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你要老婆不要?》 第1章 :媳妇上门 “咚咚咚……” 门板被拍得山响,震得土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徐磊从炕上弹起来,脑仁儿还在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却触到一片粗糙冰凉的土坯。 这触感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根黑漆漆的房梁,上头掛著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墙皮斑驳脱落,窗户上糊著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呼噠作响。 对面墙上一张年画掛历,大胖小子抱著红鲤鱼,左下角印著:1975年6月28日。 脑子里轰的一声。 徐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宽大、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 再摸肚子,平坦结实,不是前世那个被啤酒和外卖餵出来的啤酒肚。 他翻身下炕,腿脚利索得不像话,膝盖也没有阴天下雨就疼的毛病。 门框上掛著一面巴掌大的碎镜片,他凑过去一看。 镜子里是一张稜角分明的年轻面孔,浓眉深眼,皮肤黝黑,头髮浓密得像老林子里的松针。 1975年。 永安林场。 他活了,又活回来了。 前世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是个荒野求生博主,在短视频赛道上摸爬滚打七八年,硬是从零做到了赛道头部。 巔峰时期粉丝过百万,一条视频的gg报价顶別人一年的工资。 结果呢?一场宿醉,再睁眼就是这间破屋。 也好,前世他风光过,也落魄过,银行卡里最多的时候存著三百多万。 可到头来孤家寡人一个,连个一块儿过年的人都凑不齐。 钱赚够了,人也没了。 老天爷让他重活一回,这回他得换个活法。 外头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回还夹著大嗓门的吆喝: “磊子!磊子!都几点了还懒窝?赶紧给你老叔开门!” 这声音徐磊记得。 徐大为,永安大队的支书,论辈分他得叫一声老叔。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前世他爹妈走得早,就是这个老叔隔三差五送点棒子麵、咸菜疙瘩过来,东西不多,可在那个饿死人的年月,这就是救命的情分。 后来徐磊外出闯荡,老叔病重那年他正在外地拍素材,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事成了他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如今这根刺,他得亲手拔了。 徐磊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门栓。 北风卷著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灌进来,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进肺里,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门口站著两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腰板却挺得笔直。 这就是徐大为。 他身后还站著一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著马尾辫。 巴掌大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眉眼俊俏得不像这山沟沟里能长出来的人。 她躲在徐大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徐磊,像老林子里受了惊的狍子。 “盯著人家妹子看啥看!” 徐大为一嗓子把徐磊吼回了神:“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徐磊品出这话里的味儿来了,心头猛地一跳。 他訕笑著把人让进屋,赶紧捅开炉子添了柴火。 徐大为也不客气,直接上炕盘腿坐下,摸出菸袋锅子点著了,慢悠悠抽了一口。 那姑娘站在墙角,两只手攥著棉袄下摆,拘谨地打量著这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子,灶台上倒是擦得乾乾净净。 墙上掛著一桿双管猎枪,旁边是一张完好的狼皮,皮毛油亮。 徐大为吐出一口烟,拿菸袋锅子点了点徐磊:“磊子,你小子今年不小了吧?” “二十三了,老叔。” 徐磊搓了搓手,“屋里一个人,怪冷清的。” “老叔问你,想要媳妇不要?” 徐磊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下意识就朝墙角的姑娘看了一眼。 姑娘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要!”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叔,我这屋里就缺个伴儿!” 徐大为笑了,满脸褶子舒展开来,指了指墙角的姑娘:“这闺女叫穆青,省城下来的知青。 爹妈是搞科研的,出了事,都没了。 她一个人在知青点,成分不好,受人排挤,还有那不要脸的想占她便宜。” 老叔的声音沉下来:“前几天下大雪,她在知青点差点出了事,跑来找我。” “老叔寻思了,咱们屯子里,就你小子还是光棍一条,身板结实,人也本分。” “今天就做一回主,帮你定下这门亲事,你看咋样?” 徐磊看著穆青,姑娘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把衣角都快拧烂了。 那种强忍著不哭出来的倔强劲儿,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前世风光的时候身边鶯鶯燕燕多了去了,可没几个是真心的。 钱散了,人也散了。 眼前这姑娘乾乾净净的,什么都不图,就图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老叔。” 徐磊正了神色,声音洪亮得像砸钉子:“这事我应了。” “从今天起,穆青就是我徐磊的媳妇,谁欺负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有我徐磊吃的一天,就有我媳妇一口热饭。” 穆青浑身一震,抬起头直直地看著他。 她原以为徐磊肯收留自己,多半是看老叔的面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情愿。 可眼前这个男人站起来的样子像老林子里的红松,说话像往地里夯桩子,一字一句全钉进了她心坎里。 徐大为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老叔没看错人!” “户口的事我去跑,今晚这丫头就住你这儿。” 他麻利地下了炕,走到门口又回头,拿菸袋锅子点了点徐磊。 “改天別忘了请老子喝喜酒。” “忘不了,请您当证婚人,坐主桌。” 徐大为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炉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不说话。 穆青咬了咬嘴唇,声音细细的:“徐……徐大哥,谢谢你收留我。” “我出来的急,铺盖和换洗衣服都还在知青点。” “你……你陪我回去取一趟唄?” 说到“知青点”三个字的时候,她明显皱了下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她犯噁心的事。 第2章 :知青点 徐磊目光一沉。 那帮王八犊子欺负他媳妇,把人逼得大雪天跑出来求收留,这笔帐他记下了。 “走。”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穆青的小手:“磊哥这就带你去拿回来。” 知青大院那扇铁门锈跡斑斑,门轴歪了半边,虚掩著露出一道宽缝。 院墙上刷的標语被雨水冲得斑驳,隱约能认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几个字。 正是午饭时间,院子里闹哄哄的,铝饭盒磕碰的声响和说笑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 穆青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徐磊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徐磊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抬脚推开了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长响,院子里几十號人的目光齐刷刷打了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屋檐下蹲著两排知青,手里都端著饭碗,筷子举在半空停住了。 他们先是看见穆青,脸上刚露出点不屑,紧接著就看见了她身边那个男人。 一米八几的大个,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再往下看,两个人牵著手。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嗡地一声炸了锅。 “哟,这不是穆青吗?” “这是从哪儿勾搭的男人?大清早不见人影,原来是干这个去了。” “平时看著挺老实一姑娘,嘖嘖……” 人群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军绿色大衣,胳膊上套著红袖章,短髮別在耳后,露出一张高颧骨尖下巴的脸。 她端著饭盒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徐磊一眼。 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三分不屑七分刻薄的笑。 这人叫刘艷,部队子女,在知青点管著宿舍纪律,手里那点小权力让她在这院子里横著走。 她看穆青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省城来的知识分子子女。 偏偏长了一张让所有女知青都黯然失色的脸,光是这一点就够招恨的。 “我当是投奔爹妈去了呢,大清早就不见人影。” 刘艷拿筷子敲了敲饭盒边沿,斜眼睨著穆青: “原来是给自己找了个下家啊。” “嘖嘖嘖,真想不到……” “穆青你也有今天,沦落到靠卖身求荣混饭吃了?” 屋檐下几个男知青带头鬨笑起来,有几个人拿筷子敲著饭盒起鬨。 几个女知青跟著捂嘴偷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穆青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在徐磊掌心里微微发抖。 笑声还没落,一个人从人堆里窜了出来。 精瘦,尖嘴猴腮,裹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走路带蹦。 他往徐磊面前一站,脑袋才到徐磊下巴,得仰著头才能跟人对视。 这人叫李卫,仗著读过几年书,能写两句歪诗,没少往穆青跟前凑。 前后送了不下二十封情书,全被退了回来,还在开水房堵过穆青好几次。 被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到处跟人嚼舌根说穆青“早就不是乾净身子了”。 “这里是知青点!” 李卫把手里的半根骨头往徐磊脚下一扔:“你长没长眼?哪来的滚哪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摆出一个拳击的架势,两只瘦胳膊在空中晃了晃。 “小心爷爷我拳脚无眼!” 穆青嚇得往徐磊身后缩,肩膀不自觉地耸了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徐磊拍了拍她肩膀,力道很轻。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面前还在蹦躂的李卫,伸手一把握住了那只在空中乱晃的拳头。 他的手掌比李卫大出整整一圈,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收紧。 李卫脸上的表情从囂张变成了错愕,还没来得及张嘴,整个人就被徐磊攥著拳头提了起来。 脚尖离了地,在雪地上方扑腾了两下。 那只被攥住的胳膊被反拧过去,拧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疼得他齜牙咧嘴,嗷嗷直叫。 院子里的鬨笑声像是被人拿刀切断了,一下子全没声了。 几个刚才还在敲饭盒起鬨的知青,筷子都掉地上了也没人捡。 刘艷脸上的笑僵在嘴角,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台阶边缘,差点踩空。 徐磊把李卫往地上一丟,像丟一袋土豆。 李卫摔了个屁股墩,抱著胳膊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愣是没敢再吭一声。 徐磊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根骨头,在手里掂了掂,隨手丟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咚的一声闷响。 “我再说一遍。” 徐磊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穆青现在是我徐磊的媳妇。”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天起,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谁说一句不乾不净的话,就別怪我徐磊翻脸不认人。”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一个一个地从院子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扫到刘艷的时候,她下意识躲开了目光。 扫到那几个敲饭盒起鬨的男知青时,他们纷纷低下了头,往墙根里缩了缩。 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 穆青站在他身后,看著这个男人宽阔的背影。 那背影像一道墙,把她和这个院子里所有不堪的回忆隔开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头一回觉得,自己身后好像不是空荡荡的了。 徐磊转过身,牵起她的手,声音放柔了:“走,去拿你的东西。” 穆青的宿舍在院子最里头,是一间八人住的大通铺。 她的铺位在最靠门的位置,薄薄的一床褥子,被单洗得发白,枕头边上整整齐齐地叠著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 靠近门口的床位冬天最冷,夏天蚊子最多,谁都不愿意住。 穆青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床位从没变过,没人跟她换过,也没人提出过跟她换。 徐磊三两下把东西捆好,往肩上一扛,腾出一只手牵著她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走到大门口,徐磊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话:“我叫徐磊,住屯子西头,隨时欢迎来找。” 这句话听著客气,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不服的儘管来。 两个人走出知青点大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穆青跟在徐磊身边,男人的步子迈得大,但每走几步就慢下来等她一下。 雪地上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挨得紧紧的。 第3章 :安家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磊哥……” “嗯?” “没什么。” 穆青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就是想叫你一声。” 徐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徐磊的小屋不大,一铺炕占了大半个屋子。 灶台挨著炕沿,烟道通到炕底下,冬天烧火做饭顺便就把炕烧热了。 灶台边上是一口水缸,缸里的水是昨天挑的,上头结了一层薄冰。 屋里的家什不多,可样样都擦得乾乾净净,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 墙上掛著的那杆猎枪和那张狼皮,给这间小屋添了几分猎户人家的硬朗气。 穆青站在门口,打量著这间屋子,两只手攥著衣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屋子和知青点的宿舍比起来,小了太多,可莫名地让她觉得踏实。 那里住了八个人,热闹是热闹,可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於她的。 这里虽小,每一寸都是家。 徐磊把她的铺盖卷放在炕头上,指著最靠里、最暖和的位置:“你睡这儿,我睡外头。” 他拍了拍炕沿,“这位置对著灶膛,烧火的时候热气先往这儿走,冬天不冷。” 穆青愣了一下:“你睡外头?外头哪有地方睡?” “打地铺。” 徐磊咧嘴一笑,“你刚来,不习惯,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踏实了,再说。” 这话说得含蓄,可穆青听懂了。 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挤出一句:“磊哥,你是个好人。” 徐磊被这句话逗乐了。 前世他在网上没少被人发好人卡,那时候的好人卡是拒绝的同义词。 可眼前这姑娘说“你是个好人”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颤的。 那不是在发卡,那是真心实意地在感谢。 这两种滋味,天差地別。 “別急著给我发好人卡。” 徐磊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上。 “饿了没?先给你弄点吃的,吃饱了再说。” 灶台上的米缸盖子一掀开,徐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缸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棒子麵,顶多够熬两顿糊糊。 他又翻了翻別的地方,半袋子地瓜干,几串干辣椒,一小罐盐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个家,比他想像的要穷。 徐磊重生之前,也是个孤儿,一个人过日子,有上顿没下顿,能活著就不错了。 现在家里添了人口,两张嘴要吃饭,光靠这点棒子麵和地瓜干,撑不了几天。 穆青看见他皱眉头,小声说:“磊哥,我不饿。我在知青点吃过了才出来的。”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磊没戳穿她,只是笑了笑:“行,你不饿,那我做点我自己吃,你陪我尝两口总行吧?” 他抄起门后的扁担和水桶,“你先坐会儿,我去挑担水。” 屯子里的水井在村口的老榆树底下,井口砌了一圈青石,石头上磨出了深深的绳槽。 徐磊挑著扁担走到井边的时候,井边已经有了两个人——两个女人。 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少妇,穿一身蓝布棉袄,腰身却收得紧,显出几分和这年代不太相称的利落。 她叫周蓉,住在徐磊隔壁,是个寡妇,男人前年冬天在林场伐木出了事,留下她一个人带著个三岁的娃。 周蓉长得不算顶好看,但皮肤白,身段好,在屯子里也算是一枝花,没少有人给她说媒,她都没应。 另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妇人,膀大腰圆,一张圆脸冻得通红,手里拎著水桶,嘴里正絮絮叨叨地数落自家男人不挑水。 周蓉看见徐磊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笑吟吟地打招呼:“哟,磊子,这么早就来挑水?” “难得啊,往常不都是中午才起来?” 徐磊笑了笑:“家里来人了,得多备点水。” “家里来人了?” 周蓉挑了挑眉毛,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得更深了。 “我听说徐老叔给你说了个媳妇?城里来的知青?长得跟画上似的?”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棉袄的领口鬆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 徐磊把水桶放进井里,哗啦一声提上来,动作利索,神色如常。 “是有这事。刚定下来,还没办酒呢。” 周蓉眼珠子转了转,笑著说:“那姑娘可是有福气了。” “磊子你这身板,这力气,在咱们屯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改天家里缺啥少啥了,可得想著嫂子啊。” 旁边那个胖妇人插嘴道:“可不是嘛!磊子这小子,打小就壮实,如今又有个漂亮媳妇,嘖嘖,多少人眼红著呢!” 徐磊笑著应付了两句,挑著水桶往回走。 周蓉站在井边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拎起水桶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屋里,徐磊把水倒进水缸,开始生火做饭。 他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倒像是个过了一辈子日子的老把式。 棒子麵倒进锅里,加水搅匀,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 他又从墙角找出几个地瓜,洗乾净了扔进灶膛边的炭火里烤著。 很快,屋里飘起了棒子麵糊糊的香味和烤地瓜的甜香。 穆青坐在炕沿上,看著徐磊忙前忙后,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知青点住了一年多,从来没有一个人为她做过一顿饭。 她看著这个男人弯腰添柴的侧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稜角分明的五官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吃饭。” 徐磊把一碗棒子麵糊糊端到她面前,又把烤好的地瓜从炭火里扒拉出来,拍掉灰,放在她手边。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呼嚕呼嚕地喝了两口,抬头一看穆青还没动筷子。 “愣著干啥?吃啊。” 穆青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糊糊。 棒子麵糊糊什么调料都没放,只有粮食本来的香味和一点点盐味。 可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一碗糊糊。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进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徐磊没说话,假装没看见,只是把烤地瓜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第4章 :进山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穆青抢著洗碗,徐磊没拦她,自己在屋外劈了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等他回到屋里的时候,穆青已经把碗洗好了。 正坐在炕沿上翻她那几本书,昏黄的煤油灯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那些是什么书?” 徐磊坐在她旁边,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还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 穆青把书一本本摆给他看,说到书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活泛了不少。 “这本《林海雪原》我看过好几遍了,少剑波和杨子荣写得真好。” “磊哥你看过吗?” 徐磊摇了摇头:“我没怎么读过书。” 这倒是实话。 前世他虽然赚了不少钱,但学歷不高,读书也確实不多。 穆青听了,抿嘴笑了笑,把书翻开:“那我读给你听。” 煤油灯的光昏黄如豆,穆青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地念著书里的段落。 她念的是杨子荣打虎上山那一段,声调抑扬顿挫,念到紧张处声音拔高。 念到惊险处语速加快,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徐磊坐在她旁边,听著听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前世他一个人住大房子,七十寸的电视开著当背景音。 各种短视频软体刷到半夜,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坐在他身边念过书。 那种滋味,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念了两章,穆青有点累了,合上书,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屋外照得亮堂堂的。 “不早了,睡吧。” 徐磊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灶台边上,又拿了一件旧棉袄当被子。 穆青看著他打地铺,心里过意不去,咬了咬嘴唇,轻声说:“要不……你也上炕睡吧。” “炕这么大,中间隔开就行。” 徐磊看了她一眼,姑娘的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笑了笑,抱著铺盖捲走到炕的另一头,把铺盖放下,又在中间拉了一道帘子。 “行了,睡吧。明天我还有事要办。” 穆青钻进被窝,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男人均匀的呼吸声。 她躺在炕头上,身下是热乎乎的炕,头顶是暖烘烘的屋顶,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在知青点住了一年多,第一次觉得睡觉是件踏实的事。 第二天一早,徐磊是被冻醒的。 北方的冬天,灶膛里的火后半夜就灭了,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翻身起来,发现穆青已经起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姑娘显然不太会干这活,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火还没生起来,倒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徐磊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火柴:“我来。” 他三两下就把火生好了,动作快得让穆青瞪大了眼。 她把一碗热水端到他面前,小声说:“磊哥,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徐磊接过碗,喝了一口,看著穆青那张被灶火映红的脸,心里头暖烘烘的。 有人等著他起床,有人给他端热水,这种感觉,他已经两辈子没体会过了。 吃完早饭,徐磊从墙上取下了那杆双管猎枪。 这桿枪是他爹留下的,保养得很好,枪管擦得鋥亮,枪托上的漆面虽然磨掉了不少,但木质还结实。 他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子弹,数了数,还有十七发。 在这个年代,弹药是管制的,这十七发子弹是他爹留给他的全部家当,用完就没了。 所以每一发子弹都得用在刀刃上,不能浪费。 穆青看见他拿枪,嚇了一跳:“磊哥,你要干啥去?” “进山。” 徐磊把枪背在肩上,“家里米缸见底了,光靠那点棒子麵撑不了几天。我得上山弄点肉回来。” “进山?” 穆青的脸色变了,“我听人说老林子可危险了,有野猪,还有熊……” “没事。” 徐磊笑了笑,“我有分寸。” 他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吠。 徐磊推开门,一条黑色的大狗从雪地里窜了过来,围著他的腿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条狗体型不小,毛色油亮,耳朵尖尖地竖著,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看著就比一般的土狗机灵得多。 这是黑虎,徐磊从小养大的猎狗。 前世这条狗陪了他好几年,后来老死了,他难过了好久。 如今又见到黑虎活蹦乱跳地围著自己打转,徐磊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蹲下身子使劲揉了揉狗头。 黑虎兴奋地用舌头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也在高兴又见到了主人。 “黑虎,走,跟哥上山。” 一人一狗出了门。 穆青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两只手攥著门框,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比什么话都重。 长白山的冬天,满山遍野都是白的。 松树上压著厚厚的雪,偶尔有树枝承受不住重量,哗啦一声抖落一片雪雾。 地上的雪没过小腿,走起来费劲,但徐磊的步子又稳又快,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走自家的后花园。 他对这座山太熟了。 前世他在长白山拍了七八年的视频,这座山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每一片林子,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老林子哪个坡上有野猪窝,哪个沟里能挖到棒槌,哪条溪涧的冷水鱼最肥,哪个山头的松子最香。 这些东西搁別人眼里是要命的山货,搁徐磊眼里,就是满山遍野的活存摺。 黑虎在前面跑著,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雪地上的痕跡,回头朝徐磊叫一声,像是在匯报情况。 徐磊跟著狗走,很快就在一片松林边上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蹄印,野猪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大小来看,是头成年野猪,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这个体型的野猪最不好对付,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的话,发起疯来能把人拱翻。 但徐磊不怕,前世他猎过的野猪不下二十头,早就摸透了这东西的习性。 第5章 :考验 他顺著脚印往林子深处走,走到一处灌木丛边上停了下来。 灌木丛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拱断的动静。 徐磊朝黑虎打了个手势,黑虎立刻趴下,一声不吭。 他慢慢举起了猎枪,眯起一只眼睛,枪口对准了灌木丛最密的那个方向。 猎人的本事,一半在枪法,一半在耐心。 他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又轻又慢,呼出的白气融进了松林里的雾气。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灌木丛里的动静大了起来,一头黑褐色的野猪拱开树枝钻了出来,低著头在雪地上拱食,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徐磊瞄准了野猪耳朵后面那个位置。 那里是颅骨和颈椎的连接处,皮最薄,骨头最脆弱。 一枪下去直接毙命,不会浪费第二发子弹。 砰! 枪声在寂静的老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片飞鸟。 野猪浑身一颤,四条腿僵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黑虎嗖地窜了出去,跑到野猪身边围著打转,兴奋地汪汪叫。 徐磊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一枪毙命,子弹从耳朵后面打进去,穿过了脑干,野猪死得乾净利落,肉也没有因为挣扎而变腥。 他满意地拍了拍枪管,十七发子弹,还剩十六发,这一枪没浪费。 一头一百五六十斤的野猪,扛是扛不动的。 徐磊抽出腰间的猎刀,当场就在雪地里把野猪开了膛。 他手法极快,刀尖沿著肚皮划开,热气腾腾的內臟露了出来。 他把內臟掏出来扔给黑虎,黑虎叼著一块猪肝跑到一边大快朵颐,尾巴摇得像风车。 他把野猪劈成两扇,用绳子捆好,找了一根粗树枝当扁担,两扇猪肉一前一后挑在肩上。 一百五六十斤的野猪,去掉內臟和骨头还有一百多斤,再加上皮毛和雪地的阻力,寻常人走不了几步就得歇。 但徐磊这身板不是白长的,挑著担子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黑虎吃饱了跟在后面,嘴里还叼著一块没啃完的骨头。 走到半路,他又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几棵松茸。 这东西在后世能卖到几百块一斤,眼下虽然不值钱,但燉汤鲜得很。 他顺手采了十几朵,用雪擦乾净,揣进了怀里。 等他挑著野猪走回屯子的时候,天刚过午。 屯子里的人看见徐磊扛著两扇野猪肉从山道上走下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几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先看见了他,菸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几个扛著铁锹的汉子也停下了脚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等徐磊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群看热闹的男女老少。 “磊子!你这是打了头野猪?” “乖乖,这么大一头!怕不是有一百多斤?” “这都够吃一个冬天的了!磊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徐磊把野猪肉往门口一放,接过穆青递来的水碗灌了两口,擦了擦嘴,笑著说:“不是运气,是手艺。” 看热闹的人群里,周蓉挤到了最前面。 她看著地上那两扇油光水滑的野猪肉,眼睛都直了,两只手攥著棉袄下摆,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犹豫了一下,挤到徐磊身边,声音软软的:“磊子,你真有本事。这么大一头野猪,够你吃好久了。”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道:“嫂子家里那个小的,这两天都没沾过荤腥了,你看……”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妇人也纷纷凑了上来。 “磊子,我们家也好几天没见肉了,给婶子匀点唄?” “磊子,我用鸡蛋跟你换,十个鸡蛋换一斤肉,行不?” 徐磊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各位婶子嫂子,今天我进山一趟也不容易。” “这样吧,下水我自己留著,肥膘熬油,肉嘛……” 他看了一眼穆青,接著道:“我媳妇刚进门,家里啥都缺。” “谁家有不要的旧家具、多余的碗筷、不穿的棉衣,拿来换肉。” “东西不论好坏,能用就行。”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能拿东西换肉,这买卖划算。 很快,有人抱来了两把旧椅子,有人拿来了一口铁锅,有人翻出了一件半新的棉衣。 周蓉跑回家拿了一床半旧的棉被和一盏新的煤油灯。 徐磊一一收了,按东西的价值给肉,既不小气也不吃亏。 一个下午的工夫,小屋里添了椅子、铁锅、棉衣、棉被。 灶台上多了碗筷和油盐罐子,连窗户上的破报纸都有人帮换成了新的窗户纸。 穆青看著屋里一点点充实起来,心里头说不出的高兴。 晚上,徐磊割了一块猪里脊,切成薄片,和松茸一起燉了一锅汤。 汤燉得奶白,肉片嫩得入口即化,松茸的鲜味和猪肉的香味搅在一起,满屋子都是让人流口水的味道。 穆青端著碗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鼻尖上都是汗珠。 “慢点喝,別烫著。” 徐磊笑了笑,“肉还有的是,以后天天给你燉。” 穆青放下碗,认真地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磊哥,你真有本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前世直播间里那些“赵哥好厉害”的弹幕加起来都让徐磊受用。 吃完饭,徐磊把剩下的野猪肉切成条,用盐醃上掛在房樑上风乾。 猪板油切成块放进锅里熬,熬出大半罐子雪白的猪油,够吃好几个月。 猪骨头砸碎了冻在雪地里,留著慢慢燉汤。 下水洗乾净了,和酸菜一起燉了一大锅,给黑虎加餐。 一头野猪,被他收拾得明明白白,没有浪费一点东西。 干完这些活,天已经黑透了。 穆青坐在煤油灯下看书,徐磊蹲在门口擦枪。 黑虎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爪子上,半眯著眼睛打盹。 穆青忽然开口:“磊哥,你说这日子,以后会好吗?” 徐磊头也不抬,声音不大但篤定,“肯定会越来越好。” 穆青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嘴角掛著浅浅的笑。 日子过得比徐磊预想的还要快。 第6章 :回门 转眼间,穆青来家里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徐磊又进了两次山。 第一次猎了三只野兔和两只野鸡,第二次打了一头狍子。 家里的房樑上掛满了风乾的肉条,米缸里也添了新买的棒子麵和高粱米,灶台上的油盐酱醋越来越齐全。 穆青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生火做饭、洗衣缝补,把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 两个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內,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徐磊打猎的本事在屯子里传开了。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可连著几次上山都满载而归,人们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月,別人数著粮票过日子,徐磊家房樑上掛满了肉,院子里飘的都是荤香,这差距扎扎实实地摆在那儿。 於是,串门的人就多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周蓉。 她住得近,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有时候是借盐,有时候是还东西。 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过来坐坐。 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一把野菜,有时候是几个鸡蛋。 东西不值钱,但礼数周到。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了就帮著穆青干点活,嘴也甜,一口一个“青妹子”叫得亲热。 有一回周蓉来的时候徐磊正在院子里劈柴,脱了棉袄只穿一件单衣。 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肌肉线条在薄薄的布料底下若隱若现。 周蓉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笑吟吟地走进来:“磊子,嫂子家那把斧头钝了。” “你能不能帮嫂子磨磨?” 徐磊接过斧头磨了起来。 周蓉站在旁边,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忽然嘆了口气:“磊子你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你哥当年要是像你这么能干,也不至於……” 她声音低下去,眼圈微微红了。 徐磊没接话,只是低著头磨斧头。 磨好了递给她,客气地笑了笑:“嫂子,斧头磨好了。” “有事你招呼就行,不用绕弯子。” 周蓉接过斧头,眼神闪了闪,笑著说了一声“那嫂子就不跟你客气了”,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却轻快了不少,像是確认了什么事情一样。 除了周蓉,屯子里其他的妇人也不消停。 有来借粮的,有来討教打猎经验的,还有直接来问他有没有兄弟没结婚的。 徐磊一一应付著,既不热络也不得罪人,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这天傍晚,徐磊刚从山上回来,手里拎著两只野兔。 走到家门口,发现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穆青和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看见周蓉正坐在炕沿上,和穆青说著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徐磊进来,周蓉站起身,笑吟吟地打量了他一下:“磊子回来了?我跟青妹子刚说到你呢。”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我给青妹子带的两张电影票,明天晚上的。 你们小两口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別整天闷在家里。” 电影票。 徐磊目光落在那两张粉红色的票子上,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看了一眼穆青,姑娘正拿眼睛偷瞄他,脸上带著期待的笑。 “嫂子,这票不好弄吧?” 徐磊拿起电影票看了看,是县里电影院的票,明晚七点的场,放的是一部老电影。 “不麻烦,我表姐在电影院卖票,给我留了两张。” 周蓉笑著摆摆手,朝穆青挤了挤眼睛,“青妹子,明晚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让磊子带你出去风光风光。” 说完她就告辞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徐磊一眼,“磊子,你可得好福气。” 周蓉走后,穆青把电影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来林场这么久,还没去过县里,更没看过电影。 徐磊看著她高兴的样子,心里头却想著另一件事。 他在火堆边坐下,慢悠悠地添了一块柴,忽然开口:“穆青,你觉得周蓉这个人怎么样?” 穆青想了想,认真地说:“周嫂子人挺好的,经常过来帮我忙,还给我讲屯子里的事。就是……”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有时候她看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徐磊笑了一下。 这个姑娘,看著单纯,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穿戴整齐去县里看电影。 电影院不大,坐了七八成的人,放的是一部老片子,讲的是北大荒开垦的故事。 穆青看得入了神,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手里攥著徐磊的袖口,紧张的时候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 徐磊的心思却不在电影上,他在想周蓉为什么忽然送电影票——他和穆青都不在家,这屋子就空了。 电影散场后,两个人走在回屯子的路上,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穆青还在兴奋地讲电影里的情节,徐磊听著,时不时应两句。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家门口。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周蓉。 她看见两个人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回来了?电影好看不?” 不等穆青回答,她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徐磊手里,“我下午包的酸菜饺子,想著你们回来肯定饿了,热一热就能吃。” 穆青接过布包,连声道谢。 周蓉摆摆手说不用谢,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目光落在徐磊身上,停了两三秒才收回去。 回到屋里,徐磊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个饺子,包得小巧整齐。 穆青把饺子放进锅里热了,端上桌。 徐磊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味道確实不错,酸菜醃得恰到好处,肉馅也足。 可他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周蓉这个人情送得太勤了,勤得不正常。 这个预感在第二天下午应验了。 徐磊那天没上山,在院子里修补篱笆。 黑虎趴在门口晒太阳,时不时甩两下尾巴。 穆青在屋里纳鞋底,针线活她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直到周蓉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头髮梳得比平时整齐,脸上还扑了薄薄一层粉。 第7章 :质问 赵红梅接过肉,忽然一把攥住穆青的手,声音压得很低:“穆青,你男人是个好人。你跟著他,我们都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艷那边你放心,我们几个姐妹虽然势单力薄,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要再敢嚼你的舌根,我们跟她没完。” 徐磊送几个姑娘到屯子口,看著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才转身回家。 穆青站在门口等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带著笑。 “磊哥。” 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啥?” 徐磊揉了揉她的头髮,“你高兴就行。” “不。” 穆青认真地摇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不是谢你请她们吃饭,是谢你……” “让我在姐妹们面前能抬得起头来。” “她们都觉得我嫁了个好人,我很骄傲。”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掏出来的。 她知道,在知青点被人欺负了一年多,今天是她头一回在姐妹们面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徐磊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姑娘,她站在那里,穿著那件半旧的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眶还是红的,可是她的腰杆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那是一种被人护著之后,才有的挺直。 他忽然觉得,自己重生这一回,做的最对的事不是打了多少猎物,赚了多少钱,而是在那个大雪天打开了那扇门。 那天他为了一口吃食发愁,结果老天爷给他送来了一个家。 “走吧,回家。” 徐磊揽住她的肩膀,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还剩著半盆狍子肉燉粉条,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著,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穆青进了屋,没有直接去收拾碗筷,而是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水光,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磊哥,我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声音很轻,但很真。 徐磊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三四秒钟。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好好活著,每天高高兴兴的,就是报答我了。” 穆青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却同时滚落,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掉在衣襟上,掉在鞋面上,掉在地上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站在那里,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可那模样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墙上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一起。 她手里拎著一个小篮子,里面装著几个鸡蛋和一把干蘑菇,笑吟吟地走进来:“磊子,青妹子,嫂子来串个门。” 穆青给她倒了水,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周蓉的话题从天气聊到今年的收成,又从收成聊到屯子里谁家又添了娃,兜了一个大圈子,最后终於拐到了正题上。 她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票子,放在桌上,推到徐磊面前。 “磊子,嫂子这里有两张票。” 徐磊低头一看——是布票和糖票,加一起大概够做一身新衣裳再买两斤白糖的。 在这个年头,这算是很大方的手笔了。 周蓉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带著一丝旁人听不出来的意味:“磊子,青妹子刚来,家里肯定缺这个。” “嫂子也没別的意思,就是想帮衬帮衬你们。”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徐磊,目光里带著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双眼睛会说话,说的是什么,在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穆青坐在旁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只是针脚比刚才密了不少,每一针都扎得格外用力。 徐磊看著桌上那两张票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拿起票子,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嫂子,你就拿这个考验我?” 周蓉的笑容微微一滯。 “哪个猎人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徐磊把票子推了回去,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把周蓉整个人都罩住了。 “嫂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东西你拿回去,以后家里缺什么,我自己会上山弄。” 他转头看了穆青一眼,姑娘正低著头纳鞋底,手上的针线却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耳朵竖得高高的,在听这边的动静。 “我家里有媳妇等著,这些东西我用不著。” “嫂子你要是真缺肉,跟我说一声,凭咱们邻里的交情,给你匀几斤不算什么。” “但是別的……”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免了。” 周蓉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票子收回怀里,两只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 她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回面子,可看著徐磊那张不动如山的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嫂子,我就不送你了。” 徐磊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蓉低著头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匆匆,碎花棉袄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面。 黑虎抬起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继续晒太阳,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穆青继续纳鞋底,但手有点抖,针脚歪了好几个。 她咬著嘴唇,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磊哥。” 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眶却微微泛著红,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你刚才那样对周嫂子,会不会太……” “太什么?” 徐磊坐回椅子上,拿起水碗喝了一口。 “太不给面子了。” 穆青小声说,但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 徐磊放下水碗,看著她:“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干什么。” “今天我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以后更麻烦。” 穆青嗯了一声,低著头继续纳鞋底。 纳了几针,忽然又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出来的认真。 第8章 :相伴 “磊哥,以后要是有別人也拿东西来考验你,你还这样吗?” 徐磊看著她那张被灶火映红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姑娘小心眼的样子也挺可爱。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管谁来,不管拿什么,都没用。” 穆青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烧到了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缩著脖子往旁边躲,手里的鞋底差点掉进灶膛里。 她低著头,半天没说话,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怎么抿都抿不下去。 “吃饭。” 徐磊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灶台上忙活了,给她一个平復心情的台阶。 穆青坐在炕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著徐磊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听著锅碗瓢盆叮叮噹噹的声响,心里头像是有炉膛里的火在烧。 这个男人说到做到,用行动兑现承诺的样子,比他说什么漂亮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穆青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从知青点的趣事讲到了小时候在省城的回忆。 徐磊听著,偶尔插两句话,逗得她咯咯直笑。 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是红光。 周蓉的事像一阵风,在屯子里传了几天就散了。 人们茶余饭后嚼了两天舌根,也就没人再提了。 徐磊照常上山打猎,穆青照常在家操持,小日子过得平淡而扎实。 但有一件事,穆青在心里盘算了很久,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这天晚上吃完饭,她放下碗筷,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於鼓起勇气。 “磊哥,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啥事?说唄。” “知青点还有几个姐妹,跟我关係挺好的。 她们成分都跟我差不多,在知青点也受排挤。” 穆青咬了咬嘴唇,拿眼睛偷偷看他。 “我想……请她们来家里吃顿饭。就吃顿饭,行不?” 徐磊放下筷子,看著穆青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在这个家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请个朋友来吃饭还要这么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像是怕他不高兴似的。 “行,怎么不行。” 徐磊咧嘴一笑:“你的姐妹就是我的姐妹,请她们来,我把房樑上那半扇狍子肉取下来,好好招待一顿。” 穆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高兴得差点从炕沿上蹦起来:“真的?那我明天就去知青点喊她们!” 第二天傍晚,穆青从知青点带回来三个姑娘。 三个姑娘站在门口,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们穿著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色都不太好,一看就是长年吃不饱饭的样子。 穆青一一介绍:高个子短头髮的叫赵红梅,圆脸戴眼镜的叫孙桂兰,最小的那个扎著两条麻花辫的叫李秀芝,今年才十七岁。 三个姑娘站在门口,目光躲闪,不敢往屋里多看,像是怕看到了什么好东西心里更难受。 “快进来坐,外面冷。” 徐磊招呼道。 三个姑娘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在炕沿上坐成一排。 李秀芝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从进门起就一直低著头,两只手攥著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孙桂兰戴著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著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怯生生的。 赵红梅年纪最大,看起来最稳重,但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拘谨地打量著屋里的一切。 徐磊把狍子肉切成大块,和土豆粉条一起燉了一大锅。 肉燉得酥烂,粉条吸饱了汤汁,咕嘟咕嘟冒著热气,香味从灶台一路飘到了院子里。 黑虎趴在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三个姑娘闻到肉香,同时咽了口口水。 那声音齐刷刷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李秀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红梅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颤:“穆青,你……你现在过得真好。” “我们在知青点,天天惦记你,怕你过不好。” “刘艷她们说你嫁了个莽夫,我们还不信……” “是啊。” 孙桂兰接过话头,眼圈也红了。 “我们在知青点,刘艷到处说你坏话,说你去享福了不管我们了。” “我们知道她是胡说八道,可心里还是担心。” “今天看到你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穆青拉著她们的手,在炕沿上坐成一排,眼眶也红了。 “我在磊哥这里挺好的,他没亏待过我。”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亲眼看看,別听那些閒话。” 徐磊把燉好的狍子肉端上桌,又盛了四大碗白米饭。 这年头白米饭可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都吃棒子麵和高粱米。 三个姑娘看著那碗白米饭,筷子举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才敢下筷子。 李秀芝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敢出声,只是低著头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泪水滴进碗里,和著米饭一起咽下去。 赵红梅和孙桂兰也好不到哪去,一边吃一边抹眼睛,嘴里说著“好吃,真好吃”,声音却越来越哽咽。 穆青在旁边看著,使劲忍著不哭,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掉了下来。 她別过头去擦眼泪,被徐磊看见了。 徐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最肥的肉。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三个姑娘开始还拘谨,后来慢慢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 她们讲知青点的近况,刘艷还是那副嘴脸。 李卫被徐磊教训了一顿之后老实了不少,见人就躲,也不写情书了。 说到这个,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徐磊又割了几条风乾的肉,用纸包好塞给她们一人一份。 赵红梅推辞了两下,被穆青硬塞进了怀里。 那天傍晚,徐磊正蹲在院子里处理一堆野猪肉。 连著进了几趟山,房樑上掛满了风乾的肉条。 醃缸里也塞得满满当当。 黑虎趴在旁边,时不时拿鼻子嗅一嗅案板上的肉屑,尾巴慢悠悠地扫著地面。 穆青蹲在另一边,拿盐巴往肉条上搓。 动作已经比刚来那会儿麻利多了。 第9章 :送货 院门外传来两声咳嗽。 黑虎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但没叫。 它认得这个人的脚步声。 徐大为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拎著个布兜。 布兜底下洇出一小片油渍。 他往案板上瞅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房樑上掛的那一排肉,嘖了一声。 “好傢伙,你这房梁都快压弯了。” “老叔来了。” 徐磊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前两天刚打了一头,正醃著呢。” “您坐,我让穆青给您倒水。” “別忙活了。” 徐大为把布兜往案板上一放:“你前天送我那几斤肉,家里吃了两顿,你婶子念叨了半天。” “让我给你带点她醃的酸菜过来,说是配野猪肉正好。” 穆青接过布兜,抿嘴笑了笑:“婶子太客气了。” 徐大为在院里的木墩上坐下,摸出菸袋锅子点著,抽了两口。 眯著眼睛看徐磊忙活。 他今天穿了件乾净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一看就是有事要说。 “磊子,你这阵子打了多少头了?” “野猪打了三头,狍子一头,兔子和野鸡没数。” 徐磊隨口答道,“吃是吃不完,正琢磨著全醃了过冬。” “醃了好,醃了好。” 徐大为点点头,磕了磕菸灰,话锋一转,“不过老叔今天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徐磊停下刀,抬头看他。 “林场食堂那边,缺粮缺得厉害。” 徐大为抽了口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几百號工人,天天棒子麵糊糊就咸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伐木那活计你也知道,没油水顶不住。” “这个月已经出了好几起工伤了,都是腿软踩空的。” “您的意思是?” “我前天去林场办事,食堂的刘主任跟我倒苦水。” “说上头拨的肉票根本不够用,想自己去山里打吧,又没那个本事。” 徐大为拿菸袋锅子点了点房樑上的肉:“老叔寻思著,你这野猪肉多了吃不完,醃了也是放著。” “可要是拉到林场去,那就不一样了。” 徐磊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光想著打猎吃饱饭,却忘了在这个年代,物资流通靠的不是钱,是关係和渠道。 野猪肉再多,也只能解决自家的口粮问题。 可要是能拉到林场上,以物换物,或者直接跟公家做买卖,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老叔。” 徐磊的声音慢了下来,“林场食堂……能收?” “怎么不能收?” 徐大为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林场是哪儿?那是国家的单位!” “几百號工人给国家干活,食堂就是给工人做饭的。” “你把肉供过去,工人吃了有力气干活,食堂解决了缺粮的问题,你也能换点实在东西回来。” “这叫一举三得,谁吃亏了?” 徐磊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在围裙上擦了把手。 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到徐大为对面。 “老叔,您给细说说。这肉拉过去,是换钱还是换票?” “换票。” 徐大为伸出三根手指:“粮票、油票、布票,还有工业券,都能换。” “你要是想要现钱也行,林场有食堂的採购经费,虽然不多,但走公家的帐,一分不会少你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告诉你,林场食堂是长期缺肉的。” “你要是能把这条线跑通了,以后隔三差五送一趟,那就是长期买卖。”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跟公家做买卖,还没这门路呢。” “你想想,跟国家做买卖,还能欠你那点肉钱不成?” 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徐磊脑子里的锁。 前世他在短视频平台上接gg、带货、跟品牌方谈合作,说白了也是做生意。 现在这个年代虽然物资紧缺、渠道单一,但道理是相通的。 有渠道就有话语权,有稳定的供应链就有稳定的收入。 林场食堂是国营单位的后勤部门,跟它搭上线,就等於跟国家做买卖。 背靠国家这棵大树,还能被骗了不成? 稳赚不赔。 “老叔,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徐大为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来。 “大队正好要运一批物资去林场,我跟司机小林说了,给你在车斗里腾个位置。” “你今晚把肉拾掇好,天不亮就装车。” “行。” 徐磊也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准备。” “对了。” 徐大为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別光带肉,下水也带上些。” “食堂那帮人,猪下水燉酸菜也是一道好菜,算你添头,人情做到位了,以后办事方便。” 徐大为走后,徐磊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暮色从长白山的山脊上压下来,院子里的雪地被映成了淡蓝色。 黑虎趴回门口,下巴搁在爪子上,两只眼睛在暗处泛著幽幽的绿光。 穆青端著一碗热水走出来,递到他手里:“磊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在家待著。有黑虎陪你,閒杂人进不来。” 穆青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说了声:“那你早去早回。” 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纸条塞到徐磊手里:“去了镇上,帮我买这些东西。” “家里缺的,我都记下来了。” 徐磊低头一看,纸条上密密麻麻写著:煤油两斤、火柴五盒、针线一套、肥皂两块、盐五斤、酱油一瓶、搪瓷盆一个、毛巾两条、雪花膏一盒。 最后一项“雪花膏”旁边还打了个小小的星號。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雪花膏?” 徐磊抬头看她。 穆青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抢纸条:“不买也行,我就是隨便写写的……” 徐磊把纸条举高,笑著看她蹦了两下够不著的样子:“买,都买。” “我媳妇要用的东西,哪能不买?” 穆青抢不到纸条,跺了跺脚,转身跑进了屋里。 跑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的弧度怎么抿都抿不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徐磊就把肉装好了。 二头野猪肉——两扇整猪、四扇肋排、六条后腿,外加一大盆猪下水和十几斤熬好的猪油。 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装在几个大麻袋里。 第10章 :供货 徐磊扛著麻袋走到村口的时候,徐大为和司机小林已经等在绿皮卡车旁边了。 小林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圆脸,戴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 嘴里叼著半根烟。 看见徐磊扛著麻袋过来,赶紧跳下车帮忙搭手。 两个人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麻袋全搬上了车斗。 用绳子捆结实了,又盖了一层帆布防雪。 穆青也跟来了,站在车旁边,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冷得直跺脚。 她今天起得比徐磊还早,给他热了早饭。 又把昨晚写的那张纸条重新抄了一遍,字跡比第一遍工整多了。 “磊哥,纸条收好了没?” “收著呢。” 徐磊拍了拍胸口的口袋。 “別买漏了。” “漏不了。” 穆青抿了抿嘴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嘴唇微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她只是招了招手,声音轻轻的:“早去早回。” 徐磊朝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徐大为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见穆青还站在雪地里望著这边。 回头冲徐磊挤了挤眼睛:“刚娶了新媳妇,捨不得离家了,不是?” “老叔,我哪有那么矫情。” 徐磊笑了一声。 “哼,瞒得过你老叔?” 徐大为拿菸袋锅子敲了敲车窗,“你老叔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当年我娶你婶子那会儿,去县里开会三天都不想走,回来了两天就盼著下次开会,你这才哪到哪?” 小林发动了卡车,一边掛挡一边插嘴:“你是没看到徐书记每次去县里开会,那个不捨得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小林!怎么开车的?好好看路!” 徐大为脸一板,呛了口烟,呵斥了一句。 小林缩了缩脖子,偷偷朝后视镜里的徐磊挤了个鬼脸。 不吭声了。 卡车在雪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终於拐进了林场的大门。 永安林场的规模比徐磊印象中还要大。 一排排工棚整齐地列在山脚下,远处是成片的楞场,堆著小山似的原木。 大喇叭里正放著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里迴荡。 工人们穿著蓝色工装,扛著锯子和斧头,三三两两地往楞场走。 卡车在食堂门口停下来。 说是食堂,其实是一排红砖平房,屋顶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黑烟。 门口的雪地上停著两辆板车,板车上堆著麻袋和菜筐。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菸,看见卡车开过来,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头,肚子微微发福。 脸上的肉被冻得通红,鼻头上全是汗。 他就是刘主任,林场食堂的负责人。 “徐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 刘主任一把握住徐大为的手,使劲摇了摇:“我这都快愁死了,您上回说的那个事……” “带来了,带来了。” 徐大为朝车斗一指:“刘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侄子徐磊。这车上的野猪肉,全是他的。” 刘主任转头看向徐磊,上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那副身板上停了好一会儿。 “好小子!这块头,不愧是能打野猪的人!” 他往车斗里探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我的老天!这么大两扇?这得多少斤?” “连骨头带肉,小三百斤。” 徐磊跳下车斗,拍了拍手上的雪,“外加一副下水,十几斤猪油,都是前两天刚打的,新鲜著呢。” 刘主任搓著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一把拽住徐磊的胳膊:“小徐同志,来来来,进屋说!外头冷,进屋说!” 徐磊跟著刘主任进了食堂。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棒子麵糊糊的焦味和泔水桶的餿味。 食堂里头比外面看著还要破旧,墙皮被油烟燻得发黄,房樑上掛著黑乎乎的油灰。 十几张长条桌排成两列,桌面上的漆皮掉得斑斑驳驳。 两个围著白围裙的妇女正蹲在墙角削土豆,土豆皮堆成了小山。 她们手里的土豆已经发了芽,拿刀剜芽眼的时候得剜掉大半块,削出来的土豆还没拳头大。 刘主任领著三个人穿过饭堂,推开后厨的门。 后厨更大,三口大铁锅並排架在灶台上。 其中两口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东西,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寡淡的菜汤味。 刘主任揭开一口锅盖,拿大铁勺搅了搅。 锅里翻滚的是白菜帮子和零星的几片肥肉,汤色发白,油星子少得可怜。 “看见没?” 刘主任把铁勺往锅里一杵:“就这,还是加了肉票从供销社匀来的。” “拢共三斤五花肉,切了三百多片,几百號工人一人一片都不够分的。” 他转过身,指了指灶台旁边的黑板。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今天的菜谱:早餐——棒子麵糊糊、窝头、咸菜条; 午餐——白菜豆腐汤、窝头、蘸酱菜;晚餐——萝卜丝汤、杂粮饭、咸萝卜。 三百多天,菜谱从来没变过。 刘主任换粉笔都只换白顏色的,因为不需要写別的。 “伐木那活计,从早站到晚,抡的是十二斤的斧头,拉的是两个人高的大锯。” 刘主任点了根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把他那张愁苦的脸衬得更苦了。 “上头天天喊抓產量、赶进度,可工人肚子里没油水,谁扛得住?” “上个月三號工段的小王,锯到一半眼前一黑,差点把腿锯进去。” 徐磊听著,目光从黑板移到那三口大铁锅上。 铁锅边沿磕得全是豁口,锅铲磨得只剩半截。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林场在册工人少说四五百人,加上家属和临时工,食堂一天要供上千人的饭。 按每人每天二两肉的標准算,一天就是一百多斤。 一个月就是三四千斤。 这还只是最低標准。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月,別说二两了,能有半两肉末都算改善生活。 而长白山这老林子里,野猪狍子满山跑,他前世在这座山里泡了七八年。 野猪窝在哪儿、狍子群走哪条道,他闭著眼都能摸清楚。 山上的资源是白给的,缺的就是一个能把山上的肉合法合规地变成食堂帐面上的採购物资的渠道。 现在这个渠道就站在他面前。 “刘主任。” 徐磊从灶台边转过身来,“你们食堂一个月能收多少肉?” 第11章 :採购 刘主任愣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收多少?你能供多少?” “你要多少?” 刘主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认真打量了徐磊一眼。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不笑,不点头哈腰,也不拍胸脯吹牛皮。 就是平平淡淡地站著,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小徐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讲。” 刘主任把烟掐灭在灶台上,“你要是真能供,一个月三五百斤我都能收。但丑话说在前头,食堂的採购经费有限,给不了你高价。” “我不要高价。” 徐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市场价就行,但我有两个条件。” 刘主任和徐大为同时看了过来。 “第一,不拘肉票,不拘粮票,不拘油票和工业券。” “食堂有什么票就给什么票,有什么物资就折算什么物资。” “价格按供销社的牌价走,我不占公家便宜,公家也別让我吃亏。” “第二,长期供货,风雨无阻。我一个月至少送两趟,每趟不低於一百斤。” “但如果遇到大雪封山或者特殊情况,我可能会迟到几天,食堂这边不能因为我一次没送到就断了合作。” 刘主任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菸头从灶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火柴灭了。 又划了一根。 点著了。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油腻腻的灯泡周围打了个旋。 “小徐同志,你以前干过买卖?” “没有。” 徐磊笑了笑,“但我打过猎。打猎和做买卖一个道理,有多少本事说多大的话,接多大的活。” 刘主任盯著他看了足有三四秒,然后忽然一拍大腿。 “行!徐书记,你这个侄子,是个实在人!” 他转身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一个破旧的帐本,翻开空白页,拿起铅笔头,工工整整地写下: 今收到永安大队徐磊送来野猪肉两扇整、肋排四扇、后腿六条、猪下水一副、猪油十五斤。 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朝外面喊了一声:“老孙!老孙!去地窖把那几罈子高粱酒搬出来!”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 刘主任又转过身来,搓著手,脸上的愁苦气一扫而空: “小徐同志,你別笑话,我这食堂穷得叮噹响,但你今天送来的这些肉,就是救命粮。” “你要是真能长期供,我给你立个帐,月结,每次送货签字画押。” “票据我给你攒著,到了月底一起结,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能折算的我都给你折算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我私人送你一坛高粱酒,不多,就五斤。你別嫌少。” “刘主任,这怎么好意思?” “別跟我客气!” 刘主任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你这肉要是送得稳了,我就能跟林场后勤科打报告申请专项经费。” “到时候不光能换票,还能直接换现金。” “你想在林场换点別的东西,我这张老脸也能帮你搭个话。” 徐磊站起来,伸出手。 刘主任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把握住。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这时候外头传来老孙的脚步声,老孙抱著一个黑乎乎的陶罈子走进来,坛口封著红布。 刘主任接过罈子,啪地拍开封泥。 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盖过了后厨的油烟味。 他找了几个搪瓷缸子,给徐磊、徐大为、小林一人倒了大半缸。 然后自己也端起来,朝徐磊一举:“小徐同志,我这人信眼缘。” “今天头回见面,我敬你一杯。这杯酒喝了,以后你就是我刘德厚的小兄弟,有什么事,你说话。” 徐磊端起搪瓷缸子,和他碰了一下。 高粱酒入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都暖了起来。 刘主任喝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拿袖子擦了擦嘴:“好酒!娘的,这坛酒我藏了一年多没捨得喝,今天高兴!” 接下来就是称重、签单、卸货。 刘主任从后厨叫了两个帮工,把麻袋从车上搬下来。 二头野猪肉过了食堂那杆老掉牙的磅秤,总共三百一十二斤半。 加上下水和猪油,合三百五十斤出头。 按供销社猪肉牌价,折算了粮票、布票和一部分工业券。 刘主任把帐目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的,最后撕下一联递给徐磊,自己留了一联。 “月底凭这个来结帐,或者攒够了统一结也行。” 徐磊把票据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张薄薄的纸片,比前世任何一份合同都让他踏实。 因为合同是对等的,而这张票据的背后,是国家单位的信用。 忙活完已经是午后了。 刘主任非留他们吃饭,叫后厨切了一块后腿肉,和酸菜粉条燉了一大锅,又烙了几张白麵饼。 几个帮工也端著碗凑了过来,吃得满嘴流油,直夸这野猪肉有嚼头、比家猪肉香。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老工人端著碗蹲在门槛上,拿筷子点著碗里的肉:“他娘的,上回吃肉还是中秋,拢共两片。今天这一顿顶老子半年的油水了。” “老陈你悠著点,別撑坏了明天上不了工!” “上不了工?我现在就想上山拉两趟大锯!” 后厨里一片鬨笑。 吃完饭,徐大为去林场后勤科办大队的事,叫徐磊在食堂等著。 徐磊没閒著,让小林带他去林场的供销社。 林场供销社不大,一间砖房,货架上的东西比屯子里的大队供销社多一些,但也不多。 徐磊把穆青写的纸条掏出来,一样一样地买。 煤油两斤,火柴五盒,针线一套,肥皂两块,盐五斤,酱油一瓶,搪瓷盆一个,毛巾两条。 买到雪花膏的时候,售货员从货架最上头拿下来一个小圆盒,上面印著穿旗袍的女人头像。 徐磊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货架:“还有別的味儿吗?”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就这一种,要不要?” “要。” 胖大姐一边找钱一边笑:“给媳妇买的吧?你这小伙子倒挺有心。” 徐磊笑了笑,把雪花膏小心地揣进口袋里。 第12章 :感恩 临走的时候,他又看见货架上摆著几捲毛线,有枣红色的,也有藏青色的。 他想了想,让售货员一样拿了一卷。 穆青那件棉袄的袖口磨得都起毛边了,回头让她给我织件新毛衣。 买完东西,林场的事也办妥了。 徐大为从后勤科出来,脸上一团喜气。 上了卡车,他扭过头冲后斗的徐磊说:“后勤科的老王跟我说了,你要是能稳定供肉,他们可以把你的採购名额报上去。” “到时候你就算是林场编外的供应商了,年底能参加评优,评上了还能多发几丈布票。” “评优?” “对,优秀的优。” 徐大为磕了磕菸袋锅子,“你小子,这一趟算是把路走通了。” 卡车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往回开。 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的长白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剪影。 小林开著车,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徐磊一眼:“磊哥,你家里那肉还够不够下回送的?” “够。” 徐磊靠在麻袋上,胳膊枕在脑后,嘴角掛著一丝笑意,“山上有的是。”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条財路才刚开了个头。 食堂只是第一步,他手里的资源不光是野猪肉——长白山的松茸、木耳、猴头菇、林蛙,哪一样不是宝贝。 在山里没人要,可拉到林场,拉到镇上,拉到县城,那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卡车在雪路上顛簸著,车厢里的煤油灯晃来晃去。 徐磊闭著眼睛,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下一趟进山的路线了。 卡车拐进屯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照著前面的土路,雪地上两道黑黢黢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村口。 徐磊从车斗里跳下来,腿脚有点僵,在雪地上跺了两下。 他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堆在院门口。 徐大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磊子,月底我再来叫你。” “行,老叔慢走。” “慢不了,你婶子还等著呢。” 徐大为摆摆手,朝小林挥了挥菸袋锅子:“走。” 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雪夜里渐渐缩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徐磊转过身,院门虚掩著。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推开院门,黑虎第一个窜了过来。 大黑狗围著他的腿转了三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控诉他怎么才回来。 穆青站在屋门口。 她还穿著白天那件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看样子在门口站了不短的时间。 灶台上热著一锅棒子麵糊糊,锅盖缝里冒著白气。 “回来了。” 穆青接过他手里的麻袋:“吃饭没?” “在食堂吃过了,跟刘主任他们一起。” 徐磊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你要的东西,煤油、火柴、针线、肥皂、盐、酱油、搪瓷盆、毛巾……” 他故意把雪花膏藏在身后,最后才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有这个。” 穆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接过那个小圆盒,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盒盖上印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头像,烫金的字写著“友谊牌雪花膏”。 她把盒子拧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香吗?” “香。”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把香味吹散了似的。 然后她盖上盒子,把它小心地攥在手心里。 “这个很贵吧。” “不贵,一盒才几毛钱。” 穆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煤油灯的光,也有別的什么东西。 她把雪花膏揣进棉袄口袋,转身去灶台上端糊糊,端到一半又回头。 “你买这么多东西,林场那边都谈好了?” “谈好了。” 徐磊在炕沿上坐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三百多斤野猪肉,食堂全收了。 刘主任给他立了帐,月底结票据,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都能换。 以后每月至少送两趟,长期合作。 穆青听完,端著糊糊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下,坐到他对面。 “这么说,咱们以后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粮票和布票了。” “对。” “还能换工业券。” “能换。” 穆青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碗糊糊。 棒子麵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她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磊哥,你记不记得我来的第一天晚上。” “记得。” “那天咱们就喝的这个,棒子麵糊糊。”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那时候想,这辈子能喝上这么一碗热糊糊就知足了。” “现在呢。” 徐磊看著她。 穆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我想攒够布票,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顿了顿,又说:“再攒点工业券,给家里添个暖水瓶。你每次进山回来,能喝上一口热水。” 徐磊没说话。 他伸手从棉袄口袋里又掏出两捲毛线,放在桌上。 一卷枣红色,一卷藏青色。 “顺手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穆青拿起那捲枣红色的毛线,在煤油灯下看了又看。 手指轻轻地抚过毛线表面,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 徐磊低头喝了一口糊糊,“你那件棉袄袖口都磨破了,给自己织件新毛衣。剩下的线给我织条围脖就成,不用整件衣裳。” 穆青把那捲毛线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 吃完饭,穆青收拾碗筷,徐磊去院里劈柴。 劈到一半,穆青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上,借著屋里透出来的灯光绕毛线。 她把毛线绕成一个个线团,码在膝盖上,整整齐齐。 枣红色的归她,藏青色的归他。 黑虎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时不时抬起眼皮看看绕来绕去的毛线球,尾巴在雪地上扫两下。 “磊哥。” 穆青忽然开口。 “嗯。” “等开春了,我想在屋后头开一小块地,种点白菜萝卜。” “隨你。” “再养几只鸡,鸡下了蛋给你补身子。” “行。” 第13章 :进山打猎 穆青笑了,低头继续绕毛线。 绕了几圈又抬起头。 “那咱们这日子,算不算越过越好了。” 徐磊一斧头劈下去,柴火裂成两半,在雪地上蹦开。 他直起腰,看著坐在门槛上的姑娘。 煤油灯的光从她背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都镶了一圈金边。 “算。” 穆青抿著嘴,把那个“算”字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绕毛线的手更快了。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这回不是徐大为。 是周蓉。 她端著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盆里装著刚出锅的粘豆包,还冒著热气。 “磊子,青妹子,嫂子蒸了点粘豆包,给你们尝尝。” 周蓉笑得比平时收敛了不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把搪瓷盆递了过来。 穆青接过盆,笑著道了声谢。 周蓉往院里扫了一眼,看见房樑上掛著的肉少了一大半,眼珠子转了转。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趁热吃,凉了就硬了”,转身回了隔壁。 穆青端著粘豆包进屋,放在桌上。 “周嫂子最近好像变了。” “哪变了。” “说不上来。” 穆青想了想,“就是,看你的眼神没那么……” 她忽然闭了嘴,拿起一个粘豆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甜”。 徐磊笑了一声,没追问。 他咬了一口粘豆包,味道確实不错。 吃完早饭,徐磊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开始擦枪。 黑虎一看他拿枪,立刻从门槛上弹起来,围著他的腿打转,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穆青看见他擦枪,手上绕毛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又要进山。” “嗯。” 徐磊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撞针,“月底要送第二批肉,得提前准备。再说刘主任那边要的量大,光靠碰运气不行,我得提前去几个老地方摸摸情况,看看野猪群的动向。” 穆青没有再问。 她知道进山这事拦不住,也不想拦。 只是默默起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窝头和一块咸菜疙瘩,用布包好塞进他怀里。 “中午吃。” “好。” “早点回来。” “天黑前一定到家。” 徐磊背上枪,朝黑虎吹了声口哨。 一人一狗出了院门,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 几个扛著铁锹的汉子看见他又背著枪出门,纷纷让开了道。 “磊子又进山了。” “人家那是有本事,咱们想进还进不了呢。” “听说他上回打的野猪,都送到林场食堂去了,换了不少票。” “真的假的?跟公家做买卖?”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他扛著麻袋上的卡车。”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徐磊走进了老林子,脚下的雪没过小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黑虎在前面探路,跑出去几十米又跑回来,舌头伸得老长,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他今天不打算走太远。 就在上次猎狍子的那片松林附近转转,看看野猪群的踪跡。 可等他走到那片松林边上的时候,黑虎忽然停了下来。 大黑狗趴在地上,两只耳朵紧紧贴著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不是那种兴奋的呜咽。 是警觉。 徐磊立刻蹲下,端起了猎枪。 老林子里有东西。 空气里浮著一股腥臊味,被冷风送过来,一阵浓一阵淡。 松林深处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不是风吹的那种。 是有重物踩上去,一节一节压断的声音。 徐磊眯起眼睛,循著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三十米外的灌木丛在抖动。 抖得很有规律,伴隨著粗重的喘气声和刨地的闷响。 他太熟悉这个动静了。 成年野猪,而且不止一头。 徐磊把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扣下去。 这个距离太远。 双管猎枪的有效射程也就三十米出头,中间还隔著十几棵落叶松和一大片灌木丛,打过去最多伤一层皮。 受伤的野猪比没受伤的野猪危险十倍。 他朝黑虎压了一下手掌。 黑虎贴著地面往后挪了半步,重新趴下,连尾巴都不摇了。 一人一狗在雪地里等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 灌木丛里的动静时大时小,野猪没有离开的意思,灌木丛旁边是一个向阳的小坡,坡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冻土和烂树叶子,像是被反覆拱过。 这是个觅食点。 徐磊在心里画好了路线,从左边绕,沿著乾涸的溪沟摸到小坡的侧后方,那个位置正好在上风口,野猪闻不到人味儿,中间只隔了七八棵树,视野也够开阔。 他拍了拍黑虎的脖子,朝左边一指。 黑虎懂了。 大黑狗贴著地皮窜了出去,四只爪子踩在雪上几乎不出声。徐磊自己弯腰钻进松林,步子放得又轻又慢,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旁边的硬雪上,靴底陷下去之前先用脚尖探一下,碎枝枯叶碰都不碰。 走到溪沟边上的时候,他看清了。 三头。 一头大的,两头小的。 大的那头趴在坡上,肚子底下压著一堆烂树叶,嘴里不紧不慢地嚼著什么,耳朵时不时扇一下赶虫子。 两头小的在旁边拱土,你挤我我挤你,哼哼唧唧地抢食。 野猪一家三口,冬天难得凑齐的画面,可惜他今天是来进货的。 大的那头少说有一百八十斤,肩胛骨凸出来两块硬疙瘩,獠牙从嘴唇两边翻出来,黄里带黑,看著就不好惹。两头小的加起来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他贪不了,只能拿一个。 黑虎在溪沟对面的一棵倒木后面趴下了,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双眼睛,等著他的信號。 徐磊慢慢举枪。 枪托抵住肩膀,脸颊贴上枪身,准星对准了那头大野猪耳朵后面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扣扳机。 大野猪的脑袋在动,一会儿低头拱两下,一会儿抬头嚼两口,耳朵后面的位置时隱时现。 打移动靶最忌讳心急。 他等。 呼吸放得又慢又浅,呼出的白气贴著枪管散开。 手指搭在扳机上,稳得像焊住了。 大野猪低下头去拱土,耳朵后面那个位置完全暴露在准星里。 砰。 枪声炸开,松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了他一肩膀。 两头小野猪撒腿就跑,一左一右钻进灌木丛,眨眼没了影。 第14章 :野猪 大野猪没跑。它四条腿僵了一下,脑袋往上一仰,然后整个身子往侧面翻倒,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磊站起来,退了一颗弹壳,重新装弹。 他端著枪走到野猪跟前,先用枪管捅了一下野猪肚子,野猪一动不动。子弹从耳后打进去,穿得乾净利落,伤口不大,血也没流多少,这一枪没浪费。 他吹了声口哨。 黑虎从倒木后面窜出来,跑到野猪旁边闻了闻,然后抬起一条后腿,朝野猪身上滋了一泡尿,宣示主权。 徐磊笑了一声,抽出腰间的猎刀,在雪地里把野猪开了膛。 內臟掏出来,分了一副猪肝和一颗猪心扔给黑虎,剩下的下水用油纸包好塞进麻袋。野猪劈成两扇,用绳子捆紧,找了一根粗松枝当扁担挑上肩。 回去的路上经过向阳坡,他又顺手采了十几朵松茸。 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穆青正蹲在院子里餵黑虎昨晚吃剩的骨头汤拌饭。 抬头看见他挑著两扇野猪肉跨进院门,勺子掉进了盆里,汤溅了一手。 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到他跟前。 看了一眼野猪肉,又看了一眼他,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句: “洗手吃饭。” 穆青话音还没落稳,院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板被一脚踹开,砸在墙上弹了两下。 冷风裹著雪沫子灌进屋里。 灶膛里的火苗被压得猛地一矮,差点灭了。 黑虎第一个反应过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四条腿一蹬,挡在穆青身前。 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咆哮。 门口站著一群人。 打头的几个穿著军绿色大衣,胳膊上套著红袖章。 手里拎著手电筒。 光柱在屋里横七竖八地扫来扫去。 扫过墙上的狼皮,扫过灶台上的燉肉锅,最后落在徐磊脸上。 “谁是徐磊?给我出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方脸,浓眉,中等个头,肚子微微发福。 他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王铁牛,公社革委会主任。 穆青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普通的苍白,是血色一瞬间从皮肤底下抽空的惨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墙壁。 两只手死死攥著衣角。 那种眼神徐磊见过。 知青点门口她回头看铁门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但这一次更深,更重。 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某个不想回去的记忆里。 她父母出事那天,来敲门的人也戴著红袖章。 “王主任,他就是徐磊!”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刘艷从红袖章中间挤了出来。 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最挺括的军绿色外套。 红袖章也比平时戴得更靠上,恨不得贴在自己脑门上。 “还有那个穆青,跟他一伙的!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卫跟在刘艷后面,缩著脖子。 他看见徐磊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还缠著纱布。 但他很快又挺起了胸膛。 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站著革委会。 “主任,把这两个人都抓了!东西全部没收!” 李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徐磊,落在穆青身上。 姑娘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水灵了。 脸蛋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 身上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袄,袖口不再磨得发毛。 整个人像是被滋润过的花骨朵,正在一点点舒展开。 他心里头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凭什么?这个连成分都不好的女人,凭什么越过越好? 黑虎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震得屋里嗡嗡响。 一个戴红袖章的小年轻嫌它吵,抬脚就踹过去。 嘴里骂了一句:“死狗,滚一边去!” 他这一脚没踹中。 黑虎侧身一闪,回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解放鞋鞋头。 犬齿嵌进胶皮里,喉咙里滚著呜呜的低吼。 小年轻嚇得往后一跳。 鞋子被扯掉半截,露出破了洞的袜子。 整个人踉蹌著撞在门框上。 “操!这狗咬人!” 几个红袖章同时往前逼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柱全部打在徐磊脸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徐磊没有动。 他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被嚇傻了的呆滯。 是心里有底、根本不虚的平静。 王铁牛迈步进了屋。 他背著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 新买的搪瓷盆,雪花膏的圆盒子,两捲毛线,一匹还没拆封的蓝布。 每一样都崭新的,在煤油灯底下泛著光。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王铁牛转过身,盯著徐磊。 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著审问的味道。 刘艷连忙抢话:“主任,你是没看见!那天他大包小包往家里拉东西,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徐磊脸上。 “他把野猪肉拉到黑市上卖了!用换来的钱买这些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私买私卖,典型的投机倒把!” “对!” 李卫跟著附和,嗓门拔得老高。 “主任,把人抓了!东西全部没收!” 他说完又看了穆青一眼。 姑娘还缩在墙角,两只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盛满了恐惧。 可恐惧底下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拼命忍著什么。 他忽然想,等徐磊被抓进去,穆青没了依靠。 也许又能落到自己手里。 这个念头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几个戴红袖章的小年轻朝桌子走过去。 伸手就要收东西。 徐磊一掌拍在桌子上。 砰。 搪瓷盆跳了一下,滚到桌子边缘转了半圈才停住。 雪花膏的圆盒子被震倒了,骨碌碌滚到王铁牛脚边。 在他鞋尖上碰了一下才倒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黑虎都停止了咆哮。 所有人都看著徐磊。 “王主任。” 徐磊的声音不大,不急,清清楚楚。 “既然你是公社干部,应该识字吧?” 王铁牛愣了一下。 徐磊从桌上一堆东西底下抽出一张纸。 两根手指夹著,递到他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递一根烟,又像是递一张王牌。 第15章 :找事 王铁牛接过去,低头一看。 是一张收据,折了一道印子。 纸面被煤油灯的光映得发黄。 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著: 今收到永安大队社员徐磊同志支援林场建设,交来食堂野猪肉三百一十二斤半、猪下水一副、猪油十五斤。特此证明。 他的目光往下移。 落款处盖著一枚鲜红的公章。 圆形的章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国营永安林场革命委员会后勤处。 王铁牛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忽然变得烫手起来。 烫得他差点没拿住。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沿著太阳穴往下淌。 滴在了他洗得发白的领口上。 革命委员会。后勤处。三百多斤肉。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能在林场食堂走公帐的,那是正经跟国家做买卖的人。 林场是国营单位,后勤处是正经的革委会下属部门。 这张收据上的红章,比他胳膊上那个红袖章还要硬。 比他这个公社革委会主任的级別还要大。 他今天要是把人抓了,明天林场那边一个电话打到县里。 他这个主任还能不能干就不好说了。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王铁牛猛地转过身。 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他大步走到刘艷和李卫面前,抬起手。 一巴掌扇在刘艷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刘艷被打得踉蹌了两步,捂著脸。 眼睛瞪得溜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卫嚇得往后一缩,正好撞在刚才被黑虎咬烂鞋的小年轻身上。 两个人撞成一团。 “你们两个小畜生!” 王铁牛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 唾沫星子喷了刘艷一脸。 “险些被你们蒙了!” 徐磊把那张收据从王铁牛手里抽回来。 叠好,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挺直了腰。 目光从刘艷脸上扫到李卫脸上,最后落在王铁牛身上。 “王主任,这张收据是国家发给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这三百斤野猪肉,是我冒著生命危险进山打的。我没拿到黑市上卖一分钱,全部支援了林场建设。” 他顿了一下,目光一沉。 “这张收据,是我支援国家建设的光荣证明。谁反对我,就是反对林场,反对国家。” 王铁牛只感觉一道闷雷劈在天灵盖上。 他哆嗦著嘴唇,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身后几个红袖章也面面相覷。 手电筒不知不觉放低了,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李卫第一个反应过来。 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 刘艷也连连摆手,脸上的巴掌印还红著。 说话都不利索了:“对,对,误会……” “误你他娘的头!” 王铁牛一脚踹在李卫腿弯上,把他踹得单膝跪地。 “给我抓起来!” 几个红袖章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七手八脚地把刘艷和李卫按住。 有人从腰后抽出绳子,三两下就把两个人捆了个结实。 绳子勒进手腕里。 刘艷疼得直叫唤。 李卫则是一声不吭,低著头。 连看都不敢看徐磊一眼。 王铁牛转过身,刚才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一下子换上了笑容。 他搓著手走到徐磊面前,微微弯了弯腰。 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徐磊同志,误会,真是误会。这两个小畜生,差点把我也蒙了。” 徐磊没说话。 他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王铁牛。 目光淡淡的。 王铁牛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赶紧转身朝那几个红袖章一挥手:“把人带过来!” 刘艷和李卫被推到前面。 刘艷的头髮散了,马尾辫歪到一边。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了起来。 李卫的胳膊还被反绑著,绳子勒得他齜牙咧嘴。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王铁牛清了清嗓子,声调忽然拔高,变得又正又亮。 “林场工人在为国家建设作战,缺油少肉!徐磊同志冒著生命危险进山打猎,把肉送到工人兄弟嘴里!这种革命的先进精神,岂容你们玷污!” 说完他抡起巴掌,在两人脸上各扇了两下。 啪。 啪。 刘艷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咬著嘴唇,一言不发。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指著徐磊手里那张收据。 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那张票据是假的!是他偽造的!他一个小小青年怎么可能有这层关係!主任你再看看,那章一定是假的!” 她挣开绳子往桌子那边扑。 伸手就要去抢收据。 李卫一脚踹在她后腰上。 “你他妈找死別带上我!” 刘艷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腿上。 咚的一声闷响。 李卫不等她爬起来,扑上去张嘴就咬。 牙齿死死咬住刘艷的耳朵,像一条发了疯的野狗。 刘艷疼得尖叫起来。 指甲抓在李卫脸上,抓出几道血印子。 两个人扭打在地上,滚来滚去,尘土沾了一身。 王铁牛气得脸都青了。 朝两个红袖章吼了一声:“拉开!给我拉开!” 两个人被强行拽开的时候,李卫嘴里还叼著一小块碎布片。 是从刘艷衣领上撕下来的。 他吐掉布片,缩著脖子蹲在墙角。 不敢抬头。 王铁牛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 转向刘艷和李卫,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两个无知青年,污衊社会公民,诬告革命先进,必须接受教育!” “从今天起,打扫猪圈,为期三个月!每天晚上接受思想改造,写检討!一份交到我这里,一份贴在公社公告栏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敢生事,从严处理!” 刘艷瘫坐在地上,头髮散了一脸。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卫蹲在墙角,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王铁牛转过头,脸上的怒色瞬间收了个乾乾净净。 他朝徐磊走过来,弓著腰,搓了搓手掌。 嘴角扯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弧度:“徐同志,你看这个处理……还满意不?” 徐磊看了他一眼。 “王主任秉公办事,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王铁牛嘿嘿笑了两声。 第16章 :醒悟 往徐磊身边又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今天也是被小人蒙蔽,差点冤枉了好人。徐同志见谅,见谅。” 他搓了搓手指,目光往徐磊口袋里瞟了一眼。 又赶紧收回来,咽了口唾沫。 徐磊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塞进王铁牛手心里。 动作很轻,像是握手。 “王主任带兄弟们回去喝口热茶,大晚上辛苦了。” 王铁牛捏了捏手里的票子,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他把钱揣进大衣內兜里,拍了拍徐磊的肩膀。 嗓门忽然又亮了起来:“徐同志觉悟高,作风正,是我们公社的好榜样!” 然后他转过身,朝手下挥了挥手。 “收队!收队!” 刘艷踉踉蹌蹌地被人推著,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怨毒。 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张纸上的红章怎么可能是真的。 李卫是被拖著出去的。 解放鞋在地上磨出两道印子。 额头上被刘艷指甲抓破的地方还渗著血珠,混著尘土糊了半张脸。 看著比上次被徐磊丟在地上摔屁股墩的时候还要狼狈十倍。 人群稀稀拉拉地退出了院子。 手电筒的光柱渐渐远去,被风雪吞没。 被踹坏的院门虚掩著,门板上留著一个深深的脚印。 雪沫子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黑虎还在低声呜咽,趴在穆青脚边。 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 穆青靠著墙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攥著衣角。 指节慢慢鬆开,又攥紧,又鬆开。 徐磊走到门口,把踹坏的门重新掛上。 閂好。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穆青面前,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没事了。” 穆青抬起头看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双眼睛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说不出口的感激。 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复杂情绪。 “磊哥。” 她声音有点抖,但很轻,“那张收据……是真的?” “真的。” 徐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她手心里。 “林场食堂刘主任开的,红章也是他盖的。每一笔都记在公家的帐本上,谁也翻不了。” 穆青把那张纸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还给徐磊。 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革委会的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徐磊把踹坏的门板卸下来。 找了两根长钉子,重新钉上。 门框被踹裂了一道缝。 他拿铁丝箍了两圈,拉紧,拧死。 推了两下。 门板还有点晃。 但閂上之后,勉强能挡住风。 穆青把地上的脚印和雪沫子扫乾净。 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 火苗重新躥起来。 屋里慢慢缓过温度。 她蹲在灶台前,火光映在脸上。 半天没说话。 徐磊洗完手,在炕沿上坐下。 看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叫了她一声。 穆青回过头。 眼眶还是红的。 泪珠子已经收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站了片刻。 忽然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不是抱。 就是抵著。 像一只在外面被追了半天的小兽,终於找著了窝。 “磊哥。” “嗯。” ......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 她抬起头。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 到底没掉下来。 “我还以为,又要来一次了。” “不会了。” 徐磊说。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穆青看著他。 煤油灯的火苗在眼睛里跳了跳。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劫后余生的那种笑。 是某种更踏实的东西。 “我知道。” 她直起身,走到灶台前。 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糊糊,倒回锅里重新热。 搅了两下。 回头看了徐磊一眼。 “你饿了吧?糊糊凉了,我再热一遍。” 徐磊看著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一夜,屋外的风颳了一宿。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呜呜响。 炕上的人睡得很沉。 穆青没有拉帘子。 她把自己的铺盖往炕中间挪了半尺。 面朝徐磊的方向蜷著身子睡了。 呼吸均匀而安稳。 半夜里徐磊醒过一次。 月光照在她脸上。 眉头是舒展的。 嘴角还掛著一点弧度。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二天一早,穆青起得比平时更早。 她把昨晚被弄乱的桌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搪瓷盆摆正。 雪花膏的圆盒子擦乾净,放回原处。 两捲毛线被她装进一个布口袋里。 扎紧了口。 她坐到门槛上,借著晨光开始织毛衣。 枣红色的毛线绕在针上,一针一针往下走。 比平时织得更快。 徐磊出门的时候,她抬头叫住他。 “磊哥,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燉肉。” “行。” 他扛著猎枪出了院子。 黑虎跟在身后。 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穆青还坐在门槛上织毛衣。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色。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徐磊从林场送完第二批肉回来。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小林开著那辆绿皮卡车,停在自家院门口。 徐大为也在。 站在车旁边抽著菸袋锅子,和司机小林说著什么。 “老叔。” 徐磊走过去。 徐大为转过身。 脸上表情很怪。 不是平时那种严肃板正的样子。 嘴角一直在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磊子,你来得正好。” 他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林场后勤科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什么事?” “让你明天去林场后勤科签合同。” 徐大为顿了顿。 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17章 :採购 “正式合同。以后你每个月给林场食堂供肉,不少於三百斤。价格按供销社肉价折算粮票、布票、工业券。后勤科把你报上去了,批的是正式编外供应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后勤处专门打了个报告,说你『支援林场建设有功,作风正派,觉悟高尚』。县革委会批的,红章都盖了。” 徐磊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抬头写著“关於永安大队社员徐磊同志作为林场编外供应员的批覆”。 落款盖著县革委会的大红章。 “老叔。” 他把文件还给徐大为。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后勤科王科长亲自跟你谈。” 徐大为拍了拍他肩膀。 “你小子,这才几天工夫,从一个打猎的变成国营单位的供应员了。你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跟公家签这份合同吗?” “知道。” “知道就好。” 徐大为把菸袋锅子塞回嘴里。 “明天別迟到,穿精神点儿。” 小林在驾驶室里探出头来。 “磊哥!明天我来接你!八点半,村口等著!” 徐磊朝他点了点头。 目送卡车突突突地开走之后,他转身推开院门。 穆青正蹲在院子里餵黑虎。 灶台上燉著一锅肉,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香味从屋里飘出来。 黑虎一边吃食,一边拿鼻子往灶台方向嗅。 她看见徐磊脸上的表情,站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磊哥,怎么了?” “明天去林场签合同。编外供应员,以后每月固定供肉。” 穆青愣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抿著嘴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 牙齿露出来。 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咱们……算是有正经单位的人了?” “算。” 穆青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织了一半的毛衣。 又抬头看了看房樑上掛著的肉条。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坐在门槛上,开始写字。 “你写什么?” “列单子。” 穆青头也不抬。 “明天你去林场签完合同,肯定要去供销社买东西。我先把缺的东西列出来,省得到时候漏了。” “都缺什么?” “暖水瓶、搪瓷脸盆、新毛巾、煤油要多买两斤……” 她一边说,一边写。 写了满满一页。 写完最后一笔,她忽然抬起头来。 看著他。 “磊哥。” “嗯?” “咱们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有粮票布票了?” “是。” “那攒够布票,先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她把本子合上。 “我那件毛衣不急,你先穿新的。堂堂林场编外供应员,不能穿打补丁的衣服去见人。” 徐磊看著她。 姑娘坐在门槛上。 本子搁在膝盖上。 铅笔夹在耳朵后面。 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他走过去,把铅笔从她耳朵后面取下来。 “我的衣裳不急。先给你买布做新棉袄。你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穆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毛的袖口。 抿了抿嘴唇。 抬起头。 眼睛里带著光。 “那咱们一人做一件。” “行。” “等开春了,把院子里那面墙修一修,再搭个鸡窝。” 她说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比划。 “鸡窝搭这儿,向阳。养十只母鸡,一只公鸡。开春下蛋,孵小鸡。到了秋天,家里就能有几十只鸡了。鸡蛋换盐换酱油,不用再花票。” 她越说越快。 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著名鸡窝的大小和位置。 眼睛里全是光。 那光是属於未来的。 徐磊靠在门框上。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从在雪地里把她领回家的那天起,到革委会踹门的那一夜。 他从来没问过她怕不怕。 他知道她怕。 他也知道,她怕完了会站起来。 会坐在门槛上织毛衣。 会拿著本子列单子。 会蹲在院子里,比划鸡窝的位置。 现在,她站在院子里。 两只手叉著腰。 看著那片空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盖好的鸡窝。 她转过头来,笑著问了他一句。 “你说鸡窝刷什么顏色?” “鸡窝还刷顏色?” “当然刷。我明天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剩的白灰。” “刷白了,夏天不招苍蝇。” 她在“明天要买的东西”那页纸上,又添了一笔。 徐磊笑了一声。 他看著这个姑娘。 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是被他牵著手领进来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 叉著腰。 指著空地,告诉他鸡窝应该搭在哪儿。 “行。鸡窝你说了算。” 穆青满意地点了点头。 灶台上的肉燉好了。 她把本子和铅笔收起来,转身去盛饭。 走到灶台前,又回头。 看了他一眼。 “磊哥,这日子……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徐磊走过去。 拿起碗筷,摆到桌上。 “还会更好。” 天还没亮透,徐大为就来了。 这回他没踹门。 也没扯嗓子喊。 只是在院门外咳嗽了两声。 黑虎叫了一声。 听出是他,又趴回去。 徐磊披上棉袄去开门。 门栓刚拉开,一个牛皮纸信封就递到了他面前。 “拿著。” 徐大为嘴上叼著菸袋锅子,下巴朝信封扬了扬。 徐磊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两张纸。 一张是结婚介绍信,盖著公社的章。 另一张是户口迁入证明,也盖了章。 “在这个年代,没有这几张纸,那就是无媒苟合。” 徐大为吐出一口烟,看著他。 “是要被抓去游街批斗的。” 徐磊把两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老叔,这……” “別这那的。我连夜去找的老战友,公社老孙,特事特办。” 徐大为磕了磕菸灰。 “婚期我也帮你问了。找了瞎牛仙算的日子,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还有两个月,够你准备的。” 他顿了顿,看著徐磊。 “別给我寒磣。你娶媳妇,那是咱们老徐家的事。彩礼、酒席、三转一响,样样不能少。” 穆青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屋门口。 身上披著那件半旧的棉袄。 头髮还没扎,散在肩上。 她听见了徐大为的话,低下头。 两只手绞著衣角,指节发白。 耳根红透了。 那种红,不是害羞。 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 是浮萍终於生了根。 “叔,进屋坐吧,外面冷。” 穆青侧身让开门。 声音有点颤。 第18章 :登记 徐大为摆摆手。 “不坐了,大队还有事。”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徐磊一眼。 “两个月。你小子抓紧了。” 说完大步走了。 菸袋锅子的火星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徐磊把两张纸递给穆青。 “收好。这是你的。” 穆青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手指轻轻抚过纸上那个红章。 一圈一圈地描著章印的边。 她抬起头。 眼眶微湿,但没有哭。 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徐磊从没见过的弧度。 “磊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 “我也有家了。” 徐磊看著她。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她脸上。 睫毛上掛著一点水光,亮晶晶的。 他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有家了。” 吃过早饭,徐磊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 用油布裹好,塞进炕洞里。 又拍了拍黑虎的脑袋。 “看好家。谁翻墙进来,咬谁。” 黑虎摇了摇尾巴。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应答。 穆青换上了那件新做的蓝布棉袄。 头髮扎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出了门。 走到村口等车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路过的几个妇人看见穆青,眼神都不对了。 “哟,磊子媳妇今天穿得这么精神,这是上哪儿去?” “进城。” 徐磊应了一声。 穆青站在他身边,微微低著头。 嘴角却带著笑。 手揣在棉袄袖子里,离他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去县城的客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 车厢里挤满了人。 徐磊拉著穆青上了车。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靠窗的两个汉子正在掰扯今年的收成。 说到一半,嘴张著合不上。 后排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拍孩子的手停在半空。 穆青今天穿了一身新,脸蛋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站在车厢里,两只手抓著座椅靠背。 身子隨著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徐磊把她拉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自己站在她旁边。 一只手撑著座椅靠背,用后背挡住了过道里几道不太安分的目光。 穆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客车在土路上顛了一个多小时,终於进了县城。 红旗县汽车站不大。 两排平房,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驴车。 车站门口的標语刷在墙上:婚姻自主,移风易俗。 结婚登记处就在车站斜对面。 一栋灰砖小楼,窗户上贴著大红喜字。 门口的队伍排了十几个人。 都是成双成对的。 徐磊和穆青排到队尾。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回头看了穆青一眼。 手里拿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他的对象拽了他一把。 他赶紧转过头去,耳朵根都红了。 排了半个多小时,终於轮到了他们。 登记处的屋子不大。 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伟人像。 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 短髮,圆脸,穿著蓝布工作服。 她看见穆青走进来,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 “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永安大队的。” 徐磊把介绍信和户口证明递过去。 办事员接过去看了看。 又抬头看了看穆青。 “姑娘长得真俊。” 她低下头开始填表,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个年代的结婚证不是小红本。 是一张大纸,印著鲜花、麦穗和红旗。 最上面一行大字:结婚证。 中间是两个人的名字、性別、年龄。 自愿结婚,经审查合於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於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 办事员填完最后一行,把证推到两个人面前。 “签字吧。” 徐磊拿起笔,在男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粗獷,笔画带著力道,像老林子里的树杈。 穆青接过笔,微微弯下腰。 在女方那一栏写下“穆青”两个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字如其人。 “按手印。” 办事员推过来一盒印泥。 徐磊伸出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 往自己名字上盖下去。 一个鲜红的指纹落在纸上。 穆青也伸出大拇指。 她的手有点抖,按了两次才在名字上按稳。 两个鲜红的指纹,紧紧挨在一起。 她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徐磊的指尖。 办事员拿起公章,对著印泥按了一下。 砰。 钢印落下。 圆形的章印压在两个人的名字上。 “行了,恭喜你们。” 办事员把证递过来,难得露出一个笑模样。 “小伙子,好好待你媳妇。” 徐磊接过证,看了一眼。 穆青也凑过来看。 她的脸被结婚证映得微微发红。 眼圈也红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抿著嘴的笑。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 “磊哥。” 她轻声说。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媳妇了。” 徐磊把结婚证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去买东西。” 红旗县百货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 两层楼,门口掛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牌。 徐磊推开供销社的玻璃门。 一股暖烘烘的煤炉子热气扑面而来。 穆青跟在他身后,两只手还攥著衣角。 她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店。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货架上摆满了东西。 暖水瓶、搪瓷脸盆、毛巾、肥皂、胶鞋、布料、毛线、糖果饼乾。 光是暖水瓶就有三种花色。 穆青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落在一台带烤箱的大铁炉子上。 她在林场食堂见过这种炉子。 上面做饭,下面烤饼,省柴又省煤。 “磊哥,咱家那个灶台……” “买。” 徐磊已经掏出了钱和票,朝售货员招了招手。 “这个炉子,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戴著蓝袖套。 拿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大铁炉子带烤箱,四十二块,加二十张工业券。” “买了。” “无烟煤要不要?新到的,热值高,不冒烟。” “来两百斤。” “玻璃呢?炉子得配挡风玻璃,按尺寸裁。” “裁。” 徐磊把一沓票子放在柜檯上。 布票、粮票、工业券,厚厚一沓。 全是从林场后勤科换来的。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顾客都看了过来。 一个挎著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谁家的,真阔气。” 穆青站在旁边,看著徐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样子。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19章 :上镇 她弯下腰,从柜檯底下的货架里找出一个搪瓷脸盆。 白色底子印著红牡丹。 翻过来看了看盆底的標价。 “磊哥,这个脸盆……” “买。” “我还没说多少钱呢。” “多少钱都买。” 旁边一个烫了头髮的年轻女售货员捂著嘴笑了一声。 “这位同志,你媳妇眼光好。那个脸盆是上海货,咱们供销社一共就进了五个。” 穆青脸一红,把脸盆抱在怀里。 不说话了。 徐磊把买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麻袋里装。 暖水瓶两个,搪瓷脸盆两个,新毛巾四条,煤油五斤,盐十斤,酱油两瓶,白糖两斤。 还有两匹布,一匹蓝布给穆青做棉袄,一匹青布给他自己做中山装。 穆青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货架最上层。 “那个……雪花膏。” “家里不是有一盒了吗?” “那盒快用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耳根又红了。 徐磊笑了一声,朝售货员指了指货架。 “雪花膏,再来两盒。” 穆青接过两盒雪花膏,小心地揣进棉袄口袋里。 轻轻拍了拍口袋外面。 像是揣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抬起头,刚要说点什么。 忽然感觉徐磊的手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但很稳。 “东西买齐了,咱们走。” 穆青抬起头,看见徐磊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笑。 而是一种她见过的表情。 在知青点那扇铁门被推开之前,他就是这个表情。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装雪花膏的口袋按了按。 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站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著皮夹克,戴一副蛤蟆镜。 嘴里叼著半根红塔山。 两个跟班站在两侧。 一个瘦得像猴,一个壮得像熊。 瘦猴手里把玩著一把弹簧刀,刀片弹出来又收回去。 咔嗒咔嗒响。 许大富,县里出了名的恶少。 他爹是县革委会的司机,官不大,但天天跟在领导身边。 各科室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许大富仗著这层关係在县城里横行霸道,连联防队都不敢管他。 徐磊和穆青刚走到门口,许大富的蛤蟆镜往下滑了半截。 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徐磊,直直地钉在穆青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摆上货架的东西。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了脸上。 “这谁家的小娘子啊?长得这么带劲!”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瘦猴跟著起鬨。 “能被海哥看上,那是她们的福气!” 徐磊把穆青拉到身后。 动作不紧不慢。 他不急。 前世在名利场上见过太多这种货色。 在县城地面上横著走的,靠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本事。 “让开。” 徐磊的声音很平。 许大富没让。 他往前迈了一步,歪著头打量徐磊。 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哟呵,还挺横?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朝穆青的方向一挑。 “兄弟,这位是你什么人?妹子?给哥介绍介绍唄。哥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著哥,比跟著你这个泥腿子强。” 徐磊看著他。 “这是我媳妇。谁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就剁了他的爪子。” 声音不高不低。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供销社门口正在挑鸡蛋的一个老汉摇了摇头,小声嘟囔。 “这外地人要倒霉了,许大富他爹是革委会的司机,在县里没人敢惹。” 许大富脸色变了,嘴里骂了一句。 “给脸不要脸的乡巴佬。” 他朝身后一挥手。 瘦猴手里的弹簧刀咔嚓一声弹开。 刀身在日光下闪了闪。 “听到了吗?识相的赶紧滚!把这娘们留下!” 许大富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压得只剩一股阴惻惻的狠劲。 “知道老子是谁吗?我爹是县革委会主任的司机,一句话就能叫来一车人。把你弄死扔到乱葬岗里,你看有人敢查吗。” 穆青拽了拽徐磊的衣袖。 她的手指在发抖。 “磊哥……咱们走吧……咱们惹不起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 不是怕自己挨打。 是怕他挨打。 徐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轻轻拿下来。 握了一下。 许大富的手伸了过来。 不是衝著徐磊。 是衝著穆青。 那只手朝著穆青的手腕抓过去,手指上夹著的烟还没灭。 菸头离她的袖口不到一寸。 徐磊动了。 他没有喊,没有骂,没有摆架势。 他只是一掌扇了过去。 砰。 许大富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 砸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 蛤蟆镜摔出三尺远,镜片碎了一地。 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后槽牙,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 滚到一个挎菜篮子的妇人脚边。 妇人尖叫一声跳开了。 许大富还没反应过来,徐磊已经一脚踩住了他的胸口。 然后抬起脚,一脚踢向裤襠。 这一脚,是彻底打废的力道。 许大富的惨叫声划破了整条街。 许大富的惨叫还没落音。 瘦猴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只铜哨子,塞进嘴里拼命吹。 哨声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过街面。 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 这是纠察队的集合信號。 街上的老百姓愣了一下,然后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挑鸡蛋的老汉连筐都不要了,扁担一扔,拔腿就跑。供销社门口那个烫头髮的女售货员砰地关上了玻璃门,在里面手忙脚乱地上门板。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著车往巷子里钻,糖葫芦架子撞在墙上,山楂球滚了一地。 整条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穆青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抓住徐磊的胳膊。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在往里掐。 “磊哥,你快跑!” 徐磊把她拉到身后。 “跑什么。” “他们人多!” “多也没用。” 他抬眼扫了一圈。街口已经有戴红袖章的人影在晃动,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越来越密。跑是跑不掉的,这条街只有两个出口,全被堵死了。 再说,他也没打算跑。 许大富蜷在台阶底下,满脸是血,一只手指著徐磊,嘴唇哆嗦著想说话。 第20章 :治安 嘴里漏风,含含糊糊听不清,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怨毒。 不到三分钟,街口衝进来七八辆偏三轮摩托车。挎斗上印著“公安”两个字,车灯还没灭,在尘土里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摩托车还没停稳,十几名公安和纠察队员就从挎斗里跳下来。有人手里拎著警棍,有人肩上扛著步枪,靴子踩在地上齐刷刷响。 领头的从第一辆摩托车挎斗里跨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穿一身蓝布公安制服,腰间別著一把手枪,枪套的扣子已经解开了。 许三奎,红旗县派出所治安大队小队长。 也是许大富的亲叔叔。 他一眼就看见了台阶底下蜷著的许大富。那张方脸上的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几步跨过去,蹲下身子把人翻过来。 许大富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胸口的皮夹克被徐磊踩出了一个鞋印,裤襠处一片湿漉漉的暗红色,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尿。 “叔……” 许大富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徐磊。 “是他……他打的……” 说完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许三奎站起来。他转过身,那张脸已经不是人脸了,是一块被怒火烧透了的铁板。 他一步步朝徐磊走过来。右手摸向腰间,慢慢拔出那把五四式手枪。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徐磊的脑门。 穆青尖叫了一声,从徐磊身后衝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別开枪!是他先调戏我的!是他先动的手!” 许三奎一把拨开她。 “滚开!” 穆青踉蹌了两步,又扑回来,死死挡在徐磊面前。 “要抓抓我!別动他!” 许三奎的枪口抵在了徐磊的脑门上。金属冰凉,带著一股枪油的味道。 “流氓犯,当场击毙也不冤枉。” 穆青哭了出来。不是那种默默掉眼泪的哭,是撕心裂肺地喊出来的哭。 “我们不是流氓!是他先调戏我的!我们是来领证的!我们有结婚证!” 她一边哭一边去掏徐磊口袋里的结婚证,手抖得掏了三次才掏出来。她双手举著那张印著鲜花、麦穗和红旗的大纸,举到许三奎面前。 “你看!你看!我们刚领的证!我们是合法夫妻!” 许三奎看都没看。反手一掌拍在穆青手上,结婚证被打飞,飘落在尘土里。 “老子的话就是法!” 他朝身后的纠察队员一挥手。 “銬起来!” 两个纠察队员衝上来,一左一右按住徐磊的胳膊。徐磊没有反抗,他的目光越过许三奎的肩膀,落在穆青身上。 她被另一个纠察队员拽著胳膊往旁边拖。那个队员的手掐在她胳膊上,掐得她整个人都歪了。她的头髮散了,马尾辫歪到一边,脸上的泪水糊了一脸。但她还在挣扎,朝他伸出手。 许三奎收了枪,走到穆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和许大富在供销社门口看穆青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女人,带回去审问。是不是同伙,审了再说。” 拽著穆青的纠察队员嘿嘿笑了一声。 “队长放心,一定好好审。” 他的手往穆青肩膀上搭过去。 徐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臂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按著他胳膊的两个纠察队员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往外撑。两个人的脚底在土路上滑了半寸。 他准备夺枪。 千钧一髮。 街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街角拐了出来,车速极快。车身在路上甩出一个剧烈摆尾,轮胎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沟,扬起漫天尘土。 车头直直地朝人群衝过来。 纠察队员嚇得连滚带爬往旁边闪。有人摔了个狗吃屎,警棍脱手飞出去老远。 许三奎本能地收枪往后跳了一步。 吉普车在徐磊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剎停。轮胎碾起一片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许三奎的裤腿上。 车头掛著一面小小的红旗,车牌上印著一行白字:红旗002。 徐磊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头猛地一跳。前世他听说过这个车牌,002號段,县里那位老英雄的专车。那位的身份,別说一个派出所小队长,就是县革委会主任来了,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老首长。 全场鸦雀无声。纠察队员趴在地上不敢动,许三奎举著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凶相还没来得及收,又添了一层惊疑。 吉普车的车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一只军勾皮靴踏了出来,靴底落在踏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车里的人还没出来,笑声先到了。 “开这么猛,差点把小爷的腰子晃掉了。” 一只军勾皮靴踩在踏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眾人这才看清从吉普车里钻出来的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將校呢大衣,领口敞著,里头露出一件海魂衫。头上扣著一顶雪绒帽,脖子上掛著一副军用望远镜,手里还端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著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他站在车门前,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热气,抿了一口。 “甜了。” 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颗枸杞丟进缸子里,又抿了一口。 “嗯,这回差不多了。” 全场鸦雀无声。 趴在地上的纠察队员忘了爬起来。 许三奎举著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这人谁? 这人是来干啥的? 李宝玉把搪瓷缸子往吉普车引擎盖上一放,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他才像是刚发现周围站了这么多人似的,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从纠察队员身上扫到许三奎身上,又从许三奎的枪口扫到徐磊身上。 “哟,挺热闹啊。” 他朝许三奎走过来,步子松松垮垮,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许三奎终於回过神来,定了定神。 “李……李宝玉?” 李宝玉偏过头,像是刚认出他:“许三奎?你怎么又在这儿?上回你踹寡妇门那事,检討写完了?” 许三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个屁。” 第21章 :接管 李宝玉伸手拍了拍许三奎手里的枪管,像拍一条不听话的狗的脑袋。 “收起来。这东西对著人不好,走火了怎么办。再说了,万一嚇到花花草草也不对。” 许三奎手忙脚乱地把枪插回枪套里,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认识李宝玉。红旗县李副县长的大公子,县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到处瞎转悠。可他偏偏谁都惹不起。李副县长的面子,比他许三奎这个小队长的脑袋要大得多。 李宝玉又抿了一口枸杞水,眼睛往地上一扫,看见了蜷缩在台阶底下的许大海。 许大海还保持著刚才被踢废的姿势,满脸是血,襠部一片污渍。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子,哼哼唧唧的,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李宝玉端著搪瓷缸子蹲下去,歪著头看了一会儿。 “哟,这不是许大富吗。让人把蛋给煮了?” 许大富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勉强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 李宝玉哈哈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跟你说多少回了,少在街上晃悠。这下好了,真成太监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磊身上。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不是认出熟人的那种亮,是那种在砂石里发现一块狗头金的亮。 他围著徐磊转了两圈。 一圈。 两圈。 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神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兄弟,你刚才那一脚,我看见了。乾净利落,角度刁钻。没有三年以上的实战经验,踢不出这种效果。” 徐磊看著他。 “我不认识你。” 李宝玉一把握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不认识我没关係。我认识你。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个关供销社玻璃门的烫头髮女售货员,趴在门板后面,捂著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趴在墙头的两个半大小子都笑得差点掉下来。 徐磊看了李宝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李宝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朝许三奎一扬下巴。 “听见没?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许三奎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跨前一步。 “李少,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许大富。 “徐磊当街行凶,致人重伤。你看看,把人打成什么样了?这是故意伤害罪。於情於理於法,我许三奎都必须把他带回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许大富他爹,是大主任身边的红人。大主任的专车司机,天天跟领导同进同出。这层关係,你比我清楚。事情闹大了,李副县长脸上也不好看。” “大主任?” 李宝玉忽然收了笑容。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引擎盖上,转过身,对著空气自言自语。 许三奎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李宝玉往前逼了一步,下巴微微仰起,居高临下地盯著许三奎。 “你刚才说什么?拿大主任压我?拿我爹压我?你一个小小的治安小队长,谁给你的胆子?” 许三奎张了张嘴。 “现在是严打期间……” “严打?”李宝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严打打的就是许大富这种调戏妇女的流氓!我问你,许大富在街上调戏人家新媳妇的时候,你这个治安小队长在哪儿?你的人又在哪儿?你们是来抓流氓的,还是来给流氓撑腰的?”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三奎的鼻子上。 “许大富在县城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欺男霸女,打架斗殴,哪一桩哪一件你不知道?你管过吗?你抓过吗?你他娘的还给他当保护伞!许三奎,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许三奎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后的纠察队员全都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把警棍藏到了身后。 李宝玉转过身,走到许大富面前蹲下来。许大富蜷在地上,满脸是血,看见李宝玉蹲下来,嚇得往后缩了缩。 李宝玉看著他,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许大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你咬死了是徐磊踢的你。那咱们就从头查。你当街调戏妇女,纠察队包庇流氓,许三奎枪指无辜群眾。这些事,我一样一样跟你算。流氓罪加上包庇罪,够你吃枪子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选择,你自己走路不小心,在供销社门口摔了一跤,磕掉了牙,摔伤了裤襠。跟別人没关係。这样的话,你虽然残了,但不用坐牢。你叔许三奎也保得住这身皮。”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拍了拍许大富的脸。 “我数到三。一。二。” 许大富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劈了。 “自己摔的!我自己摔的!跟別人没关係!” 李宝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围观的人群摊了摊手。 “都听见了吧?他自己说的,自己摔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挑鸡蛋的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站在人群外围踮著脚往里看,笑得假牙都快掉了。供销社那个烫头髮的女售货员重新打开了玻璃门,趴在门框上看热闹,笑得直拍大腿。蹲在墙头的两个半大小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许三奎站在旁边,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李宝玉转过身,朝徐磊挤了一下眼睛。 徐磊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三奎深吸一口气,朝身后的纠察队员挥了挥手。 “把人带走。” 两个纠察队员上前去架许大富。 “慢著。” 李宝玉拦在面前。 许三奎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少,人已经认了,事也了了。你还有什么指示?” “事了了?”李宝玉挑了挑眉毛,“许三奎,你侄子当街调戏人家新媳妇,把人家女同志嚇得又哭又叫。这位徐磊同志见义勇为,被你拿枪顶著脑门。现在你一句『人已经认了』就想走?” 第22章 :工资 他往许三奎面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掌心朝上。 “精神损失费。营养费。” 许三奎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少……我没带钱。” 李宝玉不说话,只是看著他。 许三奎咬了咬牙,伸手摸向大衣內兜,掏了半天,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他数了数,又咬了咬牙,从里面抽出五张大团结。 五十块。 在1975年,这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就这么多了。” 李宝玉接过钱,在手里拍了拍,转身走到徐磊面前,把钱塞进徐磊的口袋里。 “兄弟,拿著。这是许队长的一点心意。给你媳妇压惊。” 徐磊拍了拍口袋,看著许三奎。 “谢谢许队长。下回走路小心点,別再摔著了。” 许三奎的脸抽了抽,转过身,朝纠察队员吼了一声。 “走!” 纠察队员七手八脚地抬起许大富,跟在许三奎身后往外走。许大富被抬起来的时候疼得又惨叫了一声,屁股被人掐了一把,惨叫声变成了呜咽。几个纠察队员低著头,谁也不敢回头看。他们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灰溜溜的,像一群夹著尾巴的狗。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好”,紧接著又有人跟著喊,喊声此起彼伏。许三奎的背影在喊声中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街角。 李宝玉忽然打了一个哆嗦,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上的表情既痛苦又陶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到处乱窜。他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腰,整个人往上一窜,然后又落下来,两条腿叉开,走路姿势忽然变得极其古怪,一摇一摆的,活像一只刚下了蛋的鸭子。 徐磊看著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你怎么了?羊癲疯?” 李宝玉回过头,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抽。 “没……没事。气血上涌。有点缺氧。这破身子也该补补了。” 他把徐磊拉到供销社旁边的胡同里,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然后把手伸进將校呢大衣的內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颗药丸,黑乎乎的,散发著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那味道像是烈酒泡了硫磺,又掺了老山参和几十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一股辛辣气直衝脑门。 徐磊看著那颗药丸。 “这什么东西?” 李宝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药丸往徐磊手里一塞,表情忽然变得极其严肃。 “兄弟,我也不问你从哪来的,来干什么。但我知道,咱俩是一类人。” 他把徐磊的手合拢,攥紧。 “这东西,你吃了。现在。马上。” 徐磊低头看著手里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又抬头看了看李宝玉。 “不吃行不行?” “不行。” 李宝玉的表情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李宝玉把那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徐磊手心。 一股辛辣气直衝脑门。 像是烈酒泡了硫磺,又掺了老山参和几十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徐磊低头看著手里这颗药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宫廷秘方。” 李宝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得嚇人。 “给皇上补身子的。我翻遍了县誌办,从一个老太监的后人手里找来的方子。花了老子整整一年的零花钱,就炼出来两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徐磊面前晃了晃。 “两颗。一颗我自己吃了,差点把老子补死。” “所以你就拿我来试毒?” “试什么毒!兄弟还能害你?这颗是改良版的!” 李宝玉又凑近了一点。 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兄弟,我也不问你从哪里来的。也不问你来干什么。但我知道,咱俩是一类人。这颗药,你吃了。现在就吃。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徐磊看著李宝玉那张脸。 鸡贼,神经质,玩世不恭。 但没有恶意。 他想起刚才在供销社门口,李宝玉一脚踹开车门的样子。 想起他拍著许三奎枪管的样子。 想起他把五张大团结塞进自己口袋的样子。 这个人虽然癲狂,但句句都护著自己。 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至少不是敌人。 这颗药有没有副作用,他不知道。 但这个人情,他得还。 徐磊仰头,把药丸吞了下去。 一股热流从喉咙一路滚进肚子里。像是吞了一团火,又像是喝了一大口烈酒,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李宝玉猛地一拍巴掌。 “好!好兄弟!” 他往后跳了两步,双手握拳,举过头顶,对著天空大喊了一声。 “开了!开了!我就知道他能开!哈哈哈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记了一笔。 然后朝徐磊挥了挥手。 “你先忙著!药效上来了別慌,死不了人。我还有大事要干,回头找你!” 说完跳上吉普车,发动引擎。 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徐磊站在胡同里。 体內的热浪炸开了。 像是一颗炸弹在丹田里引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小腹炸开,沿著脊椎骨一路往上猛衝,衝过胸口,衝过喉咙,直衝天灵盖。全身的毛孔全部张开,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沿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瞬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关节咔咔作响,骨头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又酸又胀,然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耳朵里忽然涌进无数声音,供销社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数钱的声音,三十米外两个妇人在巷子里聊天,一个说家里的鸡今天又下了一个双黄蛋,另一个说晚上要燉酸菜粉条。 他甚至能听见许三奎那辆偏三轮摩托已经在三条街之外,许大富在挎斗里哭爹喊娘,许三奎骂了一句脏话。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贴著耳朵在说话。 徐磊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感觉自己能一拳打穿这面砖墙。不是错觉,是真的能做到。 第23章 :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的燥热,把那股四处乱窜的热流慢慢压回丹田。 然后走出胡同。 穆青站在供销社门口等他,手里抱著那个印著红牡丹的搪瓷脸盆。看见他走出来,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连衣领上的汗渍都看了三遍。 “磊哥,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事。” 徐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个姓李的跟你说什么了?他把你拉到胡同里干什么去了?” “没说什么。就道了个歉,说他来晚了,让我受委屈了。” 穆青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徐磊岔开话题,朝路边停著的一辆bj-130货车走过去。 这车是县运输队的,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络腮鬍汉子,正靠在驾驶室门上抽菸。车斗里装了小半车化肥,用帆布盖著。 “师傅,跑一趟永安林场大队,多少钱?” 络腮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永安林场?小二十里地呢。你有啥事?” “拉点东西,雇你个车。” 络腮鬍看了看徐磊手里那一麻袋东西,又看了看供销社门口那台带烤箱的大铁炉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铁炉子也是你的?” “对。” “连炉子带煤带玻璃,两三百斤呢。” “你就说拉不拉吧。” “拉,怎么不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根,递给络腮鬍一根。 “再加五块钱。” 络腮鬍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嘿嘿一笑。 “成。我帮你搬。” 他走到铁炉子跟前,搓了搓手,弯下腰就要去抬。徐磊摆了摆手,走到铁炉子旁边,双手扣住炉子底部的铁架,腰一沉,膝盖微曲,双臂发力,两三百斤的大铁炉子连晃都没晃一下,稳稳噹噹地离了地。他抱著铁炉子走到货车后面,一脚踏上挡板,把炉子平推进车斗里,动作乾净利落。 络腮鬍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 “兄……兄弟,你这把力气,真是祖传的?” “吃得多。” 徐磊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把无烟煤、玻璃和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搬上车。等他搬完,络腮鬍才回过神来,赶紧去帮忙,但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只能站在旁边乾瞪眼。 所有东西装完,徐磊拍了拍车斗挡板。 “走吧。” 驾驶室很小,原本只能坐两个人。徐磊和穆青挤在副驾驶座上,穆青半个身子靠在他怀里。络腮鬍发动了车,bj-130突突突地驶出了县城。 山路顛簸,货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摇摇晃晃。穆青被顛得一次次往徐磊身上撞,先是肩膀撞上他的胸膛,然后是整个后背贴了上去。她的头髮扫过他的下巴,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刚才那颗药丸的燥热还没退乾净。 现在那股热流又翻上来了。像是有人在丹田里又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热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手心里全是汗,连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穆青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手刚放上去就后悔了,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柔软的弧度。他赶紧把手收回来,死死抓住车门上的扶手。 穆青抬起头,看见他的脸。 “磊哥,你脸怎么又红了。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別摸。” 声音有点哑。 穆青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徐磊把头转向窗外,使劲摇下车窗。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头髮乱飞。他对著冷风猛吸了两口,感觉体內的热流稍微压下去了一点。但风里也夹著穆青身上的雪花膏味,刚压下去的热流又翻上来了。他把车窗摇得更大了一点。 络腮鬍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偷看,嘿嘿笑了一声。 “兄弟,你媳妇真俊。新娶的吧。” 徐磊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络腮鬍又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开车。 货车拐进永安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喇叭声在村口响起来,引得几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头齐刷刷转过头。一群正在跳皮筋的小孩也停了下来,跟在货车后面跑。 车斗里那台带烤箱的大铁炉子明晃晃地杵在那里,两麻袋无烟煤堆在旁边,还有一捆裁好的玻璃和一麻袋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在1975年的永安屯,谁家见过这阵仗。 “我的老天爷!那不是磊子吗?他这是发了横財了?” “大铁炉子,带烤箱的!县里供销社要四十多块呢。” “你们看那些煤,都是精煤。一块能顶咱们烧的煤泥十块。” “磊子这是真发达了。” 徐磊扶穆青下了车。村里的媳妇婆子们把穆青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她在县里买了什么。穆青一一回答,脸上带著笑,声音也比平时响亮了。 就在徐磊准备动手卸货的时候。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 “哟,徐磊,你这是偷的还是抢的。” 声音里带著刀子。 货车停在徐磊家院门口。 车斗里那台带烤箱的大铁炉子明晃晃地杵在那里,两麻袋无烟煤堆在旁边,还有一捆裁好的玻璃和一麻袋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在1975年的永安屯,谁家见过这阵仗。 村里的小孩最先围过来,跳著脚往车斗里看。晒太阳的老头们也站了起来,菸袋锅子叼在嘴里忘了吸。正在纳鞋底的婆娘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凑过来,眼睛在车斗和徐磊之间来回扫。 “我的老天爷,那是铁炉子吧?” “带烤箱的!供销社要四十多块呢。” “你看那些煤,一块一块的,都是精煤。” “磊子这是真发达了。” 徐磊扶穆青下了车,正准备动手卸货。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哟,徐磊,你这是偷的还是抢的。”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王婶子从人缝里挤出来,两只手叉在腰上,眼睛死死盯著车斗里那台大铁炉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和徐磊车斗里那匹崭新的蓝布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24章 :污衊 “出去的时候还是个穷光蛋,回来就拉了一车东西。又是铁炉子又是精煤又是玻璃,这得多少钱?你徐磊哪来的钱?还不是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越说越起劲,嗓门越来越大。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你一个孤儿,没爹没娘的,哪来的本事天天往家里拉肉?原来是干这种勾当!这些东西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偷来的赃物!” 张大伞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王婶子旁边。 “就是就是!我媳妇说得对!这些东西必须查清楚!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野猪肉拉到黑市上卖了,换了这些资本主义的玩意儿回来。王主任上回被他蒙了,我们可没被他蒙!”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也是啊,磊子最近確实是发了。” “你说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人家不是跟林场签了合同吗……” “合同归合同,这些东西也太多了吧。” 这就是永安屯。 恨人有,笑人无。 你穷的时候,他们可怜你。你富的时候,他们眼红你。你比他们富得多了,他们就想把你拉下来。 徐磊没说话。 他走到车斗旁边,双手扣住那台大铁炉子的底部铁架。李宝玉那颗药丸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体內那股热流还在血管里缓缓涌动。三百多斤的大铁炉子,在他手里跟一袋棒子麵差不多。 腰一沉。 膝盖微曲。 双臂发力。 炉子离地。 没有停顿,没有颤抖,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单手提著那台三百多斤的大铁炉子,一步一步走到王婶子面前。 整个人群都安静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嘴巴张著合不上。叼著菸袋锅子的老汉,菸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都没发觉。跳皮筋的孩子们全停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的皮筋鬆了,弹出去老远。 “我的娘啊。” 不知道谁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颤抖。 徐磊站在王婶子面前,手臂一松,炉子落在地上。 轰。 积雪被砸得四处飞溅,溅了王婶子一脸。地面都震了一下,旁边老榆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炉子四只铁脚扎进冻土里,稳稳噹噹地立在王婶子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铁皮炉身上映出王婶子那张惨白的脸。 王婶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积雪,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大铁炉子。嘴唇开始哆嗦,两条腿也开始哆嗦。她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棉裤襠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冒著热气。 她尿裤子了。 徐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供销社的购物发票,一张是林场后勤处盖了红章的奖励票据。 “这是供销社的发票。这是林场后勤处的奖励证明。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有来路。支援林场建设的奖金和供应员工资,光明正大。” 他蹲下来,把两张纸举到王婶子面前。 “王婶子,识字吗?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 张大伞站在旁边,想上前拉自己媳妇,脚刚迈出去,徐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张大伞的脚就像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半步。他咽了口唾沫,把手缩了回去。 “还有谁想查的。” 徐磊站起来,目光从围观的人群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交头接耳的人,现在全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刚才还附和著要“查清楚”的人,现在悄悄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別人背后。几个婆娘不敢跟他对视,转身快步走了。张大伞拖著王婶子,连拖带拽地往后缩。 穆青站在货车旁边,两只手还抱著那个红牡丹搪瓷脸盆。刚才王婶子发难的时候,她的脸都白了,想衝上去替徐磊说话。现在她看著自己男人的背影,眼睛里不是害怕,是崇拜。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心底的崇拜。这个男人从被踹开的门板后面走出来,从知青点的人群里把她拽出来,从革委会的枪口下把她护在身后,现在又站在全村人面前,单手提起三百多斤的炉子,把两张纸举到那些眼红的人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们。 我徐磊挣的每一分钱,都乾乾净净。 “都散了吧。” 徐磊转身走向货车,开始卸货。围观的人群稀稀拉拉地散了。 他把无烟煤扛进院子,两麻袋,两百斤。把玻璃搬进屋里,靠在墙角。把暖水瓶、搪瓷脸盆、毛巾、煤油、盐、酱油、白糖,一样一样从麻袋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穆青在旁边帮忙,把雪花膏的小圆盒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摆在窗台上,一盒一盒摆正。又把那匹蓝布展开,对著自己身上比了比,嘴角弯了起来。 最后是那台大铁炉子。 徐磊把炉子搬进屋里,放在原来灶台的位置,接上烟囱。烟囱是新买的铁皮烟囱,一节一节套上,从窗户上方的烟道口伸出去。然后他把旧灶台拆了,砖头码在院子里,留著开春修院墙用。 他蹲在炉子前面,把无烟煤砸成小块,塞进炉膛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一张旧报纸,伸进炉膛。报纸烧起来,引燃了煤块,火苗从煤块缝隙里钻出来,越烧越旺。带烤箱的大铁炉子,上面可以做饭,下面可以烤饼。铁皮烟囱里传来呼呼的风声,炉火烧得正旺,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比原来那个破灶台暖和多了。 然后他换窗户纸。 把旧报纸撕下来,把新买的玻璃裁好,嵌进窗框里。原来糊报纸的窗户,现在换上了透亮的玻璃,月光从玻璃里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门缝也用碎布条塞死了,冷风再也灌不进来。 小土房还是那个小土房,但从里到外都变了样。炉火映在玻璃上,映在搪瓷脸盆的红牡丹上,映在窗台上那两盒雪花膏的圆盒子上,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色。 穆青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看炉子,看看玻璃窗,看看窗台上的雪花膏。 第25章 :锁骨 她咬著嘴唇,眼眶红红的,然后转过身,脱掉了外面的棉袄。 棉袄下面是一件贴身的碎花布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炉火烧得太旺,屋里热得像春天,她把领口又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脖颈上,照在她锁骨上,把她的皮肤染成了暖黄色。 她朝徐磊走过来。 “磊哥,热不热?把棉袄脱了吧。” 徐磊看著她的锁骨。 体內的药效还没退乾净,现在又翻上来了。像是有人在丹田里泼了一桶汽油,那股热流轰地炸开,沿著血管往四肢百骸猛衝。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喉咙干得冒烟,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裤襠处顶起了一个帐篷。 穆青看见了他的变化,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但她没有躲,只是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磊哥,要是你想……” “不。” 徐磊一把抓起炕上的棉袄披在身上,盖住裤子。他深吸一口气,把体內那股四处乱窜的热流往下压。 “等办了酒席。二叔定的日子,二月初二。我不能让你在过门前受委屈。” 穆青抬起头看著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 徐磊抄起猎枪,背上子弹袋,朝院子里吹了一声口哨。 黑虎从屋檐下窜出来,四条腿一蹬,跃到他身边。 “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 “进山。”徐磊拉开院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稍微好受了一点,“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又看见她的锁骨,就走不了了。 夜里的老林子黑得像一口深井,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距离。脚下的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但徐磊一步不停,反而越走越快。体內的药效像一锅烧开的水,滚烫的热流在血管里到处衝撞,不跑起来就会炸开。 他索性开始狂奔。 黑虎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在山路上飞驰。路边的松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积雪从松枝上簌簌落下,被风捲起来打在他脸上。跑了足有五六里地,他停在一道山樑上,叉著腰,呼出的白气像蒸汽一样在冷空气里翻腾。 心跳如擂鼓,但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耳边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了十倍,他能听见山脚下那条冻河冰层下面的水流声,能听见两里地外一棵老白樺树上猫头鹰转动脖子的声音,能听见黑虎的爪子踩在雪地上每一颗雪粒被压实的细微声响。 这药丸,到底是什么东西。李宝玉那个癲子,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甩到脑后,开始打量四周的地形。 这片山樑他前世来过很多次。往南是野猪群常走的松林,往北是狍子出没的灌木坡,往西翻过两道山脊就是悬崖。这里离屯子不算太远,但地势够高,视野开阔。他用虎口卡了一下风向,今夜刮的是北风,风速不大。冬天打猎最怕风向突变,惊了猎物还能再来,要是惊了猛兽,被它从下风口摸过来就是致命的失误。 老虎喜欢蹲在下风口,等你闻到它身上的骚味,它的爪子已经搭上你的后背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准备去南边的松林看看野猪群的动向。林场食堂下个月要的三百斤肉,光靠碰运气不行,得提前摸清楚野猪群的觅食路线。这几天多打几头,醃好了风乾了,开春之前能攒出一批货。 他刚要抬脚往南走,低头扫了一眼脚下的雪地。手电筒的光柱停住了。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巨大,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梅花状,边缘清晰,没有被风吹散,是刚留下的。 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宽度。横著比,四个手指的宽度还多,深度將近一寸。这种分量的脚印,不是豹子,也不是黑熊。 东北虎。 雄性,壮年,体重最少在三百斤以上。 他顺著脚印往前走了十几步,找到了一棵被拦腰折断的小白樺树。断口不整齐,是硬生生被撞断的,树皮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像是被犁鏵刨过一样。树皮捲起来的地方沾著几根黄白相间的毛髮,捏起来闻了闻,骚味很重。 不是路过,是领地。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害怕,是兴奋。前世的他在长白山泡了七八年,见过黑熊三十多次,见过老虎两次。两次都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老虎就消失在林子里了,连按快门都来不及。东北虎是独行侠,领地范围大到几百平方公里,能撞上一次就是运气。能撞上一头飢肠轆轆、正在觅食的成年雄虎,那是运气中的运气。 一张完好的虎皮,在这个年代能卖出一个天价。虎骨是顶级药材,虎胆更是有价无市。別说盖大瓦房,要是卖对了人,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连办酒席的钱都有了。 他蹲在雪地里,看著那串巨大的脚印往林子深处延伸,消失在黑暗中。药效还在体內涌动,那股滚烫的热流还在血管里衝撞,把他的每一个念头都烧得滚烫。 他站起来,朝黑虎打了个手势。 “走,看看它往哪去了。” 黑虎跟在他身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猎犬的本能让它知道前面有危险,但它没有后退。徐磊顺著脚印往下风口的山脊摸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旁边的硬雪上,靴底陷下去之前先用脚尖探一下,碎枝枯叶碰都不碰。 他停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后面,关掉手电筒。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雪地映成一片暗蓝色。从这里可以看到下面那个小山谷的全貌,一条冰冻的小溪从谷底穿过,两岸是密密的灌木丛。脚印一直延伸到谷底,消失在小溪边的芦苇丛里。 他找了一个背风的树窝,坐在雪地上,把黑虎按在身边。 从现在开始不能出声,不能走动,不能抽菸,不能有任何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