宫。” “盯死沈知白。” “已经安排了。” 午时,靖王入宫覲见。 顾夕瑶没去御书房,这场戏是林翌的主场,她在后面看著就行。 但林翌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我给你留了个位置,屏风后面。” 所以此刻,顾夕瑶坐在御书房东侧的屏风后,手边一杯茶,面前一道薄纱屏风,能看见外面的人影,也能听见所有对话。 靖王进来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蓄著短须,穿一身藏青色蟒袍,举手投足间有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叔请起。”林翌的声音温和,“一路辛苦,坐。” “谢陛下。”靖王起身落座,姿態自然,“臣久未入京,心中掛念陛下龙体,此番冒昧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皇叔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翌端起茶抿了一口,“只是皇叔这次来得急,连报备的摺子都是到了城外才递的,朝中有些人议论纷纷,说皇叔不合规矩。” 靖王面色微变,隨即笑道:“是臣疏忽了,走得急,忘了提前递摺子,臣向陛下请罪。” “无妨。”林翌放下茶杯,“皇叔在延州这些年,替朕守著西北门户,辛苦了,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皇叔认识一个叫韩昭的人吗?西北军副將。” 屏风后面,顾夕瑶看见靖王的手指微微一缩。 只是一瞬,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韩昭?”靖王皱眉做思索状,“西北军的將领臣大多认识,韩昭……是个忠勇之人,臣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林翌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皇叔知不知道,韩昭三天前向朕递了一封效忠密折?” 靖王的笑容僵了。 就那么一瞬间,像是面具上裂了一道缝,但他很快恢復过来,“哦?韩將军忠心可嘉,这是好事。” “是好事。”林翌点头,“他在密折里提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比如他的儿子韩松,去年冬天进了皇叔的王府做侍卫?” 第315章 覲见 这一次,靖王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笑了,“韩松那孩子是自己来的,说仰慕臣的威名,想跟著歷练歷练,臣看他年轻有为,就收下了。” “自己来的。”林翌的语气依然温和,“那韩昭说的被迫送子为质,是他记错了?” 靖王的脸终於绷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地看著林翌,眼底的东西在快速翻涌,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韩昭反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但靖王毕竟是靖王,他在藩地经营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短暂的失態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撩袍跪下。 “陛下,臣冤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韩昭此人素来与臣不睦,他的一面之词,陛下不可偏听,臣对大梁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林翌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林翌开口了,声音很轻。 “皇叔,韩松现在在裴錚手里。” 靖王的脊背僵了。 “他交代了很多事情。”林翌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靖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比如,皇叔让他监视韩昭的调兵路线,比如,皇叔的幕僚沈知白每月给他送一封密信,让他记录西北军各营的兵力部署。” 靖王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陛下……” “皇叔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靖王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屏风后面,顾夕瑶放下茶杯。 结束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靖王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恭顺,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沈知白此人,並非臣的幕僚。” 林翌微微眯眼。 “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说能帮臣成就大事,臣一时糊涂,听信了他的话,但所有的谋划,都是他一手操持。” “皇叔的意思是,你是被人利用的?” “臣不敢推卸罪责。”靖王磕了一个头,“但陛下,沈知白这个人,他不只是章伯年的清客。” 顾夕瑶的手指攥紧了。 “他背后还有人。”靖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臣不知道是谁,但沈知白曾经说过一句话,这天下,该坐那把椅子的人,还没出现。” 御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林翌的表情没变,但顾夕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靖王被带下去了。 关在宗正寺的密室里,不杀,不放,等候发落。 林翌站在御书房中央,背对著屏风,一动不动。 顾夕瑶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信他的话吗?”她问。 “三分。”林翌转过身,“靖王这个人,到了这一步还想拉別人垫背,不奇怪。但沈知白確实不简单,一个清客,能在章伯年死后全身而退,又能说动靖王这种老狐狸,他不是普通人。” “那就先审沈知白。” “已经让人去拿了。”林翌顿了一下,“但我有个不好的预感。” 顾夕瑶看著他。 “靖王当著我的面把沈知白卖了,这件事本身就不对。”林翌说,“他如果真想立功减罪,应该私下告密,而不是在正式覲见时当面说出来。”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在给沈知白报信。”林翌的声音冷了下来,“覲见的內容,半个时辰之內就会传遍宫城,沈知白如果有后手,现在就该动了。” 顾夕瑶心头一紧,“別院那边……”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诚衝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娘娘,別院出事了!沈知白服毒了!” 顾夕瑶和林翌同时变了脸色。 “死了?” “没死,发现得早,太医正在救。但他咬碎的不是寻常毒药,是藏在牙槽里的蜡丸,太医说就算救回来,嗓子也废了,说不了话。” 说不了话。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靖王那番话不是报信,是灭口。他知道沈知白一旦被审,会供出更多东西,所以故意在覲见时把沈知白的名字拋出来,不是为了卖他,而是为了逼他自尽。 一个死人,什么都说不了。 一个哑巴,也一样。 “靖王在宗正寺什么反应?”林翌问。 “很平静,在喝茶。” 林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皇叔。”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知白的隨身物品搜了吗?” “搜了,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阿诚说,“连换洗衣裳里都没夹带。” 太乾净了,一个幕僚出远门,身上什么私人物品都没有,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就做好了被搜的准备。 “他的东西不在身上。”顾夕瑶说,“在路上。” 林翌看向她。 “从延州到京城,五天路程,沿途有驛站。”顾夕瑶快速分析,“沈知白如果有重要的东西,不会带在身上冒险,他会藏在某个中途点,等事成之后再取。” “哪个驛站?” “查他们来时的路线,每一个停留超过半个时辰的地方,都要搜。” 林翌当即下令,裴錚的暗卫沿途追查。 阿诚走后,御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顾夕瑶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靖王比我想的难缠。”她说,“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临死也要把水搅浑。” “他不会死。”林翌说,“至少现在不会。沈知白背后那句话。该坐那把椅子的人还没出现,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得查清楚。” “你觉得还有第三方?” “章伯年、冯正言、靖王,三股势力,表面上各自为政,但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冒出来。”林翌走到舆图前,“太巧了。” 顾夕瑶沉默了。 她想起上一世,上一世她嫁给皇甫轩,在深宫里被折磨至死,那时候的朝局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乱子,像是有人在幕后推著所有棋子往同一个方向走。 上一世她没看清那只手。 这一世,她要看清。 “沈知白的底细,我来查。”顾夕瑶说,“章伯年的旧部、清客、门生,所有跟他有过交集的人,我让裴錚列一份名单出来。” “好。”林翌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著她,“但不是今天。” 第316章 沈知白 顾夕瑶愣了一下。 “今天你歇著。”林翌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从二月到现在,你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我都看不下去了,靖王关著跑不了,沈知白醒不醒得过来还两说,天塌不下来。” “可是……” “后天放风箏。”林翌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明天你哪儿都不许去,就在坤寧宫待著,睡到自然醒。” 顾夕瑶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人,前一刻还在跟靖王过招,杀伐果断,下一刻就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让她早睡的丈夫。 “好。”她说。 林翌鬆了口气,像是打贏了一场大仗。 “晚上我让御膳房送银耳汤过去。” “不是说给承霽燉的?” “多燉一碗怎么了。” 顾夕瑶没再说话,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林翌。” “嗯?” “沈知白那句话该坐那把椅子的人还没出现。”她没回头,“如果真有第三方,那个人藏得比章伯年、比靖王都深,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敌人,可能都只是棋子。” 林翌没有回答。 顾夕瑶走了。 御书房里,林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上,然后缓缓移向北方。 北方,还有什么?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宫墙,石榴花开了满树,红得像火。 当天夜里,裴錚的飞鸽到了。 薄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知白真名沈渡,二十年前,太傅府记名弟子。” 太傅府。 先帝的太傅,已故的文渊阁大学士,当朝所有文臣的祖师爷,周鹤年。 周鹤年死了十五年了。 但他的弟子,还活著。 顾夕瑶看了三遍。 沈知白真名沈渡,二十年前,太傅府记名弟子。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更多內容,裴錚的飞鸽传书向来惜字如金,但这一行字的分量,比之前所有密信加起来都重。 周鹤年。 这个名字在大梁朝堂上的分量,不亚於任何一位在世的权臣,先帝的太傅,三朝元老,文渊阁大学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十五年前病逝,先帝輟朝三日,追赠太师,諡號“文正”。 大梁立国至今,得諡“文正”的,只有两个人。 顾夕瑶把纸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去,薄纸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宋时瑶守在门外,低声问:“娘娘,要回裴大人的信吗?” “不急。” 顾夕瑶坐回桌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个名字。 章伯年,冯正言,靖王,沈渡。 四个人,四条线,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各自为政,现在看来,至少有一根绳子把后面两个串在了一起。 沈渡是周鹤年的记名弟子,章伯年是周鹤年的正式门生。 这不是巧合。 她放下笔,闭眼回忆,上一世她困在东宫,后来困在深宫,对朝堂上的事所知有限,但她记得一件事。 皇甫轩登基后的第三年,朝中曾经掀起过一场大清洗,矛头直指“周党”。那时候她已经被冷落在宫中无人问津,只隱约听宫女们说,皇上杀了很多人,菜市口的血三天没干。 她当时不在意。 现在想来,皇甫轩那个昏庸之人,怎么可能有魄力搞大清洗?背后必然有人推动。 是谁? 顾夕瑶睁开眼,目光落在纸上“沈渡”两个字上。 二十年前的记名弟子,如今四十出头,正是一个谋士最好的年纪,他先跟章伯年,再投靖王,每一步都踩在朝局的要害上,章伯年死了,靖王废了,他自己咬碎毒药变成哑巴,看似走投无路,但…… 一个愿意毁掉自己嗓子的人,保护的东西一定比命更重要。 他在保护谁? 顾夕瑶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周鹤年”三个字圈在正中央,然后从圈上引出几根线。 正式门生,记名弟子,再传弟子,故交旧友。 周鹤年经营了一辈子,这张网有多大? 她需要一份名单。 翌日清晨,顾夕瑶没有按照林翌的吩咐“睡到自然醒”,卯时刚过,她就让宋时瑶去传话,请阿诚来坤寧宫。 阿诚到的时候,顾夕瑶已经用过了早膳。 “去翰林院调一份东西。”她说,“周鹤年在世时的门生录,翰林院应该有存档。” 阿诚犹豫了一下,“娘娘,翰林院的档案需要陛下手諭。” “我知道。”顾夕瑶递过去一封信,“这是给陛下的信,你先送去御书房,手諭批下来之后直接去翰林院。” 阿诚接过信走了。 半个时辰后,林翌的回信到了,只有两个字:“已批。” 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说了让你歇著。” 顾夕瑶看了一眼,把信纸折好,没回。 午时,阿诚带回了一卷厚厚的册子。 周鹤年的门生录,翰林院抄录本,记载了从四十年前到十五年前周鹤年去世为止,所有正式拜入其门下的弟子名单,共计一百一十七人。 一百一十七人。 顾夕瑶翻开第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 章伯年,第三十一位,入门时间二十八年前。 意料之中。 她继续往下翻。 冯正言的名字没有出现,这也在意料之中,冯正言是武官出身,不走文臣的路子。 但另一个名字出现了。 第七十三位,崔应廉。 大理寺少卿崔应廉,章伯年案的同谋,已经伏法。 他也是周鹤年的门生。 三个涉案之人,两个出自同门。 顾夕瑶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停,继续往下看。 第八十九位,范宏远。 她的动作顿住了。 范宏远,礼部侍郎,春日宴上被她揭发贪污军餉的那个范宏远。 也是周鹤年的门生。 四个了。 章伯年、崔应廉、范宏远,再加上记名弟子沈渡,围绕著这一年多来所有案子的核心人物,有四个出自周鹤年门下。 这不是一张网。 这是一棵树,周鹤年是根,这些人是枝叶,砍掉一根枝还有下一根,因为根还在土里。 可是周鹤年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一个死人,怎么指挥活人? 除非…… 顾夕瑶翻到门生录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的是周鹤年晚年收的最后几个弟子。 第一百一十五位,孙正则。 第一百一十六位,赵端明。 第一百一十七位…… 她的目光定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第一百一十七位。 林旭。 入门时间,十六年前,周鹤年去世前一年收的关门弟子。 林旭。 第317章 关门弟子 入门时间,十六年前,周鹤年去世前一年收的关门弟子。 林旭。 顾夕瑶慢慢合上册子,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发白。 林旭,先帝第四子,靖王同母弟,封地在北疆,十二年前以“体弱多病”为由交还封地,移居洛阳閒养至今。 朝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但他是周鹤年的关门弟子。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宋时瑶。” “在。” “去御书房递个话,就说我有急事,请陛下得空来坤寧宫一趟。” “是。”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重新打开册子,盯著最后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上一世,皇甫轩登基后清洗“周党”,杀了很多人,但林旭没死,他一直活著,在洛阳,安安静静地活著。 一个周鹤年的关门弟子,在大清洗中安然无恙。 要么是他隱藏得够深。 要么是他就是那场清洗的推动者。 靖王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这天下,该坐那把椅子的人,还没出现。 不是章伯年,不是靖王,不是冯正言。 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退场的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承霽放学回来了。 “母后!父皇说明天放风箏!” 顾夕瑶合上册子,把它压在一摞奏摺下面,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好,明天放风箏。” 承霽跑进来,怀里抱著一捲纸,“儿臣今天学了新字!老师说写得好!” “拿来给母后看看。” 承霽把纸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 天下太平。 顾夕瑶看著这四个字,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写得真好。” 天下太平。 但离太平,还差最后一步。 林翌来的时候,承霽已经被宋时瑶带去东宫了。 他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桌案上摊开的门生录,脚步微顿。 “你找到什么了?” 顾夕瑶没有说话,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第一百一十七个名字上。 林翌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静了。 “林旭。”他念出声。 顾夕瑶点头。 林翌直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再看一遍,像是要確认自己没看错。 “我四皇叔。” “嗯。” “十二年前交还封地移居洛阳的那个四皇叔。” “嗯。” “体弱多病、不问世事的四皇叔。” “你信吗?”顾夕瑶反问。 林翌不说话了。 他把册子拿起来,翻到前面,一页一页看,看到章伯年时停顿,看到崔应廉时停顿,看到范宏远时停顿,看到最后一页的林旭时,把册子合上,放回桌面。 “周鹤年死了十五年。”他说,“他的门生遍布朝野,有人致仕,有人病故,有人还在任上,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但就在我登基之后,突然冒出来一个章伯年谋反、一个崔应廉通敌、一个范宏远贪墨、一个沈渡游走於各方势力之间……” “都是周鹤年的人。”顾夕瑶接过话。 “有人在背后调动他们。” “活著的人里,谁有这个资格?” 林翌沉默。 关门弟子,在师门中,关门弟子的地位仅次於师父本人,周鹤年死后,如果有人要继承他的人脉、他的布局、他的意志,最有资格的就是关门弟子。 “可他是宗室。”林翌压低声音,“他交还封地的时候我还没认祖归宗,那时候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我父皇,一个宗室王爷拜文臣为师,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所以他是记名还是正式?” “册子上写的正式。” “一个皇子,正式拜当朝太傅为师,这件事满朝文武都该知道。”顾夕瑶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 林翌明白了,“被抹掉了。” “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开。” “秘密收徒?” “周鹤年什么人?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他公开收弟子是结党,秘密收弟子……” “是布局。” 两个字落地,御书房外的风穿过窗缝,烛火晃了一下。 “你查过林旭最近的动向吗?”顾夕瑶问。 “没有专门查过。”林翌的语气沉了下去,“他在洛阳待了十二年,每年按时递请安摺子,逢年过节的礼物一样不差,宗正寺的人去查看过几次,说他整日养花种草、吃斋念佛,身边连个像样的幕僚都没有。” “沈渡投靖王之前,在哪?” 林翌猛地抬头。 “裴錚的报告里写的是游歷各地。”顾夕瑶说,“各地,包不包括洛阳?” “我马上让人查。”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拦住他,“靖王今天在御书房说那番话,沈知白不是他的幕僚,是自己找上门的,你当时觉得他在给沈知白灭口。” “没错。” “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呢?” 林翌皱眉。 “沈渡先跟章伯年,章伯年死了,再跟靖王,靖王废了。”顾夕瑶一字一顿,“每一个用过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觉得他不是投奔,是寄生。” “章伯年是棋子,靖王也是棋子,沈渡不是给谁当幕僚,他是替他真正的主人,把棋子送上棋盘。”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著石榴花的气息。 “林旭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四十六。” “比我父皇小九岁,身体据说不好,没有子嗣,封地也交了。”林翌的声音很轻,“一个没有封地、没有子嗣、没有兵权的閒散宗室,他图什么?” “该坐那把椅子的人还没出现。”顾夕瑶重复了沈渡的话。 “他没有子嗣。”林翌转过身,“他自己坐不上去,他也没有儿子可以推上去。” “所以他推的不是自己人。” “那是谁?”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从京城移到洛阳,再从洛阳移到西北,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北疆。 林旭的旧封地。 “他十二年前交还封地,”顾夕瑶说,“封地上的人呢?佃户、管事、旧部?十二年了,那些人还在吗?” 林翌的脸色变了。 “交还封地只是交了地和税,人是带不走的,但人心带得走。”顾夕瑶回过身,“你需要查北疆。” “我明天就下旨,让裴錚……” 第318章 许家 “不够。”顾夕瑶打断他,“裴錚的人手已经铺在延州和京城,再分兵北疆会顾此失彼,你需要另一个人。” “谁?” “张首辅。” 林翌意外地看著她。 “周鹤年是三朝元老,张首辅也是。”顾夕瑶说,“当年周鹤年门下一百一十七人,张首辅不可能一个都不认识,你与其自己从零开始查,不如直接问他,周鹤年死后,这些门生里,谁还在走动?谁突然断了联繫?谁看起来安分实则可疑?” “张首辅会说实话吗?” “他在靖王入京时选择站在你这边,已经表了態。”顾夕瑶说,“再说,周鹤年的势力如果真的还在暗中运作,威胁的不止是你的皇位,也是张首辅的相位。” 林翌想了想,点头,“明天早朝后我单独见他。”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今天是不是一整天都没歇著?” 顾夕瑶不说话。 “顾夕瑶。” “嗯?” “我说了让你休息。” “我休息了,吃了两碗银耳汤。” 林翌看著她,眼底有无奈,也有心疼,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明天放风箏,你也来。” “我又不是小孩。” “承霽说要放两个,一个龙,一个凤,非要你也去。” 顾夕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再说。” 林翌走了。 顾夕瑶重新坐回桌前,把门生录翻到最后一页。 林旭。 上一世,这个人在洛阳待了一辈子,无声无息地死去。 但上一世的朝局,章伯年的发跡,冯正言的权倾朝野,皇甫轩登基后的血腥清洗,背后如果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那这只手,十二年的耐心,等的到底是什么? 她翻回前面几页,逐一核对名字。 第四十二位,一个她没注意到的名字忽然跳入视线。 许崇文。 许。 顾夕瑶的手指僵在纸面上。 许崇文,和她母亲许淑寧,同姓。 她迅速回忆族谱上的记载,外祖父许家一脉,经商起家,和文臣不沾边,但许崇文这个名字,她在很久以前听母亲提起过。 母亲说那是一个远房堂叔,年轻时读书极好,后来不知怎的断了音讯。 一个许家的远亲,是周鹤年的门生? 顾夕瑶的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宋时瑶。” “在。” “去把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单子找出来,里面夹著一份许家的族谱摘抄。” “是。” 夜深了,烛火摇曳,照著案上门生录打开的那一页。 许崇文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颗埋了二十年的种子,终於被翻出了土。 宋时瑶动作快,小半个时辰就把东西送来了。 许家族谱摘抄夹在一沓泛黄的陪嫁单子中间,纸张边角磨损,墨跡已经有些淡了,是许淑寧出嫁时从娘家抄录的。 顾夕瑶展开,顺著辈分往下找。 许崇文,许家旁支第三房长子,比许淑寧大十二岁,族谱上记载极简:自幼聪慧,十六岁中秀才,后入京求学,此后未归。 六个字“此后未归”。 顾夕瑶把族谱摘抄放到一边,又翻开门生录,找到许崇文的记录。 入门时间二十三年前,籍贯江南,备註一栏空白。 二十三年前,许崇文入周鹤年门下,此后在族谱上消失,许家再未提起此人。 一个十六岁的秀才进京求学,拜入当朝太傅门下,这是天大的好事,许家是商贾之家,出了一个太傅门生,按理说应该大书特书,但族谱上只写了四个字:“此后未归”。 不是失踪,不是死亡,是“未归”。 主动断了联繫。 顾夕瑶闭眼想了想,上一世她在顾家执掌中馈时,处理过许家的往来信件,印象中许家提过一句,说三房那边早年出了个读书人,后来断了音讯,族里登门找过几次,都被挡在外面,久而久之也就不来往了。 被挡在外面。 谁挡的? 顾夕瑶睁开眼,把族谱和门生录並排放在一起。 许崇文入周鹤年门下后与家族断绝往来,周鹤年的门生录上对他没有任何额外备註,门生录里其他人多少会註明官职或去向,唯独许崇文和另外几个人的备註是空白的。 空白意味著什么?要么此人籍籍无名,要么此人的去向不宜记录在案。 一个被太傅收入门下的人,不太可能籍籍无名。 “宋时瑶。” “在。” “你去查一件事,二十三年前到十五年前之间,朝中有没有一个叫许崇文的官员,任何品级都算。” “是。” “另外,”顾夕瑶顿了一下,“让阿诚再跑一趟翰林院,调周鹤年生前的私人文集和书信集,翰林院编过一套周鹤年全集,里面应该有书信卷。”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独自坐在灯下。 她在想一件事。 母亲许淑寧嫁入顾家时,许家只是江南一个中等商贾之家,许崇文是旁支远亲,和母亲这一支隔了两代,血缘淡薄,就算他入了太傅门下,和许淑寧之间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利害关係。 但如果有人要查她的底细,查皇后顾夕瑶的母族,许崇文这个名字就是一根线头。 一根可以把皇后和周鹤年的门生网络扯上关係的线头。 她不得不想到林旭。 一个在暗中布局十几年的人,如果他知道许崇文和许家的关係,会不会在某一天把这张牌打出来? “皇后的母族与周党有旧”,光是这一句话,就够朝堂上翻天了。 顾夕瑶攥了一下拳头,又鬆开。 不能等,这件事必须她自己先查清楚,先把底牌握在手里,才能防住別人打出来。 天亮之前,阿诚送来了周鹤年的书信集。 翰林院编纂的版本不全,只收录了周鹤年与朝中重臣的往来书信,私人信件大部分没有收录,但顾夕瑶不需要看全部,她只需要找一个名字。 她从头翻到尾,书信集中没有出现许崇文。 意料之中。如果许崇文真的重要,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公开刊行的文集里。 但她在书信集的附录中发现了一份周鹤年晚年的日课记录。 日课记录是周鹤年每天给弟子讲课的流水帐,翰林院的编者可能觉得没什么价值,隨手附在了末尾。 顾夕瑶一天一天地翻。 十七年前三月初九,“崇文来书,言北地事毕,將归洛阳。” 洛阳。 第319章 担保人死了 许崇文去过洛阳,十七年前,他从北地到洛阳。 而林旭的旧封地,就在北疆。 顾夕瑶翻到下一页。 十七年前三月十五“崇文至洛阳,与四殿下同住。” 四殿下。 就是林旭。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十七年前四月初二,“崇文书信甚密,嘱吾代为照拂四殿下课业,吾允之。” 许崇文嘱託周鹤年照拂林旭的课业。 不是周鹤年主动收林旭,是许崇文牵的线。 十六年前周鹤年正式收林旭为关门弟子。 线连上了。 许崇文是中间人,他把林旭引荐给周鹤年,促成了这段师徒关係。 一个许家的远亲,一个隱居洛阳的皇子,一个三朝元老,三个人通过“师门”这条线紧紧绑在一起。 而许崇文,此后就在所有记录中消失了。 “此后未归。” 他没有回许家,没有出现在朝堂上,没有任何公开的踪跡,但他活著,一个被太傅亲自教导过的人、一个能在皇子和太傅之间穿针引线的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哪? 顾夕瑶合上书信集,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东宫方向传来承霽晨读的声音,稚嫩的童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拿起笔,给林翌写信。 “许崇文,周鹤年第四十二位门生,许家旁支,与臣妾母族有远亲关係,此人二十三年前入太傅门下,十七年前在洛阳与林旭同住,並牵线促成周鹤年收林旭为关门弟子,此人现下落不明,但臣妾有一猜测……” 她停了一下笔,然后写道: “沈渡的毒藏在牙槽蜡丸中,这种东西不是江湖手段,是宫里的手段,二十年前能接触到这种东西的人,必须和宫中有极深的渊源,许崇文不是普通书生。他可能就在京城,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信封好,交给阿诚送去御书房。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著一点凉意。 院中的石榴树掛了满枝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结果了。 她想起去年秋天,林翌在月光下替她摘石榴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们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章伯年。 后来是冯正言、靖王、沈渡。 现在是林旭,和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许崇文。 敌人一层一层地剥开,像是永远剥不完。 但她不怕。 上一世她是一个人,这一世不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承霽跑过来了。 “母后!父皇说辰时去放风箏!你来不来?” 顾夕瑶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 “来。” 她把窗户关上,桌案上的门生录和书信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用镇纸压好。 风箏可以放。 但许崇文这个人,她今天必须找到。 辰时,御花园。 承霽举著竹骨龙风箏在前面跑,林翌在后面松线,春风正好,风箏摇摇晃晃升上去,龙尾在半空里甩了两下,稳住了。 “母后你看!飞起来了!” 顾夕瑶站在石亭里,手里握著那只还没放的凤风箏,嘴角带笑,眼底却有淡淡的青影。 一夜没睡。 林翌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跟著承霽跑了一圈回来,把线递给儿子,自己走到石亭前。 “信我看了。” 顾夕瑶点头。 “许崇文这个人,我让裴錚的人去查了,但你信上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林翌压低声音,“宫里的手段。” “沈渡的蜡丸毒囊不是江湖货色。”顾夕瑶看著远处跑著的承霽,“这种东西二十年前只有两个地方有,一个是太医院,一个是內侍省。” “你怀疑许崇文进过宫?” “他拜入周鹤年门下之后,所有记录都消失了,一个太傅的门生,不入仕、不归乡、不留痕,他这二十三年去了哪?” 林翌沉默片刻,“我让阿诚查过,吏部档案里没有许崇文这个名字。” “所以他换了名字。” “换成什么?” “这就是我今天要找的东西。” 承霽在远处喊:“母后!凤凰该飞了!” 顾夕瑶把凤风箏交给林翌,“你帮我放。” 林翌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微微一顿。 “你的手凉的。” “风大。” 林翌没拆穿她,拎著风箏走了出去。 顾夕瑶坐回石亭,宋时瑶从迴廊那头快步走来,手里捧著一沓纸。 “查到了。” “说。” “二十三年前到十五年前,朝中没有叫许崇文的官员,但奴婢按主子的吩咐查了內侍省的旧档。”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十九年前,內侍省录入过一个叫许文的文书吏员,江南籍,入职半年后调入太傅府邸协理文牘,周鹤年死后,此人不知所踪。” 许文,许崇文去掉一个“崇”字。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太傅府邸的文书吏员,能接触到什么?” “太傅的私人信件、门生往来、奏章底稿……”宋时瑶顿了一下,“还有太傅府与宫中的联络渠道。” 所有的线都通了。 许崇文以“许文”的身份进入內侍省,被安排进周鹤年的府邸,名义上是文书吏员,实际上是周鹤年安插在体制內的暗子,他经手太傅的所有核心机密,同时掌握了宫中的渠道和手段,包括蜡丸毒囊这种东西的製法。 周鹤年死后,许崇文再次消失。 但这一次,他不是“未归”,而是“不知所踪”。 “內侍省的旧档里,许文的入职担保人是谁?” 宋时瑶翻了一下手里的纸,“中书舍人陈恪。” “陈恪现在何处?” “致仕归乡,三年前病故。” 死了。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担保人死了,內侍省档案只剩一个乾巴巴的名字,许崇文的身份线到这里就断了。 但她不准备从身份上继续追。 “宋时瑶,你去办一件事。” “主子请讲。” “去城里最大的几间南货铺子,查一查近五年有没有江南口音、四十岁上下、读书人做派的男子频繁採买笔墨纸砚,尤其是……”她顿了一下,“湖州紫毫。” 第320章 鼓楼 宋时瑶愣了一下。 “周鹤年生前只用湖州紫毫,他的门生大多继承了这个习惯,门生录里好几个人的信件用的都是同一种墨痕。”顾夕瑶睁开眼,“一个人可以改名字、改籍贯、改长相,但改不了二十年养成的书写习惯。” 远处,承霽的笑声隨风传来,两只风箏一龙一凤,在碧蓝的天幕上並肩飞著。 林翌回头望了她一眼。 顾夕瑶对他微微点头。 在找了。 …… 午后,阿诚拿著一封加急信回来。 信是裴錚的。 “沈渡审讯无果,此人咬断舌尖,已无法言语,但属下在其入京沿途第三处驛站搜到一只铜匣,匣中有三封密信,信纸通用,字跡一致,收信人为石先生,落款一枚硃砂私印秋水。” 秋水。 顾夕瑶拿出周鹤年的日课记录,翻到十七年前五月初九那一条。 “崇文新制一印,取號秋水,甚得意。” 她的手稳稳地合上册子,把裴錚的信和日课记录並排放在桌上。 许崇文,號秋水。 沈渡的密信收信人“石先生”,落款“秋水”这些信件是许崇文写给某个“石先生”的。 那“石先生”是谁? 窗外传来脚步声,阿诚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主子,城西翠墨斋掌柜说,有一位常客,四十来岁,书生打扮,每月来买一刀湖州紫毫、二两徽墨,已经买了三年。” 顾夕瑶抬头。 “那人住哪?” “掌柜不知,但说他每次来都是从鼓楼方向过来,且……”阿诚顿了一下,“左手书写。” 顾夕瑶猛地站起来。 门生录上,许崇文没有备註,但周鹤年的日课记录里,有一条她之前没在意的话。 她飞速翻到十七年前二月初三。 “崇文左书日精,已不逊右手。” 左手写字。 一个刻意练出的左手笔跡,和他右手的字完全不同,任何人拿到“秋水”的信件,都无法通过笔跡追溯到许崇文本人。 除非有人知道他是左撇子。 “阿诚。” “在。” “盯住翠墨斋,下次那人再来,跟上他。不要打草惊蛇。” “是。” 阿诚走后,顾夕瑶提笔给林翌写了一张条子,只有六个字。 “秋水”就在京中。 阿诚的人在翠墨斋守了两天。 第三天,三月二十四,目標出现了。 回报很快送到坤寧宫。 “此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青布长衫,布鞋竹伞,从鼓楼西巷方向来,买了一刀紫毫、一块松烟墨,付银时左手递银,右手拢袖,出店后沿鼓楼大街向北,拐入安定坊草帽胡同第七户。” 草帽胡同第七户。 “查了。”阿诚接著说,“这户人家的门牌登记户主叫周寧,四十三岁,无亲无故,对外称是替人抄书的穷秀才,三年前迁入,邻里说他深居简出,偶尔有人来访,但从不留客过夜。” 周寧。 周。 顾夕瑶的手指缓缓敲了一下桌面。 许崇文改名“许文”进了內侍省,现在又叫“周寧”,周,周鹤年的姓,这个人藏了二十年,用的化名里带著师父的姓氏。 不是粗心,是执念。 “来访的人什么模样?” “邻居说记不太清,但有一个人来过不止一次,二十出头,像是个跑腿的小廝,左耳后头有一块青色胎记。” 左耳后青色胎记。 顾夕瑶把这个特徵记在心里,抬头问:“那户宅子几间房?” “前后两进,前面一间堂屋,后面两间臥房,带一个小院,院里种了半畦菜。” 一个替人抄书的穷秀才,排场確实像。 “他平日出门吗?” “极少。每月出门两三次,一次去翠墨斋买东西,一次去城北善和寺上香,偶尔去打一壶酒。其余时间闭门不出。” 善和寺。 顾夕瑶的瞳孔微缩。 她转身在架子上翻出裴錚上个月送来的一份监控报告,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靖王幕僚沈知白,入京前曾在城北善和寺留宿一晚。” 善和寺。 同一座寺庙。 沈渡曾经去过善和寺,许崇文定期去善和寺。 “阿诚,善和寺的住持叫什么?” 阿诚愣了一下,“这个……属下没查过。” “去查。” “是。” 阿诚刚转身,顾夕瑶又叫住他。 “等等,裴錚的人现在盯著靖王,我不能调他的人手,你亲自去善和寺走一趟,不要亮身份,装成上香的普通人,看看寺里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属下明白。” 阿诚走后,顾夕瑶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她把目前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许崇文化名周寧藏身京城,通过善和寺与外界联络,沈渡入京前在善和寺落脚,说明善和寺是许崇文的一个联络点,许崇文写给“石先生”的密信被藏在驛站铜匣里,“石先生”是谁还不清楚,但这个人应该就是许崇文与林旭之间的中转人。 一张网,许崇文是织网的蜘蛛,善和寺是网的中心节点,沈渡、章伯年、靖王都是网上的猎物。 而林旭,是那个从不碰网的猎人。 门帘掀动,李淑妃带著昭儿来请安。 顾夕瑶把所有文件收进抽屉,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了表情。 “淑妃来了,坐,昭儿最近功课怎么样?” 李淑妃行礼落座,面色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顾夕瑶看出来了,“有事直说。” “臣妾不知道该不该提……”李淑妃咬了咬唇,“昨日昭儿下学回来,说东宫新来了一个洒扫的老嬤嬤,对他格外热络,还塞给他一块桂花糕,臣妾问了东宫的人,说那嬤嬤是內务府新调来的,名字叫孙婆子。”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一紧。 昭儿是赵婉儿的儿子,生母已被宗正寺秘处,这孩子现在由李淑妃抚养,平日在东宫跟著承霽读书,一个来路不明的嬤嬤,对这个孩子格外热络。 “那块桂花糕呢?” “臣妾没让昭儿吃,收起来了。”李淑妃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顾夕瑶接过来,打开,桂花糕看起来很普通。 “宋时瑶。” “在。” “拿去让太医验一验。” “是。” 顾夕瑶看向李淑妃,“你做得对,以后东宫再有生面孔接近昭儿,不要声张,先来告诉我。” 李淑妃鬆了口气,“是。” 送走李淑妃后,顾夕瑶独自坐了片刻。 第321章 摊牌 內务府新调来的人,上个月她已经清查过一次宫人底细,刘全落马后內务府重新换了人,按理说不会再有漏洞。 但如果许崇文在京中经营了三年,他渗透进来的人,未必都是通过刘全那条线。 一条线断了,还会有第二条。 她必须把许崇文拿下来,否则就是堵了东墙漏了西墙,永远没有尽头。 傍晚,阿诚回来了。 “主子,善和寺住持法號了尘,六十多岁,据说是二十年前从江南来京的。” “江南。” “是,而且属下在寺中转了一圈,发现后院禪房有一间长年锁著,知客僧说是住持的私人佛堂,不让外人进。” 私人佛堂。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暮色四合的天幕。 “阿诚,你说一座京城的小寺庙,住持从江南来,和许崇文同乡,寺里有一间外人不能进的密室。” “主子是觉得……” “许崇文不只是去上香。”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善和寺就是他的据点。” 她转过身,“去御书房递话,就说请陛下今晚来坤寧宫用膳。” “是。” 阿诚走到门口时,宋时瑶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赶来,脸色不太好。 “主子,太医验过了,桂花糕里头掺了东西。” “什么东西?” “微量的安神香料,太医说这种香料单吃无害,但连吃十天以上,小孩子会变得嗜睡、听话,对给他东西的人產生依赖。” 顾夕瑶的眼神彻底冷了。 不是毒,是驯化。 有人想控制昭儿。 林翌来坤寧宫时,顾夕瑶已经把所有线索整理成了三页纸,摆在桌上。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那三张纸,又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在桌前坐下,一页一页看完。 “善和寺。”他放下纸,语气沉沉的。 “许崇文的联络据点,沈渡入京时落脚的地方,还有一间不让外人进的密室。”顾夕瑶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另外,东宫来了一个不明底细的嬤嬤,用掺了安神香料的桂花糕接近昭儿。” 林翌的茶杯顿在唇边。 “昭儿?” “赵婉儿的儿子,冯正言的外甥孙。”顾夕瑶说,“这个孩子的血统是冯家最后的牌,如果有人拿到这张牌……” “冯家已经灭了。” “冯家灭了,但周鹤年的门生网没灭。”顾夕瑶的声音很平,“章伯年、崔应廉、范宏远、冯正言,这些人全是周鹤年的弟子,他们各自为政的时候像是散沙,但如果背后有人串联,他们就是一盘棋,周鹤年死了,棋还在走,说明有人接了他的位置。” “你觉得是林旭。” “许崇文把林旭引荐给周鹤年,周鹤年收林旭为关门弟子,周鹤年死后,许崇文替林旭经营这张网。”顾夕瑶把三页纸收拢,“林旭自己不出面,许崇文在暗处调度,沈渡在明处游走各方,三个人分工明確。” 林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早朝后我见张首辅。” “你准备怎么问?” “直接问。”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周鹤年的门生一百一十七人,张首辅在朝中四十年,不可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林翌站起来,“我不跟他绕弯子,拿著门生录当麵摊牌。” “他如果不说呢?” “他会说的。”林翌的语气篤定,“靖王的事他已经站了队,再退就没有退路了,何况……”他停了一下,“周鹤年活著的时候,张首辅是他最大的政敌。” 顾夕瑶微微抬眉,这一层她確实没想到。 “周鹤年主张以文驭武,张首辅主张文武並举,两个人在先帝朝斗了十几年。”林翌说,“周鹤年死后,张首辅才坐稳了首辅的位置,如果周鹤年的势力死灰復燃,第一个要搬倒的就是张首辅。” “所以他不是帮你,是自救。” “一样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 “桂花糕的事我来处理。”顾夕瑶说,“东宫那个孙婆子先不动,让人盯著她,看她跟谁接头。” “好。”林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有一件事。” “嗯?” “今天放风箏的时候,承霽说你笑得好看。” 顾夕瑶一愣。 “他让我告诉你,以后每天都笑。”林翌说完这句,没再停留,推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两下。 顾夕瑶低头看桌上的三页纸,角落处有一滴墨渍,是她写字时手抖落下的。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空白的。 提笔,给远在延州的裴錚写信。 “即日起对洛阳林旭实施全面监控,重点查其近三年与京中的通信渠道、银钱往来、以及是否秘密蓄养人手,另,速查善和寺住持了尘的江南原籍,此人极有可能是许崇文的同党。” 笔搁下,墨跡未乾。 窗外夜风起了,庭院中那棵石榴树被吹得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皇甫轩登基后大肆清洗“周党”,杀了很多人,林旭却安然无恙。 当时她以为是林旭隱藏得深。 但现在想来,另一种可能性更大。 皇甫轩清洗的那些人,本来就是林旭推出去的弃子。 一场看似血腥的清洗,实际上替林旭扫清了不听话的棋子,清理了门户。 清洗之后,留下来的,才是真正忠於林旭的核心。 比如许崇文。 比如善和寺的了尘。 比如那个左耳后有青色胎记、在草帽胡同出入过的年轻小廝。 第二天。 阿诚的人传回消息:东宫孙婆子今晨出宫採买时,在东直门外一家餛飩摊前与一个年轻男子交谈了片刻。 那个男子,左耳后头有一块青色胎记。 顾夕瑶放下信,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即將盛开的石榴花上。 线全连上了。 许崇文的人,已经渗进了东宫。 阿诚的回报送到坤寧宫时,顾夕瑶正在核对东宫的当值名册。 “左耳后青色胎记的男子,確认身份了。”阿诚压低声音,“此人叫钱四,在城西替人赶车为生,三年前从江南迁入京城,租住在安定坊,与草帽胡同的周寧,也就是许崇文,相隔不过两条巷子。” “他和孙婆子说了什么?” 第322章 声东 “属下的人离得远,只看到孙婆子递了一样东西给他,像是纸条,钱四接了就走。” 纸条。 顾夕瑶把名册放下。 “孙婆子回宫后去了哪?” “直接回了东宫浆洗房,没和任何人多说话。” 顾夕瑶沉吟片刻,“继续盯著,不动她。” 阿诚应声退下。 宋时瑶端了药膳进来,见她眉间有郁色,轻声道:“主子,昭儿那边已经安排了两个可靠的嬤嬤贴身照看,孙婆子近不了身。” “嗯。” 顾夕瑶喝了一口汤,忽然问:“承霽今天几时下学?” “回主子,殿下今日课业多,崔翰林加了半个时辰的策论课,大约申时末才能回来。” “崔翰林?”顾夕瑶皱眉,“承霽的授课先生不是孟学士吗?” “孟学士上月感了风寒,告假至今未愈,內阁暂调了翰林院的崔翰林顶替。” “哪个崔翰林?” “崔衍,翰林院编修,去年秋闈的二甲进士。” 顾夕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集中在孙婆子和钱四这条线上,许崇文的人渗进了东宫,目標指向昭儿,这是明牌,她必须顺著这条线把许崇文的整个宫內网络挖出来。 当晚,她给林翌写了一封长信,详述孙婆子与钱四接头的经过,建议以孙婆子为饵,顺藤摸瓜找出许崇文在宫中还埋了多少暗子。 林翌的回信很快,只有一行字。 “照你说的办,昭儿那边加派人手,承霽身边也留心。” 顾夕瑶看著“承霽身边也留心”这六个字,提笔在回信上加了一句:“承霽身边的人我查过,都是老人,没有问题。” 信送出去。 她继续埋头整理许崇文的关係网,一条一条地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標註。 孙婆子、钱四、善和寺、草帽胡同,所有的目光都指向昭儿。 她没有注意到,承霽今天下学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 也没有注意到,承霽回来时手里攥著一块点心,是崔翰林课后给他的。 “母后,崔先生给的枣泥酥,可好吃了。” 承霽笑嘻嘻地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衣襟上。 顾夕瑶抬头看了一眼,隨手替他拍掉碎屑,“少吃些,晚膳要用不下了。” “崔先生说我策论写得好,明天还给我带。” 顾夕瑶笑了笑,没有在意。 她的全部心神,都在那张摊开的关係网图上。 图上標著孙婆子、钱四、刘全、福生、采月、春杏……每一个名字都指向昭儿的方向。 只有一个方向,她没有画线。 承霽的课堂。 …… 接下来十天,一切按照顾夕瑶的部署推进。 阿诚的人跟踪钱四,摸清了他与草帽胡同之间的往来规律,孙婆子在东宫的一举一动被严密记录,她每隔三天出宫採买时与钱四接头一次,每次都递纸条。 宋时瑶截获了其中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二殿下身边已安排妥当,等候指令。” 二殿下就是昭儿。 “许崇文的目標確实是昭儿。”宋时瑶说。 顾夕瑶看著纸条,神色冷淡。 “他想用昭儿做什么?” “昭儿是赵婉儿的儿子,冯家血脉,如果有人拿著这个孩子打旗號……” “打不了。”顾夕瑶將纸条收好,“赵婉儿已被秘处,冯家灭门,昭儿的生母身份在宗正寺的档案里封著,许崇文就算拿到这个孩子,也掀不起浪。” “那他图什么?” 顾夕瑶没有回答。 她心里隱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这十天里,承霽每天下学回来,手里都带著崔翰林给的点心,枣泥酥、桂花条、豆沙饼,花样翻新。 承霽很高兴,说崔先生讲课有趣,比孟学士好玩。 顾夕瑶觉得崔衍会做人,甚至有一天承霽回来时精神有些懨懨,她以为是春困,让宋时瑶煮了提神的薄荷饮子。 承霽喝完就睡了,睡得很沉。 她替他盖好被子,回到书案前,继续研究许崇文。 窗外,暮春的风带著槐花香气吹进来。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点心里掺的东西,比桂花糕中的安神香料精细十倍。 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来。 因为配方来自二十年前內侍省的秘档,而那份秘档的经手人,叫许文。 四月初八,顾夕瑶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承霽迟了半个时辰才起床。 宫女翠微来报时,语气小心翼翼:“殿下怎么叫都不醒,奴婢掐了虎口才睁开眼。” 顾夕瑶放下手里的信,走到偏殿。 承霽坐在床沿上,头髮乱糟糟的,眼皮耷拉著,一副没睡够的模样。 “承霽。” “……嗯。” 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日那个一大早就要跑来喊“母后”的孩子。 顾夕瑶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昨晚几时睡的?” “……不记得了。” “早膳想吃什么?” 承霽没答话,扭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顾夕瑶的手僵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吩咐翠微伺候洗漱,自己回了正殿。 “宋时瑶。” “在。” “让太医今天来给承霽请个平安脉。” “是。” 太医来了,诊完脉说殿下脉象平和,就是春日气候潮湿,小儿容易犯困,开了一副健脾祛湿的方子。 顾夕瑶看著方子,没说话。 下午,承霽去上课。 傍晚回来时,承霽的表情和早上不一样了,不是睏倦,是烦躁。 他把书袋往地上一扔,踢了一脚。 翠微嚇了一跳,“殿下……” “別叫我!” 顾夕瑶正好从內间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承霽平时从不摔东西。 “承霽,怎么了?” 承霽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顾夕瑶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撒娇,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牴触。 “没怎么。”承霽捡起书袋,头也不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顾夕瑶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翠微,殿下今日在课上出了什么事?” “奴婢没跟进去,但……”翠微犹豫了一下,“殿下出来的时候,崔翰林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奴婢没听清,殿下当时脸就沉了。” 崔翰林。 第323章 有困兽 顾夕瑶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把承霽近十日的异常逐条写下来。 嗜睡,起床困难,精神懨懨,突然暴躁,牴触母亲。 和昭儿桂花糕的症状一模一样。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团。 不对。 昭儿那边的桂花糕,安神香料是掺在食物里的,太医能验出来。 但承霽的脉象“平和”,太医什么都没查出来。 同样的症状,不同的手段。 她猛地站起来。 “宋时瑶!” “在!” “去东宫,把承霽这半个月吃过的所有点心、茶水的来路全部查一遍。” “是!”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死死按在窗框上。 她想起十天前自己写给林翌的那句话“承霽身边的人我查过,都是老人,没有问题。” 她查了承霽身边的人。 但她没查承霽的先生。 崔衍,翰林院编修,去年秋闈二甲进士。 孟学士“恰好”病了,崔衍“恰好”被调来顶替,崔衍“恰好”每天给承霽带点心。 三个“恰好”摞在一起。 她被骗了。 孙婆子、钱四、昭儿,全是障眼法,是许崇文故意摆出来的明棋,让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在昭儿身上,而真正的暗手,从承霽的课堂上伸了进来。 顾夕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阿诚。” 门外的阿诚应声进来。 “崔衍,翰林院编修,查他的底,查他的师承,查他入翰林院的举荐人。” “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顾夕瑶顿了一下,“从明天起,承霽停课,不管用什么理由,让崔衍进不了东宫。” “是。” 阿诚转身要走,门帘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不要停课。” 承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帘后面,脸色苍白,眼神倔强。 “崔先生是好人,你凭什么不让我上课?” “承霽……” “你就是什么都要管!”承霽的声音突然拔高,“父皇说你太累了,你就是管太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顾夕瑶的胸口。 承霽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 从来没有。 她看著儿子那张被什么东西扭曲了的小脸,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头。 不是春困。 不是叛逆期。 她的儿子,被人下了药。 当夜,顾夕瑶没有去找林翌。 她让宋时瑶守著承霽的房门,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宋时瑶从东宫带回来的半块枣泥酥,用油纸包著。 一样是阿诚刚送来的崔衍履歷。 崔衍,字子明,江南淮安府人,二十七岁,去年秋闈二甲第十九名,殿试后授翰林院编修。 履歷乾乾净净,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顾夕瑶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举荐入翰林者: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朗。 周朗。 又是一个姓周的。 她翻出门生录,从头到尾查了一遍,没有周朗的名字。 但这个姓氏让她不舒服。 她拿起那块枣泥酥,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普通的枣泥酥,街面糕饼铺子里到处有卖的。 她把枣泥酥重新包好,写了一张条子压在上面:“此物不查食材,查製法,尤其查是否有宫中旧方所载的无色无味之物。” 条子连同枣泥酥一起交给宋时瑶,让她天亮后送去太医院,指名让院正亲自验。 做完这些,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偏殿传来动静。 是承霽起了。 比昨天早,但不是因为精神好,而是因为情绪躁。 翠微过来回话时声音发颤:“殿下刚才摔了茶杯,说茶太烫了。” “他以前喝那个温度的茶从来没嫌烫过。” “奴婢也这么说,殿下就……就瞪了奴婢一眼。” 顾夕瑶起身去偏殿。 承霽坐在桌前,面前摆著早膳,一口没动,碎瓷片在地上,茶水洇湿了半块地砖。 “承霽。” 承霽没抬头。 “今天不用去上课了,母后已经跟翰林院说了……” “我说了我不要停课。” 承霽的声音低而硬,像是攒了一夜的火气全堵在嗓子里。 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的脸。 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燥起皮,瞳仁里有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浑浊。 这不是她的承霽。 她伸手想摸他的头,承霽猛地偏开了。 “你別碰我。” 四个字,像刀。 五岁的孩子说不出这么重的话,这语气、这措辞,是被人教过的。 顾夕瑶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了回来。 “你不想让我碰你?” 承霽不说话。 “那告诉母后,崔先生平日都跟你说什么?” “崔先生说的都是学问上的事,比你懂。” “还说什么了?” 承霽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於五岁孩子的冷淡。 “他说母后管得太宽。” 殿內安静了两息。 “朝堂上的事是父皇的事,后宫的事也该各宫自理,母后事事插手,不是贤后所为。”承霽像背书一样,一字一句说出来,“他说古来贤后,垂拱不言。” 顾夕瑶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直了。 这些话,五岁的孩子编不出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皇后干政”的罪名上。 许崇文不是要控制昭儿。 他从头到尾的目標,就是承霽。 用安神药物让承霽变得嗜睡、混沌,在清醒的间隙通过崔衍向他灌输对母亲的敌意,日復一日,点滴渗透。 药是手段,言语才是利刃。 他们要的不是毒死承霽。 他们要的是让储君亲手把皇后推下去。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宋时瑶。” “在。” “传太医院院正,现在。” “是。” 她转身看向承霽,承霽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桌沿上的漆皮。 “承霽。”她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崔先生带来的东西,不许再吃了。” “凭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里有毒。” 承霽愣了一下,然后冷笑。 五岁的孩子,冷笑。 “崔先生说你会这么讲。” 顾夕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什么都算到了,连她发现后会说什么,承霽会怎么反应,全部算到了。 一刻钟后,太医院院正匆匆赶来。 顾夕瑶没让他进偏殿,在正殿说话。 “我不问脉象。”她把油纸包推过去,“用內侍省旧方中所载的方法验这块点心,尤其是无色无味、可致嗜睡和情志逆乱的药物。” 第324章 枣泥糕 院正的脸色变了。 “娘娘,內侍省旧方是封档……” “皇上的手諭在这里。”顾夕瑶把林翌之前给她的空白手諭填了字,递过去。 院正接过手諭,手微微发抖,行礼退了出去。 顾夕瑶坐回去,提笔给林翌写信。 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她原本想写“承霽无恙”。 但她写不出来。 她把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 “承霽被崔衍下药,症状与昭儿桂花糕同源但手法更精密,药物疑出自內侍省旧方,崔衍同时以言语诱导承霽敌视臣妾,目前已初见成效,臣妾请旨即刻拿下崔衍,同时彻查翰林院掌院周朗。” 笔搁下,她盯著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又加了一行。 “昭儿是饵,承霽才是局,臣妾走眼了。” 信封好,交给阿诚。 阿诚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 偏殿的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 顾夕瑶隔著一道门,听不见承霽的呼吸,也听不见他像从前那样翻书的窸窣声。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承霽在御花园里举著风箏跑,回头冲她喊“母后你看”的样子。 那个笑容亮堂堂的孩子,现在缩在门后面,对她说“你別碰我”。 石榴树无声无息地开了满枝花,红得刺目。 阿诚的脚步声在廊下远去。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回信到了,只有两个字。 “拿人。” 拿人的命令是辰时下的,崔衍在翰林院被扣是辰时三刻。 阿诚亲自带的人。没有惊动掌院学士周朗,只说皇上召见,请崔编修走一趟。崔衍放下手里的书卷,整了整衣冠,跟著走了。 从头到尾,神色如常。 阿诚回报时,顾夕瑶正坐在正殿翻承霽这半个月的起居注。 “崔衍人呢?” “送到北镇抚司了,皇上的意思,不过刑部,不过大理寺,直接让裴錚的人审。” “周朗呢?” “没动,皇上说先拿崔衍,周朗那边让张首辅的人盯著就行,別打草惊蛇。” 顾夕瑶点了点头。 阿诚犹豫了一下,“主子,还有一件事,崔衍被带走时,路过院门口,和周朗打了个照面,周朗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值房。” “转身回了值房?” “是,关了门,窗帘也放了下来。” 顾夕瑶的手指在起居註上停住。 不对。 下属被皇帝突然召见,身为主官第一反应应该是询问缘由,或者至少露出疑惑之色。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直接关门放帘。 这是知道要出事了。 “让人盯紧他的值房,尤其是窗户,如果有人从后窗递东西出去,截下来。” “是。” 阿诚退下后,偏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响,接著是翠微压低了声音在劝。 顾夕瑶没动。 她不能现在进去。 承霽现在看见她只会更烦躁,那些药物和崔衍的话像两把钳子,一把捏著他的身体,一把捏著他的心智,她越靠近,钳子夹得越紧。 宋时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太医院的文书。 “院正验出来了。”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院正的字写得很小,显然不敢让第三个人看见。 “枣泥酥中查出微量寂照散残余,此方见於內侍省永平三年封档,原为宫中安置疯癲之人所用,长服可致神志混沌、性情大变、易受暗示,因药性极隱,常规脉诊无法察觉,需以银针蘸醋淬火后探之方有反应,封档批註:此方已於永平七年奉旨焚毁,不得留存。” 最后一行用硃笔加了批註:“方已焚毁,然此点心中確有此物,说明有人私藏了原方。” 顾夕瑶把文书合上,手没有抖。 “寂照散”。 永平三年的东西,距今整整二十四年,当时负责內侍省封档的人,叫许文。 所有的线都在这里匯拢了。 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了三行字,让宋时瑶送去御书房。 第一行:药物確认为寂照散,出自內侍省永平三年封档,经手人许文即许崇文。 第二行:承霽服药约半月,需立刻停药並以对症之法解毒,院正称戒断期会有三到五日的剧烈反覆。 第三行:请旨即刻审讯崔衍,臣妾需要知道他是谁的人。 信送出去不到一炷香,林翌来了。 不是回信,是人来了。 他穿著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夕瑶看见他眼底那层东西,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全是翻涌的暗流。 “承霽呢?” “在偏殿。” 林翌抬脚要走,顾夕瑶叫住他。 “他现在……不太好。” 林翌停住。 “他不认我。”顾夕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林翌回头看她。 顾夕瑶別开眼,“你去吧,他可能还认你,崔衍教他的那些话,针对的是我。” 林翌没说话,走进偏殿。 殿门关上。 顾夕瑶一个人站在正殿中央,听见里面林翌叫了一声“承霽”,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再然后,承霽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带著哭腔。 “父皇,你回来了?” 他叫父皇的语气,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软乎乎的,带著撒娇。 顾夕瑶攥著袖口的手鬆开了,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深红的月牙印。 药和话术把他对母亲的依赖切断了,但对父亲的感情还在。 崔衍做得很精准,只拆一半,留一半。 让储君恨母后,但仍然依赖父皇。 这样將来有一天承霽长大亲政,第一个要清算的人就是她这个“干政的皇后”。 和前世一模一样。 皇甫轩也是这样对她的。 只不过前世没有人给皇甫轩下药,是杜云儿和那些女人们一句一句说的,说了十年,说到皇甫轩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厌恶。 这一世,许崇文用了十五天。 偏殿的门开了。 林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沉。 “我问他崔衍都说了什么,他不肯讲。” “他觉得崔衍是好人。” “嗯。”林翌的声音很低,“他说崔先生说母后不该管那么多事的时候,是笑著说的。” 顾夕瑶没接话。 林翌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攥成拳的手掰开,看见掌心的指甲印,眉头拧了一下。 第325章 戒断反应 “审讯那边我已经让裴錚的副手去了,崔衍撬不开的话,今晚我亲自去。” “不用你亲自去。”顾夕瑶把手抽回来,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林翌看著她。 “我去。” “夕瑶……” “崔衍教承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著我来的。”顾夕瑶抬起眼,“我要当面听他说,他受了谁的指使,凭什么动我的儿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 林翌没有反对。 他只说了一句:“我陪你。” 当天下午,北镇抚司的地牢里多了两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崔衍被铁链锁在椅子上,衣衫整齐,头髮一丝不乱。 他看见走进来的顾夕瑶,微微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行了一个標准的臣子礼。 “臣崔衍,见过皇后娘娘。” 声音平稳,甚至带著几分从容。 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份太医院的验毒文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寂照散,永平三年的封档方子,奉旨焚毁,你从哪里拿到的?” 崔衍看了一眼文书,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枣泥酥是你每天带进东宫的。” “臣给太子殿下带些点心是师生之谊,臣不知道点心里有什么。” “点心哪里买的?” “崇文门外的福记糕铺。” “哪个伙计经手的?” 崔衍抬起头,和顾夕瑶对视。 那双读书人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铁链拴著的阶下囚。 “娘娘,臣是翰林院编修,不是刺客,臣每日为太子授课,带几块点心,有何不妥?” 顾夕瑶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文书旁边。 纸上是承霽的原话,翠微复述,宋时瑶记录…… “母后管得太宽。” “朝堂上的事是父皇的事,后宫的事也该各宫自理。” “古来贤后,垂拱不言。” 崔衍看著那张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些话,你教的。”顾夕瑶的声音不重,但地牢里很安静,每个字都砸在石壁上。 崔衍闭了一下眼。 “臣与殿下讲的是史论,以古论今,並无不妥。” “给五岁的孩子讲贤后垂拱不言?” 崔衍沉默。 顾夕瑶站起来。 “崔衍,你的举荐人是掌院学士周朗。周朗和你是什么关係?” 这一句话落下去,崔衍的眼皮终於跳了一下。 很轻,但顾夕瑶看得清清楚楚。 “周朗是臣的座师,秋闈主考官。” “仅此而已?” 崔衍没答。 顾夕瑶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想说没关係,周朗值房后窗递出来的那张纸条,已经截下来了。” 身后传来铁链猛然绷紧的声响。 顾夕瑶出了地牢,暮色里林翌靠在墙边等她。 “怎么样?” “周朗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林翌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给她。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速走。”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写给谁的?” “截下纸条的人说,接纸条的是翰林院一个姓孙的杂役,孙杂役出了翰林院直奔城西。” 城西。 草帽胡同在城西。 “人跟上了?” “跟上了。”林翌说,“走的不是草帽胡同,是善和寺。” 善和寺的动静暂时按下不表,因为后半夜,承霽出事了。 院正说停药后会有戒断反应,但谁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子时刚过,翠微就跌跌撞撞地跑来叫人,承霽浑身发抖,缩在床角,怎么哄都不行,嘴里翻来覆去喊一个字。 “冷。” 四月的天,殿里烧著炭盆,承霽裹了两层被子,牙齿还在打架。 顾夕瑶赶到偏殿时,院正已经先到了,老头儿蹲在床边把脉,脸色很难看。 “寂照散戒断第一阶段,畏寒,继而会有燥热、头痛、呕吐,反覆交替,约持续两到三日。” “有没有法子缓解?” “老臣开一副安神定志的方子,但只能减轻,不能根除,这药本就是慢慢渗的,排也得慢慢排。” 承霽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浑身筛糠似的抖,眼睛半睁半闭,看不清谁是谁。 顾夕瑶坐到床沿上,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承霽没有躲。 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是因为他烧糊涂了。 他的小手死死攥著顾夕瑶的衣领,指节发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 “冷……崔先生……要迟了……” 顾夕瑶低头看著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院正开完方子就去煎药了,翠微和宋时瑶守在外间,殿里只剩母子两个。 半个时辰后,承霽不冷了,开始热。 他踢被子,抓衣服,额头上全是汗,脸烧得通红。 顾夕瑶拿湿帕子给他擦汗,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母后?” 顾夕瑶的手顿了一下。 “嗯,母后在。” 承霽盯著她看了几息,眼神从混沌中浮出一丝清明,嘴唇动了动。 “我是不是……说了不好的话……” 顾夕瑶喉咙一紧。 “没有。” “我好像……说了你別碰我……”承霽的眼眶红了,声音又轻又碎,“我为什么要那么说……” 顾夕瑶把他摁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你什么都没说,睡吧。” 承霽哭了一小会儿,断断续续的,像小兽呜咽,然后又烧上来了,意识重新陷入混沌,攥著她衣领的手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顾夕瑶一夜没合眼。 寅时的时候,承霽吐了一次,吐得什么都没有,全是酸水,宋时瑶端了清粥来,他喝不进去,水碰到嘴唇就乾呕。 院正在外间守著,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把一次脉。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翌来了。 站在偏殿门口,看见顾夕瑶坐在床沿上,身上全是承霽吐过的痕跡,头髮散了一半,一只手搂著孩子,一只手拿著湿帕子,动作机械地擦、拧、擦、拧。 她抬头看见林翌,声音有点哑。 “崔衍审出来了吗?” 林翌走进来,先把她散掉的头髮拢到耳后。 “审出来了。” “说。” “崔衍招了,他不是周朗的学生,是许崇文的人,三年前秋闈的考题,是许崇文通过周朗提前透给他的,他的进士功名是买来的。” 顾夕瑶把帕子放下。 “寂照散呢?” “崔衍说药粉是一个叫钱四的人每三天送到他住处,他按量掺进点心里,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第326章 有消息了 “他不知道?” “他说许崇文只告诉他,这东西吃了能让小孩听话。”林翌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只有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那些话呢?教承霽说的那些话。” “也是许崇文交代的,逐字逐句写在纸上,让他以讲史论的名义说给承霽听,一共三十七句,每天说两到三句,配合药效,在孩子最混沌的时候灌进去。” 三十七句。 半个月,三十七句。 每一句都是“你母后不好”。 顾夕瑶低头看著怀里烧得迷糊的承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张脸烧得滚烫,嘴唇乾裂,睫毛上掛著没干的泪痕。 “周朗呢?” “张首辅的人天亮前去了他府上,人在,没跑。” “不会跑的。”顾夕瑶声音很轻,“他给崔衍透题的事如果坐实,全家流放,他比谁都清楚,跑了更没活路。” 林翌蹲下来,和她平视。 “夕瑶,承霽会好的,院正说了,寂照散服用不超过一个月,戒断后不留后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在想,”顾夕瑶打断他,眼睛盯著承霽的脸,“许崇文花了十五天就让我儿子恨我,上辈子那些人花了十年,效果一模一样。” 林翌没说话。 他不知道顾夕瑶的上辈子,但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戳中旧伤的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顾夕瑶的手很凉,指尖发白。 “善和寺那边有消息了。”林翌换了话头,“昨晚孙杂役进了善和寺后院,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我的人截了,包袱里是三套便装和一份通关文牒。” 顾夕瑶的手指动了一下。 “通关文牒上的名字?” “周寧。” 许崇文的化名。 “他要跑。” “来不及了。”林翌说,“天亮之前,草帽胡同和善和寺同时动手,阿诚带队。”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夕瑶看著他。 林翌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 “活的。”顾夕瑶说。 “我知道。” 承霽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母后”,又没了声音。 顾夕瑶低下头,把被子掖好。 窗外天光渐亮,檐下的麻雀开始叫了。 林翌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诚那边一有消息,我立刻让人来报,你先换身衣服。” 他看了一眼她肩头承霽吐过的痕跡,嘴唇抿了一下,转身走了。 巳时,阿诚的人回来了。 草帽胡同的宅子里搜出了大量书信、药方底稿和一份完整的门生联络名册。 善和寺的密室里找到了十七箱封存的內侍省旧档,包括“寂照散”的原方。 住持了尘当场拿下。 但许崇文不在。 草帽胡同是空的,善和寺也是空的。 宅子里的灶台还有余温,茶杯里的水没凉透。 人刚走,最多提前了一个时辰。 阿诚单膝跪在殿外,声音沉重。 “属下查过,凌晨寅时三刻,城西安定门放出去一辆药材商的马车,车上的通关文牒……” “周寧。” “不是。”阿诚顿了一下,“文牒上的名字是陈恪。” 顾夕瑶猛地抬头。 陈恪。 许崇文入职內侍省的担保人,三年前已经“病故”的陈恪。 死人的文牒,活人在用。 “追。” “已经追了,但安定门外有三条岔路,车辙在五里外的石板路上断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顾夕瑶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份搜出来的门生联络名册封皮上。 名册最后一页,有一行新鲜的墨跡,像是临走前匆忙写下的。 “棋已落尽,子归洛阳。” 洛阳。 林旭在洛阳。 许崇文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比他本人更值钱。 十七箱內侍省旧档被连夜搬入宫中,林翌指派裴錚副手和张首辅各出两人,组成四人小组逐箱清点,第一箱打开的时候,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里面不只有药方。 还有永平年间內侍省经手的所有宫廷秘辛档案,包括三起被官方定性为“暴病而亡”的嬪妃死因记录、两份篡改过的皇子体检脉案,以及一本周鹤年亲笔书写的手札。 手札封皮上写著四个字:“备忘存照。” 张首辅看到这本手札的时候,手抖了。 他和周鹤年斗了二十年,从翰林院斗到內阁,周鹤年死后他以为一切结束了,没想到老对手在地下埋了这么大一颗雷。 “这东西,必须皇上亲阅。”张首辅把手札合上,声音发紧。 手札当天送到御书房。 林翌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让人把顾夕瑶请来。 承霽的戒断反应进入第二天,比第一天更猛,凌晨吐了三次,烧到手心烫人,院正守了一夜,方子换了两轮,天亮时终於退了烧,睡著了。 顾夕瑶是顶著两个黑眼圈走进御书房的。 林翌看见她的样子,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喝了再说。” 顾夕瑶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 “说吧。” 林翌把手札推过来。 “周鹤年这本手札,记了他从入仕到病逝四十年间经手的所有暗事。药方只是其中一部分。” 顾夕瑶翻开手札。 前几页是寻常的为官笔记,从第十七页开始变了味道。 周鹤年用极其克制的笔触记录了一件事,永平六年,他通过內侍省的渠道获得了一份先帝早年的密旨副本,內容涉及皇位传承的另一种可能。 密旨的具体內容被周鹤年用暗语写成,顾夕瑶看不懂。 但她看懂了周鹤年在这段暗语后面的批註:“此物足以翻覆天下,不可轻动,交四十二生保管,待时而用。” 四十二生。 门生录上的第四十二號,许崇文。 “他把密旨副本交给了许崇文。”顾夕瑶说。 “对。”林翌的声音很沉,“许崇文跑的时候,什么都留下了,唯独没留这份东西。” “他带走了。” “带走了,去了洛阳。” 两个人对视。 去洛阳给林旭送一份足以“翻覆天下”的密旨副本。 这才是许崇文真正的底牌。不是寂照散,不是崔衍,不是三十七句话,那些都是烟幕,拖延时间用的。 他真正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件,把东西送到林旭手里。 第327章 三十七句 “密旨的內容,你能解吗?”顾夕瑶指著那段暗语。 “张首辅在解。他和周鹤年斗了几十年,对周鹤年的用字习惯最熟,但他说至少要三天。” “三天太久。” “我知道。”林翌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已经让裴錚快马去洛阳了,同时传旨沿途州府设卡拦截,但许崇文用的是死人文牒,长相又普通,拦住的希望不大。” 顾夕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拦了。” 林翌转过头看她。 “让他送。”顾夕瑶说,“许崇文到洛阳,林旭一定会见他,只要见面,裴錚就能確认林旭和周鹤年的关係不是师生那么简单。” “你要拿许崇文当探针。” “他已经不是棋手了,他是信鸽,信鸽最大的价值不是拦下来拆信,是看它飞到谁的窗台上。”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洛阳的安排我重新调整,裴錚的人只跟不截,看许崇文进了谁的门、见了什么人。” 这件事定下来之后,顾夕瑶又说了一件事。 “崔衍的供词里有一份完整的清单,许崇文让他对承霽说的三十七句话,我要那份清单。” 林翌从案上抽出一份口供,递过来。 三十七句话,整整齐齐誊抄在纸上,旁边標註了日期和时段。 第一句,三月二十四日午后,讲春秋策论时插入:“太子当以社稷为重,不可为妇人所左右。” 第七句,三月二十八日,讲汉朝掌故:“吕后专权,祸及三族。” 第十五句,四月初二:“殿下的母后是个好人,但好人未必是贤后。” 第二十三句,四月初五:“殿下有没有想过,母后对別的孩子是不是比对你更上心?” 第三十一句,四月初七:“崔先生说的话,殿下不必告诉任何人。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顾夕瑶一句一句看完。 三十七句话,从国事到家事,从道理到情感,最后落到“不要告诉母后”。 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先让他觉得母亲不好。 再让他觉得母亲偏心。 最后让他学会对母亲隱瞒。 这不是在对付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在雕刻一个敌人。 顾夕瑶把清单折好,收进袖中。 “这份东西我留著。” 林翌没问她留著做什么。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 “承霽退烧了,现在在睡。我回去守著他。” “我晚些过来。”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翌。” “嗯?” “如果有一天承霽长大了,问起这件事。”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林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不会知道那三十七句话的內容。” “他会好奇。” “那就告诉他真相。”林翌的声音很轻,“告诉他有人想让他恨你,但没有成功。” 顾夕瑶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 回到坤寧宫,偏殿的门开著。 承霽醒了。 他坐在床上,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烧过的潮红,看见顾夕瑶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种僵不是牴触,是不知所措。 五岁的孩子,混沌了半个月,清醒的片段里记得自己说过很难听的话,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想说的,哪些是別人塞进脑子里的。 他看著顾夕瑶,嘴唇哆嗦了一下。 “母后……” 顾夕瑶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 “嗯。” 承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攥著她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说了好多坏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 顾夕瑶搂著他,手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她没有哭。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哭过,但这一刻,她的下巴抵在承霽头顶上,闭著的眼睛里终於滑出了一滴泪。 很快就收住了。 “母后知道。不是你的错。” 承霽抽噎著问:“崔先生呢?” “他不会再来了。” 承霽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现在不想吃枣泥酥了。” 顾夕瑶的手在他背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好,以后不吃了。” 偏殿外面,宋时瑶无声地关上了门。 她退到廊下,看见阿诚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一封信。 “洛阳来的。”阿诚声音压得很低,“裴錚的人盯上许崇文了,他进了洛阳城,但没有去林旭的宅子。” “去了哪?” 阿诚的表情有些微妙。 “洛阳府衙。他去见了洛阳知府贺文渊。” 宋时瑶愣了一下。 阿诚翻开信的最后一页。 “裴錚查了贺文渊的底,此人表面上和林旭毫无关係,但他的妻子姓周,闺名周令仪。” “周?” “周鹤年的嫡孙女。” 承霽哭累了,缩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顾夕瑶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確认他呼吸平稳,才起身走出偏殿。 宋时瑶在廊下等著,递上那封洛阳来的信。 顾夕瑶接过来,站在檐下就拆了。 裴錚的字跡乾净,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许崇文化名周寧,四月十二日傍晚进入洛阳城,未去林旭宅邸,直奔洛阳知府衙门后宅。 第二,洛阳知府贺文渊,建安十九年进士,同年外放洛阳,至今六年。 第三,贺文渊之妻周令仪,周鹤年嫡长子周元白之女,周鹤年的嫡孙女。 顾夕瑶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去备笔墨。” 她回到书房,铺开纸,没有急著写。 周鹤年死了十五年,世人以为他的门生网隨著张首辅的清洗早已瓦解。但这个人留下了三重布局。 第一重是明面上的门生,章伯年、崔应廉、范宏远,这些人是盾,挡在最外面,吸引火力。 第二重是暗线上的代理人,许崇文和沈渡,一个经营联络网,一个把棋子亲手送上棋盘。 第三重是血脉。 他把嫡孙女嫁给了洛阳知府。 而洛阳,恰好是林旭閒居之地。 一个知府能做什么?掌城防,管驛道,控粮仓。 林旭在洛阳不是“閒居”,是被养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顾夕瑶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图,周鹤年居中,往下分出三条线。左边门生网,中间许崇文与沈渡的暗线,右边贺文渊和周令仪的血脉线,三条线最终匯聚到同一个名字,林旭。 她盯著这张图。 第328章 周令仪 门外传来脚步声。 “娘娘,皇上来了。” 林翌进门的时候,那张图已经摊在桌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贺文渊”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贺文渊建安十九年外放洛阳。”林翌开口,“我让吏部查了,举荐人是时任吏部侍郎冯绍,已故。” “冯绍和周鹤年什么关係?” “同年。” 同年举荐,一放就是六年,没有调动,这在正常的官员轮换中几乎不可能,除非有人在暗中护著这个位置。 “贺文渊治下的洛阳,六年出过事没有?” “没有。”林翌在她对面坐下,“考评年年优等,税赋足额,诉讼清明,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才是最大的毛病。” 林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张首辅那边有进展了。”他换了话头。 顾夕瑶抬眼。 “暗语解了大半,周鹤年用的是自创的一套拆字法,张首辅花了两天才想起规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张首辅亲笔,字跡略有颤抖。 “永平六年春,先帝密召臣入值,出示手书一份,言四子旭敏而有志,欲立为储,命臣代擬詔书,臣擬就,先帝阅后亲笔誊录一份,封入內帑,后因四子生母获罪,先帝收回成命,命臣焚毁底稿。臣焚底稿,暗留副本,此副本足以证先帝曾有易储之意,存之,待时而用。” 顾夕瑶一字一字看完。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先帝曾经想立林旭为太子。”她说。 “是。” “周鹤年留了副本,交给许崇文。许崇文带著副本逃去洛阳。” “是。” “如果林旭拿到这份副本,公之於眾……” “先帝遗意四个字,够他掀起半壁朝堂。”林翌的声音很平,“哪怕密旨从未生效,但先帝確实写过,这一点无法否认。”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她想起前世,那一世没有这份密旨浮出水面,因为许崇文藏得很好,林旭也確实什么都没做,但这一世不一样,她提前掀了桌子,打碎了周鹤年门生网的外层保护,许崇文被逼著提前动用了这张底牌。 “內帑里那份先帝亲笔呢?”她忽然问。 林翌的表情变了。 “我让人查了,永平六年的內帑封存档,整整一年的记录……” 他顿了一下。 “都不在了。”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一顿。 “什么时候丟的?” “不知道,內帑档案的管理权在內侍省,周鹤年当年正是內侍省的直管太傅。” 周鹤年焚了底稿,留了副本,又把內帑里先帝的亲笔原件也抽走了。 唯一能证明“先帝收回成命”的原始记录消失了,唯一留存的,是周鹤年手中那份“先帝曾想立林旭”的副本。 一存一毁,天衣无缝。 “他把棋布了四十年。”顾夕瑶说。 偏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宋时瑶在门口探头,低声道:“娘娘,殿下醒了,想喝水。” 顾夕瑶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永平六年的起居注还在不在?” 林翌微微一怔。 “起居注是翰林院存档,不归內侍省管。” “所以周鹤年可能没动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起居注虽然不会记录密旨原文,但如果永平六年先帝確实召见周鹤年並在之后收回成命,起居註上一定会有“召见”和“四子生母获罪”的对应记录。 “我让人连夜去翰林院调。”林翌说。 顾夕瑶点头,转身去了偏殿。 承霽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比早上清亮了些。 “母后。”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顾夕瑶坐到床边,端起温水餵他喝了几口。 “饿不饿?” 承霽想了想,小声说:“想喝粥。” “好,让人去熬。” 承霽喝完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拽住她的袖子。 “母后,我以后能不能不换先生了?” 顾夕瑶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让谁教你?” “我想让母后教。” 五岁的孩子还没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知道,他信任的人伤害了他,一直在身边的人没有。 “好。母后教你。” 承霽把脸埋进她肩窝,很快又睡著了。 顾夕瑶抱著他,目光落在窗外,书房那边还亮著灯,林翌在等翰林院回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阿诚的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翰林院急报,永平六年的起居注在,没有缺损,但……” “但什么?” “永平六年三月到六月,共四个月的起居注,笔跡前后不一致,翰林院的老书吏说,有人重新誊抄过。”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誊抄过。 抽换原件、偽造副本,连起居注都提前做了手脚。 周鹤年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深。 顾夕瑶把承霽交给乳母,连夜赶到御书房。 林翌已经把那四个月的起居注摊在案上,旁边站著翰林院老书吏孙慎,七十多岁,手指骨节粗大,正拿著水晶片逐页比对。 “看出什么了?” 孙慎放下水晶片,面色凝重。 “回皇后娘娘,这四个月的起居注確实被重新誊抄过,纸是旧纸,墨也做了旧,但有两处破绽。” “哪两处?” “一是笔锋。誊抄者刻意模仿原记注官蒋鸣的笔跡,但蒋鸣写之字末笔习惯上挑,誊抄者写了一百七十三个之字,有九个忘了。” “第二呢?” “纸张裁边,翰林院起居注用纸,每朝有固定的裁刀,刀口在纸边留下细微锯齿纹,这四个月的纸,锯齿纹和前后月份的对不上。” “换了纸。” “换了纸。”孙慎点头,“换纸的人很老练,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老朽是摸了三十年起居注才认出来的。” 林翌挥手让孙慎退下。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周鹤年把能改的都改了。”林翌说,“密旨原件从內帑抽走,起居注关键四个月被替换,副本交给许崇文,如果不是我们先一步搜到他的手札,这些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顾夕瑶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他改得再乾净,有一样东西改不了。” 林翌看著她。 “人。”顾夕瑶说,“永平六年经手这件事的,除了周鹤年,还有先帝身边的近侍。擬旨需要用印,用印需要人在场。” “先帝的近侍……永平朝的老人不多了。” “不需要多,只需要一个,先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太监,永平朝是谁?” “赵喜,先帝驾崩后恩准出宫养老,住在京郊皇庄里,去年腊月內务府送冬衣时还在。” 第329章 誊本 “派人去接,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的。” 林翌叫来暗卫吩咐下去。 两件事安排完,已是后半夜。 顾夕瑶揉了揉眉心,阿诚从外面进来,又是一封信。 “洛阳加急。” 裴錚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不少。 许崇文四月十二日入贺文渊府邸,停留两个时辰,当夜由贺府家僕引路,经洛阳城南暗道出城,进入城外五里处林旭別庄。 裴錚的人跟到了別庄外围。 许崇文进去之后,別庄连夜点灯,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別庄派出四批快马,分別奔向四个方向,北上、南下、东奔京城、西折西北。 “四路信使。”顾夕瑶把信递给林翌。 林翌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开始动了。” 四路信使意味著林旭在同时联络四方人马。 “西北那一路。”顾夕瑶说,“韩昭已经归附,林旭还指望西北军,只会扑空。” “但他不知道,许崇文跑的时候,崔衍还没招供完,韩昭归附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 “那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林翌看著她。 “他往西北派了信使,就让那个信使去,到了地方自然发现韩昭不是他的人,但在信使回报之前,林旭以为手里有四张牌,一个以为自己有四张牌的人和一个知道对手只有三张牌的人打,谁贏?” 林翌嘴角弯了一下。 “西北不管,北面和京城那两路?” “北面截,京城不截。” “理由?” “截了,等於告诉林旭我们盯死他了,不截,那个信使到了京城会去找谁,正好顺藤摸瓜。” “京城还有他的人。” “一定有,周鹤年的门生录上那些人不可能全被挖乾净,漏掉的,这次会自己冒出来。” 林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披风披到她肩上。 “你去休息。” “不困。” “承霽半夜还可能吐……” “我说了不困。” 两个人对视一瞬,林翌没再劝。 顾夕瑶裹了裹披风,忽然开口:“林旭隱忍了十五年没有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没有兵,密旨再有分量,没有兵权撑著就是废纸,他花了十年布局西北军,好不容易通过靖王搭上韩昭,结果被我们截断了。” “所以他现在是被逼出手。” “仓促出手,容易露破绽,但也意味著他会比从前更激进,一个隱忍了十五年的人被逼到墙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窗外有风吹过,烛火跳了一下。 林翌伸手挡住风口。 “赵喜明天上午能接到。”他说,“如果他记得当年的事,我们就有活人证。” “如果他不记得呢?” “七十多岁的老太监,伺候先帝三十年,那么大的事,不可能不记得。” 顾夕瑶没有接话。 她在想另一种可能。 周鹤年能改档案,能换起居注,能把密旨原件从內帑抽走,他会放过一个活的证人吗? “让去接赵喜的人快一点。”顾夕瑶说。 林翌看了她一眼,没问原因,转身出去吩咐。 天没亮,暗卫回报。 赵喜在京郊皇庄里,活著,身体硬朗。 但有一件事不寻常。 “皇庄管事说,三年前有人来看过赵公公,一个中年文士,江南口音,左手写字。” 左手写字。 许崇文。 “来了之后呢?” “待了一个下午,走时赵公公送到门口,管事说赵公公当时脸色不好看,但之后再没提过。” 许崇文三年前就找过赵喜。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是灭口,赵喜不会还活著,如果是收买,那更麻烦。 辰时刚过,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侧门。 赵喜被搀进来的时候,顾夕瑶第一眼就放了心。 头髮全白,背也驼了,但一双眼睛精光內敛,在宫里伺候过三十年的人,进了御书房的门,先规规矩矩行大礼,叩首的姿势一丝不苟。 “老奴赵喜,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林翌亲自去扶。 “公公不必多礼。” 赵喜没有坐,垂手站著,目光沉稳。 “皇上深夜遣人来接老奴,是为了永平六年的事。” 不是疑问句。 林翌和顾夕瑶对视了一瞬。 “公公知道朕要问什么?” 赵喜慢慢点头。 “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永平六年三月初九,先帝密召太傅周鹤年入值养心殿,老奴在殿外候著,先帝和周鹤年在里头待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周鹤年手里捧著一份黄綾封套,先帝跟老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说:赵喜,今日之事,你忘了。” 赵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奴当了三十年近侍,先帝说忘就忘,从不多问,但那天有一样东西不对。” “什么?” “先帝的砚台,先帝平日用端砚,搁在案左,那天老奴进去收拾,案上多了一方歙砚,墨还没干,先帝一辈子只用端砚,歙砚是周鹤年带来的。” “周鹤年用自己的砚台磨了墨,当场誊了一份。”顾夕瑶说。 赵喜点头,“老奴没看见,但猜到了。” 他继续说:“永平六年五月,四皇子生母柳氏获罪,先帝震怒,当即下令收回密旨,先帝让老奴去內帑取黄綾封套,老奴取来,先帝亲手在御前烧毁。” “烧毁了?”林翌重复。 “亲眼所见,先帝亲自拨灰,確认纸张全部焚尽。”赵喜的声音很篤定。 “可內帑的封存记录也不在了。” “那是后来的事。”赵喜说,“先帝烧完密旨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先帝写了一份手諭,上面只有一句话:永平六年三月所擬四子储位之议,朕已亲焚,此议永废,后世不得再提。” 顾夕瑶的呼吸滯了一瞬。 “手諭呢?” “先帝没有交给內帑,也没有交给周鹤年。”赵喜说,“先帝交给了老奴。”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衣襟夹层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但包得极其严实。 赵喜双手捧著递上去。 “先帝说:此物你收好,若將来有人拿那份密旨生事,你就把这个交给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 林翌接过油布包,手指微微发紧。 一层一层拆开,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先帝亲笔,笔跡苍劲,墨色虽旧但字字清晰。 第330章 赵喜 落款处盖著先帝私印,还有一枚更小的,养心殿日用印,只有皇帝日常起居时使用,无法偽造。 顾夕瑶看著那张纸,手心出了汗。 先帝亲笔废詔令,有了这张手諭,林旭手里的密旨副本就是废纸。 “三年前。”她忽然开口,“有人来找过公公。” 赵喜的脸色变了一下。 “皇后娘娘都知道了。” “那人找你做什么?” “他问老奴,先帝烧了密旨之后,有没有留下別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没有。” “他信了?” 赵喜摇头。 “他不信,翻了老奴的屋子,从天亮翻到天黑,没找到。” “因为你没放在皇庄里。” 赵喜拍了拍胸口。 “先帝的东西,老奴贴身带了十五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都不离身。” 顾夕瑶看著这个佝僂的老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五年,贴身藏一张纸,等一个交出去的日子。 林翌把手諭小心放回油布里包好,收进案上锁匣。 “公公今后留在宫里,朕让人安排住处。” 赵喜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奴的差事办完了,先帝託付的东西到了该到的人手里,住哪儿都行。” 赵喜被搀出去之后,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顾夕瑶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林翌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周鹤年算了四十年,没算到一个老太监的忠心。” “人心算不尽。”顾夕瑶说,“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她缓了一会儿,坐直身子。 “现在我们有废詔令,密旨副本废了,但林旭还不知道。” “你想……” “不急,让他先动,他往京城派的那个信使,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阿诚的声音。 “娘娘,皇上,洛阳来的信使进城了。” “跟到了?” “跟到了,他进了一座宅子。” “谁的宅子?” 阿诚顿了一下。 “翰林院侍读学士,沈鹤亭。” 顾夕瑶猛地抬头。 沈鹤亭。 沈渡的亲哥哥。 沈鹤亭,翰林院侍读学士,建安二十年进士,馆选庶吉士,散馆后留翰林院,十年未升未降,考评中等,从不结党,从不上疏言事,在翰林院像块石头,安安静静待了十年。 顾夕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渡的亲哥哥。”她说。 林翌已经在翻桌上的门生录。 “在。”他指著其中一行,“第三十一位门生,沈鹤亭,字季清,建安十七年拜入师门。” 沈渡排在第三十八位,比他哥哥晚了三年。 “两兄弟都是周鹤年的门生。”顾夕瑶目光落在两个名字之间,“沈渡在靖王身边当幕僚,被抓之后服毒自残,烧了嗓子,身上什么线索都没留。” “因为他哥哥还在京城。” 林翌抬头。 “沈渡知道,一旦他开口,顺著查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鹤亭。”顾夕瑶说,“他废了自己的嗓子,不是为了保靖王,也不是为了保许崇文,是为了保他亲哥哥。” “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值得沈渡用这种代价保?” “翰林院。”顾夕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林翌瞳孔微缩。 “起居注。” “起居注存在翰林院,永平六年那四个月被人重新誊抄过,换了纸,仿了笔跡。”顾夕瑶的声音很平,“能接触到起居注原档的人,必须是翰林院在编官员。” “你是说……” “周鹤年改不了起居注,他是內侍省的直管太傅,手伸不进翰林院,但他的门生可以。” 沈鹤亭,翰林院侍读学士,十年不声不响。 十年,足够他找到机会接触任何一份存档。 “不能抓。”顾夕瑶说。 林翌看著她。 “抓了沈鹤亭,等於告诉林旭我们已经摸到他京城的人,他会缩回去,再想引出来就难了。” “你想怎么做?” “看。林旭的信使进了沈鹤亭的宅子,说明沈鹤亭是他在京城的联络人,他接了信会做什么?会联络谁?身后还藏著多少人?这条线不能断,要顺著往下摸。” 林翌点头,当即唤暗卫进来部署,阿诚盯翰林院內部,暗卫盯外围,双线交叉,不留死角。 吩咐完毕,已是寅时过半。 顾夕瑶起身,忽然想到一件事。 “翰林院的孙慎。” “怎么?” “他看出了起居注被誊抄的痕跡,如果沈鹤亭知道孙慎被召进宫验过文书……” “我让人把孙慎留在宫里,对外说奉旨整理旧档。”林翌反应极快。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停在门口,“沈渡还关在北镇抚司,他说不了话,但有眼睛有耳朵。” “你想审他?” “不审,让狱卒在他面前不经意提一句,翰林院最近在彻查旧档。” 林翌看了她两秒。 “你要试他的反应。” “沈渡拿自己的嗓子换他哥哥的安全,这份情分够重,如果他听到翰林院出事,那一瞬的表情,就能確认沈鹤亭的分量。” 林翌没再多说,转身出去安排。 顾夕瑶出了御书房,夜风凉得刺骨,她拢了拢披风,往偏殿去。 承霽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额头微微冒汗,乳母在旁边守著,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顾夕瑶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额头,温度正常,不是发烧,只是药物戒断后的正常反应。 承霽迷迷糊糊地摸到她的手,抓住,不鬆开。 “母后……” “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她掌心,又沉沉睡去。 顾夕瑶没有动,就那么坐著,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辰时,阿诚送来第一份回报。 “沈鹤亭昨夜收到信使后没有出门,今早卯时正按时去翰林院点卯,一切如常。” “信使呢?” “天亮前从沈府后门离开,出城往南,洛阳方向。” 信使来了又走了,沈鹤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衙。 这种沉得住气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记录他在翰林院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文书。” “是。” 阿诚退出去,宋时瑶进来。 “娘娘,北镇抚司传话,今早给沈渡送饭时,狱卒照吩咐在他跟前说了一句,听说翰林院在查旧档。” “什么反应?” 宋时瑶顿了一下。 “握碗的手抖了一下,饭洒了半碗。” 顾夕瑶闭上眼,再睁开。 確认了。 第331章 暗线 沈鹤亭,是周鹤年留在京城最深的一颗暗钉。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压低了声音,“阿诚的人跟踪信使出城时发现,南下的路上,有另一拨人也在跟那个信使。” “什么人?” “不確定,行事手法老练,像是官府中人。”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除了他们,还有谁在盯林旭的信使? 那拨人的身份,半天就查清了。 “张首辅的人。”阿诚说。 顾夕瑶不意外,张首辅和周鹤年是一辈子的政敌,周鹤年死了十五年,这个老人没鬆懈过一天,林翌跟他摊牌之后,他一定不会只听不做。 “他盯信使盯了多久?” “看手法,至少比我们早半天。” 顾夕瑶想了想,“不管他,各查各的,別让他的人发现我们。” 午后,林翌派人送来密函。 “张首辅今早进宫见朕,主动交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了七个人,全是周鹤年门生录上的名字,散布在各部各衙,品级不高,但位置都很关键,张首辅跟了一行批註:此七人近半年与洛阳方面有书信往来。 顾夕瑶看著那行批註,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佩服。 这老头在朝堂沉浮四十年,能熬死周鹤年还稳坐首辅之位,手里的情报网恐怕不比皇帝的暗卫差多少。 “七个人里有沈鹤亭吗?” “没有。” 没有。 意味著沈鹤亭藏得比这七个人都深,连张首辅都没摸到他,十年不与洛阳直接通信,所有联络都通过沈渡或许崇文转接,一个翰林院的閒职学士,做到了滴水不漏。 “北面截到的信使呢?” 林翌的第二封信紧跟著送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北路信使在沧州被暗卫拦下,身上搜出一封蜡封密信,用的是周鹤年的老密码,张首辅花了半天解出来。 信是写给北平一个叫“罗九成”的人。 顾夕瑶看到这个名字,手指一紧。 罗九成。 前世,建安三十年,北平兵变,为首的就是一个姓罗的退伍老將。那场兵变规模不大,三天被镇压,朝廷以为只是地方譁变。 现在看来,那也是周鹤年棋盘上的一颗子。 “罗九成什么来头?” “北平卫所退伍千户,永平朝从军,驻守北疆十二年,建安八年告老还乡。” 北疆十二年,林旭的封地就在北疆,虽然十二年前交还了,但旧部仍在。 “信里写了什么?” “让罗九成联络北平卫所旧部,准备接应,时间未定,等下一封信。” 接应。 “他在铺后路。”顾夕瑶说,“京城失败就往北跑,洛阳有贺文渊的地方势力,北平有罗九成的军中旧部,手里再攥著先帝密旨,跑到北方振臂一呼,够朝廷头疼很久。” “北路信使怎么处理?” “別杀,也別放,让暗卫仿他的笔跡回一封给罗九成,就说信已收到,等消息。” “拖住他。” “拖住他,也拖住林旭对北面的判断,他以为手里有四张牌,其实只剩两张半。” 林翌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偏殿传来好消息。 承霽精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吃了一碗粥两块蒸糕,吃完还问乳母要了纸笔,顾夕瑶过去时,他正趴在小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母后。”他抬头,把纸推过来,“我写的。” 纸上两个字,笔画东倒西歪。 母后。 顾夕瑶鼻子一酸,蹲下身。 “写得好,明天母后教你写父皇。” “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我?” “晚上就来。” 承霽高兴起来,又趴下去写了一排歪歪斜斜的“父皇”。 顾夕瑶在旁边看著,心里盘算了一整天的阴谋权术短暂地散了散。 夜里,林翌果然来了,在偏殿待了半个时辰,给承霽讲了一个打仗的故事,承霽听得两眼放光,缠著要第二个,被顾夕瑶拦下。 “先睡觉,明天再讲。” 承霽不情不愿地躺下。林翌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起身出来。 “好多了。” “太医说最重的阶段过了,再养半个月应该能恢復。” 两人並肩走回书房,林翌忽然开口:“等这些事了了,带他出宫去一次。” “去哪儿?” “城外,猎场也好,庄子也好,不在这四面墙里。” 顾夕瑶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入夜,宋时瑶先来报:春杏那边的假消息已经放出,皇上近日龙体微恙,前朝奏摺积压,短期不会过问藩王之事。 这话传到林旭耳朵里,他会以为时机正好。 “沈鹤亭呢?” “散衙后直接回府,没见任何人。” “继续盯。” 宋时瑶退下后,阿诚进来。 “娘娘,暗卫回报,沈鹤亭今晚子时,府上后门出来一个小廝,去了城西净慈庵,在庵门口放了一炷香就走了。”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净慈庵,一炷香,接头暗號。 “净慈庵里住著谁?” 阿诚翻出本子。 “庵主法號静安,俗姓周。” 城西净慈庵,建安三年立,香火不旺,常住尼姑不足十人。 阿诚查了一夜。 “庵主静安,俗名周蕙,原籍洛阳,二十二年前出家,周鹤年侄孙女。” 又是周家的人。 顾夕瑶在桌上那张图里添了一条线。 周鹤年的嫡孙女周令仪嫁给洛阳知府贺文渊,侄孙女周蕙出家为尼藏在京城,一明一暗,一南一北,把林旭围在中间护得滴水不漏。 “沈鹤亭通过净慈庵联络,不走信使不留书信,只用一炷香做暗號。”顾夕瑶说,“难怪张首辅查不到他跟洛阳的往来。” “庵里其他尼姑什么来歷?” “大部分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有两个来歷不明,入庵时的户籍文牒对不上。” “盯著,不要打草惊蛇,看她们下一步跟谁接头。” 阿诚领命退下。 日头过午,裴錚的飞鸽传书到了。 洛阳急报。 “四月十五日午时,林旭別庄接到西归信使回报,当夜別庄灯火通明,林旭摔了两只茶盏,贺文渊深夜入庄密谈至天明,十六日清晨,別庄再遣一骑快马东奔京城,马不停蹄,预计四月十九日可抵。” 顾夕瑶放下信。 林旭知道了。 西北那张牌废了,韩昭不是他的人,四路只剩三路,京城的沈鹤亭、北平的罗九成、洛阳的贺文渊。 第332章 净慈庵 而他不知道北路信使也已经被截了。 “他往京城又派了快马。”林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也捏著一封信,显然同时收到了裴錚的副本。 顾夕瑶没有回头。 “他会加速。” “怎么加速?” “密旨。”顾夕瑶转身,“他本来的打算是四路齐备再亮底牌,现在西北断了,不会再等,会提前把密旨的事捅出去。” “捅给谁?” “天下人。” 林翌走进来,关上门。 “怎么捅?洛阳知府公开宣读,还是散传天下?” “都不够,先帝密旨这种东西,必须有分量的人在有分量的场合拿出来,一锤定音。” “什么场合?” “朝堂。” 林翌的眼神沉了下来。 “沈鹤亭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有上朝奏事的资格。”顾夕瑶一字一字地说,“从洛阳新派的快马四月十九日到京城,如果带的是最后的命令……” “四月二十,大朝会。” 两人同时说出这个日期。 顾夕瑶走到窗前。 “沈鹤亭在翰林院藏了十年,一朝出手必定孤注一掷,他只要在大朝会上当眾宣读密旨副本的內容,哪怕原件不在他手里,光凭一个翰林学士的身份背书,就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他没有副本原件。” “他不需要,起居注那四个月被篡改过的內容就在翰林院,如果他早就抄了一份藏著,拿出来跟密旨內容互相印证,真偽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信。” 林翌的拳头握紧。 “抓。” “不。” 他看著她。 “抓了沈鹤亭,林旭还会派第二个人,抓不完。”顾夕瑶的声音很平,“况且抓人堵嘴是最蠢的办法,满朝文武只会觉得皇上心虚。” “那怎么办?” 顾夕瑶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锁匣。 里面是先帝亲笔废詔令。 “让他说。” 林翌微微一怔。 “让沈鹤亭在大朝会上把所有的话说完,先帝曾欲立四子、密旨被焚、起居注可证,让他说得痛快淋漓,说得群臣譁然。” “然后?” 顾夕瑶拿起锁匣,放在林翌面前。 “然后皇上亲自打开这个匣子。” 先帝亲笔,养心殿日用印。 此议永废,后世不得再提。 “周鹤年布了四十年的局,毁证据、换档案、埋暗桩、养棋子,就为了那份密旨有朝一日能见天日。”顾夕瑶说,“他算漏了一个忠心十五年的老太监。” “不拦他,让他把底牌全亮出来,一张废詔令,全部作废。” 林翌看著匣子,沉默了很久。 “万一沈鹤亭不止说密旨?如果林旭还有別的牌?” “他当然有別的牌,但密旨是最大的一张,大牌废了,小牌翻不了天。” 窗外一阵风过,吹动了桌上的图纸。 顾夕瑶低头一看,风掀开了压在最底下的一张纸,那是之前从草帽胡同抄出的十七箱旧档清单,她一直没看完。 清单最后一行,写著一件她没注意到的东西。 “永平朝內帑封存匣第七號,內有先帝手书一页。” 她的目光定住了。 第七號。 永平六年那一整年的內帑封存记录已经全部失踪了,许崇文逃走时带走了密旨副本,这件事他们知道。 但第七號匣子里的“先帝手书一页”,又是什么? “阿诚。”她叫了一声。 “娘娘。” “十七箱旧档里有没有这个东西?” 阿诚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一號……箱子搜出来时是空的。” 空的。 许崇文带走的,不止密旨副本一样东西。 顾夕瑶盯著那行字,后背慢慢凉了下去。 “先帝手书一页。” 顾夕瑶盯著清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发凉。 密旨副本的事她有准备,废詔令在手,沈鹤亭就算当眾宣读也翻不了天,但第七號匣子里另有东西,许崇文带走时一併卷了,这一手她没料到。 “什么时候搜的箱子?”她问。 阿诚答:“查抄草帽胡同当日,十七箱依次编號清点,第七號匣子的封泥完好,打开是空的,当时以为年代久远遗失了,没特別留意。” 封泥完好,里面却是空的。 不是遗失,是有人取走东西后重新封上,做回原样。 “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许崇文本人。”顾夕瑶说,“他在草帽胡同藏了十七箱內侍省旧档,有足够时间从容整理。” 林翌已经在写条子叫人。“问赵喜。” 半个时辰后,赵喜被搀进来。 这位先帝近侍在宫中住了几日,气色比初来时好些,但佝僂的脊背直不起来,跪下去的动作很慢。 “公公不必跪。”林翌亲自去扶,“朕有事再问你。” 赵喜站定,浑浊的眼睛看著面前的年轻帝后。 “永平六年,內帑封存匣第七號,公公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赵喜的喉结动了一下。 “公公。”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如今不是藏话的时候。” 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喜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是一封信。” “什么信?” “先帝……写给四皇子的信。”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信里写了什么?” 赵喜摇头,“老奴不识字,先帝写完封好的,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帝说,这是做父亲的话,不是做皇帝的话,用不上就烧了,用得上就留著。” 林翌的脸色沉了下来。 做父亲的话。 先帝对林旭的感情,复杂到需要单独写一封信封起来。 “后来呢?”顾夕瑶问。 “后来先帝改了主意,写了废詔令,四皇子的事就不再提了,那封信一直封在內帑,先帝没让烧,也没让送出去,就那么存著。” “先帝驾崩后呢?” “老奴出宫前查过一次內帑封存清册,第七號还在,之后的事……老奴就不知道了。” 赵喜被送走后,书房里很安静。 顾夕瑶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封父亲写给儿子的信。”她说,“没有法律效力,不是詔书,不是旨意。” “但有感情。”林翌说。 感情这个东西,在朝堂上有时候比圣旨更难对付。 沈鹤亭如果只拿出密旨副本,废詔令一亮,满盘皆输。 但如果他先拿出那封信,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与深情,再拋出密旨,群臣看到的就不是一份冰冷的文书,而是一个被辜负的皇子。 到那时,废詔令虽然能在法理上盖棺定论,可人心里的疑影,一时半会儿散不乾净。 第333章 第七號 “他要打感情牌。”顾夕瑶说。 林翌没说话,拇指摩挲著椅子扶手。 “皇上。”顾夕瑶看著他,“那封信的內容我们不知道,先帝到底写了什么,只有许崇文和林旭看过。”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信里有一句话,比如吾儿委屈,比如朕有愧於你,哪怕只有一句,传到朝堂上,就够用了。” 林翌的下頜绷紧了一瞬,然后鬆开。 “策略要不要变?” 顾夕瑶摇头,“不变,依旧让他说完,但我们需要提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或者至少知道沈鹤亭打算怎么用。” “怎么知道?” “净慈庵。”顾夕瑶走到桌边那张关係图前,“沈鹤亭的联络点在净慈庵,信使到了之后,他一定会通过净慈庵传递最后的指令或物件,四月十九日信使入城,到四月二十日大朝会,中间只有一夜。” “你要在这一夜里截他的消息?” “不截。”顾夕瑶的指尖点在净慈庵三个字上,“看,看他往庵里送什么,从庵里取什么,他准备带上朝堂的东西,在那一夜之间必须经手。” 她顿了顿。 “传阿诚,从今夜起,净慈庵外围加三组人,庵门、后墙、巷口,一只蚊子都不许放过。” 门外传来领命的脚步声。 顾夕瑶站在窗前,夜风把她鬢边的碎发吹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忽然说。 林翌走过来。 “沈鹤亭安排了家眷没有?” 林翌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个人如果打算在大朝会上公然对抗皇帝,他要么有退路,要么准备赴死,如果沈鹤亭近日悄悄转移家眷財產…… “查。”林翌说。 “嗯。”顾夕瑶没有转身,“如果他把家人送走了,说明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那么四月二十日他站出来的时候,就不是在陈情,是在殉道。” 殉道者,比陈情者可怕十倍。 因为死人的话,没人敢轻慢。 四月十八日。 阿诚的人查了一整天,结果在傍晚送到。 “沈鹤亭没有转移家眷,但他的妻子三天前带著两个孩子去了城外香山別院,对外说避暑。” 顾夕瑶看著条子。 “避暑?四月中旬避什么暑。” “別院是沈家祖產,偏僻,不在官道上。” “他把妻儿送到了一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顾夕瑶把条子放下,“不是转移財產,是保命。” 这说明沈鹤亭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意味著什么,但他不打算死,至少不打算让家人跟著死,他把家人藏好,自己留在京城做最后一击。 “他有退路。”林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退路?” “净慈庵。” 顾夕瑶回头。 林翌手里拿著一份暗卫刚送到的急报,“今天下午,净慈庵后院地窖里搬进去了两只大箱子,从马车上卸的,车是从南城布庄过来的,但那布庄三天前刚换了东家。”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没法靠近。” 顾夕瑶沉默了片刻。 “不是布。”她说,“是跑路用的东西,乾粮、银票、路引、备用文牒。” 沈鹤亭的算盘很清楚,四月二十日大朝会一搅,不管成不成,当天就走,净慈庵是他的出城通道。 “他以为我们不知道净慈庵。” “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他十年来最大的底气。”顾夕瑶走到桌前坐下,“所以四月二十日他敢站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说完就能消失。” “那就让他觉得。”林翌把急报收起来,“该堵的路提前堵死,但不惊动他。” “对。”顾夕瑶铺开纸,“净慈庵当日落锁,堵住他退路,但要在他开口之后。” “为什么不之前?” “之前堵,他察觉了会缩回去,要让他把话说完,把东西亮出来,亮得越多越好。” 林翌点头,坐到她对面。 “第七號匣子里那封信,怎么应对?” “我想了一夜。”顾夕瑶抬眼,“如果那封信真的是先帝写给林旭的家书,內容是父亲对儿子的感情,那它在法理上一文不值,但在人心上很重。” “所以?” “所以不能让它单独存在於朝堂上。” 她顿了顿。 “需要另一封信来对冲。” 林翌眉头微动。 “先帝给林旭写过信,那先帝有没有给皇上写过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林翌缓缓开口:“父皇驾崩前三天,赐了我一道手书,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江山付汝,勿疑。”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山付汝,勿疑。 四个字的遗言,比任何詔书都重。 “那道手书在哪里?” “內廷档库里锁著,朕登基那天收进去的。” 顾夕瑶站起来,“四月二十日,把它带在身上。” 林翌看著她。 “先帝对林旭有父亲的愧疚,但对皇上有託付天下的信任。”顾夕瑶的声音很稳,“如果沈鹤亭用一封家书来煽情,皇上就用江山付汝,勿疑这五个字收场。” “谁的分量重,群臣自己掂。” 天黑了。 四月十九日。 卯时,沈鹤亭照常去翰林院点卯。 午时,一骑快马入东直门,直奔城南。 申时,阿诚回报:信使进了一间茶楼,沈鹤亭的小廝隨后到了同一间茶楼,两人在二楼雅间待了一刻钟,各自离去。 酉时,沈鹤亭准时散衙回府。 戌时,沈府后门出来一个婆子,手里提著一只食盒,去了净慈庵。 “食盒里装的什么?” “不確定,婆子进了庵门就看不到了,出来时食盒是空的。” 顾夕瑶在灯下闭了闭眼。 他把东西送进去了。 明天要带上朝堂的物证,现在已经在净慈庵里存著了,大朝会之前去庵里取,带进宫,一击即出。 所有的线都匯在了明天。 “娘娘。”宋时瑶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暗卫那边传了一个消息。” “说。” “今夜子时,净慈庵的庵主静安,点了一盏长明灯。” 长明灯。 为將死之人祈福。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沈鹤亭不是在为自己点灯。 他是在为整个周鹤年的门生网点灯,明天之后,不管成败,这张网就暴露在天光之下了。 四十年暗棋,一朝摊牌。 “通知皇上。”顾夕瑶起身,“明日大朝会,准备妥当。” 第334章 小事 四月十九日的坤寧宫,比往常安静。 宋时瑶端著药碗进偏殿时,承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一本《千字文》,脸上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亮许多。 “母后。”他看见顾夕瑶跟在后面进来,立刻放下书,往床边挪了挪。 顾夕瑶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今天想吃什么?” “母后做主就好。”承霽顿了顿,小声加了一句,“母后別太累。” 顾夕瑶笑了一下,把药碗接过来,用勺子吹凉,一口一口餵他。 承霽皱著眉咽下去,没有闹。 搁在半个月前,他连药碗都不肯接。 宋时瑶在一旁看著,眼眶微热,低头收拾托盘,退了出去。 药喝完,承霽又翻开书,指著一个字问顾夕瑶:“母后,这个字怎么念?” “盈。” “什么意思?” “满了的意思。”顾夕瑶坐在床边,“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做人做事都一样,太满了就该往回收一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承霽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个字认认真真写在手心里。 顾夕瑶看著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胸口那块堵了半个月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寸。 这孩子回来了。 午后,李淑妃来请安。 她的气色也不太好,这些日子替顾夕瑶盯著后宫大小事务,瘦了一圈,颧骨都高了。 “娘娘,有件事得回您。”李淑妃坐下后,没碰茶盏,先压低了声音。 “说。” “周贵人那边,禁足快两个月了,今早她身边的宫女来永和宫递话,说周贵人近日茶饭不思、身体虚弱,请太医去瞧瞧。” 顾夕瑶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太医去了?” “还没,来问您的意思。” “让她等著。” 李淑妃点头,又说:“还有一件,周贵人的宫女说她额头上那块伤还没好全,问能不能解了禁足去太医院看看。” 顾夕瑶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周贵人额头上的伤,是之前自己磕的,为了在林翌面前演苦肉计,当时没演成,这会儿又拿出来做文章。 “额头的伤,两个月还没好?” 李淑妃的嘴角微微一动,“臣妾也觉得蹊蹺,怕是又磕了一回。” “磕几回都行,禁足令是皇上亲口下的,什么时候解,得皇上说了算。”顾夕瑶放下茶盏,“派个太医过去看看就是了,別让人说坤寧宫苛待嬪妃。” “是。”李淑妃应下,犹豫了一下,“娘娘,臣妾多嘴一句。” “嗯?” “周贵人身边那个宫女来递话的时候,嘴里说著娘娘身子弱,眼睛却往偏殿那边看了两眼。” 顾夕瑶的指尖微顿。 偏殿,承霽养病的地方。 “她想知道太子的情况。” 李淑妃点头,“外头只知道太子偶感风寒、停课静养,周贵人消息不通,怕是想打听虚实。” 顾夕瑶没说话,垂眼想了想。 周贵人背后站著的是范家残余势力和靖王的暗线,靖王虽已下狱,但周贵人未必知道外面的局势已经翻天覆地,她被禁足两个月,信息断绝,这时候派人出来试探,说明她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会犯错。 “让太医去看,正常看诊,什么都別多说。”顾夕瑶说,“她身边还有几个人?” “原来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翠屏被扣之后,补了一个过去,现在还是四个两个。” “补过去的那个是谁安排的?” “內务府按例调配的,叫秋兰,十七岁,进宫两年。” “查过了?” “查过,清白的。” 顾夕瑶点了点头,“继续盯著,周贵人要是再闹,让她闹,別拦。” 李淑妃领了意,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 “娘娘,还有一件小事。” “什么?” “昭儿今天早上跟臣妾说,想来看太子哥哥。” 顾夕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让他来,承霽正闷得慌。” 李淑妃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行了礼出去了。 傍晚,宋时瑶来报,太医去看过周贵人了。 “怎么说?” “太医说周贵人脉象平稳,並无大碍,额头的伤是旧伤未愈又磕破了,上了药膏就行。” “又磕破了。”顾夕瑶重复了一遍。 “太医原话像是撞在桌角上的。” 顾夕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周贵人在做什么,禁足两个月,外面的消息断了,靖王的人联繫不上,范家已经抄了,她现在是一只困兽,能用的手段只剩下自残博同情。 可惜林翌不在后宫,演给谁看? “她还说了什么?” 宋时瑶翻了翻记录,“周贵人跟太医哭了一场,说自己被禁足冤枉,求太医替她在皇上面前说句话。” “太医怎么回的?” “太医说臣只管看病,別的事不敢多言,然后就出来了。” 顾夕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医院的人还算识趣。 “另外……”宋时瑶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周贵人在太医诊脉的时候,悄悄往太医袖子里塞了一张纸条。”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 “太医收了?” “收了,出了院门就交给咱们的人了。”宋时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顾夕瑶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 “求见圣上,有要事稟告。” 顾夕瑶看了几息,把纸条放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字跡蜷缩、变黑、消失。 “她有什么要事?”宋时瑶问。 “没有要事。”顾夕瑶看著灰烬落在铜盘里,“她只是想出来。” 被关了两个月的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藉口都敢编,周贵人的“要事”,无非是想见到林翌,当面哭诉,赌林翌会不会心软。 但她不知道,林翌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大朝会,没有一丝心思分给后宫。 “不必传话。”顾夕瑶说。 “是。” 夜深了。 承霽已经睡下,呼吸平稳,没有再发烧,昭儿下午来看过他,两个孩子在床上玩了半个时辰的九连环,承霽难得笑了几次。 顾夕瑶坐在偏殿外间的灯下,手里握著那份崔衍挑拨承霽的“三十七句话”清单。 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你母后不是真心疼你,她疼的是权。” 第335章 教他学会自己分辨 “皇后管得太多了,连你父皇都要听她的。” “你长大了,不能事事都听她的。” 三十七句,句句诛心,句句精准地对准一个七岁孩子最脆弱的地方,对母亲的信任。 顾夕瑶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这些话,將来要一句一句讲给承霽听,告诉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让他自己学会分辨。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太小,刚从药物的折磨里熬过来,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真相。 真相可以等,安全感不能等。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娘娘。”阿诚的声音压得极低。 “进来。” 阿诚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纸条。 “沈鹤亭府上,刚才灭了灯。”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 “全府都灭了?” “全灭了,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养精蓄锐。 明天的大朝会,沈鹤亭要上场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凉颼颼的,四月末的京城,夜里还是冷。 “净慈庵那边呢?” “庵门已落锁,三组人到位,连后墙的排水沟都堵了。” “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去。 “去告诉皇上……” 她顿了一下。 “明天,我在坤寧宫等消息。” 阿诚领命退下。 偏殿里,承霽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母后……” 顾夕瑶起身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母后在。” 承霽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鬆开,重新沉入梦里。 顾夕瑶没有鬆手。 明天,前朝会有一场风暴。 而她要做的,是守好这里。 守好这个孩子,守好这座宫。 等风暴过去。 四月二十日,天没亮。 坤寧宫的灯提前一个时辰点上。 顾夕瑶穿戴整齐,坐在正殿东次间里,面前的桌上摆著一壶温茶、一碟点心,和一只空了的铜香炉。 她没点香。 今天不需要静心,需要清醒。 宋时瑶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的不是早膳,是一只密封的竹筒。 “暗卫刚送到的,辰时初刻。” 顾夕瑶拆开。 纸条上两行字…… “沈鹤亭卯时入宫,袖中携一只锦囊,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净慈庵三面封锁到位,庵主静安未出禪房。” 顾夕瑶把纸条烧了。 锦囊。 那封信就在里面。 先帝写给林旭的家书。 她闭了闭眼,此刻含元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正在列队,林翌的龙袍里贴身放著那道先帝手书,江山付汝,勿疑。 够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交给林翌。 辰时三刻,大朝会开始。 坤寧宫里很安静。 顾夕瑶坐在窗边,听得到远处含元殿方向隱约传来的钟声,三响,大朝会正式开朝。 宋时瑶和阿诚分守內外,每隔一刻钟送一次消息。 第一次…… “常朝事务照常进行,户部奏报春赋,兵部呈上调防文书,沈鹤亭站在翰林院方阵中,未动。” 顾夕瑶点头。他在等。 第二次…… “礼部奏毕,大理寺奏毕,张首辅呈上內阁票擬,皇上照准,沈鹤亭仍未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所有常规奏事结束,等“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那句话。 因为那是最后的窗口。 在那之后出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第三次…… 阿诚的脚步声明显急了。 “沈鹤亭出列了。” 顾夕瑶的茶盏顿在嘴边。 放下。 “说了什么?” “他跪在殿中,高声奏请,臣有本奏,事涉社稷根本,请陛下容臣详陈。” 社稷根本。 来了。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她不是要写什么,她需要一个让手不抖的动作。 第四次消息来得很快。 “沈鹤亭陈述,永平六年,先帝曾有旨意另立储君,被周太傅以大义諫止,他说先帝对四皇子素有偏爱,临终抱憾,並称翰林院中存有可以印证此事的旧档。” 顾夕瑶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晕成一团。 他没有先拿出那封信。 他先讲了故事。 先帝与四皇子的故事,一个父亲曾经想把天下交给另一个儿子,最终没有做成。 这个顺序,比她预想的更老到。 先煽情,再亮证据,这不是沈鹤亭想得出来的招数。 这是许崇文教的。 第五次。 “群臣譁然,张首辅当庭质问沈鹤亭空口无凭,沈鹤亭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 “——锦囊中取出一页纸,说是先帝手书。” “念了吗?” 阿诚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压得很低。 “念了。” 沉默了两息。 “先帝手书只有两行字,旭儿,父负汝,愿来世再为父子。” 顾夕瑶闭上眼。 父负汝。 愿来世再为父子。 这不是詔书,不是旨意,甚至算不上遗言。 但十个字,字字带血,比任何圣旨都重。 一个皇帝,在生命的最后,对自己没能选择的那个儿子说,我对不起你。 殿上一定很安静。 因为这种话,没有人敢接。 第六次消息来的时候,顾夕瑶已经站到了门口。 “皇上开口了。” “说了什么?” 阿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 “皇上说沈卿说完了没有?” “沈鹤亭说臣言尽於此。” “然后皇上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让高全当殿宣读。” 顾夕瑶的手扶在门框上。 “念的是什么?” “先帝亲笔,江山付汝,勿疑。” 五个字。 殿上大概又安静了。 一封是父亲对弃子的愧疚,一封是帝王对继任者的託付。 两封信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愧疚是私情,託付是国器。 先帝愧对林旭,但先帝选择了林翌。 这个选择,写在遗詔里,写在手书里,写在江山付汝四个字里。 第七次。 “张首辅出列附议,称先帝英明,所託得人,御史中丞跟上,六部尚书跟上。” “沈鹤亭呢?” “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没跑?” “禁军已经封了殿门。” 顾夕瑶吐出一口长气。 跑不了了。 净慈庵堵死了,殿门封了,他把所有底牌都亮在了太阳底下,而对面那张废詔令还没拿出来。 废詔令是最后一锤。 等沈鹤亭被押下去之后再公布,让百官知道,先帝不仅选择了林翌,还亲手废除了对林旭的任何承诺。 第336章 暗涌 一张废詔令,四十年暗棋,一朝清零。 日头升到正午。 最后一道消息送进坤寧宫的时候,顾夕瑶正在偏殿给承霽餵药。 阿诚站在门外,只说了一句话。 “皇上说,散朝了,让娘娘安心。” 承霽歪著头看她:“母后,你在笑。” 顾夕瑶摸了摸他的脑袋。 “因为你父皇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什么事?” “等你长大了,他会亲口告诉你。” 承霽“哦”了一声,乖乖把药喝完。 傍晚,林翌来了坤寧宫。 他还穿著朝服,没换,脸上有疲惫,但眉目间是鬆快的。 顾夕瑶亲手替他解了外袍,倒了茶。 “沈鹤亭?” “押入北镇抚司,一个字没再说。” “净慈庵?” “落锁抄检,庵主静安和两个尼姑一起拿了,地窖里那两只箱子打开了,银票三千两、空白路引四份、两套男装。”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准备得很周全。 “废詔令公布了?” “散朝前当眾宣读的,高全念的。”林翌坐下,“张首辅老泪纵横,跪了三次。” “他哭什么?” “他说先帝圣明,后继有人。” “他是哭给百官看的。” “我知道。”林翌喝了口茶,“但有用。” 顾夕瑶坐到他对面。 “洛阳那边呢?” 林翌的表情微微收紧。 “裴錚的信还没到,许崇文进了別庄之后就没出来过,贺文渊的衙门也一切照旧。” “他们在等消息。”顾夕瑶说,“等京城大朝会的结果。” “等到了会怎么样?” “看林旭是什么人。”顾夕瑶顿了顿,“如果他是个聪明人,此刻应该在烧文书。” “如果不是?” 顾夕瑶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管他是不是聪明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洛阳的事,明天再说。” 她回过头,看著林翌。 “今天,你贏了。” 林翌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不是我贏了。”他说。 “是我们贏了。” 坤寧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偏殿里,承霽睡得安稳。 正殿里,帝后对坐,把明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理完,茶凉了三遍。 直到子时,林翌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瑶瑶。” “嗯?” “承霽好了之后,我带你们出宫放风箏。” 顾夕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好。” 门关上。 夜风停了。 大朝会后的第三天,京城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沈鹤亭下狱的消息传遍六部,翰林院上下噤若寒蝉,张首辅以內阁名义下令彻查翰林院旧档,起居注篡改一案正式立卷。 后宫里,日子照旧地过。 但顾夕瑶知道,暗涌没有停。 四月二十三日,午后。 顾夕瑶在坤寧宫正殿理后宫帐册。这是她一个月没碰的活儿,前段时间精力全在前朝暗线上,后宫的日常事务堆了一摞。 宋时瑶把內务府送来的本月用度清单摊开。 “娘娘,这几笔不对。” 顾夕瑶扫了一眼。 “哪几笔?” “永和宫的炭火银子多报了三十两,周贵人院里的脂粉开销翻了一倍,还有东宫那边……”宋时瑶指了指最后一行,“新拨的两名洒扫太监,內务府的调令上盖的章不对。” 顾夕瑶的目光在那个章印上停了两息。 “什么章?” “常规调配应该是掌事太监的章,这两份用的是副总管刘全的章。” 刘全。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之前安插春杏到坤寧宫偷听的人就是他,春杏的线已经断了,她以为刘全会安分一阵子。 没想到手又伸过来了。 而且这次伸向了东宫。 “两个太监什么时候到的东宫?” “三天前,大朝会那天。”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 大朝会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含元殿,刘全趁那个空当往东宫塞人,时机选得很准。 “叫什么?” “一个叫福安,一个叫福顺,都是十六七岁,进宫不到一年。” 进宫不到一年,根基浅,容易被收买,也容易被当作弃子。 “他们到东宫之后做了什么?” “洒扫。”宋时瑶说,“规规矩矩的,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有。” “太规矩了才有问题。”顾夕瑶把帐册合上,“刚进宫不到一年的小太监,被副总管亲自签章调去东宫,到了之后老老实实扫地,你信吗?” 宋时瑶摇头。 “查,查他们进宫前的底细,哪里人,谁送进来的,进宫后跟谁走得近。” “是。” 宋时瑶刚出去,李淑妃来了。 “娘娘,有件事拿不准,来问您。” “坐下说。” 李淑妃没坐,站著说的,语速很快。 “周贵人今早递了一道请安摺子到永和宫,说自己有孕。” 顾夕瑶的手停在茶盏上。 “有孕?” “她说禁足之前就有了,一直没敢说,现在两个多月了,请太医去验。” 两个多月。 周贵人被禁足是二月底,到现在正好两个月出头。 如果真的有孕,时间上能对得上。 但是…… “禁足之前,皇上最后一次去她那里是什么时候?” 李淑妃显然早就查过了。“腊月二十三,之后再没去过。” 腊月二十三到现在,四个月了。 两个月的身孕,对不上。 顾夕瑶慢慢放下茶盏。 “她在赌。” “赌什么?” “赌皇上念在皇嗣的份上解她的禁足。只要能见到皇上,她就有翻盘的机会,哭一场,诉一诉委屈,再加一个孩子,牌面就活了。” “她肚子里到底有没有?”顾夕瑶问。 李淑妃摇头,“她不让宫女近身,说怕动了胎气,非要太医院的人来。”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派太医去验。” “娘娘,万一真有……” “真有也得验,假的更要验。”顾夕瑶抬眼,“传院正亲自去。” 李淑妃应下,快步出去了。 宋时瑶收拾茶盏,低声说:“娘娘,腊月二十三之后皇上再没去过她那儿,两个月的身孕怎么来的?” “她赌的就是验不出来。”顾夕瑶的声音很平,“怀孕两个月,脉象若有若无,太医拿不准就会说似有喜脉,她要的就是这四个字。” 第337章 验身 有了这四个字,禁足令就鬆了一道口子,哪怕林翌不信,朝中那些言官会替她说话皇嗣为重,岂可怠慢? 宋时瑶懂了,脸色一变,“那咱们……” “让院正去,但我有三个要求。”顾夕瑶竖起手指,“第一,带两个女医同行,第二,当场验脉,当场写脉案,不许回来再补,第三,验完之后脉案直接送坤寧宫,不经任何人的手。” 宋时瑶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偏殿里,承霽醒了。 顾夕瑶亲手端了小米粥过去,承霽接过碗的时候,手指比前两天稳了不少。 “母后,我今天能下床吗?” “再养两天。” “昭弟弟说要教我叠纸船。” “他来教你就是了,你別下床。” 承霽“嗯”了一声,低头喝粥,忽然抬眼看她,“母后,你眼睛底下黑了。” 顾夕瑶笑了一下,“灯影子,不黑。” 承霽不信,但没追问,安静地把粥喝完。 未时,院正回来了。 脉案送到坤寧宫,宋时瑶拆开,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怎么说?” “院正的原话是……”宋时瑶把脉案递过去,“脉象滑而不实,非妊脉。” 不是怀孕。 顾夕瑶没有意外,接过脉案细看,院正写得很谨慎,措辞滴水不漏:“诊周氏脉,左寸滑数、右关弦细,非喜脉之徵,疑为气鬱血滯所致。” “她当场什么反应?” “院正说周贵人听完脸就白了,隨后大哭,说院正诊错了,要换人再验。” “女医呢?” “两位女医都摸了脉,结论一致。” 顾夕瑶把脉案折好。 三个人同时诊断,结论一致,周贵人想翻供都没余地。 “她还说什么了?” 宋时瑶顿了一下,“她说……她说脉象准不准另说,她確实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顾夕瑶冷笑。 停经的原因多了去了,禁足两个月,鬱结在心,气血不调,月事不来太正常了,周贵人拿这个当怀孕的证据,不是蠢,是没有別的牌可出了。 “脉案抄一份,送御书房。”顾夕瑶说。 “原件呢?” “留在我这里。” 宋时瑶去办了。 傍晚,阿诚来回话。 “娘娘,那两个太监的底细查出来了。” 顾夕瑶放下手里的帐册。 “福安,真名不详,去年八月进宫,登记的籍贯是河间府,福顺,真名也不详,去年九月进宫,登记的籍贯是保定府。” “谁送进来的?” “都是刘全经手,去年內务府秋季选人的时候,这两个是刘全从待选名册上亲自勾的。” 亲自勾的。 顾夕瑶眯了眯眼。內务府每年选太监进宫,常规流程是掌事太监初筛,总管覆核,刘全一个副总管,越过掌事太监直接选人,这手伸得够长。 “进宫之后呢?” “先在浣衣局待了三个月,后来调到御膳房打杂,大朝会之前又调去了东宫。” 浣衣局、御膳房、东宫。三个地方,三次调动,每次都是刘全签的章。 “这两个人之间有联繫吗?” “表面上没有,在浣衣局的时候甚至不在一个班,但……”阿诚压低声音,“属下的人查到,去年腊月,福安在御膳房后门的巷子里见过一个人。” “谁?” “钱四。” 顾夕瑶的手指猛地收紧。 钱四,左耳后有青色胎记的那个,许崇文的人。 “確认了?” “当时盯御膳房的暗桩记了一笔,说福安在后巷跟一个耳后有胎记的男人说了几句话,时间很短,之前没当回事,今天翻旧档才翻出来。” 顾夕瑶站起来。 钱四是许崇文的联络人,负责给崔衍送寂照散,也是往东宫孙婆子那里传话的人,钱四去年腊月接触了福安,三个月后,福安被调进东宫。 这不是刘全一个人的手笔。 这是许崇文在逃往洛阳之前,提前在东宫埋下的第二颗钉子。 第一颗是崔衍。 第二颗,是这两个小太监。 “他们进东宫三天了,真的什么都没做?” 阿诚犹豫了一下,“属下安排的人一直盯著,確实只是洒扫,但今天下午,福顺在东宫偏院打扫的时候,在承霽殿下寢殿的窗台下面蹲了一会儿。” “多久?”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做什么了?” “擦窗台。” 擦窗台蹲一盏茶? 顾夕瑶的后背一阵发凉。 “去查那块窗台,每一块砖,每一条缝,都给我查。” 夜里,阿诚带了两个暗卫,趁承霽熟睡后进了东宫偏院。 顾夕瑶没睡,坐在坤寧宫等消息。 宋时瑶守在外间,炭盆里的火烧得很低,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细响。 亥时初,阿诚回来了。 他手里捏著一只油纸包,脸色不好看。 “找到了。” 顾夕瑶接过来,油纸包很小,里面是一只瓷瓶,小指长短,瓶口用蜡封著。 她没打开,放在桌上。 “在哪找到的?” “窗台下面第三块砖的缝隙里,砖被撬松过,重新糊了泥,顏色比旁边的砖缝新。” 顾夕瑶盯著那只瓷瓶,沉默了很久。 “送太医院。”她说,“让院正连夜验。” 阿诚拿了东西走了。 丑时,结果回来。 宋时瑶拆开太医院的封条,念了一遍,脸色煞白。 “寂照散。” 又是寂照散。 同一种药,同一个路数,崔衍用过的手段,他们换了个人打算再来一遍。 只不过这一回,不是掺在点心里,而是藏在砖缝中,等著找机会下手。 顾夕瑶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福安和福顺,现在在哪?” “东宫下人房,已经睡下了。” “不要打草惊蛇。”顾夕瑶说,“明天一早,以內务府例行检查的名义,把这两个人从东宫调走,理由就说人手调配,调去浣衣局,出了东宫的门,直接送北镇抚司。” “是。” “刘全呢?” “还在內务府当值。” 顾夕瑶想了想,“先不动他。” 宋时瑶不解,“娘娘,刘全是这两个人的上线,不一起拿了?” “拿了刘全,他背后的线就断了。”顾夕瑶说,“钱四跑了,许崇文也跑了,刘全是现在唯一还在宫里的活线索。” 她站起来,走到灯下。 “上次春杏的事,刘全只是被敲打了一下,没伤筋动骨,这回又敢往东宫伸手,说明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外面给他撑腰。” 第338章 窗台下面 宋时瑶接上来,“许崇文?” “许崇文已经跑了,他没工夫管宫里这些事。”顾夕瑶顿了顿,“刘全背后还有別人。” 天快亮的时候,顾夕瑶给林翌写了一封信,把东宫窗台藏药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刘全进宫二十三年,能爬到副总管的位置,不可能只靠一个许崇文,请皇上查一查他入宫前的履歷,尤其是他最初跟的是哪位主子。 辰时,信送进了御书房。 巳时,林翌的回信到了,只有四个字。 “我来处理。” 午后,內务府来人,以“春季人手调整”为由,將福安、福顺调出东宫,两个小太监没有反抗,规规矩矩跟著走了,出了东宫的侧门,转进一条窄巷,两顶青布小轿等著,径直抬去了北镇抚司。 东宫那边,顾夕瑶让阿诚又查了一遍承霽寢殿里里外外,確认没有其他藏匿物。 傍晚,李淑妃来了。 “娘娘,周贵人那边又闹了。” “怎么了?” “她把院正开的药全泼了,说太医院合起伙来害她,又哭又闹了一下午,还说要绝食。” 顾夕瑶端著茶盏没动。 “绝食?” “她身边的宫女来传的话,说从中午就没吃东西了。” 顾夕瑶放下茶盏。 “让她饿著。” 李淑妃没走,又站了片刻。 “娘娘,还有一件事。” “说。” “周贵人哭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的宫女转述的……”李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皇后把持后宫,容不下皇嗣,將来太子知道了,也会寒心。” 顾夕瑶的目光冷了。 把矛头指向她“容不下皇嗣”,再拉上太子的名头,这话传出去,就算是假的,也够膈应人。 “这话是她说给谁听的?” “当时殿里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六个人,六张嘴,只要有一个传出去,后宫就会有风言风语。 周贵人不傻。她知道假孕的牌打不通了,立刻换了一副牌,往顾夕瑶身上泼脏水。 “那个补进去的宫女秋兰,在场吗?” “在。” 顾夕瑶沉吟片刻。 “从明天起,周贵人院里减为两个宫女一个太监,其余的全部调走,理由是人手紧张。” “只留三个人?”李淑妃有些迟疑。 “够了。”顾夕瑶说,“她身边人越多,她的话传得越远,留三个人,都用咱们信得过的,她说什么就烂在那个院子里。” “秋兰留不留?” “不留,秋兰是內务府调过去的,刘全签的章。” 李淑妃猛地抬头。 “刘全?” “你知道就行。”顾夕瑶的语气很淡,“明天调人的时候,把秋兰单独带到永和宫,你亲自问几句话,问她这些天周贵人跟她说过什么,让她传过什么话,別嚇她,慢慢问。” 李淑妃点头,行了礼出去。 夜里,林翌派高全送了一道口諭来坤寧宫。 高全站在殿外,没进门,声音不大不小。 “皇上口諭,周氏假称有孕、惑乱宫闈,著即褫夺贵人封號,降为庶人,禁足延期,无旨不得外出一步。” 宋时瑶接了口諭。 高全走之前,多说了一句。 “皇上还说,刘全的事查出来了,请娘娘明日到御书房详议。” 顾夕瑶应了。 门关上后,她站在灯下,看著窗外的方向。 刘全的事查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刘全进宫二十三年,最初在哪个宫当差? 宋时瑶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说:“娘娘,要不要属下先去查一查?” “不用。”顾夕瑶摇头,“皇上说了明天详议,他既然查出来了,就不会只查到一半。” 她回到偏殿,看了看承霽。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顾夕瑶替他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明天的御书房,恐怕又是一场硬仗。 四月二十四日,辰时,御书房。 顾夕瑶到的时候,林翌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著几页纸,墨跡未乾,旁边压著一本发黄的册子。 “坐。”林翌抬了抬下巴。 顾夕瑶坐下,看见那本册子封面上写著“內侍省·永平元年入籍簿”。 二十三年前的入籍记录。 “查到了?” 林翌把最上面一页纸推过来。 “刘全,原名刘贵,永平元年入宫,初入內侍省膳房司打杂,同年调入承乾宫。” 承乾宫。 顾夕瑶的呼吸顿了一拍。 承乾宫,先帝时期四皇子林旭的寢宫。 “他在承乾宫待了多久?” “三年,永平四年林旭就藩,承乾宫撤编,刘全被分到了御膳房,之后一步步升到內务府副总管。” 三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在承乾宫伺候了三年,林旭走了,他留下了。 二十年潜伏。 顾夕瑶翻开那本入籍簿,刘全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引荐人:承乾宫掌事太监王德。” 王德。 “王德是谁?” “已经死了。”林翌说,“永平九年病故,临死前在內务府没留下任何异常记录。” 引荐人死了,线索断了,但刘全还在。 “昨晚北镇抚司审了福安和福顺。”林翌又推过来一页纸,“福安先招了,他说刘全让他进东宫之后有两个任务,第一,每三天把承霽的作息报给刘全,第二,找机会把那只瓷瓶里的东西抹在承霽的枕头上。” 抹在枕头上。 寂照散可以通过皮肤渗入,承霽每晚枕著睡觉,日积月累,药效和崔衍的点心一样,慢性侵蚀。 顾夕瑶的手在桌下攥成拳,指节发白。 “福顺呢?” “福顺嘴硬,但福安把他供了出来,福顺的任务是监视东宫的防卫布局,哪个门几个人守,什么时辰换班,都要记下来报给刘全。” 监视防卫布局。 这不是下毒,这是踩点。 “他们在给谁踩点?”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站了一会儿。 “今天凌晨,我让人把刘全从內务府提出来了,没送北镇抚司,就在御书房偏殿里审的。” “他说了什么?” “一开始什么都不认,说福安福顺跟他没关係,说他签章是走正常流程。”林翌的声音很平,“后来高全把那只瓷瓶放到他面前,他的脸就变了。” “招了?” “招了一半。”林翌转过身,“他承认自己是替人办事,每三个月通过一个固定渠道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传了二十年。” 第339章 二十三年 二十年。 “传给谁?” “他说他不知道,每次都是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塞进內务府后门外一棵槐树的树洞里,第二天纸条就不见了,他从来没见过取纸条的人。” 单线联络,互不见面,跟许崇文用的手法一模一样。 “树洞查了吗?” “查了,空的。”林翌坐回来,“但我让暗卫在附近蹲了一夜,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有个人来过。” 顾夕瑶看著他。 “是一个老太监,已经出宫养老了,住在城南的安济院。”林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叫赵福,跟赵喜是同一批进宫的。” 赵福。赵喜。 同一批进宫,一个跟了先帝,一个…… “他跟的是谁?” “周鹤年。” 顾夕瑶的脑子里像被人点了一根引线,噼啪作响。 周鹤年的布局,不止朝堂,不止江湖,连宫里都埋了人,赵福收集刘全传出的消息,再转交给外面的人,十五年前是许崇文,许崇文跑了之后,可能还有別人。 “赵福抓了吗?” “抓了,正在审。”林翌把所有纸页摞在一起,“但他年纪大了,七十多岁,嘴很硬。” 顾夕瑶沉思片刻。 “不用急著撬他的嘴。”她说,“他在宫里几十年,拿他和刘全的供词交叉比对,能还原出这条暗线在宫中的完整脉络,比他嘴里的话更重要的,是他经手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二十年的纸条。”顾夕瑶抬眼,“他取了纸条,不可能当场销毁,他得看,记,再传,一个老太监,住在安济院,身边没有火盆,冬天也未必捨得烧炭。” 林翌明白了。 “你是说纸条可能还留著。” “至少一部分。” 林翌站起来,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高全领命去了。 顾夕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本二十三年前的入籍簿上。 从周鹤年收林旭为关门弟子开始,到许崇文潜入內侍省,到沈渡以身作盾,到沈鹤亭偽造起居注,到刘全在宫中传递消息二十年,这张网,大得远超她最初的判断。 她以为拿下沈鹤亭就掐断了宫外的线,没想到宫墙里面还有一条根扎了二十年的老藤。 “皇上。”她忽然开口。 “嗯?” “周贵人院里那个宫女秋兰,是刘全签章调过去的。” 林翌的眉头皱起来。 “我让李淑妃今天问她的话。”顾夕瑶说,“如果秋兰也是刘全的人,那周贵人这两个月的一切举动,假孕、哭闹、塞纸条,刘全全都知道。” 她顿了一下。 “甚至有可能,周贵人的假孕,就是刘全教她的。” 林翌的目光变得很冷。 “一个禁了足的嬪妃突然闹出有孕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后宫,盯著周贵人,没人会注意到两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悄进了东宫。” 声东击西。 周贵人是幌子,东宫才是目標。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从今天起,內务府的人事调配权要收回来,所有涉及东宫、坤寧宫、御书房的人员调动,必须经过我和皇上双签。” “准。”林翌没有犹豫。 傍晚,李淑妃送来消息。 秋兰招了。 她是刘全的远房侄女,半年前被刘全安排进宫,专门派去周贵人身边,周贵人假孕的主意,確实是秋兰替她出的。 但秋兰还说了一句话,让顾夕瑶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刘全跟她说过,宫里的事办完之后,会有人来接她出宫,去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顾夕瑶问宋时瑶:“她说的很远的地方,原话怎么讲的?” 宋时瑶翻了翻记录,“她说刘全的原话是,等洛阳那边的大事成了,咱们都去享福。” 洛阳。 顾夕瑶把记录合上,闭了一下眼。 赵福的安济院还在搜,北镇抚司的审讯还在继续,但有一件事已经確定了…… 林旭的手,不只伸到了朝堂。 这只手穿过宫墙、穿过內务府、穿过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直直地伸向了她的孩子。 她睁开眼,叫来阿诚。 “给裴錚发信,加急。” “娘娘要说什么?” 顾夕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刀锋。 “告诉他,洛阳那边,不能再等了。” 午后,高全带人搜完了安济院。 赵福住在最东头一间矮房,六尺见方,一张木板床,一只旧柜子,柜子底板被撬开过又钉回去,钉子上有新锈。 暗卫拆了底板,里面是一只铁匣子,锁芯磨得发亮——经常开合。 铁匣子送进御书房的时候,顾夕瑶刚从偏殿过来,承霽午睡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能自己端碗喝粥了。 林翌打开铁匣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纸条。 薄竹纸,裁成两指宽的长条,捲起来用细线扎著,每一卷外面都用墨笔写了日期。 最早的一卷,永平六年三月。 最晚的一卷,上个月。 二十年。 顾夕瑶没有说话,林翌也没有说话,高全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按年份排开。“林翌说。 高全带了两个內侍,把所有纸条按日期铺在长案上,二十年,大约四百余卷。 顾夕瑶从最早的开始看。 永平六年三月十二日:“今上移驾太液池,东宫隨侍,膳房刘贵当值。“ 三月十九日:“皇后召见翰林侍讲,议太子开矇事。“ 四月初二:“內帑拨银三千两修缮承乾宫旧址,工部左侍郎监办。“ 都是宫中日常,谁见了谁,谁调了哪里,银子从哪出到哪去。 琐碎,零散,单独看任何一条都不值一提。 但二十年的琐碎叠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宫廷全景图。 顾夕瑶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沉默。 永平十一年,纸条上第一次出现“皇后有孕“。 永平十二年正月,“皇后诞下皇子,帝大喜,赐名承霽。“ 从那之后,关於承霽的记录突然密了起来。 “皇子三月,太医请脉,体健。“ “皇子百日宴,帝亲抱之。“ “皇子周岁,抓周取印。“ “皇子两岁,开口迟,太医言无碍。“ “皇子三岁,性怯,畏生人。“ 顾夕瑶的手指停在“性怯“两个字上。 承霽三岁的时候確实怕生,见了人就躲在她身后,她以为只有自己和奶娘知道。 刘全也知道。 刘全把这些写在纸条上,塞进树洞,赵福取走,送到宫外,再辗转送到洛阳。 林旭知道承霽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性格,怕什么,亲近谁。 第340章 有个纸条 所以崔衍才能那么精准地切入,他知道这个孩子最怕被母亲忽视,知道该用什么话挑拨。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毒计。 这是二十年情报餵出来的手术刀。 “永平十五年七月。“顾夕瑶的声音很轻,“皇后与承霽独处时,常以讲故事哄之入睡,承霽最喜《白兔记》,听到母兔寻子必哭。” 她把纸条放下来。 林翌没有看她,但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手指。 “接著看。“他说。 后面的纸条信息密度越来越高,不再只是日常琐事,开始出现人事调动、朝会內容、甚至御书房奏摺的大致內容。 “永平十九年,张首辅三次上书裁藩,帝留中不发。” “永平二十年,帝密召兵部尚书,议洛阳驻军事。” 刘全一个內务府的副总管,怎么能知道御书房的奏摺內容? 顾夕瑶翻回前面,找到一条容易被忽略的记录。 “永平十四年,刘贵升內务府掌事,与御书房当值太监赵安交好,常於膳房同食。“ 赵安。 她抬头看林翌。 “赵安现在在哪?“ 林翌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高全。“ “奴才在。“ “查赵安。“ 高全几乎是跑著出去的。 顾夕瑶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几卷,日期是上个月。 “四月初三,帝召暗卫统领入宫,议善和寺之事。“ “四月初八,皇后命太医验枣泥酥,崔衍事发。“ “四月十二,帝与后密议,提及沈鹤亭。“ 她和林翌密议的內容,也在纸条上。 虽然只有大略方向,没有具体细节,但足以让洛阳那边判断出京城的动作。 顾夕瑶把最后一捲纸条合上。 “赵福最后一次取纸条是什么时候?“ 林翌查了暗卫的记录,“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大朝会前五天。 也就是说,沈鹤亭在朝堂上亮牌之前,洛阳那边就已经知道京城在查他了。 沈鹤亭不是被推出去决战的將军。 他是被推出去送死的弃子。 林旭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沈鹤亭贏。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 “他要的不是朝堂上那一局。“她说。 林翌看著她。 “沈鹤亭、崔衍、周贵人、福安福顺,全是明面上的棋子,下一步丟一个,丟一个响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拴在京城。“ 她睁开眼。 “他真正要做的事,在洛阳。“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诚在门口单膝跪下,手里攥著一封信,火漆还烫手。 “娘娘,洛阳八百里加急,裴錚的信。“ 顾夕瑶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林翌伸手接过去。 信上只有一行字: “林旭別庄已空,人马不知去向。贺文渊昨夜调洛阳府兵三千出城,去向不明。“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贺文渊有权调兵?“顾夕瑶问。 “洛阳知府兼管地方团练,三千人是团练兵额的上限。“林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调兵需要河南布政使副签,他一个人签不动。“ “那就是副签也拿到了。“ “河南布政使赵慎行。“林翌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意外了,“周鹤年永平三年的门生。“ 又是周鹤年的人。 顾夕瑶没有接话,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三千府兵,不算多,打不了仗,但如果用来做一件事,够了。 “他要占洛阳城。“她说。 林翌点了一下头。 洛阳是东都,有完整的宫室、府库、粮仓,一旦占住,进可以打出“先帝遗詔、拥立正统“的旗號与京城分庭抗礼,退可以据城固守,等各方势力观望站队。 这才是林旭的底牌。 不是一封密旨,不是一封家书,是一座城。 “裴錚的人呢?“ “裴錚手里只有三十个暗卫,挡不住三千兵。“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舆图前。 洛阳距京城八百里,八百里加急送信要一天半,也就是说,裴錚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前天夜里,贺文渊调兵是大前天。 “三天了。“ 三天时间,足够贺文渊把城门关上。 林翌走到她身边,也看著舆图。 “最近的驻军在潼关,韩昭的人。“ 韩昭,顾夕瑶想起之前的情报,林旭曾试图拉拢西北的韩昭,但被拒绝了,韩昭是林翌一手提拔的將领,忠诚没有问题。 “从潼关到洛阳,骑兵急行军,两天。“林翌说。 “来得及吗?“ “取决於贺文渊有没有关城门。“ 顾夕瑶盯著舆图上洛阳的位置。 “皇上,贺文渊不会关城门。“ 林翌看她。 “他只有三千团练兵,关了城门就是造反,造反就要杀头,他押不起这个注。“顾夕瑶的手指点在洛阳城外的伊水河上,“他会把兵摆在城外,不进城,不关门,摆出一副地方剿匪秋操演练的姿態。“ “合法驻兵。“ “对,三千兵在城外驻著,不算造反,但城里的官员、商户、百姓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等林旭在城中竖起旗號,这三千人一拥而入,生米煮成熟饭。“ 林翌的拳头慢慢攥紧。 “给韩昭发军令。“他说。 顾夕瑶摇头。 “不够。“ “什么不够?“ “军令从京城发出去,走兵部、走枢密院,最快也要半天,加上路上的时间,韩昭收到军令是两天后,再急行军两天,到洛阳是四天后。“ “四天太久了?“ “林旭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顾夕瑶的声音很冷,“他不会给我们四天。“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全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內侍。 “皇上,查到了,御书房当值太监赵安,三天前告病回家。“ 三天前。 和贺文渊调兵是同一天。 “赵安家在哪?“林翌问。 “城南崇义坊,但人已经不在了。“高全咽了口唾沫,“他的邻居说,三天前半夜,赵安带著包袱出了门,往南城门去了。“ 南城门,出了南城门,官道直通洛阳。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 赵安跑了,刘全被抓的消息传开之前,赵安就跑了,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刘全的纸条不是他唯一的情报来源。“顾夕瑶说,“赵安在御书房当值,他能接触到的东西比刘全多十倍。” 第341章 三千府兵 林翌的脸色铁青。 “传张首辅,传兵部尚书。“他转向高全,“用御前金牌,走六百里加急,绕过兵部直接给韩昭下手令,领潼关驻军五千,即刻东进洛阳,先解除贺文渊的团练兵武装,再封锁城门,不得走脱一人。“ “是!“ 高全跑出去。 顾夕瑶在舆图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北平那边呢?“ 林旭的四张牌:西北韩昭已废,京城沈鹤亭已抓,洛阳贺文渊正在动,还剩一张,北平的退伍老將罗九成。 “我们截了北面信使,偽造了回信拖延时间。“林翌说,“但如果赵安三天前就跑了,他走的不一定是洛阳。“ 顾夕瑶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赵安如果去的是北平。 “加一道手令。“她说,“给北平都指挥使,监控罗九成一切动向,必要时,先斩后奏。“ 林翌没有犹豫。 “准。“ 夜里,承霽醒了一次,叫母后。 顾夕瑶从御书房赶回偏殿,承霽半靠在枕上,眼睛还有些迷糊。 “母后,你又没睡。“ “睡了,刚醒。“ 承霽不信,但没拆穿,往被子里缩了缩。 “母后,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顾夕瑶替他掖被角,动作很轻。 “没事,你父皇在处理。“ “那母后为什么手是凉的?“ 顾夕瑶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夜里风大。“ 承霽盯著她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进被子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焐一下。“他小声说。 顾夕瑶没动,任由那只小手攥著自己冰凉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承霽又睡著了。 她没有抽手,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阿诚在门外轻轻叩了三下。 她起身出去。 阿诚的脸在月光下发白。 “娘娘,裴錚的第二封信到了。“ 顾夕瑶接过信,借著廊下的灯笼光看完。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林旭今天白天在洛阳府衙门前公开露面。“她说,声音很轻。 “他穿的是亲王蟒袍。“ 裴錚的信写得很急,墨跡潦草,有几个字糊在一起,但意思很清楚。 四月二十三日午时,林旭身著亲王蟒袍,在贺文渊陪同下步入洛阳府衙正堂,当场拿出一份文书,先帝密旨副本。 贺文渊率洛阳府属官二十七人当堂跪拜。 布政使赵慎行隨后赶到,献上河南布政使官印。 当天下午,洛阳四门未关,但每门增兵二百,所有出城的人照常放行,进城的人需要搜检。 裴錚的暗卫有三人被盘查后放行,其余人暂时安全,但活动范围已被压缩到城东一片商铺区。 信的末尾,裴錚加了一句:“林旭身边有甲士约五百,非团练兵,疑为私养。“ 私养五百甲士。 顾夕瑶把信折好。 五百甲士加三千团练兵,够守一座城了,韩昭的五千骑兵要两天才能到,中间这两天,洛阳就是林旭的地盘。 她回到御书房的时候,林翌正在看舆图,张首辅和兵部尚书都在。 张首辅的脸色比舆图上的墨线还黑。 “他用的是废詔。“顾夕瑶走进来,没有客套,直接说,“先帝密旨副本已经在大朝会上被废詔令否了,他拿到洛阳再用一遍。“ 张首辅接话,“洛阳的官员不知道大朝会的细节,贺文渊把消息封了,只让他们看密旨,不让他们看废詔令。“ 信息差。 林旭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 京城的官员都知道密旨是废纸,但洛阳的官员不知道,等消息传过去,林旭已经坐稳了洛阳府衙。 “兵部的调令发了?“林翌问兵部尚书。 “发了,走的六百里加急,最迟明日午时到潼关。“ “韩昭到洛阳要几天?“ “急行军,两天。“ “那就是后天傍晚。“ 林翌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潼关划到洛阳,停住。 “两天之內,林旭会做什么?“ 没人接话。 顾夕瑶开口了。 “发檄文。“ 所有人看她。 “他费这么大的力气穿蟒袍、拜府衙、收官印,不是为了窝在洛阳当土皇帝,他要的是名分。“ 她走到舆图前,指著洛阳周围的几个州府。 “洛阳是东都,天下人都认这块牌子,他只要以洛阳为据点发一道檄文,说先帝遗詔在手、皇位有爭,天下各州府就不得不表態。“ “表什么態?“张首辅皱眉。 “不需要他们站队。“顾夕瑶说,“只需要他们犹豫,各州府犹豫一天,韩昭的兵到了洛阳城下,林旭就有了跟朝廷谈判的资本。“ 兵部尚书脸色微变,“他要谈什么?“ “裂土。“林翌忽然说了两个字。 殿中安静了。 裂土分疆,先帝密旨给了他名分,洛阳给了他地盘,三千兵加五百甲士给了他武力,如果再加上一道檄文动摇天下人心,他要的就是朝廷承认他对洛阳的实际控制。 “不可能。“张首辅一拍桌子,“大齐立国百年,没有藩王割据的先例。“ “张阁老,先例是人开的。“顾夕瑶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二十年前没有人想到一个太监能在宫里埋二十年的暗线,三天前也没有人想到一个知府能调动三千兵。“ 张首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翌转过身。 “韩昭的军令不能改了,让他按原计划走。“他看向兵部尚书,“再调一路兵,从开封出发,走东面堵住洛阳的退路。“ “开封驻军只有两千……“ “够了,洛阳四面合围,他跑不掉。“ 兵部尚书领命去了。 张首辅也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林翌站在舆图前,背对著顾夕瑶,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他穿的是蟒袍。“ 顾夕瑶没有接。 “父皇给他的蟒袍。“林翌的声音很轻,“就藩的时候御赐的,五爪金蟒,只比龙袍少一爪。“ 他转过身,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全是愤怒,也不全是痛苦,更像是一种漫长的疲倦。 “夕瑶,我从小就知道父皇偏心他。“ 顾夕瑶安静地看著他。 “赵喜交出的那道废詔令,上面说的是废除立储之议,但父皇最后还是把蟒袍赐给了他,把洛阳封给了他,“林翌顿了一下,“你说他到底……“ 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夕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先帝最后留给你的四个字是什么?“ 第342章 蟒袍 林翌沉默了一会儿。 “江山付汝,勿疑。“ “那就不要疑。“ 林翌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顾夕瑶没有挣,靠在他胸口,听著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 片刻后,林翌鬆开手。 “你回去陪承霽。“他说,“洛阳的事,我来办。“ 顾夕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皇上。“ “嗯?“ “赵安跑了三天了。“她没有回头,“他如果不是去洛阳,也不是去北平,而是回宫里找什么东西呢?“ 林翌的神情变了。 “他在御书房当了十几年的差,“顾夕瑶说,“他比刘全更清楚宫里的每一条暗道、每一个角落,他走之前,有没有可能……在宫里也留了东西?“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窗纸被吹得猛烈作响。 林翌叫来高全。 “封御书房,逐寸搜查。“ 高全愣了一下,“皇上,御书房……“ “每一块砖,每一条缝。“ 顾夕瑶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回到偏殿,承霽还在睡。 宋时瑶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娘娘,李淑妃刚才派人来传话。“ “什么事?“ “周贵人,不,周庶人,昨夜子时在屋里上吊了。“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救下来了吗?“ 宋时瑶的声音很低。 “救下来了,但她手里攥著一样东西,值夜的宫女掰开她的手指才拿出来的。“ “什么东西?“ 宋时瑶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绢帕,递过来。 顾夕瑶打开。 绢帕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像是咬破手指写的。 “臣妾有先帝口諭,求见天子。“ 顾夕瑶盯著那行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先帝口諭。 周庶人是范家送进宫的,范家跟靖王绑在一起,靖王跟周鹤年有过往来。 一个被褫了封號、禁了足、假孕被戳穿的庶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亮出“先帝口諭“四个字。 这要么是最后的疯狂。 要么…… 她还真有什么东西。 顾夕瑶把绢帕收进袖中。 “周庶人现在什么状况?“ “醒了,不吃不喝,一直盯著门口看。“ 顾夕瑶沉默了很久。 “告诉李淑妃,看好她,一根头髮丝都不许少。“ 她转身走进偏殿,承霽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母后“,又睡过去了。 顾夕瑶在床边坐下。 窗外天光微亮,远处隱约传来晨鼓声。 洛阳在动,宫里也在动。 林旭穿上了蟒袍,周庶人亮出了“先帝口諭“。 每一步棋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她低头看著承霽安静的睡脸,忽然想起裴錚信上最后那一行字,“林旭身边有甲士约五百,非团练兵,疑为私养。“ 私养五百甲士,这些人从哪来的?养在哪里?军餉从哪出? 二十年的暗线,不可能只传纸条、不传银子。 刘全的供词里还有一句话她没来得及追问:每三个月通过一个固定渠道把宫里的消息传出去。 每三个月。 顾夕瑶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是消息。 是內帑的银子。 顾夕瑶没有立刻去见周庶人。 她在偏殿坐了一个时辰,绢帕还在手里,那行血字已经乾涸成了暗褐色,“臣妾有先帝口諭,求见天子。”八个字,咬破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每一笔都是绝望。 承霽还在睡,小脸贴在枕上,呼吸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顾夕瑶看了他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宋时瑶跟上来,“娘娘要见周庶人?” “嗯。”顾夕瑶没有停步,“把她从禁足的宫殿移到冷宫,单独一间,两名宫女守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宋时瑶犹豫了,“这不是在帮她吗?禁足宫里人多眼杂,冷宫反而……” “反而是她想去的地方。”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她急著要见皇上,我就给她一个见不到的地方。” 宋时瑶反应过来,“娘娘是要逼她?” “不是逼。”顾夕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是看她还有没有底牌,如果那道先帝口諭真的很重要,她会找办法再传出来,如果没有……那就说明,有人在替她传。” 冷宫的路很长,顾夕瑶走得很慢。 周庶人被移到冷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她被两名宫女架著进了那间最里面的房间,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灯,什么都没有。 “娘娘说了。”宫女用公式化的语气重复命令,“您在这里好好待著,饭会按时送来。” 周庶人坐在床边,看著那两名宫女关上了门,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很安静地坐著。 但她的手指在不停地动,像是在反覆摩挲什么东西。 顾夕瑶没有去见周庶人,反而先去了御书房。 林翌已经两夜没睡了,他站在舆图前,眼底是青黑色的,手指还在从潼关划向洛阳的那条线上。 “搜出什么了吗?”顾夕瑶问。 林翌没有回头,“御书房的每一块砖都掀过了,什么都没有,但赵安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那就说明他留的不是东西,是记录。”顾夕瑶走到舆图前,“每三个月一次的记录。” 林翌转过身看她。 “刘全说的是每三个月传一次消息,”顾夕瑶说,“但消息只是消息,真正的东西是银子,內帑每三个月拨一笔款给谁了?拨了多少?” 林翌的眼神变了,他转身走向书案,拉出一本帐册,翻到最后几页。 “內帑管理者是谁?”顾夕瑶问。 “內务府总管高全……不对。”林翌的手指停住了,“是內帑专署的李承恩。” “李承恩多久没来宫里当差了?” 林翌叫来高全,“李承恩呢?” 高全的脸色变了,“李承恩……三天前请了病假,说是家里有急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三天,又是三天,和赵安逃脱的时间一样。 “查李承恩的家。”林翌的声音很冷,“查他的帐,查他这二十年来经手过的每一笔內帑拨款。” 高全领命跑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顾夕瑶走到书案前,看著那本帐册,帐册上用工整的小楷记录著每一笔內帑的流向,大部分是正常的皇室开支,但有一些条目,数字后面跟的是“李承恩专管”。 第343章 血字 “每一笔都不大。”顾夕瑶指著那些条目说,“每次三百两、五百两、一千两,看起来像是零散的支出,但如果每三个月一次,二十年……” 林翌拿起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过了一会儿,他停了下来。 “两万两。”他说,“不,应该不止,这只是帐册上有记录的,赵安和李承恩合作,肯定还有帐册上没有的。” 两万两黄金,足以养一支五百人的私兵队伍二十年,足以在洛阳布下一张天罗地网,足以让一个被废了储位的皇子,在二十年后穿上蟒袍,走进府衙。 “周庶人的先帝口諭。”顾夕瑶忽然说,“可能不是先帝的口諭。” 林翌看她。 “她是范家的人,范家跟靖王有关联,靖王跟周鹤年有过往来。”顾夕瑶的声音很快,像是在推演一个复杂的棋局,“如果有人想要一份先帝口諭,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偽造。” “对,而最容易偽造的地方,是谁?” “內帑专署。”林翌突然明白了,“李承恩可以接触到先帝的笔跡样本,可以接触到內帑的纸张、印鑑……” “周庶人不是主动要见你。”顾夕瑶说,“是有人让她去见你,有人想要通过她的先帝口諭,在京城製造舆论,一份假的先帝口諭,加上林旭穿的蟒袍,加上洛阳的三千府兵,足以让天下人都相信,先帝確实想过立林旭为储。” 林翌的拳头慢慢攥紧。 “这样的话,即使洛阳被你的兵围住,林旭也有了跟你谈判的资本。”顾夕瑶看著他,“因为他不再是造反的皇子,他是先帝遗愿的执行者。”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全衝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纸条,“皇上,查到了!李承恩家里被人翻过,什么都没留下,但他的邻居说,三天前有个人去过他家,那个人的描述……” 高全的声音有点发抖,“跟赵安一模一样。” 顾夕瑶和林翌对视一眼。 赵安不是去洛阳,也不是去北平,他去的是李承恩家,他要的,是李承恩手里关於內帑黑金的所有证据。 “还有。”高全继续说,“开封的兵部驛站刚才传来消息,有一支快马队伍,在三天前经过开封,往南去了。” 往南,不是往洛阳,也不是往北平,是往南。 顾夕瑶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谁在带队?” “驛站的人没看清楚,但说那队人马里有个人穿著內侍省的衣服。” 內侍省,赵安。 “他们往南去了多远?” “已经过了淮河,再往南就是江南了。” 顾夕瑶转身走向舆图,她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洛阳往下划,经过开封,经过淮河,最后停在了江南的位置。 江南,周鹤年的老巢,许崇文来自的地方。 “皇上。”她转身看林翌,“赵安不是去帮林旭的。” “什么意思?” “他是去灭口的。”顾夕瑶的声音很冷,“他去找李承恩,拿走了所有的帐册和证据,然后他要去江南,去销毁那些东西,或者去见周鹤年的旧人。” “为什么?” “因为。”顾夕瑶说,“如果那些帐册被你查到,就能证明林旭这二十年来一直在积累反叛的资本,但如果帐册被销毁了,你只能拿出一份不完整的证据,而林旭就可以说,这是周鹤年留下的遗產,他只是在用。” 林翌的脸色很难看,“派人追赵安。” “来不及了。”顾夕瑶说,“赵安已经过了淮河,我们的人追不上,但……”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可以在江南布人马。” 她转身看著林翌,“皇上,裴錚在洛阳,他手下还有多少人?” “三十个暗卫。” “让他们放弃监视林旭,立刻南下追赵安。”顾夕瑶的声音很快,“同时,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权限。” “什么权限?” “查后宫。” 顾夕瑶没有给林翌解释,她直接去了禁足宫。 李淑妃正在教昭儿读书,看到顾夕瑶来了,连忙起身请安。 “李妹妹不用起,我就是来问一件事。”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周贵人……周庶人,这两个月在禁足期间,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李淑妃的脸色变了,“娘娘是说……” “就是问有没有人来。” “有。”李淑妃咬了咬唇,“但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来的人身份很特殊。”李淑妃看了一眼昭儿,“我怕……” 顾夕瑶抬了抬手,“昭儿,你先去陪宫女玩。” 昭儿乖乖地跑出去了,李淑妃才压低声音说:“是皇后娘娘您的陪嫁宫女,秋荷。” 秋荷,顾夕瑶的陪嫁宫女。 “秋荷来了几次?” “三次,第一次是周贵人被禁足的第二天,第二次是十天前,第三次……”李淑妃犹豫了,“第三次是昨天。” 昨天,周庶人上吊的前一天。 “她们每次都说什么?” “我不知道。”李淑妃说,“秋荷每次都让我的宫女都避开,只有她一个人进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第三次的时候,我听到周庶人在哭。”李淑妃的声音很小,“秋荷说什么我听不清,但周庶人一直在哭,还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背叛皇后娘娘这样的话。” 顾夕瑶的心里咯噔一下。 秋荷是她的人,从顾家跟过来的陪嫁宫女,一直在坤寧宫伺候,她怎么会去见周庶人? “李妹妹,你这两个月有没有发现秋荷有什么异常?” 李淑妃想了想,“秋荷……好像经常往宫外跑,每次都说是去买东西,但有时候很久才回来。” 往宫外跑。 顾夕瑶站起身,“昭儿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宫。” 她走得很快。 坤寧宫里,秋荷正在收拾房间。看到顾夕瑶进来,她连忙跪下请安。 “娘娘。” 顾夕瑶没有让她起身,而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秋荷,你这两个月往禁足宫去了几次?” 秋荷的身体僵硬了。 “我在问你。”顾夕瑶的声音很冷。 秋荷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娘娘……我……” “是谁让你去的?” “不是……不是有人让我去的。”秋荷的声音在发抖,“是我自己想去的。” “为什么?” 秋荷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顾夕瑶蹲下身,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秋荷,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第344章 暗线浮出 秋荷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娘病了。”她哽咽著说,“在南城的医馆里,医生说没有银子就治不了,我没有办法,我就……” “就什么?” “就有人来找我,说如果我愿意帮她们做一件事,就会给我一百两银子。”秋荷哭得很厉害,“我……我就去见了周庶人,把她们给我的纸条交给她,让她写上那些话。” 顾夕瑶的心里闪过一个冷冷的念头。 “她们是谁?” “我……我不知道。”秋荷说,“每次都是在城门口交接,我只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听不清声音。” “那纸条是谁给你的?” “是……是一个宫女,我没见过她,她说她是皇后娘娘的朋友,让我帮个忙。” 皇后娘娘的朋友。 顾夕瑶站起身,转身走向宫门,“宋时瑶。” 宋时瑶从外面进来,“娘娘。” “把秋荷送到冷宫去。”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单独一间,不许任何人探视,吃饭喝水都要有人看著。” 秋荷的哭声在身后响起,但顾夕瑶没有回头。 她走进內殿,坐在铜镜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苍白,眼神很冷。 有人在利用她的陪嫁宫女,有人在给周庶人写纸条,有人在策划让周庶人上吊,让周庶人留下那行血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要在后宫製造舆论。 顾夕瑶的手指在铜镜前轻轻敲了敲。 后宫里谁最想要“先帝口諭”这样的东西?谁最想要皇后的地位出现问题?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顾夕瑶没有直接去问那个人,而是先去了太医院。 院正看到她来了,连忙跪下请安。 “院正,我问你,这两个月有没有人来太医院配过什么特殊的药?” “特殊的药?”院正有点懵,“娘娘是说……” “就是不常见的药。”顾夕瑶说,“比如,能让人情绪波动、容易被挑拨的药。” 院正的脸色变了,“娘娘,您是说……” “就是问有没有。” 院正咽了口唾沫,“有,三个月前,有个宫女来配过一种安神的香料,说是要给某位娘娘调理身体,我当时没有多想,就配了。” “那个宫女是谁?” “我……我不记得了。”院正很紧张,“但我可以查配药的记录。” 院正翻出了记录本,他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是……是昭妃娘娘的贴身宫女,香兰。” 昭妃。 顾夕瑶的心里冷了下来。 昭妃是皇帝林翌的妾,地位在皇后之下,在其他妃嬪之上,她进宫的时间比顾夕瑶还早,是林翌还在镇远侯府的时候就有的妾室。 但顾夕瑶从来没有把昭妃当成威胁,因为昭妃从来不爭,甚至在顾夕瑶进宫之后,她主动让出了很多权利,表现得很温顺。 顾夕瑶甚至觉得她太温顺了。 “那个香料配给谁了?” 院正翻了翻记录,“记录上没有写,但香兰说是要给某位娘娘调理气血。” 顾夕瑶转身走出了太医院。 她直接去了昭妃的宫殿。 昭妃正在绣花,看到顾夕瑶来了,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请安。“皇后娘娘,妾身……” “昭妃不用起,”顾夕瑶在椅子上坐下,“我就是来隨便问问,这两个月,你有没有给周贵人……周庶人送过什么东西?” 昭妃的手指颤了一下。 “没有,”她的声音很小,“妾身从来没有给周庶人送过东西。” “那你的香兰呢?” 昭妃的脸色变了。 “昭妃,我劝你现在就说实话。”顾夕瑶的声音很冷,“比起以后才说,会好得多。” 昭妃咬了咬唇,眼泪慢慢掉了下来,“皇后娘娘,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是……是宫外的人。”昭妃哭著说,“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会伤害我的孩子,我……我没有办法……” 顾夕瑶的心里一紧,“你的孩子?” “我在宫外有个儿子。”昭妃说,“是我进宫之前生的,那个人说,如果我不让香兰给周庶人送药、不让她去见周庶人,就会……就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顾夕瑶已经明白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昭妃哭得很厉害,“每次都是用纸条传信,我从来没有见过。” “纸条呢?” “烧了。”昭妃说,“他们让我烧掉所有的纸条。” 顾夕瑶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有人在威胁昭妃的孩子,有人在利用秋荷的母亲,有人在给周庶人写纸条,让周庶人上吊,让周庶人留下“先帝口諭”的血字。 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在京城製造舆论,说先帝確实想过立林旭为储,这样的话,即使林旭在洛阳被围困,他也可以宣称自己是“先帝遗愿”的执行者,而不是造反的皇子。 那么,谁最想要这样的舆论? 不是林旭,林旭已经穿上了蟒袍,已经坐在了洛阳府衙,他不需要这样的舆论来给自己增加合法性。 那是谁? 顾夕瑶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转身走向御书房。 林翌还在那里,高全刚才送来了一份紧急的信报。 “皇上,我需要你查一个人。”顾夕瑶说。 “谁?” “李承恩。”顾夕瑶走到舆图前,“李承恩这二十年来,除了给林旭转帐,还有没有给其他人转过帐?” 林翌的眼神变了,他转身走向书案,翻出了那本帐册。 他的手指在帐册上快速地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有。”他说,“每个月都有一笔小额的转帐,收款人写的是宫中某处。” “多少钱?” “一百两,一个月一百两,二十年……” 林翌的拳头慢慢攥紧。 “两万四千两。”顾夕瑶说,“和给林旭的差不多。” “这笔钱给谁了?” “我不知道。”顾夕瑶说,“但我知道怎么查。” 她转身走出御书房,直接去了昭妃的宫殿。 “昭妃。”她走进去,“你宫外的那个儿子,现在在哪?” 昭妃的身体抖了一下,“在……在城南的一个庄子里。” “谁在照顾他?” “是……是一个老管家。” 第345章 反向 “那个老管家叫什么名字?” 昭妃的脸色很苍白。“他叫……赵管。” 赵。 顾夕瑶的心里闪过一个冷冷的名字。 赵福,那个藏了二十年纸条的老太监。 她转身走出昭妃的宫殿,用最快的速度走向御书房。 “皇上。”她推开门的时候,声音很急促,“赵福还活著吗?” 林翌抬起头来,“怎么了?” “赵福还活著吗?” “活著,在暗卫的监视下。”林翌站起身,“你想说什么?” “赵福不只是在给林旭传信。”顾夕瑶说,“他还在给昭妃的孩子送钱。” 林翌的脸色变了。 “他在威胁昭妃,让她配合周庶人的计划。”顾夕瑶走到舆图前,“皇上,有没有可能,赵福不只是周鹤年的人,他还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林翌已经明白了。 “他是林旭的人。”林翌说,“从头到尾,赵福都在为林旭工作。” “不仅如此。”顾夕瑶说,“赵福还在后宫里布局,他威胁昭妃,利用秋荷,策划周庶人上吊,製造先帝口諭的舆论。” “目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顾夕瑶的声音很冷,“京城的人都在关注周庶人的先帝口諭是真是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拴在后宫,而洛阳那边,林旭有时间去做更多的事情。” 林翌转身走向门口,“把赵福提审。” “等等。”顾夕瑶叫住他,“赵福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赵福还有用。”顾夕瑶的眼神很亮,“我们可以通过赵福,反向给林旭传信。” 林翌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林旭,”顾夕瑶说,“他的所有计划,我们都知道了。” 赵福被押进了暗卫的地牢。 顾夕瑶没有立即审讯他,而是让人把他单独关在一间石室里,每天只送清粥一碗,她要让他慌张,要让他在黑暗里反覆思考自己的处境。 林翌则在御书房里整理帐册,高全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著每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向,两万四千两,足以养活一支人马二十年,足以在后宫里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皇上。”顾夕瑶推开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昭妃那边已经问出来了。” 林翌抬起头,眼神很疲惫。 “昭妃宫外的那个儿子,叫林策。”顾夕瑶在他身边坐下,“三岁时就被送到了城南的庄子,由赵福安排的那个老管家赵管照顾,赵福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给那个孩子送银两和衣物。” “赵福有孩子?” “没有。”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旭有。” 林翌的手指停在了帐册上。 “林旭的私生子。”顾夕瑶说,“和昭妃生的。” 整个御书房忽然安静了下来,林翌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话,但顾夕瑶能看到他的下頜绷得很紧。 “昭妃说,那是她还没进宫的时候。”顾夕瑶继续说,“林旭当时还在京城,两个人见过几次面,后来林旭被贬到洛阳,昭妃才被送进宫,她以为那段往事就过去了,直到三年前,赵福找上她,告诉她林旭还活著,还想见她。” “他们见了?” “没有。”顾夕瑶说,“赵福告诉昭妃,如果她想让林旭活得更好,就要在宫里帮他做一些事情,昭妃起初拒绝了,但赵福威胁她,说会伤害她的孩子。” 林翌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昭妃没有办法,就同意了。”顾夕瑶说,“赵福让她配合周庶人的计划,给周庶人送药,让秋荷去见周庶人,昭妃不知道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她不这样做,她的儿子就会死。” 林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看著洛阳的位置,看著那个被军队包围的城池,看著那个正在里面穿著蟒袍的弟弟。 “皇上。”顾夕瑶的声音很轻,“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个选择是,直接审讯赵福,从他嘴里套出林旭在洛阳的具体计划,但这样的话,林旭会知道我们发现了后宫的暗线,他会立刻改变策略。”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顾夕瑶走到他身边,“是让赵福继续为林旭工作。” 林翌转过身看她。 “我们可以通过赵福,给林旭传递假消息。”顾夕瑶的眼神很亮,“比如,皇帝龙体已经恢復,现在正在调兵遣將准备攻打洛阳,比如,潼关的韩昭已经投降了林旭,现在正在往北平进军,比如,北平的罗九成已经起义,正在往京城进军。” “你是想让林旭自乱阵脚。” “对。”顾夕瑶说,“赵福在林旭身边待了二十年,林旭对他的信任程度仅次於他自己,如果赵福告诉他这些消息,他一定会相信,而一旦林旭相信了,他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就会採取激进的行动。” 林翌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急著进攻洛阳了。”顾夕瑶说,“我们可以给林旭时间,让他在自己製造的谎言里越陷越深,直到最后他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如果赵福拒绝配合呢?” “他不会。”顾夕瑶的声音很冷,“因为我们会告诉他,如果他不配合,我们就会把他和林旭的关係公之於眾,然后把他那个宫外的孙子,不,是林旭的儿子,抓起来,当眾斩首。” 林翌看著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感,他走过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擦过她的唇角。 “你太狠了。”他说。 “我必须狠。”顾夕瑶没有躲开,“因为对面的人更狠。” 赵福被提出地牢的时候,已经三天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失去了焦点,走路都有点摇晃,但当他看到顾夕瑶坐在审讯室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硬了。 “赵福。”顾夕瑶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可怕,“我们有个交易要和你做。” 赵福没有说话。 “你可以继续为四皇子工作。”顾夕瑶说,“但你现在要为我们工作。” 赵福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担心。”顾夕瑶继续说,“我们只是想让你按照我们的指示,给四皇子传递一些消息,你继续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只是改变一下內容。” 第346章 漏洞 “我不会背叛主子。”赵福的声音很沙哑。 “不是背叛。”顾夕瑶说,“是救他。” 赵福抬起头看她。 “四皇子现在在洛阳,被我们的军队包围。”顾夕瑶说,“他的三千府兵和五百甲士对上我们的十倍兵力,他没有胜算,但如果他现在投降,皇帝可以考虑从轻处置。” “皇帝不会放过他。”赵福说。 “不会。”顾夕瑶承认,“但至少他能活著,如果他继续坚持,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福的拳头慢慢攥紧。 “我不是在威胁你。”顾夕瑶说,“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坚持,看著四皇子在洛阳被我们的军队活活困死,或者你可以帮我们,让四皇子有机会活下来。” “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顾夕瑶的声音变冷,“你在宫外的那个孙子,林策,就会被送到菜市口,我们会把他绑在柱子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是四皇子的私生子,是你赵福培养出来的反叛之子。” 赵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不用想著逃跑或者自杀。”顾夕瑶继续说,“因为一旦你出了问题,林策就会立刻被处死,所以,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配合我们。” 赵福跪了下来。 不是跪在顾夕瑶面前,而是跪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嘴里发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会给你们传消息。”他说,“我会告诉他……我会告诉他……” 他没有把话说完。 林旭收到赵福的纸条时,已经是四月二十二日的晚上。 纸条很短,只有几行字:“皇帝龙体已復,正调兵十万,准备三日后发动总攻,潼关韩昭已暗中投降,现正往北平进军,北平罗九成已起义,正往京城进军,四皇子宜速做决断。” 林旭拿著纸条的手开始颤抖。 他在別庄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在计算得失,在推演局势,三日后总攻,韩昭投降,罗九成起义,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的三张牌全部失效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洛阳城,城外的军队还在,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军队很快就会变成十万人,他的三千府兵和五百甲士,对上十万大军,没有任何胜算。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出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贺文渊的,让他立刻调动所有的人手,准备在三日內撤离洛阳,往南逃往江南,他还写了一封信给许崇文,让他立刻销毁所有的证据,包括那份密旨副本。 但写到一半的时候,林旭停了下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重新读了一遍赵福的纸条,他的眼神变了。 “三日后发动总攻。”他喃喃自语,“但现在已经是四月二十二日,三日后就是四月二十五日。” 他走到日历前,用手指点著,一个一个地数。 “皇帝龙体已復……”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如果龙体已经復,为什么要等三日才发动总攻?为什么不立刻进军?” 他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人。 “赵福的纸条。”他说,“有漏洞。”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皇帝如果真的要总攻,不会给我三天的时间。”林旭的声音很冷,“他会立刻进军,把我困在这里活活饿死,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给了我三天的时间。” “四皇子。”那个人说,“也许皇帝是想给你投降的机会……” “闭嘴。”林旭打断他,“赵福被抓了。” 那个人的身体僵硬了。 “赵福被抓了,所以他现在给我传递的消息,都是皇帝想让我知道的消息。”林旭走到舆图前,“皇帝想让我慌张,想让我自乱阵脚,他想让我以为韩昭投降了,罗九成起义了,这样我就会放弃洛阳,往南逃,但一旦我往南逃,我就会进入皇帝早就设好的包围圈。”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从洛阳往南,经过开封,经过淮河,最后停在了江南。 “江南。”他说,“许崇文来自的地方,周鹤年的老巢,皇帝想让我往那里逃,这样他就可以一举把我和周鹤年的旧人全部抓住。” 他转身看向那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皇帝在玩心理战。”他说,“他想让我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那个人没有说话。 林旭走回书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交给了那个人。 “派最快的马,去京城。”他说,“直接去坤寧宫,把这个交给皇后。” 那个人接过纸条,低头一看,脸色变得很苍白。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皇后娘娘,我们各走各的路,如何?” 人物对话到此结束,故事继续推进。 林旭的眼神扫过舆图上的每一个位置,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既然心理战已经开始,那就让我们看看谁的心理素质更强。”他说,“皇帝想让我往南逃,那我就往北走。” 坤寧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顾夕瑶接过宋时瑶递来的纸条时,手没有抖,她的眼睛扫过那句话,嘴角的弧度缓缓平復。 “皇后娘娘?”宋时瑶的声音里带著不安。 “没事。”顾夕瑶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捲曲变黑化为灰烬,“这是林旭的回应。” 她转身走向內殿,脚步不快不慢,宋时瑶紧跟在后,却没敢再出声。 坤寧宫的书房里,林翌还在看那份帐册,他没有抬头,但显然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他识破了。”顾夕瑶在他对面坐下。 林翌的手指停在了某一行数字上,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確认,“赵福的消息?” “嗯。他发现了时间的漏洞。”顾夕瑶的声音平稳得嚇人,“三日后总攻,但如果你真的要总攻,为什么不现在就动手。” 林翌放下笔,靠在椅子上,“聪明人和聪明人对弈,就没有真正的谎言,只有更深的谎言。” “他决定北走。”顾夕瑶继续说,“不是南逃。” 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凝固。 林翌的眼神变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激怒的冷意,“北走意味著什么?” 第347章 后宫暗流 “意味著他放弃了洛阳的退路,也放弃了江南的老巢。”顾夕瑶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动,“他要往北平去。” “罗九成。” “对。”顾夕瑶说,“他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罗九成的存在,所以他反过来赌,赌我们会认为他不敢往北平去,赌我们会在南方布下重兵,一旦他突破北方防线,就能直取北平,借罗九成的人马东进,威胁京城的侧翼。” 林翌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在洛阳、北平、京城之间来回扫动。 “他在玩一个很大的赌局。”他说,“洛阳的三千府兵和五百甲士,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十万大军,但如果他能在三天內突破北方防线,到达北平与罗九成匯合……” “他就有了翻盘的可能。”顾夕瑶接过话,“罗九成是先帝的老將,手下有多少人,我们现在还不清楚,如果林旭和他联合,即使打不过我们,也足以在北方造成足够的混乱,为他爭取南逃的时间。” 林翌的拳头在舆图上重重砸下。 “我们被耍了。”他说。 “不完全是。”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的陷阱確实有漏洞,但林旭的赌局也有风险,他要在三天內从洛阳突围,这意味著他必须放弃所有不能快速移动的东西,包括那三千府兵。” “他会丟下贺文渊?” “他必须。”顾夕瑶说,“贺文渊和那三千府兵是他的累赘,一旦他选择北走,就意味著他已经放弃了洛阳的大义名分,转而赌的是个人的生存。” 林翌转过身看她,“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林旭已经从一个有名分的皇子,变成了一个亡命之徒。”顾夕瑶的眼神很冷,“他放弃了先帝密旨这张牌,放弃了洛阳的官场支持,放弃了贺文渊和所有明面上的势力。他现在只有一条路,活著。”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林翌走回书案,拿起笔,“派人去北平,立刻加强对罗九成的监控。”他说,“同时,派快马去潼关,让韩昭做好拦截的准备,如果林旭真的要北走,就必须经过潼关。”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说。 “什么?” “林旭在纸条上说的是各走各的路。”顾夕瑶的声音变得很低,“这不是投降的意思,这是宣战的意思,他在告诉我们,他不再按照我们预设的路线走,他要走自己的路。” 林翌的笔停在了纸上。 “皇上,”顾夕瑶站起身,“林旭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李淑妃是在承霽用膳时来的。 她端著一碗燕窝粥,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太子殿下,这是妾身特意为您燉的,用了最好的燕窝。”李淑妃放下碗,退到了一旁。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承霽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李淑妃,“多谢妃妹。” 顾夕瑶坐在一旁,手里拿著针线,没有抬头,但她的目光已经扫过了李淑妃,那个女人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她的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太子殿下,妾身还有事,先告退了。”李淑妃很快就退了出去。 承霽转过身看向顾夕瑶,“母亲,李妃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小孩子別多问。”顾夕瑶放下针线,拿起那碗粥,用银针在里面轻轻搅动,银针没有变色。 她端起粥,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没毒。” 承霽的脸色变了,“母亲!” “放心。”顾夕瑶放下碗,“李妃不会这么傻,她只是在试探。” 夜幕降临时,顾夕瑶在偏殿里见了李淑妃。 “皇后娘娘。”李淑妃跪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起来。”顾夕瑶坐在椅子上,“告诉我,是谁让你试探太子的?” “没有人……” “李淑妃。”顾夕瑶的声音很冷,“我不想听谎话。” 李淑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的嘴唇在颤动,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是……是周贵人。”她说。 顾夕瑶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动,“周贵人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妾身知道。”李淑妃哭得很厉害,“但周贵人说,如果妾身能在太子的食物里下点东西,她就能帮妾身的娘家……妾身的娘家现在生意不好,妾身的父亲欠了很多债……” “所以你就同意了。”顾夕瑶说。 “妾身知道错了。”李淑妃磕起头来,“妾身只是想救娘家,妾身没有想过要害太子……” “周贵人怎么联繫你的?” “是……是通过秋兰。”李淑妃说,“秋兰说周贵人有办法,妾身就……就去见了周贵人一次。” 顾夕瑶的眼神变了,秋兰是周贵人的宫女,现在应该在冷宫里,但如果秋兰还能和李淑妃联繫…… “宋时瑶。”她转身走向门口。 宋时瑶从外面进来,“娘娘。” “去冷宫,看看秋兰是不是还在那里。” 宋时瑶很快就回来了,脸色很难看,“娘娘,秋兰逃了。” 整个坤寧宫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顾夕瑶走到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神很冷,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容。 “林旭在洛阳动作,后宫也跟著动作了。”她用很低的声音说,“看来我的布局还不够细致。” 她转身走向御书房,林翌还在那里,被各种信报包围,他看到顾夕瑶进来时,抬起头。 “秋兰逃了。”顾夕瑶说,“周贵人还在和后宫的人联繫。” 林翌放下手里的信报,“林旭在后宫还有棋子。” “不仅如此。”顾夕瑶走到舆图前,“李淑妃说周贵人想在太子的食物里下东西,如果秋兰能逃出冷宫,那就意味著冷宫的防守有漏洞。”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旭在后宫的布局比我们想像的要深。”顾夕瑶转过身看他,“赵福、刘全、福安、福顺,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子,可能还在暗处。” 林翌站起身,“那就把后宫翻个底朝天。” “不行。”顾夕瑶说,“如果我们现在动作太大,会打草惊蛇,秋兰逃出去,一定是去和谁联繫,我们可以跟踪她,看她去见谁。” 林翌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你还在玩心理战。” “我必须玩。”顾夕瑶说,“因为对方也在玩。” 第348章 北方的刀 潼关的夜风很冷。 韩昭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处的火把,那些火把在夜色中移动,越来越近。 “將军,来了。”身边的副將递过来一份信报。 韩昭接过信报,在火把的光下读了一遍,信是林翌派来的,內容很简单,如果有人要往北平走,就拦下来。 他把信报放在火把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有多少人?”他问。 “斥候回报,大概两百多人,都是骑兵。”副將说,“他们在夜间赶路,速度很快。” “两百人。”韩昭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林旭还真是捨得。” 他转身走下城墙,“全军戒备,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一次的对手,不是普通的逃兵。” 洛阳的別庄里,林旭已经换上了普通的衣服。 他的身边只有十几个人,都是他最信任的属下,那些三千府兵和五百甲士,已经被他交给了贺文渊,让他们在城里製造混乱,拖延皇帝军队的进攻。 “四皇子。”一个属下走过来,“北平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罗九成收到了我们的信,他说只要我们能到达北平,他就会起义。” “有多少人?”林旭问。 “两千左右,都是先帝时代的老兵,战力很强。” 林旭点了点头,两千人加上他现在的两百骑兵,虽然还不足以和皇帝的十万大军正面对抗,但足以在北方造成足够的混乱。 “我们走。”他说。 一支骑兵队伍从洛阳的东门冲了出去,在夜色中消失。 顾夕瑶在御书房里收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半夜。 “林旭已经离开洛阳了。”裴錚的信报很详细,“他只带了两百骑兵,直奔北方,贺文渊还在城里,带著三千府兵在和我们的军队对峙。” 林翌看著这份信报,脸色很沉,“他真的北走了。” “是的。”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放弃了洛阳,现在只有一个目標,活著到达北平。” “潼关的韩昭已经收到了我的命令。”林翌说,“他会拦截林旭。” “不会拦住的。”顾夕瑶说,“林旭只带了两百骑兵,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知道潼关会有人拦截,但他也知道,两百精锐骑兵,足以突破一个地方军的防线。”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翌转过身看她,“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夕瑶走到舆图前,她的手指在北方轻轻敲动。 “我们要在北平拦住他。”她说,“不在潼关,不在路上,而是在北平。” “罗九成?” “对。”顾夕瑶说,“我们要在林旭和罗九成匯合之前,先一步控制罗九成,一旦罗九成被我们控制,林旭即使到达北平,也只有死路一条。” 林翌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意味著什么?”他问,“这意味著我们必须对北平用兵,意味著我们必须在北方造成混乱,意味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顾夕瑶知道他想说什么。 意味著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经从京城、洛阳,扩展到了整个北方,意味著为了除掉一个皇子,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让天下陷入混乱。 “皇上。”顾夕瑶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们没有选择。” 林翌走到窗边,看著京城的夜景,这座城市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的最高权力中心,正在进行著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博弈。 “派人去北平。”他最后说,“我要在林旭到达之前,拿下罗九成。” 顾夕瑶转身走出御书房,她的脚步很轻,但眼神却很亮。 林旭已经打出了他的底牌,现在轮到她了。 而这一次,她要赌的,不仅仅是林旭的生死,还有整个后宫的未来。 因为秋兰还没有找到,周贵人还在冷宫里,而最关键的是她还不知道,林旭在后宫究竟还埋了多少颗棋子。 夜风吹过坤寧宫,吹动了宫灯的火焰,在墙上投出了摇曳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在互相对峙。 秋兰是从冷宫西墙的排水沟钻出去的。 宋时瑶带人查验现场时,排水沟的铁柵已被锯断两根,切口很新,抹了锈泥掩盖。 “不是临时起意。”宋时瑶蹲在排水沟前,“铁柵被人提前处理过,至少三天前就动了手。” 三天前。 顾夕瑶站在冷宫院子里,目光扫过四周,冷宫总共六间房,周庶人住最里面那间,秋兰住隔壁的耳房,看守的太监有四个,分两班倒。 “四个看守太监,谁的班?” 宋时瑶翻开值守记录,“秋兰逃走那晚,当值的是王得贵和小陈子。” “叫过来。” 王得贵四十多岁,进来就跪了,额头磕在砖地上,声音发颤:“奴才该死,奴才没看住人……” “你不是没看住。”顾夕瑶坐在冷宫正堂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你是故意放的。” 王得贵的身体猛地一僵。 “排水沟的铁柵被锯断,需要工具,冷宫里没有锯子,所以是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顾夕瑶的声音不高,“冷宫进出都要登记,最近三天,除了送饭的人,只有你们四个看守有机会带东西进来。” 王得贵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小陈子已经交代了。”顾夕瑶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穿了王得贵的防线,他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地上,声音变了调:“是……是奴才……奴才把锯条藏在饭桶底下带进来的……” “谁让你做的?” “刘……”王得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刘全。” 顾夕瑶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刘全。 內务府副总管刘全,已经被关在北镇抚司的刘全。 “刘全什么时候给你的指令?” “半个月前。”王得贵的声音越来越小,“刘全说,如果有一天周贵人出了事,就想办法把秋兰放出去,秋兰知道该去哪里。” 半个月前,那时候刘全还没有暴露,就已经给冷宫埋好了后手。 “秋兰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 顾夕瑶看了宋时瑶一眼。 宋时瑶上前一步,“暗卫已经在追了,秋兰出了冷宫之后往东走,进了御花园的假山群,然后就跟丟了。” 第349章 去冷宫 御花园的假山群。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御花园假山下面有一条暗道,是前朝修建的逃生通道,知道这条暗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她不可能知道暗道的位置。”顾夕瑶说,“除非有人告诉她。” “娘娘的意思是……” “查御花园的洒扫太监,最近三个月换过的人,一个不漏。” 宋时瑶领命退下。 顾夕瑶坐在冷宫的椅子上,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落在周庶人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里很安静,没有哭闹,没有叫骂。 太安静了。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推开了门。 周庶人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根绳子,正在编什么东西,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顾夕瑶时,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皇后娘娘亲自来了。”周庶人的声音沙哑,“是为了秋兰?” 顾夕瑶没有说话,她看著周庶人手里的绳子,那不是普通的绳结,是一种信號结,军中用的。 “你还会打信號结。”顾夕瑶说。 周庶人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小时候学的,家父是武將。” “范家的武將,已经满门抄斩了。” 周庶人的手指终於不动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秋兰去了哪里?”顾夕瑶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周庶人抬起头,看著顾夕瑶,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像是一个即將溺死的人看到了岸边的花。 “皇后娘娘,你以为秋兰是我让她跑的?” 顾夕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秋兰跑了,我比你还意外。”周庶人把绳子放在膝盖上,“因为秋兰根本不是我的人。” 冷宫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周庶人散乱的头髮。 “她从来都不是。”周庶人说,“她是刘全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顾夕瑶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秋兰不是周庶人的人,那周庶人和李淑妃之间的联络,就不是周庶人主动发起的,而是有人借周庶人的名义,利用秋兰作为中间人,把李淑妃也拉进了这个局。 周庶人看到了顾夕瑶眼中一闪而过的变化,她的笑容变得更深了。 “皇后娘娘,你一直以为我是棋手。”她说,“但其实,我也是棋子。”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应周庶人的话。 她在冷宫那把破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和周庶人之间隔著一张积灰的木桌。 “说。” 周庶人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上全是编绳留下的红痕。 “我入宫那年十六岁,范家给我安排了四个陪嫁丫鬟,秋兰是其中之一。”周庶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我一直以为她是范家的人,后来范家出事,我被禁足,秋兰还在我身边伺候,我以为她是忠心。”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血书那次。”周庶人抬起头,“我確实想见皇上,但血书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我確实用指甲划破了额头,但我没有写字。”周庶人说,“是秋兰,她趁我昏过去的时候,蘸著我的血写的,我醒来之后,血书已经被送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说?” 周庶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说秋兰背叛了我?谁会信?我是被废的庶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狡辩。” 顾夕瑶看著她的眼睛。 周庶人没有躲避,她的眼神里有疲惫,有认命,但没有说谎时特有的闪烁。 “假孕呢?” “也是秋兰出的主意。”周庶人苦笑了一下,“她说只要我假装有了龙嗣,皇上就会来看我,我就有机会翻身,我当时……我太想活了。” 顾夕瑶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我知道你不信我。”周庶人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秋兰每个月初三的晚上,都会在院子里烧纸。” “烧纸?” “她说是给死去的爹娘烧的,但有一次我起夜,看到她烧的不是纸钱,是写过字的纸条。”周庶人的声音很低,“她烧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烧,每次都等烧尽了才放下一张。” 信號传递。 每月初三,固定时间,固定方式。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你说你也是棋子。”她没有转身,“那你知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 周庶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我不知道,但秋兰知道。” 顾夕瑶推门出去,冷宫的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宋时瑶在门外等著,手里拿著一份名单。 “查到了。”宋时瑶压低声音,“御花园洒扫太监,三个月前换了两个人,一个叫赵小六,一个叫孙得海,赵小六是刘全一手提拔的,孙得海的来歷更深,他是赵福的乾儿子。” 赵福。 又是赵福。 “赵福在北镇抚司关了这么久,他的乾儿子还在宫里活动。”顾夕瑶的声音很冷,“內务府的人事档案,查过没有?” “查了,孙得海的档案上写的是河北保定人,父母双亡,入宫八年。”宋时瑶顿了一下,“但暗卫查过保定,没有这个人。” 假身份。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把孙得海抓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直接送到我这里。” 孙得海被带到坤寧宫偏殿时,还穿著洒扫的粗布衣服,膝盖上沾著泥。他跪在地上,身体绷得很紧,但脸上的表情很镇定。 太镇定了。 一个普通的洒扫太监,被皇后传召,应该是惊恐的、慌乱的,但这个人没有。 “你认识秋兰。”顾夕瑶说。 不是疑问句。 孙得海的眼皮跳了一下,“奴才不认识。” “四月十九日,你在御花园假山后面和一个宫女说话,那个宫女穿著冷宫配发的灰色衣裙。” 孙得海的脸色终於变了。 “暗卫的眼睛比你想像的多。”顾夕瑶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带秋兰走了暗道,暗道出口在哪里?” 孙得海咬紧了牙。 “我没有时间和你耗。”顾夕瑶放下茶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赵福已经在替我们做事了,你比他更硬气吗?” 孙得海的身体晃了一下。 “赵福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顾夕瑶看著他,“包括你。” 孙得海的嘴唇开始发白。 第350章 身边 “暗道出口在太平巷的枯井里。”他的声音很乾涩,“秋兰出去之后,有人在井口接应。” “什么人?” “一个女人,穿著道姑的衣服。” 顾夕瑶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道姑。 净慈庵。 净慈庵不是已经被抄了吗?庵主周蕙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那个道姑是谁?” “奴才不知道名字,只见过一次面,她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顾夕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她见过这个人。 不是在净慈庵,而是在坤寧宫。 那个人现在就在她身边。 顾夕瑶端著茶杯的手很稳。 她没有转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宋时瑶说了一句:“把孙得海带下去,关在偏殿,不许任何人接触。” 宋时瑶把人带走了。 偏殿里只剩下顾夕瑶一个人。 她放下茶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翻检。 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坤寧宫里,她每天都能看到的人里,有一个人的左手小指是残缺的。 不是宋时瑶,不是春桃,不是任何一个贴身宫女。 是针线房的绣娘,沈嬤嬤。 沈嬤嬤入坤寧宫三年,手艺极好,专门负责皇后和太子的衣物缝补,她的左手小指在入宫前就断了,据说是小时候被针扎伤感染后截掉的。 三年。 顾夕瑶睁开眼睛,走到妆檯前,翻出了坤寧宫的花名册。 沈嬤嬤,四十二岁,京城人,丧夫无子,由內务府分配至坤寧宫针线房入宫时间,三年前。 三年前,正是许崇文秘密拜访赵喜的同一年。 顾夕瑶把花名册合上,叫来了春桃。 “沈嬤嬤今天在不在?” “在的,今早还来取了太子殿下的春衫,说袖口有处线头要重新收。”春桃想了想,“应该还在针线房。” 太子的春衫。 顾夕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去把那件春衫拿回来,就说我要看看。” 春桃去了,很快回来,手里捧著那件月白色的春衫。 顾夕瑶接过来,翻开袖口,沈嬤嬤確实在重新收线头,针脚细密整齐,看不出任何问题,她把衣服翻过来,仔细检查了领口、下摆、內衬,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衣领的夹层处停住了。 夹层比正常的厚了一点点。 很细微的差別,如果不是亲手摸过上百件衣服,根本察觉不到。 顾夕瑶拿起剪刀,沿著衣领夹层的暗线剪开。 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掉了出来。 纸片上只有四个字:“四月廿五。” 春桃的脸色刷白了。 “娘娘,这……” “別出声。”顾夕瑶把纸片放在手心里,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四月二十五。 和赵福假信里提到的“三日后总攻”是同一天。 林旭在后宫埋的这颗棋子,不是用来传递消息的,而是用来接收指令的。 “四月廿五”这是一个行动日期。 沈嬤嬤把这张纸条缝进太子的衣领里,是为了什么? 如果承霽穿上这件衣服,纸条会一直贴著他的脖子。 贴著脖子。 顾夕瑶忽然想到了寂照散。 那种被藏在窗台砖缝里的毒药,无色无味,可以通过皮肤渗透。 她猛地把春衫翻到反面,凑近闻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她的鼻尖隱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息。 顾夕瑶的手开始发凉。 不是寂照散,是另一种东西。 “春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太医院,让院正亲自来,带上银针和试毒的全套东西,不要惊动任何人。” 春桃跑著出去了。 顾夕瑶把春衫平铺在桌上,退后两步,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被她强行压稳了。 院正来得很快,他用银针在衣领夹层的布料上反覆试探,银针的尖端在烛光下缓缓变成了一种暗青色。 “娘娘。”院正的声音在抖,“这是鴆羽粉,將鴆鸟羽毛研成极细的粉末,渗入布料纤维中,贴著皮肤佩戴,毒素会缓慢渗入体內,初期无任何症状,七日后开始高烧不退,一月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夕瑶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像纸。 一月后,就是死。 而且是查不出死因的死。 “把沈嬤嬤的针线房封了。”顾夕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所有她经手的衣物,全部检查,所有她接触过的布料、丝线、针具,全部封存送检。” 她顿了一下。 “还有,去查沈嬤嬤三年来每一次出入坤寧宫的记录,她见过谁,去过哪里,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院正和春桃退下后,顾夕瑶一个人站在桌前,看著那件月白色的春衫。 承霽的衣服。 她儿子的衣服。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林旭。 你的手,已经伸到了我儿子的衣领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宋时瑶在廊下迎上来,“娘娘……” “通知暗卫,现在就去抓沈嬤嬤。”顾夕瑶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活的。” 宋时瑶从未见过顾夕瑶这个表情,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半炷香后,宋时瑶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娘娘,沈嬤嬤不在针线房。” “去哪了?” 宋时瑶咽了一下口水。 “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半个时辰前,在御花园假山附近。” 顾夕瑶的手猛地按在了门框上。 假山暗道太平巷的枯井。 沈嬤嬤也跑了。 而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沈嬤嬤在坤寧宫待了三年,经手过她和承霽所有的贴身衣物。 三年来,还有多少件衣服,被动过手脚? 针线房被封了整整两个时辰。 院正带著三名太医,逐件检查沈嬤嬤经手的所有衣物,坤寧宫、东宫,加起来一百七十二件,从冬袍到夏衫,从寢衣到外裳,每一件都用银针试过。 顾夕瑶坐在坤寧宫正殿,面前的桌上摆著一排衣物。 七件。 一百七十二件里,有七件被动过手脚。 院正的手还在抖,他把七件衣物的检测结果,呈上:“太子殿下的衣物四件,分別是去年冬天的寢衣、今年正月的棉袍、三月的常服,以及方才那件春衫,娘娘的衣物……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