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之变》 第一章 赵官家好射术 嘉定十七年(1224年)十月初九,临安府。 早上低垂的乌云被北风颳得不知去向,乾枯树枝迎风摇曳。 正午阳光洒在御內的射殿前,从檐廊到庭下靶场人声鼎沸,到处有全副武装,头戴兜鍪披步人甲,手持骨朵,大斧,长柄银枪的诸班直作为仪仗护卫。 除负责冬教事宜的枢密院官员,到场朝臣也有不少,被朱佩紫的大臣三五成群,有人低头討论,有人抬头张望箭靶。 “嗖!” 忽然间,整座校场声音大噪,有人高声呼喊喝箭:“射中了!!” “官家骑马射箭正中箭靶!” 军士呼声还未结束,二十来岁著鎏金甲冑的赵官家夹住马腹,呼吸间弯弓射数矢,再中靶心。 最后一箭更满弦穿了箭靶。 “彩!!” 骑吹军乐的钧容直指挥使,见状瞠目结舌,扯开嗓子大喊:“打著!” 用金鉦號令百余人乐队鼓鉦齐鸣,演奏一段乐曲庆贺。 一时之间近千人场面,诸多军士与文武大臣齐贺连绵不绝。 赵官家在马背上把弓放好,望著对他神情亢奋的军士,叉手將手高举对拱了三下。 这下整座阅武场军士更欢喜若狂,举起武器山呼喊道:“万岁!万岁!官家万岁!!” 多少年了,自打孝宗皇帝之后,赵宋歷经两朝三十五年,再没出过英武的官家。 上一位赵官家连九都统也没搞明白,根本不亲近军伍,连带三衙地位都一落千丈。 武官不赔身下气巴结权贵,想不被剋扣军俸都难。 没有谁会苦练不感兴趣的东西,军队与有好武艺的赵官家有著天然亲切。 在大宋想碰到提升武人待遇的官家,打著灯笼也难寻著,不是一般稀罕物。 武官军士都兴奋不已,论各军亲近谁比得过三衙禁军? 只要自己不拉垮,不啻多了条通天大道。 赵官家射完箭,翻身下马在亲从的帮助下卸了沉重甲冑,脱去兜鍪,露出英姿勃勃的模样。 他看清了夹道戍卫军士眼底的火热,仅微微一笑,经过这次冬教阅武,自己拉拢殿帅夏震把握已多到八成。 剩下两成,除非对方铁心要跟著史弥远。 “大家今儿个好生厉害!” 王姓押班趁赵昀喝水的功夫,腆笑凑来竖起拇指夸讚。 赵昀听了,眉头却微微皱起。 想不通哪得罪官家的王押班只好訕訕离开。 “此人面相外视淳朴,中藏巧诈,大奸似忠,今后不要让他再来。” 赵昀敛了眉峰,吩咐道。 “唯!” 诸班直宿卫皆拱手唱应。 听著异口同声的回答,赵昀不由目光深邃。 自从杨太后与史弥远等人合谋诛杀宰相韩侂胄后,大宋祖宗家法便日渐崩坏。 做了右相的史弥远又与赵竑爭斗,將自己推至前台嗣位。 面对神州陆沉,汉家亡天下的遗憾。 赵昀没有推辞天子位,反而昼习武策,夜背经史,將武艺练得弓马嫻熟,等待时机。 他知道王府耳目多,更需隱藏意图,於是变得凝重寡言,洁修好学,每次朝参待漏,別的官员相聚多有笑语,只有他独自儼然庄重。 也许是穿越缘故,赵昀身体素质极好,几宿通宵达旦也不疲惫。 但最令人惊喜是能看破他人心性,识人近乎本能。 “算是逢天地降祥瑞罢……” 赵昀抬头轻微感慨。 这种稟赋对收拾烂摊子甚为重要。 不清楚歷史细微末节,也不会用人失误,导致功败垂成。 就像刘备能比诸葛亮看出马謖不堪重用,是因他一路流离失所,见识多到不用深交,听言论就能判断人的地步。 恰恰不巧,南宋有许多这样官员与军头。 官员贪污受贿,军头剋扣士兵粮餉,侵吞军赏,虚报军额,彼此勾结又贿赂宰相权贵,以求晋升。 大宋各阶层是什么样,看过宋史的赵昀比任何人清楚。 “官家好骑射!” 赵昀进殿换了套圆领深红罗袍,身系玉腰带,头戴皂纱折上巾。 出殿就看到阶前立著二三十衣袍紫緋交错的官员,他们见赵昀出来立即叉手唱喏。 最前面的大臣身穿圆领紫袍子,腰间也繫著玉带,掛金鱼袋,旁边站立同样紫袍以及緋袍贵人。 更远处还有一群群穿绿袍子的官员踮起脚尖,频频张望赵官家的位置,好似想看出花来。 赵昀略微点头,视线落在宰执史弥远身上,打量夸道:“史卿把冬教办得不错,待我回去御书墨宝,赐宅第悬掛。” “臣多谢官家赏赐!”史弥远上前叉手拜道。 官家既出了言要赏人,那就果断接受,反正是自己人。 “史卿,金军近来在两淮,京湖地方可有异动?” 赵昀摆手邀请史弥远边走边谈。 “好教官家知晓,金主吾睹补驾崩后,女真一无徵发汴梁附近民夫,二无调粮草器械,金人又復南侵,今年也征不齐兵马。” 白髮皤然的史弥远躬身从容稟解,年过六旬的他,举止仍然干练,神情不见暮气。 “相公施政多年,深知宋金之事,判断恰如金镜照人,我甚放心,不过……”赵昀话停顿,直言道:“靖康之难,国家衰落未復,除去绍兴各將,还未有在野战击败女真。” “金贼由此小覷於我,不敌蒙古便將矛头转向大宋,太祖泉下有知,定会扼腕长嘆。” “我从外邸进宫即位,如果没有作为,怎么能平天下之口?” 赵昀九真一假的话,史弥远觉得是言无粉饰,吐肝露胆。 从全保长家的赵与莒,到官家赵昀,无论对方怎么变也逃不出他的耳目。 官家武艺骑射天赋早在去年,沂王府就有人密告自己,加上整年勤学苦练。 今日阅武能有这般亮眼表现,史弥远最不吃惊。 “宋金征战复杂,官家別想以步军制骑军,耗费民力大肆挥霍北伐,其余事情,臣自然支持。” 史弥远揖了一下,立刻答道。 先帝驾崩寢宫,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又病倒,金人闻讯蠢蠢欲动,大有南侵架势。 官家打算服孝三年,在群臣劝退下以日易月服丧,二十七日释服坐殿。 朝臣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但赵昀还是下詔宫中守孝三年,禁婚娶。 事情一传开,如傅伯成,杨简等老儒全都上奏称讚官家仁孝如孝宗皇帝。 “史卿担忧,朕也知晓,想北伐恢復中原,並非朝夕之事。” “金人屡次攻宋,屠州焚烧田地,只能阅武练兵,將三衙禁军武备重新捡起来。” “事情一动军费陡增,相公与兵部、户部大臣及枢密院商討,怎样做到减轻財政,还能稳固防线?” “军国之事,宰执不可怠慢,岁末前商量妥当,写表呈奏宫中。” 就算是“垂拱而治”,赵昀仍可要求宰相,他將自称改为“朕”,也代表对事情的態度。 南宋权臣再跋扈也不像汉末南北朝那般,敢使天子血溅街道,喊出陛下何故谋反的谬话。 “臣遵钧旨!” 史弥远拜了拜,躬身唱喏。 赵昀层层递进,让他找不到反驳由头,只好答应下来。 等下还要奏请济王之事,需赵官家点头首肯,就先抬一抬罢。 第二章 祖宗旧业 瞥见没有其他人接近。 史弥远对赵昀低声道:“官家,济王怏怏不服,与宝文阁待制李大东,还有魏了翁,真德秀有书信往来。” “留在临安恐將生变,不如早些打发去湖州。” 事关天子位,史弥远以为赵昀也该神情凝重。 没想到赵昀沉默须臾,抬头道:“宰执是想让朕背负苛刻兄弟的名声?” “怎地堂堂宋朝天下,还容不得一臣?” “本朝太祖家法,以仁善待朝臣,不诛戮功勋,君臣名份早已定下,济王与我有昆仲情,怎能无罪贬抑。” “君臣义合,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 “淳熙年间,忠定史越王力劝孝宗皇帝不杀战场败军之將,不诛失策误国之相。是因本朝与三代同风,一旦打破家法,君臣便不再相亲。” “高宗皇帝以莫须有诛岳飞,使朝廷负了忠臣,荼毒至今。” “朕怎能再做折断股肱,自毁长城之事。” 赵昀断然摆手道。 “官家!” 史弥远眉头皱得像深沟,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叉手道:“官家请容臣传示,济王不同於朝臣,官家亦非有高宗、孝宗威仪,万一有小人不知法度,妄造妖言,结连三衙,臣唯恐神器翻变!” “若变了事,哪怕臣长虑后顾,也解救不得官家,朝廷如之奈何?” 本意想嚇一嚇赵昀,不料对方反笑了起来,挥退靠近的禁卫內侍。 赵昀扶稳腰带,似笑非笑道:“史卿莫骗我,卿为君分忧执掌枢密院多年,又戎装惯带制衡三衙禁军,要还能跑出反贼,我自得重重地赏你。” “臣……” 史弥远心里打鼓,正想解释。 赵昀又语重心长轻声道:“我知晓史相心思,尺布尚可缝,兄弟不相容,汉文帝一代明君,且还留有议论之声。” “要是驱赶皇兄,我和右相必留青史骂名,还会让金贼取笑,卿忠心体国,怎能见此事发生?” 面对史弥远这样以私害公的人,赵昀只得用士大夫圈子里的道德压迫,再从利害角度分析。 被拉扯得脑袋发胀的史弥远看到人过来,立马叉手低声:“官家说得对,是臣之过。” 史弥远到花甲之年,思绪再快也比不过年轻的赵官家。 他在亭侧原地怔怔站了会儿,醒悟到自己刚才竟被唬住,脸上有点掛不住,挪步回到大臣之中。 …… 另一边,赵昀回到射殿赏赐阅武诸军,拍肩膀夸了眾军士苦练的射术枪术,又询问了心得。 他投其所好,三言两语便说到人心坎,直教人甚喜,眾军士答拜不迭,恨不得被官家收录殿前亲从禁卫,把百十斤肉投到赵官家麾下效用。 三衙各军主將诸位统制站在班部丛中,彼此默默相顾无言。 赏赐间隙,殿帅夏震悄然立在赵昀身旁,叉手向前稟道:“適才弥远与臣私会,叫臣盯紧禁中,风吹草动尽报相府。” “看来史相还是对我见外了,想搞清楚宫里诸事,直接上奏让朕把每日事列出来,遣內侍黄门送到相府过目即可,还劳烦殿帅作甚?” 赵昀脸色平静如潭,沉静有力说道。 可惜一国宰相终究走不了大道,用小伎俩博贏了回,就总想故伎重施,整日喜爱阴谋诡计。 大宋要再让他宰执下去,不知要糜烂到什么地步。 “陛下恕罪,史氏家训心心念念忠孝为臣,怎敢背负朝廷?” “依臣愚意,弥远应该是操劳冬教的事宜过度,这才发了昏昧。” 夏震背后泛起一层冷汗,连忙叉手解释。 他决定倒戈站在官家这一边,但也没想让官家和宰相矛盾变大,这对朝廷是祸非福。 史弥远找自己,是因为两人有二十年交情,又有许多利益关係,史弥远倒台,他更会牵涉其中,没办法再掌殿前司。 所以才將监控天子的事情让他去做。 但自己终归是殿前司殿帅,三衙是天子亲军,不忠君等於掘了自家的根。 敢瞒史弥远的话,要被赵官家获知,信任就荡然无存,下场会比谁都惨。 夏震曾经在倒韩事情上,站史弥远和杨皇后那边,是因为官家御批,皇子也参与其中。 如今名正言顺的天子是赵昀,又远比史弥远年轻,自己岂会为交情,把全家置於水火? “史相之事,我自然有数,殿帅无须担心,弥远若想打听,卿可自行斟酌。” 赵昀望向夏震,深意道。 权力是由下而上,自己已然整顿了宫里部分亲从宿卫亲兵。 夏震要真不识相,那就先將其拿下。 臥榻之间岂容他人酣睡,连赵大起家本领都丟了,殿前司也守不住,还坐屁鸟位,等著深夜暴毙宫中得了。 別看枢密院管兵,宰执事无不统,倘若朝堂有问题,官家可以越过宰相与枢密院,制书直发各地军中。 平时调內军器库里面的甲冑弓弩器械,需要枢密公文,经枢密使审批,以及天子御批,各种步骤繁琐。 要事到临头,赵昀可以直接面諭下詔亲从宿卫亲兵前往开库,凡不服令者当场格杀。 赵大制定祖宗家法,又怎不会想到避免文臣宰相凌驾天子? 就算“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的赵光义也懂为子孙留条后路,免得有官家沦为傀儡。 可惜士大夫用久就真变了味,借宋金之间长期处於战爭状態与准战爭状態,再有天子平庸,权相则更有理由把持朝政。 到了韩侂胄、史弥远等人任相,更是排除异己,独揽朝廷大权,肩挑军国重事,到了非相仍摄的地步。 这种情况下,碰到才德兼备的宰执,那是天下幸运,如果遇到道德败坏的人为宰相,南宋便只能被反噬,再难站起来。 赵昀想起“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这句比较出名的言辞。 要有赵官家迎合了,便是自缚双手隨顺士大夫们的意愿了。 须知这仅是文彦博用来游说规劝神宗赵頊的话而已。 第三章 太祖垂裕 主管殿前司公事的夏震再拜声喏:“臣敢不遵依官家面諭!” “弥远若有心腹密话,臣定从头至尾告知官家,绝不敢隱瞒。” 將话交代清楚,夏震心底也舒坦了些。 今日阅武是官家小试锋芒而已,隱忍至今,必然暗怀大志,不为外臣所知。 如习得精熟骑射一事,甚至与眾军士论刀盾枪斧,竟点拨得件件皆有奥妙。 官家能耐住暑来寒往,下苦工夫打熬气力,又练射弓走马,与武官聊兵书战策,让人不敢糊弄,非文臣自谓读五经兼通七书的花架子,倒像有实操军阵经歷的军头。 真是恁般奇怪,讲究垂拱文治的赵氏,却甚生冒出一个类似太祖皇帝的官家。 莫不真是太祖皇帝垂裕后人……? 殿帅夏震囁喏了一阵,嚇得直冒冷汗。 这样赵官家多数有见识,不是轻易摆弄的傀儡,弥远真是在宗室里寻到圣明君,好生有福了。 想找厉害的夺位,怎觅了位厉害得紧的? 射殿里,枢密院官员接手冬教阅武最后事宜,统制、同统制、统领、同统领也自行按试重新整队。 听到外边马蹄声的赵昀眉头微皱,夏震见状拱手道:“敢问官家,可还有諭旨降下?” 思绪被打断,赵昀凛然回头,很快脸色舒缓,摆手道:“只是想起本朝马政不堪,才使金人骑兵扬威。” “要能培养优良马驹,女真再来犯我,也能迎头痛击,不至於被动。” 任何军机要务,都以马政为先。 高宗赵构,孝宗赵昚皆知道朝廷养马的重要性。 到光宗赵惇手里,马政就迅速朽败,不是军官私用私占,就是为求升迁拿战马贿赂权贵。 孝宗驾崩后,朝廷没了力求恢復中原的太上皇。 从中枢到地方,从宰执、侍从、台諫、中书舍人往下,再到三省官员、环卫官、勛贵外戚、宦官內侍,都打起了各地军马的主意。 权贵藉机占用马匹数量,超过南宋军马总数的一半。 最受权贵青睞的好马,当数孝宗花费重金在西北羌人与吐蕃人部落购来的秦马。 有官员为了留住马匹不被征走,还会藉口上奏称,宋金和议,天下承平,朝廷可减少支出,让军队多用步军守城。 一旦朝廷缩减马匹,负责养马的官员便能优先占据好马,任由马挨饿受冻,再依职位便利,低价购买或贩卖。 有的权贵连钱也不想出,想尽办法用藉口先將马借出公用,马仅存在於帐簿,哪怕罚了管理军马的官吏,马匹也追不回来。 开禧北伐失败后,这种视军马为自家私產的风气更加不可遏制。 朝廷岁岁出钱买马作军备,可买来的马,要么是病马,要么只存在帐簿,想马帐无误差,实在太难。 赵昀深知牵扯的人太多,不仅是史弥远党羽,更有手握军权的制置使参与,就连三衙都在吃肉喝血。 唯一能破解的方法,便是重新办马政,但这无疑又涉及到土地,朝廷手里的公田已经不多了…… 还得循序渐进,南宋群臣多是元佑党人之后,对於变法改革非常牴触,只要官家有些改革意向,便会让人想起王安石变法。 南宋时期,王安石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甚至连靖康之难的锅,也扣在了王介甫的头上。 没有获得巨大威望前,任何涉及要害的变法,都不能拿出来。 在元佑守旧派当权之时,就算赵官家也不能轻易暴露改革想法。 “官家……”夏震沉默了会,看著两旁宿卫亲兵,遂问道:“陛下有恢復中原之意?”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今年金国又派遣使者前来讲和,似乎比以往更有诚意。” “女真占我故土,接连侵宋屠戮州县,我想收復中原,报匹夫之仇,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赵昀反问道。 临安府还是“行在”,大宋的东京仍在河南,何况百年积累下的国讎家恨,又岂是说说而已。 南宋国力是不如绍兴年间,但金国也不是当年的金国。 早在嘉定四年(1211年),先帝差遣使团前往中都就看到女真骑兵如惊弓之鸟,见北面风吹草动就人人股战而栗。 野狐岭之战结束,大量金国溃兵南逃。 金宣宗南迁开封,中都被蒙古人攻破,男女尸骸堆积如山,完顏珣(吾睹补)也患上恐蒙症。 为了在中原站住脚,他又下令迁徙河北、山东百万军户到河南。 金人势力扫空,汉人隨即奋臂一呼,山东与河北义军蜂拥而起,满腔积攒多年的仇恨,对女真展开血腥报復,死去的金人也要发掘坟墓,盪弃骸骨。 惊慌失措逃到汴梁的完顏珣,要趁蒙古西征,用剩余精锐重整旗鼓夺回两河,或许还能和蒙古木华黎扳扳手腕。 可惜完顏珣却採取“北失南补”策略,打算取偿於宋。 不理会扩张的蒙古,反而连续攻打南宋七年。 直到嘉定十六年完顏珣驾崩,完顏守绪继位才罢兵归去,但蒙古主力已经回草原,女真失去最后空窗期。 金人伐宋数年血债纍纍,看到铁木真来了,就搬出典故来讲唇亡齿寒,说蒙古人灭金必灭宋。 现在让大宋咽下这口气和议,怎不是完顏守绪主动称臣,拿马匹作岁幣,换取南宋不联蒙灭金? 在赵昀看来,此时女真与抗战后期的日寇一样。 “得儘快处理好李全、杨妙真、彭义斌、时青等诸將问题,经略好山东,教金贼与韃靼知道,汉人才是天下之主。” 赵昀粗眉高扬,暗想道。 金人如豺狼,蒙古人似虎豹,两者都要打。 蒙金之战北方被烧成白地,女真人与蒙古人在汉人的土地上反覆烧杀抢掠,百姓遭异族蹂躪。 金国苟延残喘,大宋对手悄然转换,那就得积蓄好实力才行。 蒙军一路杀过来,男丁被杀,妇女被掳,早將汉人视作要征服的对象。 对於如天灾般的蒙古人,没道理好讲,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 第四章 杨太后心思 官家內降御札赏赐军士完毕,身为枢密使的史弥远也奏事回班,大宋冬教阅武也彻底结束。 禁卫诸班直执仪仗开道,赵昀也准备出射殿,掖輦以行回禁中。 枢密院官员与一些朝臣移班殿门外低头等候,赵昀却在眾多圆领紫袍、红袍官员中看到了吏部尚书薛极、礼部侍郎程珌和军器少监兼临安知府袁韶。 还有诸多绿袍官员里里外外围著,对高官胁肩諂笑,谦卑致意,连连点头。 赵昀望著这一幕,深邃目光变得更深邃了,旋即头也不回地上了輦舆。 说起来也颇让人无言,明明几步路就能走小道返回禁中,偏顾及天子顏面绕了半圈,回到寢宫的赵昀还没在御榻坐热乎,又得去坤寧殿朝见身体抱恙的杨太后。 宋以孝治天下,不管皇太后怎么样,但身为人子人臣,每日该有的请安问候,都必不可少。 慈明殿还未修缮,杨太后住在离赵昀最近的居所,於情於理都要尽孝心。 “三哥儿今日不是在操劳冬教事宜,怎会这么快便来看望老身了?” “阅武如何,我大宋將士可有骄惰,武备可有训练废弛?” 换了衣袍的赵昀跨过殿门,就听到苍老的声音从帘里传出。 杨太后在宫女小心翼翼搀扶下,缓缓起身侧坐,还伴隨著几声咳嗽。 “娘娘莫要著急,慢点慢点……” “爹爹寿满天年而去,如今臣伏惟望娘娘寿千万岁,可要保重好身体。” 赵昀眼疾手快,见杨太后面容憔悴,赶紧主动上前搀扶,恳切道:“冬教之事,暂且放在一边,臣还盼著尽孝数十年,让娘娘顺心高寿哩。” 说著用手轻拍杨桂枝的后背,让她堵在气管里黏痰鬆动,等吐出来咳嗽自然减轻。 赵昀將唾盂递给宫女,又忙握住杨太后皮肤鬆弛的手,耐心地用指腹按压揉捏。 杨桂枝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满意了。 越是身份高贵,越是做不了腌臢小事,不是心甘情愿对待,也做不到这样。 自己在宫里住了多年,可没少见宫中嬪妃人老了被嫌弃的模样,就算是有人探望,也是来了说几句话便走,哪有像官家这样,看到污秽的唾盂仍用手端起,等她吐完痰,神色也没半分不耐烦。 要亲子没夭折,对待她也不过这样罢? 起码济王赵竑就不行,每回见她吐痰便很快告辞离去。 想到这里,杨太后对赵昀愈发满意。 好在赵昀不知道杨桂枝所想,不然真想替济王喊声冤。 虽说从宗室选为皇子,赵竑可没亲手伺候过人,更別提当面吐痰了。 赵昀前世做过志愿者,比起穿袍梳洗也需要服侍的赵竑,在共情与体恤方面,自然要强太多,何况还被迫拿命在王府做了一年“演员”。 “三哥儿天资极好,厚仁孝顺,施政游刃有余,先帝遗誥颁布,看来是所託得人了。” 杨太后反握住赵昀的手,眼尾略弯细声道。 皇子之间按排行称呼,赵昀在先帝成年子嗣中排名第三,故有此称。 史弥远有操纵废立的嫌疑,但终究给大宋找了位好官家。 无论从外貌,还是能力方面,都是上上之选。 大行皇帝临终前,想到近年来赵竑与沂王的差距,外有金贼虎视眈眈,自己是平庸之君,要再立一个赵竑,怕赵氏守不住祖业。 弥留之际,还是立了沂王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隨即,杨桂枝挥手屏退了宫女,说道:“老身久病多日,骤然觉得万物命理皆有定数。” “物久则废,器久则坏,人亦如此。” “三哥儿英姿勃勃,比哪位京官朝臣都要年轻,寧肯慢些,不可做事太急,寧肯慎些,不可大意败事。” “老身知道官家有心不废祖宗遗业,铭心刻骨以济中兴,清平世界,荡荡乾坤。” “別怪我囉嗦,老身少时入宫,得以侍奉宪圣吴太后,南渡以来的官家,我全都见过。” “没有哪位赵官家不想恢復中原,可最后都半途而止。” “老身以前不明白,后来渐渐想通……” “想求常新之道,必有去旧之法。” “但『法』岂是好推行的?” “官家收服宿卫亲兵的手段,我也目知眼见,还叮嘱过夏震,大宋兴復不易,如今出了位好官家,那是祖宗垂青,可不能让人打压了心气。” 杨太后这番肺腑之言,听得赵昀诧异。 宋史里杨桂枝喜好权术,不想撤帘放权,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看来经歷十病九痛后对亲子的渴望,更胜过对权力的想念。 赵昀若有所思。 想让自己別劳民伤財,捡起北伐之事,毕竟北伐败了两回,不能解决制度问题,再仓促举兵,恐怕又会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仓皇北顾。 半道捡来的老母能为自己做到这份上,殊为不易了。 “娘娘金玉良言,臣当铭记於心。” 赵昀嘆道:“臣自外邸进宫,尚有诸事不明,还望娘娘能多赐言教诲。” 宋代官家对父母自称“臣”。 看见赵昀频频点头赞同,杨太后也打起精神来了兴趣,讲了许多先帝往事,以及光宗、孝宗旧事。 让赵昀多读《孝宗宝训》《皇帝会要》閒暇时看看《孝宗经武要略》。 就这样,一个听得津津有味,权当陪鰥寡孤独老人解闷,一个难遇有资格听她回忆往事的人,加上许多故人早已作古,便在倾诉中將心酸往事都倒了出来。 直到皇宫里的宫女与內侍点亮了各殿盏盏灯笼,赵昀起身拜別,杨太后仍意犹未尽。 踏出殿门的赵昀仰头,仔细端详一座座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自从高宗赵构设行在於临安,以示不忘恢復中原,皇城便以俭省为主,少有扩张装潢,没想还掺杂著许多故事。 有修缮工匠和漆匠的,有宫女的,有內侍的,有大臣的,有皇子公主的,也有皇后嬪妃的。 赵昀脑海回放著杨太后讲过的事,默默心道:“恢復中原,收復燕云,宋的遗憾实在太多了。” 第五章 待士大夫两百年 嘉定十七年,十一月初六癸未,大朝会。 晓漏未尽三刻,闻鸣鞭,见索扇,宰执率百官著朝服贺於文德殿。 文武诸班至对立位,三省升殿侍立,依次排列,奉官喝祗候揖。 內侍请皇太后出殿后幄,鸣鞭,升坐,又诣殿后官家幄,引官家出坐殿。 身著深红袍服,腰系玉带的赵昀在侍从引导下,帘內北向褥位再拜称:“臣昀承祖宗遗泽,肇始启祚,万物惟新,伏惟尊皇太后陛下,於天同休。” 帷幄內的杨太后眉头舒展,轻微摆手示意官家起身。 內侍黄门承旨答道:“孝理天下,帝之盛德,履新之祐,与官家同之。” 赵昀闻言再拜,诣皇太后御坐稍东,请其继续垂帘决事。 侍者鸣鞭,赞者高呼:“拜!” 三省百官与宗亲皆拜舞,三声称万岁。 內侍宣读早已备好的制书。 “门下:臣昀仰惟慈圣,仁厚宽和,恩昭四海,福寿绵长。” “故詔天下以五月十六日为皇太后寿庆节,以此万家庆贺。” 制书宣完,赵昀於帘內再度行恭礼,依次排列的文武百官纷纷持笏板躬身贺讫。 紧接著,內侍又拿出一道字跡密密麻麻的制书,高声宣道:“朕继祖宗之业,当以恢復中原为任,改明年为绍定元年。” “朕初临御,以孝宗为法,继志述事,朝野中外皆可上书论新政。” 此席话毕,群臣拜舞而称贺:“官家圣明!” 赵昀眉梢一扬,望著立班的文武百官,心想这才到哪…… 內侍继续宣制:“闻贤圣之兴必五百岁,君臣之遇盖亦千载,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公弥远,举贤与能辅佐先帝治天下事,又扶新君继位,谓之推心志诚,进封魏国公。” “王府教授郑清之端厚静重,迁宗学博士、宗正寺丞兼崇政殿说书。” “故太师,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鄂王岳飞尽忠报国,諡为忠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宣詔完毕,文德殿里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石子击中,泛起了层层涟漪。 文武百官先是寂静无声,然后立刻一片譁然,立马出班请奏。 连在殿门门廊的阁子幕次中等待分批上殿奏事的官员也面露惶恐失色。 看见群臣反应的史弥远脸色难看。 他早在九月就请奏官家任命傅伯成为显謨阁学士,杨简为宝謨阁直学士並提举南京鸿庆宫,柴中行復原职,授右文殿修撰。 还提携了吏部侍郎朱著,宗正少卿陈贵谊,军器监王塈,以及权工部尚书葛洪,起居郎乔行简,中书舍人兼任侍读真德秀等人。 给足了理学门人顏面,不计前嫌的同意官家启用真德秀,就想让群臣抬把手,让自己更进一步。 没想到反对者,还是这么多。 想到这里,史弥远深呼一口气,持笏出班奏道:“伏拜皇太后与官家厚恩,陛下入继大统,乃是先帝圣意,皇太后协助之力,臣何功之有?” “辅佐之事,更是宰辅本分,臣无与焉,不敢以此当功。” 事已至此,接受会招致反对,不如乾脆推辞,还能留下好名声。 史弥远心底五味杂陈。 看到宰执越班奏请,杨太后也恢復了神色,道:“老身虽垂帘听政,但官家早已成年,当躬亲行事,封赏自有天子论断。” 遂將事拋给了赵昀,毕竟贤能与否,最好给件棘手的事,观他能不能办妥。 这种突发场面,较为考验控场能力,若官家处理妥当,她也放心撤帘了。 本就身体不好,还要垂帘听政,实在费精气神。 赵昀坐在高位端量著群臣的反应,听到杨太后的话,起身揖礼示敬,才表露態度道:“朕嗣守祖宗基业,济以兴国,史卿治理有功,朕不欲寒功臣之心,故而进封。” “卿固然辞封,功勋不可不赏,赏罚不明,將无人任事。” 说罢,赵昀隔帘当即解下腰玉带,命內侍黄门赐给史弥远。 明明是权相,偏要爱惜羽毛,受不得污名。 从史弥远没进奸臣传就能看出,人情世故要胜过贾似道。 他知道哪些人拿笔,始终不去得罪。 “老臣蒙陛下矜恤,恩出格外,敢不沥心图报。” 史弥远望著用爵位换来的白玉腰带,心底狠狠一痛,声泪俱下拜道。 安抚完对方,赵昀看向群臣沉声说:“今日听政於文德殿,宣敕执政,天下拭目。” “古人云:善赏者,赏一善而天下之善皆劝。善罚者,罚一恶而天下之恶皆惧。” “唐太宗起业遂有天下,在於听臣言尽其才,君臣相亲而治安。” “朕以制书示下任臣纳諫,推赤心於人腹中,是以天下为公,君臣毋相疑事。” “现今完顏猖狂,肆虐两淮等地,百姓遭殃,卿等食禄,自是应出谋献策,扶危救困。” “凡有军国之策,可先报枢密院,然后请旨进殿对问。” 说到这儿,赵昀话语微顿,朝堂中人或多或少有捕风捉影的嗜好,尤其对权势人物的关注更是密切。 他斟酌想了想道:“本朝厚待士大夫两百余年,殊荣胜过汉唐,国是存亡安危,繫於群臣之身,私心多一分,则事废一分,望卿等慎思。” 虚心求諫是大宋新君即位必须要做的事,只是官家说著说著,矛头似乎从金人身上,转移到朝廷內臣的私心问题。 贪污受贿的文武官员心里有愧,或是转移迴避目光,或是压低视线。 把圣贤之经读成好赂贪財,变成年轻时厌恶的鼠目獐头之辈,驀地听到赵官家说掏心窝子的话,自然反应不適。 史弥远等人也带著诧色愕然,旋即也反应了过来,拱手唱喏道:“国家旷盪之恩,臣敢不竭力尽忠,遵依官家钧旨!” 朝臣也异口同声,说道:“陛下降旨,安敢不遵?” “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官家都以“两百善待士大夫”为由打头阵,谁敢当眾唱反调? 即便主和派觉得將岳飞諡號改为忠武,与韩世忠同諡有些不妥,却也觉得此刻出班奏事,极可能遇到言之不预的事。 坐在御椅上的赵昀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他准备了老一套打法,可惜没派上用场。 第六章 韃子南人何足道 十一月临安朝会之际,开封府寒风呼啸。 为了给大臣打气,膘肥不能骑马的完顏守绪嘲笑道:“北兵能常取全胜,不过凭藉马力,宋人更恃江淮舟师自保。” “若能以猛安谋克军户,重建甲士骑兵,纵横天下有余力,韃子和南人何足道哉?” “卿等与朕协力,则中兴之期有望!” “遵陛下教诫,自当效命!” 完顏守绪话音落下,群臣反应却稀稀拉拉,应答的朝臣寥寥无几。 金军主动与蒙古交战就没打贏过,去的越多,送的越多。 跟宋人打了几年损兵折將也没让对方屈服,交岁幣,撤军回朝还找藉口说南人比往年更劲挺。 直娘贼,劲挺个屁!明白人谁没看出金国被蒙古一分为二,蒲鲜万奴叛金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原本还想打宋国找回自信,结果反在江淮撞得头破血流。 听说蒙古主力已经在围攻西夏,等到夏国灭亡,看看下一个轮到谁? 诸多大臣想到接下来场景,哪还有心思听完顏守绪吹擂。 完顏守绪见状也止住了笑容,他清楚群臣的想法。 说来也唏嘘,金国本凭骑兵起家,一时不察被蒙古人攻下草原牧马场,掠夺马匹数十万。 接著金军又在野狐岭、会河堡之战惨败,骑兵主力覆没。 蒙古人径直跨过边境,把中都附近的马匹掠夺一空。 屋漏偏逢连夜雨,各地契丹部落又相继叛变,优良马匹越发稀少。 嫁歧国公主给蒙古可汗,並送金帛、童男女五百、良马三千求和。 结果一迁都,铁木真又率蒙军前来抢掠妇人孩童以及马匹。 朝廷南迁南京开封府,导致战马来源进一步减少,便向羌族木波部落买马,谁料木波部落也与大金为敌。 女真防备著宋人北伐,却没料到蒙古人崛起,眼下蒙古西徵兵马回了草原,来年不是攻西夏,便找金国报仇。 先帝四面出击,同时得罪蒙古、宋、夏,以至於退无可退,朕该如何应对? 看到人心惶惶,完顏守绪心灰意冷地摆手退朝。 他出了殿门仰头怔住望向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寸刻满盖了身上的汉制冠袍。 完顏守绪迎风冒雪良久,遂让宫女告知右丞相完顏赛不,尚书左丞张行信,直入禁中对奏,遣人去宣刚到南京开封的老臣胥鼎,好商议对抗韃子之事。 等两人进了仁政殿,头戴一顶貂帽,换左衽袍服的完顏守绪面带疲態道:“昨夜寒冷,朕通宵不寐,因念自家何处安身。” “两河丟失,山东东路各州县又被叛军占据,卿等是朝廷名臣,此刻韃子铁木真率军返回,猛安谋克又不堪重用,时事至此,计將安出?” 金国虽说早定下以潼关、黄河要衝作据点,悉心防备御敌的策略,但巩固坚城必以骑兵为机动,光靠步兵守城,迟早会被蒙古签军消耗殆尽。 蒙古韃子害怕折损骑兵,打下州县就拆墙焚城,金军收復回来的全是废墟。 蒙古人用此战法推进,对抗金军以城御骑战术,让金国苦不堪言。 完顏赛不和张行信彼此对望了一眼,作揖道:“陛下,自迁都南京,敢与敌国死拼,多为诸色人,可多徵调招抚契丹、奚、乣、渤海人签军,有立功者不吝嗇钱財金帛,赐姓完顏。” “丞相之意,大金应当建新军?” 完顏守绪嘆气问道。 金军多年征討宋国没什么收穫,民间却要销毁农具以供军械,连祖宗祭器都到了以瓦代铜的地步。 折损了不少精锐,还將宋人彻底得罪,搞得要南北拉弓备战。 本就不富裕的財政更雪上加霜,现在提议建新军,一旦增加税赋,必会有汉民造反。 宋人要愿意和议,还能拿岁幣来建军,可如今钱从何来。 难不成真要削减皇宫用度以及宗室的俸禄? 完顏守绪面颊阴晴不定。 国將不存,就算饮鴆止渴,也要先渡过难关再说。 他点头下了狠心,復道:“听闻赵官家软弱,朕准备再差遣使臣前往临安,若能事成,可使朕不腹背受敌。” 宋国朝廷的党爭,让大金受益匪浅。 不是没能征惯战的武將,也不是没誓死不屈的大臣,可惜都耗在了朝堂上。 只希望对方永远软弱下去。 宋与金是仇敌,与蒙古人一样,无法可共存,求和乃缓兵之策,並非本心。 金不灭宋,便是宋灭金。 “陛下圣明!” 完顏赛不拜道。 按照以往惯例,只需放出和议风声,南朝很快就会偃武息戈。 “陛下,臣有一言稟奏补充。” 张行信叉手忙拜道。 “卿请奏来。” 完顏守绪心情略微好转,好奇道。 “陛下……”张行信斟酌了下思绪,揖道:“先帝南迁曾封九公对抗蒙古,此刻九公多数或已降蒙,或已战死疆场,但藉以藩镇制蒙,却不失为上策。” “东汉时期逢黄巾事变,汉帝放权地方,於是平了黄巾动乱,唐朝安史之乱,唐皇亦以藩镇制藩镇。” “百年前本朝能直捣汴梁,乃乘宋人强本弱枝,陛下可引以为戒,封两河、山东等地豪右,延缓蒙古攻势,或舍田地爵位招降叛將,可使蒙古不敢重用降將叛臣。” “国家急缺铜铁,可用掠宋之古器名画,私换宋铜铁钱,无论尺寸有差与否,一律换之。” “听闻宋人铸造十钱,需花工费一十三钱,故而常用会子流通於市,若用此之法,赵宋纵有北伐之心,也心余力絀。” “国是危急,只要策略有效,未尝不行。” 完顏守绪听完舒了口气,瞬间领悟了深层意思,肥胖脸庞止不住喜道:“此又良计,卿可详细奏上。” 他关注后面那段,自动忽略了前边。 汉唐是汉人所建,大金是白山黑水的女真人所立。 本就不同,再给汉民放权,不用北方韃子杀来便先亡了国。 先帝迁百万军户到河南,是害怕散开的女真被各个击破。 从晋朝诸胡起,凡用汉人有几家不被反噬,女真岂能重蹈覆辙? 完顏守绪不曾怀疑张行信的忠心,但也要偏听偏信,毕竟他是汉,非自家人。 第七章 根深蒂固 嘉定十七年,十二月初一,临安府。 鹅毛大雪像大帷幕一样从天而降,撏绵扯絮看不清轮廓,使人冷得彻骨。 赵昀当即下詔,免除临安百姓缴纳官私房赁地门税等钱,凡是遇到祥庆、灾异、寒暑皆免。 初九,杨太后所居慈明殿修缮完毕,皇太后迁居慈明,赵昀携眾臣前往庆贺,杨桂枝欣喜不已。 十六日,请大行皇帝諡號於南郊祭台,諡曰:仁文哲武恭孝皇帝,庙號曰:寧宗。 二十一日,寧宗停灵尚未发引,杨太后手书下发:“予多病,自今免垂帘,吾儿秉政爱民,国是尽托官家。” 制书下发,群臣譁然,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参知政事宣繒,权礼部尚书程珌,权工部尚书葛洪,吏部尚书薛极等大臣纷纷上奏,力劝杨桂枝毋要撤帘。 赵昀也三请皇太后垂帘,奈何杨桂枝决心定下,依旧不允。 群臣万般无奈,只能接受杨太后提前撤帘还政。 皇太后比寧宗皇帝还要大六岁,先帝驾崩后,她身体原就抱恙,坐殿处理诸事宜,使身体更虚弱不堪。 想独揽朝政的史弥远也不好劝说杨太后听政与他共掌朝堂。 退朝后,史弥远乘轿回到丞相府,沉著脸进了书室,瞥见翻乱的笔架与书信,刚想开口怒斥下人,就听到脚边传来叫声。 “喵……” 史弥远低下头一看,便瞧见自己喜爱的三花猫贴在脚背,遂乐道:“好只狸奴,老夫用肉鱼饲养你,竟敢打翻我笔架,不怕老夫饿你几天吗?” 看似骂猫,实际话里若有所指。 一是没想到赵昀会毅然留济王在临安,二是对杨氏不满,早已商量好宫中服丧期间,朝省琐屑烦杂事宜,由宰执代为所治,事有不当,再上烦天听奏知宫內。 皇太后与官家听览时,愿详其大略而略其细。 现在杨桂枝撤帘,赵昀亲政不可阻挡。 殿帅夏震也调离了自己安插在诸班直的耳目。 回想近来官家的种种举动,史弥远哂笑一声,自话道:“翅膀硬了,看来能自成羽翼,不用再仰仗老夫了。” 就在这时,有僕人前来屋前稟报:吏部尚书兼签书枢密院事薛极,权礼部尚书程秘,临安知府袁韶,宗学博士郑清之,监察御史李知孝在府外求见右相。 史弥远皱了皱眉头,摆手让僕从將宾客带去事厅等待,示意婢女重新拿一套常服。 …… 史府宽大敞亮的待客厅两侧,座次从左往右薛极,程秘、袁韶、郑清之、李知孝肃然危坐。 过了好一会儿,眾人见右丞相迟迟未来。 临安知府袁韶忍不住嘆气:“太后撤帘,却未曾知会宰执,宫中出了这等变故,我等事后才得知,何其晚矣!” 他人默然不语,唯有兼签书枢密院事的薛极冷语回道:“宫中之事又岂止撤帘,冬教事了后,所有枢密院发往殿前司,步军司的任免文书全无御批。” “官家三番五次內降御札从內藏库掏钱犒赏各军,又赐御酒赏诸將,三衙各军士恐怕都想著忠心报答赵官家……枢密院怕是管不动了。” 赵昀隨身携带各种宝印,还用软磨硬抗的手段拒绝服从史弥远,间接削减了枢密院的权威。 还联合杨太后减省女官內侍,导致对方失去了重要耳目。 朝堂没什么变动,可枢密院对禁军掌控力却在渐渐变弱。 主要还是殿帅夏震態度倾斜,这才让史党官员感到局势剧变。 监察御史李知孝点头附和:“薛尚书说的极是,官家若无我等助力,哪能从一宗室坐稳官家位置?” “如今初御天下,便忘记恩主,未免太过凉薄?” “早知如此,还不如使济……” “孝章,此事慎言!”临安知府袁韶嚇了一跳,赶紧起身喝止,然后左右观望,见到四处无人才坐下。 转头望去,袁韶忍住眼底一缕鄙弃,叮嘱道:“孝章,国家社稷之事,岂能轻易妄言?” “万一被人传出去,谣言之下,那便是动摇国本,別说你担不起,连史相也担不起。” “你想学苏文忠公去岭南日啖荔枝,我等还有家室顾看,可不愿同往。” “是极,是极!” “袁知府说得不错,此事不妄言,不然追究起来必会重责!” 权礼部尚书程秘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头说道。 当时史弥远想矫詔立君,请他进宫撰写詔书,好在最后官家同意了,不然就真成矫詔。 如今大行皇帝驾崩,有些事本就解释不清,要再从史党官员嘴里传出,假的也要成真的了。 质疑天子即位詔书,李知孝或许被贬岭南,但追责他也跑不掉啊。 自己礼部尚书才做了多久? 程秘忍不住埋怨史弥远,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心腹亲信更不能找这种口无遮拦的人罢? 李知孝虽是名臣李光后人,但心胸狭隘,喜欢諂上欺下,早年任丞相府主管文字,后拜监察御史,常风闻言事,专弹劾史氏仇敌。 他借著与明州史氏亲近,尽数得罪同僚官员,在朝中人嫌狗憎。 要不有史弥远护著,怕早被贬官了。 用取巧之徒作爪牙,今后必受其殃。 李知孝看到两位二三品大臣严厉斥责自己,赶紧赔笑道:“惭愧,是下官险些失言了,多谢程尚书与袁知府教诲。” 起坐径直上前,献茶执手赔罪。 他虽是丞相府出身,但在座哪位不是官职比他高,在恩相心里的资歷比他深? 自己固然为台諫官员,可惜这並非立班奏事的朝堂,乃是任人唯亲的相府,该低头时还需低头。 茶罢过后,李知孝拘谨地重新入座,堂內也是一片寂然无声。 薛极闭著眼似乎在想些什么,郑清之则是瞥过轻轻摇头。 在座几人虽都视史相为恩主,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 朝廷里有史党,史党自然有小山头。 面对没法端平的利益,必会有纠纷。 结党是为谋取私利,並非捨身取义做圣人,更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只有看见利益才会趋之若鶩。 右相往沂王府与宫里布置耳目,官家也能接触史党,谁不想留条退路? 史相现在最想做的便是敲打人心,薛极与李知孝忽地一唱一和,究竟是什么想法,还有待於考量。 自己先前是王府教授,是官家的老师,而程秘不久前得杨太后密赐一囊重金。 这情况下,哪位权相不担忧? 郑清之左思右想,对此刻亦深感棘手。 官家登临大宝以来,做事有孝宗之风,事事让人未知何意,不像先帝那般陛见便能猜得八分。 “却又是苦也!” 史弥远到厅前听下人稟报堂內事,顿时无名火起,烦躁挥之不去。 “怎么不继续说了?” “孝章仗著老夫信任,说话口若悬河,此事也是你能讲的?” “平日里唤恩相,实际却净给老夫添堵!” “德源,你看看从四川送来的信,郑损已是制置使,还收拾不了赵彦吶,走私生铁差点被发现,简直是酒囊饭袋!” “他是我力保举荐接任制置使,一旦出紕繆,不仅他被重罚,老夫还得受朝野弹劾。” “哼哼,给官家找罢相口实,史氏这棵擎天大树倒下,你们能落得好处?” 史弥远冷沉著一张脸,他被碌碌官员气得胸口胀痛。 殿前司兵马不听调令,赵昀不肯贬济王,杨太后遽然撤帘。 短短数月,形势竟如此不利,且大事尘埃落定,也没办法更换天子。 再来次宫廷之变,能调动的只剩步军司,若以枢密院名义调度,凭藉官家多番赏赐,待龙纹金吾纛竖起,军士到底“平叛”还是討史,还不得而知。 到那时,只怕不乏有人借自己头颅,去平步青云。 想到叛臣吴曦及韩侂胄的下场,史弥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过后,史弥远紧紧盯著眾人,把几人看得心里一阵发毛,招来郑清之低声吩咐:“德源,陛下不想枢密院掺和殿前司,老夫暂不插手。” “你跟官家最亲近,等数日开经筵詔辅臣观讲,可请对奏事探出口风……” “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 郑清之声喏答应。 吩咐完,史弥远仰首望向禁中方向。 不得不承认,赵昀將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趁他急於处理济王事宜,用手段拉拢了皇太后与殿帅夏震,逼著他缓和放权。 “老夫常年打猎却被雁啄了眼啊!” 史弥远由衷感嘆道。 幸好本朝与三代同风,太祖圣训忠厚治天下,若生在有诛戮之科的秦汉,史氏恐怕已被诛了。 第八章 忠心报答赵官家 十二月下旬,北风呼啸掠过江淮,寒冷侵肌,百姓少有出门。 临安皇城垣外宫门,诸班直执枪斧祗候立阶前,持大盾离班分左右,节级严威。 內城向南,皆由殿前司中军立寨卫护,名中军圣下寨,寨门外左右俱置护龙水池。 池有二十所,自候潮门里,贴中军寨壁,宫城东面,直至便门里南水门北和寧门外,水池袤一百一十尺。 城墙垣下一侧拐角的篝火旁,傍晚分轮换戍守的军士们正聚眾閒聊。 “你们有见到官家吗?” “听说赵官家弓马嫻熟,阅武时骑得骏马如的卢飞快,能左右开弓穿杨贯虱,是真还是假?” 有这般气力,岂非比我们身材还魁梧,这怎生可能?” 不曾见过赵昀的军士好奇道。 自打官家进宫,禁中就常有小道消息流传出,多数人都將信將疑。 直到冬教阅武之后,不少人声称当场见过,才使赵官家有好武艺的传言,在临安府不脛而走。 三衙虽有议论,但赵昀还在正常范围,传到临安百姓嘴中就成了官家是太祖显灵,过处如风。 “官家確实有英豪之气。” 操著汴梁与吴儂口音的年轻军士挺起胸膛,神气笑道。 “那天夜里俺恰在宫门前戍守,不想官家竟带亲从宿卫巡视至和寧门,见得寒风凛凛,特意面諭內侍黄门到珍饈署將备给他的热糕点送来宫门口,给大伙分食。” “你们知晓挨饿受冻,再吃糕点暖胃有多难得吗?” “且这还是官家留给俺们吃的!” 靖康之耻后,大量中原百姓南迁到临安,使当地吴语掺杂了许多汴洛雅音,加上恢復中原是南宋政治正確,保持官话代表不忘祖宗。 或许是看不得对方神气,有军士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可记得赵官家长相?说来给俺们听听,长长见识。” 有这么亲近军士的官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除了亲从宿卫亲兵与御龙诸直能常伴官家左右,別的军士能近距离看见,都是祖坟冒烟,更別提亲手赏赐了。 眾人自然好奇得紧。 “天子长相岂能告知汝等?” 年轻军士毫不客气道。 “得了,你们別问他了。” “他那时只敢低著头,问长相如何,只记得官家的脚。” 一都头没好气揭破道。 围拢过来的禁卫顿时发出鬨笑。 这么好的机会,居然不懂得把握。 “敢问张都头可看到过?” 立马有人接嘴问道。 “我当然看到了,还看到官家繫著一条镶金玉腰带,走路沉稳。” 张都头自鸣得意,他比手下人强多了。 “听说官家忙碌后用膳,如果宿卫亲兵还未食饭,便会邀请同坐吃膳,也不知此事真假?” “这怕未必真实了。” 有人不相信地说。 “好了,不要再议论,赶紧轮换立班!”张都头瞥见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赶紧制止。 官家的传闻到宫外,搞得百姓在高楼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笑打量皇城。 一些不怕罚的人,还妄图混进宫墙內看赵官家庐山真面。 好在寒风刺骨,老天將这些人赶回家,减轻了守卫的负担。 殿帅早有吩咐守宫门谨慎小心,绝不能让歹人趁机混进禁中。 官家不负俺们,俺们也得报答官家。 张都头心想到。 皇城禁中另一侧,赵昀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临安百姓冬季话头。 他还在仔细披阅两浙西路、两浙东路、淮南东路各州县的版籍与帐册。 直至碧鬟红袖的宫女进崇政殿掌灯,赵昀才察觉天色已晚,抬头放下手里的帐册,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思索。 隨著杨太后撤帘,整个南宋轮到赵昀掌权。 他反覆核查了左藏东库、西库、封桩下库与左藏封桩库帐册和財物。 看了寧宋去年下詔核实的两淮、京湖、四川、江上诸军人数兵帐。 又召见户部官员问了各种附加税课,以及诸多民生难题。 此刻摆在赵昀面前,当务之急要解决的是物价、边防、吏治三大问题。 宋金交战数年,会子问题为甚,由於印造太多,其幣值不断下降,给百姓乃至南宋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地步。 尤其两淮地区,长期处在战事最前线,不仅物价飞涨,大量百姓弃田地逃难,低价拋售的耕地被大户购入。 有气力的百姓逃到州县还能被僱佣,没有那么好的气力,以及容纳不下的细民,要么朝廷出钱发放賑灾粮食,要么编进地方厢军。 赵昀查阅兵帐时惊讶地发现,包括三衙、各路都统司、厢军杂兵以及新收復的京东东路赐名忠义军的李全所部在內,南宋总兵数达到了惊人的近七十万人。 还不包括每年买马养马,军士军餉,犒赏,升迁等赏赐,军械甲冑弓弩保养修缮。 庞大的人数中,还有隱形群体,那便是脱產的军士也有亲眷家属需赡养。 难怪年年税收財政,有八九成用来养兵,朝廷只能发放纸幣会子,因为铜铁钱根本没法长期发放。 巨额军费支出,会子发越多,不仅催生贗钞,还让贪污横行,各方伸手其中,土地兼併亦在加速。 权贵豪右自然而然地囤钱,囤地,囤府宅,山地湖泊也在买卖中。 但仅是开胃菜而已,等缓解了这些问题,后面还有蒙古骑兵紧隨其后。 南宋的处境有如险浪迭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帝国晚期困境……” 赵昀皱眉踱步沉思,一股冷风从窗户吹进来,让他脑袋清醒许多,暗骂道:“赵氏火候不足,好好的江山成了锅夹生饭,我无非罢命咽下,算欠债两清了。” “大家何事烦忧?” 或是看到官家皱起眉头,碧鬟红袖的宫女,壮著胆子问道。 新君即位,谁不想给天子留下好印象,能通过层层选拔侍奉大家,说不机灵聪慧那是假的。 赵昀思绪拉回,瞧著十三四岁做事利索的宫娥,笑了笑说:“受国之主,自当操心天下事,为官家本职,与你们职责无异。” “大家……时辰到了,该移驾嘉明殿进膳,然后至勤政殿召外臣对问。” “圣人吩咐,大家近来俾夜作昼,明日无需坐殿,也须早点歇息。” 內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轻声提醒。 赵昀老脸微微掛不住,来南宋做了赵官家,还要被太后管不熬夜…… 他旋即道:“將膳食送到勤政殿,我现在过去,今夜就睡那里,福寧殿寢宫省点烛火。” “顺便搬些座椅来。” 今夜还得加班会见文臣,不知何时能歇息。 詔授中书舍人兼侍读的真德秀匆匆赶来临安,略过了枢密院审核取旨,报可安排班次上殿奏事步骤。 以所言急速,不容后时者为理由,成功绕过了宰执史弥远,奏请次日上殿登对。 这番举动使赵昀诧异,决定一探究竟,看葫芦里有什么药。 他不仅允了,还將时间提到今夜宣见。 第九章 我信他能成 赵昀坐步輦至勤政殿不久,刚用膳便听內侍稟报,真德秀已到禁外。 “先將他带来门廊阁中等候。”赵昀也没想对方会提前这么早,遂交待道。 回想著关於真德秀的印象,此人本姓慎,因避讳孝宗而改姓真,先前是济王赵竑的老师,数次出访过金国,对金人与蒙古人矛盾了解颇深。 当初建议停止交付岁幣,就是真德秀根据在金国的所见所闻,判断出女真早晚被蒙古所灭,匹夫之仇不可忘,大宋若再事贼,则遭贼寇侮辱。 文臣出身,习理学以朱熹为宗,做事亦懂得灵活变换,在晚宋已是难得的人才。 比起史弥远培养的薛极、胡榘、李知孝、梁成大等人强太多。 过了一会儿,內侍又来稟报导:“大家,中书舍人真德秀已带到阁中候著。” 闻言,赵昀起身点了点头,朗声道:“那就宣进来罢,搬座赐茶。” 两宋常有官家夜间召文臣对问,但都在閒燕之所,少有寢殿召见。 勤政殿虽是木帷寢殿,有时亦为內廷处理朝政的地方,隶属重中之重,在此夜宣代表重视对方,能尽情交谈不被打扰,使官员更从容。 另一边,身材清瘦的真德秀著公服,进了皇城一路隨著领路內侍黄门,每过处宫门都要仔细检查,並非例行公事。 傍晚时分的诸班直军士较往常更谨慎,皇城处处能看见挑灯巡视的队伍。 真德秀默默打量,对比先帝在世时的宫里,似乎有了明显的变化,至少……態度认真了很多。 仲冬时节,望著路边两旁树上没剩多少叶子的枝干,以及前边带路时自己悄悄塞给他会子却始终不敢收的年轻內侍。 真德秀不觉想到曾经弟子赵竑,以他急迫改变大宋的心思,若真做了官家能注意到这些微小变化么? 不扫一室而扫天下,可惜陈蕃最后扫不成天下,也未扫乾净一室。 “哎……” 收回思绪,真德秀亦步亦趋走到勤政殿外的门廊阁中,刚站立片刻。 便听见有人喊道:“奉官家面諭,宣中书舍人真德秀覲见!” 还想坐下的真德秀猝不及防,连忙整了整衣冠,抹去额头汗珠,拾阶而上入得殿门,再拜舞道:“臣真德秀,恭惟官家圣躬万福!” 来此一年的赵昀对各地口音,已听得习以为常,甚至还会说上几句,但对於福建路诸多州县的口音,仍然听得吃力得紧。 赵昀摆手让宿卫亲兵与內侍退下,遂问道:“我记得詔书九月下发,真卿此刻才赶来临安,又急於求见,所谓何事?” “请官家……恕臣直言奏事无罪!” 真德秀並不回答,反而拱手再拜道。 听见这话,赵昀细细打量对方,说道:“朕嗣位之初,便已降下制书,纳諫如流,敬贤礼士。” “詔书手记,朕不食言。” 官家虽是这么说,但真德秀还是不由將目光看向侍立在侧,全程旁听君臣奏对的起居郎乔行简。 “此间无外人,朕担保绝不会传出。” 赵昀看见真德秀神色有异,摆手让內侍也出去,只留下亲从亲兵站立殿两旁。 此话一出,真德秀不敢再计较,退后叉手躬拜道:“敢问官家,朝中贤愚不肖,可问宰相,宰相贤愚不肖,可问台諫御史,要是台諫也不肖,应当问谁?” 问我手中刀枪剑戟,抑或流放岭南? 赵昀顿时猜到对方为何要请旨私下独奏,问道:“真卿胸有成算,明言即可。” 真德秀沉默半晌,叉手道:“臣犹记得绍熙年间,国家与百姓富足,民物熙熙,到了庆元年间,便比不上绍熙时期,嘉定以来,百姓愁嘆,盗贼四起,皆由权臣大开贿赂之门。” “路级监司,州府郡守以及为將帅者,搜刮百姓,剋扣军餉压榨士卒,用来贿赂权贵,攀附送礼,所以兵民怨恨,人人皆怀喜乱乐祸之心。” “权臣浊乱天下,秦檜独相十九年,史弥远相十七年,使得小人恃智巧行贿买官进秩,朝纲混乱不止。” “犹如言辞之甘,藏锋刃於飴蜜,礼貌之卑,设机阱於康庄,官家不可不察。” “官家既有恢復之志,应早明白有弥远当政,將无望收復中原。” “需定下决心,循序渐进更换宰相,选良吏、择良將,抚镇四方。” 说罢,真德秀拱手望著赵官家,观察著反应。 私下对奏,要是还偏袒史弥远,或者岔开话题,他就辞去中书舍人与侍读,归返乡里做学问,省得在临安府做京官虚度时日。 看到对方望过来,赵昀便知道要表態了,此人是德才兼备难得的人才,与乔行简一样需打开天窗说亮话,掖藏不露易寒了人心。 想成事无法单打独斗,必须有能供自己驱使的人。 赵昀认真道:“真卿之意,我如何不知,弥远独揽朝政十数年,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近乎一省。” “六部尚书、侍郎,连同枢密院官员多受史氏提携,就连临安知府,地方置制使,都统制皆与有牵连,受史氏恩惠者遍布朝野。” “犹如人身上长出脓包,只得先敷草药,使其渐渐变小,然后再扎破拔除。” 只能说寧宗留了一地烂摊子给了赵昀。 既是宰相又兼枢密使,还与边帅有密切来往,已经不是罢相问题了。 隨后,赵昀邀请真德秀坐下,摆放饮器斟茶,肃然道:“国家弊端,想集中解决是颇难,若能分开解决,无非是———振朝堂,除旧弊,刷吏治,重整赋税財政,精研铁器,火器,办马政。” “效仿孔明治国之法,开诚心,布公道,集眾思,广眾益。” “二十年间便可富钱粮,精甲兵,蓄良马,竖立龙纹金吾纛,躬率三衙北伐中原。” 赵昀眼神中显露出来的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坚定,既生气勃勃又成竹在胸。 这道鏗鏘有力的声音,让真德秀绷直了身子,驀地愕然抬头。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是他从未在任何赵氏宗室身上见过的;总而言之,你看到他就会相信他能成。 站在旁边,比真德秀还要年长得多的乔行简目光斜瞥,頷首轻捋鬍鬚。 心想终於有人懂老夫了,老夫年近六旬放著侍郎不当,反而任起居郎,便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官家就忍不住欣赏他。 像蹉跎半生,晚年遇到玉树芝兰的后辈子侄,还不把宝压上? 第十章 任重而道远 恢復中原是大宋政治正確,官员用赵氏俸禄,敢讲无须光復旧都和祖宗陵园,下朝怕会被百姓殴打死。 赵昀能当著真秀德的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本来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 朝堂定好战略方向,再拧成一股绳,力往一处使。 宋朝的弊病便是分权太多而低效率,中枢举棋不定,多数人参与决策,事情到最后就得黄。 一任宰相有一任宰相的主意。 改革变法,变完又废,废了又变。 官员本事全用在党爭內耗,加上以文御武,害怕军头坐大,赵官家又没太祖武略,事情环环相扣,造成的坑一个比一个深。 归根到底,两宋是失去了向外开拓的能力。 上层滥用资源,下层被剥夺参与,失去了流动性,对外北伐不能获利,出口被堵住,道德越发败坏,內部失衡。 看似稳定富裕,实际早已僵化 一大群既得利益者躺在功劳簿上啃食,成了阻碍。 不想办法疏通,重新建立流动性,只会重走蒙古灭宋的老路。 赵官家要费尽心思穿针引线,弥缝党爭与各军头间的利益爭端, 压制官员贪婪也得引导趋利,各地置司既要合作也要竞爭。 通过利益权衡,刑罚严处,道德规训与监督,慢慢重塑整个南宋,將其从泥潭里提起来。 这一过程阵痛会持续很久,远没有说的那么轻鬆。 赵昀神色凝重,心中感慨万千,心道:“古来中兴千难万难,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雄才,不能復取之。” “开诚心,布公道,但筛选人才,还是不免任人唯亲。” 需要亲自培养出有利益关係並拥护北伐的官吏,挑选良吏,干吏来办事,只有先从自己人开始提拔。 对管理军中要事及筛查军帐,为日后核实军费做打算,只能启用“行在皇城司”了。 赵昀不由想到。 其实类似锦衣卫的特务组织,早在五代后唐就已经有了,名为武德司。 专门用来牵制囂张跋扈的诸將与枢密院,刺探情报,执掌宫禁。 到北宋改名为皇城司,南宋则为行在皇城司,绍兴年间赵构听从秘书郎王十朋的建言,撤逻卒,罢了诸军承受,削弱了其影响力。 既然准备重建,那就需挑选合適的人担任提举皇城司。 除此外,意识形態的掌握也非常重要,谁能提出更符合天下需求的理论,那就有一堆的门生。 跳出祖宗家法的禁錮,不用担心群臣唱反调、撂担子不干。 在宋朝当赵官家,就得和大臣商量著来,天子常独断专行,容易引起君臣失衡。 赵昀暗暗想道。 明朝有祖宗成法,宋朝也有祖宗家法,两朝祖宗能不能少折腾点? 看到真德秀还在低头沉思,赵昀起身挑灯来到殿內舆图前细看。 咫尺天下的舆图囊括九州四海,总括金、夏,兼包蒙古、吐蕃、大理、安南、高丽、日本,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 赵昀望著舆图,按照时间推演,惯於反覆横跳的党项人怕再跳不动了。 西夏求和成功,铁鷂子也已损失殆尽,对蒙古人来讲不过是两三口就能吞下的事了。 国主李德旺向金国求援也无用,金人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蒙古气势汹汹討党项,西夏撑不了几年,可惜宋与西夏不再接壤,否则是购战马的天赐良机。” 铁木真灭了西辽与花刺子模,便磨刀霍霍出兵西夏。 赵昀微微一嘆,这时宋军可打不贏蒙军,越集中力量决战,越输得快,给对面打歼灭战的机会。 只能用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战术去慢慢磨,蒙古人死不起。 他目光移向汴梁方向。 完顏守绪停止南侵,小衝突一直未断,金人有意袭扰江淮,还想迫使南宋交岁幣。 想不通女真的脑迴路,不想缓和关係,再晓以利害来联宋抗蒙,反倒全力南侵,激起大宋官民愤懣,简直自取灭亡。 后世女真摸著前面石头过河,也搞剃髮易服,竟还让他们成功了。 从匈奴羌胡以来,外族都在一步步借鑑前人的经验,用逐步试错的方式,企图在中原彻底站住脚跟。 蒙元开了头,女真紧隨其后,往后会不会有更聪明的人,只有天知道。 “敢问官家,可在忧心金国?” 真德秀神色放鬆许多,脸上露出笑容,揖礼问道。 “边防之事,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存亡,万姓生死,怎能不操心?” 赵昀点了头,將话题引到北方草原。 “最让我忧虑的並非完顏,而是更北面的蒙古,听说蒙古骑兵靡坚不摧,使女真闻风丧胆,真卿此前到过中都,可有亲眼目睹蒙军?” 虽然不清楚官家为何对蒙古感兴趣,真德秀还是仔细思索,叉手接答:“稟官家,依臣愚见,铁木真与完顏阿骨打相像,皆因世仇相攻,又以曾祖和伯祖之死,而起兵復仇。” “辽国亡於女真,金国也將亡於蒙古。” “女真已奄奄待毙,二三十年间必亡。” “好教官家知道,若有朝一日大宋与蒙古接壤,蒙古必会伐宋,金人占据中原百年,仍视宋国如富庶之源,蒙古从苦寒草原南下,杀戮更甚,绝不会讲信修睦,安民济物。” 真德秀非常篤定地答道。 按史书记载以来,只要北边草原兴起,就没有不与朝廷交战的事。 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契丹、女真,只要汉人虚弱,激战就多。 大宋土地富饶又人口眾多,说蒙古不覬覦,別人相信,真德秀绝不信。 他当年出使金国遇见溃兵,还打听过蒙古的来歷,韃子比金人更会杀戮掠夺。 听见答话,赵昀微微頷首说:“我与卿所见略同,只要夏一亡国,金国別说支撑二十年,甚至十年也撑不到。” “蒙古人可以数路绕道攻打关中,河南等地,並且不惧野战,不怕断绝粮草,可將女真拖到疲於奔命为止。” “战略迂迴一战而下,灭了金国。” “再借西南诸蕃地利,数道伐宋亡了天下。” “这……” 瞧著赵昀在舆图详细指出蒙军进攻位置,还沿途划下吞併吐蕃,大理等诸国,继而打垮大宋取天下的步骤。 真德秀眉头久久未能舒展,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仿佛看到韃子灭金、灭宋的场景。 最后目光落在襄阳,一旦此处沦陷,江淮防线与三关五州全部崩塌,临安无险可守。 有些僵住的真德秀转身正想拱手,却迎上了赵昀坚定有力的目光,拍了他手臂,抚笑道:“因此,朝廷经略山东,拉拢两河百姓势在必行,同时存金以蔽蒙古,拖延时间救亡图存。” “待到恤民整军,修好內政,便是汉与蒙古之间惊天动地的一战。”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们输了就是亡了三代以来的天下,到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村庄空虚,几十里不见炊烟。” “神州陆沉,中原大地又变得满目疮痍。” “乔公,真公,万千百姓的生死之计,洪水横流尽担於肩,我们任重道远哩……” 第十一章 附加己意 绍定元年正月初春(金正大二年)黄河冰雪尚未消融。 金国权枢密院判官移剌蒲阿,奉完顏守绪詔书,从开封出发赶路,前往临安宣諭罢兵,承诺不再南侵攻宋。 此举让两国彻底睦邻友好,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生得胸宽体胖,膀阔腰圆的移剌蒲阿,哪怕纵马顛簸途中也要將綾罗绸缎贴身穿著,外面再套上狐裘大氅。 虽然是契丹人,但辽国早已亡国百年,就算耶律大石建立的西辽,也摧折在铁木真手里。 生於斯长於斯,他对金国早已经没有了仇恨,何况眾多军户女真不堪重用,诸色人才得以在朝堂大展拳脚。 移剌蒲阿一行人渡过汴河东畔,南宋用绵延不断的河流打造的近乎固若金汤的江淮防线,已然遥遥在望。 就是这一片江淮,让金国百年在此折戟沉沙,消耗了成千上万的军中精锐,其间最大规模的伐宋行动,莫过於海陵王完顏亮发起的那次,可惜还是功亏一簣。 移剌蒲阿骑著马,望向这些滔滔河流,感嘆道:“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自古南朝里,没有比宋人更难灭的国了。” 中都吕氏望族出身,得尚书左丞张行信举荐为副使的吕子羽策马上前,言道:“宋虽难亡,但富而不强,屡战皆北,兵多溃散,在北兵强压下,实为釜瓮里一块肉尔。” 闻话,移剌蒲阿眼神锐利地看向吕子羽,摸了一把浓密而稍呈黄的鬍鬚,试探道:“吕副使得尚书左丞极力推荐,看来必定胸怀良策,俺少时就在军中廝杀,对於劝说向来不善言辞,若让俺与宋人比试拉弓射箭,败者俯首听命,此行倒能功成。” 金国使团之所以不走临近的光州,而选择走楚州,再乘船下扬州到临安,是有原因的。 除了史弥远亲信,淮东安抚制置使许国在楚州外,更重要是去年岁末,移剌蒲阿奉金主完顏守绪命令率军掳掠了光州附近的村县。 此举旨在彰显武力,迫使宋人同意和议。 原本去年十二月金国使团就准备出发,到了临行前,完顏守绪又觉得此时衝风冒雪走半月到临安府,恰好赶上宋国正旦。 不知道还以为金国皇帝要屈辱求和,差遣使团去给宋人贺正旦,这样更会人心惶惶,於是將时间延缓到开春后。 “判官言重了,君为正使,余为副使,自然凡事以判官为主,我等则听候差遣即可。” 吕子羽拱手正色回復道。 朝廷从中都南迁到开封,本来地方就缩小了许多,女真军户及逃难的诸色人还要圈地,与当地百姓豪右矛盾进一步加剧。 吕氏作为南渡逃难望族,自家既要买地,也要站在中间安抚双方,避免进一步激化。 可在不少家破人亡的河南百姓心中,吕氏比金人更可恨。 搞得完顏守绪也不好明面重用,除非立功,堵住悠悠之口。 “走!”移剌蒲阿腿夹马腹向前走了几步,贴近吕子羽,像是漫不经心地问:“据俺所知,吕副使路过楚州,怕还有尚书左丞交代的事情要办吧?” “只要不妨碍此次出使,与天地相拗,俺可以当做不知道。” “要是有不好勾当,坏了陛下大事,无论后面有谁在撑腰,俺也能杀了你。” 说完,移剌蒲阿粗獷的笑了笑,狠盯了吕子羽一眼,呼唤使团隨从数十人,挥鞭而去。 只剩下脸色难堪的吕子羽,以及摸不著头脑的汉人隨从留在原地。 …… 淮东安抚制置使许国收到金主完顏守绪派遣使团前来言和的消息后,立即差人快马乘船將消息呈奏临安。 几道札子过进奏院审核,一路畅通无阻到通进银台司,然后呈至宫中。 在崇政殿听郑清之讲读经史的赵昀瞥见起居郎乔行简捧著札子进殿门稟报。 见此情形,赵昀不禁眼神微动,看完札子后顺手递给郑清之,打趣道:“难得淮东安抚制置使许卿,行事竟然如此有效率。” 出任淮东制置使的许国与接替他的徐晞稷,完全是两个极端。 许国由武官改任文官,还对李全有偏见,凡南北军衝突,不问是非只罚北军剋扣犒赏。 引起了李全身边诸將的不满,於是反叛攻打楚州,杀了淮东制置使许国和门客章梦先。 徐晞稷看到许国的前车之鑑,反而以上媚下,称李全为恩府,杨妙真为恩堂,事事避让不管,更助长了囂张气焰。 这些官员与军头让人一言难尽,要么性格固执己见,要么囂张跋扈,屡教不改。 当年赵大收拾大大小小的军头,就靠自己最能打,才將他们收服帖服了。 对於这种兵油子,必须要把他们打服了,让他们又怕又敬,才能將规矩立起来,不然山东永远经略不好。 赵昀一面翻阅其余札子,一面不假思索想到。 在这种关键地方,定要重拳出击,在局部形成优势,强压地头蛇才能成功遏制李、杨野心。 朝廷要是三心二意的投入不够,肯定拼不过,最终还会浪费忠义军这支力量。 赵昀隨后问道:“金人知忠义军各部在楚州,还要从此路过,分明居心不良,若出了岔子,则山东有变。” “郑师如何看待此事?” 听见官家有疑问,郑清之起身叉手回应:“好教官家得知,自古兵交,使在其间,纵使金贼已犯边,有使臣来犹当礼接,此乃汉人礼节,若拘留不遣,岂非效仿虏人?” 听见这话,赵昀半天未置可否,盯著郑清之的脸,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 见官家似有不信之意,郑清之忙道:“臣並无虚言。” 赵昀略点头,深意说道:“朕读史记苏武传,匈奴留汉使前后十余辈,匈奴使来,汉亦留之以相当。” “不知礼节出自何处?朕虽学识不足,却对歷朝史书巧记於心。” 按照惯例,侍从、侍讲、崇政殿说书等文官,可以將本朝或前代故事,附加己意进呈给官家,达到劝諫目的。 没想到赵昀却不按常理,追问到底。 郑清之只好硬头皮,拱手解释:“礼节源於光武中兴后,匈奴与汉朝便少有的扣押使臣。” “莫非那时南匈奴已经內附?” 赵昀继续追问。 “回稟官家,正是!” 郑清之垂著眼睛不敢直视。 殿內悄然寂静,赵昀坐在御椅上,手按著札子,听见郑师回答后“嗯”了一声,便沉默不语。 本来应该有年轻人朝气与稚嫩瞬间消散,虽然不说话,却折射出一股凌厉威严,使人不敢正视。 起居郎乔行简保持一定距离,屏声侍立在殿中。 直到年轻官家侧头说:“宣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公,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宣公进崇政殿对奏。” “唯!” 第十二章 大宋穷了 正月时节的临安府,仍然有些寒冷。 但街道巷口却喧囂起来,行人叫卖声,喝道声,唱喏声嘈杂,马匹驴骡嘶鸣,各类官轿匆忙抬过。 坐在官轿里的史弥远刚从热乎的府邸出来,即便加了衣服也深觉手脚寒冷,不由鼻塞咳嗽。 “走快点!”史弥远对外头轿夫吩咐道。 原本宰相执政每日都得赴堂议事分治,可秦檜、韩侂胄皆不想去都堂,反而以老病为理由,將朝廷机务设在自己府里,让百官与枢密院官员主动到相府稟事。 除了宫中传召及三日一朝会外,其余时间都居於相府。 三日一朝,还是赵昀继位更改的事,光宗,寧宗能五天一朝便不错了。 想到这里,史弥远眸色变得晦暗:“官家越来越难对付了。” 天子一没有向他要权,二没有打击他党羽。 全然当做明州史党不存在,只是填补了勤政天子这一空缺,隨时问事,隨事问事。 还打算等到孟夏天气转热后,將三日朝事改成二日一朝,事事亲躬询问行在职事官员,每日指陈时政得失。 赵官家参朝频率越高,对宰执权柄是一种无形的削弱。 但史弥远等人却没有办法阻拦,因为这本在规矩与情理中。 並非害人的阴谋毒计,而是堂堂正正铺设出来的阳谋,使朝野上下及百姓,都知道他存在,官员继而向天子参政奏事。 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辕易辙。 想做到这点,必须先天体力强盛,精神充足,同时独具慧眼,就算在昏昏不明处,也能发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光宗赵惇与寧宗赵扩从未拥有过,所以权相频出。 恰恰不巧,从太祖后嗣中挑选出来的赵昀偏偏就有。 这是史弥远等人至今没琢磨透的事,总觉有一团迷雾笼罩。 “见过右相!” 皇城宫门前,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宣繒也刚好乘轿赶到,看见史弥远便笑著上前来,揖礼问候。 史弥远微微点头,同样回礼道:“原来官家也传召了宣公。” “余在都堂理事,忽有宫人传唤,没作多想便舍下硃笔前来,倒忘了知会史相了。” 宣繒说著,用手轻拍额头做出懊恼不已的姿態。 他能做到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还得多亏了史弥远采擢荐进,人情可还没还完。 “这倒不必了,既然同朝为宰辅,事事请教那还得了?” “宣公且请!” “史相且先请!” 两人大吹大擂,各敘礼罢后,相陪踏进宫门。 “史相可知官家召我等有何事询问?” 两人顺著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的过道往里走,宣繒却好奇问道。 听出对方在旁敲侧击,史弥远眉毛微动,下意识將目光转向宣繒,淡淡道:“官家急唤,老夫怎会知晓?” “参知莫要心急,待会便知。”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许国早已密函给史弥远,详细告知了金国派遣使臣一事。 因此他猜到了官家会请他对问,果不其然半天不到,內侍黄门就传旨召他进宫。 只是没想到,除了他这位宰执,还有另一位。 史弥远忍不住咳嗽几声,宣繒立刻上来搀扶,歉意道:“恩相莫见怪,我也是想好打腹稿,省得官家来问,我却语焉不详,那就是失职了。” “毕竟官家聪慧,含糊不得。” 史弥远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忽地笑说:“好,要百官都像参知这般晓事,老夫也不用如此操劳,天子更能省心。” 他说话时,叉手往东边一拱。 宣繒听后,遂默然无言。 两位宰辅说话间,已经走到一座雕栏玉柱的宫殿前边,抬头望去正是崇政殿。 只见起居郎乔行简出殿门,招呼道:“官家口諭,宣宰辅立即进殿!” 另一边,赵昀敲打了郑清之,让其知道私货不能隨便掺杂。 公私分明,纵使有师生情谊也不能误导奏事。 在经筵讲史中灌输思想,再进呈给赵昀,代代侍读侍讲皆如此,他也不会过多计较。 但在稟奏军国事情上,有了掺杂苗头,那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刚出现时不及时处理,等到问题严重了才想解决,就得付出更大代价。 赵昀可不想最后和自己老师闹不和。 “臣恭惟陛下,圣明御极,四海昇平!” 史弥远与宣繒一前一后拜贺。 赵昀抬手让人起身,看见他们要脱去外袍,於是劝阻道:“春来天气稍冷,受寒极易伤肺,不可疏忽,就算殿里有火炉,二位相公的大氅还是穿著好。” 两人也不推脱,应了一声“是”便领了钧旨。 “两位相公,淮东许国派人快马乘船递来札子,说金主完顏守绪遣使团將来临安议和。” “卿等一人是右相兼枢密使,一人是参知政事领同知枢密院事,还曾任兵部尚书。” “想来对政事兵事必有一番见解,不知如何看待此事?” 赵昀亲自將札子递过去,然后温和问道。 他还不知道两人在进殿前唇枪舌剑斗了一番。 亲从宿卫也仅稟报了两位宰辅在宫门与过道相谈甚欢,宣参知还主动搀扶了右丞相。 並非亲从疏忽,而是没机会靠近听。 “好教官家得知,去年金国少有犯边,但军费仍旧有增无减,中產十户养一兵,今內外州县厢、禁、士军、弓手兵籍不下七十万,以七百万户养七十万兵。” “临安百姓每人一年生活所需支出六十緡(贯)而养一兵卒,合计钱粮衣赏赐,则需二百緡。” “以三衙各军为算,步军一日伙食钱是百钱,骑军为三百钱,战马还要每日食草料一十三斤。” “仅三衙诸军十余万兵,便需二千四百余万緡,天下各军合计则要六千八百万緡。” “倘若开战,计以粮草军械等运输消耗,及军卒临阵捐躯与伤残支赐,更是所费不资。” “今欲定大计,不可不审势而行,战端再开,將奈天下何,愿官家三思!” 史弥远拱手再拜。 归根到底一句话,大宋穷了,打不了大战。 第十三章 女真色厉內荏而已 “回稟官家,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攻则愈拒。” “金人南侵大宋数年,使两淮、京襄、四川等地遭受兵祸,民生尚未恢復,国库几乎空簿。” “依臣之见,只得与金国缓和关係,等到国力好转,再做打算亦不迟。” 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的宣繒同样语挚情长,意切言尽,恭敬叉手道。 “两淮、京襄百姓对金贼有切骨之仇,两位相公同意和议,不怕激起民怨沸腾?”赵昀看二人神色,怪不得古来君主忠奸难辨。 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位宰辅是忠良谋国之士。 “臣为国是操劳,何惧时人议论?” “只要百姓安定,朝廷又如何不能舍些钱財,否则又將掀起兵祸,如侂胄北伐,使国家虚弱不堪,到那时老臣才愧为宰执,无顏面对先帝。” 史弥远揖手復言,风轻云淡道。 他嘴里说著为国,实则在说官家年轻,不懂军国、民生与財政。 赵昀目光一转,自然听懂了史弥远话里有话。 去年户部上奏诸路州县经总制、茶盐、榷货、市舶、坊场钱物,及內库桩管金银、度牒、楮幣羡余,总计折钱九千八百余万緡。 各种税收確实很多,但楮幣(会子)在嘉定年间发行总量突破一亿緡,导致购买力大幅下跌。 隆兴北伐时,四川是金军重点进攻区域,一年要消耗军粮一百五十六万石,其中只有十数万石是官田岁收所得,有一百三十七万石需要找粮商购买。 这样就造成了非常要命的问题,一遇战事就粮价飞涨。 端平入洛时期,京鄂地区的粮价高达每石六十贯,既有楮幣贬值因素,亦有各地粮商坐地起价的缘由。 同时,宋朝受到五代牙兵的影响,对於士卒的军赏之费居高不下,战士有功,將吏有劳,隨事犒劳,则谓之军赏,皆无定数。 因此每年户部收入9000多万緡,军费就得支出6000多万緡,还是没大规模战事的时候。 但这些都不是对金国卑躬屈膝的理由,当年开禧北伐失败,是同平章军国事的韩侂胄认为自有措置,能调度诸军听令,不听辛弃疾劝说等待时而仓促北伐。 最后战事一开,宋军溃败,等到各城池丟失的边报传来,韩侂胄立时须鬢俱白,鬱郁不知所为。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韩侂胄许是冲昏头脑小覷金国,高估了宋军。 但史弥远绝对知道金国虚实,却故意绥靖,还心安理得。 全因他是靠拉拢主和派反对北伐,才坐稳了宰相位置。 张口闭口为百姓请命,避免朝廷用兵,好证明自己保了国家平安,还能牢牢握住宰执职权。 更重要的是,官家有恢復之心,人尽皆知。 一旦有议和风声传出,意味著君弱相强。 在这点上,身为宰辅的宣繒也不愿看到大宋出现一位强势的官家。 当年孝宗皇帝在位为掌握大权,不想遇事掣肘,就经常更换宰相。 猜到两人心思的赵昀笑了笑,望向外边沉吟道:“欲知宰相能否,但视百年安危,有无利於国,利於民,利於君。” “两位宰执了解大宋,却不能了解金国女真,女真本是白山黑水的豺狼,长於苦寒之地,心性凶悍。” “见人示弱则视为猎物,群起扑倒噬骨饮血,逢强则夹尾藏匿於山林独舔伤口,幽幽打量。” “就算人不食狼,奈何豺狼终想食人,纵使祖先將其擒入笼中,也需无数年才能驯化。” “现今未有擒住,豺狼遭虎豹驱赶而至,卿等以肉啖狼保了平安,待九春三秋过后猛虎垂涎跟来。” “料想我与宰相们已寿满天年,就算虎豹掘墓挫骨,相公亦可与朕一样,看淡身后,如臥春风观青天。” 赵昀蛇打三寸,看似玩笑又正色道。 “陛下慎言!” 宣繒脸色苍白,立刻拱手道。 这些事情还是有忌讳的,何况天子之尊,万一一语成讖,君臣三人都没有好下场。 能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大宋亡了。 而且这口黑锅,托官家的福,君臣都背上了。 自古天下无不亡之国,就怕真有后世百姓听了赵氏官家一时戏言,把他墓给掘了,就是再有苦也没办法诉。 “官家……”史弥远上前一步,重重唤了声,他没想到平常沉稳,沉默寡言的官家竟似徽宗轻佻。 徽宗可是亡国之君,那自己岂不是蔡京之徒? “官家有话可直言!臣为宰辅,能见浅而图深,知小而虑大,能明天下事理。” 看到两人都急了,赵昀不由感到无言,瞥过侍立在殿柱下的郑清之、乔行简二人,想到还有事未毕。 他懒得再兜圈子,遂肃然道:“古人云: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 “金主完顏守绪的讲和,不过惺惺作態,实际是想借赵宋商税而肥,养好创伤,捲土重来罢了。” “去岁十二月掳掠光州百姓,杀千人而还,今年又舔著脸来讲议和,哪有那么好的事?” “匹夫之仇且得报,何况女真屠我百姓,抢大宋河山,国讎家恨至今未雪,若要赵昀低眉頷首,便愧为人子人臣。” “如今国家虽財政不足,但女真更是奄奄一息,宰相们为何只看到『我』弱,而看不到仇敌亦虚?” “將御前文字抄录一遍,告诉完顏寧甲速,要敢率军再来侵犯,大宋必联蒙南北灭金,赵宋官家舍尽內藏库所有钱財与珠宝,也要屠除中原猛安谋克军户,掳尽完顏女眷,將完顏宗室男子劈成两半,宋与蒙古共分左右,奉送太庙祭太祖皇帝。” “起居郎乔行简何在?!” “臣在!” “照吩咐,立即起草军机文书送到淮东制置司,急发一道金字牌,不允金使入关进城言和,违命者罢去官职,金字牌御前下发,三省及枢密院官员不得干预!” 赵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即席起身表態下令道。 乔行简“格愣”一下,几步迈到官家跟前,叉手应答。 儘管年近六旬,步子却出奇地矫健,旋即遵旨办事,提笔领命起草。 史弥远与宣繒张了张嘴,想到官家適才亲口说了三省及枢密院不得干预的话,只得轻轻嘆了口气。 朝堂主战派也有不少,若他们俩说服不了官家,还强行顶下去,只会让主战官员获利,使其更接近中枢。 至於官家老师郑清之则隔帘惊奇望向殿外,对议事充耳不闻。 皆因他是史党官员中唯一主战派,尊汉人礼节,自然须行汉人之事。 第十四章 以唐为鑑,矫枉过正(求追读!) “官家,既然驱赶了使团,为防止金人恼羞成怒,还得商议一番提前做好布置。” 史弥远见木已成舟,实难挽回了,欠身稟道。 “宰执可有良策,莫不会又商討无果罢?”赵昀静静听罢,遂笑问道。 他想到去年冬教之时,自己让史弥远与群臣议一议,如何增强武备防御外敌,同时减少户部財政负担。 他原以为枢密院官员或宰相幕府会有人提出,重启绍兴年间各路经界法,丈量步亩核实土地,造鱼鳞图重定苗税。 眾人商討来商討去,始终没拿出合適举措,事情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 所以也別怪赵昀直发规格最高的金字牌,让三省及枢密院不得干预,实在是朝堂效率低下。 两国爭锋,整合效率高者贏。 “稟官家,既然金使移剌蒲阿一行从楚州而来,说明金国对淮东甚为了解。” “楚州往下,便是重府扬州,而扬州又是『行在』屏障,稍有动摇则临安震动。” “淮东安抚置制使许国赴任后,常上奏楚州附近忠义军各部囂张跋扈,又垄断南北商贸,一旦出事则有心腹之忧。” “许国多有请奏增加扬州驻军,以此遏制北军。” “老臣心有顾虑,忠义军前身本是背叛金国的红袄军,军民粗鲁蛮悍不服管教,各部良莠不齐,且贪婪钱財,既能叛金也能投金。” “倘若金主差遣人许诺以重利引诱,趁我猝不及防之时,取了楚、扬两州,淮东局势必然糜烂……” 史弥远说著便停了下来,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不料一咳难止。 饶有兴趣听著对方分析的赵昀,见状收敛心神,关切说:“史卿感染风寒,可有看过太医问诊?” 看著他咳嗽不止的模样,赵昀有点怀疑史弥远会不会咳成肺炎? 南宋太医官可治不好肺炎,甚至连孝宗庄文太子与嘉国公主都被太医用药治死。 孝宗赵昚细查之后,最终还是释放了太医,说明无人指使,属於正常诊疗,在南宋治病得靠自身硬熬。 赵昀不由想到,当初先帝迁正寢,內侍与礼官负责裹衣,百官易素服,举哀哭踊,天子与宗亲哭灵。 整日需要拜哭,连赵昀也吃不消,杨太后从翰林医官院取来提神补身的丹药。 济王看到丹药惊喜不已,立刻送水吞服。 只有赵昀望著太后递给的“妙药”头皮有点发麻。 为了追求长寿补身,炼丹在前朝分成了三派。 一派用黄金与丹砂做主药,认为丹砂能益人,黄金久炼不化,食有奇效。 另一派以铅和汞为药物,放入辅佐药材,使人精神抖擞,还有一派追求长寿,采硫黄和水银炼金丹。 三种丹药赵昀都见过,还存留不少放在沂王府库中,全是先帝赏赐。 两宋赵氏皇族子嗣不昌,还频发精神病。 赵昀估摸跟医学药理不明极有关係,连太医官也引丹药佐补身体,权贵皆將一时效果视为妙药。 果不其然,赵昀的话音落下,史弥远便主动从腰间金鱼袋掏出一小丸,仰著脖子乾咽吞服,过了会儿,面色渐渐红润,精神似乎也好了很多。 “来人,重新赐茶给两位相公。” 赵昀不觉眉毛微挑,摆手吩咐。 “多谢官家关怀!” 史弥远叉手唱喏,接著復道:“因此淮东事关紧要,官员长吏短时间不可轻易变更,否则將人事不熟,唯恐貽误大事。” “官家適才下令违命者罢官,要真有官员一时失察,还望官家能斟酌处理。” 身为宰执的史弥远绕了一大圈,就是不想让自己提拔的许国被落职罢祠。 如此,明州史氏在朝堂的分量,无疑又减轻了几分。 史弥远心里打算是这样,只是年轻的官家听完后,並没有頷首点头,反而將目光落在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的宣繒身上,问道:“宣公也是宰辅,此前又任兵部尚书,可有良法献上?” 听见赵昀有问,宣繒却心中打起了鼓,自己虽然任过兵部尚书,现在又是同知枢密院事,实际仅通读了武经七书。 官家拿官员任命一事来问,他还能谈吐如流,奈何人事方面,已被史弥远抢先指出,自己总不能狗尾续貂吧? 好歹也是宰辅,还想多多表现,进一步做丞相…… 瞬息左思右想,最终想到多年前忠义军归附时,崔与之便提醒朝廷,將收来的北军作为藩篱防备金国,后面疏忽处理不好,必酿成大祸,歷朝歷代皆吃过这样的亏。 “好教官家知晓……”宣繒拱手拜言:“南北分疆,往往以长淮为大江之蔽,江南以江淮为险,而守江者莫若守淮。” “南边得淮则足以据北,北地得淮则南边不可復保,但千里长淮相连如常山蛇势,朝廷又罢江淮制置司,分设沿江、淮东、淮西三制置司。” “一水之隔,文移往来,两淮分任责任,如遇急事则淮东与淮西难以调动制帅兵力相互驰援。” “朝廷何不重议两淮合併为一制?” “如此布置,千里江淮可击首尾应,正如常山之蛇,一旦有警事便能朝发夕至,且无兵力两分的弊端。” “即便金军再来侵犯,忠义军倒戈相向,也能迅速將其扑灭,无需事事请奏朝廷,而延误军机。” 宣繒认真地说道。 从北宋开始,朝廷就不在江淮常设制置司,除非战时临时差遣,战事结束便立即撤销,就是担心江淮边帅权力过大。 南宋江淮更是国门所在,万一出现变故,战局瞬间扭转,金军立马跨过长江,直抵临安府。 到时覆宗灭祀,天下皆亡。 前朝財政军事大权操於將帅之手,后果就是彼此廝杀,血流成河。 宋以唐为鑑,凡事想著分权治理,矫枉过正则效率变低。 听见此言的赵昀情绪复杂,他还琢磨怎样收服李全、杨妙真等人,寻藉口好经略山东。 宰辅宣繒顺手就给年轻官家递了枕头。 看来朝堂官员也並非全然泥塑木雕,还有颇通人性的。 赵昀点头称善,借坡下驴道:“那便后日参朝时拿来,以金贼常犯边为由,儘早议出结果罢。” 第十五章 金字牌 金字牌急脚递,如古之羽檄,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眩目,过如飞电,路途经过处,望者无不紧急避让。 日行五百里,临安下午未时发令,翌日便递至楚州置制司处。 在堂內设宴招待金使的许国,听闻官家以御前金字牌向淮东置制司下发詔令,特意命他听旨奉命。 顿时恐惧感袭上心头,心臟一阵狂跳,他是由武官转为文官,自然知道金字牌负责军前机速处分,绍兴十年高宗连发金牌急令岳飞班师回朝,后面更诛杀了岳飞。 高宗以后金字牌歷经三朝极少动用,怎就突然到了楚州,还指名道姓让他接令。 恐怖的猜想在许国心头缠绕,脑海闪过很多画面,细数过往的点点滴滴,自己到底是什么事犯了,竟然引得官家震怒直接御前颁令。 须知他还没有上任多久,屁股都没在楚州捂热,就要被罢免了? “淮东置制使许国接詔,陛下有令不允金使入关言和,违逆者立即黜免。” “將御前国书递给移剌蒲阿一行,使其带回金国,不得有误!” 许国向前谨参祗候,躬身唱喏道:“臣自当奉官家敕旨钧命。” 然后恭敬分別接过詔书、国书以及金牌,瞥过其牌面確实刻有“御前文字,不得入铺”的字样,紧握的手沁出了细细汗珠, 接信使至厅堂歇息,命人將詔书和金字牌放在司里居中供养。 许国手捧著外裹黄綾布,繫绳綑扎且任何人不得私拆的国书封套,三步並作两步快步走回设宴堂內,望著喝得酒酣耳热,攘袂持杯的金国使臣们,他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高声喝道:“奉朝廷官家旨意,转交大宋国书与金主,使团立即出我州县,不得停留延误!” 席宴之上,还在畅饮杯中斟满新酿美酒的移剌蒲阿忽地顿住,红脸骂道:“俺们天亮才进得楚州大门,这便要赶走,你们赵官家怎生轻慢金国大臣,不怕被俺金军旗帜兵临城下,惊得魂魄也没了吗?” “你们高宗昔日也称弓马嫻熟,想和俺们硬到底,可最后不也抵挡不住,杀岳飞誓表討饶,俺们才许他做宋主。” “新官家倒恁般胆大,想来没试过搜山检海的滋味。” “大胆忘恩的契丹奴才,大宋以礼招待,排置酒设宴,你这廝还敢口出狂言,我许国为宋臣,今日要让你轻易出城,就是罪过!” “来人!將这些被餵饱的金贼给我打出城外!” 想到自己冒著被罢官风险,好声好气地款待,还要被金人当面羞辱,感觉一团火直衝脑门,许国武人的暴躁脾气更按捺不住,怒吼道。 楚州地处边境,常年与金军交战,不少人与女真有深仇大恨,听到边帅吩咐,立刻摩拳擦掌开打,金国使团隨即还手,双方在堂內和门外打作一团。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方虽下狠手,却保留著一丝清醒,没动刀见血。 膀阔腰圆的移剌蒲阿赤手以一敌多,不落下风,身材偏弱的副使吕子羽就惨了,混战中被打得鼻青脸肿。 有人在身后锁著让他动弹不得,重重几拳落下就头晕眼花,隱约听到唾骂自己是为女真效力的谗佞之徒。 隨著人越来越多,金国使团被擒拿捆绑,遣送出城。 直到这时,移剌蒲阿的醉意才完全消散,遥想出发之际,陛下让自己到宋国先以骄横气势压人,表明女真並非打不贏宋人,是为了恢復两国关係,省得唇亡齿寒,所以给台阶让赵宋官家下。 令人完全没想到,文书刚递给宋人朝廷,对方反应竟如此狂烈,还是唯唯诺诺的宋国吗? 大金这回可要免除岁幣,只要宋国每年乘船运粮草便可,唱喏弯腰习惯的赵官家,怎就下腰不成,疼痛也要硬挺直著了? “是朝廷失算了……”移剌蒲阿转身望向使团里面容最悽惨的副使,带歉意说:“俺原本是想激怒那许国,试探宋国陡然转变態度,是否有北伐意图,怎料到那文官真敢动手?” “倒是连累了副使,此次返回南京开封府,待俺交付了国书,自向陛下解释清楚。” 移剌蒲阿在完顏守绪还是太子时,是潜邸最信任的心腹,又帮助其成功即位。 完顏守绪对近臣道:“非蒲阿,朕何至於此。” 这次出使宋国,完顏力排眾议,让移剌蒲阿做正使,等著立功回国拔擢。 现在无功而返,移剌蒲阿也只是稍许遗憾罢了。 没捞到出使捷闻,还有別的功劳可立,只要大金天子对他信任,何愁没厚赏? 吕子羽朝他拱了拱手,並没有搭话,反而驻马悵望平原上矗立的那一座城池。 他面庞犹带著未擦乾净的血污,想到中都流传的童谣:“易水流,汴水流,更年易过又休休,两家都好住,前后总成留。” 占据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早已没了踪影,强大的契丹辽国也烟消云散,金国也已不堪天命,吕氏何时能重回北地? 数百年激战,最终能获天下的人,不是辽,不是宋,也不是金,而是那群从漠北草原衝杀出来,屠戮最狠的蒙古韃子? 距离城池老远,故乡似乎也如这座城变得模糊不清了。 “俺的事情没办好,不知副使的事可有办妥?” 移剌蒲阿咧嘴一笑,模样憨厚,隨口问道。 听见有问,吕子羽嘆了气说:“效果如何,还需过些时日才能知道,淮东安抚置制使许国,性格刚愎自用,轻视北人日久,有他镇抚楚州,不怕此地不乱。” “只是……李全等人心有所图,或想守山东之地自重,除非走投无路,不然绝不会降金。” “山东东路临近两河,要是李全与宋交恶,又不愿降金,极可能投靠蒙古韃子威胁开封府,最好趁两者失和,挥军向东剿灭李全。” 山东一带接壤蒙古、金国,南宋边境形势复杂,谁占据这里就会同时得罪两方,进而受到围剿。 说完,吕子羽內心暗嘆:“金国无暇顾及,宋国心余力絀,蒙古不遑启处,兵家必爭之地,竟落得无人爭抢。” 身为金使的他还不知道,刚即位的赵官家,目光已转向山东,並打算撕开一角,正式介入蒙古与金国的战爭。 第十六章 赵官家步步为营 绍定元年(1225年)正月十六日庚午。 赵昀以新政下詔征举贤良,朝廷需要良才干吏,鼓励乡贡士人踊跃参与今年州试。 隨后两天,赵昀又下旨询问群臣,既然有文臣陪伴侍读,为什么不能武官讲武,让天子熟悉兵事,少做错误决断。 念祖宗之愤不与金议和,然金贼虎视眈眈,官家不通武事,何以恢復中原,遂调各地年轻武將,赴临安射殿为天子讲武三月,结束后进武阶秩一级。 调赵葵、孟珙两人至临安讲武。 接著改扈再兴权主管步军司公事,升夏震为殿前都指挥使。 詔皇太后子侄杨谷为奉国军节度使,杨石为保寧军节度使,並开府仪同三司。 赐权工部尚书葛洪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 內朝时再议两淮置制司合併一事,復詔崔与之为兵部尚书。 降旨授赵与芮为环卫官左武卫大將军,让其从绍兴赶来临安,授张惠为环卫官左右监门卫中郎將,一併召来。 朝廷议论重整两淮战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引得朝野上下关注,连临安府百姓也在街头茶巷閒谈討论。 消息快速传开,身为保寧军节度使,右金吾卫上將军,京东路镇抚副使的李全自然也得知消息。 楚州忠义军军营內,李全招手下诸將刘庆福,国安用,郑衍德,田四,于洋,於潭,仲兄李福等人齐聚帐里。 自嘉定十三年起,南宋朝廷將京东、河北各州空白授官文书,交给京东、河北节制司掌管,以便授官给前来归附的豪杰义士。 这些年下来,河北山东两地的忠义军已经聚拢了十万人,其中以李全势力最大,其次则是杨安儿之妹杨妙真,再者便是彭义斌,时青等人。 而李全又与杨妙真结为夫妻,多数忠义军都被二人掌控,远超楚州万余南军。 歷史上的李全与杨氏起兵反宋,李全被宋军剿灭,杨氏率残部归顺蒙古。其子李璮三十多年后起兵反蒙,被忽必烈派军诛杀,忽必烈趁势罢除地方诸侯世袭,收汉人兵权。 “看来朝廷又想抗金了,赵官家这回倒很劲挺,就怕他出兵打金军,发现南军根本打不过,不会又议和缩回去了罢?” 黄黑麵皮的刘庆福,肆无忌惮当诸多人的面,嘲笑道。 满帐的人听了,顿时哄然大笑起来。 李全也在笑,唯有皮肤黝黑的杨妙真没有笑意。 “朝廷总是又战又和,花费了钱財力气,最后又回到老样子,依我看什么两淮共设置制司统一调度,还將司所移到扬州,后面也会不了了之。” 李全的仲兄李福脸色蜡黄消瘦,眼神却颇为犀利尖刻,举手投足般点评说。 曾贪得无厌索要盐场,逼迫举青、莒、密、登、莱、潍、淄、滨、棣、寧海、济南十二州归南宋的张林叛宋投蒙,李全则领军顺势进攻夺了大半,將山东变成了自己的地盘。 听到李福对朝廷的评价,大帐里列座的眾將点了点头,接著你一言我一语,都不把事情放在心上,只有对淮东安抚置制使许国怒目切齿。 许国为置制使,完全不像贾帅在时,对忠义军各部的器重。 看到眾人越说越怨气衝天,恨不得衝进楚州城先斩后奏宰了许国,再向朝廷请罪。 “诸位且听妾说。”杨妙真拱手道:“狗贼许国暂且放在一边。” 望著稍微安静的大帐,杨氏环视眾人说道:“想必兄弟们也知道,妾自少跟隨兄长见惯了生死,以妇人之身练得武艺,尚且觉得艰难,兄弟们刀口舔血,久经战场,可见过文臣高官子弟放著富贵不享受,要费尽苦功夫练习弓马?” “別说天生富贵人家,就是兄弟们现在怕也做不到每日花时间苦练,要不是得靠兵卒吃饭,需到帐中点卯,怕恨不得抱娇娘子与酒罈不撒手吧?” “捫心自问,在座兄弟且如此,而况天生富贵的赵官家?” “凡能耐疾苦,必有大图谋。” “从买通的官员传来消息,官家即位半年,朝野称孝,皇太后撤帘,权相不能制衡。” “召年轻武官讲武,频繁发赏禁军,借著防备金军主宰朝政,如此赵官家岂是好相与?” 杨妙真细心將事情掰开逐渐分析,军帐里的忠义军眾將一片沉默。 李全脸上笑容也慢慢消散,薄嘴唇紧闭著。 “官家逐步推进,想另闢蹊径以武夺权,朝堂反应过来,才在两淮合併事情上形成拉锯。” “天子欲树立威望,有人想阻止,里边恐怕涉及到了君相爭权。” “听到兄弟们嘲笑朝廷,妾身却担忧不已,怕朝廷借名防御金国,实际是想真正收回山东,以主制客,重驭轻磨以岁月,剪荆棘为沃野,化军户为耕农。” “事情一成,赵官家从此一言九鼎,朝堂再无权臣。” “三衙禁军加我河北山东诸军二十余万在手,大宋各军头也得俯首戢耳听其鞭策。” “兄弟们还在为据山东州县沾沾自喜,殊不知自己已成俎上之肉。” 杨妙真苦涩笑道。 这番猜测要猜错了便还好,要是猜对,那就大祸临头了。 两淮合併后制置司迁移至扬州,此举犹如把拳头收拢再重重锤出,正是太祖三十二势长拳的要义。 大宋就算兵弱,財政不足,可当赵官家目光落在了山东,半壁江山的力量集聚於此,足以剿灭任何不服者。 蒙古与金国也不会轻易涉足此间,多数是袖手旁观。 蒙古想联宋灭金,金人外强中瘠,色厉內荏,害怕两国联手诛族女真,绝不敢南北对敌。 忠义军如果仍然囂张跋扈,等待他们的將是雷霆一击,灭顶之灾。 听到杨氏的话,眾人面面相覷,李全也不免心有胆怯。 他守在山东收取南北走私之利,赚得盆满钵满,要是人没了,就亏大了。 看著诸將脸色紧张,李全想了想,不以为然笑道:“眾兄弟无须不安,大丈夫自有安身立命处,我能带你们南下投宋,也能寻条更好的出路。” “南面不行,就投北边,有斧鉞甲冑在手,到哪都是爷爷。” 第十七章 铁木真 忠义军眾將心里石头落地了,也不再大帐多待,系上佩刀便跨出帐帘。 李全让仲兄李福留在最后,临了又附耳细声叮嚀几句,才让他离开。 一股冷风从帐门吹进,李全顺手拿出酒罈,倒了两碗烧酒与夫人杨妙真共饮,像是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不知道娘子会这般看好赵官家。” 杨妙真笑著说道:“配军村妇要没有细巧玲瓏的心思,早在兄长去世时就做了鬼,哪能与你结为夫妇,有安身去处?” “近来我细细思索,赵官家的举动要是为灭金,恢復赵宋河山,捨弃私计勾当,倒真算奇伟大丈夫,足以成为我等义军楷模。” 李全豪爽痛饮了一口酒,嘴里带著酒味拍著胸脯道:“真是这样的赵官家,我李全心服口服情愿投拜,从此听命帐下,但朝廷里面的人哪个不私德有亏,惦记的全是利益。” 说罢,他手指向大帐中的一处,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娘子看看,堂堂淮东置制使许国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我仅用二两金就买通他身边小吏,他奏请要对付忠义军的公文,我了如指掌。” “海州知州徐晞稷只是嫉恨许国接任贾涉边帅之位,就將淮东置制司军机之事全告知於我。” “要是恰巧金军攻来,想必也会把机密要事告诉金贼。” 说到这里,李全自己也忍不住笑意,起身径直指向南边临安,道:“就在前日,我收到不知何人送来的密函,说官家得位不正,济王才是皇子,让我在楚州起精兵二十万,討史弥远擅废立之罪,罢了赵官家位置,以黄袍加济王其身。” “事成后还说要封我为王,授太师,出任江淮置制使……” “不知哪来毛贼,敢如此大胆?” 李全转身又喝了一碗酒,打个饱嗝,笑说:“宋太祖后嗣也许出了位有种的赵官家,可惜来得迟了,宋有太多人掣肘,权臣,宗室,窃位素餐的官吏,还有我们这些军头,远的有金贼,甚至是蒙古人。” “听北边人传言,蒙古西征几乎走了万里之遥,灭了诸多强国,可想其军力之强,绝非金国能抵抗,等到女真亡国,接下来便是大宋面对这恐怖的敌手。” 杨妙真在旁默然,她知道丈夫並非真不看好赵官家,刚才或许还有几分惧怕,现在几碗酒下肚,脸膛涨得通红,谁来都不会拱手告饶,甘拜下风。 …… 绍定元年正月二十五日(蒙二十年乙酉春) 遥远的北边草原,清晨旷野,牧羊女脆亮悠长的叱喝里,唤出来朝阳和全新的一天。 露水盈盈的青草,是牛羊最喜爱的嚼食。 一长列仿佛望不到尽头的车队,载著金银珠物等甚眾,从西域缓缓而来,目的地是上千营帐组成的孛儿帖斡耳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古有著游牧民族的习惯,习於帐居野处,车马为家,隨时转徙,无城郭及宫室围墙之固。 斡耳朵在蒙语里的意思为宫帐,是蒙古皇后的居所。 蒙古的习俗,已婚妇人第一顶蒙古毡帐是丈夫送的,多年后会用新羊毛打套被称为女儿毡的覆盖物,等汗水、心灵与毡毯融为一体,蒙古毡帐才从此成为自己的財產。 女儿毡也会用来为儿媳製作新蒙古毡帐,代代相传。 在蒙古毡帐里,妻子掌管一切,即便她的丈夫是可汗,也不例外。 此刻,第一斡耳朵的金殿前,红顏白髮的孛儿帖皇后头戴紫金姑姑冠,身穿大袖长裾袍,前垂地,后曳地数尺,行则两女奴牵曳,率后宫眾人出迎。 诸王,万户,千户按阶肃立,怯薛军腰悬弓矢,旌旗蔽野,分列行宫大道两侧。 普通牧民,属民站在最外边迎接。 眾人翘首以盼,一队队整齐骑兵缓步靠近,马蹄声震天动地,阵阵的蒙语吆喝也越来越响。 皇后孛儿帖不由手放胸前虔诚地道:“得腾格里庇佑,蒙古大汗终於回来了。” “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在场所有人皆下马脱帽,齐呼成吉思汗,敬献马奶羔羊与珍宝,萨满诵经祈福,万眾恭迎铁木真凯旋归营。 “咴儿!”“咴儿!” 一队队骑兵直到身前数十步,才勒马停下。 头戴灰色尖顶风帽,頜下蓄著络腮长髯,褐色宽额大面,饿虎般深藏的双睛让人不敢直视。 铁木真翻身下马径直迎上前,握住皇后的手,笑唤道:“孛儿帖,我归来了。” “朮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人都平安带回来了。” “此次西征数年,为蒙古部落报了血仇,如今只剩金国血债,等我率军为先祖斡勤巴儿合黑和俺巴孩汗復了仇,就待在第一斡耳朵陪你。” “那些数不清的財宝绢匹,牛羊马驼,都是我特意为你带回来的。” “孛儿帖,我曾许诺过,凡马蹄车辙所至之地,我皆要尽数夺来予你,才能报答你多年相扶的恩情。” 孛儿帖皇后听了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用细绢擦去铁木真脸上的灰尘,用手抚摸那张显露苍老皱纹的脸,笑道:“铁木真能平安回来,孩儿们也能平安回来,是对我最大赏赐。” 铁木真仰天长笑,拉住对方的手,遂笑道:“走吧,先回金帐,拖雷他们还在后头,不等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头戴乌纱,下巴留著浓密鬍鬚的耶律楚材,吩咐道:“吾图撒合里,你將备好的財宝,尽数恩赐给前来迎驾的眾人。” “將士隨我征战经年,劳苦功高,本当休养生息,只是在此之前,我所许诺的土地牧场,必要先一一分赏给他们,不负相隨。” “臣自惟陛下所命!” 耶律楚材一丝不苟揖礼道。 铁木真去岁命孛鲁征討西夏,夏主李德旺求降,並且承诺送皇子做质子,换取了蒙古人的暂时罢兵。 他处理完事务后,去年从西域班师,由於攻掠的財宝与妇人太多,路上免不了走走停停,直到今年开春才返回怯绿连河曲雕阿兰之地。 第十八章 金人太蠢 数日后,铁木真令诸王百官於五月在怯绿连河曲雕阿兰之地大会。 把陆续运来的金银財宝,拿出部分赐给忽兰、也遂、也速干三大斡耳朵。 四大斡耳朵由铁木真最信任的四位皇后管理,金殿內也分別住著有封號的皇后与妃子。 包括和亲的西夏公主(察儿皇后)、金国岐国公主(忽答罕皇后)在內,共有二十三位皇后。 宽敞的汗帐內,耶律楚材躬身向成吉思汗稟报中原金国之事。 铁木真打理著长鬍鬚,讥笑道:“金国皇帝几次请降,让他把黄河以北拱手献给蒙古,在南面做安稳的河南王,彼此罢兵休整,屡屡不愿意。” “现在大军已回蒙古,等来年我要让金主连河南王也做不成。” “吾图撒合里,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於战胜敌人,夺取敌人所有的一切,使他们妇人哭泣流泪,把美貌后妃的腹部当作垫子,注视並亲吻她们面颊,吸吮她们的嘴唇。” “陛下可还记得在东印度,驻铁门关时遇到的角兽?”耶律楚材问道。 “自然记得,你还为我占卜,以相符应。” 铁木真笑著回答,看向身材高大的吾图撒合里,他还是感到非常投缘。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吾图撒合里,在蒙语里是长髯人的意思。 每次出征带著耶律楚材,命其占卜皆是大吉,出征果然如愿,得胜而归。 真乃天赐我家也。 “敢问陛下,可记得臣当时的话?” 耶律楚材声音低沉问道。 “不记得了。” 暂停手里的动作,铁木真装出忘记的样子。 “昔时臣向陛下进言,此角兽为祥瑞,好生恶杀,天降瑞兽以告陛下,是成吉思汗为天之元子,天下之人,皆是陛下之子,愿承天心,减少屠戮,以全民命。” “杀敌破阵须用弓箭,但取天下者,不可尽用弓箭。” 耶律楚材瞥见了铁木真的动作,仍选择拱手諫言。 看到金帐气氛有些不对,孛儿帖皇后赶紧岔话,笑问道:“自打道教长春子携带弟子们跋涉万里,前往大雪山铁门关拜见了陛下,蒙古各部落每年都有全真道教弟子来传道。” “说长生之道在清心寡欲,时常平心静气,再佐以內丹修炼,就算不能长生也可延寿百岁。” “部落年长者皆在摸索试行,希望真能如此。” 铁木真听到孛儿帖皇后给了台阶,立刻笑道:“孛儿帖说的可是长春子丘处机真人?” “此人倒有毅力,金主不能容忍道教,下詔以惑眾乱民禁罢,他从山东硬走到西域见我,想获我准许在河朔传道,安抚汉人。” “恰逢河朔动乱不止,我便同意了此事,命他掌管天下道教,並免除道院一切赋税差役。” “那时吾图撒合里也在我身旁,与长春子交谈相熟。” 铁木真用手指了下耶律楚材,笑著对孛儿帖皇后解释,旋即又感慨道:“你们可知,我率大军征討花剌子模,心里却始终有件事放不下。” “怕逃到河南的金主,趁我大军西征,以仇恨之心,携女直军户与汉人向北復仇,重新夺回河朔。” “担心宋人有鑑於联金灭辽的教训,会联金抗蒙並给金人提供粮草。” “我心怀不安地向西征战,结果听到了十数万金军挥师南下与宋国大战的消息。” “先是惊愕,然后大喜。” “猎物慌不择路,犹如待宰羔羊,撞开唯一能帮他们的援手。” “我就此深知,无论西征打上多久,只要蒙古挥兵,女直必为我所灭!” 铁木真说罢轻轻一握,仿佛將金国握入手中。 他没想到金国上下会做出这么蠢的判断,金军屡次败给蒙古,连自己都城都丟弃,宋人停止给岁幣,不是理所应当吗? 这时候金主完顏就该忍受屈辱,放下身段主动与宋缓和关係,再用仇恨之名,点燃臣民怒火,大肆饗宴后,率领大军出发前来报仇。 他铁木真一路崛起便是这样。 金主自弃生机,如吾图撒合里所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陛下,若图灭金,当先灭西夏,然后顺势而下取关中平原,一路兵出两河向南,一路从潼关由西往东。” “再进而联宋,请宋军出襄阳,江淮两处,四面合围金国,可使女直人插翅难逃。” 耶律楚材眉峰一拧,揖手献策道。 夏国在地形上无疑是块绊脚石,挡住蒙军南下的西北方向,不把西夏灭国,想灭金就要越过奔流滔滔的黄河。 北人不善水,纵使岁末黄河结冰也不过数月,且並非每年冬季河面都可过骑兵。 打下开封府,金主完顏守绪也能逃到关中,借太行山脉抵御蒙古骑兵。 最好还是灭了西夏更妥当。 得悉耶律楚材的灭金策略,铁木真眉头一皱,思虑说:“我已允了李德旺求降,只要他送来皇子,就不再攻打西夏,怎么能够言而无信?” 铁木真有自己的忧虑,他能成为成吉思汗,信誉对他尤为重要。 “回稟陛下,臣闻夏国主私下收留桑昆,既然李德旺不顾陛下,纳蒙古部落的仇人,出兵討伐理所应当,顺应天道,岂算言而无信?” 耶律楚材眼神微动,立即上前劝说。 “如吾图撒合里,此话当真?” 铁木真驀地站起,双拳紧握追问。 “臣不敢欺瞒陛下,確实有人看见桑昆逃到了西夏。” “好,我命你查明此事,然后在诸王百官大会,將桑昆一事如实告诉大家。” “听听诸王意见,看自食其言的夏国究竟该不该討伐。” “除此外,派使者前往金国,让他將河朔州县尽数奉上,不然必將伐金。” “差遣人去南面见赵宋官家议一议,共同灭金之事,假如宋国出兵,我可用黄河、关中为界线与宋人共分金地。” 铁木真拳头紧握,在金帐內来回走动,然后猛地定下决心。 “臣敢不惟陛下所命!” 耶律楚材遂低头,拱手领命。 两人配合默契,金殿之內便决定了西夏命运。 第十九章 君行相权 二月初三,丙申,大雨。 朝会过后,赵昀至慈明殿向杨太后请安,閒聊了一会儿,杨桂枝好奇问道:“三哥儿最近又在做什么?” “难道还在与群臣討论两淮合併之事?” 赵昀从容不迫地回答:“六部尚书、侍郎与枢密院多有劝阻,知府、知州也有上奏。” “待兵部尚书崔与之走马上任后,再做討论。” 闻言,杨太后看了赵昀一眼,立刻会意了官家是在等“援军”。 回想昨日杨氏子侄进宫看望她,临走之际细声提醒她。 自打官家亲政开始,群臣就感觉操劳不已。 赵官家严抓地方吏治法度,下詔各州县凡有弃城逃跑者,都落职罢祠。 许多同僚私底下皆有抱怨,说官家治国不如先帝,先帝在时圣主垂衣,垂拱而治天下,文武百官各行其职。 官家却是君行臣职,位置倒置,明面体谅宰相受寒生病,让对方在相府歇息。 说史弥远是国家宰执,不可事事躬亲去处理些细事,何况久操国事早已身心交病,百官只需三五天一次到相府匯报大事即可。 各官司署要思患豫防,將心比心。 边防、清赋、抚民等处的日参稟报,札子递往禁中先行处理。 实际上不就是君行相权吗? 昨日杨谷苦口婆心细劝皇太后道:“臣只担心,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纲常倒置,国將不国……大宋江山危矣。” 听到这话的杨桂枝立刻伸手,给了杨谷嘴巴两下,打得对方直呼哎呦。 紧接著,她没好气地骂道:“官家念杨氏是外戚,刚詔你们兄弟两人,一个做奉国军节度使,一个做保寧军节度使,並开府仪同三司。” “还常念自己初即位,不好册封自家人,再过数年將你们並提为少傅,没想杨氏竟然出了你两个昧良心的东西。” 她知道杨氏兄弟是受人挑拨,才到她这里来告赵昀的状。 但气急的杨太后还是吩咐宫人执白木棍棒將两人赶出殿门,数月不许再来。 转念一想,她又不觉笑起来,能把外戚都鼓动,说明有人被逼急了。 天子倒有好手段,不逾越祖宗家法,就让史弥远灰头土脸,强行把对方按在相府里养病,一边提拔与史氏亲善的葛洪,一边让史党抱有幻想而不能齐心。 杨太后御笔號令与史弥远共掌朝政多年,还没见其这么被动过。 想来以后,弥远是不敢在官家面前咳嗽,显示自己身体抱恙了。 想到这儿,杨桂枝不禁嘖嘖称奇,明明不是资善堂正经教授出来的皇子,却比皇子更厉害,三哥儿当真不得了。 史弥远眼光毒辣,做了回大宋“周勃”。 杨太后思绪飘了一会儿,很快便拢了拢思绪,看著赵昀温和说道:“吾儿莫慌张,朝廷诸公看似气势汹汹,只要天子不失道义,最后是拗不过官家的。” 她拿出自己多年执政心得,指点迷津道:“做官家要先掌握五重禁卫,绝对不能假手於人,失之则有性命之危,得之则风平浪稳。” “臣敢问娘娘是哪五重?” 赵昀不懂就问。 他之前只在王府听教,济王赵竑才能到资善堂学习,想来教材应该不一样罢。 杨桂枝理了理赵昀的衣袍,细细道出:“亲从侍卫一重,御龙诸班直又是一重,行在皇城司是一重,殿前司是一重,三衙是最后一重。” “官家握住这五重禁卫,无论是自身安危,还是天下吏治、財政、兵事都能掌握。” “且不说成败如何,为何大臣反对甚多,神宗皇帝还能任用王安石变法?” “吾儿要记住,你是君,他们是臣,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没人喜欢受管制,但又做不到洁身自好,所以人人都在爭,不是臣强君弱,就是君强臣弱。” “官家想復光武故事,还要耐得住,受得住,最后……能直挺起。” “先做非常之人,再做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杨太后抬手轻抚赵昀背后,叮嚀道。 她把对亲子的舐犊之爱,全寄托在赵昀身上,盼他做好官家。 赵昀心里情绪复杂,他如何听不出语重心长的真挚,躬身拜道:“臣多谢娘娘教诲,此生不忘。” 不得不说赵昀是有些感动,虽然没见过原身的绍兴老母,杨桂枝大半年来却代替了这层身份,自己过继给她,与史弥远相爭都是站在赵昀立场,帮他压阵分析。 对比会坑儿子的亲太后,不知好到哪去了。 或许是因为幼子夭折,没有一个长大成人,才孤犊触乳罢。 赵昀思量而嘆。 “对了,三哥儿,昨日杨氏兄弟进宫外,许国夫人吴氏下午也入宫向老身哭诉,济王苛刻对待她,还说了件事,事关你皇兄……” 杨太后声音微压低,说:“我知道你不想打压兄长,故將万岁巷府邸赐为济王府,赵竑可不是这样想。” “他心里认为你抢了他官家位置,甚至觉得你得位不正,乃是矫詔即位。” “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待在书房不出来,半年来写了不少书信,也收了很多信函,吴氏却都找不到。” “三哥儿,有时警惕些,总比毫无防备要好得多。” 赵昀眉头微微皱起,他自问对济王赵竑还是非常了解。 要说赵竑身为皇子,被自己异军突起抢了储君,隨后在灵柩前即位,心中难免不满,会暗中发牢骚,这事赵昀是相信的。 你说他会在自己初步掌握三衙与朝堂后,还敢勾结人密谋造反,做头铁送死的事,那是不可能。 刚即位时不出来质疑,官家亲政了才想著谋逆? 不是赵昀小瞧老赵家,而是两宋三百年都没出过敢这么拼的皇子。 “许国夫人吴氏。” 赵昀思索著,吴氏他见过几次,是受不了委屈的人。 她是高宗赵构吴皇后的侄孙女,杨太后早年在德寿宫受吴皇后提携,於是將吴氏嫁给赵竑做正妻,可惜两人常年不和,吴氏多次进宫告状。 “也许是看到赵竑暗地骂我,还察觉到有私信往来,害怕牵连到自己,才进宫告状罢。” 赵昀瞬息理清了头绪,可看见杨桂枝脸上褶皱又深了几分,不觉拱手答道:“娘娘放心,臣定会防备,不会因兄弟之情而疏忽。” “这样甚好,老身就放心了。” 杨太后听赵昀保证,也渐渐放下心。 官家还是沂王时就言出必行。 第二十章 百余岁发光发热 翌日,一清早在勤政殿內。 赵昀宣召见了行在皇城司的干办皇城司公事三人,分別是张崇、徐允文、陆彦谦。 前面两人是赵昀在亲从宿卫亲兵里遴选提拔出来的,可以说心性警敏,义胆忠肝。 陆彦谦则是入內內侍省的押班,也算忠贞不渝之人。 三人被赵昀一同擢升为正六品的干办皇城司公事,至於皇城司原来一眾武官,有人贪污受贿,怀有贰心,更有甚者开便利之门,捞取钱財。 赵昀亲自筛查亲从宿卫,在枢密院兵房、三衙、户部三地调阅了年甲簿,发现了诸多猫腻,然后对军士的年龄、籍贯、减员与戍守位置,进行实际排查。 不查不知道,查了嚇一跳,皇城司亲从,绍兴间三千七百三十余人,至嘉泰、开禧增至四千八百三十余人,后续又增一千余人。 帐簿上足有六千能用能战之人,可核实下来,亲从中充斥大量六十岁以上的老朽,而年甲簿记录却是三四十岁,在赵官家逼问下,才道出花钱买进来的事实。 亲从待遇不错,而且十分安定没性命之忧,不像三衙,运气不好还要开拔前线,和金人搏命廝杀。 听到对方实话实说,赵昀又怒又觉得好笑,接著继续排查,结果发现七十八九岁,甚至过百岁的亲从还在领户部粮餉。 仔细追查,查无此人。 宿卫与高宗同岁,明显早已过世,帐簿却记录其勤恳任职,枢密院为此嘉赏了好几回。 皇城司报给三衙,三衙兵房转报给枢密院与户部,文书上都写著勘验、覆核。 赵昀都微微怔住了,没想到我大宋还有这般奇人,寿终正寢不散,至今仍在为朝廷发光发热。 这餉钱到底是发给谁了? 皇城司六千人,有三分之一在里面打混,还有三分之一吃空餉。 这可是行在脚下,皇城之內,天子亲从。 皇城旁边的殿前司诸军,还有负责临安城防的步军司,以及早调到建康府的马军司诸军,会是什么情况,赵昀都懒得猜了。 难怪数年前,三百余金军骑兵打到长江边,就造成了“建康震动”,换做建炎年间,吃空餉的马军司怕会被金人打穿。 赵昀將小黄门拔擢为內侍黄门,並说服杨太后在入內內侍省开闢另一司,专门选拔小黄门加以补充、重用和重赏。 小黄门也像闻到腥味的猫,卯足力气爭先恐后往里扎。 靠著许多內侍的帮助,用了数月时间终於核对完皇城司亲从。 好在皇城司是赵官家直辖管理,拣汰不合格的官兵,枢密院与兵部也不能干预。 赵昀之前已经多次奖赏诸军,因此也不怕得罪人,將犯法的武官直接裁减不留情面,把不严重的降等降职,以观后效。 对於军中老弱病残,家中余財不多的,赵昀怜悯生计困难,保留皇城司军籍,只做杂役,月俸衣赐减半,使其老有所终。 如此一来,六千人的皇城司,仅余下近三千。 这一次整军,赵昀算是初步树立了威风,让有些將领惧怕。 “不知官家唤我等前来,有何钧旨?” 年纪在三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的张崇拘谨问道。 赵昀和煦笑道:“皇城司本是殿內专用的亲从,最为天子亲兵,绍兴过后少有任用,如同人失去耳目,难辨方向。” “朕意在重建皇城司亲从,恢復以往的探事职能,军费支出更优於三衙。” “此时国家內忧外患,刺探范围广泛,涉及军机、地方事务、百姓习俗异事,以及北边山东、两河、中关等地的军机要事。” “还有漕运海贸,捉拿走私盗贼。” “自梁太祖朱温令诸军悉黵面为字以识军號、禁止逃亡以来,如今皇城司亲从制度渐废,往后招募亲从將在诸班直中优先选任,也可挑选东西下班殿侍卫出身者及各军为国牺牲的遗孤子弟。” “总而言之,从今往后的行在皇城司亲从,如同周室虎賁,汉之羽林,唐谓北衙,是直隶赵官家的天子亲军。” “凡拣退,增减剩员,放停请给,名籍帐簿,退回到皇城司管理,每年核查,有请事由禁中御批。” 赵昀深知要稍微放权,才能让皇城司野蛮成长起来,最好重新刺探军机,以及漕运,海贸,走私等事。 监察百官,还得放缓些,亲从亲事只探军中之事。 什么贪污受贿,以权谋私,都比不上军费开支。 再者从高额军费里面顺藤摸瓜,隨便都能捞出一大把贪官。 “皇城司亲从亲事分成三部,你们三人每人各掌一部,今起拔擢张崇、徐允文,陆彦谦为提点皇城司,负责统筹协作。” 赵昀一面吩咐,一面让中书舍人真德秀起草詔,御批盖印任命。 早被说服的真德秀知道赵官家有减少冗兵,减轻財政负担的心思,想在诸军逐步实行打算法,查歷代官家不敢查的兵帐。 而朝堂袞袞诸相公,没有一个人敢提出,也没有一个人敢自告奋勇去核查军费。 官家不用皇城司去查,难道还让军队自查吗? “臣等奉陛下钧旨!” 张崇、徐允文,陆彦谦三人彼此对视,拱手唱喏道。 “都下去准备罢,刺探事情少不了增添人手,朕可是亲自將皇城司打扫乾净,你们可要坚守初心,別让我失望。” “先退下吧……” 赵昀微微点头,意味深长说道。 官家声音不大,在安静下来的殿內,骤然传到张崇等人耳中,让三人不由心里一盪。 “唯!” “臣遵命!” “不敢,小底告退!” 三人各自作答,施礼缓缓退后。 这时外头升起了朝霞,淡淡晨光映在大殿地板,像是托起新天下的朝阳。 直到远离了勤政殿,徐允文才伸手探下后背,果然有了汗渍,对同僚拱手道:“陆押班,张提点,我还有要事处理,先告辞了!” “如今万事待兴,需早晚殷勤,陆押班,徐提点,我也拜辞了。” 张崇也向两人告辞。 由入內內侍省押班兼领提点皇城司的陆彦谦態度诚恳道:“两位去忙便可,无须顾及。” 前朝宦官猖狂,使宋朝內侍常处在百官监督之內,童贯都没好下场,何况其他內侍? 领了得罪人的差事,陆彦谦自然是少言少语,谨言慎行。 至此,三人道別后分路而行,各赴所事。 第二十一章 蒙古骑兵战法 绍定元年(1225年)二月初五,丙戌。 赵昀前殿视朝,下詔发廩米賑给因水患影响的两浙细民,又犒赏皇城司守卫军。 退朝后,本来准备在內殿引见济王,和他好好聊聊。 听说孟宗政之子孟珙与赵方之子赵葵,到了临安府,赵昀旋即遣內侍传召。 这时期出名的將门子弟可有不少,如赵方另一子赵范,贾涉之子贾似道。 除此外,以防守著称的文官与將领,有杜杲、余玠、王坚、吕文德等人,曹彬后人骑將曹友闻。 可惜战爭是政治组织化下的意志衝突,是集中力量进行斗爭的一切形式,每方都寻求克敌制胜的办法,迫使敌人彻底屈从。 南宋现在组织力,与女真金国处在同一水平,比起上升的蒙古部落,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想要打贏战爭,把对面打回去,一是拼命提高组织力,二是拼命提升生產力。 “两条腿走路,把腿迈开了,后边也得跟上,不然就为別人做嫁衣。” 在赵昀心里,北伐又何止恢復中原? 另一边,孟珙和赵葵在处理妥当军中事情后,一路风尘僕僕赶来临安。 两人携带了不少財物,准备明日去拜访右丞相兼枢密使的史弥远,再探听朝廷口风,这射殿讲武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让他们来临安? 不料还没歇口气,就听见赵官家垂拱殿传召。 赵葵与孟珙彼此相望,如坠五里雾中,摸不著头脑,宫中未免也太急了罢? 竟然不是先向门司预牒,再排班次获得奏事,而是內侍內引奏事,看来官家是对他们二人非常感兴趣了。 “內使见谅,请容某换身衣袍,梳洗过后再执笏前往宫门。” 身为淮西安抚参议的赵葵,拱手对內侍说著。 自己灰头土脸,还有一股汗臭味,这时候去见官家怕说不了几句,就会被送出来。 好不容易有亲近天子机会,怎能不好好把握? 赵葵可是非常懂灵活应变。 “大家正在等著,赵参议与孟统制换衣袍便可,无需梳洗执笏进宫。” 內侍黄门和顏悦色地长揖回答。 二人虽略有迟疑,也知道官家传召不可怠慢,换完衣袍便跟著內侍走和寧门进入禁中。 到垂拱殿外,两人先在走廊小阁等候,没过一会儿,就听高声喊道:“官家召权管神劲左右军统制孟珙,淮西安抚参议赵葵引殿奏事,赐坐免靴。” 孟珙与赵葵快步上前,脱了靴后低头进殿,远远见到年轻的赵官家坐在书案前批奏,立即叉手拜道:“官家圣躬万福!” “都走近些,隔太远听不清。” 赵昀抬头,发现两人离他还有好长段距离,於是乎提醒道。 “某等再拜官家升殿,流离外郡甚久,风尘碌碌,殊滋异味,得陛下垂念特赐,今日復得瞻仰天顏,不胜感幸。” 听得官家吩咐,孟赵两人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拜道。 “我御前有旨赐座,卿等难道还要违抗不成?”赵昀起身相迎,指著旁边座椅,笑著復说:“都是武官,不要多讲究繁文縟节,先入座罢。” “谢官家!” 得了,官家这么说了,孟珙和赵葵也不再讲究,行礼直接入座。 赵昀吩咐赐茶后,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著两人,只见孟珙年纪在三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蓄有较长的髭髯,眉弓略高,双眼幽黑闪亮,炯炯有神。 赵葵却比孟珙多了份儒雅,须浓密垂领,长相眉目端方,身材虽然也高,却明显比对方矮了半个头,年近四十,肤色偏黄。 “今日我在此清坐批阅札子,过两日再开宴接风,劝二位满饮。” 看到茶具端上来,赵昀细心解释一句。 “某岂敢奢求官家特设开宴!” 孟珙恭敬地叉手唱喏。 赵葵则嘴唇微动,想举起的手又放下。 隨后喝了茶,赵官家和两人敘聊军中诸事,一边与孟珙聊起京襄防御金军之事,一边和赵葵探討两淮武备,还聊到忠义军,以及重用归正人的益处,还有金军骑兵。 “数日前曾领过花帽军的张惠,与朕论天下骑兵,说蒙古骑兵当属第一。” “每次两军交战,蒙古人先用骑兵衝击敌阵,只要对方鬆动,不管有多少人,径直长驱直入。” “要是冲不动,前队横向掠过,二队接著冲,还衝不动,换后队轮番冲。” “同时主將悄然把骑兵布到左右和后方,等包围完成,一声號角,四面八方响应,用骇人气势掠阵再冲。” “蒙古骑兵善於避箭,在与敌军接触前退却,迴转时再射,且隨身携带两种箭,一种比较轻,箭头小而尖利,作为远射,一种较重,箭头大而宽,用於近战破甲。” “饲养的马耐久力强,能耐各种气候,尤其是漠北严寒。” “作战携带大量马匹跟在身后,隨时用来换乘。” “卿等要是在野战中遇到万名蒙古骑兵,而卿只有步军与少量骑兵,是固守待援,还是引诱对方来攻,拼著军队士气不崩,以步制骑与敌殊死一搏?” 赵昀想到蒙古骑兵的优势,於是把场景切入,让孟赵两人推演一番。 蒙古骑兵靠著机动性,自己选择决战时间与地点,能牵著敌人鼻子走。 三峰山之战中,金军两万骑兵及十三万步兵就是被蒙古骑兵慢慢耗死。 作为岳家军旧部后人的孟珙不觉接言,拱礼说:“昔年女真骑兵其厉害处,在能忍寒暑,不苦战,惯於抵近射击,非百步甚至五十步內不射,可以连续冲阵,力战肉搏而出。” “宋军披步人甲,以麻札刀入阵,不抬头仰视,直斩马足,后队诸军执提刀,大斧与敌手拽廝劈。” “遇到善射掠阵又马匹眾多的蒙古军,须看我所领步军是否精锐,水粮弓弩箭矢足备与否,纪律有无严明,援军驍勇善战否?” “敌我变化,夷险异地,不可按定图而测,兵家之要,在於出奇,战法不拘於形,因地制宜,运用在心。” 孟珙思索了下,很认真作答。 “孟统制说得对……某也这么想的!”赵葵在旁笑著夸讚孟珙。 直娘贼!拿岳武穆战法出来討官家欢心,孟珙兄弟你欺负某和岳家军没关係是吧? 谁不知道陛下追封了鄂王岳飞,浓眉大眼的孟某,你把兵法用在我这分高下? 第二十二章 响鼓用重锤 赵昀欣赏地点头,將赵葵反应尽收眼底,瞭然於胸。 接著与孟珙、赵葵二人聊了一个时辰。 “稟大家……”有內侍黄门进殿躬身细细提醒道:“其余班次已经等候许久。” “济王殿下数次询问……” 赵昀好不容易可以听外边军事民生,在紧盯孟、赵脸色变化下,他破开云雾从两人话中,揪出来不少官员烂事,对京襄和两淮的认知,更加深了几分。 总受到打扰的赵官家霍然抬头,说道:“既然班次已定,那往后延便是了,左右不过夜里宣见,不是我要见他,是他要见我。” “通知外头等候的诸臣们,饿了就找內侍要吃的,渴了就找內侍要喝的,要去坑厕就领出恭牌子自己去,宫里再省,人有三急还是可以解决的。” 內侍施礼颤颤巍巍后退出去,过了殿门穿过一片走廊,趋步到等待的阁中。 在小阁里坐立不安,来回走动的赵竑瞬间眼神一亮,立马迎接问道:“请问內使,是轮到我升殿了吗?” 后面苦苦等待的官员们也全围过来纷纷发问,到底是哪位同僚在插队。 缺不缺德,挤进排好的班次就算了,还在里面待两个半时辰,就你事多,別人不用奏事? “奉官家面諭,班次既定,依序顺延遵行,眾臣渴饮飢餐便可。” 內侍黄门望著眾人,高声宣旨道。 “臣等谨遵圣諭!” 得了,还要继续等,有些官员心里叫苦连天。 只有赵竑仍然不肯放弃,將內侍挽留到角落,遂轻问道:“敢问內使可有知会三哥儿,是我赵竑在外边等,有急事向陛下稟报。” 內侍望著不懂言下之意的济王,心想:“我都去数回了,怎会没有稟报?” 黄门脸色苦涩,苦笑道:“殿下稍安勿躁,官家忙於要事,小底有事情要做,便不陪同了。” 他留下小黄门在阁中伺候,自己则头也不回地趋步离开。 另外一边,垂拱殿內的孟珙与赵葵已经是心潮起伏跌宕,还伴隨著忐忑恐慌,连掌心都渗出了汗。 两人微微僵硬地坐在座椅上,维持著姿势不动,眼睛和耳朵时刻留意著官家动静。 並非他们没见过大场面,战场和金兵万人交锋,也不曾畏手畏脚。 无奈天子察言观色,似乎能洞见肺腑,讲越多,露出来越多。 还都是上级官员与底层官吏见不得天日的事,结果被赵官家套出来大半。 相当於把各处心照不宣的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讲,甚至还捅破天,径直越过州县、监司、三省六部和枢密院,直接摆在了官家面前。 看著赵官家眼神愈发凌厉,目光所射处,使人不可正视。 孟珙和赵葵更是凉意爬上四肢。 这下完了,把不该说的和该说的都说了。 要发现是他俩泄露,各地军头与封疆大吏必定怀恨在心,到时金兵再打过来,岂不是要孤军奋战? 看到两人露出忧愁之色,赵昀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安抚道:“卿等放心,朕暂不会与丞相等人言之。” “多谢官家!” 闻言,赵葵顿时叉手拜谢道。 孟珙有其父孟宗政留下的忠顺军,就算有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躲在军营里对方也无力下手。 但他赵葵可没有私军,此时战乱不止,北边多有百姓逃亡,要有人寻觅善武艺者做刺客,自己怕去哪都得小心翼翼。 官家愿意暂不讲出来,对他来说更是件好事。 “好了,我算是初步熟悉了孟卿与赵卿,还有三月射殿讲武,彼此再了解一番。” “把话说到这份上,朕就直言不讳的说了,来年收復河山,北伐中原,需要军中有如臂使指的主帅,而不是爭权夺利唱反调的军头。” “需要在军中找几根中流砥柱,自己亲自培养,挑大樑委以重任。” “所以降旨,藉以射殿讲武之名头,挑遍军中忠纯良才,提拔任用。” “你们熟悉我,我也同样在考量卿等,能行则用,不行便另择一批,直到选出为止。” “卿等也可以把事告诉提携你们的恩主,朕不管你们有谁在身后支持,但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涉及朝廷军机调度,再有怨言就得咽下去。” “受了委屈,天高皇帝远,我帮不了你们出头,不过按照你们各军门道,倒是能凑著拿钱送礼,厚著脸皮去找边帅,找枢密使,找宰相说情。” 说到这里,赵昀微微停顿,復道:“朕是赵宋官家,你们不想直接为我所用,喜欢走弯绕门道也行,我就得分亲疏远近。” “你们將门出身久经沙场,也知道朝堂只看结果,不会看付出了多少功劳与苦劳,有功先分半给上官,有罪自己扛。” “要是过了朕的筛选,认为是难得栋樑之材,且一片赤心,才德兼备。” “在讲究靠山、背景、出身、看重乡土的朝堂里,我赵昀就是你们靠山,是你们的背景,只要不犯糊涂杀人放火,投敌叛国,便是別人再污衊,也告不倒的天子门生!” “衣、粮、钱、马、军械、人员,朝廷一律优先补充。” “谁伸手剋扣军餉,打压分走战功,我便彻查到底。” “经略置制使的边帅位置不多,卿等好好深思,早早表现。” “好了,都拜退罢!” 赵昀摆手道,还有一堆人在等著,现实情况也不掖著藏著,臣择君,君也择臣。 不是说有能力和才华,他赵昀就要捧著舔著,关键要看能否齐心,要是连心都不同路,我要往北,你要往南,这样只会消耗力量。 两人夫妻之间都会被內耗拖垮,何况整个国家,多少朝代死於內部爭端。 “官家,容某告退!” “官家,某先行告退!” 被锤得眼冒金星,不能接言的孟珙和赵葵,看到官家起身,两人回过神来,连藏袖里的手都在颤抖,却还要强忍如常,恭敬叉手唱喏告退。 富贵,滔天富贵啊! 中兴好哇,大宋就该收復中原,念祖宗之愤,报匹夫之仇,乾死金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