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双姝媚骨,撩翻权臣覆江山》 第1章 孤臣 大梁永安十九年,腊月十九。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时府门前两盏灯笼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 牌匾上的“时府”二字还是时炳德刚升任御史中丞那年,请了翰林院的老学士题的。 五年了,金漆已经斑驳。 天还没亮透,长街尽头便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地面开始震动。 时炳德昨夜在书房看书到很晚,此刻刚睡著没多久,便听见外头炸开了锅。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起床头的官袍往身上披。 蒋氏也被惊醒,脸色煞白地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外头什么声音?” 时炳德还没来得及回答,时家的院门就被一脚踹开。 “奉太子令,搜查时府!” 火把將庭院照亮,为首的將领身披铁甲,腰间挎刀,面容冷硬,正是太子亲兵副统领海渊。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时府上下乱成一团,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时炳德衝出房门,衣冠不整,却挺直了脊背,厉声喝道: “海渊!本官乃朝廷命官,你有何凭证擅闯私宅?” 海渊翻身下马,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綾,慢悠悠地展开,在时炳德面前晃了晃。 “太子殿下奉旨清查逆党,时炳德,你与韩家私通外族一案,证据確凿。” 他將黄綾隨手丟给身后的亲兵。 “来人,將时家上下全部拿下。” “胡说!”时炳德双目赤红。 “我时家世代忠良,何时与韩家私通过?你这是栽赃!” 海渊不再理他,抬手一挥。 身后的兵丁如潮水般涌入院中,四散开来。 瓷器碎裂的声音、桌椅倒地的声音、丫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踹开了库房的门,有人翻箱倒柜地搜查,在各个院落横衝直撞,见什么砸什么。 时蕴被尖叫声惊醒时,正看见两个兵丁闯进她的闺房。 她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衫,隨意簪了下头髮,就被一只手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 “做什么!”她挣扎著要站起来,却被按住了肩膀。 那些兵丁看见她清冷的面容,动作顿了一顿,隨即有人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去扯她发间的玉簪。 时蕴偏头躲过,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头髮,玉簪应声而断,青丝散落下来。 “时家大小姐果然生得標致。” 那兵丁凑近闻了闻,时蕴浑身发抖,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隔壁院子里,时幸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滚开!別碰我!” 时蕴的心猛地揪紧,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按住她的那只手,换来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被打得侧过脸去,嘴角渗出血来,耳朵嗡嗡作响。 “蕴儿!幸儿!”蒋氏的声音从正院方向传来,悽厉而绝望。 时蕴抬起头,透过窗子,看见母亲被两个兵丁从屋里拖了出来。 蒋氏髮髻散乱,头上的簪子不知被谁扯了去,一头长髮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拼命回头看向女儿们的屋子方向,眼泪糊了满脸。 “夫人,得罪了,奉命行事。” 拖她的兵丁嘴上说著客气话,手上却毫不留情。 將蒋氏拖过门槛时,她的膝盖磕在石阶上,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一刻钟后,时家四口被押到了前院。 时炳德的官袍被扯得歪歪斜斜,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目光扫过被拖过来的妻女,嘴唇剧烈颤抖。 蒋氏被按著在雪地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著两个女儿。 嘴里不停地念著:“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时蕴被推搡著跪在母亲身边。 她的外衫在挣扎中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脸上还有被打过的红印。 她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頜微扬,不肯低头。 时幸跪在姐姐旁边,比姐姐狼狈得多。 她方才挣扎得厉害,手腕被勒出了血痕,一张小白花似的脸蛋上全是泪水和泥污。 她看见母亲在哭,便拼命忍住了眼泪,小声说:“娘,我没事。” 海渊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盏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看著满院狼藉,看著时家四口被按著跪在雪地里,眼神冷漠。 一个校尉小跑过来,抱拳道:“海大人,时家人口简单,都在这里了,没有旁支,下人都捆在了后院。” 海渊点了点头,將茶盏递给身边的人,踱步走到时炳德面前。 时炳德抬起头,双眼充血,死死地盯著海渊,声音里满是愤怒。 “海渊!我时家对圣上赤胆忠心,勤勉为官二十载,不曾有过一日懈怠!你今日无端抄家,诬我通敌,天理何在!”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著要站起来,被身后的兵丁狠狠按了回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竖子尔敢!”时炳德怒吼,额头青筋暴起。 海渊这才捨得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时炳德身上。 他不急不慢地蹲下身,与跪著的时炳德平视,嘴角掛著微笑。 “时大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閒聊。 “时大人不是爱做孤臣吗?”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时炳德的脸。 动作很慢,带著一种侮辱性的节奏。 手掌拍在脸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一下下打在时家每个人的心上。 时炳德浑身僵住,瞳孔剧烈震动。 海渊的手没有收回,一边拍一边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觉得在陛下心里,是你这条狗重要?还是太子殿下重要?” 时炳德的嘴唇剧烈抖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夫君!” 蒋氏尖叫著要扑过去,被兵丁死死按住。 “你这逆贼!放开我夫君!” 时蕴也挣扎起来,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血气往头上涌。 她嘶声骂道:“海渊!你助紂为虐,残害忠良,你不得好死!” 时幸跟著喊:“放开我爹!你们这群畜生!” 母女三人此起彼伏地骂著,海渊没有回头,依然一下一下地拍著时炳德的脸。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身后那些骂声是他最动听的配乐。 时炳德的精气神在这拍打中一点点消散了。 他不再挣扎,不再怒骂,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跪在那里,头髮凌乱,官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脸上被拍得泛红,眼神空洞地看著海渊。 然后他笑了。 苍凉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穷途末路的悲愴。 “孤臣……”他喃喃自语,又笑了一声,“孤臣……哈哈哈……” 海渊满意地收回手,站起身,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掌,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擦完,將帕子隨手丟在地上。 他的目光转向了跪在一旁的时家姐妹。 …… (排雷:架空朝代,两个女主都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不喜欢的宝子们麻烦挪步下本书,写作不易,不要隨意差评。拜託了!作者之前写男频的,如果有什么词语用得不合適,宝子们可以艾特我,也可以评论,作者看到就会改的,谢谢各位亦菲们!) 第2章 直道而行 时蕴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条毒蛇爬过。 她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海渊的目光。 海渊打量著她。 时蕴確实生得好。 即便此刻髮丝凌乱、脸上带伤、衣衫不整,那股子清冷的气质依然遮不住。 眉眼如画,鼻樑挺秀,嘴唇因为愤怒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上扬,带著不屈的倔强。 旁边的时幸则是另一种好看。 她比姐姐小两岁,脸盘圆润些,眉眼柔和些,一双杏眼含泪,楚楚可怜。 此刻她咬唇瞪著海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炸毛的幼猫。 海渊慢慢走向姐妹俩,在她们面前蹲了下来。 他的视线在两张脸上来回巡视,带著一种玩味。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了时蕴的下巴,將她的脸转向自己。 “时小姐倒是生了一张利嘴。” 海渊歪头看她,像在鑑赏一件器物。 “不过嘛,逆贼二字,本官可不敢当。” 他挑了挑眉,下巴往时家人的方向努了努。 “逆贼不都跪在这吗?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迴荡,身后的兵丁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 时蕴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怒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她看著海渊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猛地往前一探,一口唾沫结结实实地吐在了他脸上。 “呸!”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海渊的笑僵在脸上。 时蕴盯著他,眼中没有惧怕,只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人在做,天在看,海渊,你们会遭报应的。” 她说话时声音不復往日的清冷温婉,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仇恨。 海渊缓缓直起身,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唾沫。 垂眼看著时蕴,眼中的玩味已经变成了阴鷙。 他蹲下身,与时蕴平视。 “时大小姐,我不跟你这种小女子逞口舌之爭。”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时蕴的身体,又扫过旁边的时幸。 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毫不遮掩。 “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音,嘴角重新掛起笑意,只是这笑意比刚才更冷,更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时大小姐跟时二小姐能陪陪我,没准我会让你们的父亲母亲死得痛快点。”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时炳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 “海渊!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蒋氏疯了似的往前扑,两个兵丁差点没按住她,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畜生!你冲我来!我女儿还小!你冲我来!” 时幸的眼泪终於没忍住,哗地流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时蕴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瞪著海渊,眼中像要滴出血来。 海渊欣赏著这一家人的反应,每一种情绪都让他感到愉悦。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翘,直到看够了,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带走。”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镣銬碰撞的声响在身后响起,时家四口被押出府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长街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时炳德,嘆息一声,有人不明就里,跟著起鬨叫好。 时蕴低著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听见人群中有人说了句“时大人是好官”,立刻就被人捂住了嘴。 镣銬很重,磨得手腕生疼,时幸走在姐姐身后,小声叫了句“姐姐”。 时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手,用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妹妹的手背。 这是她们能做的唯一安慰。 刑部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地上铺著发霉的稻草。 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动,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浓的铁锈味道。 时家四口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时炳德靠墙坐著,一言不发,目光呆滯。 蒋氏挨著他,替他整理散乱的头髮。 时蕴和时幸坐在对面的角落里。 时幸把头靠在姐姐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姐姐,”时幸小声说,“我们真的会死吗?” 时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时幸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怕。” 时蕴伸手搂住妹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姐姐在。” 隔壁牢房里关著几个犯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吹了声口哨,被狱卒一棍子敲了回去。 三日后问斩。 消息是狱卒送饭时隨口说的。 时炳德听见时,端著那碗餿掉的稀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手。 蒋氏替他擦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三天的等待,比死还漫长。 时蕴几乎没有合过眼,她靠著冰冷的墙壁,听著老鼠啃噬稻草的声响,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不明白,父亲一生清廉,不曾结党,不曾营私。 连家里多买一匹布都要在帐上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就因为没有站队。 就因为不肯投靠太子。 就因为做了一个孤臣。 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掛著的那幅字——“直道而行”。 是父亲自己写的,她小时候不懂那四个字的意思,父亲便把她抱在膝上。 说:“蕴儿,做人要正直,走正道,不管別人怎么说。” 如今直道而行的人被扣上了通敌的罪名,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正在高堂之上饮酒作乐。 时蕴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第三天夜里,时炳德终於开口说话了。 “蕴儿,幸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对不起你们。” 时蕴和时幸同时抬起头。 时炳德没有看她们,他低著头,头髮遮住了脸,声音断断续续的。 “爹这辈子……不愧对任何人,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声音哽咽:“唯独……对不起你们的娘,对不起你们两个。” 蒋氏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时炳德终於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著两个女儿,嘴唇剧烈颤抖。 “下辈子……不要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了。”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腊月二十二,冬至。 京城菜市口。 天还没亮,刑场就已经搭好了,刽子手在一旁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时家四口被押到刑场时,天刚蒙蒙亮。 同一天问斩的还有韩家上下几十余口,老老少少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时炳德走在最前面,镣銬叮噹作响。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囚衣,头髮被人胡乱拢了拢。 脸上已经没有前几日的激愤,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绝望。 蒋氏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丈夫的背影。 时蕴和时幸走在最后面。 时蕴的嘴唇乾裂出血,眼眶深陷,但脊背依然挺直。 时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像是隨时会倒下。 第3章 柳诗年 韩家的人已经被按著跪了几排,时家四口被押到韩家旁边跪下。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翻开名册,一一对比。 时辰到了。 监斩官站起身,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时辰已到,验明正身,行刑——” 令签落地,啪的一声。 刽子手上前,拔掉犯人背后的亡命牌,举起鬼头刀。 时炳德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蒋氏闭上了眼睛,嘴唇不停地颤抖。 时蕴没有闭眼,她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监斩台上那些冷漠的面孔。 看著围观百姓或好奇或麻木或同情的表情。 她把这一切都记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旁边的时幸忽然开口:“姐姐,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时蕴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刀光闪过。 鲜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茶楼酒肆里,到处都在议论韩家和时家被满门抄斩的事。 有人说韩家通敌证据確凿,死有余辜。 有人说时家是被牵连的,可惜了一个清官,更多的人不敢多说,怕惹祸上身。 柳丞相府。 书房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窗外风雪交加,窗內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柳丞相坐在棋案一侧,手中捏著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蓄著长髯,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此刻对著棋盘,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身披白色狐裘,狐裘的毛色纯白,更衬得他整个人像雪地上开出的一朵莲。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色浅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从容。 让他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是整个书房的中心。 他是柳丞相的嫡幼子,柳诗年。 京城的人提起柳诗年,用的最多的词是智多近妖。 他十五岁便中了举人,却不肯再考,理由是殿试无趣。 他替父亲谋划朝堂之事,算无遗策,从未失手。 太子曾想拉拢他,他婉言谢绝,齐王想结交他,他闭门不见。 这样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偏偏长了一张不沾尘埃的脸,让人很难对他生出恶感。 此刻柳诗年正落下一子,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像一件艺术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棋盘上的胜负与他无关,又仿佛胜负早已在他掌控之中。 柳丞相看了他一眼,终於开口。 “诗年,你如何看待韩家跟时家这事?” 柳诗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落在棋盘上。 “韩家与外族私通这事。” 声音清润,不急不躁。 “应当是三皇子挡了太子的道,陛下偏心所致。” 柳丞相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嫡幼子。 满朝文武还在揣摩圣意的时候,他已经一眼看穿了事情的本质。 韩家通敌是真还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爭对手,而韩家是三皇子的母家。 扳倒韩家,就是断了三皇子一臂,至於时家,不过是顺手捎上的。 “韩家的事,证据做得倒是周全。” 柳丞相跟著下了一子,嘆息一声。 “就是可惜了那时家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 “时炳德这个人,为官二十年,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一门心思只想著办好差事。 就因为不站队,成了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落得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的下场。” 柳丞相说著,又嘆了一声。 他与时炳德算不上有交情,但同为朝臣,兔死狐悲,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时炳德的女儿,我记得好像有两个,大的那个今年十七,小的十五,都还没出阁。” 柳丞相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可惜了。” 柳诗年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手中捏著棋子,似乎在思考下一步的走法。 但柳丞相知道,以他的棋力,这盘棋早在中盘就已经结束了,他只是在陪自己消磨时间。 柳诗年的眼里微微露出一丝嘲讽。 那嘲讽很浅很淡,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是嘲讽当今陛下年纪大了,开始昏庸了? 还是嘲讽时炳德忠心於这样一个皇帝,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 时蕴是被自己脖子上的痛意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入目的不是刑场上灰濛濛的天空,不是围观百姓模糊的面孔,不是刽子手手中的刀。 是帐顶。 时蕴愣住了。 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脖颈完好无损,没有刀口,没有血,甚至连一道疤都没有。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在牢里被镣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圆润。 时蕴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 梳妆檯上的铜镜被擦得鋥亮,妆奩打开著,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各式各样的首饰。 书案上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诗集,旁边搁著一支毛笔。 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都很陌生。 时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她顾不上穿鞋,光著脚就往外走,脚步急促。 侧室的门帘被掀开,绿芙揉著眼睛探出头来。 绿芙是时蕴的贴身丫鬟,从小就跟在身边,比时蕴小一岁,圆脸,爱笑,做事麻利。 前世抄家的那天,绿芙和府里其他下人一起被拖去了后院,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此刻绿芙好好地站在这里,头髮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著刚醒的迷糊。 看见时蕴光著脚往外走,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小姐!” 绿芙连忙从侧室跑出来,顺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鞋。 “小姐您要去哪?鞋!鞋还没穿呢!” 时蕴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著绿芙朝她跑过来。 绿芙跑得急,手里抓著鞋,嘴里还在念叨。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鞋也不穿就往外面跑,地上凉,受了寒可怎么办……” 她蹲下身,把鞋放在时蕴脚边,熟练地抬起时蕴的脚,替她穿上。 时蕴低著头,静静地看著绿芙的发顶。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会她的心里正在翻涌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4章 我们回来了 绿芙穿好了一只鞋,又去穿另一只,嘴里还在絮叨: “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看书看到很晚了?奴婢就说嘛,那本诗集第二日再看也是一样的,您偏不听。” 时蕴开口,稳住自己的声音,儘量让它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绿芙,今日是什么日子?” 绿芙低著头隨口答道:“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呀,小姐您睡糊涂啦?” 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 时蕴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距离抄家还有五个月。 这会父亲官位稳固,母亲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插花和给两个女儿张罗亲事。 韩家还没有倒,三皇子和太子之间的爭斗还没有摆到明面上。 时蕴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情绪,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蜷。 五个月。 老天给了她五个月。 绿芙穿好了鞋,直起身来,歪著头看了看时蕴,脸上带著几分担心。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 时蕴收起所有神色,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 “无事,就是魘著了,做了个噩梦。” 绿芙鬆了口气,拍拍胸口:“嚇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怎么了呢。” 时蕴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头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口说道: “我去幸儿房里看看她醒没醒,你去厨房看看我的银耳羹有没有燉好。” 每日早起必喝一碗银耳羹,这是时蕴的习惯。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厨房每天一早就会燉上,掐著时辰等她醒来。 绿芙不疑有他,乾脆地应了一声“誒”,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时蕴站在廊下,看著绿芙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绣鞋。 粉色的鞋面,绣著几朵小小的兰花,是春天的时候母亲让人做的,她嫌顏色太嫩,一直没怎么穿。 现在穿上了,倒也觉得还好。 时蕴转过身,朝院子西边走去。 她和妹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东厢是她住,西厢是妹妹住。 时蕴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太多不属於一个十七岁少女的东西。 老天有眼,她这一世定要守住这个家。 前世害他们的人,她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一个都別想跑! 时蕴走到时幸的房门口时,正好看见红萼准备进去。 红萼是妹妹的贴身丫鬟,比妹妹大两岁,做事比绿芙稳重些。 此刻她手里端著一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冒著热气,看样子是刚打来准备给妹妹洗漱用的。 红萼看见时蕴,连忙蹲身行了个礼。 “大小姐早。” 时蕴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红萼,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幸儿可醒了?” 红萼摇摇头,笑著答道:“回大小姐,小姐还没醒呢,按著时辰, 奴婢估摸著也快了,奴婢刚打了水来,等小姐醒了就能用。” 时蕴伸手接过红萼手里的铜盆。 红萼一愣:“大小姐,这……” “你先下去吧,我进去看看她。” 红萼犹豫了一下,行了个礼,转身退下了。 时蕴手上端著铜盆,用脚把门推开又带上。 妹妹的房间和她的不一样。 她的房间收拾得整齐,什么东西都摆在该在的地方,像她这个人一样。 规规矩矩,不越雷池半步。 妹妹的房间则看著趣味得多。 梳妆檯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墙上贴著妹妹自己画的画。 书案上堆著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床头还掛著妹妹亲手编的络子。 时蕴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走进內室。 时幸这会躺在床上,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闭著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恐惧。 时蕴走近了些,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姐姐……姐姐……別……” “爹……娘……” “不要……不要……”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时蕴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握时幸的手。 时幸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梦里经歷著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幸儿,”时蕴低声叫她,“幸儿,醒醒。” 时幸没有醒,她还在噩梦里挣扎,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姐姐……姐姐等等我……” 时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紧紧握住时幸的手,另一只手去擦时幸额头上的汗。 “幸儿,醒醒,姐姐在这里,姐姐在。” 时幸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 看见时蕴,时幸愣住了。 她盯著时蕴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时蕴的手腕。 “姐姐?” 声音沙哑,带著一种不敢置信。 “姐姐你没死?” 时蕴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反握住时幸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时幸散落在脸上的头髮拢到耳后。 “没死,”声音哽咽,“姐姐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好好的。” 时幸坐起来,一把抱住时蕴,把脸埋在时蕴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姐姐……”她反覆叫著,声音闷在时蕴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时蕴一只手搂著时幸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般。 姐妹俩都没有说话,此刻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时幸的身体慢慢不再颤抖,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 她从时蕴肩上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红的。 一张小白花似的脸蛋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开始打量四周。 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时蕴脸上。 “姐姐,”时幸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年是哪一年?”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永安十九年,八月初十。” 时幸瞳孔一缩。 “那我们……我们……” 她没能把话说完整,但时蕴知道她要问什么。 “嗯,”时蕴点头,声音很轻,“我们回来了。” 时幸鬆开时蕴,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低著头,眼睛盯著被面上的花纹,不知道在算什么。 时蕴没有打扰她,她知道自己的妹妹。 妹妹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但脑子比谁都好使。 第5章 试探 从小到大,不管是读书还是算帐还是琢磨人心,妹妹都比她强。 前世在狱里,妹妹发著高烧还在分析朝堂局势,告诉她谁可能是幕后黑手。 片刻之后,时幸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泪痕还在,红肿还在,但那双杏眼里的神色已经完全不同了。 “五个月,”时幸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姐姐,我们有五个月时间。” 时蕴看著妹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酸。 她的妹妹才十五岁,本应该是个只知道撒娇玩闹的年纪。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东西。 “五个月够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她们都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时幸从床上爬起来,自己走到铜盆前洗了脸,又对著铜镜把头髮弄好。 甚至还对著镜子歪了歪头,检查自己脸上有没有不对。 时蕴靠在门框上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时幸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掛上了平时那种甜甜的笑。 “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母亲了?” 时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顿了一下,她又说:“顺便看看父亲和母亲……是不是同我们一样。” 时幸的笑顿了一瞬,隨即更深了:“姐姐跟我想的一样。” 两个人並肩走出了清芷院,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时蕴一边走一边想,父亲和母亲有没有重生? 如果重生了,那一切都好办。 一家人坐在一起,把前世的事情摊开来说。 把仇人的名单列出来,商量对策,一步一步地布置。 父亲虽然固执,但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但如果他们没有重生呢? 如果他们没有重生,那她和妹妹就不能把事情挑明。 两个闺阁女子,忽然跑去找父母说“我们被人灭门了然后重生回来了”。 且不说父母信不信,就算信了,以父亲的性子,大概也不会让她们掺和进来。 父亲那个人,大半辈子都在做孤臣,大半辈子都想把家人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 如果他知道前世的事情,大概只会更加自责,更加想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时蕴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能让父亲知道。 正院已经到了。 蒋氏是个喜欢花草的人,正院的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 廊下掛著几笼画眉,嘰嘰喳喳地叫著,给这个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时蕴和时幸走进正院的时候,刘嬤嬤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空了的碗。 刘嬤嬤是蒋氏的陪嫁嬤嬤,是府里资歷最老的下人。 她五十来岁,头髮已经花白了一半,但精神矍鑠,走路带风。 前世抄家的时候,刘嬤嬤也没有逃过。 时蕴后来听说,刘嬤嬤被几个兵丁从后院拖出来的时候。 骂了一句“你们不得好死”,就被人一刀捅穿了肚子。 时蕴看见刘嬤嬤的那一刻,眼眶又酸了一下。 “大小姐,二小姐,”刘嬤嬤笑著行了个礼。 “两位小姐这么早就过来了?夫人还在里头呢,刚用完早食,正在插花。” 时蕴点了点头,脸上掛著笑:“嬤嬤,母亲可用过药了?” 蒋氏身子不算差,但有些老毛病,每日要喝一剂补药。 “喝过了喝过了,”刘嬤嬤笑著晃了晃手里空著的碗。 “夫人今日胃口也好,早食用了两碗粥,还夸厨房的小菜做得好。 大小姐二小姐可用过早食了?老奴让厨房去备。” “还不曾,”时幸甜甜地接过话,“嬤嬤,你去帮我和姐姐拿来嘛~” 刘嬤嬤宠溺地应了,转身往厨房方向去。 时蕴和时幸掀帘进了屋。 蒋氏正坐在窗边的花几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面前摆著几只花瓶和一堆花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著小小的珍珠耳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她整个人温润又安静。 时蕴站在门口,看著母亲的侧影,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 前世的母亲,在刑场上闭著眼睛念经,嘴唇不停地抖,头髮全散了,衣裳也破了。 可在那之前,母亲一直是这样一个温温柔柔的人。 时幸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挨著蒋氏坐下,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母亲~” 蒋氏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侧头看著时幸,眼睛里满是笑意。 “这大早上的,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早食了?” 时幸蹭了蹭蒋氏的肩膀,声音软软糯糯的。 “母亲~我和姐姐还未用过早食呢,这不是想您了嘛~就和姐姐一起来看您。” 蒋氏被哄得喜笑顏开,放下剪刀,伸手轻轻点了点时幸的额头。 “你啊你,就会拿好话哄著我,昨日里不是刚见过嘛,有什么好想的。” “哼!” 时幸把下巴搁在蒋氏的肩膀上,噘著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不管!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隔了好几个秋了,想得不行!” 蒋氏乐得不行,笑声从屋里传出去。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对刚进来的刘嬤嬤说:“你听听,这丫头嘴上是抹了蜜了。” 刘嬤嬤端著盘进来,听见这话也笑了:“二小姐这是跟夫人亲呢。” 蒋氏笑著招手让时蕴也坐过来:“蕴儿,你也过来,別站在门口了。” 时蕴含笑著走过去,挨著蒋氏的另一边坐下。 蒋氏一手一个搂著两个女儿,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看看左边这个,又看看右边这个,眼睛里满是慈爱和满足。 “你们姐妹俩今天怎么一块儿来了?” “平日里蕴儿要看书,幸儿只顾著玩,都不见你们这么早过来的。” 时蕴笑了笑,声音温和。 “今日醒得早,想著好些日子没陪母亲用早食了,就过来了。” 时幸在旁边跟著点头:“对对对,我跟姐姐想到一块儿去了。” 蒋氏被两个女儿哄得眉开眼笑,吩咐刘嬤嬤快些摆好吃食。 时蕴坐在母亲身边,看著母亲的手。 想起前世在牢里,母亲就是用这双手,替父亲整理散乱的头髮。 “蕴儿?”蒋氏见大女儿出神,轻声唤了她一下。 时蕴回过神来,笑了笑:“母亲这瓶花插得可真好。” 蒋氏嗔了她一眼:“少来,你平日里可不夸我插花,今日怎么嘴也甜起来了?” 时蕴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隨口问道:“母亲,父亲今日一早便去上朝了?” 蒋氏隨口答道:“是啊,你父亲每日卯时不到就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今日走的时候我还叮嘱他多穿件衣裳,这白日里虽说日头大,早晚还是凉的。” 第6章 依附 时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花几上的一枝荷花上,声音不紧不慢。 “父亲走的时候,可有用过早膳?” 蒋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地笑了。 “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关心你们父亲。” 她放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 “用过了,厨房给他下的面,他吃得乾乾净净才走的,放心吧,饿不著他。” 时幸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珠子转了转。 “母亲,父亲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蒋氏被她问得一愣,隨即笑道:“你父亲哪天不是那副样子?板著脸,皱著眉,好像天底下谁都欠他银子似的。” 时蕴和时幸飞快对视一眼。 父亲这不像一个刚经歷过重生的人会做的事。 如果父亲也重生了,他应该会有更大的反应,至少不会像母亲说的一如往常。 当然,也不排除父亲和她们一样,在试探。 但时蕴觉得可能性不大,她了解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刚正不阿,心里装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的一切,不可能表现得如此平静。 为了进一步確认,时幸又换了个角度,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母亲,父亲今日去上朝,可有什么要紧的朝事?” 蒋氏插好了最后一枝花,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朝堂上的事,你们父亲从来不跟我说,不过吃早膳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句, 说是什么江南的税银出了紕漏,要查,別的就没说了。” 时幸“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时蕴和时幸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父亲没有重生。 如果父亲也重生了,他不可能有心思去管什么江南税银的紕漏。 前世被砍头的那一刻,他们一家四口跪在刑场上。 父亲最后仰头看天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被伤透了心,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的表情。 时蕴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蒋氏招呼两个女儿吃饭。 看著两个女儿吃东西,眼睛里满是慈爱。 “蕴儿,你慢点吃,別噎著。”蒋氏拿帕子擦了擦时蕴嘴角沾的一点粥渍。 “幸儿,你也是,桂花粥烫,吹凉了再喝。” 时幸乖乖地吹了吹勺子里的粥,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笑了。 时蕴一口一口地喝著银耳羹,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妹妹身上。 真好。 这样的场景,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银耳羹,嘴角弯了弯。 早食用完后,时蕴和时幸陪著蒋氏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的门,姐妹俩並肩走在抄手游廊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走出了正院僕人们的视线范围,时幸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时蕴。 “姐姐。”她叫了一声。 时蕴停下来,看著她。 时幸的表情还是那副甜甜的模样,但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父亲没有回来,”时幸说,“母亲也没有,只有我们。” 时蕴点了点头:“嗯。” “那我们得自己来。” “嗯。” 时幸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尖,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甜笑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姐姐,”她说,“你信不信我?”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 “信。” 时幸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但那双杏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她鬆开了时蕴的手,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了晃。 看起来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时蕴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姐姐,”时幸抬起头,看著廊外的天空。 “凭我们两个闺阁女子,想扳倒太子,那是痴人说梦。”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侧过头,讽刺地笑了笑。 时幸才十五岁,笑起来的时候本该像三月里的桃花。 可她此刻的笑容里,只有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凉薄。 时蕴沉默了。 妹妹说的对。 太子,那是储君,是国之根本,是皇帝亲自册立的东宫之主。 他的身后站著半个朝堂的文官武將,站著户部、吏部、刑部大半的官员。 站著京畿大营三分之一的兵力。 前世他能够轻易构陷韩家和时家,能够在一夜之间调动亲兵抄家拿人。 能够让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时家说一句话。 而她们呢? 她们的父亲,御史中丞,官居四品。 听著不算低,但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根本排不上號。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做任何权贵的座上宾,乾乾净净地做他的孤臣。 这样的人,皇帝用著放心,但也仅此而已。 真到了要捨弃的时候,皇帝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他们时家也没有任何可以倚仗的姻亲,父亲的同僚们与他交情泛泛。 她和妹妹两个闺阁女子更是没有任何实权。 前世她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这一世凭什么去扳倒太子? 时蕴靠著廊柱站定,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 时幸笑完了,眼睛眨了眨,带著一丝一种狡黠。 “那如果我们依附別人的势力呢?” 她歪著头看时蕴,声音里带著篤定。 “太子现在还是太子,羽翼尚未丰满,总有不惧他之人。” 时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妹妹说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是太子最大的竞爭对手,生母是韩贵妃,外家是韩家。 韩家在朝中经营数代,门生眾多,是唯一一个敢跟太子正面抗衡的皇子。 时幸嗤笑一声,“三皇子?” 时幸摇了摇头。 “三皇子是不惧太子,但是奈何皇帝偏心。前世三皇子母家韩家, 不是落得个跟我们时家一样的下场么? 三皇子自己都保不住,我们依附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时蕴沉默了,三皇子確实不是好选择。 前世韩家倒台的时候,三皇子和韩家门生求情皇帝避而不见。 皇帝偏心太子,偏心到了盲目的地步,三皇子的所有努力在皇帝眼里都不值一提。 时蕴满脸疑惑地看著时幸,不知道妹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皇子不行,那还能是谁?朝堂上敢跟太子叫板的人屈指可数。 齐王倒是敢,但齐王是个草包,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依附他还不如依附三皇子。 至於其他人,要么是太子的党羽,要么是明哲保身的中立派,没有一个能用的。 时幸看著姐姐一脸疑惑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再卖关子,轻轻吐出四个字。 第7章 你也没跟我说是这种信啊! “沈家,柳家。” 时蕴怔了一下。 沈家,柳家。 这两个姓氏在京城的分量,没有人比时蕴更清楚。 “沈家?”时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可是定安王那个沈?” 时幸点了点头。 “柳家?”时蕴又问,“柳丞相那个柳?” 时幸又点了点头。 时蕴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为难。 “可是,”她斟酌著措辞。 “我们时家跟定安王府和柳丞相府並无交集,父亲跟他们从来没有什么往来, 连节礼都不曾送过。他们也不会把我们这小小的时家放在眼里。” 这是实话。 定安王府是唯一一个异姓王,世袭罔替。 手握京畿三大营的兵权,在朝堂上的地位比六部尚书还高。 柳丞相府就更不用说了,柳老爷子生前是两朝元老。 丞相府门生遍布天下,朝中大小事务就没有柳丞相插不上手的。(柳丞相是柳老爷子的儿子,老爷子已经嘎了) 而时家呢? 一个四品御史中丞,寒门出身,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沈家和柳家凭什么要帮他们? 时幸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时蕴看著妹妹,没有说话。 时幸从栏杆上跳下来,面对著时蕴,脸上掛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像个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 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天真。 “姐姐可曾听闻过定安王独子沈浸星,和柳丞相嫡幼子柳诗年的名號?” 时蕴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京城谁不知道? 沈浸星,定安王沈崇远的独子,也是唯一的子嗣。 定安王老来得子,把这个儿子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 沈浸星从小在蜜罐子里泡大,养出了一身的矜贵和桀驁。 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就算是皇子站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给一个好脸色。 偏偏定安王手里握著兵权,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谁也不敢得罪沈浸星。 这位世子爷在京城的做派,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横著走”。 没人敢管,也没人能管。 柳诗年则完全是另一种人。 柳丞相有三个儿子,长子柳诗远在地方为官。 次子柳诗安在翰林院编修。 唯独这个嫡幼子柳诗年,明明年纪最小,却是三兄弟里最出色的一个。 传闻他十五岁便中了举人,考官看了他的卷子拍案叫绝,说他“才高八斗,智计无双”。 可他偏偏不肯再往上考,理由竟然是“殿试无趣”。 这四个字传出去的时候,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气得吐血。 但没有人敢说他狂妄,因为他確实有狂妄的资本。 柳丞相每逢朝中大事都要与这个幼子商议,据说柳诗年的计谋从来没有失手过。 太子曾经亲自登门想要招揽他,被他婉言谢绝,理由是“臣才疏学浅,不堪大用”。 才疏学浅?不堪大用? 京城各家提起柳诗年,用的最多的词是“智多近妖”。 他是所有世家公子最討厌的人,因为每家的父母都会拿他来做榜样。 “你看看人家柳诗年,再看看你。” 时蕴不知道妹妹提起这两个人的用意是什么。 时幸朝时蕴走近了一步,凑近她的耳边。 “姐姐,我们可以去勾引那俩人啊。” 时蕴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沈家和柳家的宝贝勾到手。” 时幸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甜甜的,像是在说什么闺阁女儿之间的悄悄话。 “还怕他们不替我们谋划?” 时蕴瞪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啊?” “妹妹……这……这……” 时蕴语无伦次,脸上的清冷碎了一地,被妹妹的话惊得七荤八素。 她想过很多种復仇的方式。 她想过读书明理,替父亲出谋划策。 她想过结交权贵,为父亲铺路搭桥。 她甚至想过女扮男装,去考科举、入朝堂,亲手把仇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勾引。 这个词从时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巧。 好像不是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而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幸看著姐姐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笑,依旧一脸天真。 仿佛没察觉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荒唐。 她晃了晃时蕴的手,声音软软的,带著撒娇的尾音。 “姐姐你不是说信我嘛~” 时蕴被她晃得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看著妹妹。 “你也没跟我说是这种信啊!” 时幸眨巴眨巴眼睛,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活脱脱一只刚偷了鱼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小猫。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狡黠的光还在,天真的笑还在。 但底下藏著的东西,时蕴看得分明。 那是恨。 这恨意太深太重,重到十五岁的少女愿意用自己去交换復仇的机会。 时蕴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沈浸星,柳诗年。 沈家和柳家確实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两大家族,比三皇子的外家韩家还要深厚。 定安王手握兵权,柳丞相把持朝政,倘若这两家联手…… 而接近这两家最好的方式,確实是通过他们最在意的人。 沈浸星是定安王的独子,是定安王府的命根子。 柳诗年是柳丞相最器重的儿子,是柳家的骄傲。 如果能得到这两个人的心,沈家和柳家自然就会成为时家的靠山。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时蕴心里清楚得很。 用女儿家的姿色去勾引权贵,传出去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是,名声能换回父亲的命吗?能换回母亲的笑吗?能让前世那些仇人付出代价吗? 时蕴咬了咬牙。 为了家人,为了復仇,拼了! 她睁开眼,看向妹妹。 时幸正歪著头看她,一双杏眼里满是期待,嘴角噙著笑,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时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时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笑得像只小狐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仿佛她刚才不是说服姐姐去勾引男人,而是说服姐姐陪她一起去偷吃厨房的糕点。 “走!”时幸一把拉住时蕴的手,拽著她就往自己屋里走。 时蕴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哭笑不得地问:“去哪?” “回我屋里说!” 时幸头也不回,步子迈得飞快。 “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时蕴没有再问,任由妹妹拉著她往西厢房走去。 时幸拉著时蕴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打发走红萼。 “红萼,你先去忙吧,我跟姐姐说会儿话,谁都不许进来,有事我叫你。” 第8章 分析 红萼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时幸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確认都关严实了,才拉著时蕴在桌边坐下。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时蕴倒了一杯,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绪。 时蕴没有催她,她知道,妹妹一直都是很聪明的。 如果妹妹是个男儿身,以她的聪明才智,考个进士入朝为官,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可惜没有如果。 时幸放下茶杯,开始说话。 “姐姐,沈家和柳家这两条线,我们不能都指望一家,得分开走。 我和你的性格不一样,適合的人也不一样,咱们得好好想想,谁去接近谁。” 时蕴点了点头。 这一路从正院走回来,她已经把妹妹那个惊世骇俗的提议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了。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她开始冷静地分析这件事的可行性。 “你先说说,为什么是沈家和柳家?”时蕴问。 “京城权贵那么多,比沈家和柳家势力大的也不是没有。” 时幸掰著手指头数。 “比沈家势力大的?姐姐你数一个给我看看。定安王是唯一一个异姓王, 手里握著京畿三大营的兵权,这是实打实的兵权,不是虚的。 京城九门,有三门是定安王的人看著的。 皇帝为什么前世不敢动定安王府?不是不想,是不敢。 谁要是动了定安王,三大营譁变,皇帝压不住。” 时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柳家呢?”她问。 “柳家更不用说了,”时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柳家门生故旧遍天下,朝中六部,哪个部没有柳家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谁都卖他面子,太子扳不倒他,他也不需要依附太子。” 时蕴点了点头。 “而且,”时幸放下茶杯,“柳诗年拒绝过太子的招揽。” 时蕴的眉头动了动。 “拒绝过太子的招揽,就意味著他不是太子的人。 不是太子的人,就有可能会被我们拉过来。 就算拉不过来,至少他不会去给太子通风报信。” 时蕴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柳诗年拒绝太子的招揽, 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不上太子,而不是因为他跟我们有什么共同立场。 他看不上太子,也未必看得上我们。” 时幸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也有几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深意。 “看不看得上,总要试试才知道。前世柳诗年在我们家被抄之后,曾经暗中调查过韩家的案子。” 时蕴愣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 前世在牢里的时候,她跟外界完全隔绝,什么消息都收不到。 她只知道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没有人替他们收尸。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时幸的眼神暗了暗。 “我在牢里的时候,听狱卒说的,有两个狱卒閒聊,说柳丞相家的公子最近在打听韩家的案子,好像是在查什么。 另一个狱卒说,查什么查,查出来又怎样。 第一个狱卒说,谁知道呢,这些世家公子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 时幸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那时候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不是梦,是真的,柳诗年確实查过韩家跟我们家的案子。” 时蕴沉默了。 这个消息让她对柳诗年的印象有了些许改变。 她原本以为柳诗年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贵公子,聪明但冷漠。 可如果他真的暗中调查过韩家的案子,那就说明他至少不是一个冷漠到骨子里的人。 “所以你觉得柳诗年是可以爭取的?”时蕴问。 “不一定能爭取,但至少可以接近。”时幸说。 “他既然去查,心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驱动他。可能是正义感,可能是好奇心,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只要他心里有这个东西,我们就有机会。” 时蕴点了点头,又问:“那沈浸星呢?你对他了解多少?” 时幸歪著头想了想,很多消息她也是出去玩的时候听到的。 “沈浸星这个人,比柳诗年难搞多了。柳诗年至少还会装一装, 表面上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 沈浸星不一样,他连装都懒得装,高兴了给你个好脸色,不高兴了管你是谁,直接翻脸。” “那你觉得他有什么弱点?”时蕴问。 时幸笑了:“他的弱点就是没有弱点。” 时蕴皱了皱眉。 “但正因为没有弱点,所以才有机可乘。”时幸接著说。 “沈浸星这个人,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所以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京城那些名门闺秀往他身上扑,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姐姐,你说这种人,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动心?” 时蕴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时幸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也就是说,他是空白的,空白的,就可以被书写。”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忽然觉得妹妹比她想像的要深沉得多。(不是贬义)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隨口胡诌的。 她一定在更早的时候就想过这件事了,也许是在刚发现自己重生的时候。 “所以,”时幸总结道,“沈浸星归你,柳诗年归我。” 时蕴挑了挑眉。 “为什么是你去勾引柳诗年,我去勾引沈浸星?换一换不行吗?” 时幸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姐姐,你看看你,”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时蕴的脸。 “长了一张清冷的脸,看著就不好接近,沈浸星那个人,最討厌的就是那些上赶著巴结他的人。 你要是跟別的女子一样,一看见他就脸红心跳、话都说不利索,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时蕴想了想,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 “可我也不擅长主动接近人啊!我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太自在!” “谁让你主动接近了?”时幸摆了摆手。 “姐姐,你搞错了,沈浸星那种人,你不能主动接近他,你得让他主动来接近你。” 时蕴一脸茫然地看著妹妹。 时幸嘆了口气,一副“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笨蛋姐姐”的表情,然后耐著性子解释。 “沈浸星这个人,骨子里是骄傲的,他从小被眾星捧月,所有人都在討好他、巴结他、往他跟前凑。 你要是也这么干,你就是千篇一律中的一个,他记都记不住你。 但你要是不理他、不看他、不把他当回事,他反而会觉得奇怪。咦,这个女子怎么跟別人不一样?” 时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別刻意討好他, 別刻意接近他,就当他不存在。他那种人,最受不了別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时蕴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都是从哪学的?” 时幸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话本子上看的。” 时蕴:“……” 第9章 中秋宴会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妹妹討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那你呢?”时蕴问,“柳诗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时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柳诗年这个人,跟沈浸星完全相反,沈浸星是骄,柳诗年是深。 沈浸星一眼就能看穿,柳诗年你看一百眼都看不透。” 时蕴点头,这话说得对。 沈浸星的情绪都写在脸上,高兴与不高兴一目了然。 柳诗年不一样,他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永远对人客客气气,但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付沈浸星,要用不理会,对付柳诗年,要用让他猜不透。” 柳诗年这个人太聪明了,你越是让他猜不透,他就越会注意你。” 时蕴看著妹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妹妹好像早就把这两个人研究透了,不是这一世研究的,是前世。 前世她们在牢里等死的那三天,妹妹也许已经把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想过了,包括勾引权贵这条路。 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现在不一样,现在还有五个月。 “妹妹,”时蕴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时幸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怕,”她说,声音很轻,“怕得要死。”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映出她的倒影。 一张稚嫩的脸,一双过早成熟的眼睛。 “但是比起怕,”她抬起头,看向时蕴,“我更恨。” 时蕴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两只手都小小的,都不够有力,都不足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但此刻,她们握著彼此的手,像前世在刑场上用指尖触碰彼此的手背一样。 那一世,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到。 这一世,她们什么都愿意做。 “那就这样定了,”时蕴说,声音平稳。 “我去勾引沈浸星,你去勾引柳诗年。” 时幸点了点头。 “姐姐,你信我,我们一定能做到的。”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说信。 她只是握紧了妹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 申时,时炳德下值回府。 他在二门处下了轿,把朝笏递给迎上来的长隨。 “大人回来了。”长隨迎上来。 “厨房已经备好了热水,大人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先沐浴,夫人和两位小姐呢?” “夫人在后院歇著呢,大小姐和二小姐在她们院里。”长隨答道。 时炳德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去叫夫人和两位小姐到正厅来,我有话要说。” 长隨应了一声,把朝笏递给一边的丫鬟,转身而去。 时炳德沐浴更衣出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 他到正厅的时候,蒋氏已经在了。 “老爷回来了。”蒋氏见他进来,笑著迎上去,“今个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 “衙门里有些事耽搁了。”时炳德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多说。 蒋氏也不追问,她知道丈夫的性子,朝堂上的事从不跟家里说,问了也是白问。 没过多久,时蕴和时幸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厅。 姐妹俩一进门,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父亲身上。 时炳德坐在那里,端著茶盏,眉头微微皱著,和平日里一模一样。 脸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惶,没有看见家人时的热泪盈眶。 时蕴和时幸飞快地对视一眼。 父亲果然没有重生。 “爹,娘。”时蕴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时幸也跟著行礼,声音甜甜的:“爹,娘。” 蒋氏笑著招手:“过来坐。” 时幸没有马上去坐,而是走到时炳德跟前,歪著头看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父亲,您专门叫女儿们来,可是有什么事呀?” 时炳德常年严肃的脸微微柔和了一些,他把茶盏放下,看著两个女儿。 “五日后,宫里要办中秋宴会,为父今年收到帖子了,明日让你们母亲带你们去做件新衣裳。” 时蕴和时幸同时愣了一下。 中秋宴会。 宫里的中秋宴会,每年都办,但能收到帖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四品以上的京官理论上都有资格,但实际上还要看圣眷。 前世没有的中秋宴会帖子,这一世怎么就有了? 是巧合,还是什么变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个机会来得正是时候。 姐妹俩正愁没机会接近沈浸星和柳诗年,宫里的中秋宴会,沈家和柳家这样的门第必定在场。 到时候满朝权贵云集,人多眼杂,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得来全不费工夫。 时幸眼睛一亮,双手拍了一下。 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女儿的神態做得十足十。 “太好啦!女儿还没去过皇宫呢!” 她转身跑到蒋氏身边,挽住母亲的胳膊,把头靠在母亲肩上。 “娘亲,父亲说了,让您带我们去做新衣裳呢!娘亲可一定要给女儿和姐姐做身漂亮的衣服呀!” 蒋氏被女儿晃得露出笑,伸手揽住时幸的肩膀,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好好好,明日娘就带你们去烟綾阁挑,保准把我的两个小宝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时蕴在旁边含笑看著,没有插嘴。 时炳德看著娘俩高高兴兴说著衣裳的事,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 次日上午,蒋氏带著两个女儿和下人一起出了门。 烟綾阁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 这条街两边全是卖胭脂水粉、绸缎布匹、珠宝首饰的铺子,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府的马车和轿子。 烟綾阁是这条街上最大的铺面之一,上下两层,门面阔气。 招牌是烫金的三个大字,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题的。 马车在烟綾阁门口停下的时候,时幸透过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微微挑眉。 烟綾阁门口停满了马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 车帷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四角掛著银铃,一看就是公侯府第的排场。 “今日人不少。”蒋氏也看见了,微微皱了皱眉,“咱们来得不算早。” 时幸放下车帘,转头对蒋氏说:“娘亲,咱们快些进去吧,別让人把好看的衣裳都挑走了。” 蒋氏被她催得发笑:“急什么,烟綾阁那么大,还能没有你俩穿的?” 话虽这么说,蒋氏还是加快了脚步。 三人带著下人进了烟綾阁,一股淡淡的冷香味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暑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烟綾阁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一楼摆满了各种布料和成衣,按顏色和材质分门別类地陈列著,件件精美。 二楼是贵宾区,专门招待有头有脸的客人,据说那里的衣裳更贵重,价格也更嚇人。 第10章 宋玉嬈 烟綾阁最大的特点是,从掌柜到伙计,清一色全是女人。 这一点让它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极受欢迎。 毕竟买衣裳这种事情,女子之间交流起来更方便,也不必避讳什么。 此刻一楼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在料子和衣裳之间穿梭。 烟綾阁的伙计们训练有素,各自招呼著自己的客人,不慌不忙,井井有条,没有一丝混乱。 时蕴她们进去,一个穿著青色比甲的女伙计迎了上来,笑容得体热情。 “时夫人来了,有些日子没见了,这两位是府上的小姐吧?长得可真好看。” 蒋氏笑著点了点头。 “这是我大女儿跟小女儿,过几日要去赴宴,带她们来挑两身衣裳。” 女伙计的目光在时蕴和时幸脸上转了一圈,眼里露出真心的讚嘆。 她在烟綾阁做了好几年,见过无数名门闺秀,像时家姐妹这样好相貌的,还真不多见。 时家大小姐清冷如月,五官精致,二小姐,甜美如花,一双杏眼含情。 “两位小姐这般相貌,穿什么都好看。” 女伙计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然后引著她们往里走。 “时夫人来得巧,我们店刚上了一批新衣,有几件特別適合小姐们这个年纪的姑娘,您看看?” 蒋氏点了点头,跟著女伙计往里走。 时蕴和时幸跟在母亲身后,目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圈周围。 女伙计带著她们走到成衣区,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衣裳来,一件一件地展示。 “这件藕荷色兰花裙子,用的是苏绣,清雅大方,適合时大小姐的气质。” 女伙计摊开一件衣裳,藕荷色的底子上绣著几枝墨兰,確实雅致。 时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態。 女伙计又拿起另一件。 “这件浅蓝色的齐胸襦裙,配上这条鹅黄色的披帛,二小姐穿了一定好看。” 时幸伸手摸了摸料子,转头问时蕴:“姐姐,你觉得呢?” 时蕴仔细看了看那淡蓝色的襦裙,又看了看旁边掛著的一件鹅黄色的,想了想。 “这件淡蓝色的倒是合適,但宴会在晚上,淡色在灯下看不太出来,不如看看那件鹅黄色的。” 女伙计一听,立刻点头。 “时大小姐说得对,浅色在烛光下確实不明显,鹅黄色和桃红色在夜里最好看,还有银红色也出挑。” 她从架子上又取下几件来。 时幸看中了那件鹅黄色的,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转头对蒋氏说:“娘亲,这件好看吗?” 蒋氏看了看,点头:“好看,幸儿皮肤白,穿黄色显得更娇嫩。” 时幸抿著嘴笑了,又拿起那件银红色的在时蕴身上比了比。 “姐姐,这件银红的你试试?你平时总穿素色,偶尔穿件亮色的也不错。” 时蕴看著那件银红色的褙子,微微皱了皱眉。 她確实不喜欢太艷的顏色,但妹妹说得也有道理。 中秋宴上灯火通明,穿得太素了反而不起眼。 “那就试试吧。”她接过衣裳,跟女伙计去了试衣间。 时幸也跟著去试那件鹅黄色的。 蒋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著伙计端上来的茶,等著两个女儿试衣裳。 就在这时候,烟綾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別挡著道!” 一个穿著墨绿色比甲的丫鬟从门外进来,声音不算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她身后跟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著一身緋红色的衣裙。 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腰间繫著白玉佩,脚下踩著一双绣著金线的凤头鞋。 整个人从上到下,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少女下巴微微扬起,看人的时候带著一股子傲气。 她一进门,烟綾阁里一个年长的伙计连忙迎上去,笑容比刚才对蒋氏时还要殷勤三分。 “县主来了,楼上请,楼上请,楼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蜀锦,专门给县主留著的。” 县主。 时蕴正好从试衣间出来,听见这两个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京城里的县主不多,能被烟綾阁的伙计这样殷勤招呼的,更是只有一个——宋玉嬈。 宋玉嬈的祖母是大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圣眷深厚。 宋玉嬈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孙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前世时蕴对宋玉嬈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位县主脾气大得很,京城里没有几个人敢惹她。 但她也听说过一件事。 有一年上元节,宋玉嬈在街上看见几个紈絝欺负一个小贩。 当场就让人把那几个紈絝打了一顿,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事后那几个紈絝家里想去討个说法,一听是宋玉嬈,全都缩了回去,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以这位县主虽然娇蛮,但心地不坏,至少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主。 此刻宋玉嬈正在门口,听了伙计的话,微微点了点头,抬脚就要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成衣区,落在了刚从试衣间出来的时蕴身上。 时蕴穿著那件银红色的褙子,头髮还没来得及整理。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那张清冷的脸多了一丝柔美。 银红色的褙子顏色鲜艷,穿在她身上不但不显得俗气,反而把她原本过於清冷的气质中和了一些,多了几分少女的娇艷。 宋玉嬈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著时蕴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又扫向旁边。 时幸也从试衣间出来了,穿著那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 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宋玉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太高兴。 她五官端正,皮肤也白,但跟眼前这两个姑娘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她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不得劲。 宋玉嬈抬脚,没有往楼上走,而是转向了成衣区。 她身后的丫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县主,楼上的蜀锦……” “等会儿再看。”宋玉嬈头也不回地说。 她走到成衣区,目光在架子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时幸身上。 “她身上那件,”宋玉嬈抬了抬下巴,对身边的伙计说,“我要了。” 时幸抬眼看向宋玉嬈。 宋玉嬈也在看她,目光不算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 更像是一种小孩子看中了別人手里的糖果时那种理直气壮的“我要”。 伙计为难了,她看看时幸,又看看宋玉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件衣裳是时幸先看中的,而且已经试过了,按规矩应该卖给时幸。 但对面是宋县主,得罪了她,烟綾阁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时幸的反应很快。 她几乎没有犹豫,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第11章 进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鹅黄色褙子,又抬起头看向宋玉嬈。 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 “县主,您皮肤白,这件鹅黄色衬得您气色好。” 时幸的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种真诚。 “我穿这个顏色反而显脸黄呢,刚才试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原来是这个缘故,县主您试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宋玉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显然对时幸的话是受用的。 旁边的时蕴这时候也开口了。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银红色的褙子,但没有急著脱下来。 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铜镜前,侧了侧身,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微微皱了下眉,转头对身边的伙计说了一句。 “这件银红色的顏色倒是正,但我穿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穿这种亮色是不是显得有点寡淡?” 伙计还没开口,时幸就接上了话。 “姐姐,我方才就想说了,你穿这个顏色不如穿冷色调的好看。 银红色適合那种明艷大气的长相,你长得太清冷了,穿这个反而压不住。” 时蕴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进试衣间將衣裳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全程没有看宋玉嬈一眼,但她说的话,句句都在告诉宋玉嬈。 这件衣裳不是不好,是不適合我,你若是適合,拿去便是。 宋玉嬈当然听懂了。 她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看那件银红色的褙子,伸手拿了过来,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还行,”她说,语气还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气,但眼底的不高兴已经消了大半。 “我要了。” 时蕴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宋玉嬈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不諂媚,不討好,就是一种礼貌性的微笑。 宋玉嬈把两件衣裳都递给身后的丫鬟,又看了时家姐妹一眼。 她的目光在时幸脸上停了一下。 时幸正笑盈盈地看著她,那双杏眼里没有一丝怨懟。 反而带著一种真心实意的欢喜,好像看见宋玉嬈喜欢她挑的衣裳,她自己也很高兴似的。 宋玉嬈忽然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不容置疑的调调。 “你们挑的衣裳,记我帐上。” 旁边的伙计愣了一下:“县主,这……” “我说记我帐上就记我帐上,哪那么多废话。” 宋玉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转向时家姐妹,下巴微微抬了抬。 “中秋宴上穿好看点,別丟了我的面子。” 时幸笑得眉眼弯弯,蹲身行了个礼。 “多谢县主。” 时蕴也跟著行了一礼,“多谢县主。” 宋玉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著丫鬟往楼上走了。 伙计鬆了口气,转头对时家母女笑道:“时夫人好福气,两位小姐真是会说话。” 蒋氏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眼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两个女儿今天的表现,她看在眼里。 大女儿稳重,小女儿机灵,两个人都没丟了时家的脸面,也没得罪那位不好惹的县主。 尤其是小女儿,三言两语就把局面圆了回来,还让县主主动替她们付了银子。 蒋氏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幸儿今年才十五岁,平日里虽然机灵,但也不至於这样八面玲瓏。 今日这番话,说得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周全。 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时幸又挑了一件葱绿色的褙子,时蕴挑了一件丁香色的。 两人各自配了裙子、绣鞋,林林总总包了一大包。 蒋氏又给时炳德挑了一顶新幞头,才带著女儿们出了烟綾阁。 刘嬤嬤和绿芙、红萼抱著包袱跟在后面。 车夫掀开车帘,蒋氏先上了车,时蕴跟著上去,时幸走在最后。 上车之前,时幸不经意地抬头,往烟綾阁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半开著,一个緋红色的身影正站在窗边,目光正好落在楼下。 是宋玉嬈。 她正看著时家一行人。 时幸的目光与她对上的那一瞬间,宋玉嬈飞快地別开脸。 时幸微微弯了弯嘴角,弯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时幸靠在蒋氏肩上。 把玩著手里的一根丝带,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好。 ...... 八月十五,中秋节。 酉时刚过,时家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马车不能再往里走了,从宫门到设宴的麟德殿,还有好长一段路。 除非是那些圣眷深厚的权贵之家,皇帝特许可以在宫门前换乘肩舆。 否则所有人都要在这里下马车,步行入宫。 时炳德先下了车,转身扶了蒋氏下来,然后是时蕴,最后是时幸。 时幸踩著小凳下了马车,抬眼看了看。 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一些穿著体面的官员和家眷正在宫门前寒暄。 时炳德没有去跟那些人寒暄。 他是孤臣,在朝中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屑於去巴结谁。 他整了整衣冠,对蒋氏和两个女儿说了句“跟上”,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內走去。 时蕴和时幸跟在父母身后,穿过高大的宫门,走进了皇宫。 进宫的第一感觉是大。 大得不像话。 宽阔的青石路面能並排走八匹马,两旁的宫墙高得让人脖子酸。 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禁军侍卫,一动不动,像石雕似的。 时家姐妹前世没有进过皇宫,她们走在父母身后,步子稳稳的,目不斜视。 看起来从容得很,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她们的脚已经在叫苦了。 从宫门到麟德殿,走路大约要三刻钟。 这三刻钟的路,对穿著新绣鞋的时家姐妹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路上不时有肩舆从她们身边经过。 肩舆是一种小轿子,两个人抬著。 坐在上面的都是些贵人,他们坐在肩舆上,优哉游哉地经过步行的人群。 偶尔有人往下面看一眼,目光里带著优越感。 时幸看著那些肩舆从身边经过,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时蕴也在看那些肩舆,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去,然后很快就收回来。 但每一次扫过去,她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往上爬。 一定要往上爬。 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任何人都不能再把她们踩在脚下。 走了大约两刻钟,时幸的脚已经疼得不行了。 她偷偷低头看了一眼,绣鞋的鞋口处已经磨出了一道红印,隱隱有要破皮的跡象。 时蕴注意到了妹妹的小动作,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忍一忍。” 时幸咬著嘴唇点了点头,没有抱怨。 第12章 桥樑 蒋氏走在前面,也在忍著。 她虽然经常出门走动,但穿著新鞋走这么长的路,也是头一回。 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些,好让两个女儿跟著不那么吃力。 时炳德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妻女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母女三人都落后了十几步,便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等人走近了,他看了看两个女儿的脚,眉头皱了一下。 放慢了步子,不再走那么快,一家人慢慢地往麟德殿走去。 终於,麟德殿到了。 时炳德带著家人走进大殿,按著帖子上的座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位置在大殿的最末尾,靠近门口。 时幸看著那个位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她们坐的地方往前看,只能看见一排排的人头。 大殿最靠近御座的那一片区域,坐的都是些高品大员和他们的家眷。 而她们坐在这里,连御座都看不清。 时炳德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蒋氏倒是神色如常,坐下来之后还帮两个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裳。 低声说:“坐好了,別乱动。” 时蕴和时幸乖乖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往大殿深处看去。 大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最前面靠近御座的位置,摆著几张特別大的桌子,是给皇族和皇亲国戚准备的。 时蕴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最前面的那几张桌子上。 丞相家和定安王家的位置上还没有人,柳丞相和定安王应该还没到。 倒是宋玉嬈已经到了。 她穿著一件緋红色的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此刻正坐在一个美妇身边。 那美妇眉眼间跟宋玉嬈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宋玉嬈的母亲,大长公主的儿媳。 宋玉嬈正跟美妇说著什么,逗得那美妇掩嘴直笑。 时幸的目光在宋玉嬈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收回来。 戌时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大殿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时幸注意到,周围那些小姐们,有好几个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门口。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悄悄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裳和髮饰。 时幸心里有了数。 她微微侧过头,往大殿门口看去。 果然。 门口走进来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中年男人。 左边那个穿著一品仙鹤补子的官袍,面容清癯,正是当朝丞相柳大人。 右边那个穿著玄色蟒袍,腰系金带,身量高大,眉宇间有一股杀伐之气,是定安王沈崇远。 两人並肩走进大殿,一路上不停地有人站起来作揖问好。 时幸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的两人身上。 走在柳丞相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大约十七八岁左右,穿著一件白色的锦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 头髮一半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另一半披在肩上。 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表情很淡,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在父亲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 柳诗年。 时幸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走在定安王身后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子。 他比柳诗年略高一些,穿著一件大红色的锦袍。 头髮全部束起,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稜角分明的脸。 他的眉眼生得比柳诗年更加张扬,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矜贵和桀驁。 沈浸星。 时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了。 她微微侧头,看了时蕴一眼。 时蕴也在看那两人,但她的目光比时幸更加克制,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姐妹俩飞快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柳诗年和沈浸星经过时家姐妹的时候,距离不过三五步远。 两个人谁都没有多看时家姐妹一眼。 这很正常。 一个是丞相嫡子,一个是定安王世子,坐在大殿最末尾的四品官家眷,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幸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盏。 没关係,不著急,慢慢来。 柳诗年和沈浸星走到最前面的位置,各自坐下。 宋玉嬈看见他们来了,眼睛一亮,开心地朝柳诗年挥了挥手, “诗年哥哥!” 柳诗年转过头来,看向宋玉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玉嬈,”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润,“你来了。” 宋玉嬈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沈浸星忽然插嘴。 “哟,”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丝戏謔。 “你这眼里只有你的诗年哥哥啊?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你是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宋玉嬈翻了个白眼,冲他哼了一声。 “你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有什么好看的。” 沈浸星也不生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掛著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是,跟你的诗年哥哥比起来,我確实不算什么。” 宋玉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正要反驳,她旁边的美妇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宋玉嬈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转回了头,不再理会沈浸星。 沈浸星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这一切,都被时家姐妹看在眼里。 宋玉嬈和柳诗年、沈浸星的关係果然不一般。 听闻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匪浅。 有了宋玉嬈这条线,接近柳诗年和沈浸星,就容易多了。 时幸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微微侧头,在时蕴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县主。” 时蕴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买衣服那天,时幸故意在烟綾阁门口抬头往二楼看,就是为了確认宋玉嬈会不会注意到她们。 而宋玉嬈避开目光的那个动作,让时幸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这位县主虽然嘴上傲气,但心里对她们是没有恶意的。 一个没有恶意、又跟柳诗年沈浸星关係匪浅的县主,正是她们需要的桥樑。 时幸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戌时整,钟鼓齐鸣,皇帝驾到。 满殿文武官员和家眷齐刷刷站起来行礼。 中秋宴会正式开始。 歌舞昇平,觥筹交错。 大殿里到处都是笑声、说话声、劝酒声。 宫女们端著托盘穿梭在桌案之间,添酒添菜。 时家四口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著桌上的菜。 她们坐的位置,其实看不太清歌舞。 第1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沈浸星终於坐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柳诗年那边斜了斜。 “出去透透气。” 柳诗年闻言点了点头,將茶盏轻轻放下。 两人差不多年纪,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从小一起长大。 十几年的交情,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沈浸星先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也不跟定安王打招呼,径直往外走。 柳诗年倒是跟旁边的柳丞相说了声:“父亲,我出去走走。” 柳丞相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继续跟旁边的翰林学士说话。 坐在柳诗年对面的宋玉嬈,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柳诗年,他一起身,她就看见了。 “娘亲,我出去一下。” 她小声对身边的美妇说了一句,不等回答,就拎著裙子站了起来。 美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玉嬈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她摇了摇头,也没拦著。 宋玉嬈这边一起身,时幸的目光就跟著动了。 她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三人出去,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时幸放下手里的筷子。 “娘,女儿想去方便一下。” 蒋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別走远了。” 时幸正要起身,时蕴也放下了筷子。 “我陪妹妹一起去。” 蒋氏看了看两个女儿,叮嘱道:“宫里规矩多,不比家里, 方便完就回来,不要乱跑,不要乱看,听见没有?” “听见了。”姐妹俩齐声应了一句。 时蕴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时幸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不紧不慢地往大殿门口走去。 出了大殿的门,是一条长长的迴廊。 时幸的目光往前看去,迴廊尽头是一个岔路口。 前方宋玉嬈的身影刚好在岔路口拐了个弯,往左边去了。 两人不紧不慢地朝岔路口走去,到了路口自然地往左拐。 左边是一个花园,一座小湖嵌在花园中央。 沈浸星正靠在湖边的石栏上,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一把鱼食,百无聊赖地往湖里扔。 鱼食落进水里,湖里的锦鲤闻著味儿聚了过来。 柳诗年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抓著一把鱼食。 但他扔得慢,一次只扔几粒,不像沈浸星那样一把一把地往湖里撒。 “誒,”沈浸星把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湖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仰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宫里的宴会,每年都是这样,没意思透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带著一种公子哥特有的散漫。 月光照在他那张张扬的脸上,衬得那双凤眼愈加深邃。 柳诗年也转过身来,手里还捏著几粒鱼食,不紧不慢地往湖里扔。 “年年都是这些人,年年都是这些菜,年年都是这些歌舞,”沈浸星继续说,伸了个懒腰。 “我闭著眼睛都能把今晚的流程背下来。” 柳诗年把手里最后几粒鱼食扔进湖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终於开口了。 声音里带著一点笑意。 “你哪年不是这么说的?” 沈浸星嗤了一声:“那是因为年年都一样。” 柳诗年没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两人沉默了一会,湖里的锦鲤见没吃的了,渐渐散开。 “诗年。” “嗯?” “你说,这些人就不觉得无聊吗?”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点无奈,又带著一点好笑。 “你爹要是听见你这话,又该说你了。”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 “我爹哪年不说我?去年说我坐没坐相,前年说我喝多了酒话多,大前年说我……” 他掰著手指头数了数,然后一摆手。 “算了,不说了,反正年年都被说。” 柳诗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的温和。 “你既然知道,就不能收敛点?” “收敛什么?”沈浸星理直气壮。 “我收敛了他们也认得我,不收敛他们也认得我,有什么区別?” 柳诗年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他跟沈浸星认识十几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沈浸星就是这样的人,活得张扬恣意。 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诗年哥哥!” 柳诗年转过身,看见宋玉嬈拎著裙子从花园的小径上跑过来。 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差点甩出去。 沈浸星也转过身来,看见宋玉嬈那副著急忙慌的样子,嘴角一挑,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哟,”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明显的打趣意味。 “这不是我们宋大县主吗?怎么著,里面不好玩,出来找你的诗年哥哥了?” 宋玉嬈跑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然后瞪了沈浸星一眼。 “你们走那么快干什么?”她说著,语气里带著一丝埋怨。 “我叫了你们两声你们都没听见。” 沈浸星挑了挑眉:“你叫我们了?没听见。” 宋玉嬈不理他,转头看向柳诗年,脸上的埋怨立马收起,声音也软了下来。 “诗年哥哥,你们出来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柳诗年微微笑了笑,笑容温和又有距离。 “浸星说要出来透透气,我就跟著出来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宋玉嬈“哦”了一声,挨著柳诗年旁边的栏杆站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沈浸星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玉嬈啊,”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出来的时候跟你娘说了没有?” 宋玉嬈头也不抬:“说了。” “说了什么?说你出来找你的诗年哥哥?” 宋玉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抬起头瞪了沈浸星一眼。 “沈浸星你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浸星笑了一声,倒是真的闭嘴了。 但那双凤眼里的促狭一点没少,看得宋玉嬈浑身不自在。 宋玉嬈乾脆不理他了,转过身来面对著柳诗年。 “诗年哥哥,你今晚吃得不多,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让御膳房给你做碗面?” 柳诗年摇了摇头:“不用,我吃好了,你今晚吃得怎么样?” “我?”宋玉嬈没想到柳诗年会问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我也吃好了,今晚的糕点不错,我吃了两块。” “那便好。”柳诗年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宋玉嬈却不在意他语气里的疏离,依然笑盈盈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沈浸星在旁边看著,忍不住又开口了。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別在我面前腻歪?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你们当我是空气?” 宋玉嬈转过头,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不是空气,你是碍事。” 沈浸星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捂著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我碍事,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说著要往旁边走,但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根本没有真的要离开的意思。 第14章 哼,装的 宋玉嬈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三人正说著话,花园的小径上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沈浸星最先听见,他微微侧头,往小径的方向看了一眼。 柳诗年也转过头去,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宋玉嬈跟著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娇嗔变成了微微的意外。 小径上走过来两个少女。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著丁香色的褙子,身量高挑,面容清冷。 走在后面的那个穿著葱绿色的褙子,脸蛋圆润,眉眼柔和。 她的步子比前面的那个轻快一些,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宋玉嬈认出了时家姐妹,她下意识地看了柳诗年一眼。 见柳诗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 时家姐妹走到近前,看见宋玉嬈,时幸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快步上前两步,蹲身行了个礼:“县主,好巧,您也在这里。” 时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没有说话,但嘴角带著得体的笑。 宋玉嬈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了抬。 “你们怎么出来了?” 时幸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里面待久了有些闷,出来透透气,姐姐陪我一起出来的,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县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宋玉嬈身上移到柳诗年身上,又移到沈浸星身上。 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收了回来,没有再多看一眼。 时蕴也是一样,目光在柳诗年和沈浸星身上扫了一下,微微頷首,然后就转开了。 仿佛这两个名动京城的贵公子跟花园里的石凳石栏没什么两样。 柳诗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温和又疏离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浸星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 看著时家姐妹的目光带著一点审视,又带著一点不以为然。 他心里嗤笑一声。 又来了。 他在京城活了十七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那些想接近他的、想攀附他的、想嫁进定安王府的,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地往他跟前凑? 在宴会上偶遇、在花园里碰巧、在街上恰逢。 这些把戏他见得多了,闭著眼睛都能数出七八种来。 眼前这两个,不也是一样? 说什么出来透透气,说什么好巧,不就是看见他和诗年出来了,故意跟过来的么? 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不过嘛,今晚这两个女子倒是有点意思。 別的女子看见他和诗年,要么脸红心跳,要么故作镇定。 但不管怎么装,眼底那种想要引起他们注意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这两个女子不一样,看了他俩一眼,然后就真的不再看了。 装的。 沈浸星在心里给时家姐妹下了定论。 肯定是装的,欲擒故纵,这种把戏他也见过,只不过玩得好的不多。 大多数女子装不了太久就会露出马脚,不知道眼前这两个能装多久。 沈浸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著几分玩味。 柳诗年的反应比沈浸星更加平淡。 他的目光在时家姐妹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来。 他没有多看姐妹俩一眼,甚至连审视的兴趣都没有。 柳诗年这个人,看似温和好说话,实际上比谁都难接近。 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礼貌,但你永远也走不进他的那个圈子。 他的圈子很小,小到只有沈浸星,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时家姐妹这样的四品官家眷,不在他的圈子里,也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时幸当然看出来了。 她看得出来沈浸星眼里的那点不以为然,也看得出柳诗年的疏离。 她转向宋玉嬈,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真诚的讚嘆。 “县主,您今晚这身衣裳真好看,緋红色衬得您气色特別好。 我们在烟綾阁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这件?是新做的吗?” 宋玉嬈被夸得心情不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件不是烟綾阁的,是宫里尚衣局做的,我祖母让人给我做的,说是中秋穿喜庆点好。” “原来是尚衣局做的,”时幸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羡慕。 “怪不得料子这么好,绣工也精细,跟外面买的果然不一样。” 宋玉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受用的。 时幸也没有再多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感慨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 时蕴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中秋的月亮,自然是圆的。” “姐姐说得对。”时幸笑了笑,转头对宋玉嬈说。 “县主,那我们就不打扰您赏月了,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该回去了,娘亲该著急了。” 宋玉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沈浸星忽然开口了。 “你们是哪家的?”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隨意。 他没有回头,还是仰头看著月亮,像是在跟月亮说话,而不是在跟时家姐妹说话。 时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答道:“家父是御史中丞时炳德。” 沈浸星“哦”了一声,没有再说別的。 时幸也没有等他再说別的,行了个礼,挽著时蕴的胳膊,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了。 两人走出花园,一直走到確定身后的人看不见她们了,时幸才鬆开时蕴的胳膊。 她转头看向时蕴。 “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时蕴想了想,说:“柳诗年比我想的要难接近。” 时幸点了点头。 “那沈浸星呢?”时幸又问。 时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笑话。” 时幸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凉意。 “他当然在看笑话,他一定觉得我们跟那些想方设法接近他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那我们今晚这一趟,算是白来了?”时蕴问。 “不白来,”时幸摇了摇头,“今晚本就不是衝著让他们记住我们来的。” “要是第一次见面就让他们记住了,那才奇怪。” 时蕴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麟德殿走去。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蒋氏正往外张望,看见两个女儿回来了,脸上的担忧才散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小声问。 时幸笑了笑,坐下挽住蒋氏的胳膊。 “娘,花园里的月亮可好看了,我跟姐姐多看了两眼。” 蒋氏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了叫你不要乱跑,不听话。” 时幸吐了吐舌头。 大殿里依然热闹,歌舞还在继续。 时蕴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大殿最前面的那片区域看了一眼。 柳诗年和沈浸星还没有回来,宋玉嬈也不在。 时蕴收回目光,把茶盏放回桌上,垂下眼睫。 今晚这一趟,確实不算白来。 至少,她看清了沈浸星眼里的不以为然和柳诗年的不在意。 没关係。 时蕴在心里说。 你可以不在意,可以不以为然,可以把我们当成笑话。 但总有一天,你们会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向我们,会向我们摇尾乞怜,乞求我们的爱。 第15章 打听 中秋宴后,京城入了秋。 时家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时炳德每日卯时出门上朝,申时下值回府,偶尔在书房忙到深夜。 蒋氏操持家务,管著厨房和库房,閒时插花、做针线,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但时蕴和时幸的日子,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 中秋宴后的第三天,时幸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用完早食,就跟蒋氏说要去街上逛逛。 蒋氏给了她一些银子,叮嘱她带上红萼,早些回来。 时幸应了,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脸上带著笑,看起来就是个贪玩的小姑娘。 她確实去了街上,也確实逛了逛,但她真正要做的事,不是在街上閒逛。 时幸要找的是柳家的下人。 柳家门风严谨,这是在京城出了名的。 柳丞相治家极严,府里的下人规矩大嘴紧,寻常人想从柳家下人嘴里打听点什么,比登天还难。 但时幸有她的办法。 她没想著一次就打听到什么重要的消息。 她只需要先认识一个柳家的下人,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近。 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就能问到她想问的东西。 时幸在柳丞相府附近转了两天,摸清了柳家下人进出的规律。 柳家採买的下人每天清晨从侧门出去,到东市买菜买肉,大约辰时前后回来。 负责採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人称周嫂子,很爱笑,看著就是个好说话的人。 第三天清晨,时幸带著红萼去了东市。 她没有刻意去找周嫂子,而是在周嫂子常去的菜摊旁边逛了逛。 买了一包糖炒栗子,然后“不小心”撞了周嫂子一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时幸连忙道歉,手里的栗子撒了几颗在地上。 周嫂子被撞了一下,本来有些不悦,但看见撞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一脸歉意地看著她,那点不悦立马就散了。 “没事没事,姑娘没撞著吧?” 周嫂子上下打量了时幸一眼,见她穿著虽不算华贵,但料子不差,举止也大方。 便笑著问了句,“姑娘是哪家的?看著面生。” 时幸笑了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栗子,一边捡一边说: “我父亲是御史中丞时炳德,家就住在前面那条街,嫂子是?” 周嫂子听了“御史中丞”四个字,心里有了数。 不是顶顶显贵的人家,但也不是普通百姓,是正经的官家小姐。 她的態度又客气了几分。 “我是柳丞相府上的,夫家姓周,姑娘叫我周嫂子就行。” 时幸刻意忽视“柳丞相府上”这几个字,只是递了一把栗子给周嫂子。 “周嫂子尝尝,这家的栗子可好吃了。” 周嫂子推辞了一下,见时幸诚心要给,便接了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又甜又糯。 “姑娘常来东市买东西?” “不常来,”时幸说。 “今天嘴馋了,想买点栗子回去吃,嫂子呢?是出来採买的?” “可不是,”周嫂子嘆了口气。 “府里上上下下百来口人,每天光买菜就够我忙活的。” 时幸笑了笑,没有再往下问。 她跟周嫂子聊了几句閒话,然后道了別,带著红萼走了。 第一次见面,她只需要让周嫂子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就行。 不刻意,不突兀,像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 之后几天,时幸隔三差五地往东市跑。 每次“碰巧”遇到周嫂子,就聊几句。 有时候帮她提一下菜篮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打个招呼。 周嫂子对这个嘴甜又有礼貌的时家小姐印象越来越好。 慢慢地,两人之间的谈话从买菜买肉变成了家常里短。 周嫂子说她家小子读书不用功,时幸就说她小时候也不爱读书,被父亲罚抄了好几回。 周嫂子说她家闺女最近迷上了绣花,时幸就说她绣工一般,但姐姐绣得好。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起来。 时幸从不主动打听柳府里的事,周嫂子自己倒是不时说几句。 什么“我们老爷今天又要见客,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什么“我们二公子昨儿个又没回府吃饭,夫人生气了”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但时幸每句都记在心里。 半个月后,时幸终於从周嫂子嘴里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 那天周嫂子心情好,主动提起了柳诗年。 “我们家三公子啊,旁的毛病没有,就是太闷了,不爱出门,不爱应酬,就爱下棋。 隔三差五地就去城南的听松棋馆,一去就是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时幸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著说:“下棋好啊,能静心。” “静什么心,”周嫂子摆了摆手,“他本来就够静的了。” 时幸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一张纸,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柳诗年,十八岁,柳丞相嫡幼子,不爱应酬,不爱交际,不爱热闹。 唯一的爱好是下棋,常去的地方是城南听松棋馆,隔三差五去一次,时间不定,但多半在下午。 时幸看著纸上这几行字,想了很久。 听松棋馆,她知道这个地方。 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在京城棋友圈子里很有名气。 棋馆的主人是个退隱的老国手,棋艺高超,馆里常年聚集著一帮棋痴。 时幸会下棋,以前父亲教过她,她学得很快,几年下来,棋力已经不输一般的棋手。 但她的棋路跟寻常人不一样,父亲说她“剑走偏锋,不循常规”。 有时候能出奇制胜,有时候也会因为太冒险而满盘皆输。 如果柳诗年真的常去听松棋馆,那她也可以去。 不是刻意去等他,而是真的去下棋。 棋馆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去,她去了,碰巧遇见他,再碰巧对弈一局,一切便顺理成章。 时幸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想另一件事。 她需要提升自己的棋力。 柳诗年是什么水平?能在听松棋馆跟老国手对弈的人,棋力断然不会低。 如果她棋力太差,连跟他对弈的资格都没有,那一切都是白搭。 这天,时幸找到蒋氏,跟蒋氏说她想去学棋,蒋氏没多想就同意了。 时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请个棋艺师傅的钱还是有的。 时幸却说不用请师傅,她想去棋馆跟人切磋,说是跟不同的人下棋,棋艺才能进步。 蒋氏觉得有道理,便由著她去了。 时幸第一次去听松棋馆的时候,棋馆的掌柜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来棋馆的多是男子,偶尔有女子,也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像时幸这样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还真不多见。 第16章 第一次搭话 “姑娘是来下棋的?”掌柜的问。 “是。”时幸笑了笑,“听说这里的棋手水平高,想来学习学习。” 掌柜的见她態度诚恳,便给她安排了一个对手。 对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棋力中等,在棋馆里算是一般水平。 时幸跟他对弈了一局,贏了。 中年人不服气,又下了一局,又输了。 第三局,时幸故意放水,输了个半子。 她笑著说:“先生棋力深厚,晚辈侥倖贏了两局,这一局就输得心服口服了。” 中年人被她说得心里舒坦,笑道:“姑娘年纪不大,棋力倒是不错,常来否?” “常来,只要先生不嫌弃,晚辈以后天天来跟先生切磋。” 就这样,时幸成了听松棋馆的常客。 她每天下午来,跟不同的人下棋。 有时候贏,有时候输,但她很有技巧,不会输得太难看,也不会贏得太轻鬆。 她的棋路灵活多变,跟不同的人下棋会用不同的策略,让人摸不透她的真实水平。 棋馆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这个姓时的小姑娘,棋力不错,人也谦逊,跟她下棋很舒服。 时幸每次来棋馆,都会不著痕跡地扫一眼馆里的人。 她没有刻意寻找柳诗年,只是自然地环顾一圈,然后就坐下来专心下棋。 柳诗年並不是每天都来的,有时候隔两天来一次,有时候隔四五天。 他来的时候也不张扬,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跟人对弈,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说话,不笑,不跟人寒暄,贏了微微点头,输了也微微点头,到时辰了就起身离开。 时幸暗暗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跟人下棋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是那种沉浸式、忘我的专注。 好像棋盘之外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子。 这种感觉,时幸懂。 她下棋的时候也这样! 她们第一次正面接触,是在时幸到棋馆的第八天。 那天下午,时幸刚跟一位老棋手对弈完一局,正在復盘。 她低著头,手指在棋盘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注意到有人走到了她身边。 “这一步,走错了。” 声音清润,不急不慢,像山间流过的泉水。 时幸抬起头,看见了柳诗年。 他今天依旧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衫,时幸怀疑这人的衣柜里就没有別个顏色的衣裳。 柳诗年站在时幸身边,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棋盘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他的轮廓柔和又清冷。 时幸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別误会,不是心动,是激动,鱼儿终於上鉤了! 她微微偏头,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棋盘,然后“啊”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 “是走错了,”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点懊恼。 “我该先占这个角的。” 柳诗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时家的二小姐。” 时幸微微一愣,隨即笑了:“柳公子记得我?” 柳诗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將棋盘上的棋子收拢,黑白分开。 “下一局?” 时幸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她的声音平稳得很。 “好。” 两人开始对弈。 柳诗年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沉稳、精密、滴水不漏。 他的每一步都不急不躁,不冒进不退缩。 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不知不觉间就把对手的活路一条一条地堵死。 时幸的棋风则是另一种路子。 她灵活、多变、不循常规,有时候会走出一些让柳诗年都微微挑眉的怪棋。 那些棋乍一看像是昏招,但仔细一想,又暗藏杀机。 两人下了大半个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著。 最后,时幸输了,输了三目。 她看著棋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著对柳诗年说: “柳公子棋力高深,时幸甘拜下风。” 柳诗年將最后一枚棋子放回棋盒,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棋路很特別,不像是拜名师正经学过的。” 时幸心里微微一凛,柳诗年这句话,看似在说棋,实际上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拜过名师的棋手,走的是正统的路子,一招一式都有来路。 时幸的棋路野,说明她的棋不是跟名师学的,而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或者另有目的? “我父亲教的,”时幸坦然地说,“他是野路子,我也是野路子。” 柳诗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时幸微微頷首,然后转身离开了棋馆。 时幸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是第一次,柳诗年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虽然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虽然他的態度依然疏离,但他记住了她,並且主动跟她下了一局棋。 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时幸继续每天去听松棋馆。 柳诗年也常来,有时候两人会对弈一局,有时候只是各下各的。 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时幸发现,柳诗年在棋馆里的样子跟在外面不一样。 在外面,他是柳丞相的嫡子,是京城人人称颂的天才,是温和有礼、疏离有度的贵公子。 但在棋馆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棋手,会为了一步棋皱眉头,会在贏了之后露出一个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柳诗年也在观察她。 不是刻意的观察,而是那种棋手对棋手之间自然的关注。 柳诗年下棋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像时幸这样的不多。 她的棋路灵活多变,有时候锋芒毕露,有时候绵里藏针。 明明年纪不大,棋里的杀伐之气却重得不像一个闺阁少女。 更让柳诗年在意的是她的態度。 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看见他就脸红心跳、语无伦次。 她在棋馆里见了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该干嘛干嘛。 从不刻意搭话,从不主动靠近,更不会在他下棋的时候凑过来“观战”。 她来棋馆,是真的为了下棋。 这一点,让柳诗年对她的印象比中秋宴那晚好了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柳诗年心里清楚,他欣赏时幸的棋艺,欣赏她下棋时专注的態度。 甚至欣赏她那种不卑不亢、不刻意討好的做派。 但这些欣赏,跟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係。 柳诗年这个人,聪明得太早了。 他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七岁便能与父亲论政。 旁人在他眼里,大多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走几步就能看出结局。 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什么惊喜。 第17章 走偏 聪明的人,他见过太多。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哪一个不是人精? 后宅里那些贵妇人,哪一个不是话里有话? 他太了解人心了,了解到了厌倦的程度。 所以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他自己已经够累了,不想再跟一个同样累的人在一起。 他喜欢简单的人,喜欢一眼就能看透的人。 喜欢那些不会在他面前耍心眼、不会让他费心思去猜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宋玉嬈,但愿意搭理她的原因。 宋玉嬈的心思全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翻脸。 喜欢柳诗年就大大方方地喊“诗年哥哥”,从不遮掩,从不算计。 她的世界里没有弯弯绕绕,没有阴谋诡计。 她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去拿,拿不到就生气,生完气就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的人,跟柳诗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不討厌她,甚至觉得跟她相处很轻鬆。 因为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在每句话后面多想一层意思。 沈浸星也是一样。 沈浸星这个人,骄傲、张扬、桀驁不驯,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真实。 他喜欢什么,討厌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他不屑於偽装,不屑於逢迎,不屑於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 他活得坦坦荡荡,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毫不掩饰。 柳诗年跟沈浸星做朋友,不是因为他多聪明、多能干。 而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柳诗年不需要动脑子。 这一点,外人永远不会懂。 而时幸,在柳诗年眼里,是另一种人。 她聪明,不是小聪明,是大聪明。 她的棋路说明了一切,灵活、多变、善於算计、善於布局。 这种人,在棋盘上是好对手,但在生活中,柳诗年不想靠近。 不是討厌,是不想。 他已经有一个需要时时刻刻动脑子的生活了,不想再多一个。 所以他对时幸的態度,始终是客气、礼貌、疏离。 他会跟她下棋,会跟她聊几句棋艺,但仅此而已。 他不会主动找她说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不会让她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別的联繫。 时幸当然感觉到了这种疏离,但她没有气馁。 她觉得这只是因为时间还短,接触还不够多。 只要她继续出现在柳诗年的视野里,继续用棋艺吸引他的注意,总有一天,他会对她產生不一样的感情。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偏了。 与此同时,时蕴也在忙她的事。 沈浸星的行踪比柳诗年好打听得多。 这个人高调张扬,京城里到处都是他的消息。 今天去了东市的酒楼,明天去了南郊的马场,后天...... 时蕴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就把沈浸星常去的地方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行踪没有固定规律,但有几个地方是他常去的。 城东的醉仙楼,他每个月要去两三回,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城南的跑马场,他隔三差五去骑马,马术在京城的世家子弟里数一数二。 还有城北的校场,他偶尔去跟禁军的人比试射箭,据说箭术也不差。 时蕴决定先从醉仙楼入手。 不是去醉仙楼找他,那太刻意了。 她是想,既然沈浸星常去醉仙楼,那她可以製造一些偶遇。 比如在他去醉仙楼的那天,她也正好去那条街上逛,正好经过醉仙楼门口,正好让他看见。 但时蕴很快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因为沈浸星去醉仙楼的时候,他爹的从来不走正门! 他有自己的专属通道,从后院进去,直接上二楼的雅间,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他。 时蕴在校场门口等了两次,也没有等到沈浸星。 校场是禁军的地盘,閒人免进,她一个女子根本进不去。 跑马场倒是可以进,但跑马场太大了。 沈浸星在里面骑马的时候,她只能远远地看著,连靠近都做不到。 时蕴试了好几次,每次都鎩羽而归。 她开始意识到,接近沈浸星比接近柳诗年难得多。 柳诗年好歹有个固定的爱好,固定的去处。 只要摸准了他的行踪,总能找到机会接近。 沈浸星这个人,行踪不定,去的地方又都是她进不去的,想要偶遇他,几乎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让他主动注意到她。 不是她去找他,而是主动让他来找她。 妹妹跟她说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沈浸星那种人,你不能主动接近他,你得让他主动来接近你。” 怎么让他主动接近? 时蕴想了很久,决定用最笨的办法。 出现在他会出现的场合,但不要表现出任何接近他的意图。 第一个场合,是城东的玉器铺。 时蕴打听到,沈浸星每隔十天半个月,会去城东的一家玉器铺看新货。 他喜欢收藏玉佩,家里的玉佩据说能摆满一面墙。 时蕴选了一天,去了那家玉器铺。 她到的时候,沈浸星还没来。 她在铺子里慢慢地看,看了大约一刻钟,门口就传来伙计殷勤的声音。 “世子爷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沈浸星来了。 时蕴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看玉佩。 那是一枚白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价格不菲。 沈浸星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时蕴,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別,而是因为他记性好。 中秋宴那晚在花园里见过的两个女子,他有点印象。 但也只是有点印象。 沈浸星看了时蕴一眼,时蕴恰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时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就低下头继续看玉佩了。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说“世子爷好巧”,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沈浸星挑了挑眉,但也没说什么,跟著伙计上楼去了。 时蕴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儿,挑了一枚玉佩,付了攒了好久的月钱,走了。 出了玉器铺的门,时蕴的手心全是汗。 第一次偶遇,她表现得还算满意。 没有刻意,没有多余的话,就像一个普通的顾客在玉器铺里碰见了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礼貌地点个头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浸星在楼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带著几分玩味的弧度。 又来了。 他在心里说。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倒是不错。 时蕴第二次偶遇沈浸星,是在一家书坊。 沈浸星不爱读书,但他偶尔会带著小廝去买一些话本子。 他看书不挑,只要有趣就看,从兵法韜略到市井小说,来者不拒。 青天大老奶,时蕴这次是真不知道沈浸星会来这家书坊,她是真的来买书的! 她挑了两本诗集,正要走的时候,沈浸星从门外进来了。 两人正正好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时蕴微微一愣,然后侧身让了让,给沈浸星让出了路。 动作自然又得体,没有刻意迴避,也没有刻意靠近。 沈浸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书坊。 时蕴也没有停留,拿著书就走了。 第18章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三次偶遇,是在一家茶楼。 时蕴跟蒋氏出来喝茶,正好沈浸星也在。 他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隔著珠帘,时蕴隱约能看见他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去看,也没有故意说话让他听见,只是安安静静地陪著母亲喝茶、吃点心,喝完就走了。 这三次偶遇,时蕴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既出现在了沈浸星的视线里,又没有表现出任何接近他的意图。 她觉得自己就像妹妹说的那样,“不主动,不刻意,让他来接近你”。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浸星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第一次,他觉得有点意思,第二次,他觉得还行,第三次,他已经不想再想这件事了。 他见过太多想接近他的人了,那些人的手段,他闭著眼睛都能数出来。 欲擒故纵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问题是,这一招对他根本没用。 因为他不会上鉤。 沈浸星虽然桀驁张扬,但他不蠢,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他看得懂人心,看得穿套路,看得到那些故作姿態背后的真实意图。 时蕴第一次在玉器铺“偶遇”他的时候,他就看穿了。 她装作不在意,装作不认识,装作只是碰巧路过。 但这些“装作”本身,就是一种刻意的表演。 真正的偶遇,是不会这么巧的。 沈浸星没有拆穿她,不是因为他看不出来,而是因为他觉得有趣。 他想看看这个女子能装多久,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但到了第三次,他已经不想看了。 因为套路太老了,他闭著眼睛都能猜到结局。 所以他对时蕴的態度,从最初的“有点意思”,变成了“也就那样”,再到后来,连想都懒得想了。 中秋宴那晚,他在花园里见过时蕴一次,记住了她的脸。 玉器铺里第二次见,他认出了她,但没有多想。 书坊里第三次见,他心里已经开始觉得无趣了。 茶楼里第四次见,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京城里的女子,漂亮的不少,聪明的不少,会玩欲擒故纵的也不少。 时蕴在这些人里面,確实算出眾的,但也仅此而已。 沈浸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长得好看、手段高明就对她另眼相看。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高明的、会耍手段的女子了,多到他已经对这些东西產生了免疫。 真正能让他动心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 是什么,沈浸星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不是时蕴这样的。 九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凉了。 时幸在听松棋馆已经待了將近一个月。 她跟柳诗年对弈了七八次,每次都是柳诗年贏,但每次贏的目数都不一样。 有时贏得多,有时贏得少,最少的一次只贏了一目半。 柳诗年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时幸的棋力在进步,且进步得很快。 这意味著她在私下里下过功夫,研究过他的棋路,分析过他的弱点。 这个发现让柳诗年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欣赏她的努力和天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进步这么多,说明她不仅聪明,而且勤奋。 另一方面,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棋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柳诗年发现,时幸每次来棋馆的时间,都跟他来的时间差不多。 他下午来,她也下午来,他不来的时候,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但偏偏他来的时候,她每次都在。 这不是巧合。 柳诗年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他只是更加確定了心里的那个判断,时幸是刻意接近他的。 至於为什么刻意接近他,柳诗年不想去猜。 也许是看上他的家世,也许是看上他这个人,也许两者都有。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感兴趣。 他没有疏远时幸,也没有刻意冷淡。 他依然跟她下棋,依然跟她聊棋艺,態度依然客气、礼貌、疏离。 但他心里那扇门,关得更紧了。 时幸感觉到了,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以为是自己棋力不够强,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引起他足够的注意。 她不知道的是,她做得已经够好了。 只是柳诗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时幸以为自己算透了人心,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足够有耐心。 就能,一步一步地接近目標,最终达到目的。 但她忘了,人心不是棋。 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可以计算,每一个变化都可以预判。 但人心不行,人心会变,会反覆,会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而做出违背常理的选择。 柳诗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这不是理智的判断,是情感的选择。 他想要一个简单的人。这个想法没有对错,没有道理可讲,就是单纯地想要。 时幸再聪明,也算不到这一点。 因为这一点,连柳诗年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只是觉得,跟时幸下完棋之后,他想的是“这盘棋下得不错”,而不是“这个人不错”。 而跟沈浸星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会打趣,会做一些在別人看来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那些时候,他不是柳丞相的嫡子,不是智多近妖的天才,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 这种差別,时幸目前不会知道,因为她不在那个圈子里。 ...... 九月中旬,时幸遇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她在棋馆跟一位老棋手下棋,柳诗年也在。 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跟另一位棋手对弈。 下了大约半个时辰,时幸贏了那盘棋,老棋手笑著摇头,说“后生可畏”。 时幸谦逊了几句,正想休息一下,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柳诗年的声音。 “这盘棋,我输了。” 时幸微微一愣,转头看去。 柳诗年正看著棋盘,眉头微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对面坐著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是棋馆的主人,那位退隱的老国手。 老国手笑了笑,声音温和:“公子的棋力已经不在老朽之下了,这一局是老朽侥倖。” 柳诗年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朝老国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时幸身边的时候,他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时姑娘,你的棋路太过冒险了,有时候,稳一点更好。” 说完,他就走了。 时幸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说她的棋路太冒险了,这是在指点她,还是在提醒她? 这天,时幸从棋馆回到家,脸色一直不太好。 时蕴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妹妹回来的动静,放下书走了出来。 她看见时幸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时蕴问。 时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走进自己的屋里,坐在床边,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蕴跟了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幸儿,出什么事了?” 时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时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时幸抬起头,看著时蕴,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个月,她每天去棋馆,经常跟柳诗年下棋,每天都在努力地接近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今天忽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 第19章 清弈公子 时蕴看著妹妹这个样子满眼心疼,慢慢地抱住她,自己的妹妹也才十五岁啊。 时幸在姐姐怀里抬起脑袋,看著姐姐,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去棋馆,每天跟柳诗年下棋,每天都在努力地接近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今天忽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样。 柳诗年对她,跟对棋馆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別。 今天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指点她,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姐姐,我觉得柳诗年那边,好像不太顺利。” “他跟我下棋,跟我说话,对我也算客气,但我总觉得,他跟我之间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时蕴摸了摸时幸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时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自认为每一步都走对了。” 时蕴伸出手,握住了时幸的手。 “也许,只是时间还不够。” 时幸苦笑了一下:“姐姐,你说得对,也许只是时间不够。” 但她的心里知道,根本就不是时间的问题。 “你那边呢?沈浸星那边怎么样?” 时蕴沉默了一下。 “也不顺利。”时蕴眼底带著一丝挫败感。 时幸看著姐姐,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她们两个,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七岁。 本应该在闺中绣花读书、跟母亲撒娇、跟父亲拌嘴的年纪。 却在这里商量怎么勾引男人、怎么算计人心、怎么在短短几个月內找到足够强大的靠山。 她们不是在玩乐,她们是在救命,救父亲的命,救母亲的命,救自己的命。 “姐姐,”时幸说,声音有些哑,“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时蕴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许是。” “但我们没有时间不急。”时幸说,声音低了下去。 腊月十九,就是前世抄家的日子,距离现在,只有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时间,她们要让柳诗年和对她们產生足够的好感和关注。 要让沈家和柳家成为时家的靠山,这件事,本来就很难,但她们没有退路。 “妹妹,”时蕴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重生那天,我说了什么吗?” 时幸看著她。 “我说,信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时幸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时蕴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姐姐,我好累。” 时蕴没有说话,只是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半晌,时幸鬆开时蕴,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身子。 “姐姐,我们再想想。” 时蕴点了点头。 两人在桌边坐下,时幸拿出纸笔,把柳诗年和沈浸星的情况各自列了出来。 时幸看著纸上这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我们一定是哪里做错了。” 时蕴想了想:“也许不是做错了,是有些事情,我们不知道。” 时幸抬起头,看著时蕴。 “比如呢?” “比如,柳诗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沈浸星到底在意什么样的东西。” 时幸沉默了,姐姐说得对。 她以为自己算透了人心,但她算的只是人心的大概,是大多数人的共性。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 “继续?” “继续做我们现在做的事,但不要只盯著结果,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以后铺路。” 时幸看著姐姐,忽然觉得姐姐比她想像的要坚强得多。 她以为自己是两个人里更聪明、更冷静的那个。 但现在她发现,姐姐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在某些时候,比她的小聪明更有用。 “好,继续!” ......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好看。 春有牡丹夏有荷,秋有菊花冬有梅,一年四季花开不断。 府里的工匠是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处处透著江南园林的精致。 此刻,宋玉嬈躺在水榭里的贵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毯。 一只手伸在外面,任由丫鬟给她染指甲。 丫鬟用小刷子蘸了捣碎的凤仙花泥,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指甲上,再用叶子包好,用细线缠紧。 宋玉嬈竖起手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换另一只手。 “县主这双手生得真好,”旁边一个少女笑著说。 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维,“又白又细,染上凤仙花更好看了。” 说话的少女叫谭金玉,是户部尚书谭文昭的小女儿,算是宋玉嬈身边最得脸的跟班。 她生了一张圆脸,眼睛不是很大但很灵活。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著挺討喜,但笑起来不到眼底。 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著赤金簪子,耳坠子是红宝石的。 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我家不差钱”的气派。 户部尚书嘛,管著天下的钱粮,虽说不能明著贪,但日子比一般人家好过多了。 谭金玉躺在另一张贵妃榻上,跟宋玉嬈並排躺著,也有丫鬟在给她染指甲。 她的指甲染的是桃红色,比宋玉嬈的浅一些,显得不那么张扬。 这是她特意挑的顏色,用她的说法是“县主用正红,我用桃红,衬著县主好看”。 宋玉嬈听了谭金玉的恭维,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接话。 她把手伸到眼前,又看了看包好的指甲,隨口说了一句: “这次的花泥捣得细,比上次的好。” 丫鬟赶紧应道:“是,奴婢这次多捣了一会儿,还滤了一遍渣。” 宋玉嬈“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谭金玉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 “县主,三日后就是您的生辰宴了,清弈公子和沈世子,今年还来吗?” 清弈公子是眾人对柳诗年的雅称。 柳诗年十五岁那年,写了一篇《清弈赋》,文辞华美、立意高远。 在京城文人圈子里传抄一时,从那以后,大家就叫他清弈公子了。 宋玉嬈听见“清弈公子”四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翻了个身,侧躺著,用手支著头,语气里带著一点得意。 “诗年哥哥他们已经递了口信,说会来。” 谭金玉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忮忌。 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几乎是同一时间,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里满是恭维。 “还是县主的脸面大,清弈公子和沈世子可不是谁的宴都去的。 上个月安阳伯府的小公子过生辰,请帖送了好几回,两位公子连个回信都没给。” 宋玉嬈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了抬,那股子傲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跟诗年哥哥他们的情份,我跟诗年哥哥他们从小就认识。 別人的宴,他们可以不去,我的宴,他们不来,像话吗?” 这话说得,谭金玉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了。 她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丫鬟给自己染的指甲,借著这个动作把眼里的情绪都遮了过去。 第20章 第一狗腿子 谭金玉喜欢柳诗年,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京城谁不知道宋玉嬈喜欢柳诗年喜欢得紧? 宋玉嬈这人又太过霸道,所以她只能忍著。 谭金玉把心里的酸涩压了下去,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復得滴水不漏。 “县主,”她换了个话题。 “这次生辰宴,县主准备给哪些公子小姐发帖子呀?去年县主请了三十多人,今年怕是更多吧?” 宋玉嬈想了想。 “礼部尚书家的李姐姐肯定要请的,她上回还说要送我一方好砚台。 还有翰林院王学士家的二小姐,还有……” 她数了一串名字,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公子小姐。 谭金玉在旁边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 宋玉嬈数完了,谭金玉心里默算了一下,確认自己的名字在前面,这才放下心来。 但她这口气还没松完,宋玉嬈忽然又开口了。 “对了,”宋玉嬈捧著脸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还有时家那两姐妹。” 谭金玉的笑容僵住了。 时家?哪个时家?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城里姓时的人家,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 御史中丞时炳德。 时炳德这个人,在京城的存在感很低。 他的夫人蒋氏也很少出门应酬,至於时家的两个女儿,谭金玉几乎没听人提起过。 她唯一一次听说时家姐妹,还是中秋宴后。 有人在背后议论了一句“时家那两个丫头长得倒是標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人家的女儿,县主怎么会想起给她们发帖子? 谭金玉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显,只是笑著问了一句: “时家?县主说的可是御史中丞时大人家的小姐?” 宋玉嬈点了点头。 “对,就是她们,长得挺好看的。” 谭金玉脸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 长得挺好看的?宋玉嬈居然会主动夸別人长得好看? 要知道宋玉嬈这个人,虽然不坏,但骨子里傲得很,从来不肯轻易夸人。 尤其是夸別的姑娘好看,那更是少之又少。 谭金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薄毯的一角。 “县主真是好心,时大人在朝中人缘不好,平时怕是没什么人给时家姐妹发帖子,县主这一请,人家还不知道多感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时家姐妹不配,是县主可怜她们才请的。 宋玉嬈听了这话,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对旁边站著的贴身丫鬟说:“碧桃,去备一份帖子,送去时府,给时家姐妹。”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谭金玉看著碧桃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在宋玉嬈身边混了好几年,才混到第一跟班的位置。 宋玉嬈难伺候得很,高兴了什么都好说,不高兴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谭金玉花了不少时间,才摸清了她的脾气。 可现在,县主居然主动给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姐妹发帖子? 这种事,可是头一遭,谭金玉的危机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谭金玉想了想,决定先打探一下虚实。 “县主,”她装作好奇的样子,歪著头问。 “那时家姐妹长什么样呀?县主跟她们很熟吗?怎么之前没听县主提过?” 宋玉嬈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看著水榭顶上的彩绘,语气懒懒的。 “不熟,姐姐清冷,妹妹甜美,站在一起挺养眼的。” “那县主是……”谭金玉斟酌著措辞,“觉得她们可怜,才请的?” 宋玉嬈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请时家姐妹。 也许是想炫耀。 想让那两姐妹看看,就算她们长得再美,诗年哥哥和沈浸星照样不把她们当一回事。 中秋宴那晚诗年哥哥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她的生辰宴上,诗年哥哥自然也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也许是真的觉得她们可怜。 宋玉嬈虽然傲,但不坏,她有时候会想,要是自己是时家姐妹,整日里没人请、没人玩,会不会很无聊? 所以她给她们发帖子。 谭金玉见宋玉嬈没有回答,也不敢再追问。 只能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脸上重新掛上笑容,跟宋玉嬈聊起了別的事。 但她的心里,已经把“时家姐妹”这四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 时府。 时蕴和时幸收到大长公主府的帖子时,正在院里下棋。 时幸这段时间棋癮大得很,每天都要拉著时蕴下几盘。 时蕴的棋力不如妹妹,十盘里能贏两三盘就算不错了。 不过她不介意输,反正下棋本来就是陪妹妹玩。 绿芙拿著帖子进来的时候,姐妹俩正下到中盘,时幸的白子已经把时蕴的黑子围了大半。 “小姐,”绿芙把帖子递过来,“大长公主府送来的。” 时蕴的手顿了一下,接过帖子,打开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缩。 宋玉嬈的生辰宴,请的是她们姐妹俩。 时蕴把帖子递给时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机会。 “三日后的生辰宴,”时蕴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挥退下人。 “柳诗年和沈浸星肯定会去。” 时幸点了点头:“宋玉嬈跟他们的关係,那晚我们看得很清楚。” “正愁太刻意呢,”时幸的嘴角弯了弯,“梯子就送上门来了。” 她们没有去猜宋玉嬈为什么要请她们,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不重要。 时幸把帖子收好,拿起棋子继续下棋,但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她在想三日后的事。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十月十七,宋玉嬈的生辰。 时蕴和时幸一大早就起来了,梳洗打扮,换衣裳,挑首饰,忙活了將近一个时辰。 时幸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裙子是白色的,头髮梳了个双环髻。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不张扬,但耐看。 时蕴穿的是淡青色的褙子,配了一条白色的马面裙,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 浑身上下除了一支白玉簪,没有第二件首饰。 姐妹俩今天穿得都很低调,中规中矩,不抢眼,也不寒酸。 今天的主角是县主,她们不能抢风头,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笑话,中庸之道,最稳妥。 蒋氏看著两个女儿打扮好,站在面前,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好看,”蒋氏笑著说,帮两人理了理衣领,“我的两个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时幸挽住蒋氏的胳膊:“娘,我们走了啊,午膳不在家吃了。” 第21章 这两人是谁? 蒋氏点了点头,叮嘱道:“去了大长公主府,规矩些,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 县主虽然请了你们,但你们跟人家不熟,说话做事要有分寸。” “知道了,娘。”姐妹俩齐声应道。 蒋氏看著两个女儿,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些好奇,两个女儿什么时候跟宋县主走得这么近了。 要知道,因为夫君的关係,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几乎不带她们母女玩。 两个女儿平时也低调,很少出现在人前,更没有什么手帕交。 但做母亲的高兴,女儿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交际了,总不能整天闷在家里。 “去吧,玩得开心。”蒋氏笑著说,把两个女儿送到了二门。 时蕴和时幸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出时府,朝大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大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东北角,占地极广。 时家的马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轿。 时蕴和时幸下了马车,递上帖子,被引路的丫鬟领著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进了花园。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果然名不虚传,湖心的水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 桌上摆著鲜花和果碟,几个丫鬟正在往桌上摆酒水。 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客在一边,女客在另一边。 中间隔著一片草地和几丛灌木,但两边的人能互相看见,也能听见对面的说笑声。 来的人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少男少女,十五六岁到十七八岁。 三三两两地站著坐著说话,热闹得很。 时蕴和时幸走进花园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俩有多出名,而是因为面生。 京城里的闺秀们,从小在各种宴席上见面,就算不熟,也混了个脸熟。 时家姐妹几乎从不出现在这种场合,在座的各位小姐,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们。 但她们的长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没见过?”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面生得很。” “穿得也不怎么出挑,但长得是真好看。” “会不会是哪位大人的家眷?第一次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上前跟时家姐妹说话。 面生,不知道底细,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时蕴和时幸也不在意,两人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宋玉嬈还没到,估计还在屋里梳妆。 男客那边,柳诗年和沈浸星还没到。 时幸的目光在男客那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花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县主来了。” 宋玉嬈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上面用金线绣著凤凰。 妆容也比平时浓了些,衬得她整个人明艷照人。 她身后跟著几个丫鬟,还有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少女,正是谭金玉。 宋玉嬈一出场,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七嘴八舌地说著“县主生辰快乐”、“县主今天真好看”之类的话。 宋玉嬈被围在中间,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带著矜持的笑,一一回应著。 时蕴和时幸没有急著往前凑,她们等前面的人散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县主,”时幸行了个礼,“祝县主生辰快乐,岁岁安康。” 时蕴也跟著行了个礼,没有说话,但嘴角带著一点浅浅的笑意。 宋玉嬈看了她们一眼,“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来了?坐吧。” 时蕴没有因为她冷淡的態度而不自在,笑著应了一声,拉著时幸在旁边找了个石凳坐下。 宋玉嬈转过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就在这时,花园门口又传来了动静,这次的动静比宋玉嬈出场时更大。 小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花园门口。 时家姐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能让这些闺秀们如此激动的,全京城只有两个人。 姐妹俩微微侧头,往花园门口看去,果然是柳诗年和沈浸星。 两人的出现,让花园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女客这边的小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不好意思看又忍不住要看。 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跟旁边的同伴咬耳朵, “清弈公子今天穿得真好看。” “沈世子也是,红色衬他。” 柳诗年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 他走过女客这边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时家姐妹坐的方向,微微顿了一下。 时幸正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时幸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柳诗年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目光就移开了,继续往前走。 但这一下点头,被很多人看见了,女客这边顿时炸了锅。 “清弈公子跟谁点头呢?” “那边坐著的那两个姑娘,穿浅杏色那个。” “谁啊?哪个府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啊,面生得很。” “清弈公子怎么会主动跟她们打招呼?” “会不会是亲戚?远方表妹什么的?” “不像,你看她们穿的,也不像跟丞相府有来往的样子。”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时家姐妹身上。 谭金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牙齿都快咬碎了。 爭不过宋玉嬈不丟人,全京城就没有几个能爭得过宋玉嬈的。 她只要能待在柳诗年看得见的地方,偶尔跟他说上一两句话,就够了。 可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居然让柳诗年主动点了头? 凭什么?! 谭金玉脸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宋玉嬈,想看看县主是什么反应。 宋玉嬈的脸色也不太好。 她刚才正在跟礼部尚书的李小姐说话,没有注意到柳诗年进来。 等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柳诗年朝时幸点头的那一幕。 宋玉嬈的笑容僵了一瞬。 谭金玉看准时机,凑到宋玉嬈耳边。 “县主,那时家姐妹跟柳公子很熟吗?怎么柳公子一进来就跟她们打招呼?”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问问题,实际上是在拱火。 你看,你请来的客人,跟你心尖上的人眉来眼去呢。 宋玉嬈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谭金玉见宋玉嬈没有制止她,胆子大了起来,声音也大了一些,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县主,那时家姐妹的父亲是御史中丞时炳德吧?就是那个……听说在朝中谁也不理、谁也不睬的那个?” 周围几个小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捂嘴笑了出来。 谭金玉继续说,声音尖酸刻薄。 “时大人做官做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同僚不跟他来往, 上司不待见他,连圣上都不怎么记得他。这样的人,在朝中能有什么前程? 也亏得时夫人和两位时小姐能忍,要是我,早就劝父亲换个活法了。” 第22章 奚落 这话说得越来越过分了。 周围的几个小姐面面相覷,有人觉得谭金玉说得过了,但没人站出来替时家姐妹说话。 宋玉嬈都没开口,她们出什么头? 谭金玉见宋玉嬈没有阻止,说得更起劲了。 “不过话说回来,时大人那种性子,怕是换什么活法都没用。 可怜了时夫人和两位时小姐,跟著他受罪。”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小姐脸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看著不远处坐著的时家姐妹,又看了看谭金玉,欲言又止。 男客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几个公子哥儿竖起了耳朵,往这边看,脸上带著看好戏的表情。 有人小声说了句“谭家那丫头嘴真毒”,有人摇了摇头,但没有人过来干涉。 柳诗年和沈浸星自然也听见了,谭金玉的声音不小,隔著草地和灌木丛,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柳诗年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沈浸星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看向女客那边,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 时幸坐在石凳上,听著谭金玉的话,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上来。 手指攥紧袖口,她想站起来,想走到谭金玉面前,想跟她理论,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父亲”。 她父亲时炳德,虽然做官做得不圆滑,虽然不会巴结逢迎,虽然不会站队拉帮,但他是个好官。 他不贪不占,不害人不整人,兢兢业业地办差,清清白白地做人。 他这辈子,对得起圣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在这里指指点点? 时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身体微微前倾,眼看就要站起来。 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时蕴按住了时幸,然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姿態从容得体,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染上了慍色。 时蕴走到谭金玉面前,站定。 她比谭金玉高了半个头,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看著谭金玉。 “谭小姐,你说我们姐妹什么都行,我们不会跟你计较,但你为什么要说我父亲?” 谭金玉被时蕴的气场压了一下,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她上下打量了时蕴一眼,嗤笑一声。 “我说你父亲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父亲在朝中不是谁也不理谁也不睬?他不是不会做人不会来事?我说错了?” 时蕴的脸上气得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在外人面前向来不善言辞,也不擅长跟人爭吵。 但此刻,为了维护自己的父亲,为了保护身后的妹妹,她还是站出来了。 “我父亲为官清廉,从不做亏心事。”时蕴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在朝中不结党不营私,是因为他不屑於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 你可以说他不会做人,但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 谭金玉笑了,笑得讽刺。 “清廉?不屑?时小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父亲那种做派, 在朝中能活到今天,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还真以为清廉是什么好事啊?” 时蕴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后退。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够强壮但足够坚定的盾牌。 周围的人都在看。 女客这边的小姐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谭金玉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宋玉嬈的跟班,得罪了她没什么好处。 男客那边的公子们也在看,有人皱起了眉头,觉得谭金玉太过分了。 有人摇头嘆息,觉得时家姐妹可怜,有人纯粹是看热闹,等著看事情怎么收场。 柳诗年目光终於落在了女客那边。 他看见时蕴站在谭金玉面前,清冷的面容染上了慍色,嘴唇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一步。 柳诗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他见过的女子,大多温顺、乖巧、会说话、会来事,在眾人面前永远维持著完美的仪態。 被人欺负了,要么忍气吞声,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去找长辈告状。 像时蕴这样,明明不擅长吵架,明明气得发抖,还是站出来维护自己父亲的,不多见。 柳诗年的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浸星的目光在时蕴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时幸身上。 时幸还坐在石凳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从沈浸星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整个人阴鬱得像个小蘑菇。 沈浸星的嘴角弯了弯。 宋玉嬈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著谭金玉奚落时家姐妹,看著时蕴站出来维护父亲,看著周围人的反应。 她想制止,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在作祟。 诗年哥哥进来的时候先跟时幸点了头,这件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所以谭金玉说时家姐妹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阻止。 但现在,她看著时蕴站在那里,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算了。 人家也没做什么,就是诗年哥哥点了个头而已,她至於吗? 宋玉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行了,金玉,別说了。” 谭金玉正说得起劲,被宋玉嬈这一声打断了,转过头来看宋玉嬈。 宋玉嬈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来给我过生辰的,还是来吵架的?” 谭金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宋玉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道歉。”宋玉嬈说。 谭金玉瞪大了眼睛:“县主。” “我说,道歉。” 谭金玉的嘴唇抖了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看了时蕴一眼,又看了宋玉嬈一眼,最后不情不愿地挤出了几个字。 “时小姐,对不住,是我失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诚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甘心。 但宋玉嬈都开口了,她不敢不道歉。 时蕴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时幸身边。 她没有说“没关係”,因为她心里清楚,谭金玉不是在道歉,是在敷衍。 但宋玉嬈给了台阶,她就得接著,不然就是不给县主面子。 时蕴在时幸旁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时幸的手冰凉,攥得很紧,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时蕴低下头,掰开了妹妹的手指。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两个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跡。 时蕴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替妹妹擦去血跡。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时幸看著姐姐低头的侧脸,眼睛忽然就酸了。 她想哭。 第23章 带利爪的小狐狸 不是被谭金玉的话气哭的,是看见姐姐替她擦手的时候,忽然觉得委屈。 不是为自己委屈,是为父亲委屈,为母亲委屈,为姐姐委屈。 她的父亲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被人这样指指点点? 她的姐姐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站在这里被人羞辱? 她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没有站队,只是因为不够强大,只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善良和正直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时幸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 哭是弱者的表现,而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示弱。 她对著姐姐扯出一个笑。 时蕴看见妹妹笑了,也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是在说“没事的,姐姐在”。 花园里的气氛逐渐恢復了正常。 宋玉嬈招呼大家继续赏花吃酒,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他小姐们也很识趣,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事,继续討论著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谭金玉坐在宋玉嬈旁边,时不时地往时家姐妹这边瞟一眼,目光里带著恶意和敌意。 时幸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时蕴看见了,心里微微一紧。 “幸儿,”时蕴低声叫了一句,“別乱来。” 时幸转过头来,看著姐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平常。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甜甜的,软软的,像一个无害的小姑娘。 “姐姐,我出去方便一下。” 时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时幸站起身,跟旁边的丫鬟问了净房的方向。 她没有去净房,而是跟著谭金玉,谭金玉比她早出来一小会儿。 时幸在花园隱蔽处等了片刻,终於看见谭金玉往回走,便悄悄跟了上去。 大长公主府的花园很大,湖边种著一排柳树,湖边有一片假山。 错落有致,是观赏湖景的好地方,也是藏人的好地方。 谭金玉走到湖边,站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在怒骂时家姐妹。 时幸藏在假山后面,看著谭金玉的背影,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她等了片刻,確认周围没有其他人。 大长公主府的丫鬟僕从都在花园那头伺候,这边太偏僻,很少有人来。 湖边的柳树挡住了花园那边的视线,假山又挡住了另一边的视线。 这个地方,是整座花园最隱蔽的角落。 时幸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谭金玉身后,伸出手使劲一推。 谭金玉猝不及防,身体往前一倾,“扑通”一声掉进了湖里。 时幸並没有跑,而是慢慢地躲回了假山后面,从石头的缝隙里往外看。 谭金玉还在水里扑腾,她想喊救命,但一张嘴就咕嚕咕嚕灌水。 时幸看著她在水里挣扎,嘴角微微弯著,像在看一齣好戏。 终於,谭金玉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了,她开始往下沉。 水没过了下巴,没过了嘴,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满是惊恐。 时幸看著那双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谭金玉,你这样惊恐的表情,真是令我著迷呢~ 眼看再等下去,就真的要出人命。 时幸从假山后面跑出来,脸上换上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声音尖利地喊了起来: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花园那边的人一定能听见。 她一边喊一边往回跑,跑了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端著果盘的丫鬟。 “有人落水了!在湖边!快去救人!”时幸指著湖的方向,声音都在抖。 丫鬟嚇了一跳,手里的果盘差点扔出去,连忙转身往回跑。 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花园那边顿时乱了起来。 时幸站在小径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上的表情还是惊慌的,但她的眼睛很平静。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沈浸星在湖边一棵大树上目睹了这一切。 从时幸跟著谭金玉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他不是故意跟踪她们的,只是在花园里待得无聊。 看见时家那个妹妹出去了,忽然想看看她要干什么,然后就目睹了这一切。 沈浸星的凤眼微微眯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哟~原来你竟是个有著利爪的小狐狸呀~ 他从树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回了花园。 经过时幸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时幸脸上的惊慌还没有完全散去,感觉到身边有人经过,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沈浸星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掛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时幸站在原地,看著沈浸星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看到了什么? 湖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僕从们手忙脚乱地把谭金玉从湖里捞了上来。 此刻的谭金玉浑身湿透,头髮散乱,脸色惨白,还在不停地咳嗽。 跟之前刻薄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人给她披上了披风,有人去叫大夫,有人去通知宋玉嬈。 宋玉嬈赶过来的时候,谭金玉已经被人扶到了石凳上坐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怎么回事?”宋玉嬈皱著眉头问。 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奴婢也不知道,是时二小姐跑来喊人的,说有人落水了。” 宋玉嬈的目光转向时幸。 时幸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手捂著胸口,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缓过来。 “我出来方便,路过湖边,听见水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谭小姐在水里扑腾。” 时幸的声音微微发抖。 “可是我不会水,不敢下去救谭小姐,只好跑回来喊人了。” 宋玉嬈看了时幸一眼,又看了看谭金玉,没有多问。 谭金玉自己都说不清楚是怎么掉下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湖边,忽然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但那个人是谁,她没看见。 “有人推我,”谭金玉牙齿打颤,“有人……从后面……推我……” 宋玉嬈皱了皱眉:“谁推的你?你看见了?” 谭金玉摇了摇头,嘴唇发紫。 宋玉嬈看了看四周,湖边那会没有別人,只有时幸。 但时幸说是路过,而且是她跑来喊的人。 如果是她推的,她为什么要跑来喊人?不是应该跑了才对吗? 自导自演? 宋玉嬈没有再多想,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吩咐丫鬟把谭金玉扶去换衣裳,又让人煮了薑汤。 第24章 你能把我怎么著? 时蕴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妹妹。 时幸站在湖边,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髮丝。 脸上还带著惊慌和担忧,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小白花,楚楚可怜。 时蕴在心里嘆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应该责怪妹妹太衝动,还是担心事情败露? 不过她有什么理由责怪妹妹呢?她也恨谭金玉那张臭嘴啊。 她的妹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天真小女孩罢了。 时蕴走过去,站在时幸身边,伸手握住了时幸的手。 ...... 宋玉嬈的生辰宴正式开始了。 不像宫里的宴会那般拘谨刻板,大长公主府的生辰宴讲究的是热闹和体面。 吃食没有一道是凉的,从冷盘到热菜,从羹汤到点心,每一样都精致可口。 时幸坐在女客这边,心情很不错。 她面前摆著一碟桂花糕,色泽金黄,上面撒著干桂花,看著就让人有食慾。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不紧不慢地抬眼瞥了一下斜对面。 谭金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头髮也重新梳过了,但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坐在宋玉嬈旁边,目光不时地往时幸这边瞟过来,那眼神像是要把时幸活剥了似的。 时幸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谭金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时幸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桂花糕,嘴角的弧度大了几分。 谭姐姐,你可要小心你那张嘴啊。 这次只是让你喝了几口湖水,下次可不会这么简单嘍~ 谭金玉的事,时幸一点儿也不担心,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 至於沈浸星……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男客那边扫了一下。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凤眼微微眯著,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时幸没有慌,也没有躲。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遥遥朝沈浸星望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时幸的嘴角勾了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 像是在说:沈世子,你看见了又如何?你有证据吗? 沈浸星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些。 他以为时幸会慌,会躲,会心虚,毕竟她刚才干的事,要是被捅出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推人落水,说小了是恶作剧,说大了是蓄意谋害,传出去谭家不会放过她。 但她不仅没有慌,还挑衅地看著他。 好像在说,对,就是我乾的,你能把我怎么著? 沈浸星怔了一瞬,隨即笑了起来。 也对,小狐狸那层小白花的外皮底下,裹著的本就是一颗毒蝎子的心。 睚眥必报,而且胆子大得离谱,怎么会心虚? 有趣,太有趣了。 沈浸星收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柳诗年將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生辰宴在申时前后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告辞。 时蕴和时幸一起往门口走去,沈浸星丟下柳诗年,快步追上姐妹俩。 路过时幸的时候,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朵。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轻佻又欠揍。 “小狐狸。” 时幸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往前走。 像是在自言自语。 “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 沈浸星愣在原地,看著时幸的背影越走越远,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不可思议。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 柳诗年从后面很上来,看见沈浸星站在大门口笑得像个疯子,微微皱了皱眉。 他走到沈浸星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疯了?” 沈浸星还在笑,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搭在柳诗年的肩上。 另一只手指著时幸远去的方向,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听没听见……她刚才说什么……”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时家姐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听见。” 沈浸星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拍了拍柳诗年的肩膀。 “没事,你不需要听见。” 柳诗年看著他,眉头又皱了皱,目光往时家姐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时家姐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时蕴看著妹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幸儿,刚才沈浸星跟你说了什么?” 时幸托著下巴看窗外,听见姐姐的问话,笑了笑。 “没什么。” 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喃喃道:“姐姐,我好像知道怎么对付沈浸星和柳诗年了。” 时蕴微微一怔:“怎么对付?” 时幸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狡黠。 “就在他们面前做自己就行。” “做自己?” “对,做自己。”时幸看著时蕴,目光认真。 “姐姐,我说的做自己,不是让你去改变什么,而是让你不要再去偽装什么。” 时蕴坐在那里,把妹妹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马车在时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好,我试试。” ...... 子时,定安王府。 沈浸星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手里举著一本新买的话本子,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已经翻了十几页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 这句话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沈浸星翻了个身,把话本子扣在脸上。 止战进来,顺手把椅子上的衣裳掛到衣架上,又把地上的两只靴子捡起来摆正。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少爷,”止战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今晚还看不看了?要是不看了,我把灯灭了?” 沈浸星把脸上的话本子拿开,看了止战一眼。 “止战,我问你个事。” 止战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看著他家世子爷。 “白天有位姑娘说我『轻薄儿,面如玉,紫陌春风缠马足』,你说,本世子真这样?” 止战沉默了片刻,语气诚恳。 “少爷,人姑娘也没说错啊。”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话本子朝止战丟过去。 “你先去睡吧,少爷我再待一会儿。” 止战稳稳接过话本子,放在桌上。 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退了出去。 止战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沈浸星躺在床上,望著帐顶,翻来覆去睡不著,脑海里全是时幸。 一刻钟后,沈浸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坐了起来,下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黑色的外袍穿上。 打开门,绕过侍卫巡逻的路线,从王府的后墙翻了出去。 第25章 邀约 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著灯笼在远处敲著梆子。 沈浸星顺著墙根的阴影走,走到时府所在的街巷,停下了脚步。 他绕著时府的围墙走了一圈,大概猜了一下位置,就翻了进去。 时府的围墙比定安王府的矮多了,沈浸星翻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怎么用力。 他落在时家姐妹俩的院子,看了看,隨便蒙了个西厢的位置。 好傢伙,竟然让他蒙对了! 沈浸星走到西厢房的窗前,蹲下身,抬手敲了敲窗欞。 敲了三声,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又不至於惊动旁人。 屋里没有动静,沈浸星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屋里传来。 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杏眼。 时幸看见沈浸星蹲在窗外,愣了一下,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 她把窗户推开,靠在窗框上,低头看著蹲在外面的沈浸星。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头髮散著披在肩上,整个人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但她的眼神一点也不柔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 “沈世子,这是何意?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做採花贼?” 沈浸星蹲在窗外,仰头看著她,咧嘴笑了笑。 笑容张扬,那双凤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兴味和好奇。 “我现在对时二小姐很感兴趣,不知时二小姐明日可否有空?想约你去酒楼吃饭。” 时幸靠在窗框上,看著沈浸星那张欠揍的笑脸,沉默了两秒。 “沈世子就不能白日里下拜帖吗?” 沈浸星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睡不著,大晚上溜达,溜达到你们家附近了。 就顺便来问问,白日下拜帖多麻烦,还得等,我等不了。” 时幸看著他,忽然就笑了,仿佛是被他的厚脸皮打败了。 “行,明日什么时辰?哪家酒楼? “午时,醉仙楼,我定好包间等你。” 时幸挑了挑眉:“沈世子请我吃饭,就不怕被人看见了说閒话?” 沈浸星嗤了一声:“本少爷怕过谁?” 时幸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嘴角的梨涡都露了出来。 “好,午时,醉仙楼。” 沈浸星满意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后退两步,看著时幸,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时幸。” “嗯?” “做个好梦。” 时幸靠在窗框上,看著沈浸星的黑色身影消失在墙头。 沈浸星这个人,比她想像的更直接。 ...... 第二天午时。 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酒楼之一,上下三层。 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贵宾包间,专供达官贵人使用。 沈浸星定的包间在三楼,临街的那一间,窗户推开就能看见东大街的繁华景象。 此刻沈浸星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的摺扇开开合合。 时幸还没来。 不是说好了午时吗?这都午时一刻了。 沈浸星正想叫人去门口看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他把摺扇一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 楼下,时幸正站在醉仙楼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褙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沈浸星看见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一幕让他很不爽的画面。 醉仙楼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马车是明黄色的帷子,四角掛著金铃,车身上绘著五爪龙纹,这是太子的车驾。 太子这会站在醉仙楼门口,正跟时幸说话,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凤眼微微眯起。 他没有急著下楼,而是靠在窗边,看著下面的情况,手里的摺扇慢慢敲著窗台。 楼下,时幸刚到醉仙楼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个穿著明黄色锦袍的男子拦住了。 那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算得上周正,但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腻。 朱承乾今天出宫办事,路过醉仙楼,想著进来吃顿饭。 刚下马车,还没来得及进门,就看见了时幸。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中秋宴上,他注意过时家姐妹。 那时候她们坐在大殿末尾,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但惊鸿一瞥之间,他觉得那两姐妹长得不错。 尤其是那个年纪小些的,真嫩啊,看著就让人心痒痒。 此刻时幸就站在他面前,朱承乾往时幸面前走了一步。 脸上掛著一种自以为风度翩翩、实际上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 “这位姑娘,可是时家的二小姐?” 时幸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张脸,又瞥了一眼车驾。 太子,朱承乾。 前世,就是这个人下令抄了她的家,害得他们时家被满门抄斩。 时幸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皮肉里,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掛著一丝微笑。 “正是,”声音轻柔,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 “臣女时幸,见过太子殿下。” 朱承乾见她认出了自己,笑容又深了几分。 “时姑娘不必多礼,”说著,又往时幸靠近了一步。 “中秋宴上本宫曾见过时姑娘一面,当时就觉得时姑娘生得好看,今日一见,更是……” “惊为天人。” 时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惊为天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她全家都死在了他手里? 知不知道自己那副油腻的嘴脸有多让人噁心? “殿下谬讚了,”时幸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臣女不敢当。” 朱承乾见她不拒绝、不躲闪,胆子更大了。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似乎想去碰时幸的手,但时幸不著痕跡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他碰了个空。 “时姑娘一个人来醉仙楼?本宫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 时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咋滴,你那些奴僕不是人啊? 一起?跟你一起?我寧愿回去跟谭金玉坐一桌。 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身后的酒楼就传来脚步声。 沈浸星大步流星地走到时幸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挡住了太子看向时幸的视线,又把时幸护在了自己的右后方。 “哟,”沈浸星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不是太子殿下吗?好巧好巧。” 朱承乾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看见沈浸星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不是因为他怕沈浸星,而是因为沈浸星这个人太难缠了。 说话阴阳怪气,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又是定安王世子,安定王手握兵权,连父皇都要给三分薄面。 第26章 完了,少爷彻底被勾住了 他一个太子,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但此刻沈浸星明显是来坏他好事的。 “沈世子,”朱承乾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你怎么在这儿?” 沈浸星笑得特別欠揍。 “本世子在这儿定了包间,请时二小姐吃饭,怎么,太子殿下也有约?” 朱承乾看了一眼时幸,又看了一眼沈浸星,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时幸低著头,站在沈浸星身后,看起来乖巧又无辜。 朱承乾心里有些疑惑,时家的女儿怎么跟沈浸星搭上了? 时炳德那个老孤贼,什么时候攀上了定安王府? 但疑惑归疑惑,他今天是出来办事的,不想节外生枝。 沈浸星这尊瘟神,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沈世子请客,本宫就不打扰了,时姑娘,改日有机会再敘。” 说完,转身进了醉仙楼,带著隨从上楼去了。 时幸站在原地,看著朱承乾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胸口的那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紧。 她抬起头,看著沈浸星。 沈浸星也在低头看她,凤眼里带著一丝得意。 “怎么样?本少爷这波英雄救美,是不是很瀟洒?” 时幸沉默了两秒。 “瀟洒,瀟洒得很,沈世子不如在脑门上刻义薄云天四个字。” 沈浸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得连街上的人都回头看。 “行,刻四个字也行,但本少爷觉得风流倜儻更合適。” 时幸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也笑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桌上已经摆好了醉仙楼的招牌菜。 沈浸星拉开椅子:“坐。” 时幸也不客气,一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沈世子今日请我吃饭,就是因为对我有兴趣?”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摺扇。 “我要说是在家閒著没事,想找个人吃饭你信吗?” 时幸挑了挑眉:“京城那么多人,沈世子偏要找我来吃饭?” 沈浸星的摺扇停了。 他看著时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小狐狸。” 时幸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脸红心跳,更没有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她就这样看著他,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世子就不怕我这只小狐狸,某天咬你一口?” 沈浸星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 “咬啊,”他说著,把摺扇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倾了倾,凤眼里的光又亮又野。 “本少爷就喜欢带爪子的。” 时幸看著沈浸星,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心动,是兴奋,像是发现了同类的兴奋。 沈浸星这个人有点危险,不按常理出牌,不看套路行事,她想算,都算不准他会做什么。 时幸喜欢这种不可控的刺激感,想拉著他一起共沉沦。 只要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为所用,就浑身兴奋得颤慄。 时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稳了稳自己的表情。 她把茶杯放下,看著沈浸星,嘴角弯了弯。 “世子爷就不怕,我这爪子有毒?”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凤眼微微眯著,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毒不毒的,尝过才知道。” 时幸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开始吃饭。 两人吃了一个多时辰,从午时吃到未时末,期间还聊了不少。 时幸发现,沈浸星不止虚有其表,沈浸星觉得时幸越发的对他胃口。 时幸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看著沈浸星。 “沈世子,饭吃完了,我该回去了。” 沈浸星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拦。 “我让止战送你。” “不用,我带了丫鬟来的,她在楼下等著。” 沈浸星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时幸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时幸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浸星低头看著她,眼神认真又有点不自在。 “明日还来不来?” 时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沈世子请客就来。” “行,”沈浸星咧嘴笑了,“明日午时,还是这儿。” 时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下楼。 沈浸星站在包间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止战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站在沈浸星身后,探头探脑地往楼下看。 “少爷,那位就是时二小姐?” 沈浸星头也不回:“关你什么事?” 止战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长得好生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 沈浸星转过身,看了止战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確,她是我的,你看都不许看。 止战举手投降:“行行行,不看,不看行了吧?小的去结帐。” 沈浸星“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包间,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看著窗外发呆。 止战结完帐回来,看见自家少爷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在心里嘆了口气。 完了。 少爷这是彻底上鉤了。 东宫。 太子朱承乾回到东宫的时候,满脸阴沉。 他一路上摔了三个茶盏,踢翻了一把椅子,骂了两个不长眼的太监。 东宫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沈浸星那个混帐!” 朱承乾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异姓王的儿子,就敢跟本宫抢人!” 海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太子发火。 海渊是太子亲兵副统领,跟了太子五六年,早就摸透了这位主子的脾气。 太子这个人,別的本事没有,心眼小得针尖都穿不过。 谁要是让他不如意了,他能记恨一辈子。 今天沈浸星在醉仙楼门口坏他好事,太子要是能咽下这口气,那就不是太子了。 海渊等太子发完了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殿下息怒,沈浸星不过是个仗著父辈余荫的紈絝子弟,殿下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朱承乾喘著粗气,瞪了海渊一眼。 “你懂什么?本宫看上的女人,他沈浸星凭什么抢?” “殿下,那时家姐妹不过是个四品官的女儿,殿下若是想要, 使点手段,弄来东宫就是了,只要殿下高兴,末將愿意替殿下分忧。” 他这话说得巧妙,没有明说要怎么“弄”,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朱承乾听懂了。 时家不是权贵之家,时炳德不过是个四品御史中丞,在朝中孤立无援。 这样的人家,出了什么事,连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承乾还真想了想。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转。 把时家姐妹弄来东宫,不是什么难事。 隨便找个由头,赐个良媛的名头,时炳德敢说个不字? 第27章 告状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他倒不是良心发现,是觉著隨意弄到手,没趣味。 再说了,时炳德好歹是个四品官,不好明著来。 要是是个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他早就让人去办了。 朱承乾摆了摆手:“再说吧。” 海渊没有再劝,退到了一边。 他知道太子的脾气,这个人虽然小心眼,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 但他也知道,太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浸星今天在醉仙楼门口让太子丟了面子,太子一定会找补回来。 果然,没过一会,朱承乾就换了一身衣裳,对海渊说:“本宫去给父皇请安。” 海渊心领神会:“末將送殿下。” 朱承乾到了皇帝的寢宫乾安殿,皇帝正在批摺子。 皇帝今年五十有六,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明君,励精图治,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这两年,年纪大了,愈发有些昏庸了。 他膝下皇子不少,最宠爱的还是太子。 太子的生母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当年宠冠六宫,无人能及。 淑妃命薄,生太子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几年就薨了。 皇帝思念淑妃,便把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了太子身上。 从小到大,太子要什么给什么,犯什么错都不罚,养成了他这副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性子。 朱承乾进了乾安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抬起头,看见太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承乾来了?起来吧。” 朱承乾站起来,走到皇帝身边,乖巧地站在一旁,看著皇帝批摺子。 皇帝批了几本,抬头看了看太子:“怎么了?有话要说?” 朱承乾犹豫了一下,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帝看他这副模样,笑了:“跟父皇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朱承乾这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点委屈。 “父皇,儿臣今日出宫办事,路过醉仙楼,遇见定安王世子沈浸星。 他......他对儿臣出言不逊,还在大庭广眾之下给儿臣难堪。” 皇帝放下硃笔,皱了皱眉:“沈浸星?他又怎么了?” 朱承乾添油加醋地把醉仙楼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他搭訕时幸的部分,只说自己是路过,沈浸星无缘无故地挑衅他。 说话阴阳怪气,不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皇帝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皇,”朱承乾趁热打铁。 “沈家手握京畿三大营兵权,儿臣不是想跟沈家过不去,只是沈浸星这样不把儿臣放在眼里,儿臣心里委屈。”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家一门,確实坐大已久,定安王沈崇远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 皇帝不是没想过要动沈家,但一来沈崇远忠心耿耿,多年来从无二心。 二来京畿三大营的將领大多是沈崇远一手提拔的,动了沈崇远,三大营怕是要出乱子。 所以这些年,皇帝对沈家一直是安抚为主。 “好了,”皇帝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沈家的事,朕心里有数,沈浸星那个混小子,朕改日让定安王好好管管。” 朱承乾心里不甘,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隨意起来:“父皇,儿臣还有一件事。” “说。” “儿臣昨日翻看各家闺秀的名册,看到御史中丞时炳德家的两个女儿。 一个十七,一个十五,生得端庄秀丽,品貌出眾。 儿臣想著......儿臣身边正好缺两个良媛,不知父皇可否......” 朱承乾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皇帝笑著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朱承乾嘿嘿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良媛,说得好听是太子的女人,说穿了还不是妾室。 四品官的嫡女给太子做良媛,不算委屈,也不算抬举,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皇帝想了想,觉得太子今日受了委屈,给他点甜头也好。 再说了,把时炳德女儿送到太子身边,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亲近东宫的机会。 说不定他还要感恩戴德呢。 “行,”皇帝笑著点了点头,“朕明日就下旨,把时家姐妹赐给你做良媛。” 朱承乾大喜,连忙跪下:“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沈浸星,你跟我抢?你的女人马上就要给我做妾了,看你还敢不敢囂张。 真想看看你知道此事的表情啊。 朱承乾心情大好,哼著小曲从乾安殿出来,上了轿輦,回东宫去了。 第二日,早朝。 朝堂上风平浪静,议了几桩无关紧要的政事,皇帝说了声“退朝”,大臣们鱼贯而出。 “时大人,留步。”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叫住了时炳德。 “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时炳德愣了一下,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他被李德全领著进了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著一盏茶,看见时炳德进来,放下茶盏,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时爱卿来了,坐吧。” 时炳德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心里直打鼓。 他在朝中从不结党,也从不出风头,皇帝单独召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皇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时爱卿,朕记得你家中有两个女儿?” 时炳德的心猛地一沉。 “回陛下,臣確有二女,长女时蕴今年十七,次女时幸今年十五。” 皇帝点了点头,笑著说:“朕昨日看了名册,你家两个女儿品貌出眾,朕很是喜欢。 太子身边正好缺两个良媛,朕想把你的两个女儿赐给太子,择日入东宫,你看如何?” 时炳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赐给太子做良媛? 良媛,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妾。 他的女儿,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凭什么要给太子做妾? 更何况,他对太子的为人再清楚不过。 太子骄奢淫逸,目中无人,好色无度。 他的女儿落到太子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时炳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的两个女儿蒲柳之姿,不堪匹配太子殿下,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爱卿这是不愿意?”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炳德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 “陛下,臣的两个女儿年纪尚小,臣还想多留她们几年。 太子殿下天潢贵胄,臣的女儿实在高攀不起,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28章 赐婚 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圣旨。 他赐婚,是给了时炳德天大的脸面,时炳德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推三阻四? “时炳德!”皇帝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朕赐婚於你,是抬举你,你这是什么態度?” 时炳德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烦躁得很,挥了挥手。 “行了,退下吧,旨意三日后下发,你回去准备准备。” 时炳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退下!”皇帝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时炳德的身体晃了晃,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退到门口,又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得不行。 “陛下,求您开恩。” 皇帝不再看他,拿起桌上的硃笔继续批摺子。 李德全走上前,轻声说了句“时大人,请吧”,连拉带拽地把时炳德送出了御书房。 时炳德站在御书房门口,又跪了下来。 他就这样跪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太监们进进出出,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皇帝在里面批摺子、用膳、小憩,始终没有召他进去,也没有让人赶他走。 时炳德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木了,额头上的红印变成了青紫。 但他没有动,没有走,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 他不敢走。 他怕走了,旨意就真的下了。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不能给太子做妾。 太阳落山了,宫门落锁了,时炳德还没有回来。 时府,蒋氏急得在正厅里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老爷怎的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不停地往门口张望,脸上写满了焦虑。 刘嬤嬤在一旁安慰她。 “夫人別急,也许是朝中有事耽搁了,大人以前也有过晚归的时候。” 蒋氏摇了摇头。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他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连个口信都没让人捎回来。 我让人去衙门口问了,说是早就下值了,你说他能去哪儿?” 刘嬤嬤答不上来。 时蕴站在一旁,安静地听著母亲说话,心里也在著急。 时幸从门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眼底压著一团火。 “娘,爹还没有消息?” 蒋氏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你说你爹能去哪儿?他不回来也不让人捎个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时幸走过去,挽住蒋氏的胳膊,轻声说:“娘,您別急,爹是朝廷命官, 在京城里不会出什么大事的,也许是宫里有什么事,被留住了。” 蒋氏看了女儿一眼,嘆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总得有个信儿啊。” 时幸想了想,说:“娘,我去打听打听。” 蒋氏愣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去哪儿打听?” 时幸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篤定。 “娘,您別管了,我有办法。” 蒋氏还想说什么,时幸已经鬆开了她的胳膊,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时蕴一眼。 时蕴会意,跟了上去。 姐妹俩走到廊下,確认周围没有人了,才停下脚步。 “姐姐,爹一定是出事了,不是朝堂上的事,是跟我们有关的事。” 时蕴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时幸咬了咬嘴唇:“昨日沈浸星约我去醉仙楼吃饭,在门口遇到了太子。” “太子想约我吃饭,被沈浸星挡了,太子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在想……他会不会在爹身上动手脚?” 时蕴脸色一变:“你是说——” “我不確定,姐姐,你在家陪著娘,別让她太担心,我出去一趟。” 时蕴拉住妹妹的手:“你去哪儿?” “定安王府。” 时蕴的手紧了紧:“你要去找沈浸星?” “嗯。” “你信他?” 时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信他,但他是我现在唯一能用的人。”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 “去吧,”时蕴鬆开了妹妹的手,“小心点。” 时幸点了点头,叫上红萼,从侧门出了府,趁著夜色往定安王府的方向去了。 定安王府坐落在京城东边,府门高大,门口站著两个侍卫。 时幸没有去正门,她绕到后巷,找到了角门。 角门是专门给府里下人进出的,时幸抬手敲了敲门。 半晌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婆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上下打量了时幸一眼。 婆子四十来岁,看著挺和善,但眼睛里的警觉一点也不少。 她看见时幸是个年轻姑娘,穿得不算华贵但也不寒酸,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疑惑。 “姑娘找谁?” 时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著嘴唇,声音微微发抖。 “嬤嬤,我找沈世子,我姓时,是御史中丞时炳德的女儿。 有急事要找沈世子,求嬤嬤帮我通报一声。” 婆子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时幸的脸。 容貌一等一,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看著就让人心疼。 婆子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么晚了,一个漂亮小姑娘跑来找世子爷,还红著眼眶,该不会是世子爷把人家姑娘怎么了吧? 婆子的脸色变了,语气从疑惑变成了紧张:“你......你跟世子爷?” 时幸没有解释,依旧带著哭腔。 “我有事找沈世子,求嬤嬤帮我通报一声。” 婆子此刻满脑子的狗血片段。 “你等著,我去叫世子爷。” 她关上门,脚步匆匆地走了。 时幸站在角门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绣鞋尖。 把脸上的表情从“快要哭出来”调整成了“强忍著不哭但隨时可能绷不住”。 她知道沈浸星那个人,太假了他看得出来,太真了他不当回事。 恰到好处的脆弱,最能打动一个骄傲的男人。 婆子一路小跑到了沈浸星的院子。 沈浸星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举著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止战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碗参汤,像个男妈妈一样念叨。 “少爷,你都看了一下午了,眼睛还要不要了?” “闭嘴。” “少爷,这参汤是厨房刚燉的,趁热喝了吧。” “放那儿。” “少爷——” “你再囉嗦,我明天就把你调到马厩去餵马。” 止战委屈地闭了嘴。 婆子跑进院子的时候,沈浸星正翻到话本子最精彩的地方。 被脚步声打断了,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什么事?” 婆子喘了口气,眼神奇怪地看著沈浸星。 “世子爷,角门口来了个姑娘,说是御史中丞时大人家的小姐,有急事找您。” 沈浸星手里的书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坐直了身子。 时幸来找他了?大晚上的? 她是不是想他了?还是有什么事? 不管了,反正她来找他了。 沈浸星从躺椅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確认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咧了咧。 止战在一旁看著自家少爷这副德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第29章 八卦 “还愣著干什么?”沈浸星看了婆子一眼。 “请进来啊!不,我亲自去接。” 说著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对止战说。 “你跟我一起。” 止战“哦”了一声,跟在沈浸星后面。 主僕二人一路小跑到了角门,门外的灯笼光线下,时幸站在那里。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髮丝,衬得她整个人又单薄又脆弱,眼眶还红红的。 沈浸星看见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胸口发紧。 他见过她之前在宋玉嬈生辰宴上的样子,也见过她挑衅自己时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她这样。 明明快要哭出来了,却硬撑著不让眼泪掉下来,脆弱又倔强。 沈浸星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怎么了?” 声音轻柔,跟他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时幸抬起头,看著沈浸星。 心里动了一下,但这丝波动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沈世子,我父亲……我父亲今天没回家,宫里传不出消息,我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我母亲急得不行,我……我实在找不到人能帮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睫微微颤著,说完之后,咬住了下唇。 沈浸星看著她,心里那种发紧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揉揉她的头髮,跟她说“没事的,有我在”。 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別急,你的事,本少爷管定了,我去想办法。” 说完,他转头对止战说:“送时姑娘回去,路上小心点。” 止战应了一声。 沈浸星又看了时幸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了。 时幸站在原地,看著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止战送时幸主僕二人回了时府,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止战这个人,虽然平时在沈浸星面前话多得很,但在外人面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时幸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既尽了护卫的职责,又不至於让人觉得被冒犯。 到了时府侧门,时幸停下脚步,转身对止战说了句“多谢”,然后就进去了。 止战站在原地,看著侧门关上,转身往回走。 定安王府。 沈浸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正院。 他大步穿过迴廊,经过花园,绕过假山。 一路上几个丫鬟小廝看见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都赶紧让到一边。 正院的门关著,屋里亮著灯。 隔著窗户,能听见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沈浸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定安王沈崇远正搂著王妃在被窝里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还没睡著,夫妻俩正说私房话呢。 沈崇远在战场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但此刻,他穿著寢衣,靠在床头,一手揽著王妃的肩膀,看起来就是个爱妻的中年男人。 王妃比他小几岁,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她靠在沈崇远肩上,听沈崇远说朝堂上的趣事,听得直笑。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沈崇远嚇了一跳,王妃也嚇了一跳。 沈浸星站在门口,头髮被吹得有些乱。 “父王!母妃!” 沈崇远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个逆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推你老子的门?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指著沈浸星的鼻子骂。 “你这个不肖子,老子辛辛苦苦上了一天朝,回来刚躺下,你就来折腾老子。” “行了行了,”王妃拉了拉沈崇远的袖子,打断了丈夫的骂声。 她看著儿子,眼里满是慈爱,“小星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沈浸星这会也不纠正他母妃那个让他尷尬的称呼了。 “父王,您得进宫一趟,帮儿子捞个人。” 沈崇远瞪大了牛眼:“捞人?捞谁?你又惹什么祸了?” “不是我惹祸,是御史中丞时炳德,他现在还没回家,您帮儿子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崇远愣了:“时炳德?他得罪皇上了?” “不知道,所以才让您去问。” 沈崇远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王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跟时炳德什么关係?你为什么要帮他?” 沈浸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爹,儿子看上人家女儿了”吧? 一边的王妃眼睛却亮了亮,她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儿子一番。 “小星星,”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沈浸星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母妃,您想多了,就是帮一个朋友的忙。” “朋友的忙?”王妃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会为了朋友的忙,半夜三更来敲你父王的门?” 沈浸星:“……” “是不是时大人的女儿?”王妃又问,眼睛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长得好看不好看?多大了?性子怎么样?” 沈浸星的耳根更红了,他別过脸去,不看母妃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 “母妃,您能不能先关心正事?” “这就是正事。” 沈崇远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王妃,忽然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件事,一是王妃不高兴,二是儿子受委屈。 现在儿子找他帮忙,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一半。 “行了,”沈崇远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架上扯过外袍披上。 “老子进宫一趟。”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浸星一眼。 “你在家待著,別乱跑,老子去去就回。”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妃靠在床头,看著沈浸星,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小星星,”她叫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让沈浸星头皮发麻的温柔。 “过来,跟母妃说说,那时家二小姐长什么样?” 沈浸星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他往门口退了一步。 “母妃,我回去睡觉了。” “站住。” 沈浸星的脚钉在了地上。 王妃拍了拍床沿:“过来坐下,跟母妃好好说说。” 沈浸星看著母妃那张笑盈盈的脸,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是走不掉的。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离王妃远远的。 “她……长得还行。”沈浸星说著,语气儘量隨意,但声音里的那点不自在出卖了他。 王妃挑了挑眉:“还行?” “……挺好看的。” 王妃笑得眼睛都弯了,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母妃什么时候能见见她?” 沈浸星的脸终於红了。 “母妃!”他从床沿上弹了起来,“您能不能別瞎操心!” 王妃笑得更大声了。 沈浸星逃也似的跑出了正院。 他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止战已经回来了。 第30章 她怎么不利用別人?她心里有我。 止战正站在院子里等沈浸星,看见他回来,迎上去说: “少爷,时二小姐已经安全送回府了。” 沈浸星“嗯”了一声,在躺椅上坐下来。 止战看著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沈浸星注意到了:“想说什么就说,別吞吞吐吐的。” “少爷,小的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別讲。” 止战噎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了。 “少爷,小的觉得......那时家二小姐,今天晚上来找您,可能是在利用您。” 沈浸星的手指动了一下。 止战见他没有打断自己,壮著胆子继续说:“您想想,她跟您认识才几天? 之前也没多亲近,今天晚上她父亲出事了,她第一个来找您,这……这也太巧了吧?” 沈浸星没有说话。 止战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分析。 沈浸星抬起头,看著止战。 止战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少爷,小的没有別的意思。就是觉得……那时家二小姐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人心里不踏实,您对人家一片真心,人家未必对您也是真心。” 沈浸星沉默了片刻。 月光下,他的凤眼微微眯著,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 然后他笑了,带著一点点得意、一点点篤定、一点点“你不懂”的笑。 “止战,你说她在利用我?” 止战点头。 “那她怎么不利用別人?” 止战愣了一下:“啊?” “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多了去了,”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她怎么不去找他们?”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因为那些人她接触不到”,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浸星打断了。 “因为她只能找到我。”沈浸星说著,语气里带著自信。 “她信得过我,这不是利用,这是信任。” 止战看著自家少爷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少爷,您確定是信任?不是……您比较好骗?”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你好大的胆子,敢说本少爷好骗?” 止战缩了缩脖子,但嘴上没停。 “少爷,您品品,您仔细品品,她来找您的时候,是不是红著眼眶? 是不是欲言又止?是不是一副『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你』的样子?” 沈浸星想了想,点头:“嗯,怎么了?” 止战深吸了一口气:“少爷,那一套,换个人也能演。” 沈浸星看了止战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种“你不懂”的怜悯。 “你懂什么?” 说著,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止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她为什么不去找柳诗年和宋玉嬈?她也认识柳诗年宋玉嬈啊!” 止战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因为她只相信我。”沈浸星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信任我,依赖我,觉得我能帮她,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我。” 止战:“……” 他忽然觉得,自家少爷在感情这件事上,可能比在战场上还盲目。 “少爷,您就不怕……” “怕什么?”沈浸星打断了止战的话,双手抱胸。 “就算她是在利用我,那又如何?她需要我,我帮得上忙,这就够了。”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在心里嘆了口气,放弃挣扎。 “少爷说得对,时二小姐心里肯定有少爷,那少爷,您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见人家呢。” 沈浸星满意了,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止战。 “止战。” “在。” “你说她心里有我,是真的吧?” 止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但看著自家少爷那张认真的、带著一点期待的脸,还是说道: “真的,时二小姐心里肯定有少爷,不然她怎么不找別人?她肯定是喜欢少爷。” 语气诚恳,说的自己都快信了。 沈浸星的嘴角微勾,“我就知道。”然后转身进了屋。 止战:少爷您高兴就好。 ...... 定安王一路骑马去了皇宫,宫门这会早已落了锁。 大梁的规矩,宫门戌正落锁,此后任何人不得进出,除非有皇帝亲笔手諭。 但规矩这东西,从来都是给普通人定的,定安王不在此列。 守门的禁军统领看见他那张脸,二话不说,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然后一挥手,招呼手下打开宫门。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小声问:“统领,就这么放进去了?要不要通报一声?” 统领瞪了他一眼。 “通报?你去通报?定安王要进宫,你拦一个试试?” 小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定安王走在宫道上,步子又大又快,他先去了御书房。 目光落在御书房门口。 御书房门口的石阶上,时炳德跪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僂著。 沈崇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时炳德,怎么回事?” 时炳德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他已经跪了太久,膝盖早就没了知觉,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慢慢地抬起头,眯著眼睛看向来人。 月光下,定安王的脸映入眼帘。 时炳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王爷?您怎么……” “別废话,”沈崇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问你,怎么回事?你怎么跪在这儿?” 时炳德的嘴唇抖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苦笑著开了口。 “王爷……陛下要將臣的两个女儿赐给太子殿下做良媛。 臣不愿,求陛下收回成命,陛下不允,臣只能跪在这里,求陛下开恩。” 沈崇远听完,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啊!陛下也是糊涂! 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要弄去当妾。 沈崇远越想越气,更让他烦躁的是另一件事。 家里那个臭小子,对时炳德的女儿好像有点想法。 那小子从小到大,从来没因为別人的事求过他,今天却破天荒地开口了。 那个时家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家眼高於顶的混小子迷成这样? 沈崇远伸手,一把抓住了时炳德的胳膊。 时炳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差点趴在地上。 沈崇远手臂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袋米一样轻鬆。 时炳德的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刻,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盖蔓延到全身,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行了行了,”沈崇远不耐烦地说,“別跪了,回府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时炳德愣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定安王一个跟他素无交情的人,忽然站出来说要帮他处理天大的事。 第31章 德妃 “王爷......”时炳德的嘴唇哆嗦著,“您……您为什么要……” “別废话。” 沈崇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牌子,塞进时炳德手里。 牌子是铜製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沈”字,背面刻著一只猛虎。 “拿著,给禁军看这个,他们会放你出去。” 时炳德低头看著手里的铜牌,手指在“沈”字上摩挲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他想问定安王为什么要帮他,想谢定安王的恩情,想说“王爷大恩大德,臣无以为报。 沈崇远看著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最烦文官这副模样,要么是老阴比,要么跟个倔驴一样,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行了行了,”沈崇远嫌弃地挥了挥手,“快走吧,別在这儿碍眼。” 时炳德向沈崇远深深作了个辑,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沈崇远站在御书房门口,看著时炳德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了十几步,时炳德的腿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险些摔倒。 沈崇远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来人!” 他朝御书房门口喊了一声,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过来,跪在地上。 “王……王爷有何吩咐?” “去弄个轿輦来。” 小太监愣了一下:“王爷要轿輦?奴才这就......” “不是给我。”沈崇远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宫道上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给他。” 小太监顺著沈崇远的目光看过去,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了。 轿輦来得很快,还有两个抬轿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追上了时炳德。 时炳德正扶著宫墙慢慢地往前走,他的膝盖已经肿了。 每走一步就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骨头。 轿輦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小太监弯著腰,恭恭敬敬地说:“时大人,定安王让奴才给您备了轿輦,您请上轿。” 时炳德看著面前的轿輦,眼眶忽然就红了。 朝小太监点了点头,扶著轿杆,艰难地坐上了轿輦。 轿輦抬起来的时候,时炳德回过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崇远看著时炳德坐上轿輦被人抬走了,才转身去办正事。 “陛下在何处?” 小太监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 “回王爷,陛下在……在德妃娘娘那里。” 沈崇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德妃是这两年最得宠的妃子,年轻貌美,会唱曲会跳舞,把陛下迷得神魂顛倒。 沈崇远不好去后宫。 他是外臣,虽然是皇帝特许可以在宫里自由进出的异姓王,但后宫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擅自闯入后宫,传出去不好听,对王妃也不好。 “去,把陛下找来,就说本王有要事求见。” 小太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把陛下找来?从德妃宫里?这个时辰? 他要是现在去敲门说“陛下,定安王找您”,德妃娘娘第一个饶不了他,陛下第二个饶不了他。 但定安王他也得罪不起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还不快去?”沈崇远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小太监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跑著去了。 德妃的寢宫叫承香殿,守在门口的是李德全。 李德全看见小太监跑过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小太监弯著腰:“李公公,定安王来了,在御书房等著,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李德全的表情微微一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了內殿门口。 “陛下,定安王有事求见。” 殿里。 皇帝躺在德妃的床上,享受著德妃的侍奉。 德妃今年才二十出头,生得嫵媚动人。 她是个聪明人,所以在伺候皇帝这件事上,从来不惜力气。 此刻她正跪在床边,用zui为皇帝紓解。 皇帝半闭著眼睛,一只手搭在德妃的头上,呼吸粗重,脸上带著饜足。 他已经五十六了,那方面的能力大不如前。 年轻时一夜御数女不在话下,现在能维持片刻就不错了。 但德妃有办法,她的手、她的嘴、她的身体,总能让他体会到年轻时才有的快感。 李德全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的时候,皇帝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当口。 他听见“定安王”三个字,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定安王大半夜不在家睡觉,跑到宫里来干什么? 皇帝的慾念一下子就灭了。 德妃抬起头,眼里带著一丝困惑,嘴唇上还有shui光。 皇帝挥了挥手,声音有些不耐烦:“下去吧。” 德妃低下头,拿起旁边杯子里的水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起身给皇帝披上外袍。 动作轻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满。 御书房。 “臣沈崇远,叩见陛下。” 皇帝走到御案后面坐下,脸色不太好。 “起来吧,这么晚了,爱卿有何事?” 沈崇远站起来,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臣是为时炳德的事来的。” 皇帝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装糊涂。 “时炳德怎么了?” “陛下,臣听说,陛下要將时炳德的两个女儿赐给太子做良媛,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消失了。 “朕赐婚於他,是抬举他。” 沈崇远没有接这句话,他看著皇帝,沉默了两秒。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寒了臣子的心。”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收回成命。 这四个字从沈崇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皇帝的第一反应不是要不要收回,而是凭什么。 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是圣旨,凭什么要收回?就因为你沈崇远说了一句话? 第二反应,是权衡。 他动不了沈崇远,他曾试过削沈崇远的兵权,三大营差点譁变。 试过扶持別的將领跟沈崇远抗衡,那些人不是被沈崇远收服了,就是被沈崇远挤走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隱忍,又从隱忍变成了妥协。 “爱卿说得有理,朕……收回成命。” “臣替时炳德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沈崇远可以走了。 沈崇远没有多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他走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 越想越气,手猛地一扫,將御案上的摺子、茶盏、笔架、砚台全部扫到了地上。 “该死的沈崇远!总有一天,朕要將你碎尸万段!” 第32章 討债鬼 半晌,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转著无数个念头。 沈崇远为什么要替时炳德出头?时炳德跟沈崇远有什么关係? 沈崇远是不是在拉拢朝臣?他是不是想结党?他想干什么?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压下去。 皇帝睁开眼睛,看著满地的狼藉。 “来人。” 李德全走上前:“陛下。” “把这里收拾了。” “是。” 李德全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摺子。 皇帝看著他收拾,忽然开口。 “李德全。” 李德全停下手里的动作:“陛下。”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李德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摺子放好,转过身来,脸上带著恭敬的笑。 “陛下春秋鼎盛,怎么会老?”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春秋鼎盛?朕连一个小小的异姓王都动不了,还谈什么春秋鼎盛?” 李德全没有说话,这种话,他接不了,也不敢接。 皇帝也不指望他接,他闭上眼睛,又靠回椅背上。 时炳德被轿輦送到宫门口的时候,禁军看见定安王的令牌,二话没说就开了门。 时府的马车还停在宫门外,车夫赶紧过来扶著时炳德。 马车在时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门房的老僕听见马车的动静,揉了揉眼睛,看见时炳德从马车上下来,猛地站起来。 “大人!” 老僕衝到门口,一把扶住时炳德的胳膊。 “快去稟报夫人!”老僕朝里面喊了一声,架著时炳德往里走。 时炳德几乎是被门房架著走进府的。 消息传得很快。 下人们看见时炳德那副样子,有的去烧热水、找药膏,有的去找大夫。 “老爷!” 蒋氏扑过去,一把抱住时炳德,眼泪哗哗往下流。 手摸到他额头上那片青紫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爷……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別嚇我……” 时炳德伸出手,替蒋氏擦了擦眼泪。 时蕴站在一旁,看著父母抱在一起哭,眼睛酸涩得厉害。 她走过去,从刘嬤嬤手里接过一条热帕子递过去。 “爹,先擦把脸。” 时炳德接过帕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被扶著坐在了椅子上。 时幸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杏眼里满是恨意。 时幸將恨意压下去,走过去,蹲在时炳德面前,仰起头看著他。 “爹,您饿不饿?厨房还温著粥,女儿去给您端来?” 时炳德看著小女儿的脸,眼眶红了红,自己差点就没有能力保护她们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时幸的头髮。 “好。” 时幸站起来,转身去了厨房。 端著粥回来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安静了一些。 时幸把粥端到时炳德面前。 “爹,趁热喝。” 时炳德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熬得稠稠的,正好入口。 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著三个女人。 三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泪光,时炳德的喉咙哽了一下。 “没事,没事了。” ...... 定安王府,晨光透过窗欞洒进来。 定安王沈崇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昨晚他从宫里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会儿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王妃倒是早就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外头的院子里,沈浸星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双凤眼直直地盯著房门,像一只等主人投餵的大型犬。 止战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无奈。 “少爷,您要不先回去?等王爷起了,小的来喊您?” “不用。”沈浸星头也不回。 “那您要不……坐会儿?蹲著不累吗?” “不累。” 止战在心里嘆了口气,默默地在沈浸星身后也蹲了下来。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地蹲在正院门口,像两尊门神。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浸星的腿都蹲麻了,正院的门还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换了个姿势,从蹲著变成了坐著,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天已经大亮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房里终於有了动静。 沈崇远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宝贝儿子,正蹲在他门口,满眼幽怨地看著他。 沈崇远被嚇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趔趄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 “你蹲这儿干嘛?!” 沈浸星没动,还是那副幽怨的表情。 带著一种“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的委屈。 “父王,你怎么起这么晚。” 沈崇远正要发作,王妃的笑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著那本话本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卯时就来了。” 沈崇远瞪了瞪討债鬼。 “你跟老子来討债呢?!老子昨晚为了办你的事,那么晚才回来,起晚点怎么了! 你自己说说,你老子我几时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过?还不是为了你!” 这话一说完,沈浸星的表情立马变了,幽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沈崇远身边。 伸手就搭上了老父亲的肩膀,开始殷勤地捶肩。 “哎哟父王,您別跟儿子一般见识,儿子这不是著急嘛,您消消气,消消气。 儿子给您捶捶肩,您看这力道行不行?轻了重了您说话。” 沈崇远被儿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諂媚搞得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哼了一声。 王妃在旁边看著,乐得合不拢嘴。 她把话本子合上,往袖子里一塞,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 用一种“我看你们父子俩能演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著这一幕。 沈浸星捶了几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父王,时大人究竟犯什么事了?” “哼!”沈崇远冷笑一声。 “老子就知道!感情你小子这么殷勤是为了別人的爹。” 沈浸星的手顿了一下,但他反应快,立刻又恢復了捶肩的动作。 “父王您这话说的,儿子对您什么时候不殷勤了?就是顺便问问,顺便。” “顺便?”沈崇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你卯时就蹲在我门口,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顺便问问?” 沈浸星不说话了,手上的动作没停。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妃。 王妃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搞定,別看我”。 第33章 本少爷最敬重好官了 沈崇远嘆了口气,把沈浸星的手从肩膀上拨开,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王妃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沈浸星听完,整个人像个小炮弹,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太子那个王八蛋!不要脸的东西!” “站住。” 沈浸星的脚步顿住了,沈崇远看著儿子的背影,语气不轻不重。 “在家骂骂可以,別出去嚷嚷。” 沈浸星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百只苍蝇。 “父王,你让我骂两句,不骂我难受。” 沈崇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骂吧,別太过分就行。” 沈浸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骂开了。 “太子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己长得歪瓜裂枣也就算了,还想抢人家闺女? 他那个德行,別说良媛了,给人家当门房人家都嫌他晦气!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走在大街上別人都以为他是卖猪肉的。” 沈崇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他爹也是糊涂,堂堂一国之君,为了哄儿子开心,拿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当赏赐?这跟那些强抢民女的紈絝有什么分別? 不,还不如紈絝,紈絝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做坏事,他倒好,觉得自己是在施恩!” 沈崇远咳嗽了一声,暗示儿子“差不多得了,別连皇上一起骂”。 但沈浸星正在气头上,根本没听见。 他继续骂:“太子那个王八蛋——” “行了行了。”沈崇远放下茶杯,伸手制止了儿子的长篇大论。 “差不多就行,记住,这些话在府里说说可以,出去別乱说。” 沈崇远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沈浸星看了父亲一眼,心里那股火还没消,敷衍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崇远。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父王,昨晚的事,谢了。” 说完,带著止战就走了。 沈崇远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笑骂了一句。 “兔崽子,用完就丟,连杯茶都不给老子倒。” 王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著儿子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你儿子这性子还不是像你。” 沈崇远张了张嘴,嘀咕了一句:“像我也没什么不好。” 王妃哼了一声:“得亏只是性子像你,要是长得像你就完蛋了,还好是像我。” 沈崇远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那表情跟他儿子刚才如出一辙。 他凑到王妃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像你,都像你,儿子那张脸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我那还得了?像我这张老脸,哪能娶到媳妇?” 王妃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嘴角直往上翘,故意板著脸,伸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少贫嘴。” 沈崇远握住王妃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著,笑得像个傻子。 晨光洒在夫妻俩身上,岁月静好。 沈浸星出了定安王府,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醉仙楼的方向去了。 止战骑马跟在后面,保持著半个马身的距离。 一路上沈浸星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骂太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王八蛋,不要脸,丑东西,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止战跟了他十几年,第一次发现自家少爷的词汇量这么匱乏。 “少爷,”止战终於忍不住开口了,“您能不能换几个词?” 沈浸星头也不回:“换什么?” “比如……丧尽天良?人面兽心?衣冠禽兽?” 沈浸星想了想,摇了摇头:“太文縐縐了,骂著不过癮。” 止战:“……” 两人骑马到了醉仙楼,把马交给门口的小二,上了三楼那间固定包间。 沈浸星推门进去,一屁股坐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也不知道时幸今天会不会来。 昨晚她父亲出了那么大的事,家里肯定乱成一锅粥了,可能出不来,也可能没心情出来。 但沈浸星还是来了,因为他答应了今天午时在这儿等她。 万一她来了呢?万一她需要帮忙呢?万一她就想见他呢? 等的时候也不閒著,沈浸星又开始骂太子了。 这一次他吸取了止战的建议,尝试著换一些新的词汇。 “太子那个天良丧尽、人面兽心、衣冠禽兽的东西。” 一边骂还一边点头,觉得这几个词確实不错。 “自己没本事,就回去找他爹哭鼻子,三岁小孩都不干这种事,他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我呸!” 止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捧哏:“少爷说得对。” “你说他那张脸,是不是小时候被驴踢过?还是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手滑了,把他脸朝地摔了一下?” “少爷说得对。” “还有他那个脑子,我看是豆腐脑,一摇就碎。” “少爷说得对。” 沈浸星停下骂,抬头看了止战一眼。 “你能不能换句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止战想了想:“少爷英明?” 沈浸星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骂。 他骂得正起劲的时候,包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浸星的嘴还张著,最后一个“八”字还没吐出来,卡在喉咙里。 时幸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褙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沈浸星的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门口,声音从刚才的咬牙切齿变成了春风拂面。 “来了?快进来,坐,止战,倒茶。” 时幸看著他这副“刚才骂人的不是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在沈浸星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了。 止战倒了杯茶放在时幸面前,然后很懂事地退出了包间,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人。 沈浸星坐在时幸对面,手指还在桌上敲著,节奏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暴露了他心里的那点不自在。 沉默了几息,时幸抬起头,看著沈浸星的眼睛。 “沈世子,昨晚的事,谢谢你。” 沈浸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习惯了看她笑里藏刀、话里带刺的样子。 忽然看见她这么坦诚地道谢,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谢什么谢,举手之劳,再说了,本少爷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藉口。 “为了时大人,时大人是个好官,本少爷最敬重好官了。” 第34章 宋昭衍 时幸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沈浸星看见她笑了,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散了。 “不过说真的,你还是適合小狐狸的样子,刚才那一本正经地道谢,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时幸挑了挑眉:“所以世子爷是嫌我太客气了?” “岂止是客气,你刚才那样子,本少爷看著就觉得累。” “那我平时是什么样子?”时幸问。 沈浸星想了想,用一个词概括:“欠揍。” 时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沈浸星看著她露出来的梨涡,手有些痒,想去戳一下。 他赶紧別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心里的不自在。 包间外面,止战和红萼各占一边。 两人之间隔著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浸星!沈浸星你是不是在这儿?本少爷看见你的马了!” 止战的脸色变了一下,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宋昭衍,宋玉嬈的堂哥,大长公主的孙子,沈浸星的狐朋狗友之一。 宋昭衍上个月去外祖家参加婚宴,刚回京城。 他穿著一件绿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带,手里拿著一柄摺扇。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就是那股子紈絝子弟的味儿太冲了。 他看见止战的瞬间,眼睛一亮,手里的摺扇“啪”地一收,快步走了过来。 “止战!沈浸星那廝是不是在这儿?本少爷刚回京城,约他出来玩,他都不搭理!” 止战的身体微微挪了一下,挡住了包间的门。 “宋少爷,世子爷正在与友人相聚,不方便打扰。” “友人?”宋昭衍的眼睛更亮了。 “什么友人?男的女的?本少爷认识吗?” 止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少爷,请回吧,等世子爷忙完了,小的给您回话。” 宋昭衍不听,伸手去推止战,止战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止战还是纹丝不动。 他换了只手,使劲一推,止战这次让开了。 不是被他推开的,是自己主动让开的,因为包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浸星站在门口,看著宋昭衍,没有什么好脸色。 “宋昭衍,你在这儿吵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吵死了。” 宋昭衍看见沈浸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伸手就要往沈浸星肩上搭,被沈浸星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在意,探头探脑地往包间里瞅。 “我说沈浸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约本少爷十回本少爷有十回出来, 今天本少爷亲自上门找你,你还让止战拦著。” 他的目光越过沈浸星的肩膀,落在了包间里面。 看见时幸,嘴角咧出一个欠揍的笑。 “好你个沈浸星!不应本少爷的约,感情在这私会佳人!” 沈浸星的脸黑了一瞬。 “宋昭衍,別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扇你。” 宋昭衍根本不怕,他跟沈浸星从小一起长大,被沈浸星揍,早就揍出了免疫力。 趁沈浸星不注意,一个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桌边。 抬头看著时幸,笑得跟朵花似的。 “这位姑娘,在下宋昭衍,京城人士,年方十九,尚未婚配。” 沈浸星从后面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宋昭衍后脑勺上。 “少在这儿丟人现眼。” 沈浸星在宋昭衍旁边坐下,指了指时幸。 “这是御史中丞时大人的二女儿,时幸。” 他又指了指宋昭衍,对时幸说: “这个是宋昭衍,大长公主的孙子,宋玉嬈的堂哥,脑子不太好使,你甭搭理他。” 时幸弯了弯嘴角,对宋昭衍微微頷首。 “宋公子好。” “时姑娘好,时姑娘好。” 宋昭衍拱了拱手,態度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在下跟沈浸星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时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在下,在下两肋插刀......” “行了行了。” 沈浸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断了宋昭衍的长篇大论。 “两肋插刀?你先把你欠我的那五百两银子还了再说。” 宋昭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立刻转移话题。 “哎,你说什么呢,来来来,喝茶喝茶。” 说著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浸星续了一杯,殷勤得像个小二。 时幸看著两人拌嘴,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收起来。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凤眼微微上挑,看著宋昭衍那副狗腿样,嗤了一声。 “骚包。” “你还好意思说我骚包?你一天到晚穿个红衣服满大街跑,你说谁骚?”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裳。 大红色锦袍,上面绣著金线。 “本少爷穿红色是因为本少爷长得白,红色衬肤色,你懂个屁!” 宋昭衍差点被茶水呛死。 时幸坐在对面,看著两个男人像小孩子一样斗嘴,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宋昭衍眨了眨眼,忽然正经起来,整了整衣冠。 “时姑娘见笑了,在下平时不是这样的,都是被沈浸星带的。” 沈浸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宋昭衍喝了口茶,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浸星,这两天你忙什么呢?我约你出来你都不出来。 我爹还问呢,说你小子是不是转了性了,怎么不出门鬼混了。” 沈浸星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 “忙著套太子麻袋呢。” 宋昭衍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放下茶杯。 “套谁?” “太子。”沈浸星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 宋昭衍露出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他这个人,胆子大得很,而且跟沈浸星一样,看不惯太子很久了。 太子那副目中无人、作威作福的样子,他每次看见都想翻白眼。 只不过他宋家虽然是大长公主的门第,但跟太子正面对著干还是不太敢的。 但沈浸星敢啊。 有沈浸星带头,他怕什么? “啥时候套?我也去!”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嘛?” “当然是帮你啊!套麻袋这种事儿,一个人不够,两个人正好。 你放风我动手,或者我放风你动手,都行。” 沈浸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而且宋昭衍这个人虽然看著不著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再说了,套太子麻袋这种事,一个人干確实有点心虚,有人陪著胆子就大了。 “行,”沈浸星点头,“算你一个。 宋昭衍兴奋得搓了搓手,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作案方案了。 他这个人,平时读书不行,办正事不行,但搞这些歪门邪道,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第35章 套麻袋 “咱们得先摸清太子这几天的行程,他平时都去哪儿?什么时辰出门?带多少人?走哪条路?” 沈浸星想了想:“今个他心情应该不好,八成要出来喝酒。” “喝酒好,”宋昭衍眼睛一亮。 “喝完酒他脑子不清醒,一棍子下去一个准。” 沈浸星点头。 “他喝完酒回宫的时候,走的肯定是东华门那条路。 那条路有一段两边都是墙,夜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最適合下手。” 宋昭衍拍了一下大腿:“好!就那儿!” 两个人越说越起劲,你一言我一语,方案越来越具体。 时幸坐在旁边,安静地听著,听到关键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浸星和宋昭衍討论到“套上麻袋之后打哪儿”的时候,意见出现了分歧。 沈浸星说打后背,后背肉厚,打不坏,但能让他疼好几天。 宋昭衍说打腿,打腿他跑不了,想喊救命都跑不掉。 两人爭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时幸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打下三路。” 沈浸星和宋昭衍同时看向她。 时幸看著他们,表情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两个大男人下身一凉。 “手伤了,他去找皇上告状的时候,皇上能看见,伤在下三路,他总不能脱了裤子给皇上看吧?” 包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宋昭衍看著时幸,嘴巴微张,眼神里写满了“这姑娘是个狠人”的震惊。 沈浸星倒是先反应过来了,他看著时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宋昭衍终於回过神来,朝时幸比了比大拇指,语气里满是佩服。 “时姑娘,高,实在是高。”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转头看向沈浸星,用一种“你捡到宝了你知道吗”的语气说。 “浸星,你从哪儿找的这位妙人?”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骄傲。 宋昭衍看著他这副死德性,酸了一下。 他宋昭衍身边怎么就没有这种又好看又聪明又狠辣的姑娘呢?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把时间定在了傍晚。 傍晚。 东华门外的那条巷子,沈浸星、时幸和宋昭衍提前藏在了巷子一端的拐角处。 “止战那边怎么样了?”宋昭衍压低声音问。 沈浸星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应该快了。” 止战的任务是引开太子身边的人。 止战怎么引开他们,沈浸星没细说,时幸也没问。 但她心里好奇,止战一个人,怎么引开四个护卫?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把身体贴紧了墙壁。 “殿下慢些,天黑路滑。” “滚开,本宫还没醉。” 太子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太子骂了一句:“谁在那儿?” 然后是脚步声分散的声音。 “站住!別跑!”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浸星从墙角探出头去,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太子一个人站在巷子中央,身边空无一人。 沈浸星朝宋昭衍比了个手势。 宋昭衍点了点头,拎著麻袋从墙角窜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衝到太子身后,双手一扬,麻袋从上而下套住了太子的头。 太子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麻袋罩住了。 “谁——唔——” 沈浸星从后面补了一棍,太子吃痛,身体往前一栽,跪在了地上。 宋昭衍按住麻袋口,不让太子挣脱,沈浸星绕到前面,举起木棍。 时幸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太子面前,蹲下身,看了看被麻袋罩住的脑袋。 然后抢过沈浸星手里的木棍,朝著太子腿根处狠狠砸去。 “啊——” 太子的惨叫声从麻袋里传来。 时幸又砸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狠,还挨著蛋蛋。 差点鸡飞蛋打,太子叫得更大声了,像杀猪一样。 宋昭衍看著时幸的动作,下体一阵阵发凉。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宋昭衍无声说。 时幸又砸了一下,才站起来把木棍递给沈浸星。 沈浸星接过木棍,低头看了看太子的大腿。 嘖嘖,都出血了,那玩意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沈浸星使了个眼色,三人转身就跑。 他们跑得很快,按事先规划好的路线。 最后目的地是东市附近的一个小巷子,平时没什么人。 止战已经在那儿等著了,衣裳乾乾净净,毫髮无损。 “成了?”止战问。 沈浸星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咧嘴裂开,笑得放肆。 “成了。” 宋昭衍也笑,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拍著大腿,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他指著沈浸星,又指著时幸。 “你……你们……哈哈哈哈……太子的蛋……哈哈哈哈……” 时幸站在一旁,弯著嘴角,脸上带著一层薄薄的红晕。 沈浸星看著她这幅小猫偷腥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走吧,送你回府。” ...... 送完时幸,沈浸星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宋昭衍忍不住凑到沈浸星身边。 “你那位时二小姐,下手也忒狠了!我刚才在旁边看著,到现在还凉颼颼的。 那几棍子下去,太子还能不能人道都两说。” 沈浸星淡定地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多可爱。” 宋昭衍脚步顿了一下。 可爱?这要是可爱,那他宋昭衍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他看了看沈浸星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可爱,很可爱。” 宋昭衍敷衍地附和了两句,转头看向止战,想找个人眼神交流一下。 止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四个侍卫在巷子里找到太子的时候,他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捂著襠部。 头上还套著麻袋,人已经痛晕过去了,但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 侍卫们嚇得不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净净。 “快!抬太子回宫!” 为首的侍卫先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吼了一句。 两人抬著太子,另外两人先提前去请御医。 太子的身体被人抬著,即使在是昏迷,手还依旧保持著捂著襠部的姿势。 回到东宫,太子妃最先得到消息。 她是太子的正妃,出身名门,平日里端庄矜持,从不在人前失態。 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殿下!殿下怎么了!” 太医很快就来了,先来的是太医院的当值太医,姓王。 他给太子號了脉,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伤处,脸色当场就变了。 说了一句“臣医术浅薄,不敢妄断”,然后就让太监去请太医院院正。 院正来的时候,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七八个,把东宫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 七八个老头围在太子床前,一个接一个號脉,一个接一个查看伤处。 然后退出內殿,在外间討论,声音压得很低,但爭论得很激烈。 有人说“怕是难了”,有人说“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此等伤势”,有人说“尽人事听天命”。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太子妃心上。 太子妃站在內殿门口,手扶著门框,脸色苍白。 她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 太子倒是有过几个儿子,但都是侧妃和侍妾生的。 那些儿子,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第36章 什么?太子不能人道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夭折的,是被她害死的。 她容不下太子的庶子,因为庶子长大了会威胁她的地位,会跟她生的嫡子爭储位。 可现在,她连嫡子的影子都没见著,庶子也被她害得一个不剩。 如果太子真的不能生了,那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太子的位子保不住,她这个太子妃也就到头了。 院正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著药方,走到太子妃面前。 “娘娘,殿下伤及下元,恐……恐有碍子嗣。” 太子妃听完,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娘娘!娘娘!” 嬤嬤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人端水,有人拿药油,有人掐人中。 折腾了好一会儿,太子妃才悠悠转醒。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而是死死地抓住嬤嬤的手。 “不可……不可传出去……此事……不可传出去……” 嬤嬤连忙点头:“娘娘放心,老奴省的。” 太子妃鬆开手,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东宫的大太监福安站在殿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太子的心腹,跟了太子多年,太子出了这种事,他比谁都著急。 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嚷嚷,嚷嚷出去太子的脸面就没了,皇家的脸面就没了。 福安咬了咬牙,带著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去了皇宫。 皇帝今晚又在德妃那里。 承香殿,德妃身著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倚在皇帝怀里。 皇帝半闭著眼睛,一手搂著德妃的腰,一手拿著酒杯,脸上带著慵懒表情。 福安跪在承香殿门口,李德全从殿里出来。 蹲下来低声问:“福公公,东宫出什么事了?” 福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死了亲爹。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凑到李德全耳边,说了太子的事。 李德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伺候皇帝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这种事,他还真没见过。 李德全稳了稳心神,转身脚步匆匆进了內殿。 內殿里,皇帝已经有些醉了。 德妃正在给他剥葡萄,丰润的嘴唇抿著笑意,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李德全走到皇帝身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东宫来人了,说太子殿下出了事,请陛下过去看看。”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出了什么事?每次都这样,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会儿?”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 “东宫大太监福安跪在外面,说太子殿下被人打了,伤势不轻,请陛下亲自去看看。”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只以为太子又是为了爭宠耍把戏。 这一个个的,天天大半夜来打扰他,是不是別人不发火就把別人当傻子啊! 皇帝睁开眼,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著不耐烦。 “被人打了?被谁打了?他出门不带护卫的吗?那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 有什么事让太医去看就行了,朕又不是太医,朕去了能怎么样?” 李德全低著头,没有接话。 德妃放下葡萄,用帕子擦了擦手,轻声细语地说: “陛下,太子殿下的事要紧,您去看看吧,臣妾等您回来。” 皇帝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李德全,哼了一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让李德全去把福安喊进来问话。 福安从殿外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向一旁的德妃,支支吾吾没回话。 皇帝更加不耐烦:“太子发生了何事?” “陛下!陛下!太子殿下他……他……” 福安整个人都在发抖。 皇帝的不耐烦变成了警觉,他看著福安那副样子,心里的预感不太好。 “何事?直接说!”皇帝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福安全身匍匐在地上,额头抵著地砖。 “太子殿下……不能人道了。” 殿里的空气顿时像被抽空了一样。 皇帝趔趄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椅子才没有摔倒。 什么?!太子不能人道了?! “叫太医了吗?”皇帝声音乾涩。 福安跪在地上,带著哭腔。 “回陛下,太医已经在东宫了,太医院院正,还有七八位太医,都在。” “朕去看看。” 皇帝大步走出承香殿,走得很急,步子又大又快。 德妃站在殿门口,看著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闪了闪。 东宫。 皇帝到的时候,太医们还在外间討论,爭得面红耳赤。 “陛下驾到!”李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医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皇帝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內殿。 內殿里瀰漫著一股药味和血腥味,浓得呛人。 太子躺在床上,已经醒了。 太子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剧烈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呜咽。 “父皇——父皇——!” 他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又躺了回去,哭得更大声了。 皇帝站在床边,看著太子这副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心疼吗?当然心疼。 这是他的儿子,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 “父皇,你一定要给儿臣报仇啊!” 太子哭著说,鼻涕流进了嘴里也不管。 皇帝看著儿子那副惨样,心里的火腾地就烧起来了。 太子被人打了,而且是打在了那种地方,说出去,皇家顏面何存? 但皇帝毕竟是当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或者说,他是在权衡利弊。 太子不能人道了,这个消息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 他站在床前,看著太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脑子里却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太子真的不能生了,那这太子之位…… 皇帝闭了闭眼,想到三皇子。 三皇子今年二十五,身体康健,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又想到五皇子,五皇子虽然不如三皇子出色,但也中规中矩,不算太差。 七皇子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 皇帝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他还是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 太子的伤要紧,先治病,治好了再说。 如果治不好,那就不是他狠心,是老天不帮他。 皇家亲情,就是这样现实。 皇帝睁开眼,没安慰太子,直接转身走到外间。 太医们还跪在地上,皇帝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用什么药,太子的伤,必须治好。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太子若是还不能……”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不能人道”四个字说出口。 “你们自己看著办。” 第37章 一个人做了坏事,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太医们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陛下……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皇帝的嘴角扯了扯。 “朕要的不是竭尽全力,朕要的是一定治好,治不好,朕要你们的脑袋。” 太医们齐刷刷磕头。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太医们还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带著命苦。 太子的哭声从內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太子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灰败。 这一夜,东宫灯火通明。 太医们来来去去,药一碗一碗地熬,一碗一碗地灌进太子的嘴里。 消息被严严实实地封锁住了。 皇帝下了封口令,所有知情的人,不论太医、太监还是宫女,一律不许外传,违者杖毙。 太子被袭的事,对外只说“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第二天。 时府。 时幸醒过来的时候,嘴角都是翘著的。 红萼端著水盆进来,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的,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 “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红萼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时幸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透过帕子渗进皮肤里,舒服得她嘆了一口气。 “红萼,你说一个人做了坏事,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红萼想了想:“因为那个人活该?” 时幸被红萼的话逗笑,嘎嘎嘎乐出声。 时蕴从东厢房过来的时候,时幸正在梳头。 她站在门口,看著妹妹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左照右照。 嘴里还哼著小曲,心情好得写在脸上。 时蕴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 她记不清妹妹上次这么高兴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时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时幸从铜镜里看著姐姐,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姐姐,我昨晚把太子的命根子打坏了”吧? 时蕴看著妹妹的侧脸,也不再多问。 “幸儿,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时蕴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点自嘲。 时幸梳头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看著姐姐。 “姐姐,怎么了?”时幸放下梳子,走过来,在时蕴对面坐下。 时蕴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茶杯,杯中的茶水映出她的脸。 “柳诗年那边,我没有任何进展。” “我去打听过他的行踪,但他不是去棋馆就是在家,棋馆我去过两次,都没碰见他。 我想做自己,就像你说的,但我连碰到他的机会都没有,做自己给谁看?” 时蕴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 “媚眼拋给瞎子看。”时蕴用了一句俗话来形容自己的处境。 时幸没有马上接话,她看著姐姐,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柳诗年这个人,確实比沈浸星难搞得多。 沈浸星的行踪好打听,人也高调,想碰见他不难。 柳诗年不一样,深居简出,唯一的爱好是下棋,但有时候去棋馆的时间不固定。 时幸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姐姐,你跟我去棋馆吧。” 时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棋馆是柳诗年常去的地方,我就不信,你天天去逮不著他。” 时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可是我不太会下棋,我连你都下不过,怎么下得过他?” “谁让你下过他了?”时幸笑了一下。 “好,今天就去。” 半个时辰后,姐妹俩出了门,止战留在时府门口等著传信。 是的,止战。 昨晚沈浸星坚持让止战送时幸回府,又坚持让止战今早在时府门口等著。 理由是“万一她有什么事呢?万一她想见我呢?万一她被人欺负了呢?” 止战反驳无力,只能从天不亮就蹲在时府门口的树杈上。 红萼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止战愣了一下。 差点没认出这个蹲在树杈上啃烧饼的人是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时幸也看见了止战,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他,说今天不去酒楼了,有事。 止战从树上跳下来,烧饼还叼在嘴里,含混地问什么事。 时幸没细说,只说要去棋馆,让止战转告沈浸星。 止战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飞身上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街巷之间。 听松棋馆,上午的客人不太多。 棋馆里安静得很,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和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声。 时幸一进门,掌柜的就笑著迎了上来。 “时姑娘来了?这几日都没见著你。” 掌柜看见时幸身后的时蕴,“这位是?” “我姐姐。”时幸笑著介绍。 “姐姐想学棋,我带她来认认地方,姜掌柜,以后我姐姐常来,麻烦您多关照关照。” 姜掌柜看了看时蕴,面容清冷,身姿挺拔,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白梅。 他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相貌”,面上笑呵呵地应了。 时幸牵著时蕴的手,把她带到棋馆里最热闹的那一片区域。 这里常年坐著七八个棋友,男女都有,个个都是棋痴。 时幸之前来棋馆一个月,跟他们混得已经很熟了。 她嘴甜,会来事,贏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 还会帮他们端茶倒水,这些老棋友们对她喜欢得不行。 “各位伯伯婶婶。”时幸甜甜地喊了一声。 “这是我姐姐,想学棋,各位伯伯婶婶可要帮帮我姐姐呀。” 几个老棋友抬起头,笑著看了看时幸,又看了看时蕴。 “时姑娘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来来来,坐下,老夫教你。” 时蕴看了时幸一眼,时幸朝她点了点头。 时蕴在一个老者对面坐了下来,开始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棋馆与人下棋的经歷。 时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笑。 姐姐下棋的样子跟她完全不同,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躁。 “姐姐,你在这儿下著,我去街上逛逛。” 时蕴抬起头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时幸走了不到一刻钟,棋馆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时幸回来了。 来人穿著一件白色长衫,面容清俊如画中仙人,正是柳诗年。 他在棋馆里是老熟人了,常来的棋友都认识他。 棋友们有的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低头下棋。 在棋馆这种地方,身份地位都不重要,棋力才是硬通货。 而柳诗年在这里出名,不是因为他是丞相嫡子的身份,是因为他真的会下棋。 柳诗年今天带了个新的棋谱,里面有几招精妙的布局,想找人试试。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棋馆的老板,倒是看见了时蕴。 时蕴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衬得她的皮肤像上好的白瓷,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专注。 第38章 詆毁 柳诗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棋馆最里面的角落。 他在角落里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棋谱翻开,放在桌角,然后开始摆棋子。 他今天带来的是前朝国手留下的残局谱,里面的棋局千变万化,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柳诗年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开始跟自己对弈。 喧囂声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哎呀,姑娘这一步又走错了。” “老伯,我又输了。” “没事没事,再来再来,姑娘第一次来,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就是,时姑娘的姐姐,那就是自己人,输了怕什么?老夫当年学棋的时候,连输了三个月。” 柳诗年的手指顿了一下,拈著黑子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几息。 又输了。 这已经是第几盘了?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往棋盘上落子。 那边又传来时蕴的声音,带著一点不好意思。 “各位伯伯婶婶,你们先下吧,我起来活动活动,坐了这么久,腰都僵了。” 几个老棋友笑呵呵地应了。 有人说“姑娘明天还来吗”,有人说“姑娘多来几次就熟了”,有人说“姑娘底子不错,就是缺人点拨”。 时蕴一一应著,声音温温和和的。 然后,柳诗年听见脚步声朝他这个方向靠近。 柳诗年没有抬头,继续摆棋。 脚步声最后在他桌边停下,然后,一片阴影落在他的棋盘上。 紧接著,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柳诗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头。 时蕴正俯身看著他。 姿势隨意,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头低著,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柳诗年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他清了一下嗓子,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礼貌的微笑。 “时姑娘。” 时蕴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 “柳公子,你能不能教教我下棋?” 柳诗年听到这个请求,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棋馆里棋技好的很多。” 意思很明確:你找別人去,不要来找我。 时蕴没有回应。 就那么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过去了,时蕴还是纹丝不动。 柳诗年微微撇开脸。 时间越来越长,棋馆里其他人慢慢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有几个老棋友伸长脖子往这边瞅,捋著鬍子看热闹。 主角之一的柳诗年越来越不自在。 他不是没有被人缠过,京城里缠著他的闺秀能从丞相府排到城门口。 但那些闺秀们,会在被拒绝之后红著眼眶跑开。 柳诗年在心里嘆了口气。 “坐吧。” 时蕴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柳诗年看著她在对面坐定,忽然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他把棋谱合上放到一边,將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分开收好,码在棋盒里。 “下吧。” 时蕴点了点头,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 柳诗年执黑,应对了一手。 他下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时蕴的棋力在他眼里实在太弱了,弱到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接下来所有的走法。 一局下来。 他发现时蕴是真笨,不是装笨,不是自谦。 她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毫无心机,像一张白纸铺在棋盘上。 进攻没有章法,防守没有策略,该占的角不占,该连的棋不连。 一心一意地往对方的口袋里钻,像一只兔子,主动把自己送到老虎嘴边。 柳诗年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到这么笨的棋手。 关键她还笨得理直气壮,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姑娘。”柳诗年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副清润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他都没察觉的无奈。 “这一步,你为什么要走这里?” 时蕴低头看著棋盘,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这里安全。” “安全?” 柳诗年重复了一遍,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下棋。 “嗯,”时蕴认真地点头,“这里没有你的棋子,走这里不会被你吃掉。” 柳诗年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指著棋盘上开始了长达一刻钟的讲解。 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棋子做示范。 时蕴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原来是这样。” 柳诗年点了点头,继续讲下一步。 他发现时蕴虽然笨,但教起来並不费劲。 把基础讲清楚,她就能听懂,而且记得住。 柳诗年讲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时蕴在用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著他。 柳诗年收回目光,继续讲。 棋馆里的老棋友们看著这一幕,交换了一个“年轻人,懂的都懂”的眼神。 角落里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 柳诗年讲著讲著,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今天不是来研究新棋谱的吗?怎么一整个上午都在教一个初学者下棋? ...... 止战回到定安王府的时候,沈浸星正在院子里打拳。 穿著一件黑色的窄袖劲装,头髮束成高马尾,一拳一脚虎虎生风。 止战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沈浸星收了拳,从旁边的小廝手里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看向止战。 “少爷,时二小姐说今天不去酒楼了,有事。” 沈浸星擦脸的手顿了一下,音量提高。 “有事?!什么事比本少爷还重要?!” “说是要去听松棋馆。” 沈浸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听松棋馆,柳诗年常去的那个棋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时幸不来赴他的约,跑去棋馆,该不会是去找柳诗年的吧? 沈浸星把帕子往小廝手里一塞,双手抱胸,凤眼微微眯起,下巴绷得紧紧的。 开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柳诗年那个狐媚子。”沈浸星咬牙切齿。 “一天到晚穿个白衣服,装什么世外高人,不就是会下个棋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时幸都见过本少爷这么优秀的男人了,至於被他勾引去吗?!” 止战张了张嘴,想说“少爷,您是不是想多了,时二小姐去棋馆未必是为了找柳公子”。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浸星接下来的自言自语堵了回去。 “肯定是被他那个棋技勾引的,我呸!利用棋技勾引无知少女,不要脸!” 沈浸星走得更快了,靴子踩得地咚咚响,像是在踩柳诗年的脸。 止战看著自家少爷这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第39章 呔!哪里来的小妖精! “整个京城,论容貌跟家世,本少爷都是第一,论武艺,本少爷也是第一。 他柳诗年有什么?不就是会读书下棋吗?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能上阵杀敌吗?能......” “少爷,”止战终於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您跟柳少爷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交情,柳少爷罪不至此啊!” 沈浸星瞪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做出一副“本少爷在思考人生”的表情。 不对,时幸不会拋弃他的。 时幸跟他是什么交情?一起吃过饭,一起打过太子。 这种交情,柳诗年拿什么比?就凭那几盘棋? 沈浸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耷拉了下来。 万一呢? 沈浸星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步子很大,气势很足,一副要去兴师问罪的模样。 然后又停了下来。 不行不行不行,本少爷要是这样杀去棋馆,岂不是显得我很在乎她? 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她没赴我的约,我就追过去找她,传出去多让人笑幻。 沈浸星在原地转了个圈。 止战看著自家少爷那副纠结得不行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斟酌了一下措辞:“少爷,反正您在家无事,不如去棋馆找柳公子敘敘旧?” 沈浸星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对啊!我是去找柳诗年敘旧啊!好几天没看到他了,还怪想他的! “走吧。”沈浸星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一副“本少爷是去找兄弟敘旧的,跟女人没有半点关係”的表情。 止战跟在后面,暗暗撇了撇嘴。 听松棋馆。 沈浸星到的时候,棋馆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沈浸星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定安王世子沈浸星,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打架斗殴无人能敌,唯独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他出现在棋馆里,就像一个屠户出现在脂粉铺子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沈浸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背著手在棋馆里走了一圈。 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没看到时幸,倒是看到了角落里的时蕴和柳诗年。 沈浸星走了过去。 “时姑娘,敢问令妹在何处?” 时蕴抬起头看了看沈浸星:“她去街上逛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不是来找柳诗年的就好。 將目光落在时蕴和柳诗年之间的棋盘上,又看了看两人的表情。 沈浸星认识柳诗年十八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疲惫的表情。 “你们在下棋?”沈浸星明知故问。 柳诗年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棋盘,时蕴倒是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沈浸星在柳诗年旁边蹲下,看了看棋盘。 虽然他看不懂,但还是要装出一副“本少爷略懂”的样子。 柳诗年把棋谱塞进袖中,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做出要走的姿態。 他准备跟好兄弟一起走了,並不知道好兄弟不是来找他的。 寻思跟沈浸星待在一起可能更轻鬆一点,起码沈浸星不会让他一上午嘆三次气。 “柳公子,明天你还能教我吗?” 柳诗年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浸星看了看柳诗年,又看了看时蕴,忽然咧嘴笑了。 “教啊!肯定教!他明天不来,本少爷带你去丞相府找他!他要是敢不开门,本少爷把他的门踹了!” 柳时年:“?????” 但沈浸星根本不看他,转头看著时蕴,笑容灿烂。 时蕴看著沈浸星那副拍胸脯打包票的样子,清冷的面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 “谢谢沈世子。” 沈浸星摆了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都是自己人。 柳诗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带你去找妹妹。”时蕴对沈浸星说。 沈浸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做出一副“本少爷正好没事顺便去看看”的表情。 “那就走吧。” 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一把拽住柳诗年的袖子。 “你也一起。” 柳诗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 “不去。” “你这一天天的不出门,能憋出屁来?” 沈浸星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拽得更紧了。 “走走走,出去走走,脸这么白,再这么闷下去,別说下棋了,连棋子都拿不动。” 柳诗年被沈浸星的歪理气得一时语塞。 他脸色白是因为他本来就白,跟出不出门有什么关係? 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沈浸星拽著袖子往外走了。 沈浸星的力气大得出奇,柳诗年挣了两下没挣脱。 又不愿意在大庭广眾之下跟沈浸星拉拉扯扯,只好由著他去了。 三个人並排出了棋馆。 司棋看见柳诗年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但当他看见沈浸星拽著柳诗年的袖子时,笑容变成了困惑。 “少爷?沈世子?你们这是……” “逛街。”沈浸星替柳诗年回答了。 司棋今年才十五岁,跟了柳诗年多年,对自家少爷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看见沈浸星拽著柳诗年,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一脸感动。 “止战哥,”司棋凑到止战身边小声说。 “你家沈世子人真好,我家少爷天天闷在府里,我都怕他憋出病来,沈世子能拽他出来走走,真是太好了。” 止战转过头看著司棋。 司棋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感动没有一丝杂质,显然是真心觉得沈浸星是个大好人。 止战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高兴就好。” 司棋没听出止战话里有话,还笑著点了点头。 “是啊,很高兴,我家少爷好久没出门走走了。” 沈浸星的脚步越来越快,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时幸的身影。 她站在街边的一个画摊前,正在看画。 沈浸星加快脚步把柳诗年他们甩在了身后,正准备走上前去,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画摊那边,时幸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 他手里拿著一幅画,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在跟时幸说著什么。 时幸微微侧头,嘴角含笑。 沈浸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凤眼微微眯起,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锁定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呔!哪里来的小妖精! 沈浸星加快脚步朝画摊走了过去,把柳诗年他们彻底丟在了身后。 柳诗年好整以暇地走在后面,看著沈浸星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画摊前。 沈浸星走到时幸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和年轻男子之间。 身体微微侧著,无意间挡住年轻男子看向时幸的视线。 他低头看著时幸,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春风拂面。 “阿幸,你在这儿呀?我找了你很久。” 第40章 孔雀开屏 阿幸? 时幸转过头看著沈浸星,表情复杂。 “沈世子,你怎么来了?” “本少爷路过。” “哦,原来如此。”时幸决定不拆穿他。 沈浸星听出了时幸语气里的不信,但他的脸皮厚度足以抵抗。 他转过身,像是刚发现画摊和那个年轻男子似的,目光在几幅画上扫了一圈。 “这些画,”他拿起一幅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幅看了看。 “嗯,还行吧,应该是刚学画没多久吧?” 年轻男子,也就是贺清,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拱了拱手,声音温和而谦逊。 “公子说的是,在下確实学画时间不长,笔力尚浅,还在摸索阶段。” 沈浸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时幸,语气变得隨意又亲昵。 “阿幸,你要是想看画,改天来我家,我家藏了好几幅前朝大家的真跡。” 他睨了一眼贺清,笑了笑,“比这些有意思。” 贺清的笑容这下彻底掛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画摊上的画轴。 时幸看著沈浸星,嘴角微微勾起,点了点头,“好”。 沈浸星得到时幸的回覆,那叫一个得意。 转过头看了贺清一眼。 那一眼,无声胜有声。 就凭你?也配跟本少爷抢人? 贺清看懂了,神色失落,低下头,把画摊上沈浸星弄乱的画一幅一幅整理好。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走吧,”时幸对沈浸星说,“看画去。” 沈浸星跟在她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警告地看了贺清一眼。 贺清站在画摊后面,目送著几个人走远。 目光在时幸的背影上停了一会,低下头笑了笑,笑容很淡。 他把时幸碰过的那幅山水画从画摊上取下来,仔细卷好。 四人本来容貌气质都绝佳,这会在大街上走一起,那阵势颇为壮观。 司棋倒是很高兴,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他每天不是在棋馆门口等少爷下棋,就是在丞相府书房给少爷磨墨。 难得出来逛一次街,兴奋得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狗。 “止战哥,”司棋又凑到止战旁边。 “沈世子今天怎么想起来逛街了?他平时不都是骑马出门的吗?” 止战看了看前面沈浸星的背影,沉默片刻。 “心血来潮。” 司棋“哦”了一声,也没多问,继续东张西望。 定安王府,门口站著的两个侍卫看见沈浸星回来,正要行礼。 忽然看见自家世子爷身边走著一个姑娘,两个侍卫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沈浸星从他们身边走过,凤眼一横。 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爷带人回来? 两个侍卫立刻低下头,齐刷刷地行了个礼,声音洪亮。 “世子爷!” 沈浸星满意地“嗯”了一声,带著时幸跨过门槛。 不一会,世子爷带姑娘回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定安王府里飞传。 管家福伯是最早得到消息的。 他是定安王府的老人了,看著沈浸星从小豆丁长成现在这副招蜂引蝶的模样。 沈浸星小时候调皮捣蛋,福伯跟著收拾了不少烂摊子。 要不说,薑还是老的辣呢,福伯从帐房跑出来的时候,目光一下就锁定在了时幸身上。 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比菊花还灿烂的笑容。 “世子爷回来啦?”福伯迎上去,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却一直看著时幸。 “这几位是?” 沈浸星没好气地说:“朋友。” “哦——朋友——”福伯把“朋友”两字拖得特別长。 笑眯眯地朝时幸拱了拱手。 “姑娘好,第一次来王府吧?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老奴让人去办。” 时幸被福伯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谢谢老伯。” 福伯人老成精,说了句不打扰公子小姐们后,就转身去吩咐人准备茶点。 沈浸星带著几个人穿过迴廊,一路往书房走。 定安王府的书房在王府一个独立的院子里。 书房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扑面而来。 时幸走进去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她以为沈浸星是在吹牛攀比,定安王是武將,书房也就是摆几张桌子、放几本书意思意思。 但眼前看到的,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样。 书房的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书籍。 书架之间的墙上掛著几幅字画,装裱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连笔墨纸砚,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最引人注目的,还得是靠墙的一排紫檀木画缸,画缸里插著几十幅捲轴。 时幸的目光在那排画缸上停了一下。 沈浸星注意到了,嘴角翘了起来,迈著大步走到画缸前。 从里面抽出一幅捲轴,放在书案上展开。 “过来看,”他朝时幸招了招手,语气得意。 时幸走过去,低头看著画案上的画卷。 那是一幅长卷,绢本设色,画的是洛川之神宓妃,画工精细,线条流畅。 时幸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想摸一下画绢的质地,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沈浸星看著她那个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要问这些书画的由来,那就不得不提到二十年前了。 那会的定安王还是个將军,每次打完仗收缴战利品,他拿的都是些实用性金银物。 后面同僚文人们嘲笑他,是个莽夫,嘲笑他俗气,他为了显得自己有文化,收缴了不少前朝书画。 时蕴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时幸旁边低头看著画卷,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专注的神色。 柳诗年也走了过来,微微低头看著画卷,目光专注。 他看画的方式跟时家姐妹不一样。 时幸看的是画的意境,时蕴看的是画的技法,柳诗年看的是画的传承。 “这幅是真跡。”柳诗年说。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那当然,本少爷家还能有假的不成? 他又从画缸里抽出一幅捲轴,一边展开一边说: “隨便看,看中了哪个,我可以送你。” 时幸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笑意,还有一点沈浸星读不懂的东西。 “送?”时幸挑了挑眉,“沈世子,你知道这些画值多少钱吗?” 沈浸星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 “本少爷最不缺钱。” 柳诗年在旁边听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么大方,事后看你怎么跟定安王交代。 时蕴站在柳诗年旁边,看著看著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 两人的脑袋瓜差点碰到一起,打断了柳诗年的思绪。 第41章 跟你一样可爱 定安王府,王妃寢殿。 王妃这会正躺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天脸上没有上妆,素麵朝天,但底子好,皮肤白嫩得不像一个快四十岁的人。 大丫鬟碧桃从外面跑进来,跑得又快又急。 “娘娘!娘娘!”碧桃喊著,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王妃头都没抬,翻了一页话本子。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碧桃凑到王妃耳边。 “娘娘,世子爷带了两个姑娘回府,现在人在书房。” 王妃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猛地坐起身。 “我儿喜欢的那个姑娘来府上了?” 她从贵妃榻上下来,开始整理头髮,一边整理一边问碧桃。 “具体是哪一个?长什么样?多大年纪?长得好看不好看?” 碧桃被王妃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 “奴婢也没亲眼看见,是福伯让人来报信的,福伯说那姑娘穿了件浅蓝色的褙子。 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跟画上的人似的。” 听完,王妃的眼睛更亮了,一边让碧桃伺候更衣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浅蓝色好,浅蓝色显得人白,眉眼弯弯好,看著就喜庆,梨涡更好,爱笑的姑娘命不会差......” 嬤嬤在旁边帮王妃系腰带,忍不住笑著插了一句嘴。 “娘娘,您还没见到人呢,就开始夸上了。” 王妃嗔了嬤嬤一眼,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支步摇別在髮髻上。 又换了一对红宝石耳坠子,对著铜镜左照右照。 “碧桃,让小厨房把刚做的桂花糕、枣泥酥、荷花酥各装一碟。 再泡一壶今年新贡的龙井,对了对了,再切一盘水果,要新鲜的。” 王妃整理完毕,带上嬤嬤、碧桃和几个小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书房走去。 走在路上还不时地整理下衣裳,那紧张劲儿比她当年大婚时还甚。 书房里,沈浸星还在给时幸拿画,每一幅都是前朝大家真跡。 “这幅——”沈浸星又从画缸里抽出一幅正要展开。 书房的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浸星的脸色微变了一下。 门被推开。 王妃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一串人。 此刻,由王妃带头,一群人正双眼放光地盯著书房里的人,准確地说是盯著时幸。 “小星星的朋友来啦?” 王妃的声音热情,又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快过来快过来,我让厨房做了点心,都是新鲜的,趁热吃。” 时幸抬头看过去,又看了看沈浸星发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蕴和柳诗年也转过身,对著王妃行了个礼。 “见过王妃。” 王妃快步走进来,一叠声地说著“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眼睛却一直黏在时幸身上。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姑娘生得真好看,”王妃拉著时幸的手,左看右看。 越看越满意,凤眼里全是慈爱的光,怎么看怎么喜欢。 “叫什么名字呀?多大了?” 沈浸星在旁边脸红得都能煮鸡蛋了。 他偷瞄了时幸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咳了两声,企图用咳嗽声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母妃,说了多少遍了,別叫我小星星!” 王妃头都没回,伸手在身后摆了摆,像赶苍蝇一样把儿子拂开。 注意力全在时幸身上,根本顾不上好大儿的脸面。 “时幸,”时幸笑著说,“十五了。” “十五好,十五好,”王妃连连点头,拉著时幸的手往桌边走。 “来来来,坐下说,別站著,碧桃把点心摆上,嬤嬤茶倒上。” 碧桃和嬤嬤手脚麻利地把食盒里的点心摆了一桌。 时幸被王妃按著坐下,时蕴坐在她旁边,柳诗年坐在时蕴旁边。 沈浸星孤零零地站在一旁。 “时幸,这名字好听,”王妃笑眯眯地看著时幸。 “人如其名,幸,是福气的意思,谁给你取的名字呀?” “我父亲。”时幸说。 “时大人好学问,这名字取得好。” 王妃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时蕴,“这位是?” “我姐姐,时蕴。”时幸介绍。 王妃的目光在时蕴脸上停了停,赞了一句“姐妹俩都生得好”。 目光又很快转回了时幸身上,表情毫不掩饰。 沈浸星在旁边看著自家母妃对小狐狸那副殷勤的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別把人嚇跑了啊! “母妃,”沈浸星终於忍不住,走过去拉住王妃的胳膊往门口走。 “你先去忙,別在这儿打扰我们了。” 王妃被他拉著往门口走,嘴上还在说:“我不忙啊,我今天没什么事。” “你忙,你很忙,”沈浸星的语气不容反驳。 “碧桃,嬤嬤,母妃还有事,你们快扶她回去。” 碧桃和嬤嬤忍著笑扶住了王妃的胳膊。 王妃被儿子拉到门口,一只手撑著门框回过头来对时幸笑著说: “时姑娘,你们玩,別客气,当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儘管吩咐。 我让人去准备,晚上留下来用饭吧?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母妃!”沈浸星的耳根都红透了。 王妃终於住了嘴,被碧桃和嬤嬤扶著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笑声还传了进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浸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母妃就是这样,別害怕。” 柳诗年坐在那,眼里浮过一丝笑意,也不知想起什么。 时幸看著沈浸星那副强作镇定的样子,笑著说了一句:“王妃性子很可爱。” 时蕴也笑著点了点头:“確实可爱。” 沈浸星的耳根又红了一下。 柳诗年站在一旁看著沈浸星那副不自在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他很小的时候跟著父亲第一次来定安王府,父亲在前厅跟定安王说话,让他自己在王府里玩。 沈浸星那时候皮得不行,京城还有王府都被他闹得鸡犬不寧。 其他府里的少爷小姐没人敢跟他玩,怕被捉弄。 王妃派人把他找了过去,他的印象里王妃笑眯眯地拉著他的手,凤眼弯弯的。 声音很温柔,拉著沈浸星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这是诗年,你们以后要做好朋友哦,要好好玩不许欺负人家”。 那时候王妃看他的眼神,跟今天看时幸的眼神一模一样。 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沈浸星从门口走回来,在时幸旁边坐下。 他的尷尬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时幸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抬起头看著沈浸星的眼睛。 “王妃真的可爱。” “跟你一样可爱。” 第42章 这孩子我有大用 沈浸星拿著杯子的手抖了抖,瞪大眼睛看著时幸。 柳诗年:(?_??) 时蕴:( ′?` ) ...... 东宫。 太子的寢殿里瀰漫著药味,浓得呛人,整个房间阴沉沉的像一座坟墓。 太子朱承乾半靠在床上,被子盖到腰,一只手露在外面。 另一只手放在被子底下,捂著什么。 他的脸色很差,蜡黄蜡黄的,眼底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床边的小几上摆著三碗药,他一碗都没喝。 太子妃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著一碗已经凉了的药。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殿下,”太子妃开口了,小心翼翼的。 “五日后就是秋猎了,您身体还没好,不如就別去了。 好好在东宫养病,今年的秋猎,让三弟他们去就是了。” 朱承乾的眼睛猛地睁开,看著太子妃,目光像刀子一样。 “不去?凭什么不去?” 太子妃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微微瑟缩,但还是硬著头皮说: “您的伤还没好,太医说了要静养,秋猎要骑马要射箭要......” “太医太医太医!” 朱承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他们除了会说静养还会说什么?!静养了几天了,我这伤好了吗? 我在东宫静养,其他人在猎场出风头,你是想让所有人都忘了还有我这个太子吗?” 太子妃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朱承乾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三弟盼著我倒,五弟盼著我倒,七弟年纪小不懂事,他母妃可懂事的很! 我要是不去秋猎,他们能在父皇面前把我的位置坐穿!你懂什么? 你就知道让我静养静养,我要是真静养出个好歹来,你这个太子妃也做到头了!” 太子妃被刺得,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药碗往小几上一搁,站起来转身哭著跑了出去。 朱承乾看著太子妃跑出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更阴沉了。 他靠在枕头上,盯著帐顶好一会儿,嘴里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句话。 “別以为我这样了,你们就能取代我,我偏不让!” 手动了一下牵动到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德妃宫里。 德妃半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顏色比平时淡了很多。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撑著榻沿,身体前倾趴在榻边的痰盂上呕吐。 心腹嬤嬤跪在榻边,一只手扶著德妃的背,另一只手端著杯温水,脸上写满了心疼。 她是德妃的乳娘,从德妃小时候就跟著她了。 “娘娘,您都这么难受了,要不然告诉陛下吧?您怀了小皇子的事,陛下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医也能名正言顺地来给您请脉保胎,您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德妃又乾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惨白著一张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把帕子递给嬤嬤,接过温水漱了漱口,又吐在痰盂里。 她没有回答嬤嬤的话,而是伸出手,做了一个“不要说了”的手势。 嬤嬤的话卡在喉咙里。 德妃靠在软榻上闭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脸上才恢復了一点血色。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 “嬤嬤,现在还不能告诉陛下。” 嬤嬤不解地看著她。 “娘娘,为什么呀?您怀了小皇子是天大的喜事,陛下知道了只会高兴。 您现在的身子要紧,太医守著您,您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德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这孩子我有大用。”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嬤嬤跪在榻边看著德妃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跟几年前不一样了。 几年前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心里藏不住事。 现在的她笑容还是那么好看,但笑容底下藏著的东西,嬤嬤已经看不透了。 秋猎前一天。 深秋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承香殿里烛火通明,德妃用了晚膳,又喝了一碗安神汤,让宫女伺候著洗漱更衣,早早地躺下了。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內殿,在外间守著。 两个值夜的宫女坐在门边的绣墩上,一个小声说著话,另一个打著哈欠。 殿里殿外一片安寧静謐,跟往常任何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內殿里,德妃闭著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正沉。 但她没有睡,她在等。 等外间的动静彻底安静下来。 终於,外间彻底安静了。 德妃睁开眼睛,轻声掀开被子。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从床板的暗格底下摸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一件黑色的披风。 德妃把披风抖开披在肩上,系好带子,把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张。 她转身走向后窗。 后窗开了一条缝,是她白天就留好的。 她推开窗户,双手撑著窗台翻了出去,猫著腰沿著墙根往前走。 承香殿的后面是一道小门,这道门平时没人走,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 但德妃知道门旁边的那堵墙有一处缺口,用几块鬆动的砖石堵著。 她把砖石一块一块挪开,侧身从缺口钻了过去。 她绕来绕去,靠近一座宫殿。 那是皇宫东北角的一座冷宫,已经废弃了十几年了。 德妃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枯井张著黑洞洞的口,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德妃没有进正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等。 没过多久,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穿著一件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从身形看像是个男子,他停在德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黑袍人从袖子里伸出右手,手里捏著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和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 德妃接过瓷瓶和纸条,黑袍人没有多停留。 东西交出去之后,就转身走了。 德妃站在冷宫的院子里,手里握著瓷瓶和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这条路,她选了,现在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德妃的手攥紧了瓷瓶,脸上的挣扎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把瓷瓶和纸条塞进袖子里,拉了拉披风的帽子,转身走出了冷宫。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回內殿的偽装过程一气呵成,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德妃靠在枕头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 內殿里没有点灯,但她的枕头底下藏著一颗夜明珠。 她把夜明珠拿出来放在枕边,就著那点微弱的光看著纸条上的字。 “加快速度,切勿延误。瓶中药可令不举之人行房片刻,行房后药效尽,恐再无起復之望,切记切记。” 第43章 我没听错吧? 很快就到了皇家秋猎这天。 天还没亮,各府下人们就开始摸著黑套马装车检查弓箭,忙得脚不沾地。 时府也是。 时蕴和时幸比平时早起了整整一个时辰。 时炳德今天破例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 一家人收拾妥当,上了马车。 时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暗著。 她放下车帘,靠在母亲肩上又眯了一会儿。 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时幸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忍不住挑了挑眉。 宫门口已经停了上百辆马车,从宫门前一直排著,一眼望不到头。 热闹归热闹,但並不杂乱。 各家的马车按品级排列,前面是亲王郡王,中间是公侯伯子男,后面是文武百官。 哪家该停在哪,哪家该排在谁后面,都是有规矩的。 时家的马车排在靠后的位置,时幸目光从一辆辆马车上掠过,在心里默默辨认著各家的標识。 定安王府的马车,黑漆齐头平顶,车帷用的是上好的云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马车旁边还站著几个腰挎长刀的侍卫,在一堆马车里格外显眼。 旁边是柳丞相府的马车,比定安王府的低调一些,但用料做工一点都不差。 时幸的目光在这两家马车之间来回打量的时候,被一阵马蹄声吸引了过去。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从远处驶来,车帷是絳紫色的,车门上绘著一个“宋”字。 马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丫鬟,然后伸出一只穿著小羊皮靴的脚。 宋玉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她今天穿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喜欢穿緋红色、大红色、银红色这些鲜艷的顏色。 今天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窄袖紧腰,脚蹬小羊皮靴。 头髮全部束起来扎成一个高马尾,五官不算顶好看,但胜在一股子英气。 配上这身骑装,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精神抖擞的小马驹。 “县主这身好看!”丫鬟在旁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宋玉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抬著。 那股子傲气还是一点没少,倒是不让人觉得討厌。 她转过身正要往柳家马车的方向走,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宋昭衍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过来,他今天也穿了一身骑装。 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他还是拿著一把扇子,大概是觉得拿著扇子比较帅。 宋昭衍翻身下马,动作还算瀟洒。 他整了整衣领,把摺扇“啪”地打开,扇了两下。 深秋早上的冷风吹得他一激灵,又面不改色地把扇子合上。 宋玉嬈看见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要走。 宋昭衍跟了上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长公主的孙子,一个是大长公主的孙女。 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按理说应该是关係最好的兄妹。 但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俩的关係,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乌眼鸡”。 见面就吵,吵不过就动手,打不过就告状,告完状继续吵。 宋昭衍走到宋玉嬈旁边,跟她並排走著,语气欠欠的。 “哟,这一大早的,就巴巴地去找你的诗年哥哥啊?” 宋玉嬈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宋昭衍把摺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人柳诗年不一定想见你,你去了,人家还得应付你,人家也累。” 宋玉嬈终於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宋昭衍你嘴巴要是不会说话就捐给有用的人。” 宋昭衍“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再逗她两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宋昭衍嘴巴比脑子快。 “对了,你不知道吧,沈浸星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以后可有点分寸啊。” 宋玉嬈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来,看著宋昭衍,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沈浸星有喜欢的女子了?谁?” 完了!说漏嘴了! 宋昭衍把摺扇往嘴边一挡,心虚地左右望了望。 “你管谁呢?反正不是你。” 宋玉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抬脚踩在了宋昭衍的脚面上,用力碾了一下。 宋昭衍“嘶”了一声,疼得齜牙咧嘴。 站直身子后,拿摺扇在宋玉嬈背后张牙舞爪地比划了两下。 不远处的马车里,大长公主,宋玉嬈的母亲、宋昭衍的母亲。 三人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著外面的两个孩子。 大长公主今年六十多了,头髮白了大半。 “这俩孩子,”大长公主摇了摇头。 “从小打到大,没一天消停的。” 宋昭衍的母亲是个能说会道的,嘴甜得很,最会討大长公主欢心。 “母亲,衍哥儿这是喜欢妹妹呢!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可疼玉嬈了。 上次玉嬈生病,衍哥儿急得满府转,连饭都吃不下。” 大长公主笑了:“他那是怕玉嬈的病染给他吧。” 这话一出,满车人都笑了。 宋玉嬈的母亲是个性子温柔的,不怎么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 她伸手帮大长公主掖了掖毯子角。 “母亲,玉嬈脾气不好,多亏衍哥儿让著她。” 大长公主“嗯”了一声,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著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 宋昭衍走在宋玉嬈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宋玉嬈去了柳家马车那边。 宋昭衍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了沈浸星的身影,便朝那个方向走去。 沈浸星这会正站在定安王府的马车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骑装,跟他平时穿的大红色锦袍不一样。 骑装是窄袖紧腰的款式,活动起来更方便。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 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能看到一辆青帷油车,车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时幸正好跟沈浸星的目光碰上,笑了一下,放下车帘。 沈浸星的嘴角也跟著弯了弯。 宋昭衍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浸星对著空气傻笑。 “嘿,”宋昭衍伸手在沈浸星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沈浸星的傻笑立马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宋昭衍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宋昭衍的脑袋被推得歪了一下,但他不恼,笑嘻嘻地又凑了回来。 “我说你,”宋昭衍压低声音,往时家马车方向努了努嘴。 “在这偷看干嘛?直接去找人家不就行了?沈浸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沈浸星嗤了一声,往马车上一靠,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著。 “你懂个屁!大庭广眾之下去找她,那不是给人树敌吗? 你想想,本少爷在京城什么地位?多少双眼睛盯著? 我要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去找时幸,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定安王世子跟时家二小姐走得近。 到时那些吃饱了撑的针对她,你负责?” 这番话一出,宋昭衍张了张嘴,看著沈浸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第44章 哦哟哦哟,恼羞成怒了。 “乖乖!”宋昭衍摇头晃脑地感嘆了一声。 “以前那个不管不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沈浸星哪儿去了?你被什么附体了?” 沈浸星耳根红了一下,瞪了宋昭衍一眼。 “闭嘴!” 宋昭衍不但没闭嘴,反而绕著沈浸星转了一圈,嘴里嘖嘖有声。 定安王沈崇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看著儿子的眼神跟宋昭衍如出一辙。 王妃也走了过来,站在沈崇远旁边,凤眼弯弯地看著儿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沈浸星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破天荒地不自在了。 “干嘛?!” 哦哟哦哟,恼羞成怒了。 三个人同时挪开视线。 宋昭衍抬头看天,沈崇远低头看地。王妃转过身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一边,宋玉嬈走到柳家马车旁边的时候,柳丞相刚从马车上下来,柳诗年紧隨其后。 “柳爷爷!”宋玉嬈小跑过来,声音清脆响亮,脸上带著笑。 柳丞相看见宋玉嬈,严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笑著点了点头。 “玉嬈来了?今天这身打扮精神得很。” 宋玉嬈抿著嘴笑了笑,目光越过柳丞相,落在柳诗年身上。 “诗年哥哥。” 柳诗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淡淡地应了一个字:“嗯。” 宋玉嬈也不在意,她习惯了。 诗年哥哥对每个女子都这样,不是针对她。 宋玉嬈站在柳诗年旁边,刻意找了个话题。 “诗年哥哥,听说沈浸星有喜欢的人了。” 柳诗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诗年哥哥知不知道是谁呀?” 柳诗年沉默了一息。 “不知。” 宋玉嬈“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退开了。 但她再柳诗年这是一个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人,很快就换了一个话题。 柳诗年听著她说话,偶尔点点头,態度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很快,早上雾气就散了,天完全亮了起来,號角声响了起来。 所有正在说话的人同时闭上嘴。 皇家仪仗出宫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四名太监,手持金瓜、鉞斧、朝天鐙,步伐整齐,面容肃穆。 后面是三十六名侍卫,腰挎长刀,骑马列队而行。 再后面是一队乐师,吹著长號敲著大鼓。 乐声之后,皇帝的鑾驾出现了。 明黄色的鑾舆由八匹白色骏马拉动,鑾舆顶上覆著明黄色绸缎。 帷幔半透明,隱约能看见里面皇帝坐在里面。 鑾舆两侧各跟著一队侍卫,寸步不离。 鑾舆后面是太子的轿輦。 再后面是妃子们的轿輦,最后才是皇子们。 按理说,皇子们应该排在妃子前面,这会倒是反过来了。 这也正好反映出,皇帝年纪越大越昏庸。 三皇子骑著一匹枣红色骏马走在最前面,面容方正,目不斜视。 五皇子骑著一匹黑色骏马走在三皇子后面,他穿了一身银灰色骑装。 清俊的脸上带著一丝笑意。 七皇子在最后面,他没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稚嫩的脸,七皇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脸蛋红扑扑的。 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禁军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眾人开始跟在皇家仪仗后面出发,时家的马车在队伍的中后段。 京城街道已经提前有人开道了,道路两边站著禁军,百姓们跪在两边,有胆大的还偷偷抬眼瞅。 从京城到北郊猎场,走了將近半天。 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 草地上已经搭好了大大小小的帐篷,正中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搭著明黄色的大帐,帐顶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各家找到自己的位置,下人们开始收拾。 秋猎第二天。 皇帝坐在上首,身后站著李德全和几个隨侍的太监。 皇子和官员们按品级站在高台下面,后面是各府家眷,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时家姐妹站在靠后的位置,打扮低调。 虽然她俩打扮低调,不过有个人一直死死盯著她们。 谭金玉站在宋玉嬈旁边,眼神阴沉沉的看著时家姐妹俩。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扫过下面站著的眾人。 “今日秋猎,是朕与诸位卿家一年一度的盛事,秋猎的规矩跟往年一样。 猎得猛兽者重赏,猎得猛禽者中赏,猎得普通猎物者也有赏。”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今年,朕额外加一个奖励,谁若是能猎得林中那头独眼黑熊,朕便將御用的穿云弓赐给他。”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穿云弓是大梁皇室世代相传的宝弓,弓身是用千年木製成的。 这把弓平时就掛在皇帝的书房里,谁都不让碰。 皇帝说完奖励,號角声再次响起。 草场后面的围栏被打开,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里面那片山林。 皇帝坐回椅子,目光落在太子应该的位置上。 太子今天没现身,说是身体不舒服,皇帝心里有数。 沈浸星翻身上马,朝时幸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一夹马腹,朝山林的方向跑去。 大红色的骑装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像一团移动的火。 时幸看著那团火消失在山林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宋玉嬈在马背上坐稳,拉了拉韁绳,朝柳诗年喊: “诗年哥哥,我去给你猎一只白狐回来!做狐裘用!” 柳诗年没回话。 谭金玉站在一旁,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想起昨天在猎场边上,她故意从柳诗年面前经过。 裙摆飘得老高,风把她的髮丝吹到了脸上。 她用最优雅的动作把髮丝別到耳后,自以为美得不可方物。 她从柳诗年面前走了三回,他愣是一眼都没抬。 猎场上,號角声还在继续,远处山林里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场上点起了篝火。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林子里出来。 最先回来的是三皇子,他的马背上掛满了猎物,还有一头半大的野猪。 他把马韁绳给侍卫,朝高台上的皇帝行了个礼,然后就站到了一旁。 五皇子跟在后面回来,马背上的猎物没比三皇子少多少。 他笑嘻嘻地从马上跳下来,朝皇帝挥了挥手,那样子不像去秋猎了,倒像是去春游了。 七皇子的马在皇子里最后才出现。 小萝卜头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眼眶有点红。 他的马背上只掛著两只野兔,都不大。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人回来,有人满载而归,有人空手而回。 定安王双手抱胸,目光一直盯著林子。 那小子怎么现在还没出来?不会又惹什么祸了吧? 就在他准备派人进去找的时候,林子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两匹马从林子里冲了出来,前面那匹马上的人穿著一身大红色骑装。 后面那匹马上坐著的人穿著鹅黄色骑装。 是沈浸星和宋玉嬈。 第45章 我能亲你吗? 沈浸星翻身下马,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怀里的那团白色小东西上。 宋玉嬈紧隨其后跟了上来。 “沈浸星,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给。” 沈浸星看都不看她一眼,把怀里的狐狸往上託了托,自顾自地往前走。 “一千两。” 沈浸星脚步没停。 “五千两。” 沈浸星脚步还是没停。 “一万两!沈浸星你耳朵聋了?” 沈浸星终於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宋玉嬈一眼。 眼神写著:不是?你有病吧? 宋玉嬈被他看得噎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復了战斗力。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卖?”宋玉嬈急了,伸手要去扯沈浸星的袖子。 沈浸星侧身一让,宋玉嬈的手扑了个空。 沈浸星嗤了一声:“不卖。” 宋玉嬈气得直跺脚,像一只炸毛的小黄鸡。 边边上围观的人这才看清了沈浸星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像用雪堆出来的一样。 狐狸不大,蜷在沈浸星怀里一动不动,警觉又好奇地看著周围的人群。 在场的人不少都见过狐狸,但品相好到这个程度的,还是第一次见。 高台上的皇帝自然也看见了,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独眼黑熊没一个人猎到,倒是让沈崇远那个儿子出尽了风头。 皇帝的目光从沈浸星身上移到沈崇远身上。 定安王这会正昂著下巴看著自己的儿子,那得意劲儿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皇帝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定安王家的小子,果然是將门虎子。”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號,高台下面的官员们立刻跟著附和起来。 仿佛沈浸星不是猎了一只狐狸,而是拯救了整个大梁。 皇帝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该庆幸沈家小子没猎到独眼黑熊,不然穿云弓给了他,自己真得慪死。 ...... 夜深,营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巡逻的侍卫在外面穿梭。 大部分人都睡了,但有些人没有。 德妃的內帐里,烛火已经灭了大半。 德妃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放在掌心。 药丸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把药丸放进一个小荷包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穿著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妆容精致,眉眼含情。 德妃轻轻拍了拍手。 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嬤嬤走了进来。 这嬤嬤四十来岁,平时管著德妃宫里的小厨房,不在人前。 她是德妃暗地里的心腹,知道德妃所有秘密。 “办妥了吗?”德妃的声音很低。 嬤嬤点了点头。 “回娘娘,奴婢已经按娘娘的吩咐,给太子传了话,守卫也被引开了。” 德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今晚谁都不许靠近承香殿,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本宫身子不適,已经歇下了,谁都不见。” 嬤嬤连连点头,目送德妃的背影消失。 围场一个隱蔽处,太子朱承乾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德妃为什么非得大半夜的约他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不过德妃说,手上有能让他恢復的药,这下不来也得来了。 更深露重,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下面隱隱作痛。 太子在心里骂了一句,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德妃朝他走了过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更显眉眼精致,让他有些恍惚。 德妃其实比太子大不了几岁,这会看著,倒像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 德妃走到太子面前,停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太子回过神来,惊慌地退了退。 “太子殿下,怎么?怕我吃了你啊?”德妃的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笑意。 太子咽了口唾沫。 德妃伸手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往更隱蔽的地方走。 太子被拉著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这是父皇的妃子,是他的庶母,这不对! 但他本来就是个色鬼,没有挣开。 德妃似乎感受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犹豫,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 笑声轻得像羽毛,在太子心里盪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德妃找了一个相对乾净的地方,拉著太子坐了下来。 德妃伸手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倒出那粒黑色药丸,送到太子面前。 “殿下,把这个吃了。” 太子低头看著那粒药丸,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德妃笑了笑,凑近了一些,嘴唇几乎贴著太子的耳朵。 她说了几个字,太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拿起了那粒药丸,吞了进去。 药丸入喉的那一刻,太子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喉咙蔓延到下体。 那些他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太子大喜,抓住德妃的手腕,一把將她拉进怀里。 德妃没有挣扎,像一片落叶一样落进太子的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 然后,响起了曖昧的水渍声。 月光从林间漏进来,照著两人交缠的影子。 与此同时。 林子附近,沈浸星抱著那只白狐,蹲在时幸旁边。 別问两人为啥也在这,这不巧了嘛! 沈浸星本来只是去给时幸送狐狸的,正好瞅见了德妃。 遂,两人悄摸摸跟在德妃屁股后面来了。 曖昧声音传来的时候,时幸隱约猜到了什么,轻轻扒开枝叶望了过去。 沈浸星脸色变了变,立马捂住时幸的眼睛。 因为沈浸星的手太大,时幸的脸又小,这下不止眼睛被捂住了,脸都被捂住一大半。 耳边,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女人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太子的声音更低更沉,偶尔夹杂著几句含糊不清的荤话。 两个人同时红了脸,像煮熟的螃蟹。 时幸能感觉到沈浸星的温度在升高。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时幸能闻到沈浸星身上的气息。 时幸伸手,抓住了沈浸星捂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 沈浸星的手猛地绷紧,依然固执地捂著她的眼睛。 “闷。” 时幸说完,沈浸星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把手从她眼睛上移开。 时幸的眼睛因为被捂了一会儿,瞳孔还没有完全適应光线,看起来雾蒙蒙的。 沈浸星看著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 耳边,德妃和太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他又痒又麻。 心跳快得不像话。 沈浸星低头,凑近时幸的耳边。 时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微微发烫。 “我能亲你吗?” 第46章 我不管你是谁,快从我姐姐的身上下来! 时幸看著他。 月光下,沈浸星那张脸脸红得不像话,凤眼微微垂著,暴露了他內心的忐忑。 时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亲上去的那一刻,沈浸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蜻蜓点水。 但沈浸星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烟花。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时幸退开之后看著他。 嗯……这会已经不是脸红了,是整个人都熟透了。 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时幸看著他这副傻样,笑而不语。 两人中间的小狐狸从沈浸星怀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在两个人类之间转来转去,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人?你们在干什么? “世子爷不是说要送狐狸吗?”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一把举起,挡住自己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那边,声音终於停了。 半晌后,穿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隨后是动脚步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远,时幸和沈浸星谁都没有动。 又等了许久,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沈浸星长长呼出一口气。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送你回去。” 时幸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来路往回走,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沈浸星试著靠近了一些,走了几步又拉开距离。 又试著靠近了一些,又拉开,小狐狸在他怀里被晃得晕头转向。 发出一声微弱的“嚶”。 时幸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浸星耳朵又红了一下。 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堆还亮著。 巡逻的侍卫从他们身边走过,识趣地低下头快步走开。 世子爷半夜三更跟一个姑娘溜达,这种事谁都不敢多看。 到了时幸的帐篷门口,两个人停了下来。 沈浸星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把怀里那只白狐塞到时幸怀里,动作又快又猛。 时幸往后仰了一下,低头看著怀里的白狐。 狐狸在她怀里打了个滚,用那种无辜的眼神仰头看著她。 时幸抬起头想说什么,沈浸星已经跑了。 时幸站在原地抱著白狐,看著沈浸星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声。 狐狸在她怀里缩了缩身体,打了个哈欠。 时幸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时蕴还没睡,正靠在床上看书。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妹妹抱著沈浸星猎的那只狐狸,愣了一下。 她猜到妹妹去见谁了,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 另一边,沈浸星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帐篷,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止战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就看见自家少爷趴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少爷?”止战试探著叫了一声。 沈浸星没有动。 “少爷,你没事吧?” 沈浸星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盯著帐篷顶看了许久。 最后伸出两根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嘴角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止战看著自家少爷这副德性,心里的问號都快溢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时幸是被狐狸舔醒的。 湿漉漉,温热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著她的手指,认真又专注。 时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团白乎乎的东西趴在枕头边。 见她醒了,又过来舔了一下她的鼻尖。 时幸眨眨眼,伸手摸了摸狐狸的小脑袋。 小狐狸的毛又软又密,像上好的丝绸,手感好得让人不想鬆手。 大概是被她摸得舒服了,还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时幸抱著小狐狸坐起来,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 半晌后,时蕴端著一盆水走了进来。 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铜盆放在桌子上,拧了帕子递给时幸。 时幸接过帕子,“姐姐?” 时蕴递完帕子,整个人就开始发呆。 听见妹妹叫她,她慢慢转过头,表情从放空变成了坚定。 “妹妹,我不想再对柳诗年温水煮青蛙了。” 时幸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蕴继续说:“我们的时间没多少了,你那边进度很快,我这边却毫无发展。” 时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时蕴抬起手制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妹妹,我们没有那个慢慢来的时间了。” “那姐姐,你说的不温水煮青蛙是什么意思?” 时蕴看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霸王硬上弓。” 这话一出,时幸的眼睛猛然瞪大。 怀里的小狐狸被她突然绷紧的手臂夹了一下。 “嚶”地一声从她怀里跳出来,一脸不满地看著她。 时幸顾不上去哄小狐狸了,她看著姐姐,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不是?这还是她那个清冷,跟陌生男子说话都会不自在的姐姐吗? “你……”时幸的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疯了,但我此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时蕴对著时幸安抚性地笑了笑。 “没事的妹妹,这事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姐姐,你想好了?” 时蕴看著妹妹,点了点头。 “好,其他的我来给你想办法,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 时蕴抱了妹妹一下,姐妹俩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时幸收拾妥当后,就往沈浸星的帐篷方向走去。 帐篷门口,止战正蹲在地上吃烧饼,看见时幸走过来,嘴里的烧饼还没咽下去。 只含混说了句“时姑娘稍等”,然后就转身钻进了帐篷。 帐篷里,沈浸星正在换衣裳,他已经换了好几身衣裳了。 换来换去,还是觉得自己穿红色最俊。 “什么事?” “时姑娘来了。” 沈浸星一听,惊喜得不行,脑子里疯狂脑补。 哎呀!这才一个晚上就这么想他了吗?还非得一早就来找他!果然,时幸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快请她进来。” 时幸掀帘进来的时候沈浸星已经坐好了。 手里还拿著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书,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止战看了那本书一眼,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出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少爷书拿倒了,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种时候提醒少爷,只会让他更尷尬。 时幸看见那本倒著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 “沈世子。” 沈浸星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上,让自己不会显得那么不矜持,但尾音的微微上扬还是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坐。” 时幸没有坐,她站在沈浸星面前,垂著眼,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浸星看著她这个样子心微微提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时幸终於开口了。 沈浸星也顾不得纠结时幸是不是想他了,急切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我帮你。” 第47章 兄弟就是用来坑的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时幸开口。 “你说。”沈浸星的回答快得不像话。 “你能不能把止战借我一下?” 沈浸星脸上写满了疑惑。 “借止战?借他干嘛?他又不会下棋又不会说话的,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 你要是有事,我陪你去也是一样,你让他去,他办不好。” 时幸挑了挑眉,“你办不了,这事就得止战来。” 司棋是柳诗年的贴身小廝,天天跟在柳诗年身边寸步不离。 有司棋在,姐姐连柳诗年的帐篷门帘都摸不著。 但是!司棋除了柳诗年,最喜欢的人就是止战! 沈浸星的表情更疑惑了,看著时幸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杏眼里读出点什么来。 “到底什么事呀?”沈浸星不死心地追问,感觉不问清楚今晚都睡不著。 时幸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倒不是因为她信任沈浸星到了什么都能说的地步,而是因为这事瞒不住。 让止战去引开司棋,柳诗年那边出了事,沈浸星迟早要知道。 “今晚我们要去柳诗年那里办点事,需要止战去把司棋引开。” 这话一出,沈浸星一把抓住时幸的袖子,拉著她走到布墙后面。 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要对柳诗年做什么?你不会要暗杀他吧?” 时幸:…… 没想到你想像力还怪丰富的。 她觉得有点好笑,纠正沈浸星。 “不是我要对他做什么,是我姐姐,不是暗杀。” 时蕴要对柳诗年? 沈浸星表情微妙起来,咽了咽口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姐是不是疯了”,比如“你姐是个人物”,比如“柳诗年会杀了她的”。 但看了看时幸一脸平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行吧,只希望柳诗年到时候知道他是帮凶后,不要打死他就成了。 “止战你拿去用,你姐姐……她……她应该只是嚇一嚇柳诗年吧?” 沈浸星不確定地再问一遍。 时幸看著他,笑而不语。 沈浸星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兄弟就是用来坑的,柳诗年小时候坑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现在时幸的姐姐要对他做点什么,就当是还他的。 对,还他的! 沈浸星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就舒坦了。 “止战!”他喊了一声。 止战从帐篷外面探出头来。 “少爷,什么事?” “今晚你跟时姑娘走,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是!” 止战懂了,少爷这是又要让自己去干坏事了。 ....... 时蕴今天在帐篷里待了一整天,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演练著今晚的计划。 晚上,草场上燃起了篝火,烤肉的焦香瀰漫在空气中。 皇帝坐在高台上,与眾臣子畅饮。 柳诗年没有去,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嫌吵。 觉得在帐篷里看看书、下下棋,都比在外面听那些人互相吹捧舒服得多。 柳诗年帐篷里,柳诗年这会在洗澡。 他靠在浴桶上,闭著眼睛,头微微后仰,水珠顺著锁骨往下流淌。 完全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一件让他终生难忘的事。 帐篷外。 司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正喝得满头大汗。 这时,止战走了过来,在司棋面前停下。 司棋抬头,看见是止战,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止战哥,你怎么来啦?喝羊肉汤不?可好喝了!我去给你盛一碗?” 止战默了默,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不喝了,我找你有点事,这里说不方便,咱俩走远点。” 司棋愣了一下:“啥事啊?止战哥。” “你过来就知道了。” 止战率先离开,傻白甜司棋毫不怀疑地放下手里的羊肉汤,屁顛屁顛跟了上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时蕴就从帐篷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髮披散著,没有戴任何首饰。 走到帐篷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伸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外间没有人,矮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 时蕴的目光落到屏风后面。 屏风是纱制的,隱约能看到浴桶里的人廓。 她绕过屏风,走到浴桶后面,柳诗年正好背对著她。 水汽氤氳中,他的肩胛骨若隱若现,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柳诗年听见脚步声,没有睁眼,以为是司棋。 “衣服就放那儿吧。” 身后没有回应,柳诗年也不在意。 但身后依然没有要离开的脚步声,这就有点奇怪了,这不符合司棋的性子。 柳诗年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触感细滑,是一只女人的手。 柳诗年身体猛地绷紧,睁开眼转过头去。 动作之大,带得浴桶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她看见时蕴,瞳孔缩了缩,恨不得一下就跳出浴桶。 如果现在地上有一条缝,他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但他不能,因为他没穿衣服。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带著震惊和压抑的怒意。 时蕴没有回答,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柳诗年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一把拽紧时蕴作乱的手。 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时那种高岭之花的从容。 “时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柳公子,”时蕴抬起头看著柳诗年,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我的衣裳都被你弄湿了。” 柳诗年看著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是纠结你的衣裳湿没湿的问题吗? 还有!你为什么一脸委屈?!委屈的不应该是我吗?! 时蕴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开始倒打一耙。 “我今晚来找你是想下棋的,司棋说他闹肚子,让我帮忙送一下衣裳。 我就不小心碰了你一下,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还把我的衣裳弄湿了!” 柳诗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司棋让时蕴帮忙送衣裳?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手搭在哪? 这种话狗都不信,时蕴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他可不是沈浸星,遇到时幸就变得没了脑子。 他柳诗年,就算被一个女人堵在浴桶里,被一个女人吃豆腐,脑子依然转得飞快! “时蕴,你现在出去,我可以既往不咎。”柳诗年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时蕴看出了他眼里的慍怒,忽然笑了笑,跟平时的笑不一样,这会的笑容生动又嫵媚。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落在柳诗年的肩头,顺著锁骨慢慢往下滑。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皮肤的触感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滑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沿著胸肌的轮廓描摹。 柳诗年觉得这女人真是疯了,赶紧抓住她的手。 第48章 甘之如飴 柳诗年拽著时蕴的手,用力一甩。 时蕴就著他的力道故意栽进浴桶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柳诗年都快疯了,吐出一口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话。 “你一个闺阁女子——” 时蕴擦了擦眼睛里的水珠,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柳诗年的脸。 “柳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你声音这么大做什么?要是咱俩这样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柳诗年嘴巴张了张,时蕴的手还在他的胸口,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既要忍受那只作乱的手在他胸口画圈,还要保持自己的表情不要崩得太厉害。 堂堂柳丞相嫡子,京城智多近妖的天才,此刻被一个女子堵在浴桶里上下其手。 这种憋屈感,比他十几年来经歷过的所有憋屈都多。 柳诗年终於忍无可忍,猛地鬆开时蕴的手腕,把她推远。 “出去!” 时蕴看著他,眼里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又往前倾了倾身子。 嘴唇在他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柳公子这么凶做什么?蕴儿都被你嚇到了。” 柳诗年的脸色如常,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两只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 “你都这么大胆了还会被嚇到?”柳诗年的语气里带著嘲讽。 时蕴笑了笑,低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柳诗年的手背。 引导著他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衣领的位置。 柳诗年的手僵住,手指碰到她的衣领时像被烫了一下,想要抽回去。 但时蕴此时的力气大得出奇,手紧紧按著他的手,不让他抽走。 甚至引导著他一点点地褪下了她的衣裙。 淡青色的衣裙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大红色的鸳鸯肚兜。 肚兜顏色更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烛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锁骨精致,肩头圆润,沟壑若隱若现。 柳诗年猛地撇开了头,呼吸急促起来。 时蕴没有停下,抓著柳诗年的手继续引导著滑过锁骨,滑过肩头,滑到肚兜上。 柳诗年赶紧闭上眼睛。 时蕴凑过去,嘴唇贴著他的耳朵,t弄了一下。 “柳公子,”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信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然你怎么不甩开我?这次我可没有用力哦。” 柳诗年睁开眼,想反驳,嘴巴刚张开,嘴唇就被什么东西封住。 时蕴吻了他。 柳诗年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全部褪去。 那个算无遗策的柳诗年,此刻像一块木头一样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时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伸手,扣住柳诗年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髮里,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描摹著他的唇形,撬开他的唇关,柳诗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碰到了时蕴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著薄薄的肚兜能感受到肌肤的温度和腰线的弧度。 柳诗年的手在那柔软的腰侧停了一下,然后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时蕴的手从柳诗年的后脑勺滑下来,抓住了他缩回去的那只手,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腰上。 “柳公子,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忍什么?” 柳诗年的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时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的倒影。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火焰。 柳诗年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一个梦。 他伸出手,慢慢地覆上了她的腰,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手在她腰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往上移动。 指尖沿著她后背的曲线,一寸一寸地描摹著。 她的皮肤很滑,像上好的丝绸。 两个人的呼吸都变重。 柳诗年慢慢收紧了手臂,把时蕴拉向自己。 湿漉漉的肚兜贴在柳诗年的胸口,都能感觉到那两坨浑圆。 时蕴伸手解开了肚兜的系带,绸缎滑落,柳诗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指尖微微发颤著往上移,最终停在自己想放的地方,轻轻捏了一下。 时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柳诗年感受到了她的颤慄。 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又被她算计了,这次,甘之如飴。 烛火跳了一下,映出浴桶里两道死死交缠的身影,水不时地溢出来撒到地上。 ...... 远处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 几个御厨拿著刀,一片一片地往下削著烤好的肉。 削下来的肉,装在盘子里,由小太监们端到各个桌上。 角落里,沈浸星和时幸坐在那,沈浸星自己倒是没怎么吃,一直在投餵时幸。 时幸来者不拒,肚子吃了个溜圆。 就是可怜了怀里的小狐狸,都被馋迷糊了。 疯狂流口水,时不时还扒拉一下时幸的胳膊。 时幸笑了笑,从盘子里挑出一小块肉,送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闻了闻,张嘴叼过去,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沈浸星看著小狐狸那副享受的样子,嗤了一声。 酸溜溜地说:“它比本少爷吃得还好。” 时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又不是狐狸。” 沈浸星被噎了一下,用力地拿公筷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送到时幸嘴边。 时幸张嘴接了,他又夹了一块,时幸伸手挡住。 “够了,再吃要撑死了。” 沈浸星收回手,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目光从时幸脸上移开,往柳诗年的帐篷方向飘了一下。 时幸目光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餵狐狸。 两个人在想不同的事。 时幸在想,姐姐不知道有没有成功,要是硬来,柳诗年会不会翻脸?会不会把姐姐赶出来?会不会…… 时幸不敢往下想了,囫圇塞了一块很大的肉到小狐狸嘴里。 狐狸差点噎住,伸出小爪子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表示抗议。 沈浸星在想,柳诗年那个倔驴不会动手打时蕴吧? 柳诗年这个人,骨子里傲得很,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要是柳诗年把时蕴打了,阿幸肯定要生气。 阿幸一生气,不会迁怒他吧? 沈浸星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虚。 篝火那边,宋玉嬈端著两盘烤肉,站了起来。 正准备往柳诗年的帐篷方向走去,四下瞧了瞧,正好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人。 宋玉嬈眉头动了动,调转方向,端著盘子朝著角落走了过去。 “沈浸星,时幸?你俩在这干嘛?” 宋玉嬈走近了才看清,时幸怀里抱著昨天沈浸星猎的那只白狐。 第49章 「好徒弟」 她的目光从小狐狸移到时幸脸上,从时幸脸上又移到沈浸星脸上。 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最后恍然大悟。 “哦——” 宋玉嬈拖长了调子,指著时幸。 “沈浸星喜欢的那个女子不会就是你吧?” 时幸笑了笑,既没有否定也没有回答,喊了声县主。 沈浸星则是先偷瞄了时幸一眼,然后转过脸来看著宋玉嬈,下巴微微抬著。 “对啊!就是阿幸!怎么了?关你屁事啊宋玉嬈!” 宋玉嬈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一屁股在时幸旁边坐下。 “谁管你了?”宋玉嬈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去逗时幸怀里的狐狸。 “我说昨天怎么死活不卖给我呢,感情是拿来討好姑娘的,沈浸星,你这个重色轻友的臭蛋!” 沈浸星被她骂也不恼,靠在矮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掛著笑。 “重色轻友怎么了?你有可重的吗?”沈浸星斜睨著宋玉嬈。 宋玉嬈抬起脚,踢了沈浸星一下,沈浸星“嘶”了一声,瞪了宋玉嬈一眼。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沈浸星的目光往宋玉嬈手里扫了一眼。 两盘烤肉,堆得冒尖,全是切成薄片的烤鹿肉和烤羊肉,一看就是专门挑的好部位。 “你端两盘肉乾嘛去?” 宋玉嬈正低头用手指戳小狐狸的耳朵,隨口答道: “给诗年哥哥送烤肉啊,他今晚都没来,肯定还饿著肚子呢。” 时幸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 宋玉嬈要去找柳诗年,姐姐还在柳诗年的帐篷里。 还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要是宋玉嬈这时候闯进去...... 沈浸星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几乎是宋玉嬈话音刚落,他就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连矮桌上的酒杯都被他带倒了。 宋玉嬈一脸“你有病吧”的眼神看著他, 沈浸星清了清嗓子。 “我刚看到司棋了,司棋说柳诗年已经睡了,你还是別去打扰人家睡觉了。” 宋玉嬈看著他,带了点怀疑。 “真的?” 沈浸星的表情纹丝不动,说谎话不打草稿。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这话说得,连旁边低头摸狐狸的时幸都差点没绷住。 宋玉嬈却没有怀疑,不是因为她信了沈浸星,而是因为柳诗年確实不爱热闹。 累了想早点睡,也不是不可能。 宋玉嬈犹豫了一下,端著盘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时幸看准时机,把怀里的白狐往前一送,塞进宋玉嬈怀里。 “县主,小狐狸看起来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抱一下它。” 宋玉嬈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宋玉嬈低头看著怀里的白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忍不住摸了摸。 哎哟,毛髮真顺滑,要是能给诗年哥哥做个围脖就好了。 摸著摸著,就彻底忘了给柳诗年送烤肉的事。 沈浸星和时幸同时在心里鬆了一口气。 柳诗年帐篷里。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 柳诗年抱著时蕴从浴桶里站起来,时蕴的腿紧紧盘在他的腰上。 两人的某个地方还紧紧相连著,隨著步子更深入。 柳诗年低头看著时蕴。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嘴唇微张著。 柳诗年收了收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时蕴感觉到了他的力道变化,盘在他腰上的腿也收紧了一些。 柳诗年发出一声闷哼,走得更快了些。 很快,床就到了,柳诗年弯腰把时蕴放在被褥上。 时蕴的手还环著柳诗年的脖子,没有松。 柳诗年撑在她上方,双臂支在她的两侧。 时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指尖从他眉心沿著鼻樑往下滑。 落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按著,感受著他嘴唇的温度和触感。 柳诗年抓住了她的手,按在枕边,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灼热而急促。 时蕴的手指蜷了蜷,扣紧了他的手。 两人的身体彻底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柳诗年的嘴唇贴著她的脖颈往下移动,他的嘴唇很凉,时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柳诗年的手从她的指缝间鬆开,沿著她的手臂慢慢往下滑。 指尖在她皮肤的每一寸都停留了片刻。 时蕴仰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吟。 ...... 事毕。 帐篷里安静得能只能听到心跳声和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床上,两人赤裸著相拥,被子胡乱地堆在腰际,露出一截时蕴的肩头和柳诗年的手臂。 时蕴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靠在柳诗年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著他垂在肩侧的一缕头髮, 时蕴玩了一会儿他的头髮,忽然笑了笑,笑声很轻,带著事后的慵懒和饜足。 她侧过头看了柳诗年一眼,昏暗的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然清晰。 鼻樑高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柳公子果然是柳公子。”时蕴声音带著笑,软绵绵的。 “不止天资聪慧,就连这种事都天赋异稟。” 柳诗年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他侧过脸来看著时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时姑娘也不赖。”他的声音也有一点哑,但比平时多了几分低沉的磁性。 “不愧是我的好徒弟。” “好徒弟”三个字说得曖昧至极,带著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意味。 时蕴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看不出来,”时蕴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下方点了点。 “你竟是这样的柳诗年。” 柳诗年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也看不出来,”他说,声音低低的,“你竟是这样的时蕴。” 时蕴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柳诗年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嘴唇贴著她的髮丝,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著,感受著彼此的心跳和温度。 时蕴的脚有些凉,踩在柳诗年的小腿上。 柳诗年没有躲开,反而把腿往前挪了挪,把她冰凉的脚夹在自己的小腿之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柳诗年的手一直在时蕴的背上轻轻抚著。 时蕴被他摸得很舒服,眼皮开始发沉。 就在这时,柳诗年忽然开口了。 “时姑娘。” 时蕴“嗯”了一声。 “此事,是诗年孟浪了。” 时蕴眼睛微微睁开。 “我会负责的,天亮后我就去跟父亲说清楚,回京城后,就去时府提亲。” 时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睛彻底睁开,这下丝毫睡意都没了。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和念头。 时家跟柳家联姻,柳丞相成为时家的亲家。 第50章 你糊涂啊! 时蕴勾引柳诗年,为的就是这个。 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以为柳诗年至少会犹豫,会考虑,会权衡利弊。 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时蕴撑起身体,低头看著柳诗年。 她的头髮从肩上垂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烛光从侧面照著她的脸,她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她像猫儿一样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柳诗年的下巴。 “柳公子不悔?” 柳诗年看著她的眼睛,目光专注认真,没有一丝闪躲。 “诗年有何悔?”他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篤定。 “虽是时姑娘主动招惹,诗年也不是没错,敢作敢当,诗年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时蕴看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明明达到了目的,柳诗年答应娶她,时家有了靠山,前世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就是觉得鼻子酸。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柳诗年的嘴唇,不是深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柳诗年没有让她退开,扣住她的头,把她重新按向自己。 嘴唇再次贴在一起,柳诗年轻轻嘆了口气。 时蕴啊时蕴,平时清冷的是你,跟我学棋时笨拙又认真的也是你,现在胆大妄为的也是你。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你到底想利用我做什么? 他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 寅时,蜡烛已经燃尽了,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蕴睁开了眼睛。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柳诗年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呼吸沉稳。 他平时睡觉一定很规矩,不会乱动,不会打鼾,连翻身都很少。 睡著的样子跟醒著的时候差不多,好看得像一幅画。 时蕴躺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著柳诗年平稳的呼吸声。 她身上的黏腻感已经没有了,清爽乾净,像洗过澡一样。 不知道柳诗年是什么时候帮她清理的,她睡得太沉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被子也是新的,带著皂角的清香。 时蕴又躺了一会儿,把柳诗年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 柳诗年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时蕴坐起来,摸黑在床边找到了柳诗年的乾净衣裳。 她的衣服还在浴桶里,湿透了,根本穿不了。 柳诗年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长了整整一大截,跟裙子似的。 时蕴摸黑找到自己的鞋,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放下帘子,走了。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帐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时蕴回到自己的帐篷,帐篷里还亮著一盏小灯,是妹妹给她留的。 时蕴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帮妹妹和小狐狸掩了掩被角。 她缓缓在时幸旁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把今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知道这样就能搞定柳诗年,哪还用得著费之前的那些老大功夫? 时蕴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带著点苦涩。 她又翻了个身。 柳诗年说会娶她,她能感觉到,那话是真的。 不是敷衍,不是搪塞,是真心实意地要娶她。 但那不是喜欢,是责任,是柳诗年这个人骨子里的教养和担当。 时蕴忽然唾弃起自己来。 人啊,不要那么贪心。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还要怎样? 感情那种东西,虚幻又縹緲。 柳诗年能给你担当,至少证明人家是真君子,还不够吗? 时蕴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先解决家里的麻烦再说,感情的事……她不强求。 ......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柳诗年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是茫然的,半晌后,昨晚的记忆才一点一点地涌回脑子里。 柳诗年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赤裸的胸膛和肩膀,上面满是曖昧的抓痕。 柳诗年转过头,看向身边。 她走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被那个女人吃干抹净了,然后她拍拍屁股走了。 柳诗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奇怪的东西甩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翻出一件新的长衫穿上,对著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男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又变成了那个清冷矜贵、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柳公子。 柳诗年掀开帐篷的帘子,朝柳丞相的帐篷走去。 帐篷外面站著两个侍卫,看见柳诗年来了,行了个礼,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柳丞相早就醒了,这会正站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支毛笔,在宣纸上练字。 宣纸上的字已经写了大半,是他最拿手的行书,笔走龙蛇。 柳诗年走到父亲身后站定,没有出声。 柳丞相写完最后一笔,收了势,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过头来看著儿子。 “来了?”声音温和带著笑意,“可用过早膳了?” “还未。”柳诗年说。 柳丞相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儿子倒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 “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柳诗年没有坐,他站在父亲面前,嘴唇动了动。 柳丞相注意到了儿子的异样。 他这个嫡幼子,从小就聪明沉稳,现在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了?”柳丞相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出什么事了?” 柳诗年忽然跪了下来。 柳丞相嚇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他站起身来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是何意?起来说话!” 柳诗年没有起来。 “父亲,儿子与御史中丞时大人的长女时蕴,昨晚发生了关係。儿子求父亲回京后去找时大人求亲。”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柳丞相站在那里嘴巴微张,像被人点了穴。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脸上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 带著一种“我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茫然。 “你说什么?”柳丞相声音乾涩。 “儿子与时大姑娘发生了关係,求父亲回京跟时大人提亲。”柳诗年重复了一遍。 哦,不是做梦啊。 柳丞相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他扶著桌角,伸出手指著柳诗年。 嘴里“你你你”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糊涂啊!” 柳诗年跪在地上,不动如山。 “儿子知道,是儿子糊涂,求父亲帮儿子向时家提亲。” 第51章 自己生的,还能咋滴? 柳丞相看著儿子那副犟种样,忽然觉得肝疼。 他扶著额头,闭上眼睛。 他的嫡幼子,他最骄傲的儿子! 京城无数闺秀做梦都想嫁的孩子,现在要娶一个四品孤臣的女儿! 还是因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才要娶的。 以前看沈崇远给他家兔崽子擦屁股的时候,他还笑话沈崇远来著。 现在好了,轮到他了。 柳丞相捂著额头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以前他多骄傲自己这个儿子,现在就有多头疼。 最后,深深嘆了口气。 誒!还能怎么办?自己生的儿子,自己不兜底谁兜底? 柳丞相睁开眼,看著还跪在地上的儿子。 脊背挺得笔直,跪姿端正,那股子倔劲儿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柳丞相的心忽然就软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当爹的呢! “起来吧,別跪了。” 柳诗年抬起头看著父亲。 柳丞相被他看得心里发酸:“为父……舍了这张老脸,帮你提亲。” 柳诗年又磕了一个头:“谢父亲。” “你先別谢。”柳丞相语气严厉了起来。 “回京城后,自己去祠堂请家法,柳家的规矩,你心里有数。” “是。”柳诗年没有任何犹豫。 柳丞相又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在想回京后怎么跟时炳德提亲。 四品御史中丞,跟他这个当朝丞相差了好几级。 他亲自上门,会不会把时炳德嚇著? 时家虽然门第不高,但人家女儿清清白白的,不能让人家觉得丞相府仗势欺人。 柳丞相越想越头疼。 ...... 沈浸星帐篷里。 沈浸星已经醒了,这会蹲在榻边,手里拿著一支毛笔。 拨弄著还在榻上呼呼大睡的司棋的鼻子。 司棋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伸手挠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止战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无语地看著自家少爷的恶趣味。 “少爷,您要实在无聊,去打套拳也行。” 沈浸星头都没抬,继续拿毛笔戳司棋的鼻孔。 “打什么拳,多没意思。” “那您就让人家好好睡觉,昨晚我把人家灌醉了扛回咱这,醒了还不知道怎么闹呢。” 沈浸星摸了摸鼻子,放下毛笔。 这事確实是他们理亏。 榻上的司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半晌后,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 “完了完了完了!公子!” 司棋从榻上跳下来,闷头就要往外跑。 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著沈浸星行了个礼,声音里带著歉意。 “沈世子,昨晚打扰了,实在对不住,我得赶紧回去了,公子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说完他又行了个礼,转身飞快地跑走。 止战表情复杂地看著司棋消失的方向,心里都有点怜爱他了。 这傻孩子,还不知道昨晚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还跟他家世子爷说对不起呢! 誒,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少爷,以后这种引人的活儿,能不能换个人?” 沈浸星斜睨了他一眼:“换谁?” 止战想了想,府里能陪少爷办这种缺德事的,除了他好像还真没有! 止战默默闭上嘴。 沈浸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整了整衣袍,往帐篷外走。 “走,去看看柳诗年还活著没有。” 柳诗年帐篷前,沈浸星一把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柳诗年坐在矮桌前,手里捏著一枚白子,对著棋盘上的残局出神。 沈浸星站在对面,忍不住开口。 “柳诗年,你这一天天都在下棋,无不无聊?” 柳诗年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沈浸星浑身不自在。 “坐。”柳诗年说了一个字,又低下头。 沈浸星坐下后,柳诗年倒是不说话了。 一刻钟后,柳诗年还是没说话,沈浸星忍不住了。 “你干嘛呀?有屁快放啊!让人坐下又不说话,这不是折磨人嘛!” 他是个急性子,最受不了这种冷暴力。 柳诗年终於抬头看了沈浸星一眼。 “昨晚的事,你有一份吧?” 这话一说完,沈浸星就开始心虚了,眼睛乱瞟,左看右看,就是不看柳诗年。 “昨晚什么事啊?我怎么听不懂?” “你別装了。”柳诗年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司棋回来都跟我说了,昨晚是止战把他带走的,除了你,还有谁能使唤得动止战?” 沈浸星索性不装了,理不直气也壮。 “有我一份又如何?人时蕴一个姑娘家的,还能吃了你不成?” 柳诗年沉默了,没有接话。 沈浸星眼神忽然落在柳诗年的脖子上。 柳诗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交领长衫,领子立著,遮住了大半截脖子。 但方才他低头的时候,领口微微歪了一下,露出了一截侧颈。 那截侧颈上,有一个吻痕。 沈浸星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他指著柳诗年的脖子。 “这这这——” 柳诗年顺著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伸手把领口整了整。 动作不紧不慢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如你所见,我应当是快要成婚了。” 沈浸星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这么快的吗?” 柳诗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嘲讽。 “是啊,到时候让你坐主桌如何?” 沈浸星“嘿嘿嘿”笑了起来,“那感情好。” 柳诗年看著他那副德性就来气,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棋子,朝他扔了过去。 “沈浸星,你真不要脸。” 沈浸星被棋子砸了一下也不恼,弯腰把棋子捡起来,放在棋盘边上。 “要脸干嘛?要脸能娶到媳妇吗?”他笑嘻嘻地说。 柳诗年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想骂他两句又怕是奖励他。 “赶紧滚吧,”柳诗年低下头继续看棋盘,“看见你就烦。” 沈浸星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柳诗年一眼。 “诗年,你要是真不想娶就跟人姑娘说清楚,別蹉跎人家姑娘一辈子。” 柳诗年手顿了一下。 “我娶她,也不只是为了负责。” 沈浸星在原地站了一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时家姐妹帐篷里。 姐妹俩正在吃早膳。 时幸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著姐姐欲言又止。 时蕴看她那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昨晚的事,成了。” 时幸愣了愣,並没有笑出来。 时蕴知道妹妹这是心疼自己了,她双手扯了扯妹妹的脸蛋。 “我们家幸儿苦著一张脸,要不好看了,別难过,噢?姐姐心里欢喜著呢。” “而且他说会娶我,回京城就来家里提亲。” 时幸放下手里的勺子,轻轻抱住姐姐,使劲眨了眨眼睛。 “姐姐,柳诗年要是负了你,我死也要宰了他。” 时蕴回抱住妹妹,在她的后背拍了拍。 “傻妹妹,咱们不报仇了?” 时幸带著哭腔,声音嗡嗡的。 “报,报完仇我再宰!” 这孩子气的话,让时蕴笑著摇了摇头。 第52章 得失心疯了 秋猎在第三天午后就结束了。 最后一天没什么大事,就是收拾收拾、装装车、准备回京。 来的时候队伍整整齐齐,走的时候稀稀拉拉。 有人走得早,有人走得晚,一整个下午,回京的路上都是车马。 时家的马车在申时前后进了城。 时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京城大街还是那条大街。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京后的第二天,正好赶上休沐,朝中不上朝,官员们都在家歇著。 巳时,时府门房忽然看见巷子口驶进来几辆马车,朝他这边来。 打头的那辆黑漆平顶,车帷是藏青色的缎子,料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门房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车上的徽记。 柳府?柳丞相? 反应过来后,门房惊得撒丫子就往府里跑。 时家,时炳德刚洗刷完,在院里晾头髮。 蒋氏在院里跟刘嬤嬤商量换季的衣裳。 “老爷,夫人!” 门房跑进院,上气不接下气,手指著大门的方向。 “柳……柳丞相府上来人了,就在门口!” 时炳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个柳丞相?” 门房一脸无语。 老爷你没事吧,京城还有第二个柳丞相吗? 时炳德默了默,跟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咱家跟柳丞相家也没有交集啊?柳丞相府上的人来他家干嘛? 很快,时炳德就收拾完毕,夫妻二人朝大门口走去。 时府的大门口,三辆马车已经停稳了。 柳丞相先从马车上下来,下来后,回身伸手扶了夫人张氏下来。 张氏今年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一眼就能看得出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大美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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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蕴儿,跟名震京城的清弈公子、柳丞相的儿子两情相悦?柳丞相还亲自来提亲? 蒋氏仔细打量了一下柳诗年,越看越满意。 哎呀妈,天上突然掉下个金龟婿来了! 她本来还在头疼两个闺女的亲事呢。 老爷在朝中没什么人缘,她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倒好,不用愁了,送上门来了,还是顶好的。 蒋氏又掐了掐自己,才忍住没笑出声。 “诗年啊,”蒋氏开口了,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跟我们家蕴儿是秋猎的时候才认识的?” 柳诗年微微頷首,態度恭谨。 “回伯母,诗年之前教过蕴儿下棋,秋猎期间又多有接触。 发现蕴儿……性情温婉,品貌出眾,诗年心生仰慕,故托父亲前来提亲。” 蒋氏听了连连点头。 “刘嬤嬤,”蒋氏侧过头喊了一声,“去把大小姐叫来。” 刘嬤嬤站在大堂门口,一直在竖起耳朵听。 在听见柳丞相说要提亲她家大小姐的时候,嘴巴就咧到了耳根。 这会儿听见夫人喊她去叫大小姐,她应了一声“誒”,转身就跑。 愣是跑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 东厢房,时蕴杵在窗边,手指有一没一搭地翻著书页。 秋猎回来后,她就一直在等消息,柳诗年说会提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大小姐!大小姐!”刘嬤嬤跑进院子,笑得像一朵菊花。 “快快快,去大堂!柳丞相来了,带著他家公子来提亲了!” 时蕴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书,放在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和头髮,对著铜镜照了一下。 时蕴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她。 柳丞相对她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姑娘虽然门第低了点,但品貌確实不错,跟他家诗年站一起,看著就养眼。 以后小孙孙相貌隨了爹娘,指定差不了! 张氏从时蕴的脸上移开,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除了长得好看点,气质好了点,身形高挑点,其他看著也就一般嘛! 嗯......还是玉嬈丫头好...... 柳丞相还能不清楚自家夫人! 又看了张氏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重了一些,带著一点警告的味道。 张氏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换上一副客气的笑容。 “时大姑娘,过来坐。” 时蕴走过去,分別给长辈们行了礼,最后看了一眼柳诗年。 目光在他微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皱了皱眉,柳诗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两人的眉眼官司被柳丞相瞧了个正著,乐呵呵地连声说“不必多礼”。 张氏看著时蕴在她母亲身边坐下,不死心地又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时蕴和宋玉嬈。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玉嬈丫头虽然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说话做事都大大方方,从不扭捏。 时大姑娘好看是好看,就是性子太闷了,从进来到现在话都没说几句。 第53章 不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柳丞相坐在客位上,手里端著茶杯,茶已经喝了好几轮。 面上笑得隨和,心里却是越来越虚。 他怕啊!怕这次围猎后时蕴有了孩子! 万一时蕴肚子里已经有了柳家的种,婚期再拖下去,肚子大起来,那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到时候不止两个孩子名声扫地了,柳家和时家也要跟著丟人。 京城人提起他,说的不是他政绩如何、学问如何。 而是“你知道吗?柳丞相的儿子未婚先孕,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奉子成婚”。 柳丞相想到这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悄摸摸瞪了柳诗年一眼。 小兔崽子!平时看著挺沉稳的,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不靠谱?! 柳丞相清了清嗓子,开口。 “时大人,”声音比刚才又和煦了几分,带著一种商量的语气。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时炳德连忙放下茶杯:“相爷请讲。” 柳丞相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心里把几种说法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最后选了一个最稳妥的。 “老夫昨晚翻了一下黄历,下个月初一,是个极好的日子。 两个孩子既然两情相悦,不如就把婚期定在那天如何? 老夫明日就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该走的流程都走,该备的聘礼都备。” 柳丞相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虚地等著时炳德的回答。 时炳德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丞相在说啥。 今天是十月十六,柳丞相要把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一。 也就是说,从今天到成婚那天,满打满算只有十五天,这像话吗?! 一旁的张氏眼睛都瞪圆了,侧过头看著自家夫君,很想说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成个婚,全套流程走下来没有两三个月根本走不完。 半个月,半个月能干什么? 时炳德跟蒋氏满脸为难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时炳德咳嗽一声。 “相爷,这个日子……是不是太赶了一些?两个孩子才认识不久,成婚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不急於这一时......” “时大人,”柳丞相笑眯眯地打断他后面的话。 “老夫也知日子是赶了一些,但老夫昨日找人算过一卦, 大师说犬子今年年內成婚是最佳时机,过了年就不成了。” 柳丞相的谎话说得那是行云流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老夫才斗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还望时大人能体谅。” 柳丞相这番犊子扯完,硬是控了时炳德好一阵。 时炳德活了几十年,真话假话,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柳丞相这番话,听著就有问题。 什么叫过了年就不成了?这种话拿去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不过吧,人家一个丞相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姿態放得这么低了。 他要是再拒绝,是不是就是不给面子了? 呸!管他呢!女儿的意愿最重要! 时炳德看了时幸一眼。 时蕴这会正低著头,一副娇羞模样,时炳德心里顿时有了数。 得!看女儿这幅样子,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相爷坚持,”时炳德点了头,“那就依相爷的意思,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一。” 柳丞相脸上的笑容终於鬆弛了一些。 “好!好!好!老夫明日就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一样不少!” 张氏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不好看了,是快要绷不住了。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老爷为什么急著把婚期往前赶? 儿子为什么非要娶时蕴?秋猎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柳诗年坐在那,虽然面上一直安安静静地没怎么说话,但是心里已经翻了天。 父亲昨个也没跟他说要把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一啊! 他以为父亲会先跟时家定个大概的日子,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不委屈了时蕴。 谁成想呢! 全场最淡定的估计只有时蕴了。 柳丞相这番话正合她意,就是要早点绑上柳家这条船她才安心,怕迟则生变。 几个人又谈了一会儿,宾主尽欢。 眼看快午时了,蒋氏留柳家三人在府里用饭。 ...... 大长公主府,马场。 宋玉嬈已经骑了好几圈马了,出了一身汗,脸上红扑扑的。 谭金玉站在马场边上,手里拿著一块帕子和一杯温热的水。 看见宋玉嬈骑马回来,她屁顛屁顛地跑了过去,殷勤地伸手扶著宋玉嬈下马。 宋玉嬈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接过谭金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两个人沿著马场边上慢慢走著。 谭金玉忽然说:“县主,你不知道吧?杨卿卿昨个在家落水了,差点没淹死!” 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宋玉嬈脚步顿了一下。 杨卿卿是崇寧侯的嫡女,跟她同岁,两人从小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宋玉嬈觉得自己身份尊贵,杨卿卿觉得自己也不差,各种宴会上碰见两人总要爭个高下。 宋玉嬈不喜欢杨卿卿,杨卿卿也不喜欢宋玉嬈,这是京城闺秀圈里公开的秘密。 不过她跟杨卿卿掐架归掐架,也从来没真的希望过对方出事。 宋玉嬈停下脚步,转头看著谭金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谭金玉见宋玉嬈有了兴趣,更来劲了。 “听说还没醒呢!这个天落水,还泡了好一会儿才被救上来,能不能醒来都不一定呢!” 宋玉嬈嘴唇抿了抿,“行了,不提她了。” 谭金玉本来还说得起劲呢,想不通宋玉嬈怎么就不高兴了, 把那句到嘴边的“县主你说她会不会死啊”咽了回去,笑著应了一句“是,不提了”。 她不喜欢宋玉嬈,也不喜欢杨卿卿,反正谁倒霉她都高兴。 崇寧侯府。 杨卿卿躺在拔步床上,脑子里嗡嗡地。 不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分钟前。 十分钟前,杨卿卿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眼底乌青,嘴角起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已经连著好几天没睡好了,就因为她喜欢的男明星最近被人黑是“粉底液將军”。 她就每天坐在电脑前,重复著反黑,举报投诉控评拉黑一条龙。 然后呢?然后她好像晕过去了。 再然后,她就在这里了。 杨卿卿侧头,看见床边趴著一个妇人,她伸手拉了拉妇人的袖子。 “那个......” 嗯......触感跟她平时穿的聚酯纤维完全不一样。 妇人惊醒,猛地抬起头。 “卿卿!卿卿!” 妇人一把抱住杨卿卿,紧到杨卿卿差点喘不过气。 “你终於醒了!娘的心肝啊!你嚇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第54章 两个都要 杨卿卿被妇人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娘?这不对吧? 她眨了眨眼,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入眼看到的,就是一整个古香古色的房间,那些摆件一看就很贵。 这是哪?这不是她的房间啊! “娘?”杨卿卿试探著叫了一声。 妇人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问。 “卿卿,你是不是不认识娘了?大夫说你落水后头撞过一下,脑子可能会受到影响。你別怕,娘在这里。” 杨卿卿说她怎么有点头晕呢,感情是磕了脑袋,脑震盪了?! 不过她脑子里的那个想法倒是越来越清晰了。 没错!她可能穿越了! 她从一个住城中村、每天挤地铁上班,下班回来还要累死累活地给哥哥反黑做数据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 这个认知让杨卿卿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时,崇寧侯从门外走了进来,年龄看著四十来岁,有点清瘦,蓄著短须。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女儿。 “卿卿,你感觉怎么样?” 杨卿卿看著这个男人,心里已经確认了,这是她穿越后的爹。 她决定不动声色,儘量少说话,免得多说多错。 “感觉……还好。” 崇寧侯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边的贴身小廝。 “去请府医来。” 府医很快就来了,来了后给杨卿卿號了號脉,翻看了下她的眼皮,又问了几个问题。 一套流程走完,府医对崇寧侯说,“回侯爷,小姐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崇寧侯夫人欣喜,扶著床沿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身边的嬤嬤赶紧扶住她。 崇寧侯夫人摆了摆手,说没事。 崇寧侯揽住她的腰,“你都守了一夜的,没事什么没事。” 隨后对杨卿卿说:“卿卿,爹先带你娘去休息,有什么事你就差小婉去喊我们,啊?” 杨卿卿“嗯嗯”两声,乖乖点头。 崇寧侯夫人拧不过丈夫,只好由著他扶著自己出了门。 走到门口还在念叨:“这孩子这次落水后安静了不少,肯定是被嚇坏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卿卿和那个叫小婉的丫鬟。 杨卿卿看著小婉,指了指她。 “那个谁,你,过来一下。”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杨卿卿左右看了看,確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才说: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小婉点点头:“小姐请问。” “我叫什么名字?我爹是谁?我家是做什么的?现在是什么年號?” 小婉眨了眨眼,看著杨卿卿,眼里满是疑惑。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些。难不成又想出了什么新的糟践人的把戏? “小姐,”小婉小心翼翼地说,“您叫杨卿卿,是崇寧侯府的嫡小姐。 老爷是崇寧侯杨道驰,现在是大梁永安十九年,十月十六。” 小婉说完,小心地看著杨卿卿的脸色,等著小姐大发雷霆。 出乎她意料到是,想像中的耳光並没有甩过来。 小姐不知怎么的,听完后整个人开始呆呆的。 永安十九年,大梁,崇寧侯,杨卿卿。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杨卿卿记忆里的一扇门。 竟然跟她之前看的一本小说,里面的一个女配角全对上了! 那本书的男主是定安王世子沈浸星,男配是柳诗年。 其实说男配也不恰当,应该说是双男主兄弟文,因为书里没有女主,只有一些女配出场。 杨卿卿努力回想了一下小说的內容。 永安十九年后,大梁开始內忧外患,皇帝越发昏庸,太子越发无能。 父子俩亲小人,远贤臣,將一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杀的杀,贬的贬。 后来逼得定安王沈崇远带兵起义,皇帝最终自焚於乾安殿,自此沈崇远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沈浸星从世子变成了太子,大结局继承了皇位。 柳诗年在定安王起义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沈崇远登基后,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权势比柳丞相在位时还大。 原著里,她们崇寧侯府因为站位问题,结局很惨。 想著想著,杨卿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啊!她现在穿越过来了,她有现代人的头脑,知道剧情发展,知道谁最后会贏。 她完全可以趁现在一切还没有发生,逆天改命啊! 趁沈浸星还只是世子,趁沈崇远还没有造反,提前去攻略他们啊! 杨卿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想起原著里形容的的沈浸星,丹凤眼,一身红衣,张扬肆意。 不知道跟哥哥比起来,谁更帅? 还有柳诗年,也是能力容貌气质都绝佳。 如果可以,她两个都想要! 反正不管搞定哪一个,她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如果两个都能搞定,左拥右抱,也不是不可以,想想就爽歪歪。 杨卿卿想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小婉打了个冷颤。 完了完了,小姐这样,八成没安什么好心,估计又要教训人了! 杨卿卿笑完,又想了想,原著里有没有什么关键情节是她可以利用的。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一年好像还真有一件大事。 三皇子的母家韩家跟一个姓时的官员家,因为叛国,都被满门抄斩了。 这件事在原著里只是一个引子,权谋部分她又不爱看,都是跳著看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不过杨卿卿也不在意。 反正她是穿越来的,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有的是时间布局。 嘖嘖,自己这配置,完全就是女主的配置啊! 在现代父母没用又没钱,每次刷视频看到同担有钱追线下,探班哥哥,她都羡慕得要死。 现在老天开眼,补偿她,想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 靠在枕头上,腿在被子里翘起二郎腿,被子鼓起来一大块。 小婉眉毛跳了一下,眼神不由往杨卿卿那边飘。 小姐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以往小姐虽然刁蛮任性,但从来不会在人前翘二郎腿,更別说是在被子里, 落一次水,难道会改变一个人的习惯吗? 杨卿卿浑然不知自己在丫鬟眼里已经成了一个可疑人物。 她的脑子里,还在美滋滋规划著名自己未来的皇后之路。 虽然看了原著,知道沈浸星和柳诗年都不好接近,不过她依然自信心爆棚。 连哥哥那些难缠的黑粉她都能对战三天三夜,还愁搞不定两个古代男人? 再说了,大不了到时候她整些现代的新鲜玩意出来,她就不信他俩对她不好奇! 俗话说得好,对一个女人產生好奇心,就是心动的开始嘛! 第55章 男人啊,要大度 第二天,天才刚亮,丞相府的下人就开始忙活了。 柳丞相昨晚一宿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下聘的事。 聘礼单子是他亲自擬的,改了又改,添了又添,生怕少了哪样让人笑话。 张氏在边上看著,憋得一肚子气,翻过身去用被子蒙住头,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辰时半,官媒到了。 官媒姓周,五十来岁,京城大半的高门婚事都是她保的媒。 她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著大红花,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喜气。 周媒婆自从昨天接到柳丞相府的传话,那叫一个兴奋! 清弈公子的婚事,这要是保成了,她的身价起码翻三倍。 以后京城里的人家要说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周媒婆,桀桀桀~ 她辰时半就到了丞相府,跟柳丞相核对了聘礼单子,又跟张氏確认了流程。 柳丞相站在大堂中间,亲自监督下人把聘礼一抬一抬抬出来。 確认没有损坏没有遗漏后,才让人重新装好。 聘礼一共三十抬,铺子地契那些不算在內,还有两只活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辰时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丞相府出发,周媒婆走在最前面, 京城大街上,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行人了。 嗩吶声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这是哪家啊?定亲都排场这么大?”有人问。 “没看到吗?丞相府的徽记,柳家的。” “柳家?哪个柳家?” “你傻啊?京城还有哪个柳家?丞相柳大人府上!” “柳丞相?他家哪个儿子娶亲?” “柳丞相家就一个嫡幼子没成婚,肯定是清弈公子啊!” “不要啊......我的清弈公子......” 议论声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东大街两边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醉仙楼二楼,临窗位置,宋昭衍正百无聊赖地喝著茶。 他今天没什么事,本来想去定安王府找沈浸星喝酒的。 结果门房说他家世子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宋昭衍一猜就是在醉仙楼,果然没错! 嗩吶声传来的时候,宋昭衍正用摺扇抵著下巴发呆。 “嗯?”他直起身来,往窗外看去。 “哎哎哎,”他朝旁边努了努嘴,用摺扇敲了敲沈浸星的胳膊。 “这又是哪家要说亲呢?排场不小啊。”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懒地往窗外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瞎啊?没看到柳字吗?柳诗年的柳。” 宋昭衍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哈?我看到了啊!我以为別个柳家啊!谁能想到是柳诗年啊? 那傢伙,竟然要娶妻了?我还以为他会孤独终老呢!” 宋昭衍说著,想起了宋玉嬈。 他那堂妹,跟在柳诗年屁股后面十几年,追到现在,连柳诗年的衣角都没摸到过。 宋昭衍有些心疼,又有些头疼。 完了!那臭丫头知道后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呢!不得把丞相府拆了啊?! 宋昭衍在心里给丞相府的门房点了三根蜡。 宋昭衍往沈浸星那边挪了挪,一脸八卦。 “哎,你知不知道柳诗年娶的谁家的女儿啊?这么突然,一点都没透露过。” “不出意外的话,是阿幸的姐姐,时大姑娘。” 宋昭衍愣了一下,隨即“哦”了一声。 “阿幸?哪个阿幸?”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宋昭衍反应过来了,时幸,时家二姑娘,上次跟他俩一起敲太子闷棍的姑娘。 不过时家大姑娘,他也就在秋猎的时候远远见过一面,没接触过,不熟。 宋昭衍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沈浸星。 “哟~~阿幸~~这才几天,就阿幸上了。” 沈浸星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开了。 “那又如何?” 宋昭衍翻了个白眼,酸溜溜地说了一句:“行,你厉害。” “那这两天怎么没看见你跟你的阿幸在一块呢?怎么,你被她甩了?” 大概是“你的阿幸”这几个字取悦了沈浸星,他没计较宋昭衍的屁话。 “阿幸这几天估计因为她姐姐的事忙著呢,男人嘛,要懂事,知道不?不能整天黏著人家,招人烦。” 宋昭衍嗤了一声。 “那你別摆出那一副怨夫脸啊!明明想人家想得要死,还在我面前装大度,死装!” 沈浸星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后他去时府附近转了两圈,没敢进去,怕自己去了会打扰她。 沈浸星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沈浸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 宋昭衍看著好兄弟那副若有所思为情所困的样子,打了个寒颤。 情之一事,让人变化真大啊!他宋大少坚决不娶媳妇! 巳时初,时府门口,早已围了一大群人,有看热闹的,也有不敢相信,让下人来探听虚实的。 时府下人,有一个算一个,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比时蕴这个当事人还高兴。 周媒婆一进门就开始说吉祥话,一句接一句,都不带重样的。 “良辰吉日喜气扬,柳府提亲到时堂,两家结为秦晋好,百年好合永成双。” 蒋氏听得眉开眼笑,连忙让刘嬤嬤给周媒婆塞了一个大红包。 周媒婆捏了捏红包的厚度,笑得更开了。 三十抬聘礼在时府院子里一字排开。 时府的丫鬟小廝挤在廊下,你推我我推你,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看。 媒婆流程跑完,双方交换了更帖,又把婚期对了一遍。 柳丞相昨天虽然已经口头定下了十一月初一,但正式过帖的时候还是要把日子写在帖子上。 忙了一上午,事情终於忙完了。 人都走后,库房里只剩下蒋氏和时炳德二人。 蒋氏站在聘礼箱子旁边,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老爷你看,”蒋氏从箱子里拿起一支釵子。 “这釵子的做工,京城最好的银楼也打不出来,怕不是宫里的东西。” 时炳德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柳家虽然日子定得急,”蒋氏把釵子放回箱子里。 “不过聘礼像样,给蕴儿做足了脸面,至少咱蕴儿嫁过去,不会让人看轻了。” 时炳德“嗯”了一声。 蒋氏终於注意到了丈夫的沉默,她转过头来看著时炳德。 “老爷,你怎么了?蕴儿嫁得好,你还不高兴?” 时炳德的表情变了一下。 哪个当爹的遇到闺女要嫁人还高兴? “高兴,”时炳德说,“高兴。” 蒋氏看著他那副表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看聘礼,一边看一边说: “蕴儿的婚事算是定下来了,接下来就该操心幸儿的了。” 时炳德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听见蒋氏说操心小女儿的婚事,心里那股闷气更重了。 “幸儿才十五,”他声音比平时硬了一些,“急什么!” 第56章 巧合 蒋氏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著时炳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你是不急!你一天天就知道忙你那官场上的事,什么时候管过家里? 两个女儿的婚事,还不都是我这个当娘的来操心?现在不急,等好的被人挑完了怎么办!” 时炳德被蒋氏熊了一顿,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平时確实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女儿们的婚事,他也总觉得还早,不急,慢慢挑。 但夫人说得也有道理,好的人家不会一直在那儿等著。 时炳德表情訕訕的,伸手想去拉蒋氏的袖子,被蒋氏一把甩开。 “夫人,”时炳德委屈地喊了一声。 “我这也不是捨不得嘛,幸儿才十五,都还小呢,你咋还急了呢?” 蒋氏背对著他,依旧没搭理。 时炳德苦著一张脸。 “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人家,行不?” 蒋氏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一些。 “你琢磨?你整日里就知道看那些破文书,你认识几个合適的人家?” 时炳德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还真有一个。” 蒋氏好奇:“谁?” “我以前考举人的时候遇上过一个同届,学问扎实,人品也好,后来没考上进士,回乡教书去了。 前些天我在京城街上遇到他带著他儿子,寒暄了一番。” 蒋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儿子?” 时炳德点了点头。 “那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举人了,我跟他聊了几句,发现他谈吐不凡, 相貌也好,性子温温和和的,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著適合咱家幸儿。” 蒋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真的呀?多大年纪了?” “应当是二十了。” 蒋氏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犹豫。 “这么优秀,二十了还没娶妻?不会是哪个方面不太好吧? 老爷你可別看走眼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內里什么样呢!” “哪的话?!人孩子是因为志在科举,想先立业后成家。 学问我考过了,扎实,就算今年不行,最晚三年后也能进士及第。” 三年后,蒋氏脑子转了转,三年后也才二十三,正是好年纪。 如果真的能考上进士,那就是天子门生了,前途一片无量。 蒋氏想到这里,赶紧推著时炳德往书房走。 “老爷,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写帖子啊!”蒋氏的语气急得很。 “这种好孩子,那是得趁早扒拉到自家来,晚了就被人抢走了!” 时炳德被她推著,嘟囔了一句:“要这么急吗?” 蒋氏瞪了他一眼,他都把人家夸上天了,还问要不要这么急。 时炳德嘆了口气,到了书房,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写帖子。 时幸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第二天一早,蒋氏就带著刘嬤嬤去了时幸的西厢房。 时幸刚起床不久,坐在梳妆檯前,头髮都还没梳。 蒋氏推门进来,时幸嚇了一跳。 “娘?您怎么这么早来了?” 蒋氏笑眯眯地走过来,站在时幸身后,拿起梳子帮女儿梳头。 一边梳一边打量起女儿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看。 “幸儿,”蒋氏开口了,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今天打扮好看些。” 时幸透过铜镜看著母亲的脸,母亲笑得很神秘。 “娘,是有什么事吗?”时幸好奇问。 蒋氏笑而不语,从梳妆檯的抽屉里拿出几支簪子,在时幸头上比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蒋氏说完,放下梳子,带著刘嬤嬤就走了。 时幸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里自己的脸,皱了皱眉。 母亲今天有点不对劲,大早上跑来给她梳头,让她打扮好看些。 虽然她很聪明,不过她也没多想。 一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小,没想到那块去,二是因为从不把聪明才智利用在家人身上。 重来一世,对家人她格外珍视,不想让母亲扫兴。 时幸嘆了口气,拿起梳子继续梳头。 巳时初,刘嬤嬤来传话了。 “二小姐,夫人喊您去正厅一趟。” 时幸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跟著刘嬤嬤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时炳德和蒋氏坐在主位上。 客位上坐著一个年轻男子,穿著青色长衫,头髮束得整整齐齐,时幸只能看到个侧身。 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顿时变成了现实。 时幸在大门口定了一下,抬脚就想溜。 蒋氏眼尖,看见女儿,笑著招了招手。 “幸儿来了?快过来,正等你呢。” 贺清听见这话,扭过头来,看见时幸,又惊又喜。 时幸也认出了他,之前在街上卖画的那个年轻人。 时幸走过去,先给父母行了礼,然后转向贺清,微微頷首。 “公子。”声音不大,带著一点疏离。 贺清的耳朵微微泛红,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时幸行了个礼。 “姑娘,又见面了。” 时炳德看看贺清,又看看时幸,“你们之前见过?” 贺清抢先回答,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伯父,小侄之前在街上卖画,时姑娘刚好路过,看了小侄的画,遂多聊了几句。 小侄当时就觉得时姑娘惊为天人,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真是......缘分。” 他说“惊为天人”四个字的时候,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蒋氏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巧了不是?来来来,都坐都坐。 一屋子人坐下后,时炳德和蒋氏分別问了些贺清的其他情况。 贺清一一回答,说话文縐縐的,引经据典,时炳德听得很是受用。 蒋氏时不时地看看贺清,又看看时幸,越看越觉得俩人般配。 时幸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个时辰后,时炳德看了看外面的日头,站起身来。 “贤侄啊,伯父还要回去办公呢,衙门口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贺清立马站起来,朝时炳德拱了拱手。 “伯父公务繁忙,小侄不敢叨扰,正好小侄家中也有事,就先回去了。” 顿了顿他又说,“等伯父休沐,父亲再请伯父来家中喝杯酒,不知伯父意下如何?” 时炳德跟蒋氏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满意的神色。 “好好好,”蒋氏连声应著,“等你父亲有空,两家一起吃顿饭。” “幸儿,你送一下贺公子。” 这场令时幸难熬的相亲宴终於要结束了,时幸自然求之不得。 別说送出府了,送他上西天她都愿意。 时幸率先站起来,朝贺清微微頷首,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贺清朝时炳德和蒋氏行了礼,跟在时幸后面走了出去。 时幸走得飞快,贺清大步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走到大门口,时幸才停下脚步。 第57章 所谓良缘 时府拐角处,沈浸星正探出半个脑袋,往时府大门的方向张望。 手里拿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狗尾巴草,草已经被他揪得只剩光杆了。 嘴上说著不黏人,腿却不听话地带著他走到了这里。 止战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著自家少爷的后脑勺上。 少爷这是何必呢,想见人家就直接进去啊,蹲在墙角偷看算什么英雄好汉。 时府大门口,时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贺清。 贺清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整个人都在冒粉红泡泡。 沈浸星看著门口的那一幕,整个人都蔫巴了,把手里光禿禿的狗尾巴草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回去吧。” “少爷,来都来了,不去跟时姑娘打声招呼吗?” 沈浸星脚步没停,走得更快了, 好啊,他还以为她在家忙她姐姐的事,结果在这跟老男人聊得开心是吧! 自己再来找她就是狗! 止战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开口,看著少爷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 时府门口,时幸看著贺清,皱了皱眉。 “贺公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贺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已经有心上人了,父亲母亲那边,我会去交代清楚的。” “心上人?” 时幸点了点头。 “今天是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抱歉。” 贺清低下头,手指搓了搓衣角。 时幸看著他那副失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她没有做错什么,既然不是对的人,就该早点说清楚,拖得越久越麻烦。 贺清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可是上次那个贵公子?”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幸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但对贺清来说,这个笑已经是回答了。 他脸上的失落被愤怒覆盖,整张脸扭曲了起来。 “你们女人就是爱攀附权贵!不就是觉得他家有钱有势吗? 我贺清虽然现在只是个举人,但我有才华有抱负,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你们现在看不起我,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红萼站在时幸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嘴巴张得大大的,转过头来看著时幸。 “小姐!你看看他!刚才在老爷夫人面前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现在又这副嘴脸! 亏得说自己有才华有抱负,我看他是有病!这种人,幸好小姐没看上他!” 时幸看著贺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笑了笑。 “红萼,跟这种人生什么气?” 红萼愣了一下:“小姐,你不生气?” “不生气。” “小丑小丑!我就是个小丑!啊啊啊啊啊!” 小婉端著药碗,站在床边上,一脸惊奇地看著自家小姐在床上到处扑腾。 嘴里还说著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 “小姐,”小婉小心翼翼地问,“小丑是什么意思?” 杨卿卿没理她,抱著枕头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脑子里还在回放小婉刚才说的那句话: “小姐,我听说柳丞相家的公子今天定亲了,娶的是御史中丞时炳德家的大姑娘时蕴。” 呜呜......柳诗年不是高岭之花吗?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定亲?娶的还是没听过的劳什子时蕴! 她昨晚还在做梦左拥右抱,今天就梦碎了,啊啊啊啊啊啊....... 杨卿卿从枕头里抬起脸来,看著帐顶,两行宽泪从眼角滑下来。 小婉看著小姐这副模样,手里的药碗都快端不住了。 不是,柳公子定亲,小姐哭什么?小姐跟柳公子又不熟! “小姐,药要凉了。”小婉默默说。 杨卿卿还在无声流泪,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 大长公主府。 宋玉嬈的院子里,丫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低著头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屋子里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瓷器碎裂声。 噼里啪啦,一个笔洗飞出来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嚇得廊下的丫鬟们往后缩了好几步。 屋里,宋玉嬈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举著一个大花瓶,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谭金玉在一旁,看著宋玉嬈那副泼妇样,心里满是幸灾乐祸。 哼!宋玉嬈,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面上一脸为宋玉嬈著想的样子。 “县主,我早就觉得时家姐妹不对劲了。” 宋玉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著她,眼睛红红的。 谭金玉踩著满地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一步。 “县主你想啊,时家姐妹之前在京城籍籍无名,中秋宴前忽然出现在您面前。 这才过了多久,时蕴就攀上了柳公子,哪有这么巧的事?” 谭金玉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县主,我看,时家姐妹接近您,就是为了通过您接近柳公子和沈世子,您被她们骗了啊!” 这话说完,宋玉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手里的瓶子慢慢放了下来。 丫鬟们听著屋里没了摔东西的动静,正准备鬆一口气,忽然听见“咣当”一声巨响。 宋玉嬈的贴身丫鬟站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著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大长公主来了,丫鬟跪在地上。 “公主……您快进去看看吧……县主她……奴婢劝不住。” 大长公主正好听见屋里又传来“咣当”一声。 “这是摔了多少了?” “回公主,少说也有十几件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拄著拐杖继续往里走。 她走进正厅的时候,宋玉嬈正把一个青玉瓶举过头顶准备往下砸。 大长公主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孙女。 宋玉嬈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大长公主依旧看著宋玉嬈,目光里有心疼,看著满地的碎片,什么都没有说。 她拄著拐杖走进来,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宋玉嬈看著她,一脸委屈。 “摔完了?” 大长公主看了看满地的碎片,点了点头。 “摔得还不错,那个青花瓶子你祖母我年轻时也摔过一个。”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宋玉嬈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过去扑进大长公主的怀里。 “祖母!诗年哥哥要娶妻了!” 大长公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宋玉嬈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大长公主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帮宋玉嬈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开口说: “玉嬈啊,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你追了那小子十几年,都没结果,不正好说明他不是你的良缘吗?” 第58章 心照不宣 宋玉嬈在大长公主怀里拼命摇头。 “祖母,我不甘心,我从小就喜欢诗年哥哥,喜欢了十几年,他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大长公主嘆了口气,拍了拍孙女的头。 她想起孙女小时候,那时候才五六岁。 在宫里第一次见到柳诗年那孩子,回来就跟她说“祖母,我今天看到一个好好看的小哥哥”。 从那以后,每次但凡有宴会,孙女都要问“祖母,那个好看的小哥哥今天来不来呀?” 她以为只是小孩子好顏色,没想到这一喜欢就是十几年。 “玉嬈啊,柳家那小子,是个好孩子,但他不適合你,就算勉强在一起,两个人都不会痛快的。” 宋玉嬈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著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看著孙女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但话还是要说的。 “摔吧,摔完祖母让人再给你换一批新的,发泄出来也好,只是玉嬈啊,千万別伤了自己啊。” 宋玉嬈听了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把脸埋进大长公主的怀里,哭得比刚才更凶了。 谭金玉一直站在角落里,缩著肩膀,低著头,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大长公主进来的时候她就开始害怕了。 这位老太太看著慈眉善目,但谭金玉知道她不是好惹的人。 她能骗过宋玉嬈,但骗不过大长公主。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谭金玉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里一直在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祷告没应验,大长公主目光从宋玉嬈头顶移开,落在她身上。 谭金玉被看得浑身一凛。 大长公主的眼神明明很平静,但谭金玉就是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计,都在那一眼里无所遁形。 ...... 丞相府。 东跨院,柳诗年的臥房。 柳诗年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际,露出赤裸的后背。 他的背上从肩胛到腰际纵横交错著十几道红痕。 红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微微肿起,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晚他领完家法后,又在祠堂跪了一夜,背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柳家家法已经传了好几代了,只要犯了错,就由长辈用这把戒尺打后背。 打多少下全看犯的错有多重。 柳诗年领了二十下。 司棋拿了乾净的帕子和药膏,给柳诗年上药,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自家少爷。 他心疼得都快哭了。 “公子,老爷也太狠心了,您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用得著下这么重的手吗? 您看看这背,都打成什么样了,这要是留下疤可怎么办?” 柳诗年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司棋,別说了。” “公子,小的就是心疼您,您从小到大,老爷连骂都没骂过您几句,这回怎么就动了家法了?” 柳诗年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露出半边脸。 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是我先犯了错,就该领家法,父亲没错。” 司棋嘆了口气,把帕子放在水盆里拧了拧,又敷在柳诗年的背上。 他看著那些伤痕,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公子,时大小姐知道您受了家法吗?” 柳诗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不知道。” “那您告诉她了吗?” “没有。” 司棋又嘆了口气,他觉得他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了。 受了这么大的罪,都不知道跟人家姑娘说一声。 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了,好歹也能心疼心疼他啊! 丞相府外拐角处,时蕴站在一辆青帷马车旁边,手里攥著一个白瓷小瓶子。 她今天头上戴了顶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绿芙站在旁边。 “小姐,要不奴婢去送吧?您在这儿等著,奴婢跑得快,送完就回来。” 时蕴抬起头,帷帽的白纱微微晃动,把白瓷瓶子递了过去。 “去吧,別说是我送的。” 绿芙接过瓶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姐这心思,当谁不知道呢?小姐还遮遮掩掩的不肯让人知道她关心人家。 绿芙把瓶子塞进袖子里,提了提裙摆,朝丞相府的大门跑了过去。 绿芙跑到大门口停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角银子塞到其中一个门房手里。 门房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绿芙,把银子还给她。 绿芙赔著笑说了好一番话,说自己是个跑腿的,有人让把这盒药膏送给柳公子,劳烦小哥帮忙转交一下。 门房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姑娘家给公子送东西,这种事在丞相府不是第一次见了。 想了想说:“我去问问,公子不一定要。” 绿芙连忙道谢,看见门房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往回跑。 绿芙跑过去,喘著气:“小姐,都办妥了。” 时蕴点了点头,转身掀开车帘。 “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他们大梁,订过婚的男女双方在婚礼前不能见面,她今天出来是藉口去铺子里看料子。 门房一路小跑到东跨院门口,正好迎面碰上司棋端著水盆从屋里出来。 司棋停下脚步,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不是看门的小哥吗?跑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门房从袖子里拿出那盒药膏递给司棋。 说刚才府门口来了个姑娘,给了他一盒药膏。 司棋接过药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姑娘?哪个姑娘?可是哪个府上的小姐?她没留名字吗?” 门房摇了摇头:“没留名字,就说是送给公子的。” 司棋皱了皱眉,把铜盆往前一递:“小哥你帮我倒一下,我去问问公子。” 说完,转身就回了屋里。 屋里,柳诗年正在穿衣裳。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怎么了?” 司棋举著手里的白瓷瓶子。 “公子,刚才门房小哥来说,府门口来了个姑娘给了他一盒药膏。 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送药膏连个名字都不留,不过她怎么知道您受伤了?” 柳诗年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看著司棋手里的白瓷瓶子,眼神闪了闪。 从司棋手里接过白瓷瓶子,在掌心里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 “再上一次药。” 司棋:“......” 公子说什么?再上一次药? 不是刚上完药吗?!而且还是御赐的!比这瓶来歷不明的药膏好一百倍! 司棋还想说什么,但看著公子已经脱完衣裳趴好了,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在床边坐下,打开白瓷瓶子的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药膏出来。 膏体是淡绿色的,散发著一股草药味,比御赐的那瓶药膏味道要清淡一点。 第59章 欺人太甚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脸色格外阴沉。 心里恨不得一把捏死时炳德。 这老东西,前阵子定安王亲自为他求情,现在又跟柳家结了姻亲。 他难道是想结党营私不成?! 亏朕还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孤臣,没想到藏得最深的就是他! 皇帝越想越气,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响亮,震得太监丫鬟们肩膀缩了缩。 李德全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飞快盘算,陛下这是动了大怒了。 情绪慢慢平復,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 他不能动定安王和柳丞相,但时炳德,他还是能动的。 以防那两家出手,他暂时也不会要了时炳德的命,只是把他调走。 皇帝心里有了主意,准备派时炳德去含山县调查税银的事。 含山县在苦寒之地,离京城千里之遥。 说是调查税银,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把他支出去。 含山县的税银问题查了大半年了,派了好几拨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派时炳德去,名正言顺,谁都说不出什么。 时炳德要是查出来了,那是他分內的事,要是查不出来,正好有理由治他的罪。 想到这里,皇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拿起硃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 墨干后,他把圣旨递给李德全,说了一句“明早送去中书省擬旨”。 李德全双手接过来,应了一声“是”。 刚出御书房门,李德全就看见韩贵妃带著贴身丫鬟端著盅汤,款款走来。 韩贵妃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艷的美,而是一种温婉、耐看的美。 像一杯茶,越品越有味道。 韩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在德妃没入宫之前,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 那时候皇帝每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她宫里,另外半个月分给其他妃子。 自德妃入宫后,这一切都变了。 德妃年轻,长得好看,嘴甜会来事,会唱曲会跳舞,把皇帝迷得神魂顛倒。 之后,皇帝一个月难得去韩贵妃宫里一次,来了也是坐坐就走。 韩贵妃不爭不抢,皇帝不来她也不闹,皇帝来了她也不刻意討好。 宫里的人都说韩贵妃性子太软了,难怪会被德妃压一头。 李德全看著韩贵妃,嘆了口气。 “娘娘,陛下今日思绪不佳,您......要不改日再来?” 韩贵妃也不傻,听懂了李德全的提醒,脚步停下,对著他微微笑了笑。 “那本宫改日再来,这参汤,就劳烦公公替本宫处理了吧。” 李德全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弯了弯腰:“娘娘慢走。” 韩贵妃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囂张,伴隨著环佩叮噹声。 韩贵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后宫,走路这么张扬的,只有一个人。 身后,德妃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著赤金衔珠步摇。 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个手里端著一个食盒,架势比韩贵妃大多了。 德妃走近,看见李德全手里的盅汤,拿帕子掩著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在场之人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德妃是四妃之一,韩贵妃的位份在她之上,按规矩她见到韩贵妃是要行礼的。 但德妃没有,她就那么站在韩贵妃面前,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笑。 眼睛从上往下打量著韩贵妃,像在看一件过时的衣裳。 看完就带著丫鬟趾高气扬地进了御书房,把韩贵妃的丫鬟眼珠子都气红了。 当年她家娘娘得宠的时候,德妃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待著呢。 如今德妃得宠了,就在娘娘面前摆架子,连礼都不行,真是欺人太甚! 丫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韩贵妃伸出手,用帕子轻轻帮她擦了擦眼角。 “傻孩子,哭什么?”韩贵妃笑著说,“本宫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 丫鬟哽咽著说不出话来,把帕子塞到丫鬟手里,转过身来。 看著德妃远去的背影,韩贵妃的笑容淡了下来。 今天送参汤,没见到陛下,但往后她还会继续送。 她年龄也不小了,自然不是为了爭陛下的宠,而是在给儿子做脸。 陛下可以不喝她的汤,但不能忘了朝堂上还有一个三皇子。 ...... 时府,东厢房。 夜已经深了,时蕴坐在梳妆檯前,把头上的簪子一支一支取下来,放在妆奩里。 烛光跳动,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明暗交替间,她脸上的清冷减弱了些,显得格外柔和。 时蕴放下梳子,正准备起身去吹灯,忽然。 “篤篤篤。” 窗外传来三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啄木头的声音。 时蕴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耳听,又没了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正要继续吹灯,又是三声传来。 “篤篤篤。” 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时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站著一只鸟。 不,不是普通的鸟。 那是一只海东青,通体雪白,体型比鹰还大,羽毛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 金黄色的爪子紧紧抓著窗台,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歪著小脑袋看著时蕴。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脖子上还掛著一个小香囊,怎么看怎么好笑。 时蕴看著那只海东青,眼里慢慢浮出笑意。 她伸手摸了摸海东青的小脑袋,海东青歪了歪头没有躲开,任由她揉了两下。 “小傢伙,你来送什么?”时蕴轻声问。 海东青能回答就有鬼了,只是歪著小脑袋依然看著时蕴。 时蕴伸手解下海东青脖子上的香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香囊里装的是两颗东珠和一个卷著的纸条。 东珠每一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圆润饱满,泛著粉色的光泽。 这种品相的东珠,整个大梁也找不出几对,有钱都买不到,柳诗年从哪里弄来的? 时蕴把东珠放在桌上,展开纸条,借著烛光看上面的字。 “承蒙赠药,无以为谢,偶得双珠,聊表寸心,愿缀於绣履之上,以伴芳步。” 字跡清雋,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就跟他那个人一样。 时蕴看著这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让她把东珠绣在婚鞋上,穿著他送的珠子进柳家的门呢。 嗯......这也符合他的性子。 但时蕴不得不承认,柳诗年这个主意很不错。 届时,把东珠绣在婚鞋上,走起路来若隱若现。 参加婚宴的宾客看见了,定会更觉柳家中意她这个儿媳。 时蕴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案边坐下,研墨铺纸。 提笔想了想,开始在纸上写字。 她把纸条吹乾,折好,塞进香囊里。 海东青还站在窗台上,歪著小脑袋看著时蕴。 第60章 时府今晚还真是热闹 时蕴把香囊掛到海东青的脖子上,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轻声说了一句。 “去吧。”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绿豆眼咕嚕转了转,扑棱了一下翅膀,爪子一蹬窗台,腾空而起。 白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海东青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找准了方向,朝丞相府飞去。 它飞得很快,不一会儿就飞进了柳诗年的臥房里。 柳诗年还没睡,见海东青回来,摸了摸它的头,餵了一根肉条。 伸手把它脖子上的香囊解下来,將香囊里的纸条取出来展开。 低头看纸条上的字。 “阿年说的双珠我便收下了,只是阿年大晚上的不睡觉,遣鸟送珠,莫非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蕴儿了?” 柳诗年看完纸条,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把纸条往桌角一扔。 耳朵从耳垂开始红,红到耳廓,跟那天晚上在帐篷里的顏色一模一样。 “她……她叫我阿年。” 柳诗年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叫过他阿年,柳诗年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还有,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净说些让人难为情的话! 柳诗年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来。 在心里暗示自己,比这更难为情的事她都做过了,何况是说这些话。 柳诗年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耳朵顏色渐渐恢復正常。 他决定下盘棋,用棋局把脑子占满,就没空去想別的事了。 摆好棋盘,柳诗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一切都很正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中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黑子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 他把黑子拿起来换了个位置,发现自己刚才走的那步还是错了。 柳诗年放下棋子,盯著棋盘看了很久,棋盘上的局势乱得他已经看不懂了。 最后,嘆了口气,把棋盘推到一边。 怎么办?连最喜欢的棋都下不进去了!时蕴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柳诗年睁开眼,目光不由地落到那张桌间的纸条上,忍不住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阿年大晚上的不睡觉,遣鸟送珠,莫非是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想蕴儿了?”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这八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索性把纸条拿去了架子旁边,放进一个紫檀木盒子里。 那盒子里还装著白日里时蕴送来的药膏。 扰他心弦的纸条终於被安置好,柳诗年鬆了口气,去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朦朦朧朧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躺了下来。 被子拉到胸口,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眼里哪有一丝睡意? ...... 半个小时后,柳诗年下床翻出一张乾净的床单,把那条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铺好床后,他看著地上那团床单,咬了咬牙,拿起来悄悄打开门往外走去。 这个时辰应该不会有人看见他的。 柳诗年进了院子走到井边,把床单放进木盆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去。 蹲下来就开始搓床单。 他从来没有洗过衣裳,动作很笨拙。 搓了两下觉得不对,最后乾脆把床单在水里泡著,用手揉了几下。 揉完了他觉得差不多了,把床单从水里捞出来拧乾,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拧得不太好,还湿著,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就行。 他把湿床单搭在井边的晾衣绳上,端著空盆准备回去。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公子?” 柳诗年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如果此刻地上有个洞,他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司棋站在月亮门下面,穿著一身白色寢衣,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眯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司棋看了看公子手里的空盆,又看了看晾衣绳上搭著的湿床单,脸上的表情从睏倦变成了困惑。 “公子,您怎么大半夜的在洗床单?” 柳诗年面不改色地看著司棋:“撒了水。” 司棋眨了眨眼:“啊?” “茶,不小心把茶洒在床上了,起来换床单,顺便洗了。” 司棋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柳诗年。 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洗床单?公子什么时候自己洗过衣裳了? 而且就算把茶洒在床上了,叫他不就行了?用得著自己半夜爬起来洗吗? 司棋想继续追问,但看著公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到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哦,”司棋打了个哈欠,“那公子您早点睡,小的去方便一下。” 司棋说完,迷迷糊糊地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子的背影。 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晃了晃脑袋继续走了。 柳诗年站在原地提著空盆,在夜风中沉默了很久。 也不知是怪自己荒唐,还是庆幸司棋不太聪明。 幸好不是被沈浸星那廝撞上,不然他这辈子都別想在他面前抬起头了。 时府西厢房,时幸躺在床上,摸著小狐狸一起一伏的小肚子。 小狐狸肚子跟小猫一样,手感很好,她有些晕晕欲睡。 半梦半醒中,又听见三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敲窗声。 时幸睁开眼嘆了口气,走过去打开窗户。 沈浸星蹲在窗台下,巴巴地望著她,表情委屈得不行。 凤眼微微下垂,整个人看著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狗狗。 时府今晚还真是热闹,刚走了一只柳诗年的海东青,又来了一只名叫沈浸星的大狗。 时幸低头看著沈浸星,一脸无奈。 “世子爷,你这大晚上不睡觉,怎么又来翻別人的院墙?上回翻墙是约我吃饭,这回又是为了什么事?” 沈浸星今晚翻来覆去睡不著,白天那个老男人和时幸“相谈甚欢”的场面在他脑子里晃了一整天。 越想越烦,最后乾脆翻身下床,穿衣裳穿鞋,翻墙出来了。 沈浸星蹲在窗台边,积压了一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翻过窗户跳进屋里,动作又快又急。 站在时幸面前低头看著她,凤眼里全是委屈。 “你竟然嫌弃我!”沈浸星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控诉。 “本来就因为白日里看到你跟那个老男人相谈正欢,我就生气,你竟然还嫌弃我!” 时幸眨了眨眼。 老男人?沈浸星说的该不会是贺清吧? 贺清今年才二十,到沈浸星嘴里就成了老男人了,她有些哭笑不得。 第61章 柳诗年,给我起来重睡 时幸看著沈浸星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没跟他相谈正欢,爹爹请他来家里,我事先不知道。” 沈浸星见时幸愿意认真跟他解释,气很快就消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伸出手一把將时幸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时幸头顶上蹭了蹭。 “你就不能多疼疼我吗?以后不跟其他臭男人说话了好不好? 柳诗年不行,宋昭衍不行,那个老男人更不行。”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脸贴著他的胸膛,能听见他快速跳动的心臟。 伸手推了推,没推动。 沈浸星又把她搂紧了一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微微鬆开一点力度,低头看著时幸的脸。 “还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著一点扭捏。 “你怎么一直叫我沈浸星?不叫我小星星。” 时幸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星星?”时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极尽缠绵悱惻。 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沈浸星的耳朵忽地就红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时幸的腰上没有收回来,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小星星。” 时幸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带著一点笑意,像在哄小孩。 沈浸星这次不止脸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你......你故意调戏我!” 沈浸星说完就一把鬆开了时幸,快速翻窗跑了。 动作之快,带著桌上的烛火都摇了一下。 时幸看著沈浸星落荒而逃的背影,终於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天老大他老二的沈浸星居然这么娇羞。 堂堂定安王世子,上打皇子下踹权贵,被她两声“小星星”叫得落荒而逃。 时幸扶著桌子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声。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床上的小狐狸不知何时醒了,琥珀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她。 时幸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 小狐狸爬过来,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心,时幸摸了摸它的毛,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另一边的沈浸星,跑了好远还能听到时幸的笑声,翻墙的时候差点都崴了脚。 好在他反应快,安稳地跳了下来,落地后,他站在那,咧嘴傻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后,整了整衣裳大步流星地往丞相府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心情好得很,好到想找人分享。 沈浸星翻墙进了丞相府,他对丞相府的布局了如指掌,没一会,就到了柳诗年的东跨院。 柳诗年臥房的灯已经灭了,窗户也关著。 沈浸星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纱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窗台上蹲著的海东青。 海东青早就被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绿豆眼看见是沈浸星,又把眼睛闭上了。 这人三天两头来骚扰鸟,鸟早就习惯了。 沈浸星走过去,欠登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海东青的脑袋。 海东青的小脑袋扭到一边,用屁股对著沈浸星,带著明显的嫌弃。 直到把海东青玩得想啄他了,沈浸星才走到柳诗年的床边,去猛摇柳诗年。 柳诗年其实才刚睡著不久,他今晚折腾到很晚,又是那啥又是洗床单的。 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感受到身体传来的摇晃感,柳诗年睁开眼。 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头,嚇得他瞳孔猛地一缩,快速坐起身来。 同时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等他看清呲著个大牙乐得跟个傻子一样的沈浸星时,拳头已经收不回来了。 沈浸星轻飘飘地伸手接下柳诗年的拳头,五指一合握住他的手。 “我现在很开心。” 柳诗年面无表情,他觉得沈浸星有病,还病得不轻,应该找个大夫看看。 三更半夜翻墙进別人家院子,把人从睡梦中摇醒,就是为了说一句“我现在很开心”。 沈浸星鬆开柳诗年的手,又把柳诗年推倒在床上,还顺手帮他盖了下被子。 “行了,你继续睡吧。” 说完,哼著小曲就走了。 柳诗年:“......”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第二天。 时炳德一大早就去了衙门。 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出门,今天跟往常也没什么差別。 御史台的衙门在皇城南边,时炳德下了马车正要往里走,迎面就碰上了他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周正清。 周正清五十多岁,平时笑眯眯的,看著就很和善。 但能坐到御史大夫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和善的,嘴那是一个比一个毒。 “时大人,”周正清叫住了他,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来得正好,进去说。” 时炳德跟著周正清进了公廨,周正清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时炳德。 时炳德接过来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时炳德即日前往含山县查税银,查清之前不必回京。” 落款是皇帝的私印,落款日期是昨日。 时炳德手指在公文上摩挲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旨意陛下昨日就擬好了。 “周大人,”时炳德抬起头看著周正清。 “税银亏空不是归户部管吗?怎么会让我们御史台去查?” 周正清看著他,跟看笨猪一样。 “时大人,你还不了解咱们陛下吗?” 陛下不想让你在京城,你碍了他的眼了。 你得罪了太子,你攀上了定安王,你又要跟柳丞相做亲家。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够陛下记恨你一辈子。 你倒好,三件事全占了,他不把你撵走,他还能睡得著觉吗? 后面的话周正清自然没说,不过时炳德也大概懂了。 陛下这是故意的,就为了他跟柳家联姻这件事。 陛下觉得他在结党营私,攀附权贵。 可是两个孩子是两情相悦的啊! 时炳德从御史台出来,手里还攥著那份公文,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会,他想的不是这趟行程的危险,而是想起了女儿的婚期。 陛下让他即日启程去含山县,含山县在千里之外,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他赶不回来了,他赶不上女儿的婚礼了。 时炳德站在御史台门口,失魂落魄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门房不是上次那个了,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 但看见时炳德的帖子,態度还是很恭敬。 门房请他稍候,一路小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时大人,相爷请您进去。” 柳丞相书房门口。 门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丞相温和的声音。 “进来。” 时炳德推门进去。 柳丞相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他的官职到了这个份上,不用每天都去衙门守著,可以在家办公,有事让人传话就行。 第62章 岳丈大人 “来了?”柳丞相放下书,好似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 不过时炳德的情绪也很难藏住,纠结、愧疚、为难全写在脸上。 柳丞相心里嘆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陛下下旨让时炳德去含山县查税银的事了。 他是丞相,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他一定是最先知道的那批人。 时炳德在椅子上坐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他看著柳丞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反反覆覆了好几次。 柳丞相等他开口。 “丞相大人,”时炳德终於开口了,声音苦涩,“时某是为了税银之事来的。” 柳丞相点了点头,温和地看著他。 时炳德把那份公文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声音发涩。 “陛下派时某去含山县查税银,即日启程,不知何时能回,时某怕赶不上小女的婚期。 时某想......想把婚期推一推,等时某回来再办。 时某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很过分,婚期定好了帖子发出去了,亲家府上聘礼都下了。 但时某实在不想错过小女的婚礼,还请丞相大人体谅。” 时炳德说完低下头去。 柳丞相看著时炳德的头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时炳德这个人,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一直本本分分。 这样的臣子陛下理应善待,但结果恰恰相反。 柳丞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亲家,这件事不急。”声音温和,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时炳德抬起头看著柳丞相,柳丞相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转向书房门口。 “来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父亲。”柳诗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润如常。 “进来。” 柳诗年推门进来,先给柳丞相行了礼,然后转向时炳德。 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岳丈大人。” 时炳德一下子不自在起来,他还没习惯被名动京城的清弈公子叫岳丈大人。 他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扶了扶柳诗年的胳膊,嘴里说著“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柳丞相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觉得好笑。 臭小子,上赶著喊岳父,他那两个兄长要是看见了,估计会惊住。 柳丞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诗年,你岳丈接了圣旨,要去含山县查税银,怕赶不上婚礼,想把婚期往后推一推,你怎么看?” 柳诗年听完看了一眼时炳德放在桌上的公文,略作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目光微垂。 “诗年愿意陪岳丈大人一起去含山县。” 时炳德愣住了。 柳诗年继续说:“含山县税银案不算大案,癥结无非是上下其手、中饱私囊那点事。 查清楚不难,诗年若陪岳丈同去,路上可以帮忙整理卷宗、梳理帐目。 以诗年推算,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应该能查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带著一种篤定。 意思是他出马的话,含山县税银之事很快就能搞定,无论如何,肯定赶得上婚期。 时炳德张了张嘴,词穷了。 他该说什么?说“太好了贤婿你真能干”?还是说“不用了贤婿我自己去就行”? 时炳德看著柳诗年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心里有点虚。 这要是到时候赶不回来怎么办? 成婚那天爹不在、夫君也被爹拐跑了,蕴儿会怨死自己的吧? “这这这——”时炳德属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柳丞相看著时炳德的表情,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这个亲家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亲家,你相信诗年便是。” 时炳德走的时候柳诗年送他到门口。 时炳德回头看了一眼柳诗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柳诗年看著时炳德的背影消失,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在柳丞相对面坐下,父子俩都没说话。 半晌后,柳丞相嘆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就是太聪明了,有时候他都担心他活得太累。 “含山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准备先把含山县的卷宗调出来看一遍,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柳丞相点了点头,没说话。 时炳德回到时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门房看著自家老爷一脸恍惚的样子,小心翼翼问了一句“老爷,您没事吧”。 时炳德摆了摆手,继续往里面走,叫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 “去把大小姐叫来,让她到正厅来。” 小丫鬟应声跑了。 小丫鬟来叫的时候,正好时幸也在姐姐院里,两姐妹一起去了正厅。 进去后,就看见父亲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 姐妹俩对视一眼,隱约觉得出了什么事。 “爹。”两人齐声叫了一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时炳德看著大女儿,更心虚了。 “咳咳,蕴儿,幸儿,爹今天接到圣旨,陛下派爹去含山县查税银。 即日启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诗年说要跟爹爹一起去。” 时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爹,您別自责,这不是您的错。” 时炳德以为女儿会生气会委屈,没想到竟会说不是他的错。 时幸在旁边接茬。 “对呀对呀,要怪就怪圣上嘛,明知姐姐下个月就要成婚了,还让您去含山县,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时炳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心里也觉得陛下这事做得不厚道,但几十年的忠君思想让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幸儿,”时炳德的声音里带著一点无奈,“这种话不要乱说。” 时幸没再多说,点到为止,再说下去父亲该急了。 但她心里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爹,要不然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吧?姐姐的婚期在下个月初一。 到时候若是回不来,姐姐一个人在京城,夫君不在爹也不在,这婚怎么结?” 时蕴看了妹妹一眼,明白妹妹在想什么了,帮妹妹补了一句。 “如果婚期赶不上,我们就在含山县把婚事办了,等回京城再补办一场婚礼就是了。” 时炳德今天经歷的衝击太多,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姐妹俩趁著爹爹脑子混乱,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不少。 时炳德最后竟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两个女儿走后,时炳德坐在正厅里,扶著额头,喃喃自语: “天啊,这都什么事啊?!” 午饭时候,时炳德把这事跟蒋氏说了。 蒋氏听完差点没把筷子扔了,看著父女三人,心里那把火烧得旺旺的。 指著时炳德就开喷。 “你们是不是容不下这个家了,不想待了?一个个都要往外跑? 女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就这么答应了? 圣上下旨是让你去含山县办差的,不是让你去游玩的!你带著一家老小去,像什么话!” 第63章 不值钱的样子 时炳德被骂得狗血淋头,缩著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你——”蒋氏又指著时蕴。 “你不在京城好好待嫁,你要往含山县跑?到时候人都在含山县赶不回来,你是想笑死全京城的人吗?” 时蕴嘴唇动了动,想狡辩一下,可看著母亲那样子又不敢。 母亲平时都是插插花,品品茶,是个极为温婉的人。 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火。 蒋氏骂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从时炳德骂到时蕴,从时蕴骂到时幸。 骂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著埋头扒饭不敢说话的父女三人,气倒是消了一些。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圣上要夫君去含山县她拦不住,诗年要去她是未来岳母不好拦。 两个女儿要跟著去她这个当娘的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拦她们。 蒋氏嘆了口气,开口: “去就去吧,把绿芙和红萼带上,路上好照顾你们,多带些银子,路上別省著。” 时蕴抬头看了看母亲,蒋氏低著头在喝汤,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蕴鼻子忽然有点酸。 “娘......” “別叫我,”蒋氏头都没抬,“看著你们就烦。” 时蕴看著母亲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辰时。 今天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暖洋洋的。 时幸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铜镜梳头,一边梳一边在想怎么跟沈浸星开口。 为了安全她想要沈浸星一起去含山县。 这一趟去含山县,她总觉得不太踏实。 皇帝故意把父亲调走,背后会不会还有什么別的安排? 柳家肯定会派人保护柳诗年,但柳家毕竟是文官之家,定安王府的护卫肯定会比柳家的更靠谱。 时幸梳好头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就带著红萼出了门。 她没有去定安王府,而是去了醉仙楼,沈浸星常去的那个包间。 小二都认识她了,见时幸进来,连忙迎上去。 “姑娘是来找沈世子的?世子爷还没到呢,要不要小的先去给您沏壶茶?” “不用,我在这儿等他就行。” 小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时幸在包间里坐著,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包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浸星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时幸对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凤眼弯弯地看著她。 “阿幸!你找我?” 时幸看著他这副样子在心里好笑,她还没开始钓呢鱼就自己跳上岸了。 “我要出趟远门。” 沈浸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出远门?去哪儿?” “含山县,我爹被圣上派去查税银,我跟姐姐陪他一起去。” 沈浸星眉头皱得更紧了,含山县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 阿幸要去的话,他一个月都看不见人了。 “我也去!” “你就不怕此行有危险吗?” “你去了我就去,管它那么多!” 时幸嘴角弯了一下,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沈浸星跟著一起去含山的。 “你就不怕耽误你的事?” “我有什么事?在京城也是玩,跟著你去含山县,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好歹还能帮你挡一挡。” 时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人,真诚又热情,明知自己在利用他,还义无反顾地拋出一片真心。 好像只要是她去的地方,他就跟著,只要是她做的事,他就支持。 真是......意外的有安全感呢。 她看著沈浸星那双亮晶晶的凤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小星星,谢谢你。 “那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一会就出发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时幸一眼,嘴角一咧。 “阿幸,我一会就来。”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沈浸星走后,时幸也带著红萼回了时府。 时府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 蒋氏站在那,手里拿著一件新做的斗篷,正在给时蕴系带子。 “含山县比京城冷,早晚记得添衣裳,別为了好看穿得单薄,冻坏了身子。” 蒋氏一边系带子一边念叨,把斗篷的领口翻出来整了整。 “还有,路上別省钱,该吃吃该喝喝,到了那边要是有不长眼的人欺负你们,別忍著。” 时蕴听著母亲的念叨,伸手握住母亲的手,眼眶微红。 “娘,您一个人在京城,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让人捎信给我们。” 蒋氏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行了,別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你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娘在家等著你们,到时候你们回来,娘给你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宴。” 时蕴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擦了擦。 时幸看著姐姐和母亲告別,鼻子也有些发酸。 雏鸟终要振翅离巢,纵使是第一次奔赴远方。 沈浸星骑著马回到定安王府,把韁绳扔给门房,一路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定安王沈崇远正坐在廊下喝茶,王妃坐在他旁边绣花。 绣的是一个鸳鸯戏水的被样,给沈浸星以后成婚用的。 沈浸星走进院子。 “父王,母妃,我要去含山县。” 沈崇远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去含山县,”沈浸星重复了一遍。 “时大人被派去含山县查税银,我也要去,父王,你给我一队你的亲兵,我带著一起去。” 沈崇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瞪著沈浸星,吹鬍子瞪眼的。 “你个小兔崽子!你这是直接来通知你老子呢!还给你一队亲兵,你咋不上天呢! 你当老子的亲兵是大白菜啊?说拿一捆就拿一捆? 那都是老子在战场上带出来的,一个能打十个的好手!” “那就更好了,”沈浸星接过话头。 “人多安全,含山县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万一遇到麻烦,有父王的亲兵在,我心里踏实。” 沈崇远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指著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妃放下手里的绣活,抬起头看著儿子,凤眼弯弯的。 “含山县?时家二姑娘也去?” 沈浸星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妃心领神会。 “行,我替你爹做主了,你要多少亲兵?” 沈崇远瞪大眼睛看著王妃:“夫人——” 王妃白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了,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妃没理他,看著沈浸星等他回答。 沈浸星想了想:“二十个就够了,多了太招摇,少了不顶用。” 王妃点头:“行,你去收拾东西吧,亲兵的事母妃来安排。” 沈浸星高兴地在王妃脸上啵了一口,说了句“谢谢母妃”,转身就跑了。 王妃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沈崇远在一旁看著,那是又酸又气。 第6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沈浸星的脚步声消失后,沈崇远才敢开口。 他压低声音,生怕王妃听见似的,但声音还是不小。 “这样惯儿子,早晚会惯坏的。” 王妃白了他一眼,拿起绣活继续绣鸳鸯。 “行了行了,你儿子的小心思你还不了解?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姑娘上过心? 好不容易有一个,咱们不帮著他,谁帮著他?再说了,你当初追著我跑的时候比他还夸张呢。” 沈崇远老脸红了一下,“嘿嘿嘿”笑了起来。 ...... 沈浸星跑回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止战看著那个越来越鼓的包袱,终於忍不住开口。 “少爷,您这是去查案还是去打仗呢?匕首短刀软剑,要不要把那把长枪也带上?” 沈浸星头都没回,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把袖箭。 “有备无患嘛,含山县那种小地方,万一遇到山贼呢?万一遇到刺客呢?” “少爷,”止战打断他。 “您上次不是还说,要是再去找时二姑娘您就是狗吗?” 沈浸星手顿了一下。 “汪汪。” 止战:“……” 沈浸星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往包袱里装东西。 止战站在门口,心里深深嘆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从少爷第一次翻墙去找时二姑娘,他就知道少爷这辈子算是栽在那姑娘手里了。 沈浸星忙著往包袱里塞东西,院里忽然传来一个又响又亮的声音。 “沈浸星!沈浸星!去玩啊!” 沈浸星头都没抬,继续装东西。 宋昭衍从院子外面走进来,身后跟著他的贴身小廝墨砚。 宋昭衍走进屋里,看了看地上摊著的匕首短刀软剑袖箭。 “哟!你这是要去哪?打仗去?” 宋昭衍凑过来,用摺扇扒拉了一下包袱里的东西。 “带这么多傢伙什。” 沈浸星把他推开,把包袱系好。 “含山县。” 宋昭衍愣了一下,又凑了过来,八卦之火烧得旺旺的。 “含山县?你去含山县干嘛?那边出什么事了?还是有什么好玩的事?” “阿幸她爹被派去含山县查税银,阿幸跟著去,我也去。” 宋昭衍把摺扇“啪”地合上,凑到沈浸星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也去我也去!” 沈浸星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 “你去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去玩的,是有正事,查税银,你懂吗?你连帐本都看不懂,你去能干什么?” 宋昭衍的脸皮厚得刀枪不入,被沈浸星说看不懂帐本也不恼,笑嘻嘻地又凑上来了。 “我宋大少就喜欢干正事,小事我还不干呢,求求你了沈浸星,带我一个吧。” 沈浸星推开他戴上护腕。 宋昭衍又贴上来:“我保证不惹事。” 沈浸星系好护腕开始穿外袍。 宋昭衍:“我保证听你的话。” “行了行了,”沈浸星终於被他缠烦了,“去可以,不过要听我的话,不准惹事。” 宋昭衍答应的非常爽快。 墨砚站在旁边弱弱地问了一句:“少爷,您不回府带行李吗?” 宋昭衍摆了摆手:“不带了,到了那边买新的,我宋大少还能缺衣裳穿?” 他家少爷想一出是一出,墨砚早就习惯了。 宋昭衍又转头对墨砚吩咐了一句,让他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就说少爷出趟远门,过阵子回来。 墨砚应了一声跑回去传话了。 城门口,时家的马车最先到,不一会,柳家的马车就来了。 柳诗年下了马车,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衫,头髮束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时蕴站在时家马车旁边,看见柳诗年走过来,行了个礼,叫了一声“柳公子”。 柳诗年眼神快速闪了一下,微微頷首回了个礼,叫了一声“阿蕴”,脸色如常。 时蕴看著柳诗年那张在人前端得滴水不漏的脸,心里暗笑。 我们的清弈公子真是床上浪荡,人前正经呢。 柳诗年又去给时炳德见了个礼,最后才转向时幸。 “时二姑娘。” 时幸看著他笑了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夫。” 柳诗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司棋站在他身后,对自家公子的一些小动作了如指掌。 公子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手指微微扣了下掌心,那是公子高兴时才有的小动作。 时炳德见人都来齐了,准备让大家出发。 时幸开口:“爹,等下,还有人没到。” 时炳德愣了一下:“还有人?谁啊?” 时幸笑了笑:“来了你就知道了。” 时蕴和柳诗年心里都有数,知道时幸说的是谁。 果然,没等多久,城门內就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时炳德抬头望去,一队人马正朝他们这边驰来。 最前面是三匹马,並排骑著三个人。 中间那人穿著一件大红色锦袍,长发束成高马尾,嘴角掛著一丝张扬的笑。 左边那人穿著一件宝蓝色的锦袍,骑著一匹白马,手里拿著一柄摺扇。 右边那人穿著一件灰衣,面无表情。 三个人身后是一队骑兵,足有二十人,个个眼神锐利,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护卫。 到了近前,沈浸星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他把韁绳扔给止战,大步朝时家这边走过来。 宋昭衍也跟著下了马,整了整衣袍,把摺扇“啪”地打开。 沈浸星走到时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阿幸!” 时幸看著他,嘴角弯了弯:“来了?” 沈浸星点了点头,又转身去给时炳德和时蕴行了个礼。 “时伯父!时大姑娘!” 时炳德人都傻了,看了看沈浸星,又看了看时幸。 定安王世子怎么会来?时伯父又是什么鬼?沈世子什么时候跟幸儿这么熟了? 时炳德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 明白了,全明白了!难怪定安王上次会大半夜进宫帮他求情。 感情是他儿子看上了自家闺女! 时炳德天都塌了,继大女儿被柳诗年拐跑后,小女儿也要被沈浸星拐跑了! 沈浸星可不知道未来岳父心里在想什么,他打完招呼就转向了柳诗年。 挑了挑眉,笑著说了一声:“哟,诗年也来了?” 柳诗年淡淡看了他一眼就钻进了马车,明显还在为昨晚的事记仇。 宋昭衍见眾人都寒暄完了,才走过来朝时炳德行了个礼。 態度端正,语气温和,世家公子的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在沈浸星面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没有跟柳诗年打招呼,不是忘了,就是故意的。 京城里没有哪个跟柳诗年同龄的公子哥会喜欢柳诗年这个別人家的孩子。 哦,除了沈浸星。 眾人上马开始出发,宋昭衍跟沈浸星並排骑著,摺扇插在腰间,脸上的表情有些幽怨。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沈浸星:“柳诗年怎么也在?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第65章 官道 宋昭衍又不是时幸,沈浸星可不会惯著他,直接懟道: “行,那你回去吧,反正这会儿还不远,回去了你喝花酒逛茶楼,该干嘛干嘛,不用跟著我们去含山县吃苦受累。” 宋昭衍也就抱怨一下,见沈浸星不惯著自己,只能给自己找补。 “哎呀我就说说嘛,你瞧你,还认真起来了!” 沈浸星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慢慢驶入官道。 京城这段的官道还挺宽,道路也平坦,五辆马车並排走都不嫌挤。 路两边种著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时不时飘几片落叶下来。 落在马车上,落在行人头上。 时家的马车走在中间,前面是柳家的马车,后面是沈家亲兵的马队。 沈浸星、宋昭衍和止战骑马走在最前面,三人排成一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出了京城地界,官道就不一样了。 先是变窄了,从能並排走五辆马车变成了只能走两辆。 两辆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车轮蹭到一起。 路面也开始坑坑洼洼,有一段路全是坑,大坑套小坑,车里的人跟著晃得东倒西歪。 时幸抱著小狐狸坐在马车里,被顛得七荤八素。 小狐狸更惨,被顛得从时幸腿上滚下去,又爬上来,又滚下去。 最后乾脆趴在车厢角落里,四只爪子撑开,像一张白色的麵饼子一样,贴在车板上。 沈浸星骑在马上在前面开路,路况看得一清二楚,他越看越气,越气越骂。 “狗官!” 他说的狗官不是指哪一个人,是指所有修这条路的人。 从朝廷拨下来的修路银两到了地方,一层一层地往下分。 到了修路的人手里,剩下的估计只够买几把铁锹。 路修成这样,不是没钱,是钱都被贪了! 宋昭衍骑在白马上,一只手拉著韁绳,另一只手拿著摺扇,慢悠悠地摇著,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倒像是出来春游的,而不是赶路的。 宋昭衍摇著摺扇,目光从远处的田野收回来,落到沈浸星气鼓鼓的侧脸上。 觉得沈浸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他是不管这些的。 他是大长公主的孙子,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官场上的事有他爹操心,他负责玩就行了。 这次跟著去含山县也是为了好玩,给自己找点乐子。 查税银什么的,跟他有什么关係?看热闹就行了。 柳诗年坐在马车里,背靠著车壁,儘量让自己的后背少受些顛簸。 他的背上还有伤,虽然上了药,但那些戒尺打的痕跡还没完全消。 本来已经不怎么疼了,奈何这条路太顛了。 马车每顛一下,他的背就撞在车壁上一下。 柳诗年微微皱起眉头,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官道修成这样,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去哪儿了,一目了然。 他不是沈浸星,不会把狗官掛在嘴边骂,但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时蕴坐在自家的马车里,正掀著车帘往外看。 恰好看见前方柳诗年掀开车帘皱起的眉头。 柳诗年眉头皱得不明显,但时蕴平时在家里照顾妹妹比较多,对人的情绪变化比一般人敏感。 时蕴不知道柳诗年的伤有多重,但她知道他此刻肯定不好受。 时蕴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午时,队伍停在一片空地上休息,丫鬟小廝们从车上搬下食盒和水囊,铺开布垫子。 其他人都围了过去,搭把手的搭把手,餵马的餵马。 时蕴从自家马车上下来,手里拿著一个靠垫。 靠垫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本来是自己用的。 她走到柳诗年面前,把靠垫递了过去。 “靠著这个会舒服很多。” 柳诗年低头看著时蕴手里的靠垫,愣了一下。 时蕴怎么会知道他背不舒服? 这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同坐一辆马车的司棋都不知道。 柳诗年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聪明孩子,什么都能自己搞定。 家里人也习惯了,觉得他什么都能自己处理好,不需要別人多问。 所以当一个人不需要你操心的时候,你会慢慢忘记他也是需要被关心的。 但时蕴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靠垫,说“靠著这个会舒服很多”。 柳诗年指甲抠了抠掌心,伸手接过靠垫。 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时蕴忽然笑了笑。 不是之前那种温温柔柔的笑,是一种促狭的笑。 “伤到腰就不好了。” 柳诗年脑里闪过那晚,时蕴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身,耳朵红了红。 定定看著时蕴的眼睛,脸色还是如常。 “我腰好得很,蕴儿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这话一出,时蕴脸上的促狭笑容霎时顿住。 不可思议地看著柳诗年,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她本想逗一逗他的,没想到被反將一军了。 柳诗年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时蕴站在原地,看著柳诗年的背影, “姐姐!姐夫!吃饭了!” 妹妹的喊叫声让她回过神来。 柳诗年已经放完了靠垫,经过时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走吧。” 时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吃饭的地方走去。 赶路吃的饭自然比不上在家里。 菜色不多,几碟小菜,一摞大饼,一锅粥,在路上能吃到热乎的就不错了。 时蕴挨著妹妹坐下,柳诗年在沈浸星旁边坐下。 宋昭衍坐在沈浸星另一边,手里依旧拿著他那骚包的摺扇慢悠悠摇著。 深秋的午时虽然不算冷,但也不热,大家都穿著秋衣,就他一个人在那摇扇子。 宋昭衍看见柳诗年坐下来,摺扇摇了摇,阴阳怪气地开口。 “有些人啊,就是觉得自己独特,连吃个饭还要人去请。 大家都到了就他没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老大呢,得等他用膳了咱们才能动筷子。” 宋昭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別处,好像在跟空气说话,但摺扇尖儿对著柳诗年。 沈浸星啃著大饼,腮帮子鼓鼓的,含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赞同还是在敷衍。 柳诗年头都没抬,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大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像有些人,八岁了还学不会背四书,气得先生要把他赶出去。” 宋昭衍摇摺扇的手止住,猛地站起来,摺扇指著柳诗年。 “你你你——” 沈浸星伸手把宋昭衍拉著坐下。 “行了行了,吃也堵不住你的嘴,还有柳诗年,你俩说就说,別误伤我啊!” 柳诗年看了沈浸星一眼,想起小时候,沈浸星跟宋昭衍一个臥龙一个凤雏。 宋昭衍是太笨背不会书,沈浸星是太皮天天闯祸。 两人各有千秋不相上下,气得先生要把两人一起赶出学院。 柳诗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第66章 匪寨 宋昭衍气呼呼地坐下来,翻了个白眼,恶狠狠地啃了一口饼子。 对面,时家父女三人坐在一起。 时炳德端著粥碗,看看对面三人斗嘴的样子,想起年轻时跟同窗们一起赶考的日子。 心里感嘆,年轻真好啊! 午时的阳光照在空地上,暖洋洋的,越发显得岁月静好。 而此刻,离含山县不远的一座山头上,又是另一幅场景。 山头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寨子。 寨子规模很大,房子几乎都是用木头和石头垒的,最大的是中间的议事厅, 议事厅里,几个长相凶恶的山匪或坐或站。 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缺了一只耳朵,他们腰间別著大刀,一个个看著就不是善茬。 坐在上首的是山匪头子,姓赵,人称赵大当家的。 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眼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颧骨,看著触目惊心。 面前桌上摆著一碗酒,已经喝了大半。 旁边坐著二当家,是个瘦高个,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手里也端著一碗酒,慢悠悠地喝著。 老三坐在二当家对面,是个矮胖子,一脸憨厚相,但笑起来比另外几个更瘮人。 赵大当家的把碗里的酒一口乾了,“咣”地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老三见大哥喝完了酒,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愁。 “大哥,上头只交代过那人的名字,又没给画像。 每天从山脚下过往的人那么多,到时候咱万一认错了咋办?” 赵大当家的看了老三一眼,从桌上拿起酒罈子又倒了一碗酒。 “无事,上头说了,这次除了那个姓时的老头子, 还来了几位娇小姐和世家少爷。老头子不好认,小姐少爷还不好认?” 老三的眉头还是皱著,二当家端著酒碗,笑著开口了。 “老三,你著什么急?那些京城来的小姐少爷,一个个气度不凡,细皮嫩肉的,跟咱们这儿的糙人不一样。 他们往那一站,一眼就能瞧出来,还用得著画像? 你见过城里的凤凰和山里的麻雀长一样吗?” 老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赵大当家的把碗里的酒又干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从墙上摘下他的大刀,在手里掂了掂。 “到时候,咱们杀了那个姓时的老头子后,就把那些小姐少爷们掳上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狠厉,就跟说一会去吃饭一样简单。 二当家的立马笑了起来,老三也跟著笑了起来。 另外几个山匪也跟著“嘿嘿嘿”地笑著。 笑声在议事厅里迴荡,粗鄙又猥琐,有人搓著手,有人舔了舔嘴唇。 这群土匪,竟是男女不忌! 老三笑了一会儿,脸上又浮出担忧的神色。 “大哥,小弟还有一事。这群京里来的娇娇小姐、少爷,不可能不带护卫吧? 咱们寨里虽然弟兄多,但万一他们带的护卫都是硬茬子,咱们能打得过吗?” 老三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土匪面面相覷,有人开始认真思考,有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一个络腮鬍子的土匪先开口了,嗓门大得像打雷。 “三当家的,您这心操得也太细了!咱们寨里整整有五百个弟兄,他们还敢带四百个护卫不成? 京城来的那些少爷小姐,能带二十个护卫就顶天了!五百对二十,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土匪附和。 “三当家的,您別那个啥,长自己志气,灭別人威风啊!” “啪”的一声,另一个土匪一巴掌扇到说话的那个土匪后脑勺上。 “蠢货!没文化!”打人的土匪一脸嫌弃。 “那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啥都不懂就瞎说,丟咱山寨的脸!” 被打的土匪捂著后脑勺,一脸委屈。 “我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嘛……你打我干啥……” “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周围的土匪跟著起鬨,议事厅里乱成一锅粥。 大当家的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咣”的一声,震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今日喝个痛快,这几天要辛苦你们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盯紧山下,別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目標!寧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把碗放下,抹了抹嘴,声音沉了下来。 “爷爷我最恨京里那些贪官,京里来的那些官,没一个是好东西! 姓时的那个,不管他是不是贪官,只要是从京城来的,就不冤枉。” 底下的土匪们齐声应是。 酒一直喝到大半夜,土匪们一个个东倒西歪。 有的趴在桌上打呼嚕,有的靠著墙根说胡话,有的已经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大当家的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他喝了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推开想过来扶他的二当家,摆了摆手。 晃晃悠悠地走出议事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寨子最里面那间小木屋走去。 这间木屋跟別的屋子不一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还掛著一盏灯笼。 大当家的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屋里点著一盏小油灯,灯光昏暗,照著桌边坐著的一个老人。 老人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一双眼睛紧闭著,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是个瞎子。 老人撑著木头拐杖站起来,脸朝著门口的方向。 “是大勇回来了?”声音苍老而慈祥,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赵大勇,这是大当家的本名。 他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把老人扶到床上躺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爷爷,不是让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吗?” 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孙子的手。 “爷爷年纪大了,觉少,你不在家,爷爷睡不著。” 那只手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大勇啊,今日当差可还顺利?那些小偷小摸的人,你抓他们的时候可要小心些,別让他们伤著自己。” 大当家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垂下眼睛,看著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跡。 那不是泥,是血。 他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爷爷。” 老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 “自从你爹娘他们走了以后,爷爷啊,最高兴的就是大勇你被官家招揽, 做了官差。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会替你高兴......” 说著说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脸上还带著欣慰的笑。 好似做了个美梦,梦里,他的孙子是个堂堂正正的官差。 穿著官服戴著官帽走在大街上,人人见了都要叫一声“赵大人”。 赵大勇坐在床边,看著爷爷安详的睡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伸出手轻轻帮爷爷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轻。 然后站起身,吹灭了油灯,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夜风一吹,吹得他酒意散了大半。 第67章 有埋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他刚站定,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听出是老二的脚步声。 老二走路喜欢踮著脚尖,寨子里只有他一人这么走路。 二当家走到赵大勇身边,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大哥,老爷子睡著了?” 赵大勇点了点头,大步朝寨子远处走去。 二当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寨门,走到寨子外面的一个土坡上。 赵大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二当家。 “啥事?” 二当家往前走了两步。 “大哥,咱们要不要在山下必经之路上设些陷阱?那些京里来的要是带著护卫, 硬碰硬咱们虽然不怕,但能省点力气,少折几个弟兄。” 赵大勇想了想,觉得老二的提议在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他们山寨虽然人多,但护卫也不会是吃素的。 万一那些护卫是硬茬子,硬碰硬弟兄们少不了要折损。 设陷阱能先放倒一批,剩下的就好对付了。 “行,”赵大勇点头。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多带几个弟兄,把陷阱挖深些,偽装做好,別让人提前看出来。 到时候不管来多少人,先让陷阱吃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好办了。” 二当家用力点头:“大哥放心,小弟一定办好。” ...... 五天后。 止战骑在马上,手搭在额前往前望了望。 “少爷,经过这座山头,前面就是含山县地界了,再走半天,就能进城。” 还不等沈浸星有什么反应,宋昭衍就马上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止战这话在宋昭衍耳朵里如同仙乐。 这五天,他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赶路,天黑了还在赶路,吃得比猪差,睡得比狗晚。 柳诗年跟有病一样,一直催著队伍赶路。 別以为他不知道,柳诗年是急著办完事好回京城成婚。 宋昭衍朝柳诗年的方向斜了一眼。 柳诗年今天没有坐马车,改成了骑马。 他在马上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 无视宋昭衍幽怨的眼神,往附近的山头看了看。 山不高,但林子很密,树木长得乱七八糟的。 有的地方树冠挤在一起,压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两边都是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柳诗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地形太適合埋伏了,两边高中间低,路从中间穿过,像一条沟。 如果有人藏在两边的山坡上,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柳诗年又看了看路面。 路面上有几道痕跡,像是有人近期挖过又填上了。 但填得不太仔细,土的顏色比旁边要深一些。 柳诗年看向沈浸星,使了个眼色。 动作很轻,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往山坡上瞟了一眼,又往路面上瞟了一眼。 沈浸星接收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去,先看地形,然后看路面,最后看山坡上的林子。 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宋昭衍在旁边看著两人打哑谜,你瞟我我瞟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用眼神交流。 觉得自己被孤立了,被排挤了,心里那叫一个不爽。 “喂!你们什么意思啊?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眉来眼去的干什么?当我是死人啊?”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 “跟我过来。” 沈浸星拨转马头,朝时家的马车走过去。 柳诗年跟在他后面,宋昭衍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三匹马一前两后,走到时家的马车旁边,停了下来。 沈浸星翻身下马,走到时炳德的马车旁边,伸手敲了敲车壁。 时炳德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看见沈浸星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世子,可是出了什么岔子?”时炳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浸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有埋伏。” 时炳德的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伯父別担心,我会处理。您待在车里別出来,不管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时炳德郑重地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沈浸星转过身,看著宋昭衍。 宋昭衍这会儿也不嬉皮笑脸了,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在这儿保护时伯父。” 宋昭衍“嗯”了一声,没有贫嘴。 把摺扇往腰间一插,从马鞍旁边抽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沈浸星和柳诗年又走到后面时家姐妹的马车旁。 沈浸星伸手敲了敲车壁,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车帘掀开,露出时蕴和时幸的脸。 沈浸星从手腕上解下袖箭,递给时幸。 袖箭是玄铁製的,绑在手腕上用皮扣固定,按一下机括就能射出短箭。 “有埋伏,”沈浸星的声音低低的。 “一会儿可能不太平,有人你就用这个射他,按这里。”他指了指机括的位置。 时幸接过袖箭,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抿了抿嘴。 袖箭比她的手大了一圈,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些吃力。 “你要小心。”时幸说。 沈浸星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灿烂。 柳诗年站在旁边,对时蕴说了两个字,时蕴点了点头。 柳诗年转向沈浸星。 “你当心,小心陷阱,这边我会护好。” 沈浸星得到柳诗年的保证,这才翻身上马,拉了拉韁绳,將马头调转。 他驾著马回到队伍最前面,勒住韁绳,看著山坡上那片密实的林子。 “出来吧,別藏了。”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像石头扔进了深潭。 但是林子里却没有动静。 队伍后面的亲兵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向两侧的山坡。 赵大勇趴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后面,一只独眼盯著山下。 手指在地面轻轻叩了两下,示意旁边的人別动。 他不確定那个穿红衣服的小白脸是真发现了他们还是在诈他们。 沈浸星见四周没动静,凤眼微微眯了眯。 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了转,刀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他对著土匪们躲藏的地方比了比,瞄准,然后手腕一抖,匕首“嗖”地飞了出去。 匕首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钉在了土匪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 刀刃插进土里,晃了两下,好似是在警告,我知道你们在那儿,別装了。 灌木丛后面有一个土匪没顶住压力,身体反射性往后缩了缩。 一块石头咕嚕嚕滚下了山坡。 见队友暴露了位置,赵大勇索性也不装了,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第68章 激战 其他土匪见大哥站起来了,也跟著站了起来。 灌木丛后面、树后面、石头后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山坡上密密麻麻站了一片,手里拿著刀枪棍棒,黑压压地挡住了半面山坡。 他们站在路上,但离队伍有一段距离。 不是不想走,是前面有陷阱,他们自己挖的陷阱,自己知道在哪儿。 赵大勇站在最前面,独眼盯著沈浸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大红锦袍,高束马尾,凤眼高鼻,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老子不是好惹的”的气场。 “不愧是京里来的。”他说,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路面上。 “怎么?站那么远是怕踩到陷阱吗?”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那个最藏不住事的土匪就开口了。 一脸惊讶,看了看沈浸星,又看了看赵大勇,嗓门大得恨不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大哥,他咋知道有陷阱哩?” 赵大勇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把这个蠢货骂了一百八十遍。 你他爹的,是猪队友吧?还不打自招上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人家本来只是猜的,你这一嗓子,得了,实锤了。 赵大勇睁开眼,无语了片刻。 他招了招手,二当家从旁边走过来。 赵大勇低声说了句什么,二当家点了点头,带著几个人往前走去。 他们走到队伍和土匪之间的那段路上,弯下腰开始清理陷阱。 动作很快,生怕不清理掉,一会儿打起来自己人踩上去,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赵大勇看著沈浸星,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到了老子的地盘还敢这么囂张!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赵大勇把手里的刀举过头顶,猛地往前一挥。 “弟兄们,上!” 赵大勇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土匪们齐声吶喊,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沈浸星一夹马腹,马长嘶一声朝土匪冲了过去。 他在马上拔出一桿长枪,长枪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个衝上来的土匪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一枪挑翻在地。 止战骑马跟在沈浸星旁边,刀法乾净利落,一刀一个。 两个人挡在最前面,像两把尖刀,刺进了土匪的队伍里。 亲兵们有十六个跟著冲了上去,剩下的四个分別保护在时家马车两侧。 衝出去的亲兵排成两队,一队护在沈浸星左右,一队堵住土匪从侧面迂迴的路线。 这些亲兵都是跟著定安王打过仗的老手,配合默契。 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十八个人面对几百个土匪,硬生生扛住了一半火力。 柳诗年没有衝上去,他的任务是护住时家姐妹的马车。 他骑著马在马车旁边来回走动,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 宋昭衍守在时炳德的马车旁边,坐在马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地盯著四周。 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认真。 土匪们衝下来的速度很快,人数虽多,却没有什么章法,就是仗著人多往前冲。 亲兵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掩护,把衝过来的土匪一个一个砍翻。 时幸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 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绑著的袖箭,伸手摸了摸机括的位置。 时蕴坐在对面,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簪子,手指在簪子上来回摩挲。 眼睛紧紧盯著车帘,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个声音。 车帘外面有人在喊。 “护著马车!別让他们靠近!”是宋昭衍的声音。 “后面!后面有人包过来了!”是司棋的声音,带著哭腔。 “別慌,稳住。”这是柳诗年的声音。 虽然亲兵们能以一当十,但土匪实在太多了。 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衝破了亲兵的防线,朝马车这边摸过来。 第一个摸过来的土匪是个瘦高个。 手里拿著一把砍刀,眼睛直直盯著时炳德的马车。 宋昭衍看见了,一夹马腹迎了上去。 宋昭衍的功夫在沈浸星面前不值一提,但对付几个山匪还是够用的。 他左手拉著韁绳,右手握著摺扇,跟那个瘦高个土匪交上了手。 摺扇“啪”地打开,扇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竟是铁製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 瘦高个土匪一刀砍过来,宋昭衍侧身躲过,摺扇往前一送。 扇尖划过瘦高个的手腕,鲜血飆出来,砍刀“咣当”掉在地上。 瘦高个土匪捂著被划伤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 宋昭衍又往前一送,摺扇划过他的脖子,瘦高个土匪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宋昭衍把摺扇合上,在手里转了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又有几个土匪摸了过来,宋昭衍迎了上去。 时炳德坐在马车里,车帘被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恨这些土匪拦路抢劫杀人,恨他们把大梁的官道变成了匪窝。 土匪越来越多。 有两个土匪突破了防线,衝到了时家姐妹马车旁边。 一个胖一个瘦,手里都拿著刀,脸上带著狰狞的笑。 胖的那个先跳上马车,用刀挑开车帘,一眼就看见了里面的两个姑娘。 都生得白白净净的,像画上的人一样。 胖土匪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他正要往里钻,时幸的手抬了起来。 “嗖”的一声,一支短箭射了出去。 胖土匪还没反应过来,短箭就扎进了他的脖子,血从箭孔里往外喷。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晃了晃,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时幸放下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站在马车旁边的那个瘦土匪看见同伴被射死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怒。 提著刀就要往车上跳。 时幸的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来,瘦土匪躲了一下,箭擦著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没有射中要害,只在耳朵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捂著耳朵哇哇大叫,跳下马车退了几步。 二当家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不惊反喜,大笑起来。 “果然有娘们!兄弟们加把劲!谁若攻下那辆马车,不仅有钱赏,还有婆娘伺候!”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让本来有些疲软的土匪们像打了鸡血一样。 嗷嗷叫著往时家姐妹的马车冲了过来。 这边的火力一下子猛了起来,四个亲兵霎时压力大增。 好几个人掛了彩,但依然死死地挡在马车前面。 柳诗年骑马守在马车旁边,手里的剑已经不知道砍了多少个土匪了。 银白色的剑身沾满了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几个土匪从侧面迂迴过来,想绕过柳诗年直接砍马车。 柳诗年策马迎了上去,剑光一闪,一个土匪倒了下去。 他的左臂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第69章 疯马 又有两个土匪突破了防线,跳上了时家姐妹的马车。 一个拿著刀,一个拿著斧头,两个人都是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狠角色。 时幸的袖箭只剩最后一支了,她瞄准了拿刀的那个,射了出去。 那人应声倒下,从马车上摔了下去。 时幸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空了的机括,手指按了按,已经没有箭可以射了。 拿斧头的土匪桀桀桀笑了两声。 “臭娘们,没了吧!” 说完就朝马车里砍了过去。 就在斧头即將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从时幸身后伸了出来。 时蕴手里攥著一根白玉簪,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簪子狠狠扎进那个土匪的手腕。 土匪惨叫一声,斧头脱手掉在地上。 时蕴没有停,趁土匪没反应过来,使劲拔出簪子,又狠狠扎进他的脖子。 顿时鲜血狂喷,喷了两人一身,土匪也隨之栽了下去,捂著脖子死不瞑目。 时蕴的手都在抖,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害怕的表情,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柳诗年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他策马衝到马车旁边,一剑砍翻了另一个想靠近马车的土匪。 二当家看见这边久攻不下,急了。 亲自带著十几个土匪冲了过来,手里提著一把大砍刀,嘴里喊著“让开让开,让老子来”。 柳诗年迎了上去,剑和二当家的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二当家虽然人瘦弱,但是力气很大,柳诗年终於感到了一些吃力。 有两个土匪趁著柳诗年被二当家缠住的间隙,从另一边跳上了时家姐妹的马车。 柳诗年看见了,大惊,逼退二当家,转身朝马车扑了过去。 两个土匪的大刀同时从两边砍下来,有一刀砍在了他的左肩。 刀锋划破衣裳,鲜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袍。 柳诗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咬牙挥剑,一剑砍翻了那个砍伤他的土匪。 “公子!” 司棋从旁边冲了过来,挥著木棍,红著眼朝土匪挥去。 他的功夫自然不值一提,但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让土匪愣了一下。 司棋一边挥著木棍一边哇哇大叫:“敢伤我家公子,我跟你们拼了!” 几个土匪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一刀把司棋的木棍砍成了两段,又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柳诗年的伤太重了,他的左手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只能用右手使剑。 柳诗年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时蕴掀著车帘,正在看他,眼睛里有泪光。 柳诗年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准备再战。 但这时,拉车的马忽然惊了。 马被血腥味刺激得发狂,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柳诗年身体被带了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左肩先著地,刚刚被砍伤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往前追了两步。 但马车跑得太快了,他又伤得太重,根本追不上。 左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只能用右手撑著剑,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血从他的肩膀上往下淌,顺著手臂滴在地上。 马车衝出去的时候撞翻了几个土匪。 其他几个土匪还想往上爬,被狂奔的马撞得人仰马翻,有的被车轮碾过腿。 其他土匪赶紧闪开,谁也不敢挡在这匹疯马前面。 时炳德坐在前面的马车里,听见身后传来的巨大动静,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魂都快嚇飞了。 两个女儿的马车正朝他这边衝过来,拉车的马眼睛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马车就撞了上来。 “咣”的一声巨响,时炳德的马车被撞得侧翻在地。 时炳德从马车里滚了出来,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朝女儿们的方向大喊。 “蕴儿!幸儿!” 没有人回应他,那辆马车已经跑远了,只剩下滚滚的尘土。 马车从沈浸星他们这边狂奔而去的时候,沈浸星正被一群土匪围著。 他看见这场景,顿时目眥欲裂。 沈浸星拨转马头想追上去,赵大勇一刀砍了过来。 刀锋擦著沈浸星的马头过去,马惊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你的对手是我,休想走!” 赵大勇的眼里闪著狠厉的光,手里的刀又砍了过来。 沈浸星被大当家的拦住,心里又急又气。 他“啊”地吼了一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枪法更猛了,只攻不守,跟完全不要命一样。 大当家的身上被戳了好几个窟窿,血噗呲往外冒。 但他也是个狠人,受了伤竟然不退,反而打得更凶了。 “老子说了,你的对手是我!” 大当家的咬著牙,一刀一刀地砍,每一刀都往沈浸星的要害上招呼。 沈浸星的马在打斗中被砍伤了,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浸星从马上跳了下来,眼睛一直往马车跑的方向瞟。 赵大勇看出他的心思,故意缠著他,不让他脱身。 马车在山路上狂奔。 时蕴紧紧抱著妹妹时幸,红萼和绿芙坐在对面,四个人被顛得东倒西歪。 狐狸被顛得从时幸怀里滚了出去,在车厢里翻了好几个跟头。 最后被时蕴一把捞住塞进了衣襟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时幸被姐姐紧紧搂在怀里,脑子飞速运转。 绿芙一边努力保持平衡一边喊:“小姐,你们拉著奴婢,奴婢爬过去,看能不能把马控制住!” 说著就要往外爬。 “不行。”时蕴声音很坚决,她的手紧紧抓著时幸的胳膊,眼睛看著绿芙。 “速度太快了,你爬出去肯定会被甩下去,甩下去必死无疑。” 绿芙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扒住车厢,嘴里不停念叨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红萼也哭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时幸这时开口了。 “马总有疲软的时候,跑累了它就会停下来,咱们抱紧,护住头部,到时候能有个缓衝。” 说著就伸出手,拉住了姐姐的手腕,红萼闻言,也拉住绿芙的手腕。 四个人在车厢里紧紧缩成一团,头挨著头,肩並著肩。 马车还在跑,车轮碾过石头,车厢猛地弹起来,又重重地落下去。 几人被顛得离开座位又摔了回来。 时幸的膝盖磕到了车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时蕴的后背撞在了窗户框上,闷哼了一声,但她没有鬆手。 马一路带著马车疯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顛,两边都是密密的林子。 最后,一声巨响。 马车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上,车壁四分五裂,四人从破碎的车厢里滚了出来。 第70章 惨烈 四个人都晕了过去。 红萼和绿芙在最外围,伤得也最重,晕过去前,手还紧紧护著各自的主子。 小狐狸从时蕴的衣襟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著倒在地上的四个人。 它跑过去,用脑袋拱了拱时幸的脸,见时幸没反应,又跑过去拱了拱时蕴的脸。 见几人都没有反应,小狐狸急得吱吱乱叫。 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朝不远处的木屋跑去。 木屋里,赵老头本来坐在椅子上打盹,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拄著拐杖摸索著站起来,走到门口,脸朝著响声传来的方向喊去。 “大勇?大勇?可是你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狐狸跑到木屋门口,看见老人站在那儿,跑过去咬住他的裤腿,使劲往外面拽。 “吱吱吱,吱吱吱。” 老人低头,弯下腰,伸出手在地上摸了摸。 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软软的,还会动。 “这是啥咧?狸子?” 老人的手指在小狐狸的背上戳了戳。 狐狸舔了舔他的手,又咬住他的裤腿往外面拽。 “吱吱吱,吱吱吱。” “小东西是不是饿了?”老人伸出手想去摸狐狸的头。 狐狸急得在他脚边转圈,吱吱吱叫个不停。 老人皱著眉头想了想。 “你是要带老头子去哪里吗?” 他的脸朝著狐狸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好像在看著它。 “吱!” 老人拄著拐杖站起来,跟著狐狸往前走去。 狐狸跑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来再跑几步。 一人一狐,一前一后,终於走到了那边四人摔倒的地方。 狐狸在时幸身边停下,抬头看向老人。 “吱!” 老人蹲下身子,伸出手在地上摸索,以为会摸到小狐狸的同伴,没想到摸到了一缕头髮。 老人的手缩了一下。 “我的娘咧,哪来的人?还是个姑娘!” 他定了定神,又伸出手去摸了摸,鼻子呼出的气喷在他手背上。 “还有气,还有气。”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往回走,回到小木屋里。 在桌上摸到了水壶,提起水壶在手里掂了掂。 又摸索著朝四人摔倒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四人旁边,蹲下来,把水壶里的凉水往她们脸上泼。 凉水泼在脸上,时幸和时蕴同时醒了过来,猛地咳嗽了几声,睁开眼。 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像被人打了一顿, 时蕴先撑著自己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马车碎了一地,木头散得到处都是,红萼和绿芙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时蕴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朝红萼和绿芙爬了过去。 她伸手探了探两个人的鼻息。 还有气,但伤得很重。 红萼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绿芙的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著。 时蕴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撕成条,给红萼包了头。 时幸去旁边找了两块散开的木板,把绿芙的胳膊固定住。 事情做完,姐妹俩搀扶著站了起来。 时幸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的老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一个空了的水壶。 “老人家,多谢您救了我们,我们的马车翻了,有人受伤了,可能在您这儿借个地方歇歇脚?” 老人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才不忍心地点了点头。 时幸和时蕴艰难地扶起红萼和绿芙,跌跌撞撞地往小木屋走去。 进了屋子,两人把两个丫鬟安置在床上。 老人站在门口,脸朝著屋里的方向,只能听见她们忙活的声音。 “你们两个闺女打哪来的?刚开始听见响动,老头子还以为是我家孙子回来了呢。” 时幸的手顿了一下,姐妹俩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 这个老人说他有个孙子,但是这个山头上除了这间小木屋,周围全是寨子。 那他的孙子,多半是刚才拦路的土匪里其中一个了。 时幸装作不解的样子,声音里带著一点好奇。 “老人家,我看这边没有別的人家,以为家中就你一个人呢,你孙子可是去地里劳作了?” 老人的脸一下子骄傲了起来。 “我孙子可是官差老爷,去当差了!” “官差?”时幸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崇拜,“那可真是了不起!”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他常年在山上,孙子又每天在忙,没人跟他说话。 这会见有人捧场,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说他孙子从小就聪明,力气大,村子里没人打得过他。 说他孙子被官家招揽的时候,全村的小子们都来道喜。 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孙子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光荣事跡都翻出来说一遍。 时蕴站在旁边,一边给红萼擦脸一边听著老人说话。 脑子里不由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不知道自己孙子是土匪,只以为孙子在替朝廷办事的瞎眼老头。 每天住在这山沟沟里、等著孙子回家。 她接过老人的话头。 “老人家,您孙子真厉害,我从小就想当官差,可惜我是个女子,当不了。” 老人嘴咧得更大了,连声说:“女子也好,女子也好,女子在家绣花做饭相夫教子,也是正经事。” 姐妹俩连连点头,明里暗里继续打听有用的信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另一边,战局已经到了最后。 土匪们死伤惨重,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血把路面染成了黑红色。 亲兵们也折了好几个,剩下的人大多都掛了彩。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只是默默地处理著自己的伤口,默默守著同伴们的尸体。 柳诗年和宋昭衍已经晕过去了,司棋和时炳德在旁边手忙脚乱地为两人处理伤口。 时炳德的脸色很差,手一直在抖。 心里既担忧两个女儿,又不敢乱走,怕添乱。 止战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受伤的亲兵包扎。 他的动作很熟练,布条缠得又快又紧。 包扎完,拍了拍亲兵的肩膀站起来,往少爷那边看去。 另一边,沈浸星的身上全是血,已经分不清是衣裳本来的顏色还是血了。 他的左臂脱臼了,垂在身侧,只剩一只手能用。 赵大勇躺在他脚下,被他踩著胸口,死死抱住他的大腿,沈浸星心里又急又恨。 赵大勇吐出一口鲜血,血沫子溅在沈浸星的靴子上。 独眼看著沈浸星,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血牙。 “哈哈哈……別想了,那两个小娘们估计已经死了,疯马跑得那么快,她们还能活?” 沈浸星的眼睛更红了,踩在赵大勇胸口的脚又用力了几分,用力想挣脱。 赵大勇的肋骨嘎吱作响,疼得脸都变形了,但他还是紧紧抱住不鬆手。 “你追不上了……追不上了……” 沈浸星没有听他废话,右手鬆开枪,从腰间拔出把断刃,一刀砍了下去。 第71章 眼盲心不盲 赵大勇抱住沈浸星大腿的那条胳膊,从肩膀处被齐根砍断。 赵大勇“啊”地惨叫了一声,声音在山林里迴荡。 沈浸星把赵大勇的断臂从他腿上扒开,后退了两步。 右手握住自己脱臼的左臂,咬紧牙关,一使劲,一拧。 “咔嗒”一声,骨头归位。 沈浸星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上的血流了下来。 他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朝空中吹了一声口哨,马从坡后面跑了过来。 这畜生,精得很,还知道受了伤就躲起来。 马跑到沈浸星面前,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沈浸星的胸口。 沈浸星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一手拉著韁绳,一手握著枪,朝马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赵大勇躺在地上,他的胳膊没了,血流了一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意识在一点一点模糊。 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他不是这里的人,他姓赵,叫赵大勇,是赵家村的人。 赵家村在含山县北边,是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种地为生。 十二年前,县里来了一个新县令,姓吴。 吴县令要修一座別院,看中了赵家村的土地。 赵家村的村民不肯卖,吴县令就派衙役来强征。 赵家村的村民不肯搬,吴县令就派兵来烧。 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赵家村变成了一片焦土。 赵大勇的爹娘、弟妹,全死在了那场火里。 他当时不在家,去县里卖柴了,等他回来的时候,家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因为去山上砍柴,侥倖逃过一劫的爷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后来他上了山,跟著一群失去家人的兄弟们一起做了土匪。 他们杀了不少人,杀过贪官,杀过衙役,杀过路过这里的商人,也杀过无辜的百姓。 赵大勇的眼珠动了动,看著天上,想起了爷爷。 他上山做了土匪以后,就把爷爷接了过来,在山坡上盖了一间小木屋。 骗爷爷说他被官家招揽做了官差,每天出门是去当差。 爷爷因为看不见,就信了,爷爷很高兴,逢人就说孙子是官差老爷。 赵大勇的眼泪从独眼里流了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过那道狰狞的刀疤,滴在泥土里。 对不起,爷爷,我没能帮爹娘弟妹报仇,我没能帮赵家村的人报仇。 我也没能好好孝顺你...... 赵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独眼慢慢闭上。 他死了,脸上还带著泪。 沈浸星骑著马在山路上狂奔。 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咬著牙一声不吭,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退,路面上有马车碾过的痕跡, 他顺著痕跡一直往前追,心一直悬著,像被人用手攥著。 终於,他看见了,看见了马车的碎木,他的心沉了一下。 沈浸星翻身下马,顺著碎木一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著时幸的名字。 “阿幸!阿幸!” 沈浸星的声音从山坡上传过来,飘进了小木屋里。 屋里照顾红萼和绿芙的姐妹俩竖起耳朵,同时站了起来。 时幸率先跑出屋子。 “沈浸星!” 沈浸星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 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时幸,脸埋进她的头髮里。 “万幸,万幸你还活著......” 声音里还带著后怕。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他抱得很紧,时幸没有挣扎,伸出手,拍了拍沈浸星的后背。 就跟姐姐平时拍她一样。 “你们怎么样了?” 沈浸星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水光眨了回去。 他鬆开时幸,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头髮散了,衣裳皱了,脸上有泥,但人好好的,没缺胳膊没少腿。 沈浸星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土匪差不多都死完了,事情已经解决了,柳诗年他们受了些伤,死不了,时伯父也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说了所有人,唯独没说自己。 时幸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睫毛垂了一下。 赵老头拄著拐杖从木屋里摸了出来。 听到“土匪差不多都死完了”这句话时,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赵老头的胳膊。 “老爷子,您当心。” 赵老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脸朝著沈浸星说话的方向。 “都死完了吗?我的大勇也死了吗?”老人的声音发涩。 沈浸星看了时幸一眼,时幸微微点了点头。 沈浸星想了想,那个跟他对打的大当家好像说过自己叫赵大勇。 “赵大勇死了。” 赵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滑倒在地。 想问怎么死的,想问有没有受苦,想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在地上喃喃道:“死了好,死了好啊……” 时蕴蹲下,扶著赵老头的胳膊,感觉到那个胳膊在微微发抖。 “这孩子一生太苦了,”赵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那么小就没了爹娘,一个人拉扯著我这个瞎眼老头过日子。” 时蕴问了一句:“老爷子,您知道您孙子是土匪,不是官差?” 赵老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跟哭一样的笑。 “闺女啊,老头子只是眼盲,心不盲。大勇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装著不知道。” 赵老头说完,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现场一阵沉默,时蕴三人谁也没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前世的事,扶著赵老头的胳膊站了起来。 “老爷子,外面风大,进屋说吧。” 赵老头终於抬起头,脸上的悲痛已经收了起来。 “闺女啊,屋里有些大勇的东西,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你们隨我来。” 时蕴扶著他,几人一起往小木屋走去。 沈浸星跟在最后面,目光一直在四周打量著。 赵老头在桌上摸索著,找到火摺子,点亮油灯。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躺在床上还没醒的红萼和绿芙,还有缩在床尾的小狐狸。 “大勇喜欢把东西藏在床底下,你们看看有没有你们要的。” 沈浸星蹲下来,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去,床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个木头盒子,他把盒子拖出来吹了吹灰,打开。 盒子里有几样东西。 一些碎银子,不多,加起来也就二三两。 一根银簪子,簪子上雕著一朵兰花,做工很粗糙。 最底下压著几封信,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浸星把信拿了出来,打开一封,凑到油灯底下看了看。 信上的字跡潦草,摸不清跟脚。 內容是:“含山县税银案,御史中丞时炳德奉命前来查案,务必在其到达含山县之前將其截杀,偽装成匪祸。” 第二封信的內容和第一封差不多,只是语气更急切了,反覆强调“不可留活口”。 第三封信更短,只有几行字,“事成之后,白银五千两,阅后即焚。” 第72章 孰是孰非 沈浸星看完三封信,脸色阴沉了一瞬。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从盒子里拿出那根银簪子,在手里看了看,递给赵老头。 “老爷子,这个簪子……” 赵老头伸手接过来,手指在簪子上摸了摸,从簪头摸到簪尾。 摸到兰花雕花的时候停了一下,脸上浮出一个带著回忆的笑。 “这是大勇那次卖柴回来给他阿娘买的,那天是她阿娘的生辰。 后来簪子不见了,我以为是大勇当了,没想到他还一直留著。” 赵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屋子里安静下来。 时蕴沉默了片刻,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温柔。 “老爷子,到时候您就跟我们一起下山吧,跟著我们一起走。” 赵老头抬起头,脸朝著时蕴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跟你们走?”赵老头的声音里带著不可置信。 时蕴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 “嗯,跟我们走,祸不及家人,赵大勇有错,那是他的错,您没有错。” 时蕴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前世的事。 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前世妹妹在牢里高烧不退,想起父母在刑场上跪著。 他们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没有站队,只是因为是孤臣。 那眼前的赵老头做错了什么?也什么都没有做错。 赵老头的手在时蕴的手背上拍了拍,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拍在手上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三人看了看床上躺著的两个丫鬟,走出去商量了一下。 沈浸星说:“我回去喊人,把止战他们带过来。” 时蕴和时幸点头,“你路上小心。” 沈浸星笑了笑,走到马旁边,翻身上马,看了时幸一眼才一夹马腹。 马朝山下跑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时蕴和时幸站在门口看著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正准备转身回屋。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惊了一下,赶紧走回木屋。 木屋里,赵老头倒在地上,手里攥著那根银簪子,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时蕴脑子“嗡”地一声,扑过去蹲下来伸手按住赵老头的脖子,试图止血。 但伤口太深了,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止血!拿布来!” 时幸转身从床上扯了一条白布,跑过来递给姐姐。 时蕴把白布按在赵老头的伤口上,白布很快就湿透了,变成了红色。 赵老头的手动了一下,握住了时蕴的手腕。 “闺女……” “老爷子您別说话,我给您止血。”时蕴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老头摇了摇头,血流得更快了。 “別费事了,爷爷要去找大勇他们了......” 时蕴的手顿住,她低下头看著赵老头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嘴角微微弯著,带著一丝笑。 “爷爷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大勇我也没能把他养好,没能让他走正路,是爷爷的错。” 时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赵老头的手背上。 赵老头的手在她手腕上拍了拍,跟刚才在屋里拍她手背的动作一模一样。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爷爷谢谢你们。” 说完,他的手就鬆开了,从时蕴手腕上滑落,垂在了地上。 时幸蹲在旁边,伸手帮赵老头把衣领整了整,遮住脖子上的伤口。 做完这些,才伸出手抱住了姐姐的胳膊,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可能对他们来说,这也是解脱吧。” 时蕴眼泪又掉了下来。 “幸儿,我不想评断谁对谁错,累。” 时幸握住了姐姐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姐姐,不用评断,错了就是错了,赵大勇杀了人,他错了。 有人让他来杀爹,那人也错了,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有苦衷,就说他们没错。” 姐妹俩在赵老头的尸体旁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姐妹俩搀扶著站了起来,走出门外。 火光从山路的拐角处亮了起来,骑马的人影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最前面的是沈浸星,后面是止战,止战骑著一匹黑色的马,时炳德坐在他身前。 马刚停稳,时炳德就跳了下来,他跳得很急,险些摔在地上。 止战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顾不上道谢,跌跌撞撞地朝两个女儿跑过去。 “蕴儿!幸儿!”时炳德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爹爹!”时幸和时蕴迎了上去。 父女三人紧紧抱在一起,时炳德一手攥著一个女儿,老泪纵横。 时蕴和时幸看著父亲那副模样,眼眶也红了。 父亲的额头上有伤,官袍上有好几处破口,手臂上也有擦伤。 止战在沈浸星面前停下,看了看沈浸星的左肩,从自己衣裳上撕了一条布,递了过去。 沈浸星接过布条,塞进衣领里,这就算是把伤口压住了。 等时家三口情绪平復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止战,你去屋里把人弄出来,那只傻狐狸也带上,其他人去搜匪寨。 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一併带回来。” 几个亲兵应声散开,两个人跟著止战往木屋里走。 止战带著两个亲兵走进木屋,第一眼就看见了赵老头的尸体。 止战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走出木屋。 “少爷,里面有个死人。” 沈浸星眉头皱了一下,看了时幸一眼。 时幸微微摇了摇头,沈浸星读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多问。 “带回去,跟他孙子埋一块吧。” 止战点了点头,转身再次回到木屋。 三人轻手轻脚地把里面的两人一狐一尸体抬了出去。 去搜匪寨的亲兵们也很快就回来了。 匪寨里没有其他人,只搜到了一些金银財宝。 沈浸星说一併带回去。 眾人趁著夜色往回走,回到原来的那条道路上。 留在原地的伤兵们做了几个简易担架,担架上躺著柳诗年、宋昭衍和几个重伤的亲兵。 司棋在柳诗年的担架旁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把鼻涕一把泪。 手里拿著一块帕子,时不时地给柳诗年擦擦额头上的汗。 二当家和几个活下来的土匪在挖坑。 亲兵们路过的时候只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二当家抬起头,手忽然停住,他看见了死去的赵老头。 他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 “老爷子!老爷子!” 几个亲兵拦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挣扎,一拳打在亲兵的脸上。 沈浸星走过来,一脚踹在二当家胸口。 那一脚不轻,二当家被踹得往后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双手狠狠捶著地面,眼泪汹涌,声音带著恨意,很尖锐。 “你们竟然杀了老爷子!老爷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衝著老子来啊!为什么要杀了他!” 第73章 礼物值满一百的加更 沈浸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平静地看著这个崩溃大哭的人。 时幸从后面走了上来,在二当家面前站定。 “老爷子是自尽的。” 二当家的哭声顿住,他趴在地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最后说的话是——爷爷要去找大勇他们了。” 二当家沉默了会,一步一步朝赵老头的尸体爬去。 默默地看了一会赵老头平静安详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赵老头的衣襟上。 “你们把老爷子的尸体给我,我就为你们作证。” 沈浸星低头看著他,嗤笑一声。 “我要他的尸体做什么?” 二当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沈浸星已经转过身走开了。 二当家低下头,看著赵老头安详的脸,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那缕花白的头髮拢到耳后。 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大勇的尸体旁边。 赵大勇的眼睛还是半睁著的,二当家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大哥,老爷子我来送,你歇著吧。” 他蹲下来一只手托著赵大勇的后背,一只手托著他的腿弯,把他抱了起来。 一步一步朝那个还没挖好的大坑走去。 其他几个土匪连忙跑过来帮忙,有的抬脚,有的托腰,把赵大勇放进了坑里。 抱完赵大勇,二当家又回去抱赵老头。 赵老头的身体很轻,二当家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赵老头放进坑里,放在赵大勇旁边。 爷孙俩並排躺著,一个壮硕一个瘦小,一个满脸刀疤一个满脸褶子。 二当家跪在坑边,用手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 时蕴在人群中找到了柳诗年。 她走过去在柳诗年旁边蹲下,低头看著他的脸。 那张平时清冷矜贵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还是皱著的。 时蕴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揉了一下,想把他皱著的眉头抚平。 柳诗年的手动了一下,在昏迷中伸出手,抓住了时蕴的手。 时蕴没有挣开,任由他抓著。 柳诗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时蕴凑近了一些去听。 “蕴儿……”他在喊她的名字。 时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 柳诗年的眉头一点一点鬆开,呼吸也变得慢慢平稳,手还紧紧抓著时蕴的手没有鬆开。 司棋在旁边看著这一幕,鼻涕泡都哭出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时蕴索性在柳诗年旁边坐下,任由他握著。 沈浸星去看了看宋昭衍,见他没什么大碍,才跟眾人说: “这里尸体太多了,以防野兽,咱们必须现在就走,趁著夜色进城。” 眾人会意,队伍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都快丑时了,含山县的城墙才出现。 城墙不高,用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掛著两盏灯笼。 队伍在城门前停了下来。 止战翻身下马,走到城门下面抬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 “开门!” 城楼上探出一个小兵的头,头髮乱糟糟的,眼睛眯著,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他往下看了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滚滚滚!不知道城门关了吗?等天亮后再进!” 说完就要缩回去。 止战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猛地朝城楼上掷了过去。 石头“嗖”地飞出去,带著风声,擦著小兵的脑袋飞过去。 小兵嚇得“啊”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小兵也探出头来,比刚才那个凶多了,嗓门也大得多。 “你们是何人!竟敢伤官老爷!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不得你们撒野!” 止战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朝城楼上扔了上去。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是谁。” 两个小兵凑到牌子跟前,就著火把低头仔细看了看。 牌子是铜製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沈”字,背面刻著一只猛虎。 这是定安王沈崇远才能拥有的令牌,两个小兵也算军中之人,自然认识。 他们的脸白了白,忽然想起县令大人说过的话。 县令大人说,这几天会有京官来调查税银的事。 可是县令大人也没说定安王府的人会亲自来啊!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开城门!”小兵朝另一个小兵吼道。 吼完,他就赶紧下了楼,朝县令府的方向跑去。 另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跑下城楼去开门,城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队伍进城,小兵点头哈腰地领著他们去了县里最好的客栈。 客栈在县城的正街上,两层楼,门面还算气派,门口掛著“悦来客栈”的招牌。 小兵走到客栈门口,抬起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力气大得像在拆房子。 一边敲一边喊“开门开门”,嗓门老大。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二探出头来。 “差爷?” 小兵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沈浸星他们的眉头皱了皱。 看来这小小的含山县,问题比他们想像中的更严重啊。 就连小兵都比他这个定安王世子还要囂张。 小二被打得脑袋一歪,整个人都懵了,捂著脸看著小兵。 “没看到有贵人吗?还不赶紧去准备!” 小二捂著脸,腮帮子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慢慢浮起来。 他看了看小兵,又看了看后面那群人,嘴里“是是是”地应著打开门。 眾人分配完房间,安顿好车马。 止战才看向那个小兵。 “你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小兵如蒙大赦,腰弯得低低的,跟刚才囂张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连说了好几个“是是是”。 几乎是跑著离开的。 止战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种人他见得多, 京城就不少,见了权贵低眉顺眼,见了百姓横行霸道。 另一边,最先跑掉的那个小兵一路跑到了县令府。 县令府在县城的正中间,是含山县最气派的宅子。 门口站著两个门房,穿的比普通百姓好多了。 小兵跑到门口,门房拦住他问什么事。 小兵弯著腰喘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定安王府的人来了”。 门房连忙带著他往里走。 两人在县令房间外停了下来,门房不敢进去,小兵只能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 “大人!大人!” 里面没有反应。 小兵又敲了敲,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 “大人!定安王府的人来了!” 房间里,含山县令王大人正搂著两个美妾睡得正香。 王大人今年四十出头,圆脸,大肚子,头髮已经禿了大半。 剩下的一小撮梳得油光鋥亮,整整齐齐地贴在脑门上。 一只手搂著一个美妾,那两个美妾竟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樱桃小口,儼然是一对双生姐妹花。 第74章 老不死的! 她俩缩在县令王建仁怀里,像两只被肥猫搂著的小白兔。 王建仁被吵醒,正想发火,外面又传来一句。 “大人,定安王府的人来了!” 王建仁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 定安王府的人怎么会到含山县这种小地方来? 王建仁脑子转得飞快。 难不成是因为税银的事? 圣上派了御史中丞时炳德来查税银这事,他早就知道了。 赵大勇那边他也打了招呼,让他在半路上把人截住。 赵大勇那个蠢货! 说了多少次让他办利索点,他倒好,也不知道怎么办的,把定安王府的人都招来了。 王建仁的额头开始冒汗,冷汗一滴一滴从髮际线渗了出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 动作太大,把左边那个美妾掀得都滚到了床沿上,右边那个被冷风一激也醒了。 “老爷~ 再睡一会儿嘛~” 右边的美妾娇滴滴地凑过来,伸手想去搂他的腰。 “外面天还没亮呢,著什么急呀——” 王建仁把她推到一边,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站在地上找裤子。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呀?” 左边的美妾也醒了,披散著头髮靠在床头,眉眼间还带著没睡醒的慵懒。 “这么著急忙慌的,谁来了呀?” 王建仁没空搭理她们,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一边系腰带一边嘀咕了一句:“定安王府的人怎么来了?” 听到定安王三个字,他身后的两个美妾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深意。 她俩是双胞胎,姐姐叫牡丹,妹妹叫月季,今年都才十九岁。 平时王建仁对她俩宠爱得不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走哪都带著。 王建仁匆忙走后,月季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拿起桌上的茶壶往水盆里倒了水,把手伸进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 一边洗一边嫌弃得不行。 “姐姐,我真是受不了了,每次摸那老不死的,我都觉得在摸一头猪,满手都是油不说,夏天还有味儿!你看我这手——” 她把手伸到牡丹面前,翻来覆去地展示。 牡丹靠在床头,风情万种地睨了妹妹一眼。 她跟月季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誒~”牡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慵懒。 “谁让这姓王的还对主子有用呢,含山县这地方虽然偏,但税银的事牵扯了多少人? 主子要在京城布局,这里不能乱,姓王的虽然贪,但胜在听话。” 月季擦完手,走回来坐在床沿上。 “姐姐,定安王府的人来了这件事,可要传给主子?万一坏了我们的计划......” 牡丹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主子就在京城,想必比我们更先知道。要是有什么消息,早传来了,咱俩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月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另一边,王建仁赶到客栈。 他站在客栈门口,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推门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止战守在那。 王建仁一进门就看见了止战,虽然不认识止战,但看出了止战的不好惹。 他脚步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特来给各位大人请安。 不知定安王府哪位大人驾临含山?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 止战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在沈浸星面前,止战是个內心戏很足的小伙。 但在外人面前,气场还是很强的。 王建仁只觉得那一眼跟刀子一样,给他剜了一遍。 弯下的腰都不敢直起来了,脸都快笑僵了。 止战开口:“去请大夫来,我们这里有伤员。” 王建仁擦了下虚汗,连忙说“是是是”。 说完就吩咐隨从赶紧去把县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县里最好的大夫姓李,人称李老大夫。 李老大夫被县令的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出了啥大事。 等他到了客栈一看,好傢伙,躺著七八个伤號! 李老大夫的鬍子抖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带著他的孙子兼药童一个一个房间地看过去。 等所有人都看完了、药方开好了,李老大夫累得手都在发抖。 王建仁一直站在客栈大堂等著,几次想去看看,看到止战的脸色又缩了回去。 李老大夫走后,王建仁又站了好一会儿。 见实在没人搭理他,只能尷尬地自说自话。 “下官天亮再过来,各位大人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一连说了好几遍,看止战不搭理他,才悻悻地走了。 客栈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伤员们喝了药睡了,没受伤的亲兵轮流值守, 时幸没有睡,先去看了红萼。 红萼的房间在一楼拐角,头上包著白布,人已经醒了。 红萼看见时幸进来,想坐起来。 时幸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红萼额头上包著的白布。 红萼头上那道口子,她刚才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伤口太深,以后会留疤。 红萼看著小姐那副自责的样子,语气故作轻鬆。 “小姐,你別担心啦,奴婢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伤口虽然深,但只要好好养,就不会留太明显的疤了。 而且就算留疤也没关係的,反正奴婢以后嫁不出去了,就一辈子赖著小姐。” 红萼语气越轻鬆,时幸就越自责,眼眶都红了。 红萼急了,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就用袖子去擦时幸的脸。 “哎呀,小姐,你別哭呀,你一哭奴婢也想哭了。” 时幸的眼泪掉了下来,红萼看她哭了,自己的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 “小姐,你疼不疼呀?你从马车上摔下来,肯定也伤著了。 奴婢皮糙肉厚的摔一下没事,小姐你细皮嫩肉的,可別摔坏了。” 红萼这个傻丫头,自己伤得那么重,还在问她疼不疼,时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红萼吸了吸鼻子,推著她的肩膀让她赶紧去睡觉,说再不睡天就亮了。 时幸被她推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红萼一眼,红萼朝她笑了笑。 “快去睡吧,小姐。” 时幸走出房间,带上了门,站在门口低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抬起头,就看见沈浸星从走廊拐角窜了出来,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阿幸,你哭了?”沈浸星凑过来,脸离她很近。 时幸眨了眨眼,“没有。” 沈浸星又往前凑了一点,歪著头看她的脸。 “真的没有吗?”语气贱兮兮的,明显在故意逗她。 时幸的情绪被他这么一闹,哭也哭不出来了。 这个人总有一种本事,能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把你从情绪里拽出来,用最笨的方式逗你开心。 时幸伸出手推开沈浸星凑过来的脸。 “赶紧睡觉去吧,天都快亮了。” 沈浸星没有动,扁了扁嘴,可怜巴巴的。 “身上太疼了,睡不著。” 时幸看著沈浸星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下。 “那我陪你,等你睡著再走,可好?” 第75章 相拥而眠 沈浸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时幸。 “我可捨不得,我的阿幸也受伤了,你抱一抱我,我就不疼了。” 时幸被他箍在怀里,听著他“咚咚咚”的心跳。 抱了好一会,沈浸星才鬆开时幸,咧嘴笑了一下。 “哇!真的不疼了!没想到阿幸比大夫还厉害!好了,厉害的阿幸,快去睡吧!” 时幸被逗笑,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沈浸星还站在原地看她。 时幸关门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小星星,谢谢你。” 沈浸星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另一边的柳诗年房间里,灯还亮著。 时蕴坐在床边,手里拿著药膏,低著头一点一点地往柳诗年的肩膀上涂。 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了他。 柳诗年已经醒了,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侧脸。 “让司棋来就行了。” 时蕴没有回答他,手指在他的肩胛上轻轻按揉。 上次的家法还没好利索,背上那些戒尺打的痕跡还在,现在肩膀上又添了新伤。 刀口很长,从肩峰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皮肉翻开,跟白玉似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时蕴的手指在那些伤痕上停了一下。 她从没怀疑过自己的选择,重活一世,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该怎么做。 接近柳诗年,勾引他,让他娶自己,让时家有个靠山。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每一步都走对了。 但这会她忽然不確定了。 这个人是柳丞相的嫡子,是名震京城的清弈公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本该在京城里读书下棋,品茶会友。 而不是为了她受伤,为了她被砍,为了她躺在这个破客栈的床上。 时蕴低下头,俯身吻在那道新伤上。 柳诗年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一滴眼泪落在柳诗年的背上。 烫得柳诗年用一只胳膊撑著身体慢慢坐起来,转过头来。 时蕴坐在床边,脸上全是泪痕,嘴唇抿著。 柳诗年伸出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揽住了时蕴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低下头,嘴唇贴著她的发顶,一路往下,吻过额头,吻过眉心,最后落到她的眼睛上。 吻去了她眼角的泪。 “別哭了。” 柳诗年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像沈浸星那样嬉皮笑脸地逗人开心。 只会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环著她,吻尽她的眼泪,一遍一遍地说“別哭了”。 许是柳诗年的声音太轻柔,也许是今天经歷的事情太多,时蕴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柳诗年低下头,看著她的脸。 她的脸上还带著泪痕,睡著的样子不像清醒时那样清冷,倒像个普通的十七岁姑娘。 柳诗年轻轻地把时蕴放倒在床上,左手使不上力气,只能用右手托著她的后脑勺,一点一点地往下放。 时蕴躺下后,柳诗年又弯腰把她的鞋脱了,放在床边的地上。 做完这些,才在她的身边躺了下来。 柳诗年的左肩还在疼,只能侧过身,用右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时蕴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柳诗年闭上眼睛,下巴抵著她的头顶,闻著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王建仁就来了。 他昨晚回府后根本就没睡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害怕。 天一亮,就让下人备了轿,一路往客栈赶。 客栈大堂里,掌柜的正在擦柜檯,小二在扫地。 两人看见王建仁走进来,手里的动作同时停下。 掌柜的在含山县开了十几年客栈,见过王建仁无数次。 每次见他,不是他吃霸王餐,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掌柜的和小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稀奇。 看来他们客栈里,昨晚来的都是些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王建仁没有看他们,径直往楼上走去。 结果他的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一柄刀就横在了他面前。 王建仁顺著刀看过去,只见一个亲兵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王建仁的腿软了半截,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大堂中间站定。 搓著手,朝亲兵笑了笑。 亲兵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刀都没有收回去。 王建仁不敢再往前走了,站在大堂中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掌柜的赶紧低头继续擦柜檯,小二低头继续扫地。 两人都不敢看王建仁,怕看了忍不住笑出声。 司棋惦记著公子的药,是第一个醒的。 听著旁边止战均匀的呼吸声,司棋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厨房在客栈的后院,灶台上已经生好了火,药已经被小二煎好了。 司棋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往楼上走,用胳膊肘轻轻推开门。 一进去,就看见自家少爷跟时大姑娘相拥而眠。 司棋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想拍一拍柳诗年的肩膀叫他起来喝药。 司棋刚走近,柳诗年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鬆开环著时蕴的手,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司棋捂住嘴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还识趣地把门带上了。 司棋从房间里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拍了拍胸口,往楼下走去。 大堂里,王建仁还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了,腿都站麻了,但不敢坐。 掌柜的和小二已经麻木了,柜檯擦了三遍,地扫了四遍。 王建仁看见司棋,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好说话的人,不像昨晚那个瘟神。 王建仁连忙迎了上去,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这位小哥,早啊,昨晚歇得好吗?可用过早膳了?” 司棋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还没呢。” 王建仁的眼睛一亮。 “哎呀,那怎么行?小二!快去给这位小哥端早膳来!把最好的都端上来!” 小二应了一声,赶紧跑著去了,留下掌柜在原地伸出尔康手。 別呀,让我去吧,我也想去呀! 不一会儿,小二就端了早食。 司棋看著满桌子的吃食,咽了口口水。 他昨晚光顾著哭了,压根就没吃东西,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咕嚕嚕地叫个不停。 “吃吧吃吧,”王建仁殷勤地拉开椅子,“不够再添。” 司棋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喝下去暖洋洋的。 他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皮薄馅大,肉汁在嘴里爆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第76章 什么?你是说来了三个魔星?! 王建仁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司棋吃。 等了好一会儿才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小哥,你们是从京城来的吧?这一路上还顺利吗?不知定安王府——” “嗯,mia~mia~mia~这个包子真好吃。” 王建仁噎了一下。 “小、小哥,我是想问——” “mia~mia~mia~这个粥也好喝。” 王建仁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上了笑容。 “小哥,你看,下官是含山县的县令,上面来了贵客,下官总得知道是哪位贵人,好准备接风——” “哦,你不吃吗?”司棋抬起头看著王建仁,指了指桌上的包子。 “这包子可好吃了。” 王建仁深吸了一口气。 “王某不饿。” 司棋“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 一口粥一口包子一口咸菜,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就没停过。 王建仁好几次想插话都被他用“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挡了回来。 王建仁脸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又不敢发火,憋屈得不行。 司棋终於吃完了,擦了擦嘴,抬起头看著王建仁笑了笑。 “谢谢你哦,我走啦,我家少爷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说完,就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王建仁坐在那里,瞪著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当了六年县令,在含山县说一不二,从来只有他戏弄別人的份,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廝给戏耍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撑死你! 王建仁在心里骂了一百八十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掌柜的和小二在柜檯后面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人都快憋出內伤了。 司棋上了楼,在走廊拐角碰上了止战,眼睛一亮。 凑到止战跟前,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止战哥,刚才楼下有个傻子,还想从我这儿打听消息呢。 我啥都没说,把他气得脸都绿了,嘿嘿。” 司棋叉著腰,下巴抬著,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又不傻,哼!” 止战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嗯,你不傻。”止战说完,绕过司棋往別地走了。 司棋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止战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王建仁在楼下等了很久。 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巳时三刻。 楼上终於有了动静。 时炳德从楼上走了下来,换了一身乾净的官袍,脸上的疲惫还在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他昨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走路还有些瘸,但腰板挺得笔直。 王建仁看见他,像一条闻到了肉骨头的狗一样窜了过来,深深地作了个揖。 “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想必这位就是时炳德时大人吧,时大人一路辛苦了!” 时炳德还了个礼,上下打量了王建仁一眼。 白白胖胖,不像个县令倒像个富商,时炳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大人客气了。”时炳德的声音不冷不热。 王建仁直起身,笑得很殷勤。 “时大人,下官在醉仙楼备了一桌薄酒,给时大人接风洗尘。 含山县虽是小地方,但醉仙楼的厨子是从京城请来的,做得一手好菜——” “王大人。”时炳德打断了他。 王建仁的笑容僵了一瞬。 “时大人请讲。” “你可知含山县不远处那个山头,有一伙山匪?” 王建仁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最后从震惊变成了义愤填膺。 这演技,要放在现代,绝对能吊打一眾小鲜肉。 “山匪?什么山匪?下官不知啊!” 时炳德看著他那张胖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是老实人但不是傻子好吧! 含山县的县令不知道城外那么近的地方有山匪? 山匪在他眼皮底下活动了这么多年他不知道? 这话鬼都不信。 “王大人,本官昨日在城外被山匪袭击,隨行人员多人受伤,险些丧命。 含山县境內有如此猖獗的山匪,王大人竟说不知?” 老实人怒了。 “时、时大人,下官真的不知——” 王建仁正要再狡辩,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浸星从楼上走了下来。 “哦?”沈浸星的声音懒洋洋的。 “是不是要本世子把人证送到王大人面前,王大人才肯说啊?” 混帐东西,竟敢欺负本世子的岳父!哪来的狗胆?! 王建仁转过头,看见沈浸星,膝盖发软,没想到定安王府来的人竟是定安王的独苗苗。 “世、世子?” 沈浸星走到大堂中间,在时炳德旁边站定,低头看著王建仁。 他比王建仁高了快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凤眼微微眯著。 王建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参见世子爷!” 沈浸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王建仁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不敢抬头。 沈浸星终於开口了。 “王大人不是说不知山匪的事吗?” 王建仁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愤怒。 “好个山匪!竟敢袭击朝廷命官!世子爷放心,下官一定彻查此事,给世子爷一个交代!” 沈浸星看著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哟,小样,演得还挺真。 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柳诗年走在前面,宋昭衍走在后面。 宋昭衍昨天上药的时候还躺在床上嗷嗷叫,今天就恢復了活力。 吊儿郎当地跟在柳诗年后面,手里摇著他那把破扇子。 两个人走下楼来,站在沈浸星旁边。 柳诗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王建仁,目光很平静,王建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宋昭衍“啪”地把摺扇合上,在手里转了一圈,嗤笑了一声。 王建仁看著这两个人,又开始冒汗了。 左边这个穿白色长衫的,面容清冷气质出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右边这个穿蓝色锦袍的,手里拿著摺扇,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紈絝子弟的味儿。 但那股味儿跟他平时见的那些紈絝不一样,这个人是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这两位公子是——” “柳诗年。” 宋昭衍收了摺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下巴微微抬著。 “宋昭衍。” 两人的名號,王建仁自然如雷贯耳,只感觉膝盖又软了几分。 不是吧?还以为只来了一个魔星,怎么又窜出来两个! 还一个比一个难惹,一个比一个得罪不起! 王建仁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对,是出门踩了狗屎。 “下官……下官……” 王建仁支支吾吾了好一阵,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没说出来。 救命啊主子!你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把这三人灭口啊! 第77章 死不认帐 幸好这客栈已经被王建仁清场了。 要是让含山县的百姓们看到他们贪財好色的王县令这怂样,指定会觉得苍天有眼。 沈浸星不紧不慢地去椅子上坐下,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个空茶杯。 看了看王建仁趴在地上那副怂样,嘴角弯了一下,终於开口了。 “起来吧,王县令,你这样跪著,別人见了还以为本世子多囂张跋扈呢。” 王建仁趴在地上没敢动。 他害怕啊! 面前这几个人,隨便拎出一个来都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定安王世子,柳丞相嫡子,大长公主的孙子,御史中丞。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这几位面前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起来。”沈浸星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已经带了一点不耐烦。 王建仁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扶了住扶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不敢不敢,下官怎敢说世子爷囂张跋扈呢?世子爷仁厚爱民,英明神武,下官对世子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行了行了。”沈浸星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本世子不吃这套。” 王建仁连忙闭嘴,弯著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前。 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等先生发落。 沈浸星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王建仁面前,低头看著他那张胖脸。 “王县令,本世子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 “是是是,世子爷请讲。” “含山县的山匪,存在多久了?” 王建仁的眼珠子转了转,知道再说不知道的话只能吃不了兜著走。 “回世子爷,下官也不太清楚,下官上任的时候,好像就有了,大概是……五六年吧?” “你当了几年县令了?” “六……六年。”王建仁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一上任,山匪就来了。” 王建仁不说话了,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汗水顺著胖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沈浸星看著他,没有再追问。 震慑这胖子一番就够了,再嚇下去,这胖子万一嚇出个好歹来,还得给他请大夫,麻烦。 震慑完了,后面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了。 沈浸星往后退了两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往柳诗年和时炳德那边抬了抬下巴。 他是单纯不想动脑子,动脑子这种事,有柳诗年在场,他从来不动。 宋昭衍靠在柱子上,摺扇慢悠悠地摇著,脸上的表情写满三个字——看戏中。 他也不想动脑子,不,不是不想动,是压根没有。 他是来玩的,不是来查案的。 查案有柳诗年,打架有沈浸星,他负责在旁边看戏就行了。 柳诗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王建仁面前。 他没有沈浸星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压迫感也不容小覷。 “王大人,请坐。” 王建仁愣了一下,看了看柳诗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椅子。 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坐了椅子的一小半。 柳诗年在他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直接跳过土匪那个话题。 “王大人,诗年想跟你请教一下含山县的税务。” 王建仁脸上的肥肉重新堆起一个笑容。 “柳公子请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柳诗年点了点头,开始问了。 “含山县每年的田赋是多少?丁税是多少?商税是多少? 上交户部的税银是多少?县衙留存的公使钱是多少?这些帐目王大人想必都记得吧?” 王建仁的笑容开始发僵了。 他当然记得,他这个县令当了六年,这些帐目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报上去的帐目跟实际收上来的帐目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这个……”王建仁支支吾吾了半天。 “柳公子,这些帐目都在县衙的帐本上,下官记不太清了。”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王建仁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时炳德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眉头一直皱著,目光在王建仁脸上转来转去。 沈浸星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对了,还有几个证人,差点忘了。” 他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止战!” 止战从楼上探出头来:“少爷。” “把二当家那几人带过来。” 止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止战就带著二当家几人从后门进来了。 二当家走在最前面,手上绑著绳子,身后跟著几个同样绑著绳子的土匪。 几人虽然灰头土脸的,但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 二当家一进大堂,就看见了王建仁。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愤怒。 “你——!”二当家往前冲了两步,被止战一把拽住。 王建仁看见二当家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净净。 这些土匪不应该都死了吗?怎么还有活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你、你——” “王大人认识这个人?”柳诗年的声音很平静。 “不认识不认识!”王建仁连连摆手。 “下官不认识这个山匪!下官从来没见过他!” 二当家被止战拽著,挣扎著朝王建仁的方向吼道:“你不认识我?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上次你在醉仙楼请我大哥吃饭,说要给我们五千两银子, 让我大哥在半路上截杀一个姓时的,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认识我?!” 王建仁脸色更难看了,指著二当家的手指都在发抖。 “胡、胡说八道!王某怎么可能会跟山匪同流合污!这是污衊!这是栽赃!” “栽赃?”二当家冷笑一声。 “你脖子上有颗痣,右边眉毛上有道小疤,左手上戴了个金戒指。 要不要我把你那天穿的什么衣裳、喝的什么酒、说了什么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王建仁手下意识摸了摸右手上的金戒指,又摸了摸右边眉毛上那道疤。 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血口喷人!” 沈浸星靠在椅子上,看著王建仁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王大人,这人证都有了,你还不承认?要不要本世子把赵大勇从坟里挖出来跟你对质?” 王建仁的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世子爷明鑑!下官真的没有跟山匪勾结!下官……下官只是…… 只是认识赵大勇,跟他说过几句话,但下官没有让他去杀人啊!下官冤枉啊!” 柳诗年看著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封从赵大勇床底下搜出来的信,放在桌上。 “王大人,这几封信,是从赵大勇的住处搜出来的,上面的字跡,还请王大人辨认一下。” 第78章 被肯定 王建仁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封信,凑近看了看。 他看了几行,忽然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困惑。 “这……这不是下官的字跡啊!” 他拿起第二封,又看了看,第三封又看了看。 “柳公子,这真的不是下官的字跡!这些信不是下官写的!” 王建仁说著,去柜檯拿了纸笔,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確实能看出来跟信上的字跡风格不一样。 信上的字跡潦草有力,笔画之间有一种凌厉的气势,王建仁的字较为工整清秀。 柳诗年把王建仁写的字和信上的字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抬头看了沈浸星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时炳德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官,对字跡还是有一定研究的。 这两个字跡確实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信上的字跡虽然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有一定功底,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 王建仁的字就是普通的读书人字,虽然也不错,但是没什么特色。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沈浸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宋昭衍收了摺扇,脸上的表情也从吊儿郎当变成了认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谁写的信?如果王建仁只是一个传话的小嘍囉,那背后之人是谁? 柳诗年把信收起来折好放回袖子里,看了王建仁一眼。 “王大人,你可以回去了。” 王建仁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今天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想到柳诗年就这么轻易地让他走了。 他趴在地上不敢动,怕这是试探,怕他一起身就有一把刀砍过来。 “王大人,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请王大人详谈。” 王建仁这才確信自己真的可以走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朝沈浸星几人行了个礼。 “那……那下官就先告退了,今晚下官在府里备了薄酒,给各位贵人接风洗尘,还请各位赏光。” 沈浸星看了柳诗年一眼,柳诗年微微点了头。 “行。” 王建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退著走出了客栈,头也不回钻进轿子走了。 王建仁走后,时蕴和时幸才从楼上下来。 她们早醒了,刚才在楼上一直听著楼下的动静。 姐妹俩在桌边坐下,红萼和绿芙跟在后面,精神头还不错。 司棋一直站在柳诗年身后,刚才少爷他们跟王建仁你来我往地交锋,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实在没忍住,开口。 “少爷,小的有一事不明白。” 柳诗年头都没回:“说。” “那个姓王的县令,一看就不是好人,少爷为何不直接让他把县衙的帐本拿来? 一看不就知道了?税银少了多少,清清楚楚的,他赖都赖不掉。” 大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浸星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宋昭衍摇摺扇的手也停了一下。 止战站在角落里看了司棋一眼,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在场的人心里纷纷吐槽:这孩子怎么能蠢成这样? 就在现场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司棋越来越尷尬时,时蕴开口了。 “想必他早就提前做好假帐了,看了也是白看。” 柳诗年转过头,定定地看著时蕴,眼里闪过一丝讚赏。 虽然柳诗年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很快就转回去了。 但时蕴的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一样,亮堂堂的。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如妹妹聪明,妹妹脑子转得快,什么都能想到。 她不一样,她想事情慢,有时候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 但今天,柳诗年的那个眼神让她觉得,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司棋听完时蕴的话,挠了挠头。 “哦,原来是这样,还是时大姑娘想得周到。” 时炳德坐在旁边看著女儿,眼里全是欣慰。 沈浸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今晚去县令府赴宴的时候,止战去夜探一下县令府。 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帐本也好,书信也好,只要是跟税银有关的,都翻出来。” 止战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死鱼一样,指了指自己。 “又是我?”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止战闭嘴了。 宋昭衍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止战看了他一眼,他笑得更厉害了。 时幸坐在姐姐旁边,一手摸著狐狸,一手托著下巴,想了想开了口。 “那我和姐姐从女眷那入手,王建仁的夫人、小妾,说不定能套出什么话来,女人之间说话方便些。” 时蕴点了点头。 “如果都不行,那咱们明日就去那些村里打探打探。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他们比谁都清楚税到底重不重。” 宋昭衍在旁边听著,越听越觉得自己被孤立了,把摺扇举了举。 “那我呢那我呢?” 他宋大少可以单纯看戏,但受不了被孤立。 大堂里的人同时看向他。 沈浸星睨了他一眼。 “玩去吧你。” 宋昭衍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什么意思啊!合著你们都有用,就本少爷只能玩唄?” 沈浸星凤眼弯了弯,满是戏謔。 “你除了玩还会什么?” 宋昭衍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干什么。 打架打不过沈浸星,查案查不过柳诗年,论稳重不如时大人,论聪明不如时幸,论细心不如时蕴。 大堂里的人看著他垮下来的脸,都忍不住笑起来。 柳诗年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沈浸星的意思是让你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宋昭衍愣了一下:“我擅长什么?” “吃喝玩乐。” “去县令府赴宴的时候,你该吃吃该喝喝,该跟那些乡绅名流套近乎就套近乎。 这些人最了解王建仁的底细,喝多了什么都会说。” 宋昭衍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奸细?” “奸什么细,”柳诗年的语气淡淡的,“你去吃喝玩乐顺便听一耳朵就行。” 宋昭衍的摺扇又打开了,在手里转了两圈,另一只摸了摸下巴。 “放心放心,此事本少爷最擅长了,吃喝玩乐这种事,不是本少爷吹,京城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跟人套近乎更是本少爷的拿手好戏,那些乡绅名流,本少爷三杯酒下肚,就能把他们的家底都套出来。” “別喝多了耍酒疯就行。”沈浸星实在受不了他这副嘚瑟样。 宋昭衍摇著摺扇,下巴抬著,一副“你看不起谁呢”的表情。 “本少爷千杯不醉,什么时候耍过酒疯?” “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 宋昭衍闭嘴了。 大堂里的气氛鬆弛了一些。 第79章 你至於嚇得跟孙子似的? 商量完了,眾人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候,柜檯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掌柜的和小二从柜檯底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蹲太久,腿都麻了,互相搀扶著才站稳。 两人都不敢正眼看沈浸星他们,低著头站在那里。 “那个……那个各位贵人……” 沈浸星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他躲这儿听了半天了,越听越心惊。 这些人是要查王建仁,是要查税银的事,是要查山匪的事。 他在含山县开了一辈子店,被王建仁欺负了六年。 吃了无数霸王餐,交了无数苛捐杂税,忍了六年,今天他不想忍了! “小的知道一些事。”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著他。 掌柜的第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物注视著,心里又舒坦又害怕。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时蕴看出了掌柜的紧张,走到掌柜面前,声音温柔。 “掌柜的不必害怕,直说便是。” 掌柜的看了看时蕴,又看了看其他人,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这一开口,就像决了堤的河水,收不住了。 “各位贵人,你们是不知道,这个王建仁他不是人吶!他就是个畜生! 他在含山县当了六年县令,六年!我们含山县的老百姓整整苦了六年啊!” 掌柜的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小二在旁边拼命点头。 “他收税,收什么税?田赋加了一成又一成,丁税翻了一倍又一倍,商税更是高的离谱。 小的是开客栈的,每年光商税就要交几百两银子。 小的这个客栈,看著是含山县最大的,其实也就是个空壳子,赚的钱全交给王建仁了。” “这还不算,”掌柜的越说越气。 “他还在小的店里吃霸王餐,隔三差五就带著人来,每次点一桌子菜,喝很多酒。 吃完喝完抹抹嘴就走,从来不给钱!小的开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老爷!” 小二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不止呢,他还让小的们去给他送年礼节礼,各种礼,一年到头不知道要送多少回。 不送就要来砸店,就来查税,就来挑毛病,小的们实在是敢怒不敢言啊!” 时炳德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朝中做官二十载,见过贪官,见过庸官,见过不作为的官。 但像王建仁这样吃相这么难看的,还真没见过,別人好歹还知道要点脸。 掌柜的还在说。 从王建仁收税说到王建仁欺压百姓,从王建仁欺压百姓说到王建仁强占民田。 从王建仁强占民田说到王建仁强抢民女。 说得唾沫横飞,说得声泪俱下,小二在旁边跟著抹眼泪。 “那税银的事呢?”时炳德问。 掌柜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税银的事,小的不太清楚,但小的知道,含山县每年的田赋加了好几成。 老百姓交上去的银子比朝廷规定的多了不知道多少。” 时炳德沉默了,他转向沈浸星和柳诗年,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既然含山县的税务这么重,每年收上来的银子应该远不止上报户部的那些,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宋昭衍靠在柱子上,摺扇一合,开腔了。 “这还用说?肯定被这姓王的贪了唄。” 沈浸星冷哼一声。 “哼!那么多银子,他一个人吃得下?也不怕撑死,肯定跟写给赵大勇信的那个人有关係。” 他看了看柳诗年。 “王建仁只是个小嘍囉,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的势力比王建仁大得多,说不定比县令还大,比知府还大。” 柳诗年点了点头,沈浸星说的跟他想的一样。 “那会是谁呢?”时幸抱著狐狸,歪著头想了想。 “能调动山匪,能指挥县令,能在含山县经营这么多年不被发现,这人肯定不简单。” “不管他是谁,”沈浸星站起来,“先保住人证再说。” 他喊了一声,亲兵队长从门口跑了进来。 “世子爷。” “多派两人,务必保护好二当家那几个人证,日夜守著,寸步不离。” 亲兵队长挺直腰板:“是!属下明白!” 亲兵队长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两个亲兵就跟著他一起去了后院。 ...... 傍晚时分,含山县县令府张灯结彩。 王建仁今天下了血本,府门口掛了两排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掛到二门, 从二门一直掛到正堂,还铺了红毡,门房都换了新衣裳。 看见有马车来就扯著嗓子喊一声“有客到”。 含山县本地的乡绅名流们陆续到了。 来的人不少,有十几位,都是含山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的是开当铺的,有的是开粮行的,有的是开布庄的,还有几个是有功名在身的乡绅。 他们站在大堂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是京城来的贵人?” “可不是嘛,王大人亲自发的话,让咱们今晚都来。” “什么来头?你打听到了吗?” “没有,王大人嘴紧得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一个穿著酱色锦袍的乡绅凑到王建仁旁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带著心照不宣。 “王大人,要不要给贵人们打点打点?咱们含山县虽然是小地方,但“土特產”还是有一些的。” 王建仁瞪了他一眼。 “你想死就儘管去!” 那乡绅的笑容僵在脸上,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退开。 旁边几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胖子平时有好处都自己先捞,捞完了才让他们喝口汤。 今天连汤都不让喝了,看来这次来的贵人来头不小啊。 一个穿著石青色长衫的乡绅凑到另一个人耳边,压低声音打听起来。 “你们说,这次来的到底是什么人?连王胖子都这么紧张,肯定不是一般的官。” 那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王胖子嘴太紧了。” “该不会是京城派下来查税银的吧?” 这话一出,几人同时沉默了。 税银的事在他们这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前没人查,是因为没人敢查,也没人愿意来查。 角落里传来一个粗獷的声音。 “怕什么?老子又不贪,查也查不到老子头上。” 说话的人姓钱,叫钱茂,是含山县的员外郎。 五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 钱茂在含山县开了好几家当铺和粮行,是县里数得著的富户。 他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身上是有官职的,见了王建仁可以不跪不行礼。 王建仁听见钱茂的话,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钱茂,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钱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王建仁面前。 “我说王大人,你至於吗?不就是京城来了几个人吗?你至於嚇得跟孙子似的?” 第80章 还真把自己当盆菜了? “还不让我们知道是谁,这是什么道理?” 王建仁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今天白天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呢。 换了平时可能还会跟钱茂周旋几句,今天他可不想忍,也忍不了。 “钱茂,你这是什么话?本官不是让你们都来了吗?一会不就知道是谁了?” 钱茂冷笑一声。 “你让我们来,就是来当摆设的?贵客是谁都不肯说,你让我们怎么接待?” “你——”王建仁猛地站起来。 眼看场面要难看了,其他人赶紧打圆场。 一个胖商人拉住钱茂的袖子,老秀才拉住王建仁的袖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劝。 “哎呀,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 “王大人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钱员外也是性子急,没有別的意思。” 场面闹哄哄的,谁也不让著谁。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牡丹和月季从屋里走了出来。 姐妹俩都穿著一样的桃红色褙子,头上戴著珍珠步摇,打扮得一模一样。 牡丹走到王建仁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王建仁的胸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 “老爷,別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奴家可要心疼了。” 王建仁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他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月季走到钱茂身边,端起旁边石桌上的酒杯递过去,笑盈盈的。 “钱老爷,消消气,老爷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是怕我们含山县的体面受损嘛,来,奴家敬您一杯。” 钱茂接过酒杯,看著月季那张嫵媚的脸,气也消了大半。 他喝了酒,把酒杯放在石桌上,色眯眯地看著月季。 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滑,一直滑到胸口。 “还是牡丹和月季识趣。” 钱茂伸手想去摸月季的手,月季不著痕跡地缩了回去,笑盈盈地退了一步。 钱茂也不在意,自己打起了圆场。 “王大人,我这人就是性子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跟你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你別往心里去。” 王建仁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知道,本官也不同你计较。” 气氛鬆弛下来,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牡丹和月季身上。 这对双生姐妹花,不说在他们含山县,就是府城也难见,他们馋老久了。 钱茂的目光更是丝毫不掩饰,在牡丹和月季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咽了口口水。 “王大人,你哪天要是厌弃了牡丹和月季,让给我,如何?” 王建仁看了钱茂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行啊,等本官玩腻了,送你都行。” 听到这话,牡丹和月季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不屑。 她们在王建仁眼里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个物件,一个玩物。 这死胖子,还真把自己当盆菜了,等主子大业成功,非得弄死他不可! 钱茂得到王建仁的答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王大人可不许反悔!” 王建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戌时,沈浸星他们才开始出发。 之所以这么晚,不是因为拿乔,而是先让止战去县令府打探了一圈, 看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可疑的人。 止战確认没有危险后,他们才出发。 县令府离客栈不远,也就一刻钟。 一行人到了县令府门口。 门房连忙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贵客到——!”声音又尖又长。 王建仁听见这一嗓子,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朝门口走去。 “快快快,贵客到了!”王建仁一边走一边朝身后的乡绅名流们招手。 眾人麻溜站起来,跟著王建仁乌泱泱地朝门口走去。 王建仁第一个走出大门,其他人跟在后面。 看到沈浸星他们,那些乡绅名流们全都看呆了。 有的眼珠子黏在沈浸星三人身上,有的眼珠子黏在时家姐妹身上。 这些人中,有几个男女不忌。 他们在含山县待了一辈子,哪见过这样容貌气质都顶尖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柳诗年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时蕴跟前。 沈浸星也皱了皱眉,但不是因为自己被看,是因为时幸被看。 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再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抠下来。” 沈浸星的声音不轻不重,但透出来的冷意让那些乡绅名流后背一凉。 他们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王建仁这才回过神来,腿一软跪了下去。 “下官含山县县令王建仁,参见世子爷!参见柳公子!参见宋公子!参见时大人!” 在场的乡绅名流们虽然在含山县没听过沈浸星他们的名號,但“世子爷”三个字还是知道的。 跪下去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沈浸星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嘲讽地笑了笑。 “起来吧。” 王建仁从地上爬起来,假模假样地看向时家姐妹俩,问时炳德。 “时大人,这两位姑娘看著眼生,是——?” “本官的两个女儿,长女时蕴,次女时幸。” 王建仁连连点头,朝时蕴和时幸拱了拱手,招手喊牡丹和月季过来。 目光只敢在姐妹俩脸上转了一圈,很快就收了回去。 不敢多看,怕沈浸星真的抠他眼珠子。 牡丹和月季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沈浸星他们。 “你们两个,带时大小姐和时二小姐去女眷那边,好好招待,不许怠慢。” 王建仁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两个丫鬟,而不是在吩咐自己的妾室。 牡丹和月季行了个礼,笑盈盈地走到时蕴和时幸面前。 “时大小姐,时二小姐,请隨我们来。” 牡丹的声音娇柔,让人听了很舒服。 时蕴点了点头,时幸笑了笑,跟著她们走了。 王建仁的夫人在后堂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姓李,在含山县也算是名门之后。 爹做过一任知县,虽然只是小地方的知县,但在含山县这种地方够用了。 李氏旁边坐著她女儿王秀秀,十五六岁,生得圆润白净,眉眼间跟王建仁有几分相似。 牡丹和月季领著时蕴和时幸走进来的时候,李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对时家姐妹,是对牡丹和月季。 她看见贵客是牡丹和月季这两个贱蹄子领来的,老不高兴了。 平时她就看这两个狐媚子不爽,仗著老爷的宠爱在府里耀武扬威,连她这个正房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今日贵客来了,还是她俩领来的,还当真以为得了老爷的宠爱她们就是正头夫人了。 李氏的脸只沉了一瞬,就换上了一副热情得体的笑容。 她是个厉害人,也是个圆滑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摆脸色,什么时候该收起来。 “哎哟,这就是时大小姐和时二小姐吧?”李氏站起来迎了过去。 第81章 滴水不漏 “快快快,请坐请坐,一路上辛苦了。” 时蕴和时幸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李氏拉著时蕴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拉著时幸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嘖嘖称讚。 “京城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瞧瞧这模样,这气派,咱们含山县的姑娘跟你们一比,那真是没法比。” 时蕴笑了笑,没有说话,时幸接过话头。 “夫人过奖了,含山县山清水秀,姑娘们自然也是钟灵毓秀的。” 李氏笑得合不拢嘴,拉著姐妹俩在主位上坐下。 其他小妾行了礼后,就坐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也没人敢上来搭话。 人家是官家小姐,她们只是小妾,身份不对等,怕说错话丟人。 牡丹和月季在主位的另一边坐下。 李氏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自顾自地跟时家姐妹说话。 一会儿问京城的风土人情,一会儿问路上的见闻,一会儿夸时蕴的簪子好看。 一会儿夸时幸的衣裳料子好,话多得跟流水似的,把牡丹和月季当成空气。 王秀秀坐在旁边插不上嘴,急得直拽李氏的袖子。 李氏白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 时幸注意到了王秀秀的小动作,笑著开了口,声音甜甜的。 “这位是府上的小姐吧?长得可真好看,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秀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著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李氏的脸上笑开了花,拉著时幸的手拍了拍。 “这孩子长得隨她爹,不像我。” “隨爹也好,隨娘也好,都是美人胚子。” 时幸说著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鐲子,拉过王秀秀的手给她戴上。 “这是我在京城最大的首饰阁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当是个见面礼,妹妹別嫌弃。” 王秀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白玉鐲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时幸,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谢谢姐姐!” 李氏的笑容更深了,从桌上端起酒杯,敬了时幸和时蕴一杯。 时蕴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夫人,我们在含山县还要叨扰几日,给夫人添麻烦了。” 李氏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把酒喝了,放下酒杯,话匣子又打开了。 从王秀秀的婚事说到自己当年在娘家当姑娘时的风光,从风光说到现在的日子有多不容易。 时蕴听著,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夫人辛苦了”,李氏听了心里熨帖极了。 王秀秀坐在旁边,一会儿看看时幸,一会儿看看手腕上的白玉鐲子。 偷偷拽了拽时幸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什么。 时幸低下头听她说,笑著点了点头,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王秀秀的眼睛更亮了,整个人一直往时幸那边靠。 时蕴看著妹妹跟王秀秀说话,嘴角弯了弯。 “妹妹在家时就是这样,走到哪都能交到朋友,在京城,她跟县主也聊得来。” 李氏听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更热情了。 “来来来,时大小姐,时二小姐,尝尝这个酒。”李氏殷勤地倒酒。 “这是我们含山县的特產,桂花酿,是用山上的野桂花酿的,又香又甜,不醉人。” 时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时幸也喝了一口,夸了一句“確实不错”。 李氏高兴得眉飞色舞,又给她们续了一杯。 几杯酒下来,气氛越来越热络,李氏的话更多了。 她瞥了牡丹和月季一眼,声音放大了几分。 “我们家老爷啊,就是心太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往家里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不配进这个门。” 牡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月季低著头拨弄手帕,像没听见一样。 时蕴端起酒杯敬了李氏一杯,岔开了话题。 “夫人,蕴儿敬您一杯,在含山县这种地方,能把这么大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蕴儿实在是佩服。” 李氏被夸得心花怒放,也不逮著牡丹月季不放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时蕴放下酒杯,嘆了口气。 “蕴儿这次出门,母亲千叮嚀万嘱咐,让蕴儿多跟夫人这样的长辈学学持家之道。 就是怕蕴儿以后嫁了人,什么都不会,被婆家笑话。” 李氏一听这话,来劲了。 “时大小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女子嫁人,最重要的就是持家。 你嫁到婆家,上有公婆下有弟妹,中间还有一大家子的丫鬟僕人要管,不会持家怎么行?” 李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从怎么管帐说到怎么管人。 从怎么管人说到怎么跟妯娌相处,从怎么跟妯娌相处说到怎么对付小妾。 “这后宅啊,最重要就是规矩,规矩立好了,谁也翻不了天。” 时蕴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夫人说得对,蕴儿受教了。” 李氏更高兴了。 时幸在旁边跟秀秀玩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夫人,听说含山县这些年收成不太好,税银也有亏空,是真的吗?” 李氏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朝廷的事,我们妇道人家不懂。”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时二小姐,你尝尝这个狮子头,也是厨子的拿手菜。” 时幸夹了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 “好吃。” 时幸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跟秀秀玩。 她刚才那话不是隨便问的,是故意丟出去的。 李氏的反应告诉她,含山县税银的事,王建仁家里人是知道的。 牡丹放下酒杯,看著时幸,嘴角弯了弯。 姐妹俩对视一眼,牡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別轻举妄动。 时幸感觉到了牡丹和月季的目光,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 “牡丹姐姐,月季姐姐,你们要不要也尝尝这个狮子头?真的很好吃。” 牡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放在时幸碟子里。 “时二小姐吃吧,我们姐妹晚膳不喜吃太多,怕夜里积食睡不著。” 时幸道了谢低头继续吃。 李氏看著这一幕,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王秀秀忽然开口。 “娘,你以前不是说牡丹姐姐和月季姐姐是从京城来的吗?她们是不是认识时家姐姐啊?” 满桌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秀秀身上,王秀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缩了缩脖子。 李氏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牡丹和月季一眼,又看了时蕴和时幸一眼,笑了起来。 “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京城来的,牡丹和月季是老爷从外地买来的。” 牡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夫人说得对,我们是老爷买来的,花了不少银子呢。” 月季也笑了笑:“是啊,老爷花了一千两银子买我们姐妹俩呢,这辈子都还不完。” 时幸看了看牡丹姐妹俩,这姐妹俩说话滴水不漏,指定不简单。 时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时幸碗里。 “幸儿,吃饭。” 时幸低下头吃饭,姐妹俩都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第82章 配合默契 姐妹俩面上不显,只装作没听见刚才那话。 依旧笑著跟王秀秀说话,时不时应李氏一两句。 夸菜好吃,夸酒好喝,夸李氏气色好。 两人的嘴跟抹了蜜一样,每一句都甜到了李氏心坎里。 李氏被夸得合不拢嘴,酒杯就没满过,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姐妹俩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套话,一个负责打圆场,把李氏哄得团团转。 牡丹和月季坐在对面,看著这两个小姑娘你来我往的,心里暗暗吃惊。 牡丹端著酒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在时幸脸上转了一圈。 这个小姑娘看起来甜甜软软的,跟个小白兔似的,说话做事却步步为营。 她问了秀秀几个问题,看似隨意,却每一个都踩在了点子上。 问县里收成好不好,是想知道税银。 问她爹平时忙不忙,是想知道王胖子在忙什么。 问她娘是不是经常出门应酬,是想知道李氏跟哪些人来往。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閒聊,仔细一想全是坑。 月季也放下了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时蕴身上扫到时幸身上。 这两姐妹,一个清冷稳重,一个甜美机灵,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配合得天衣无缝。 牡丹和月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半个时辰后,酒席上的菜又换了一轮。 李氏说话已经开始顛三倒四了,一直拉著时蕴的手喊“闺女”。 秀秀抱著小狐狸不撒手,一口一个“时姐姐”叫得亲热。 时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姐姐一眼。 时蕴读懂了妹妹的眼神——再问怕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时蕴站起身来,朝李氏行了个礼。 “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夫人款待,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氏正喝到兴头上,拉著时蕴的手不放。 “哎呀,时大小姐,这才什么时辰?还早呢!再坐一会儿,再坐一会儿! 我让厨房再上两个菜,你们尝尝我们含山县的烧鹅,可好吃了,不比京城的差!” 时蕴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笑了笑。 “夫人盛情,晚辈心领了,只是明日还有事要办,不便多留,夫人见谅。” 她的手抽得自然又得体,没有让李氏觉得被冒犯,但意思很明確。 李氏还想再说什么,王秀秀抱著狐狸站了起来,依依不捨地看著时幸。 “时姐姐,你们这么快就要走啦?” 时幸笑著摸了摸王秀秀的头。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来找你玩,到时候你带我去逛集市,好不好?” 王秀秀眼睛一亮,用力点头,终於鬆开了小狐狸的尾巴。 小狐狸“嗖”地一下钻回时幸怀里,把脑袋埋进时幸的臂弯里,一副“终於解脱了”的样子。 其他小妾也站了起来,齐刷刷地行礼。 时蕴和时幸回了个礼。 牡丹和月季站了起来,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时大小姐、时二小姐慢走”。 时幸朝她们笑了笑。 “牡丹姐姐,月季姐姐,今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改天我来跟月季姐姐学学手艺,月季姐姐可別嫌烦。” 月季笑了一下。 “时二小姐太客气了,隨时欢迎。” 时蕴又朝李氏点了点头,然后拉著妹妹的手,转身走了。 姐妹俩肩並肩走出了后堂,穿过小花园,朝县令府大门走去。 月光洒在花园的石板路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县令府门口,马车已经在等著了。 红萼和绿芙站在马车旁边,看见时蕴和时幸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你们没事吧?” 时蕴笑了笑:“没事。” 绿芙鬆了口气,扶著时蕴上了马车,红萼扶著时幸也上了马车。 止战站在门口,跟个门神似的,看见时家姐妹出来,转身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酒席正酣。 沈浸星坐在主桌上,面前的酒杯满著一直没动。 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叩著,百无聊赖。 柳诗年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放著一杯酒,也没动,端著茶杯慢慢喝著茶。 宋昭衍坐在柳诗年旁边,已经完全放飞了自我,跟含山县那些乡绅名流喝成了一片。 他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搂著旁边一个胖员外的肩膀,嘴里喊著:“老哥,喝!不醉不归!”, 胖员外被他灌得满脸通红舌头打结。 时炳德坐在沈浸星右手边,他不喝酒,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眉头微皱。 王建仁坐在沈浸星对面,脸上堆著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沈浸星不理他,他就去敬柳诗年,柳诗年不理他,他就去敬时炳德。 时炳德端起茶杯意思了一下,他才消停。 止战走进来,在沈浸星耳边低声说:“少爷,时姑娘她们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沈浸星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点了点头,看了柳诗年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浸星率先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吧。” 前堂里已经喝倒了一大片,有人趴在桌上打呼嚕,有人靠在椅背上说胡话,没人回应沈浸星。 沈浸星也不在意,走过去一把把宋昭衍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宋昭衍像一摊烂泥一样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念叨“再喝再喝”。 王建仁从椅子上站起来,晕乎乎地想送客。 他今晚喝了不少,脸通红,眼睛发直,走路都在打晃。 “世、世子爷,下官送送您——” 沈浸星没理他,柳诗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不用送了。” 止战从沈浸星手里接过宋昭衍,架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沈浸星整了整被宋昭衍弄皱的衣袍,跟在止战后面。 柳诗年和时炳德走在最后面,几人出了前堂,朝门口走去。 回程的路上,其他两辆马车都很安静,就属沈浸星的马车最闹腾。 宋昭衍趴在座位上,脸朝下,屁股撅著,姿势扭曲。 沈浸星坐在对面,看著宋昭衍那副德性,嫌弃得不行。 他用脚尖踢了踢宋昭衍的小腿。 “喂,宋昭衍,死了没?” 宋昭衍含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沈浸星往后靠了靠,离他远点。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止战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沈浸星先跳了下去,隨后伸手去扶宋昭衍。 宋昭衍脚一落地,整个人就往沈浸星身上一歪。 沈浸星刚扶稳他,正要往客栈里走。 宋昭衍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沈浸星一身。 沈浸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 大红色的锦袍上,从胸口到衣摆,全是宋昭衍吐出来的东西。 酒味、菜味、胃酸味混在一起,那味道,酸爽得简直让人想死。 沈浸星脸色顿时发黑。 时炳德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一眼,转过身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柳诗年看了沈浸星一眼,皱了皱眉,脚步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止战面无表情地站著,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往后退了三步。 第83章 不自量力 另一边,红萼和绿芙扶著时蕴和时幸下了马车。 时幸刚站稳,就看见沈浸星满身污物地站在那里。 沈浸星看到时幸,脸皱成了包子,整个人委屈地不行。 “阿幸......” 时幸尷尬地笑了笑,退了半步,这会你叫娘都没用。 “那个什么,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 说完就拉著姐姐的手,快步往客栈里走去,红萼和绿芙跟在后面,脚步也快得很。 时炳德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老夫也乏了”,背著手就走进了客栈。 柳诗年最直接,不仅要走,走之前还嫌弃地看了沈浸星一眼,说了一句: “你好臭”。 眾人都走后,只剩了个止战。 止战也没招了,看了看自家可怜的世子爷,一脸捨身取义地说: “少爷,您先上去换衣裳吧,我送宋少爷回房。” 沈浸星听见这话,赶紧把宋昭衍往止战怀里一推,转身就走了,脚步又快又急。 边走边yue,宋昭衍的祖宗十八代被他骂了个遍,连年龄只有一位数的侄子都不放过。 ...... 县令府,牡丹房里。 月季在屋里走来走去。 “姐姐,今晚那两个小丫头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声音带著一丝焦急。 牡丹坐在梳妆檯前,慢慢地梳著头髮。 听见这话,梳头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照样不紧不慢的。 “察觉到了又如何?最多把王建仁当弃子给了他们就是了。再说了,主子不是说,少主要来了吗?” 月季停下脚步,拿起手帕捂住了嘴,娇笑起来。 “姐姐说的对,我倒要看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少爷小姐,如何不自量力。” 牡丹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著月季。 “让他们查吧,查到最后,自然会有人收拾他们。” 第二天,刚到卯时,客栈里就有了动静。 沈浸星是第一个醒的,他昨晚做了个噩梦。 梦里宋昭衍一直追著他吐,他跑啊跑,宋昭衍追啊追,怎么都甩不掉。 他被这个噩梦折腾得不轻,后半夜就没怎么睡。 醒了赶紧又去洗了个澡,才觉得身上没味了。 接近辰时,其他人才一个一个收拾好下楼。 客栈大堂里,早膳已经摆好了,种类不少。 掌柜的和小二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眾人入座后,两人很有眼力劲儿地退了出去。 宋昭衍没有下来,他还在睡,昨晚吐成那样,今早能起来才怪。 眾人吃到一半,沈浸星放下粥碗,开口。 “昨晚都有什么发现?咱们对一下。” 时蕴和时幸放下筷子,先开了口,把昨晚的的发现一一告诉了眾人。 沈浸星又转向柳诗年。 柳诗年拿帕子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说:“含山县这些乡绅,对税银的事多少都知道一些。 有人参与了分润,有人知情不报,有人在观望。 钱茂知道的最多,几次想说什么都被拦住了,他跟王建仁不对付,但他怕王建仁后面的人。” 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 “后面的人是谁?” 柳诗年摇了摇头。 止战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到桌边。 他昨晚没怎么睡,后半夜又去了县令府,搜了一圈。 他把几本搜到的册子放在桌上。 “没有找到有用的书信和帐本,王建仁的书房里全是閒书,帐本都是假的,后宅也搜了,什么都没有。” 柳诗年拿起止战放在桌上的册子翻了翻。 帐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笔都合规矩。 柳诗年把帐本放下。 “京城。王建仁后面的人,势力没准比我们想的更大。” 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时炳德的脸色沉了下来,时幸和时蕴对视一眼。 时蕴说:“光在城里查没用,得去下面的村子里走走。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他们比谁都清楚税到底重不重,届时就能算出王建仁贪了多少钱了。” 柳诗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蕴儿说的对,帐本是假的,乡绅的话半真半假,只有老百姓的话是真的。 因为税是实实在在从他们口袋里掏出去的。 “去村里!”沈浸星一锤定音。 因为去的人不能太多,太多了招眼。 经过一番討论后,最后定了时炳德、柳诗年、沈浸星、时幸、时蕴五人, 不多不少,一个爹,两对儿子儿媳,正好可以装成是一家人。 红萼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小姐,你们这样去不行的。” 时幸看著她:“怎么了?” 红萼指了指时蕴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褙子,又指了指时幸身上那件浅杏色的褙子。 “你们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村里人,老百姓看见你们,躲都来不及,谁敢跟你们说实话啊?” 眾人沉默下来,糟糕,忘了这一茬了! 沈浸星不想放弃跟阿幸扮演夫妻的机会,愁眉苦脸地说: “那怎么办啊?本少爷这气质挡也挡不住啊!” 红萼想了想,咬了咬嘴唇,好像在下定什么决心。 “小姐,奴婢会一点手艺。” 所有人都看向她,红萼的脸一下子红了。 “奴、奴婢以前跟小姐出去逛街的时候,跟卖胭脂水粉的老板娘学过一点。 老板娘说她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待过,会化各种妆扮,能把人化成另一个人。” 时幸的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红萼的脸更红了。 “就……就是每次跟小姐出门的时候,小姐去看书买画,奴婢就去找老板娘学一会儿。 小姐您不是每次都说『红萼你又跑哪儿去了』嘛,奴婢就是去学这个了。” 时幸想起来了,每次她跟红萼出门,红萼总会消失一刻钟左右。 她一直以为红萼是去方便了,或者去看热闹了,没想到是去学艺了。 “老板娘不让奴婢说,”红萼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这是她的看家本事,不外传的,奴婢求了她好久她才肯教,还说不能告诉別人是从她那儿学的。” “那就试试吧。”柳诗年说。 红萼用力点头,跑去拿了她的傢伙什——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著各种瓶瓶罐罐,有粉,有膏,有黛,有炭笔。 她招呼时炳德、柳诗年、沈浸星、时幸、时蕴五个人在椅子上坐好。 先从时炳德开始,红萼看了看他的脸,想了想,开始动手。 她先给时炳德的脸涂了一层深色的粉,把他原来的肤色盖住。 又在他额头和眼角画了几道皱纹,最后把他的头髮打散,重新梳了一个髮髻。 时炳德换了一件粗布衣裳,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哪还有御史中丞的样子? 分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老汉,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 “这……”时炳德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不出什么异常。 红萼笑著说:“老爷您別摸,摸花了还得重画。” 第84章 装扮 时幸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爹,您现在看起来就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模一样。” 时炳德摸了摸红萼后面粘的假鬍子,哭笑不得。 接下来是时蕴。 红萼给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髮用一块蓝布包起来。 脸上涂了褐色的粉,肤色暗了好几度,眉毛画粗了一些,眼角还加了细纹。 时蕴往镜子里一看,清冷的气质完全不见了,活脱脱一个村里的小媳妇。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时幸的装扮跟时蕴差不多,只是红萼没有在她眼角加皱纹。 “小姐年纪小,不用画皱纹,看著就像新嫁过来的小媳妇。” 时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脸。 “红萼,你这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红萼嘿嘿笑了两声,又去隔壁给沈浸星和柳诗年化。 沈浸星坐在椅子上,红萼打量了他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沈世子,您这张脸……不太好办。” “怎么?” “太白了,皮肤也太细了。” 沈浸星摆了摆手:“你看著办,怎么像怎么来。” 红萼在他脸上涂了一层褐色的膏状物,脖子也涂了,手也涂了。 涂完之后沈浸星的肤色变成了日晒后的古铜色。 红萼又在他额头上画了几道抬头纹,在眼角画了几道笑纹。 沈浸星换了一身灰白色的短褐,脚蹬一双草鞋。 他站起来走了一圈,活脱脱一个壮实的庄稼汉,就是那双凤眼太亮太锐。 红萼又在他脸上点了几个晒斑,那双眼的锐气才被压下去一些。 最后轮到柳诗年。 柳诗年坐在椅子上,红萼看著他那张脸,手里的刷子举了半晌没落下去。 红萼犯了难,沈世子皮肤白,但好歹有股子野劲儿,画黑几个色度就差不多了。 柳公子不一样,他那种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不是涂了黑粉就能盖住的。 他的气质也太乾净了,就算穿上粗布衣裳,看著也像个落难的公子。 “柳公子,您这个……”红萼欲言又止。 柳诗年看了她一眼:“直说。” “您这张脸,就算涂黑了也不像干活的,要不您扮个落魄书生? 就说是个秀才,家里遭了灾,带著一家人回乡投亲。” 柳诗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没有反驳,任由红萼在他脸上捣鼓。 最后化出来的效果,看著就是一个家道中落但风骨犹存的年轻秀才。 沈浸星看著柳诗年那副落魄书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你这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家都被你读败了。” 柳诗年看了他一眼:“小弟,你这地种得也不怎么样,弟妹都快饿死了。” 时幸在旁边笑了出来,时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时炳德看著两个年轻人斗嘴,摸了摸假鬍子,也跟著笑了。 五个人装扮完,下楼,止战迎了上来,惊奇地围著五人左看右看。 “怎么样?”沈浸星在止战面前转了一圈。 止战沉默了片刻,吐出三个字。 “认不出。” 沈浸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红萼。 “红萼,你这手艺可以啊。” 红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止战这会看著红萼的目光都变了。 从之前“时二小姐身边的傻丫鬟”变成了“这人有点东西”。 红萼这一手,放在军中绝对是个人才啊! 沈浸星跟眾人交待了几句。 止战带两个亲兵远远跟著,保持距离,不要让村里人发现。 出了城,五人沿著官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土路。 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 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石碑,刻著三个字——甘霖村。 还没进村口,远远就看见几个衙役在路边帮村民挑水。 时炳德的脚步慢了下来,五人互相看了一眼。 衙役帮村民挑水?这种稀罕事,竟能在含山县这种地方发生?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时炳德拄著拐棍,腰弯得更低了。 走到村口,几个衙役的目光扫了过来。 其中一个衙役潜意识里露出凶狠的神色,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旁边的同伴反应快,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那衙役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的凶狠像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亲民的笑脸。 变脸之快,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他放下水桶,朝时炳德他们走了过来。 “老汉,你们是干什么的?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时炳德弯著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衙役,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声音苍老。 “官爷,我们是来甘霖村寻亲的。” “寻亲?寻谁?” 老实人时炳德业务还不太熟练,亚麻呆住了。 时蕴往前走了一步,低著头,声音小小的,带著怯意。 “官……官爷,俺们家亲戚叫石头,俺们从……从隔壁县来的,家里闹了灾,想来投靠他。” 时蕴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著竹篮的把手,头低著,不敢看衙役的眼睛。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媳妇。 衙役打量了一下五人。 虽然五人看起来就是標准的逃难一家子,但他脸上还是带了点怀疑。 旁边一个村民正好路过,听见“石头”两个字,停下了脚步。 “石头?你们找石头?” 时炳德连忙转向那个村民:“是啊是啊,老哥,你认识石头?” 村民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黑瘦的,穿了一件打补丁的褂子。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五个人,点了点头。 “石头就住村东头,我带你们去。”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看,这才打消了心里的怀疑,其中一个衙役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时炳德千恩万谢,弯著腰不住地道谢,其他四人也跟著点头哈腰。 村民走在前面带路,五个人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距离后,柳诗年快走了两步,跟村民並排。 “大伯,你们这儿的官爷可真好啊,还帮你们干活呢,我们那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官爷。” 村民的脚步顿了一下,沈浸星也凑了过来,接上了柳诗年的话。 “就是就是!我们那的官爷都把俺们家逼得没法了,这才来投靠亲戚的。 看看人家这儿,官爷还帮老百姓挑水,亲娘咧,羡慕死人了!” 村民的脚步又顿了一下,往后看了看。 確认离那几个衙役已经很远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好个屁!装模作样!” 时幸从后面探过头来:“啊?大伯,您说啥?” 村民回头看了她一眼,嘆了一口气。 他伸手往上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啊,是上头有人来查了,我们县令怕露馅,让下头人来装的。 平时?平时这些狗腿子三天两头来收这个税那个税,对我们动輒打骂。没钱?” 村民的声音哽了一下。 “没钱就把闺女抓去抵,石头家闺女,上个月就被抓走了。” 时蕴的手攥紧了竹篮。 村民又嘆了口气。 “你们这次啊,也別抱啥希望,石头家现在也是不好呢。 他闺女被抓走了,他跟儿子也断了腿,他婆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村民指了指前面。 “喏,那里就是石头家了。” 时炳德顺著村民手指的方向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矮矮的土砖房子,屋顶的瓦片都碎了好几块。 院子很小,没有院门,用几根木棍扎了个柵栏。 第85章 为官不仁,畜生不如 “多谢老伯。”时炳德朝村民拱了拱手。 村民摆了摆手:“你们直接去吧,我还得忙呢,家里还有一堆活。” 村民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五人站在石头家的院子门口,半天没动。 时炳德的手还保持著刚才道谢的姿势,沈浸星扛著包袱,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刚才那个村民的话,像几根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 他们在京城,见过最可怜的也就是街上的乞儿。 想过王建仁为官不仁,但没想到这么畜生。 欺压百姓,苛捐杂税,吃拿卡要,这些他们都知道。 但把人家闺女抓去抵税,这种事,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別? 不,比人贩子还不如! 人贩子偷偷摸摸,王建仁光明正大,打著朝廷的旗號,穿著官服戴著官帽。 时炳德的手气得发抖。 五个人站在院子门口谁都没说话。 时幸看了看四个人的脸色,知道大家都不好受,率先打破了沉默。 “姐姐,你怎么知道村里有叫石头的?” 时蕴扯了扯嘴角,她的脸上还带著红萼画的妆,肤色发黄,但那双眼睛,清冷又沉静。 “常人都说贱名好养,我想著石头这名比较常见,就说了。” 时幸“哇”了一声,眼睛圆溜溜的。 “姐姐好聪明!” 时蕴看了妹妹一眼,知道妹妹是在活跃气氛,配合地笑了一下。 气氛確实鬆弛了一些,沈浸星的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没那么紧了。 柳诗年看了时蕴一眼,时炳德咳嗽了一声,朝院子里走去。 五人穿过柵栏门,时炳德上前敲了敲门。 “篤篤篤。”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有人吗?请问石头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 是个妇人,三十来岁,脸又瘦又黄,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妇人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一脸警惕。 “你们是谁?” 时炳德弯著腰,脸上堆著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著就是个无害的老汉。 “闺女,俺是石头的舅爷,从隔壁县来找石头的。 家里遭了灾,实在没活路了,你行行好,让俺进去见见他吧。” 妇人的脸色陡然一变,猛地一挥手。 “走走走!这里没有什么叫石头的!你们走错门了!” 说著就要关门。 时炳德连忙伸手挡了一下,那妇人更急了,使劲推门。 时炳德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沈浸星赶紧从后面抵住他。 “闺女,你听俺说——” “不听!走!”妇人把门砰地关上。 五个人站在门外互相看了看,得,这门,今天看来是进不去了。 时炳德嘆了口气,朝门里喊了一声。 “打扰了。” 五人转身往回走。 妇人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 她看著那五个人往外走,那个老汉佝僂著背,其他人脚上的草鞋都破了。 妇人的手鬆开了门閂,咬了咬牙,把门打开。 “等一下。” 五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妇人站在门口,手扶著门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既然大老远来了,喝杯水再走吧。”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时炳德先迈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谢谢闺女,谢谢闺女”。 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石头家的堂屋不大,正中间摆著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几条长凳。 妇人让他们在桌边坐下,转身去倒水。 她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黑陶壶,又从碗柜里拿出五个粗瓷碗。 碗边虽然有缺口,但洗得很乾净。 她提著壶走过来,一碗一碗地倒水,水是温的,不是刚烧开的。 五个人都喝了水,没有人皱眉,没有人露出嫌弃的表情。 时炳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放在桌上。 “闺女,对不住啊。”时炳德的声音带著歉意。 “来的时候俺也不知道你们过得不好,我们喝完就走,不耽误你。” 妇人的眼睛盯著那串铜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想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然后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手拍著大腿放声大哭。 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也不是故意赶你们走的——我们家也不好过啊——”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用袖子擦都擦不过来。 “上个月——上个月我闺女被拉去抵税了——孩他爹——孩他爹跟儿子去县衙求情——被他们打断了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时蕴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凳子上坐下。 “嫂子,別哭了。”时蕴的声音很轻,把桌上的碗往妇人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 妇人接过碗,还在抽噎,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 “嫂子,我们能不能去看看石头哥?”时蕴说。 妇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里走,五个人跟在后面。 穿过堂屋,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应该是这家的主臥,门帘是茅草做的。 妇人掀开门帘,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更暗了,一张大木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一条腿用木板夹著。 旁边躺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他爹长得很像,腿上也绑著木板。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看著门口的几人。 妇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扶著中年男人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当家的,”妇人朝五人努了努嘴,“你舅爷来了。” 石头眨了眨眼,看著时炳德。 时炳德上前一步,走到床边,眼里带著心疼。 “石头,我是你舅爷啊,你小时候,你娘还抱你来过我家咧。你忘了?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时炳德比划了一下,眼睛扫了一下石头,又扫了一下床上的少年,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做戏,他说的那些话確实是编的,但心疼是真的。 他在朝中做官二十载,见过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都是写在纸上的。 他不会因为看了那些就吃不下饭睡不著觉。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 看著床上躺著的两个人,听著妇人压抑的抽泣,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石头眼里满是困惑,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舅爷啊。 可眼前这个老汉说的话那么真,声音那么亲,看他的眼神那么心疼,他有点不確定了。 时炳德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腿,哽咽著说:“孩啊,你这是咋了?” 这句带著哽咽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石头的胸口。 他忍了太久了。 闺女被抓走的时候他没哭,自己跟儿子的腿被打断的时候他没哭。 躺在床上不能动、看著婆娘半夜偷偷抹眼泪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咬著牙挺著,因为他是一家之主,他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但此刻,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舅爷,蹲在他床边。 哽咽著问他“孩啊,你这是咋了”,他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第86章 礼物值满一百加更 “舅爷——舅爷啊——他们不是人啊——” ...... 与此同时,客栈里。 宋昭衍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隔夜的酒味和呕吐后的酸臭味,差点没把自己熏死。 捏著鼻子,把被子掀到一边。 宋昭衍穿著中衣走出房间,走到沈浸星的房间门口,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他直接走了进去。 “沈浸星!沈浸星!” 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宋昭衍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翻了翻,从里面扯出一件乾净的衣裳。 “人呢?”他一边嘀咕一边把那件衣裳往自己身上比划。 抱著衣裳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碰上巡逻的亲兵。 “宋少爷。”亲兵朝他行了个礼。 “你家少爷呢?” “少爷他们有事去了,一大早就出去了。” 宋昭衍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有事去了?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亲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少爷说你喝醉了跟个死猪一样叫不醒”吧。 宋昭衍看著亲兵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哼了一声,抱著衣裳回了自己房间。 “没义气!亏得本少爷昨晚为了帮你们打探消息,喝成那样。 现在倒好,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声招呼都不打!” 宋昭衍把衣裳扔在床上,去洗了个澡。 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三遍,才穿上沈浸星那件红色的衣裳。 衣裳穿好后,顺手拿起桌上的摺扇,在铜镜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是本少爷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出客栈后,宋昭衍去街上逛了逛,顺带著觅了个食。 吃饱喝足后,还买了串糖葫芦,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客栈旁边巷子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女人的哭声。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宋昭衍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瞅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蜷缩成一团。 两个男人围著她,一个在踢她的背,一个在踹她的腿。 “救命——救命啊——”女子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两个男人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力度更大了。 “別打了——求求你们別打了——”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宋昭衍把糖葫芦往旁边一放,大步走了过去。(有油纸包著) “住手!” 两个男人同时停下来,转过头。 看见宋昭衍,看见他那身大红色的衣裳,两个人对视一眼。 “你他爹谁啊?管什么閒事?” 宋昭衍唰地打开摺扇。 “爷爷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姓沈名浸星!” “老子管你什么星星月亮的!”踢背的那个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敢坏老子的好事,找死!” 两个男人同时扑了过来。 宋昭衍摺扇一挥,扇骨从侧面砸在踢背那个男人的鼻樑上。 那人“啊”了一声,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踹腿的那个男人一拳打过来,宋昭衍侧头躲过,摺扇收拢,戳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了一声,往后踉蹌了两步,捂著胸口咳嗽。 巷子口的打斗声传到了客栈里。 守在门口的亲兵听见了动静,跑出来一看,发现宋昭衍在巷子里跟人打架,赶紧跑过来帮忙。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几下就把那两个男人制住了。 踢背那个被按在地上脸贴著地,踹腿那个被反剪了双手动弹不得。 其中一个男人挣扎了几下,亲兵一用力,他的胳膊“咔嗒”一声脱了臼。 “啊——沈浸星,你给老子等著!” 宋昭衍把摺扇一合,朝那个脱了臼的男人笑了笑。 “行啊,回去养好伤再来找爷爷。” 两个亲兵看著宋昭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宋少爷,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名叫世子爷的名字了? 宋昭衍拿摺扇扇了扇,忽略掉两个亲兵的表情,面不改色。 “没事了,你们回去吧,这里用不著你们了。” 两个亲兵鬆开手,那两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捂著鼻子一个垂著胳膊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宋昭衍和那个年轻女子。 女子蹲在地上,双手还抱著头,浑身发抖。 宋昭衍走过去,蹲下来,用摺扇轻轻敲了敲她的胳膊。 “行了,人走了。” 女子慢慢抬起头来,露出整张脸,看著十七八岁的样子。 瓜子脸,小翘鼻,长相清秀。 女子看著宋昭衍,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跪在地上朝宋昭衍磕了一个头。 “小女子蒟蒻,谢过沈公子大恩,若不是沈公子搭救,小女子今日肯定……” 说著说著就说不下去了,低著头又哭了起来。 宋昭衍想伸手扶她起来,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別別別,起来起来,路见不平而已,姑娘不必谢。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你回家去吧。” 蒟蒻跪在地上不起来。 “沈公子,小女子已经没亲人了,爹娘前几天病死了,家里只剩小女子一个人。 小女子是来含山县找姑姑的,可是姑姑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怎么也找不著。 身上的钱也被抢了……小女子已经无家可归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宋昭衍。 “沈公子能不能……能不能收留小女子?” 宋昭衍连忙站起来,退了好几步。 “不成不成不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到地上,那块银子少说也有五两,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好几个月的。 “姑娘,这些银子你拿著,找个地方住下,慢慢找你姑姑,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宋昭衍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狗在撵,连糖葫芦都忘了捡。 蒟蒻跪在巷子里,看了看地上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宋昭衍远去的背影。 她咬了咬嘴唇,捡起银子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宋昭衍走到客栈门口,回头一看,蒟蒻跟在他后面,离他三五步远。 宋昭衍嚇了一跳,加快脚步上了楼,蒟蒻也跟了上来。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正要关门。 蒟蒻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昭衍关门的动作停住。 “我说姑娘,我不是给了你银子吗?你还跟著我干嘛?” 蒟蒻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公子,我怕……” “你怕什么?” “怕那两个人又回来,他们知道小女子是外地来的,无亲无故,肯定会再找小女子的麻烦。 沈公子你行行好,就让小女子在你们这儿待一晚,就一晚,明天天一亮小女子就走。” 宋昭衍烦躁地抓了抓头髮。 他一向自詡风流倜儻怜香惜玉,真要狠心把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赶出去,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宋昭衍嘆了口气。 “进来吧。” 蒟蒻擦了擦眼泪,走了进来。 宋昭衍给她搬了把椅子,把门敞开,自己坐到对面,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著。 第87章 何不直接杀了他们? 甘霖村,石头家。 石头眼泪还在流,但情绪已经好多了。 时炳德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那手糙得像老树皮似的。 “舅爷,你是不知道……俺们这里这几年税越来越重了。 以前一亩地交三升,后来变成了五升,再后来变成了一斗,今年……今年还要一斗五……” 柳诗年在心里快速默算。 他来的时候看过含山县的田册,全县耕地大约四十万亩。 一亩一斗五,就是六十万斗,折合六万石。 户部的税册上写的是两万石,差额整整四万石。 四万石粮食,按市价折银,一石五钱银子,就是两万两白银,这还只是田赋一项。 还有丁税,商税,王建仁当了六年县令,柳诗年最后算出的数额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边,石头还在说,说完了税银说闺女,说完了闺女说自己这条腿。 说完了自己的腿说儿子以后怎么办。 他说得零零碎碎,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有什么条理。 有些话说了好几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屋里没一个人打断他。 石头说完了,靠在妇人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了看时炳德五人,笑了笑。 “舅爷,让你们听我抱怨了这么久,你们还没吃饭吧? 孩他娘,快去煮饭,舅爷他们大老远来了,不能让人家饿著肚子。” 妇人应了一声,站起身就要去厨房,时炳德赶紧拦住她。 “不麻烦了,俺们带了乾粮。” 说罢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银子,放在枕头边,起身准备走。 “石头,这点银子你拿著,你们爷俩治腿,舅爷就先走了。” 石头看著那块银子,眼泪又下来了,想说留下来吧,又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五人走到门口,石头在后面喊:“舅爷,你以后还来不?” 时炳德的喉咙哽了一下:“来,舅爷以后还来。” 五个人走出了院子,到了村口,那几个衙役已经不在了,地上还放著挑水的水桶。 止战带著两个亲兵从路边的林子里出来,迎了上去。 “少爷。” 沈浸星点了点头,把包袱递给止战。 眾人开始往回走,气氛沉默。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几人看见宋昭衍坐在大堂里,旁边还站著一个姑娘,低著头,两只手绞著衣角。 沈浸星站在门口,挑了挑眉。 “这是何人?” 宋昭衍嘆了口气,走过来把沈浸星拉到一边,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委屈。 “我救了这姑娘一命,她现在赖上我了,怎么办呀沈浸星?” 沈浸星挑了挑眉,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活该,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宋昭衍的脸垮了下来。 他又看了看柳诗年,柳诗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往楼上走去。 五人今天在甘霖村待了大半天。 石头家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每个人胸口,哪还有精力管宋昭衍招惹的什么姑娘。 时蕴倒是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蒟蒻一眼,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宋昭衍也想走,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身后就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沈公子……” 宋昭衍的脚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迈出去也不是。 脖子僵硬地转过头,蒟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两只手绞著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怯怯的。 宋昭衍的脚无奈地放了下来。 沈浸星走在楼梯上,才走到一半,听见“沈公子”三个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宋昭衍,凤眼微微眯起,死亡凝视。 宋昭衍感受到那道目光,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去,对上沈浸星的眼睛。 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沈浸星哼了一声,转身继续上楼。 宋昭衍站在大堂中间,看著沈浸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又看了看旁边低著头,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的蒟蒻,深吸了一口气。 “小二!” 小二从厨房跑出来,“客官?” “给这位姑娘,开一间房。” 小二看了看蒟蒻,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去柜檯拿钥匙了。 宋昭衍转过头看著蒟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 “你明天可一定要走啊。” 蒟蒻抬起头看著宋昭衍,眼睛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嗯嗯。” 宋昭衍鬆了一口气。 ...... 晚上,白天忙了一天,所有人都累了,客栈里安静了下来。 客栈的另一间房里,蒟蒻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了白日里的怯懦和柔弱。 她从床上坐起,在床头拿起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夜行衣,穿在身上。 蒟蒻走到窗边,听了听客栈里的动静,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动作轻巧,没有惊动客栈里巡逻的亲兵。 足以见得她是会武艺的,且武艺超群! 蒟蒻沿著墙根的阴影走,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在夜间活动的猫。 含山县城的街道在夜里很安静,连打更的人都还没有来。 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走的路都是最暗的,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人看见的角落。 最终,蒟蒻在城郊一处院子门口停下,抬手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蒟蒻的脸,立马打开门,侧身让蒟蒻进来。 开门的男人正是白日在巷子里打她的那个高胖男人。 “少主!” 蒟蒻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矮瘦男人从正屋里迎出来,弯著腰,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少主”。 “去给我打几桶凉水来。” 两个男人没有多问,转身去后院打水。 不一会儿,就一人提著两桶凉水回来了,水是井水,临冬的井水冰凉刺骨。 蒟蒻接过一桶,举过头顶,从头淋到脚,凉水顺著她的头髮往下淌。 高胖男人和矮瘦男人站在旁边,看著少主往自己身上浇凉水,脸上满是不解。 蒟蒻又拿起第二桶,从头淋到脚。 高胖男人终於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少主,你这是何意?” 蒟蒻没有理他,继续拿起第三桶凉水,等四桶凉水全部浇完,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乾的。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放下空桶,转过身看著高胖男人。 “不这样,怎么赖著那群人?” 高胖男人嘴巴闭上。 他懂了,少主这是想装病,装可怜,好让那群人同情她,收留她,不忍心赶她走。 “少主,何不直接杀了他们?”矮瘦男人在旁边开口,“费这事干嘛?” 第88章 这世上最容不得心善之人 蒟蒻看向矮瘦男人的目光变得冰冷。 “先不说那几人好不好杀,就是杀了之后那后果,连主子都承担不起。 这种蠢话以后再说,我不介意杀了你。” 矮瘦男人的脸一白,赶紧低下头。 “是,属下多嘴。” 蒟蒻收回目光,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嘴唇开始发白。 又等了好一会儿,等水不再往下滴了,她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两个男人一眼。 “这两天不要出现在县城里。” “是。” 蒟蒻走了。 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看著少主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 矮瘦男人摸了摸脖子,刚才少主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后背到现在还在发凉。 “你说,少主不会真的杀了我吧?” 高胖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少主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你说呢?你再说这种蠢话,我第一个杀了你。” 矮瘦男人闭嘴了。 蒟蒻回到客栈,特意没关上窗户。 深秋的夜里,穿著湿衣裳,开著窗户睡觉,想不生病都难。 第二天。 宋昭衍今天起得早,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怎么把蒟蒻送走。 早上起来洗漱完就下楼了,在大堂里坐著等早膳。 早膳端上来,几人围著桌子坐下,吃了起来。 宋昭衍一边喝粥一边往楼梯口看,看了好几眼,楼梯口始终空荡荡的。 蒟蒻没有下来。 宋昭衍放下粥碗,又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她怎么还没下来?” 时炳德看了他一眼:“谁?” “就那个蒟蒻。” 时炳德“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年轻人的事他不好多说。 宋昭衍又等了一会儿,早膳都吃完了,蒟蒻还是没有下来。 他开始坐不住了,椅子被他挪来挪去,屁股上像长了刺。 “她该不会是还在睡吧?”宋昭衍自言自语。 犹豫了一下,他站起身,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时蕴身上。 他可不敢求时幸帮忙,时幸之前面不改色地废了太子命根子那事他还记著呢。 他算是知道了,別看时蕴跟柳诗年一样,看著清清冷冷的,实际比时幸心软。 宋昭衍走过去,站在时蕴旁边,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时大小姐,你能不能帮我去蒟蒻的房间看看?她一个姑娘家,我不方便进去。” 时蕴放下帕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她走到蒟蒻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蒟蒻姑娘?” 里面没有回应。 时蕴又敲了敲。 “蒟蒻姑娘?你醒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时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蒟蒻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她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 时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蒟蒻的额头,额头滚烫。 时蕴又摸了摸她的手,全身都是滚烫的。 “蒟蒻姑娘?蒟蒻姑娘!” 蒟蒻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时蕴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绿芙。 绿芙听见小姐喊她,跑了上去。 “小姐,怎么了?” “快去请大夫,蒟蒻姑娘发了高热,人已经昏迷了。” 绿芙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宋昭衍在楼下看见绿芙一脸著急地往外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他拦住绿芙。 “蒟蒻姑娘得了风寒,昏迷了,小姐让奴婢去请大夫。” 绿芙说完又跑了。 宋昭衍站在大堂中间,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 “怎么得了风寒呢?这样岂不是走不了了?” 沈浸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宋昭衍的膝盖撞到桌角,疼得他齜了齜牙。 “嘶——你干嘛?” “叫你用我的名號装。”沈浸星的声音懒洋洋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宋昭衍揉了揉膝盖,这事他理亏,没什么好反驳的。 柳诗年坐在沈浸星旁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时幸看了蒟蒻的房间一眼,低下头摸了摸狐狸的毛。 “好巧哦。”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昭衍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时幸。 “什么好巧?” 时幸抬起头看著宋昭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是说,这位蒟蒻姑娘出现得巧,病得也巧。” 宋昭衍表情怪异,眼睛瞪大。 “你是说她在骗我?” 时幸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谁知道呢?” 宋昭衍也不是傻子,想了一下就想明白了,他表情一变,把摺扇往桌上一拍。 “可恶!竟然骗我!亏得本少爷心地善良,纯洁无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浸星在旁边骂了一句:“蠢货。” 宋昭衍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我这就去赶她走!管她风不风寒!” 他抬脚就要走,柳诗年在这时开口。 “坐下。” 宋昭衍的脚步停住,转过头看著柳诗年,柳诗年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她想做什么。” 宋昭衍在原地站了几秒,又坐了回来,整个人气得不行。 “腌臢泼才!本少爷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骗,天杀的!” 沈浸星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你收敛点,你这样子,鬼都能看出来。” 宋昭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气鼓鼓变成了笑眯眯。 好像刚才那个拍桌子骂人的人不是他。 “看本少爷怎么整她!”宋昭衍的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没过多久,大夫就来了,还是之前那个老大夫。 老大夫进了蒟蒻的房间,给她號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额头。 开了方子让绿芙去抓药。 药煎好后,绿芙端了上来,时蕴接过碗,一勺一勺地餵给蒟蒻。 蒟蒻在昏迷中吞咽,有些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时蕴又用帕子擦了擦。 一碗药餵完,时蕴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等著。 过了大约一刻钟,蒟蒻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聚焦,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时蕴。 时蕴坐在床边,神色如常,她已经从柳诗年他们那里知道了这个蒟蒻不简单。 “蒟蒻姑娘,你醒了?” 蒟蒻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你得了风寒,烧得昏迷了,我已经给你餵过药了。” 蒟蒻的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 “谢谢姑娘。”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脸上满是歉意。 “只是我如今这样,今日怕是走不了了,沈公子他……” 时蕴帮她掩了掩被角,动作自然。 “无事,他也不是心狠之人,你只管养病就行。” 蒟蒻的眼泪掉了下来,吸了吸鼻子。 “姑娘,你们都是心善之人,蒟蒻何德何能……” 时蕴打断她,站了起来,笑了笑。 “蒟蒻姑娘你先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蒟蒻虚弱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时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蒟蒻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看著帐顶,喃喃出声。 “心善之人……这世上可容不得心善之人。” 第89章 苦难 京城,某座別院。 从外面看,这座院子跟京城里其他达官贵人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匾额,写著“x府”两个大字。 至於是什么府,路过的人也懒得抬头看。 京城这种宅子太多了,多一间不多少一间不少。 但院子的下面,另有一番天地。 从正厅进去,打开一个机关暗道,就能进去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布置得也极为讲究。 书案、书架、屏风、香炉,一应俱全。 摆放的位置,都是照著宫里御书房的样式来的,正中间的墙上还掛著一件龙袍。 上首的位置,坐著一个穿著黑色锦袍,脸上戴著面具的男人。 面具是银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男人的手搭在雕著螭龙的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 他的下首,跪著一个黑衣人,黑衣人额头贴著地面。 “主子,含山县那边,柳诗年他们也去了,王建仁怕是要撑不住了。” 面具男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还要按原计划,把王建仁当弃子交出去?”黑衣人问。 面具男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不。” “传令给蒟蒻,让她想办法除掉沈浸星,我要让沈浸星死。”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 “除掉沈浸星?那定安王那边——” 面具男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笑了笑,那笑声阴惻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沈崇远那个老匹夫的独苗苗,若是在含山县身陨,他怕是会疯吧。” 面具男说著说著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疯魔。 “到时候沈崇远跟皇帝那个老东西,狗咬狗,岂不是妙哉?” 笑声越来越大,伴隨著拍椅子扶手的“啪啪啪”响起。 半晌后,面具男笑够了,收了声,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 “去吧。”他挥了挥手。 黑衣人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 含山县,悦来客栈。 辰时刚过,客栈外面就闹哄哄了起来。 掌柜的被吵到,走出去一看,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旧。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头髮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额头抵著地面。 掌柜的嚇了一跳。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客栈门口的两个亲兵握著刀柄,相互对视了一眼。 终於,一个中年男人跪不住了,站起来就想往客栈里冲。 嘴里喊著“大人,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亲兵“唰”地抽出刀,横在他面前。 中年男人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跪了回去。 京官住在悦来客栈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来。 掌柜的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拱手作揖,一会儿低声下气地劝。 小二也跟著劝,说贵人在休息,你们这样会扰了贵人的清静。 可惜没人听他们的,一个老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 “我们等了这么久了,还怕这一时半刻吗?” 这话一出,掌柜的都不好再劝了,他看了看小二,小二看了看他。 两人都是含山县本地人,知道这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掌柜的嘆了口气,转过身,朝站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走了过去。 “两位军爷,您看这……能不能让我进去通报一声?这些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亲兵看了掌柜的一眼,没有说话,无声地点了点头。 客栈后院,时炳德他们围坐在石桌边,隱隱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外面怎么了?”时炳德问。 掌柜的从门口跑了过来,弯著腰。 “各位贵人,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跪在门口喊冤,说要见大人。” 闻言,时炳德率先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其他人紧隨其后。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人的心上。 沈浸星朝门口扬了扬手,门口的亲兵看见了,收起刀,退到两侧。 时炳德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面,他看著门口跪了一地的百姓,嘴唇动了动,开口。 “乡亲们,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起来。 跪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她的眼睛浑浊,嘴唇乾裂,她看著时炳德,声音沙哑而颤抖。 “大人,老婆子我今天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状告王建仁欺压百姓!” 老妇人“咚咚咚”地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的青紫更重了。 “大人,求求你为我们做主!” 时炳德弯腰去扶她,老妇人抓住他的手,枯瘦的像鸡爪子。 “大人,老婆子的儿子去年刚成的亲,儿媳妇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孝顺。 王建仁手底下的衙役看上了她,趁我儿子不在家,闯进家里抢人……”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彻底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佝僂著。 旁边的人替她说了。 “她儿媳妇被玷污,投湖自尽了,她儿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跟著去了。 儿子儿媳都死了后,她老头子一病不起,没几天也走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黑瘦黑瘦的,说起別人的事,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老妇人跪在地上,捶著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老婆子一个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中年妇人衝出来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那张纸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大人,民妇状告王建仁强占民田!民妇家里八亩水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王建仁说那片地他要建农庄,让民妇家搬走,民妇不肯,他就让衙役把民妇的夫君打伤了。 民妇的夫君现在躺在床上三个月都下不了地,地里的庄稼全荒了。” 又一个老汉跪了出来,佝僂著背,声音苍老。 说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修別院,修了三个月没给工钱。 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没几天就死了,儿媳妇改嫁了,老婆子哭瞎了眼。 老汉说著说著就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乾涩地看著地面。 时炳德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官袍下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时炳德的声音大了起来,每个字都带著力度。 “放心!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楼上的窗户后面,蒟蒻站在那里。 第90章 亲自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头髮散著,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楼下的事,她从头到尾看了下来,神情冷漠,好似已经看惯了这些苦难。 直到时炳德说了那句话后,她的神色才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冷酷。 蒟蒻扯了扯嘴角。 “天真。”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楼下,时炳德说完那句话后,就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最前面,时蕴和时幸走在他左边,柳诗年和沈浸星走在他右边。 后面是宋昭衍他们。 百姓们跟在最后面,有的拄著拐棍,有的互相搀扶。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人一边走一边哭,有人一边走一边骂,人越来越多。 刚出客栈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人,走了一条街就变成了上百人,拐过弯又多了几十个。 有的是来告状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听说了消息从城外赶来的。 县衙在县城正中间,坐北朝南,王建仁今天没去前堂,在后堂跟女儿王秀秀吃饭。 王秀秀是被她娘李氏撵来的,李氏让她有事没事来她爹这里给牡丹和月季上上眼药。 “爹,娘说你这几天辛苦了,牡丹姨娘和月季姨娘在家顾著打扮自己,没时间来,让女儿来给你送点好吃的。” 王建仁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对李氏没什么感情了,但对这个女儿还是很疼爱的。 “秀秀,回去跟你娘说,爹这几天忙,过两天就回去。” 王秀秀点点头,给王建仁夹了一筷子菜。 父女俩正吃著,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大人!大人不好啦!时大人带著好多老百姓往县衙来了!说要审您!” 王建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扶,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王秀秀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还举在半空中。 “爹?” “你在这儿待著,別出去。”王建仁说完就大步走了。 王秀秀愣了愣,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跟了出去。 王建仁跑到前堂的时候,时炳德他们已经站在县衙门口了。 时炳德穿著官袍,站在县衙大门的正中间。 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一眼望不到头,把县衙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的。 王建仁站在门槛里面,腿都在发抖。 他还以为这两天他们没动静,是准备不了了之了,以为他们走走过场就回去了。 谁成想...... 王建仁挤出一个笑容,拱手作揖。 “时......时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时炳德看著王建仁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恨不得一下攮死他。 “王建仁,你为官不仁,残害百姓,本官今日要亲自审你,替天行道!” 王建仁的腿又软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时大人,下官——下官冤枉啊——”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时姐姐!” 王秀秀从后堂跑了出来,站在王建仁旁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手指著时幸,声音又尖又怨。 “时姐姐,亏得我还把你当好姐妹,想著让你看我的嫁妆,你怎么能让你爹这样对我爹呢!” 时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蕴上前一步,挡在妹妹前面,看著王秀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秀秀姑娘,慎言。” 王秀秀的眼泪掉了下来,还想说什么,沈浸星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寒意。 “再说,打烂你的嘴。” 王秀秀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在王建仁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脸上的怨恨藏都藏不住。 时炳德迈步走进县衙。 “升堂!” 时炳德走到大堂正中间,在案几后面站定,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 “啪”地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 衙役们站在两边,手里拿著水火棍,互相看了看,谁都不敢动。 按照规矩,老爷升堂,衙役要喊“威武”。 但现在的老爷不是王建仁,是御史中丞时炳德,他们要喊吗? 喊了,得罪王建仁,不喊,得罪时炳德。 十几个衙役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时炳德也不在意这些,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带人证!” 老妇人被两个亲兵搀著走上了大堂,颤颤巍巍地跪下。 “大人,老婆子状告王建仁纵容手下衙役,残害老婆子一家......” 老妇人说完了,旁边跪著的中年妇人说,中年妇人说完了,后面的老汉说。 ...... 一个接一个,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王建仁和他的爪牙犯下的罪行。 有人被强占了田地,有人被抢了女儿,有人被打断了手脚,有人被逼得家破人亡。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 有的人证还不止一个,好几个人的证词都能对的上。 王建仁站在大堂旁边,腿一直在发抖,临冬的季节,脸上的汗却像下雨一样。 时炳德看向王建仁,让他跪下,王建仁站著没动。 他不想跪,跪了就等於认了。 他是朝廷命官,七品县令,就算犯了事也要先革职再审,不能像犯人一样跪著受审。 沈浸星可不跟他讲这些,他抬了抬手。 两个亲兵走上来,一人按住一边肩膀,把王建仁按著跪了下去。 王建仁膝盖著地,疼得齜了齜牙,还想站起来,亲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箍著他的肩膀,根本动不了。 “时大人,下官冤枉啊!是这些刁民想诬陷下官!” 王建仁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杀猪一样。 “他们说的那些事,下官都不知情!都是他们编出来的!没有物证!光凭人证,不能给下官定罪啊!” 时炳德看著他,没有说话。 大堂外面站满了百姓,有人在大声叫骂,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王秀秀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时幸,手里的帕子缴了缴。 时幸站在那,听见王建仁说“没有物证”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时蕴也皱了一下眉,姐妹俩同时转头,看向对方。 嘴唇几乎是一块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嫁妆。 那天晚上在县令府,王秀秀说过“我娘给我攒了三十六抬嫁妆”。 三十六抬嫁妆,对於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来说,太多了。 王建仁当了六年县令,他的家底能撑得起三十六抬嫁妆吗? 如果他贪了税银,那些银子放在哪里? 不能放在家里,太招眼,不能放在別处,不放心。 第91章 找到帐本 还有什么地方比女儿的嫁妆更安全? 嫁妆是给女儿的东西,谁会去查一个闺阁女子的嫁妆? 时幸从人群里退出来,找到沈浸星,招了招手,沈浸星低身附耳。 时幸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沈浸星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止战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止战这次倒是没有吐槽什么,直接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他一路来到县令府的围墙外,一只手撑著墙头,身体腾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止战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这会天气冷,丫鬟小廝都在前院和后院忙各自的事,院子里没有人。 止战上次来县令府探过,知道县令府的库房位置,直奔库房而去。 库房门口,远远就能看见两个把守的小廝。 止战绕到库房后面,抬头看了看屋顶。 脚尖在墙面上轻点了两下,上了屋顶,趴在屋顶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 沿著瓦片边缘轻轻撬了几下,撬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稳稳落在库房里面。 库房很大,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箱子。 止战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绸缎,叠得整整齐齐的。 第二个箱子,里面是皮货,第三个箱子,才是金银財宝。 止战皱了皱眉。 这些东西能证明王建仁贪了,但王建仁可以说这是李氏的嫁妆。 得有更实在的东西,才能给他定罪。 止战开始继续翻箱子,他翻得很快,但很仔细,翻的同时,还不时地敲一敲。 终於,在翻到第七个箱子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 第七个箱子,敲击的声音不对。 止战伸手在箱子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个凹槽。 他抠住凹槽往上提,底下竟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赫然放著几本帐本。 止战把帐本拿出来,翻了翻,塞进怀里。 走到刚才下来的位置,往上跳了一下,几步就消失在了房顶上。 县衙里,审问还在继续。 王建仁已经麻木了,问什么都说自己是冤枉的。 止战从侧门进来,走到沈浸星旁边,从怀里掏出帐本递过去。 沈浸星嘴角露出一丝笑,接过帐本翻了翻,指尖在上面弹了弹,递给柳诗年。 柳诗年翻开帐本,第一页写著永安十三年。 那一年王建仁刚上任,含山县田赋实收六万两千石,上交户部两万石。 剩下的四万两千石折银两万一千两,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去向不明。 第二年,第三年,一年比一年多,依旧去向不明,加上別的,居然有上百万两! 柳诗年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帐本,走到案几前面,把帐本放在时炳德面前。 时炳德拿起帐本翻了翻,手指越翻越快,表情也越来越愤怒。 帐本翻完,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王建仁,你说这些只是人证,没有物证,好好好,本官暂且不追究你欺压百姓的事。” 时炳德拿起手里的帐本晃了晃。 “六年,贪污朝廷税银上百万两,该当何罪?” 柳诗年在旁边接了话。 “《大梁律》第二百一十六条,官吏贪污银两过千者,流放三千里。 过万者,斩监候,过十万者,秋后问斩,家產抄没,家人流放。” 他看了王建仁一眼。 “王大人贪了上百万两,够杀十回不止了。” 王建仁本来低著头,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刚想狡辩,就看见了时炳德手里的帐本。 他的眼睛瞪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然后慢慢地瘫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 沈浸星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著王建仁那张灰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王大人,对那个帐本可熟悉?要不要本世子帮你念念? 永安十三年,正月初三,收陈家绸缎庄年礼纹银一千两。 正月十五,收李家当铺节礼纹银八百两,二月初二……” “別念了,別念了……”王建仁的声音带著哭腔。 沈浸星没有理他,继续念。 “二月十九,收城南张记粮铺孝敬纹银五百两个三月初三……” 王建仁趴在地上,两只手抱著头,疯狂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时炳德拿起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王建仁,你可认罪?” 王建仁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下官......下官知罪……” 时炳德看了看王建仁,又看了看手里的帐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建仁贪污税银,公然受贿,残害百姓,罪大恶极,本官判处: 押解进京,交由圣上定罪,家產抄没,家人暂且看管,等候发落。” 王建仁趴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听见其他的也只是抖著身体,听到“家人看管”四个字,忽然抬起头来。 “大人——大人——下官认罪,下官什么都认,求大人开恩,不要牵连下官的家人。 下官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秀秀站在大堂门口,从人群里挤过来,被亲兵拦住。 她看著父亲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在她眼里,父亲一直是那个穿著官袍威风凛凛的县令大人。 是那个小时候让她坐在肩头逛庙会的爹爹。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往大堂里面冲,亲兵伸手拦住她,她就挣扎,哭喊,踢打。 “爹——爹——” 王建仁听见女儿的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王秀秀被亲兵拦在外面。 她的脸哭得通红,头髮也散了,簪子歪在一边。 王建仁朝时炳德拼命磕头。 “大人,求求你,別伤害我的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才十五岁,连杀鸡都不敢看,都是下官的错,都是下官的错……” 时炳德看著他,没有说话。 时蕴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大堂侧面。 看著王建仁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样子,想起跪在御书房门口的父亲。 一样都是爱女之心,但王建仁不是她父亲,她父亲是个顶天立地之人。 “王大人,我们又不是你,自然不会擅自对王小姐怎么样。 你这会儿怎么没想到,你伤害的人里,也有別人的女儿呢? 甘霖村石头家的闺女,上个月才被你的衙役抓去,她才多大? 你女儿连杀鸡都不敢看,別人家的女儿就活该被你糟践?” 王建仁的嘴一下就闭上了,低著头,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大堂外面,百姓们听见时蕴的话,又哭又叫。 有人骂王建仁畜生,有人喊老天开眼,有人跪下来给时炳德磕头。 跪在大堂里状告王建仁的那些百姓情绪更甚。 第92章 落网 另一边,时炳德刚审判完王建仁,止战就带著人去了县令府。 亲兵把府门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库房被封了,箱子一个一个地贴上了封条,被抬了出来。 后院里,李氏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让丫鬟出去看。 丫鬟跑出去又跑回来,脸色惨白。 “夫人,外面来了一群兵,把府门封了,说……说老爷犯了事,要抄家……” 李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院子里果然站满了兵,一个个手里拿著刀,她腿一软,扶著门框才没倒下去。 “秀秀……秀秀还在县衙……” 牡丹和月季也听说了消息。 牡丹坐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月季站在她旁边,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姐姐,王建仁倒了。” “嗯。”牡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收拾东西,准备走。” 月季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包袱。 牡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些兵,兵不多,七八个,以她们的本事,要出去不难。 县衙里,时炳德宣布退堂,沈浸星朝亲兵们挥了一下手。 “把王建仁押下去,看好了,別让他跑了,也別让他死了。” 亲兵应了一声,把王建仁从地上拖起来。 经过大堂门口的时候,王秀秀扑过来想拉住父亲的手,被亲兵拦住。 “爹——爹——” “秀秀,別怕,爹没事,你好好在家待著,听你娘的话。” 王建仁被架走后,王秀秀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时幸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她,王秀秀抬起头看见时幸,眼里又涌出怨恨。 “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了我爹——是你害我爹!” 时幸看著她,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秀秀,你爹害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含山县哪个村子没有被你爹祸害过?你是他女儿,你不知道吗?” 王秀秀脸上的表情愣住。 她知道的,她在街上走的时候,有人看见她就绕道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心里其实隱约知道父亲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能有什么办法?那是她爹啊! 时幸站起来,对旁边的亲兵点了点头,亲兵把王秀秀扶住,架著她往外走。 王秀秀低著头不再挣扎了。 王建仁虽然倒了,但含山县的事情还不算完。 王建仁是最大的那个毒瘤,但不是唯一的那个。 那些跟他勾结的乡绅、那些帮著他欺压百姓的衙役、那些打著他的旗號作威作福的爪牙,都还在。 沈浸星不打算让这些人再多逍遥一天,他直接出了县衙,开始抓人。 沈浸星的雷霆手段,在含山县是头一遭。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没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亲兵们跟著他,指到哪抓到哪。 第一个抓的是县丞,自从王建仁来了含山县以后,县丞就成了王建仁的狗腿子。 沈浸星的亲兵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跑路。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亲兵把他从后门堵了回来,按在地上,直接绑了。 第二个抓的是主簿,主簿管著县衙的文书和帐目,王建仁的帐本有不少是他帮忙做的。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屋里烧东西,亲兵衝进去把火扑灭了,从铜盆里抢出半本没烧完的帐本。 第三个抓的是师爷,是王建仁从外地请来的幕僚,给王建仁出谋划策。 他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远,亲兵到的时候他没有跑,也没有求饶,甚至还笑了笑。 最后是那些衙役,衙役有十几个,一个都没跑掉。 沈浸星站在县衙门口,亲兵们从四面八方回来,一个一个地匯报,沈浸星点了点头。 至此,含山县的衙役和官员们,全部落网。 沈浸星这一通雷厉风行下来,县衙都没人能干活了,沈浸星人都傻了。 他转过头看著时炳德。 “岳……”沈浸星刚说了一个字就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时伯父。” 时炳德又不是聋子,自然听到了,他古怪地看了沈浸星一眼。 沈浸星的耳朵红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时炳德收回目光,旁边的时家姐妹抿著嘴笑了笑。 柳诗年站在旁边觉得丟人,往旁边挪了一步。 沈浸星清了清嗓,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时伯父,现在该怎么办?县衙里能干活的人全抓了,连个写字的师爷都没有。 案子还没结完,卷宗没人整理,帐本没人核对,从王建仁家里抄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没人登记造册。” 时炳德想了想。 含山县的事闹成这样,朝廷那边还不知道,王建仁贪污税银上百万两,这是大案,必须报上去。 新的县令要由吏部选派,皇帝点头才能上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含山县不能没有县令,一两个月没有县令,谁来管那些剩下的烂摊子? “我马上给京城写信,让陛下就近派新的县令来。 王建仁的事必须如实上报,一个字都不能瞒,至於新的县令的人选……” 时炳德后面的话没说透,他是御史中丞,没有推荐县令的权力,但可以在信里提一句。 “含山县百姓困苦已极,望陛下选派清廉干练之员前往抚恤”。 沈浸星点了点头。 时幸又想到一个新的问题。 “爹,县衙的衙役全被抓了,从王建仁家里抄出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犯人,没人看守啊。” 时炳德想了想,脸上露出苦恼。 衙役没有官职,不是朝廷命官,含山县之前那些衙役大部分是王建仁自己招的。 “衙役的事,確实不好弄,衙役没有官职,不能从別处调,只能在本地招。 本地招又怕招到跟王建仁有勾结的人,有的人还会偽装,面上看著老实,背地里比谁都黑。” 实际上时幸刚问完,沈浸星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这小子精得很,其他时候不爱动脑,时幸一说,那脑子转得飞快。 “没事,阿幸,我的亲兵们可以先顶一阵,等新县令来了,再把亲兵撤回京城。” 时炳德点了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沈浸星撞了撞柳诗年的肩膀,挤眉弄眼。 “兄弟,我对你好吧?这下能赶回去成亲了。” 柳诗年被他撞得左肩疼了一下,他看了沈浸星一眼,还真点了点头。 “嗯。” 沈浸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以为柳诗年会说他无聊,会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没成想他还真应了! 时幸站在旁边,看著沈浸星笑得前仰后合,又看了看姐姐微微泛红的耳朵。 “那我们明日可以启程了?” 小年轻们的把戏,时炳德心里门清,摸了摸小鬍子,笑了笑。 “正是。” 第93章 除沈 宋昭衍就刚开始去撑了个场,凑了个热闹,后面就回去了。 回去路上还专门去了药铺买了包黄莲。 客栈大堂里,绿芙正端著一碗药从厨房出来,看见宋昭衍,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宋公子,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姐他们呢?” “他们晚点会回来,那边忙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看绿芙手里的药碗。 “这是给蒟蒻的?” 绿芙点了点头,“奴婢刚煎好,准备给蒟蒻姑娘送去呢。” 宋昭衍伸出手,“给我吧。” 绿芙有点不解地看了看他,但有人帮她干活她也乐意。 她把药碗递了过去,转身就去忙別的事了。 宋昭衍端著药碗上了楼,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 確认没有人后,把药碗放到地上,从袖子里拿出那包黄莲,跟做贼似的。 黄连拿出来,他打开药包,把里面的黄莲粉倒进了药碗里,还用手指搅了搅。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確认看不出不对,才重新端起药碗去抬手敲门。 屋里,睡梦中的蒟蒻刚听见敲门声,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冷光一闪而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又变成了那副柔弱的样子,从床上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宋昭衍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药,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桃花。 “蒟蒻姑娘,我帮你把药端来了。” 蒟蒻低下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沈公子。” “不谢不谢。”宋昭衍把手里的药碗递给蒟蒻。 蒟蒻接过药碗,宋昭衍脚步依然不动,在那笑眯眯地看著她。 蒟蒻疑惑地看了看他。 “快趁热喝呀,蒟蒻姑娘,药凉了就不好了。”宋昭衍眼睛亮晶晶的。 蒟蒻沉默了一瞬,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眉头顿时皱成了疙瘩,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苦得她差点没吐出来。 宋昭衍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看见蒟蒻极力忍耐的样子,差一点就笑出了声。 叫你骗本少爷,苦死你! 他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歪著头看著蒟蒻。 “怎么了?蒟蒻姑娘,怎么不继续喝呀?药凉了就没药效了。” 蒟蒻:“……” 她还以为里面放了毒呢,没想到是黄莲,终究是高估了他。 蒟蒻低头看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后,后劲更大,嘴唇是苦的,舌头是苦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苦的。 “好了。”蒟蒻的声音有些发虚。 宋昭衍从她手里接过空碗,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帮你拿下去。”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蒟蒻站在门口,看著宋昭衍的背影,有些无语。 她没想到定安王世子这么幼稚,跟主子嘴里的沈浸星有些不一样。 这个男人要么是看穿了她的偽装,故意在整她,要么脑子不太聪明。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沈浸星他们忙了一天,总算回客栈了。 抓完那些蛀虫,接著就是放人,把被王建仁和手下抓去的那些女子放回家。 含山县相比其他县城不大,前前后后抓去的女子却有几十个。 有的被关在县令府后面的院子里,有的被关在衙役家里,有的被关在城外的小庄子上。 亲兵们拿著名单,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放。 找到的女子有的生了孩子,抱著孩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去哪。 亲兵问她家住哪里,她也不说,问她有没有家人来接,她也不说。 后来才弄明白,她是不敢回家,怕回去了被嫌弃,被指指点点。 有的女子被辱后就自尽了,家里人哭著来收身后物。 有的女子性情刚烈,被关了很长时间,吃了不少苦头,但始终没有放弃。 还有一批女子没来得及安置,其中就有石头家的闺女。 时炳德翻看了一下名单,石头家的闺女叫石小莲,今年十四岁。 她没有被卖到外地,就关在县城里。 时炳德把名单合上,决定明日再待一天,先把这些姑娘安置好再走。 他答应过石头会再去看他,不能食言。 半夜时分,蒟蒻的房间里,窗户开著一条缝。 一只灰粉色的鸽子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鸽子不大,比普通的信鸽小一圈,羽毛是灰粉色的,这是三大名品信鸽里的粉灰鸽。 蒟蒻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从鸽子腿上取下一个小竹筒。 又从竹筒里抽出一个小纸卷,展开。 纸卷上只有两个字——“除沈。” 字跡凌厉,笔画之间带著一股杀伐之气。 蒟蒻看完,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她把鸽子放出去,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第二天。 时炳德他们准备去安置剩下那批还没回家的姑娘。 宋昭衍也要跟著去,难得没有偷懒。 他们刚走到门口,蒟蒻就从楼上走了下来,喊住他们。 “时大人,能不能让我也去帮忙?同为女子,我心疼那些姑娘。” 声音里满是真诚。 这个藉口用得好,果然,时炳德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安置姑娘们的地方在县城的一间空房子里,亲兵们已经把房子收拾过了。 姑娘们坐在床上,有的抱著膝盖在发呆,有的低著头哭。 最小的看著才十二三岁,穿著一件大人衣裳。 时炳德站在门口,看著这些姑娘,喉咙有些发紧。 后面的登记和询问,都是时蕴她们几个女眷来帮忙。 石头家的闺女果然在这一批里面。 她坐在角落里,跟別的姑娘不一样,不哭不闹,也不看人。 “石小莲。”时蕴念了她的名字。 石小莲抬起头,慢慢站起来,走到时蕴面前,腿一瘸一拐的。 旁边的时炳德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的石头。 “小莲。”时炳德唤了她一声。 石小莲抬起头,看著时炳德,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別怕,我们送你回家。” 石小莲眨了眨眼,水光不见了,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时炳德他们送完其他的姑娘,最后送石小莲回家。 甘霖村还是那个甘霖村,土路坑坑洼洼的。 刚到村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从村里跑了出来,是石头媳妇,跑得很急。 她一眼就看见了时蕴旁边的石小莲,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哇”地哭了出来。 “小莲——小莲——我的女儿啊——” 第94章 不装了,摊牌了 石头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话,断断续续的。 “娘刚从同村的老马头那里听说你们被放出来了,正准备去县城接你……” 石小莲被母亲抱著,浑身僵住,一个月的非人遭遇,让她不太敢面对母亲。 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就那么站著,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娘哭,她娘喊,她娘抱著她使劲摇,石小莲的眼睛终於红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著瘦削的脸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娘——娘——女儿回来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好一会儿。 石头媳妇的眼泪还没干,她鬆开女儿,想起旁边还有其他人。 她看了看时炳德他们,她不认识这些人,但看穿著打扮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这、这是……”石头媳妇用袖子擦了把眼泪。 石小莲也擦了擦眼泪,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娘,这是京城来的时大人,他们都是好人,女儿这次能回来,多亏了时大人他们。” 石头媳妇听完就要跪下去磕头,时炳德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闺女,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石头舅爷啊!” 石头媳妇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了时炳德好几遍。 穿著官袍,戴著官帽,跟她那天见到的那个穿著粗布衣裳的老汉完全不一样。 “舅爷?” 时炳德笑了笑,“上次是乔装打扮,走,去家里看看石头。” 石头媳妇又想哭了。 这次不是哭女儿回来了,是哭老天奶开了眼,让他们家碰上了贵人。 她使劲点了点头,领著他们往家里走去。 石头家,石头跟儿子坐在门槛上,一直往村口的方向望。 儿子的拐杖放在旁边,石头的拐杖撑在身前。 石头媳妇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了,石头听见,抬眼望去。 看见一群人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他婆娘和闺女。 他和儿子赶紧撑著拐杖站了起来。 “小莲——小莲——” “妹妹——” 石小莲跑过去,抱住父亲,一家四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石头哭完后,从婆娘那里得知了时炳德的真实身份,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王建仁,他以为当官的都是王建仁那样的。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平易近人的官,还是京城来的大官,说再来见他,还真的来了。 石头让婆娘赶紧去烧水,时炳德拦住了他。 “不麻烦了,我们坐坐就走。” 石头不肯,非要去烧水。 眾人寒暄了一会,喝了碗水,就准备走了,石头站起来要送,被时炳德按住。 “別送了,好好养伤,腿好了才能干活,才能养家。” 时炳德他们走到村口,石头媳妇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 她说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让时炳德他们带在路上吃。 时炳德推辞了一番,拗不过她,收下了,把篮子递给了时蕴。 “走吧,该回京了。” 今天该动身回京了,含山县的事差不多了。 含山县的事时炳德已经写了信,盖了印,被柳诗年的海东青送回了京城。 回去路上还要耽误几天,现在回去,紧赶慢赶还能赶上婚礼。 从甘霖村回县城,他们分了两辆马车坐,前面一辆坐女眷,后面一辆坐男眷。 蒟蒻跟时蕴时幸坐一辆车。 止战和亲兵们还在县衙那边处理事,绿芙和红蕴带著小狐狸在客栈收拾行李。 眾人准备在县城匯合。 马车走了一段后,蒟蒻站起身,扶住车壁。 “两位姑娘,车里有些闷,我出去坐一会儿,透透气。” 时蕴点了点头,蒟蒻掀开车帘,走到车辕上坐下。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给客栈赶了好几年车了。 他看见蒟蒻出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姑娘,你咋出来咧?快进去,外面冷。” 蒟蒻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劈在车夫的后颈上。 动作很快,快得车夫根本没反应过来。 车夫闷哼了一声,歪倒在路上,晕了过去。 蒟蒻伸手抓住马绳,马叫了一声,脚步乱了一下,被蒟蒻拉住。 车厢里,时蕴和时幸同时感觉到了马车的晃动。 姐妹俩掀开车帘,看见车夫不见了,只有蒟蒻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一手拉著马绳,一手握著鞭子,跟之前那个弱不禁风的蒟蒻判若两人。 姐妹俩对视一眼,明白了,蒟蒻这是不装了。 时蕴从头上拔下簪子,握在手里,朝著蒟蒻刺了过去。 蒟蒻头也没回,手里的马鞭往后一挥。 时蕴往旁边躲了一下,马鞭擦著她的肩膀过去,打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时幸想趁这个机会扑上去刺蒟蒻,蒟蒻又是一鞭子抽过来。 时幸侧身躲过,鞭子抽在她旁边的车壁上,木屑飞溅。 蒟蒻没有回头,但她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每一鞭都抽得又准又狠。 后面那辆马车上,车夫看见路边倒著一个人,穿著跟他一样的衣裳。 他定睛一看,是自己弟弟,车夫连忙勒住马,跳下车。 “老二!老二!你这是咋啦?” 马车停住了,时炳德掀开车帘问:“怎么了?” 车夫说:“俺弟弟倒在路边,晕过去了,不知道咋回事。” 柳诗年掀开车窗帘看了看,面色陡然一变。 身后的宋昭衍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柳诗年没有理他,转头对时炳德说了一句。 “岳丈大人,您先下车。” 时炳德看著柳诗年的脸色,知道出事了,他没有多问,提著官袍下摆就下了马车。 沈浸星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对时炳德说: “时伯父,你先回客栈,你去了帮不上忙,我们反而要分心照顾你。” 时炳德心里焦急,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武艺,去了也是累赘,点了点头。 沈浸星又补了一句。 “时伯父,如若一个时辰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就让止战去府城找卫指挥使戚大人寻求救援,戚大人是我父王的旧部,把这个给他看。” 沈浸星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给时炳德。 沈浸星这是把最坏的打算都说出来了,时炳德接过令牌,用力点了点头。 沈浸星没再多说,翻身上了车夫的位置,接过韁绳,一甩鞭子,马车朝前追去。 柳诗年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抓著车壁。 宋昭衍坐在后面,两只手抓著车板,被顛得东倒西歪。 “你们——能不能——慢点——” 沈浸星没有说话,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 前面,蒟蒻驾著马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越追越近的马车,嘴角扯出一个笑。 手里的马鞭抽在马背上,马跑得更快了。 两辆马车在道上狂奔,一前一后,隔了不到半里地。 路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车轮碾过石头,车厢弹起来又落下。 时蕴和时幸被顛得都快晕了。 第95章 你不是沈浸星?! 马车最后停的位置,是一个悬崖边。 蒟蒻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车帘,把时蕴和时幸从马车里拖了出来。 姐妹俩被她拽著胳膊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两人闷哼一声。 沈浸星赶著马车追上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猛地勒住韁绳,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沈浸星二话不说,直接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朝著蒟蒻飞了过去。 匕首很快,蒟蒻的反应更快,只见她身体微微一侧,匕首擦著她的脸颊飞了过去。 匕首消失在悬崖边,蒟蒻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跡,血珠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手指被她放进嘴里吮了一下,隨即屈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尖锐悠长,在山谷里迴荡,霎时间,树上唰唰唰地跳下十几个黑衣人。 个个穿著黑衣蒙著面,手里拿著明晃晃的长剑。 十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了沈浸星他们的马车。 这时,柳诗年和宋昭衍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柳诗年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时蕴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怒色。 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围住他们的黑衣人。 宋昭衍的反应则跟另外两人完全不一样。 他看著周围围著的一圈黑衣人,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哀嚎。 他转过头看了看沈浸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剑刃,声音都变了调。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什么?这辈子来给你还债的?” 一边说还一边往沈浸星那边靠了靠,声音越来越悽惨。 “杀你们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上回是山匪,这回是杀手。 我就是出来玩的,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碰到这种事啊!” 蒟蒻站在悬崖边上,看著宋昭衍那副哀嚎的样子,哼了一声。 “沈浸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宋昭衍这会都忘了解释自己不是沈浸星了,他指著蒟蒻,又急又气。 “你这个女人!亏得本少爷心善救了你!还在客栈给你开间房让你住,你倒好! 恩將仇报!早知道你是这种人,那天在巷子里本少爷就不该管你!让那两个男人把你打死算了!” 蒟蒻没有理他,挥了一下手,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拔剑冲了上去。 宋昭衍闪身躲避,往旁边跳了一步,一脚踩在了沈浸星的脚背上。 沈浸星刚躲过一个黑衣人的剑,就被宋昭衍踩了一脚。 他脸色黑了黑,咬牙骂了一句。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是不是有病?” 宋昭衍一边闪避一边往后退,声音里带著点不好意思。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黑衣人看这两人打架呢,还有心思在那吵架,分明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怒了!攻势更凶了!剑剑往要害上招呼! 这些黑衣人跟含山县那些山匪完全不一样。 山匪是一窝蜂地往上冲,力气大但没章法,靠的是人多。 这些黑衣人不一样,他们的剑法凌厉又精准,进退有序,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 沈浸星他们三人,只有宋昭衍隨身带了武器——他那把摺扇。 沈浸星的匕首刚才掷出去了,手里空空荡荡的,柳诗年也没有带剑。 两人只能赤手空拳地跟黑衣人交手。 一个黑衣人的剑朝沈浸星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一拧。 黑衣人的剑脱手,沈浸星趁机接住剑,顺势一剑划了过去,黑衣人捂著脖子倒了下去。 沈浸星夺了剑,战力翻了一倍不止。 他的剑法跟他的枪法一样,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著狠劲,不讲花哨只求致命。 柳诗年也从一个黑衣人手里夺了一把剑。 每一剑都刺在要害上,不浪费一丝力气。 两人背靠著背,一人挡一边。 宋昭衍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手里的铁骨摺扇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合上。 他的功夫不说比沈浸星,就连和柳诗年比,都差得远。 打了没多久就开始喘,身上也掛了好几道彩。 好在他穿的是沈浸星的衣裳,料子厚,挡了一部分力道,不然伤得更重。 黑衣人虽然人多,但沈浸星的武力值非常高,一个人顶好几个。 柳诗年和宋昭衍加起来勉强能顶一个。 这么算下来,两边战力差不多。 打了將近半个时辰,十二个黑衣人,倒下了十个。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见势不妙想跑,沈浸星追上去一剑一个,全解决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被剑刺穿了,血从伤口涌了出来。 他撑著最后一口气,抬起头看著悬崖边上的蒟蒻,声音断断续续的。 “少主……你为何还不出手……你难道忘了主子的命令了吗……” 说完,头一歪,就咽了气。 沈浸星撑著剑站在原地,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右腿也被刺了一下,好在不深。 柳诗年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肩上的旧伤又裂了,衣裳被血浸透了。 宋昭衍伤得最重。 他的功夫本来就差一些,刚才打起来的时候全靠沈浸星和柳诗年护著,但还是被刺了好几剑。 蒟蒻站在悬崖边上,一只手扯著时蕴的衣领,一只手扯著时幸的衣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在听见“主子”两个字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蒟蒻扯过时蕴和时幸,把她俩挡在自己身前,目光落在宋昭衍身上。 “沈浸星,你要是自裁,我就放了时家两位姑娘,如何?” 宋昭衍愣了愣,看了看蒟蒻,又看了看沈浸星,眼睛微微睁大。 嗯??我也要自裁吗?? 沈浸星撑著剑站了起来,冷冷地看著蒟蒻,把剑往地上一插,嗤笑了一声。 “想要本世子的命?你亲自来拿便是,何必为难两个女子。” 沈浸星这话一出,蒟蒻的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从一开始,那个在巷子里打架只会用摺扇戳人,那个被黑衣人追得哇哇叫, 那个被她叫了无数次“沈公子”都没有否认的,根本就不是沈浸星。 眼前这个才是。 蒟蒻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极了。 先是恍惚,然后是愤怒,最后是那种被人当猴耍了的羞恼。 她的眉毛拧在一起,瞪向宋昭衍。 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宋昭衍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宋昭衍被她瞪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沈浸星那边挪了半步。 又觉得这样太怂了,於是挺了挺胸脯,对著蒟蒻嘿嘿笑了一下。 结果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可恶可恶!那些该死的黑衣人!专往他脸上招呼,肯定是嫉妒他长得俊俏! 第96章 你没事就好 蒟蒻看著宋昭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时幸站在那,手背在身后,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颗尖石子。 她手腕上的绳子被她用石子一点一点地磨著。 动作很小很小,小到蒟蒻根本没有察觉。 时蕴也在做同样的事,不过她是用指甲抠绳结,指甲都快劈了,都没有停。 姐妹俩看了一眼那边的对峙,同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终於,绑在姐妹俩手上的绳子鬆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抬脚向后踢,一人將绳子甩向蒟蒻的脸。 两人的动作虽然很快,但在蒟蒻的眼里,简直是慢动作。 蒟蒻一察觉到姐妹俩的动作,就立刻伸出手去抓她们。 但就在这时,她们脚下的地面动了。 悬崖边的那块土石承受了太久的重量,终於撑不住了,从崖壁边缘整块开始往下塌。 时幸先掉了下去,她站的位置最靠里,脚下的土石一松,她整个人就往下坠。 “妹妹!” “阿幸!”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时蕴一把抓住了时幸的手腕,那边的沈浸星三人冲了过来。 蒟蒻在时蕴旁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时蕴的手臂。 沈浸星速度最快,抓住了蒟蒻的手腕。 柳诗年抓住了沈浸星的腰带,宋昭衍扑过来抓住了柳诗年的脚踝。 几个人一个抓一个,像一串掛在悬崖边上的葫芦娃,在风中摇摇晃晃。 悬崖边缘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土石往下塌的速度加快。 就几息的功夫,那一整块彻底塌了,六个人同时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几声落水声,在峡谷里迴荡,悬崖底下竟是一条河。 巨大的衝击力让六个人同时失去了意识,河水裹著他们往下游衝去。 悬崖顶上,在沈浸星他们掉下去的一刻钟后,亲兵们就顺著车轮印追过来了。 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一地的黑衣人尸体,然后才注意到悬崖边上塌了一大块。 亲兵队长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 底下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队长……世子爷他们不会掉下去死了吧?”一个亲兵凑过来,声音都在抖。 亲兵队长起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那个亲兵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说了。 亲兵队长站在悬崖边,看著塌陷的边缘和地上杂乱的脚印,深吸了一口气。 “搜!看看有没有下去的路,到下面搜!” 亲兵们应了一声,沿著悬崖两边散开。 没过一会,就有一个亲兵在远处喊: “队长,找到了!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下去!” 亲兵队长走了过去,看了看,发现这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旁边就是陡坡,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 亲兵队长吩咐亲兵们一个一个地往下走,小心別滑下去。 所有亲兵走到崖底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崖底是一条河,河面又宽,水流又急,岸边还满是碎石和杂草。 亲兵们开始沿著河边搜,搜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了,什么也没找到。 倒是等来了去府城寻求救援的止战。 止战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来了上百个精兵,和左指挥使戚风。 戚风不愧是定安王的旧部,带著那么多人来到崖底,时间足足比亲兵们缩短了一半。 到了崖底后,戚风举著火把大步走到满脸焦急的亲兵队长面前。 “人呢?世子爷呢?可有找到?” 亲兵队长低下头。 “戚將军,悬崖底下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世子爷他们的踪跡。” 戚风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一把揪住亲兵队长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们这些蠢蛋!不会沿著河流往下游搜吗?悬崖底下没有,不代表人没有顺著水冲走! 世子可是王爷的宝贝疙瘩,要是在本將军的地头上出了事,本將军以死谢罪都不够!” 亲兵队长被他提著衣领,脖子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戚风把他放下来,转身朝身后的精兵挥了一下手。 “所有人,沿著河流往下游搜!一条支流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精兵们齐声回应。 止战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他后悔自己去忙那所谓的县衙的事,没能跟著少爷一起来甘霖村。 要是他一起来了,或许……或许少爷就不会失踪了…… 同时在心里,对时幸有了点怨气。 时间过了一天一夜,止战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沈浸星他们。 这条河有好几条分支,分支又通向含山县的各个村子,也可能通向別的县。 一条一条沿著找下去,就算兵力不少,也是个大工程。 戚风又从府城调来了些兵,几百號人沿著河岸搜,搜了一天一夜,还是什么都没有。 ...... 时蕴是被冻醒的。 先是冷,冷到骨头缝里的那种冷,然后是喘不上来气,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她咳了几声,水从喉咙里呛了出来,她咳了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水彻底排了出来。 时蕴缓缓睁开眼。 天是亮的,但不像是正午的亮,像早晨或者傍晚。 她眨了眨眼,適应了光线,然后感觉到了手上有什么东西。 时蕴扭过头,看见柳诗年就躺在她旁边。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眼睛闭著,生死不明。 柳诗年的头髮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手还紧紧握著时蕴的手。 时蕴盯著他看了几秒,確认了他还有呼吸,胸口在微微起伏。 她挣扎著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发现这里好像是一片河滩。 四周全是树和乱石,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时蕴猜想他们可能是被河水衝到这里的,搁浅在河滩上。 就是不知道妹妹他们被河水衝去了哪里?有没有危险? 时蕴按下心里的焦急,伸手拍了拍柳诗年的脸。 “柳诗年,柳诗年。” 没有反应。 她又拍了拍,这次稍微重了一些。 “阿年!阿年!” 柳诗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时蕴俯身贴在他胸口听了听。 她直起身来,两手交叉按在柳诗年的胸口,开始按压。 她不太会这个,只以前在书上看过,溺水的人要按胸口把水压出来。 时蕴按了十几下,柳诗年还是没有反应,她开始边按,边往他的嘴里吹气。 唇瓣相接,这次没有任何旖旎。 重复了十几次后,柳诗年终於“噗”地吐出了一口水,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时蕴扶著他的肩膀,帮他把头侧过来,让他把水吐乾净。 柳诗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点,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时蕴的脸离他很近,头髮散著,脸上还有泥,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柳诗年鬆了口气,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没事就好......” 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 (注,不占正文字数:古代是有胸外按压+人工通气的,东汉就有明確记载 。 古人有成熟人工復甦术,东汉成型、唐代有吹气法,比西方早一千多年 。 作者可不是瞎写哦,宝贝们別相信某些穿越小说扯犊子。) 第97章 山洞 时蕴摸了摸他的额头,咬牙站了起来,往河滩后面那片树林走去。 幸好林子里,树枝到处都是。 时蕴蹲下来捡了一些,抱在怀里,走回河滩,放下。 来回抱了好几趟,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摺子。 这个火摺子是沈浸星给的。 从京城来含山县的路上,有次在路边休整吃饭的时候,沈浸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 说这是他从他父王那里顺来的,军中特製防潮防雨的火摺子。 这火摺子外面用铜壳密封,里头还浸了松香,密封效果很好。 时蕴打开铜壳,吹了一下,火光亮了。 她把火摺子凑到枯叶下面点燃,火苗窜了起来。 时蕴伸手凑到火边烤了一会,终於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等到这堆树枝都要燃没了,柳诗年还是没有醒。 时蕴又去抱了一些回来,走过去蹲在柳诗年身边,解开他的衣衫。 衣衫解开后,时蕴看到柳诗年左肩上的伤口肿得老高,泛著不正常的红紫色。 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著,里面渗出来的液体把衣裳粘在了皮肤上,混著血丝。 时蕴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愧疚。 这几天柳诗年一直在帮爹爹的忙,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一句伤口疼。 没成想,竟是这么严重。 时蕴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丝软弱压了下去。 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裳上擦了擦,转身去河边捧了一捧水回来。 她把水淋在伤口上,把上面粘著的脓血衝掉,柳诗年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 等伤口清理乾净了,露出底下的皮肉,时蕴看著那些翻开的肉,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幸好,幸好她在书上看到过怎么处理溃烂的伤口。 时蕴不由分说,从自己的中衣下摆撕下来一块布条,叠成方块,按在伤口上。 又打开火摺子的铜壳,把里面的火摺子倒了出来。 铜壳內壁上沾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她用指尖颳了一点下来闻了闻。 是松香,松香能止血,能防化脓。 时蕴把刮下来的松香涂在伤口上,用布条盖住,再用撕下来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回到火堆旁边坐著,两只手伸到火边烤著,眼睛一直看著柳诗年的脸。 半晌后,柳诗年的眼皮终於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对著头顶的天空看了好几息,才慢慢转过来看著时蕴。 时蕴此时的样子很狼狈,柳诗年嘴唇动了动,眼里满是愧疚。 “抱歉,此次都是因为我自负,为了引出蒟蒻后面的人,让她一起来了甘霖村,才让你们发生这样的事。” 时蕴扶著柳诗年坐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这次的事,是我们几人一起商议的结果,要怪也是所有人的错,再说——” 时蕴顿了顿。 “我们谁也没长天眼,想过崖边会塌。” 柳诗年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时蕴的怀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湿衣裳传过来,並不温暖,但很踏实。 他这辈子被人说过很多次算无遗策,听得多了,自己也就信了。 他习惯了什么事都提前想到,提前安排好,提前堵住所有的漏洞。 没有人问过他“你累不累”,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別人习惯了他算无遗策,习惯了他担著一切。 时蕴是第一个跟他说“要怪也是所有人的错”的人。 柳诗年靠在她怀里,声音很轻。 “看来,含山县的事跟那些黑衣人嘴里的主子脱不开关係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带著一点自嘲。 “远在京城,还能控制千里之外的含山县,让百姓们苦不堪言。 想我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心生悲悯,却管不了这窗外事。” 时蕴听著这话,低头看了看柳诗年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脆弱。 不是受伤的那种脆弱,更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於鬆了一下。 时蕴伸出手,摸了摸柳诗年的脸,掌心贴著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眼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柳诗年。” 柳诗年抬起头看著她,时蕴继续说下去。 “含山县的百姓已经脱离了苦海,王建仁倒了,那些被抓的姑娘也被放出来了。 该抓的人抓了,该查的案子查了,对於我们所看到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柳诗年对上时蕴认真的眼神,看了片刻,开口。 “那你眼里的柳诗年是何样子?” “聪明,强大,还有……” 她凑近柳诗年的耳边,嘴唇贴著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说了几个字。 柳诗年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那点脆弱、自嘲、悲悯,被冲得一乾二净。 时蕴看他情绪好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泥土。 “我们去找找有没有出去的路吧,不能一直待在这儿等救兵,坐以待毙。” 温暖的怀抱离开了,柳诗年身上一凉,还有些愣怔。 时蕴伸出手,柳诗年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把那点情绪甩开。 两人走出了河滩。 柳诗年走在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捡来的粗树枝。 用树枝拨开路上的杂草和灌木,给时蕴开路。 时蕴走在后面,跟著他的脚印走。 树林里没有路,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灌木和藤蔓,脚下是鬆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俩人走了一两个时辰,都没有看到有人居住的影子,只有树林子。 时蕴的体力快耗尽了,腰侧还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她咬牙忍著,没有让柳诗年看出来。 柳诗年的脸色也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终於,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被杂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柳诗年拨开杂草探身进去看了看,洞不深,一眼就能看到底,里面是乾的。 地上铺著落叶和枯草,没有野兽的痕跡,说明能住人。 柳诗年从山洞里出来,转身对时蕴说了一句。 “你去里面等著,我去弄些吃的来。” 时蕴点了点头,她实在走不动了,腿软得快要撑不住身体。 她走进山洞,靠著石壁坐下来。 柳诗年在洞口站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林子里。 他走得很慢,左肩的伤在疼,走出好一会,才走出一段路。 柳诗年抬头看了看,在一棵树上看见了一些果子,个个拳头大小,泛著青黄色。 他把拐杖靠在树干上,右手攀著树枝往上爬。 摘了七八个果子,塞进怀里,从树上滑了下来。 又在林子里找了一圈,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只野兔。 柳诗年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掷了出去。 石头打在野兔的头上,野兔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柳诗年走过去捡了起来,掂了掂,不大,但够两个人吃了。 他一手提著野兔,一手拄著拐杖,沿著来路往回走。 幸好这个天气,其他的动物都冬眠了,野兔不会冬眠。 第98章 蕴儿,你可怪我? 山洞里,时蕴靠著石壁坐著,手捂在腰侧,那股疼痛越来越明显了。 她解开腰带,把衣裳半褪下,侧头看了看。 腰侧那里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 也不知是在河里撞到了石头,还是从崖壁上掉下来的时候蹭到了。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时幸抬头看去,看到是柳诗年回来了。 柳诗年一回来就看见这副场景。 时蕴靠在石壁上,衣裳半解,露出大红色的鸳鸯肚兜和裸露的肌肤。 柳诗年眼神没有任何旖旎,他快步走进山洞,把果子和野兔放在地上。 “可是哪里伤著了?” 时蕴看著他那副著急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不碍事,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柳诗年打断。 柳诗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腰侧。 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探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大小跟之前时蕴给他送药膏的那个差不多。 柳诗年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蹲在时蕴身前,把药膏抹在时蕴腰侧的青紫上。 温热的指尖带著药膏的凉意触在皮肤上,时蕴的身体颤了一下。 时蕴忍住颤意,开口。 “你带了药膏,怎么不早说?你的伤口都成那样了。” 柳诗年低著头,继续揉。 “我无碍,这个金疮药是宫里老御医特製的,一瓶难求,现在只剩一点了,我想著留著防患。” 他抬起头看著时蕴,嘴角弯了一下,“你看,这不就有用了?” 时蕴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人,这个人! 这个人不是最聪明的吗? 怎么伤口都烂成那样了,还一声不吭,药膏只剩一点了,却先给她用。 柳诗年低下头继续揉,那片青紫在他的指腹下慢慢发热,时蕴的腰侧终於不那么疼了。 时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瓷瓶,伸手去解柳诗年的衣裳,语气不容置疑。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柳诗年犹豫了一下,自己解开了衣带。 月白色的长衫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左肩上那片包扎得歪歪扭扭的布条。 时蕴把布条一圈一圈解开,倒了一点药膏在指尖,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抹。 柳诗年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很快就鬆开了,他低头看著时蕴的发顶。 “蕴儿。” 时蕴抬起头,柳诗年的脸上露出一种少有的颓意。 “赶不上回去成婚了,还得在这荒郊野岭吃这些。” 他眼睛看向另一边地上的野果和野兔。 “你可怪我?” 时蕴看著他,忽然把手里的药膏放下,凑上去吻住了柳诗年的嘴,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柳诗年的眼睛微微睁大。 时蕴趁机伸出舌尖,撬开了他的唇关。 柳诗年闭上眼,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上身本就没穿衣裳,此刻肌肤贴著肌肤,时蕴的手攀上了柳诗年的脖子。 唇齿缠绕间,时蕴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不怪。” 时蕴这还真不是谎话。 她看出来了,柳诗年现在的心在她身上,柳家已经彻底被绑住了。 成亲或早或晚,总归是跑不掉的。 柳诗年察觉到了时蕴有些走神,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將她的身体更贴近自己。 俩人衣裳半解,肌肤相贴,紧紧贴在一起,时蕴回过神来,彻底投入。 半晌,时蕴先顶不住了,她把嘴唇分开,喘了口气。 她的脸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微微有些发肿。 柳诗年露出一个笑,那张清冷的脸上带著满满的情慾,像冰川下面压著的火山。 他看著时蕴,声音低哑。 “不是蕴儿先挑逗的我吗?怎么你先……” 时蕴的脸上闪过羞恼,低下头,张嘴咬了一下柳诗年身上的那颗红色茱萸。 柳诗年吃痛,嘶了一声,身体紧绷。 时蕴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凑近他唇边,呼吸拂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带著一种让人心痒的节奏。 “如果阿年不介意,我们俩在这洞房也是可以的。” 这下轮到柳诗年害羞了,他的耳朵跟脖子迅速红起,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睛里映著时蕴的脸,那张脸上带著勾人的笑。 时蕴的手指从他身前的那颗已经被咬得红肿的茱萸上慢慢滑过。 从胸口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向胸口,打著圈圈,声音带著一种让人骨头都酥软的慵懒。 “嗯?阿年怎么不说话了?” 柳诗年心跳快得不像话。 面对这种挑逗,他要是还能忍住,那就真不是个男人了。 他伸出手抓住时蕴不停在他胸前作乱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另一只手把自己身上半褪的衣袍彻底脱了下来,放到时蕴身后的地上。 揽住她的腰,把她慢慢放倒在衣袍上。 时蕴的后背落在柔软的衣袍上,白色的布料衬著她的皮肤。 白得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衣裳哪里是她。 大红色的肚兜艷得刺眼,肚兜上绣著的那对鸳鸯像是在游动。 柳诗年俯身,含住了她的嘴唇,带著点霸道。 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探进她嘴里。 两人吻了很久,吻到嘴唇离开的时候,两人嘴角都带著一根银丝。 柳诗年嘴唇从时幸的嘴唇上移开,沿著她的下巴一路往下,停在锁骨上。 时蕴仰起头露出脖颈,把自己往他嘴唇的方向送了送,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吟。 柳诗年的嘴唇继续往下,他的嘴唇很软很凉。 舌尖在她锁骨凹陷处停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 不一会儿,肚兜就湿漉漉的。 柳诗年的手指从肚兜边缘伸进去,指腹触到了她的皮肤上,时蕴身体颤了一下。 他的手在肚兜下面游走,嘴唇还在往下。 时蕴的手从柳诗年后背滑到前面,解开了柳诗年的腰带。 柳诗年的手从肚兜下面抽出来,扯了一下肚兜的系带。 大红色的肚兜从两人之间被抽离。 柳诗年的身子彻底沉了下去,时蕴的腿也顺势攀上柳诗年的腰。 不一会儿,山洞里就慢慢响起了女人细细的喘息声,和男人压抑的低吼声。 若是此时有人从这里经过,绝对能看见山洞里两人死死缠绕的身体。 第99章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六个时辰后,时蕴睁开了眼睛。 山洞里他们做的时候点的那个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炭火明明灭灭,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外面的光线比睡前暗了很多,天应该快黑了。 时蕴侧躺著,贴著柳诗年的胸膛,柳诗年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 俩人的腿还死死交叉缠绕在一起,身上盖著柳诗年的里衣。 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时蕴的肩头和柳诗年的手臂。 ........... 时蕴有些好笑,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完事之后就是保持著这个姿势相拥。 后来不知道是太累了睡了过去,还是直接晕了过去。 时蕴动了动,想往旁边挪开。 ......... 时蕴的动作顿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脸上略微有点不自然。 柳诗年的睫毛动了一下,其实时蕴动的时候他就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闭著眼睛感受著她的体温。 柳诗年的呼吸加快了点,睁开眼,鼻尖蹭了蹭时蕴的鼻尖。 声音带著些许沙哑:“別走......” 时蕴心软了软,亲了亲他的嘴唇,安抚了一下。 “我不走,起来穿衣服了,你也不嫌冷。” 不问不觉得,一问確实冷。 深秋的山里,太阳一落山温度就往下掉。 两人身上就盖了一件薄薄的里衣,前面贴著彼此。 不知道是靠著体温撑过来的还是靠著睡著了感觉不到冷撑过来的。 幸好这个山洞背风,洞口朝南,风从北边吹来,被山体挡住了大半。 不然这个天气,两人没穿衣服,就这么睡过去。 估计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对因为这事儿冻死的未婚夫妻。 传出去,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柳诗年揽著时蕴坐了起来,里衣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落在地上。 时蕴的肩膀缩了一下,柳诗年把她的衣裳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草屑,披在她肩上。 两人各自穿上衣裳,柳诗年去把火堆又生了起来。 还从洞口又搬了几块石头,把火堆围得更严实一些。 火苗窜了起来,山洞里亮了一些。 时蕴坐在火堆旁边,伸出两只手烤火,看著火苗。 “不知道幸儿他们怎么样了。” 柳诗年沉默了一下,伸手握住时蕴的手。 “別担心,沈浸星不会让她出事的,我们先养养伤,明日天亮了再出去找路。” 时蕴点了点头。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另一边,时幸和沈浸星躺在一张小木床上,两个人挨在一起。 身上盖了件被子,被子是粗布的,浆洗得发白,但很乾净,有皂角的清香。 这是个木屋,木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墙角堆著一些乾柴和草药。 一个少女蹲在小木床面前,两只手捧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两人。 她看著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一件略旧的蓝布褂子,头顶绑了一个髮髻,胸前垂著两条长辫子。 少女看看时幸的脸,又看看沈浸星的脸,眼睛里全是光。 “爷爷,这两个哥哥姐姐长得好好看啊!灵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呢!” 灵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小女孩才会有的惊嘆。 木桌旁边,坐著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拿著一个石臼,正在捣药。 他听见孙女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床那边一眼,笑了笑。 “蹲了都快半个时辰了,你也不嫌累,快过来坐著。” 灵儿把捧著脸的手放下来,扭过头看著爷爷,吐了吐舌头。 “灵儿这不是看入迷了嘛。” 她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著床沿才站稳,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又说了一遍。 “爷爷,灵儿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还是往床那边瞟。 “哥哥好看,姐姐也好看,他们俩躺在一起,像画上的人一样。 村里的婶子说她以前去过县城,县城的姑娘可好看了。 可是灵儿觉得,县城的姑娘肯定没有这个姐姐好看。” 老人捣药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带著笑,从喉咙里传出来。 “爷爷也是第一次见到。” 老人把石臼里的药倒出来,放在一片乾净的芭蕉叶上。 用手指把药泥摊开,看了看厚度,又加了一点草药进去,继续捣。 他捣药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灵儿趴在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爷爷,哥哥姐姐怎么还不醒?” 老人句句有回应:“受了点伤,等爷爷给他俩敷了药就能醒了。” 灵儿嘟了嘟嘴,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摇了摇他的袖子。 “那爷爷你快点。” 老人摇头笑了笑,把手里的石臼又捣了几下。 “好好好,快了快了。” 老人把捣好的药泥从石臼里刮出来,放在芭蕉叶上,又从墙角拿了几条乾净的布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先把沈浸星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他的肩膀。 沈浸星的肩上有几道划伤,不深,但口子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手臂。 老人用手指挑了一些药泥,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动作很慢很小心。 然后他转到另一边,掀开时幸的被子。 时幸的手臂上有一片淤青,手腕上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 老人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把药泥敷在淤青上,用手掌轻轻按了按。 他的手指很粗糙,但按在时幸手臂上的动作很轻。 老人做完这些,直起腰,把剩下的药泥放在桌上,用芭蕉叶盖著。 “走吧,灵儿,咱们先回去,一会那边的人该怀疑了,晚点再来给他们送吃的。” 灵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弯腰看了看沈浸星的脸,又看了看时幸的脸,抬起头看著爷爷。 “爷爷,他们真的会醒吗?” “会的。” 灵儿点了点头,跟在爷爷后面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並排躺著的两个人。 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带著不舍。 老人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髮飘了一下。 他侧著身子等孙女出来,灵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跑出门去。 木门被关上,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火苗跳动著,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 墙角堆著的草药散发著淡淡的苦味,混著皂角的清香,並不难闻。 又过了一个时辰,油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油快烧完了,光线暗了一些。 第100章 木屋 时幸的手先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子上面慢慢蜷了一下,睫毛颤了又颤,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聚焦,先看见了头顶的茅草屋顶。 然后是旁边的木墙,然后是躺在她身边的沈浸星。 沈浸星还闭著眼睛,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有些乾裂。 时幸撑著手肘坐起来。 她的手臂有些酸,手腕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敷著一层褐色的药泥。 时幸伸手推了推沈浸星的肩膀。 “沈浸星,醒醒。” 沈浸星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了几息,看见了时幸的脸,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此时顾不上疼,而是上上下下把时幸打量了一遍。 “阿幸,幸好你没事。” 说完捂著胸口咳嗽了两声。 他掉下来的时候使了个巧劲,把时幸护在了怀里。 落水的时候他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大部分衝击。 后背撞在水面上的时候,疼得他差点闭过气去。 他受了不轻的伤,但时幸没事。 他看著她好好的,心里那根绷了的弦终於鬆了。 时幸看著他鬆了一口气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傻子,为什么非要来护我。”声音不大,闷在沈浸星的肩窝里。 沈浸星愣住了,时幸还是第一次主动抱他。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时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下巴抵著她的头顶,轻轻出声。 “因为我喜欢你呀。” 时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沈浸星喜欢她,这个人从来不会隱藏自己的心思。 但这是沈浸星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 时幸抱著沈浸星的手微微用力。 直到此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她利用往上爬的对象,不止是她復仇路上的一颗棋子。 时幸抱著沈浸星又骂了一句“傻子”,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含混不清。 沈浸星的嘴角露出惯有的带著张扬的笑。 “嗯,我是傻子,那阿幸喜不喜欢傻子?” 时幸鬆开抱住他的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沈浸星的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时幸没有犹豫,凑上去亲上了他的嘴角。 亲吻比情话更先说出口。 她喜欢的。 但“喜欢”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不是一个会把“喜欢”掛在嘴边的人。 时幸的嘴唇贴在沈浸星的嘴角上,一触即分,没有深入,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跟上次在猎场的那个吻不一样,上次的吻她带著目的,带著算计。 沈浸星愣愣地舔了舔被吻过的嘴角,嘴角咧开,眼睛里全是光。 “还要。”他把脸凑过去,带著点撒娇,“阿幸,我还要。” 时幸推开他的脸。 “行了,出去看看咱俩在何处,姐姐他们还不知道如何呢。” 时幸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率先走出了木屋。 沈浸星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就一下”“再亲一下”,时幸没理他。 木屋外面是一片山坡。 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山后面,只剩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暉。 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从木屋门口延伸下去。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峰,一层一层的,跟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 沈浸星站在时幸旁边,往四周看了看。 “等天亮后咱们再去找他们吧,山里夜晚不安全,伸手不见五指的,万一踩空掉进坑里,爬都爬不上来。” 时幸点了点头,压下对姐姐的担忧。 她知道沈浸星说得对,现在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天黑路滑,没有火把,没有乾粮,两个人身上还带著伤,走不了多远。 她转身回了木屋,扫视了一圈,木屋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时幸走到桌边坐下,说:“有人救了我们。” 沈浸星在对面坐下,跟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被人救了这个结论太明显了,没什么好討论的。 问题是,谁救了他们?为什么救他们?是路过碰巧还是有意为之? 沈浸星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就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 “哥哥姐姐!你们醒啦!” 声音又脆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溅在石头上。 木门被推开,灵儿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一个竹篮子,竹篮上盖著一块蓝布。 她身后跟著老人,老人手里提著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方。 灵儿看见时幸和沈浸星坐在桌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跑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从里面端出两碗饭和两碟菜。 “你们饿了吧?灵儿给你们带了吃的!” 老人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看著时幸和沈浸星,脸上带著笑。 但时幸注意到老人的姿势一直是个防御状態。 时幸站起来,朝老人行了个礼。 “老人家,多谢救命之恩,敢问老人家尊姓大名?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老夫姓孙,这是老夫的孙女灵儿,这里是青峰山,离含山县有几十里路。 老夫在这山上採药,灵儿在河边发现了你们,回去找老夫来,我们俩把你们弄回来的。” 沈浸星和时幸露出笑意,又道了一次谢。 “多谢老人家和灵儿妹妹救命之恩,若没有你们,我们俩可能就——” “哎呀,不用谢不用谢。”灵儿在旁边疯狂摆手。 “灵儿总不能看著你们在河里漂著不管吧?” 时幸笑了笑,心里却有了一丝怀疑。 她跟沈浸星两个人加起来分量不轻,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女,是怎么把他俩从河边扛到山上来的? 时幸心里起了疑,面上不动声色,她看著灵儿,笑著开了口。 “灵儿妹妹真勇敢,你一个人去河边,不怕吗?” 灵儿歪著头想了想,两根辫子晃来晃去。 “不怕!灵儿经常去河边抓鱼的!那条路都走熟了。 今天去抓鱼,看见河里漂著两个人,灵儿嚇了一跳。 仔细一看,你们还活著,就赶紧跑回去找爷爷了。” 时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在灵儿说的时候她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两人都看见了,谁都没有点破。 灵儿看著时幸和沈浸星,嘴巴慢慢张大。 “哥哥姐姐,你们笑起来更好看耶!” 灵儿捧著脸,眼睛亮晶晶的,“比灵儿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老人走过来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你不是给你的哥哥姐姐带了吃的吗?饭菜要凉了。” 灵儿回过神来,欢快地把桌上的饭菜往沈浸星和时幸面前推了推。 “对哦对哦,哥哥姐姐快吃!尝尝灵儿做的饭菜好不好吃!” 老人对两人歉意地笑了笑。 “两位別见怪,灵儿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