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獒》 第1章 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爹 秦王政十七年九月三日,秦,咸阳。 李獒猛的睁开双眼,入眼处不是布满断臂残肢的战场,而是垂掛著玄色绸带、鐫刻著繁复花纹、左右晃动的木质车顶。 意识渐渐清醒,痛、痒、麻、酸等感觉也如决堤的海啸般涌向大脑! “嘶~~~”李獒忍不住狂吸凉气,整个人好似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 “醒了?” 听到耳边陌生的声音,李獒应激起身,右手肌肉反射的摸向腰侧,没摸到熟悉的剑柄后,李獒立刻左手回收护住胸口,右手前探抓向身侧之人。 只可惜,李獒伤的太重,左小腿更是有著一道被弩矢洞穿的贯穿伤,实在难以支撑李獒的剧烈反应。 眼瞅著李獒踉蹌著摔向车板,身侧那人伸出双臂將李獒稳稳环抱在怀中,声音沉著有力:“援军已至,战事已毕,芦冈乡未被攻破,族中老弱妇孺皆倖免於难。” “宽心!” 得知战事已经结束,李獒心跳的速度终於趋向正常。 “抱歉。”李獒道了声歉,慢慢坐下,满是感激的说:“援手之恩,獒没齿难忘。” “在下芦冈乡黔首李獒。” “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面前男子目光复杂的看了李獒十数息,直至李獒心里发毛才终於缓声开口:“乃翁。” 李獒:? 面前男子继续开口:“李通古。” 李獒倍感莫名其妙,但陌生的环境和重伤未愈的身体还是让李獒不得不礼貌的拱手发问:“家父確实是秦廷尉李斯李通古。” “不知老丈是?” 面前男子又沉默了数息,方才声音复杂的开口:“獒儿,吾便是乃翁。” 李獒:…… 一时间,李獒竟然分不出面前这人究竟是在占他便宜还是在说实话。 十七年前,李斯拜別荀子回返芦冈乡看望家人、拿取路费,停留数月后便奔赴咸阳求官,顺便留下了一颗生命的种子,待到李獒出生时,李斯已在咸阳获得了吕不韦的赏识。 七年前,在秦国站稳脚跟的李斯派人还乡,將李獒的母亲和两个哥哥都接去了咸阳,以此稳固嬴政信任、继承李斯权力,却以需要幼子代李斯奉养二老为由把李獒留在了老家上蔡县芦冈乡,以此保存李斯血脉。 十七年间,李斯无暇回返芦岗乡哪怕一次,父子二人也无缘见上哪怕一面。 在这个没有照片,更没有视频通话的世代,李獒根本不知道这一世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模样,也无法判断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见李獒沉默无言,男子温声道:“十七年不曾相见,是乃翁愧对与汝。” “但汝观吾样貌便当能认得出,吾便是乃翁!” 李獒自幼不愁吃喝,如今不过十七岁就已有八尺三寸(1米91)身量,饶是重伤昏迷多日,衣袖下的肌肉依旧坚实隆起,出色的五官、优秀的骨相和方正的面部轮廓共同构筑出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庞,一头长髮隨意披散、张狂肆意,继承自母亲的丹凤眼正微眯著凝视男子。 说话间,男子看向李獒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和追忆,好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李獒闻言也仰头看著面前男子,便见男子高约七尺五寸(1米73),身形瘦削,容貌方正但两颊微微凹陷、略显苍白、难掩倦色,柳叶形的双眼充满了凌厉的压迫感,一身玄色金丝华服整洁板正、没有一丝褶皱,板冠下的髮丝略显稀疏,两鬢明显斑白。 哪儿像了? 这糟老头子定是在占我便宜! 李獒挣扎著远离了男子几分,让后背贴著车板,双眼满是警惕的质问:“老丈究竟是何人?” 男子目露错愕,而后无奈轻嘆,朗声呼唤:“啼弟!” 车窗绸布被撩开,一张李獒格外熟悉的脸庞挤进窗內,正是李獒的四叔李啼。 李獒终於心安了几分,赶忙招呼:“季(小)叔!” “战事何如?” 李啼先向男子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李獒认真的说:“汝昏迷半日后,援军便至,来犯的两千五百余敌军近乎被全歼。” “此战大胜!” 李獒心里却涌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当即追问:“死伤何如?!” 李啼沉默片刻后方才继续开口:“此战乡亲战死九十七人,重伤一百七十九人,獒儿请来的义士战死七十三人,重伤五十五人,族中子弟战死一百四十六人,重伤二百零三人。” “亡者皆已妥善下葬,伤者皆得诊治,獒儿不必担忧。” 饶是亲身经歷了此战,早就知道此战死伤必定惨重,李獒闻言依旧心臟刺痛! 十七年前,李獒听著各种抢救仪器的滴滴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秦王政元年的天空,成了刚被拔出母胎的婴孩。 带著前世宿慧的李獒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充斥著战爭、野蛮、压迫和愚昧的时代,李氏族人那扑面而来近乎於让人窒息的亲情让上辈子是孤儿的李獒手足无措,却也让李獒有了停靠在这个时空的锚。 但此战,那位给他削木剑、教他习武的四爷爷为他挡箭而死,雨夜背著他跋山涉水去县城求医的族叔隨他冲阵而亡,格外崇拜他、总爱学他说话的族弟在他眼前被踩成肉糜! 李獒痛苦的说:“是吾愧对族人!” 李啼毫不犹豫的驳斥:“若非獒儿力排眾议加固乡墙、加阔壕沟,又请来诸多义士保护乡里、书信將军腾求援,於强敌来犯时指挥若定、浴血搏杀,芦岗乡定已沦陷,吾等皆难活命。” “獒儿之功,举族皆知!” “族人们究竟因何而死,吾等亦是心知肚明!” 说话间,李啼瞥了眼坐在李獒对面的男子,眼中不满几乎无法遮掩。 轻哼了一声,不愿李獒继续自责的李啼转而发问:“獒儿的伤势可好些了?” 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李獒只是隨意应付:“应该死不了。” 李啼笑道:“死不了就行!” “大战之际见汝重伤昏迷,汝都不知道吾等有多担心!” “乃翁又急著见汝,令將军腾立刻派人將汝送往咸阳,不得有片刻耽误。” “吾书信乃翁求情却是无果,只能请县中医者为汝上了伤药,而后亲自送汝奔赴咸阳,今日方至。” “结果刚到咸阳汝就清醒过来了。” “嘿!这咸阳城还真是个好地方!怪不得某些人一入咸阳就再也不想走了!” 在这个没有飞机火车的世代,出行坐的是马车、走的是土路,就算是没病的人顛簸千里都得脱一层皮,更遑论是重伤昏迷的人了。 李獒刚到咸阳就已转醒,足以说明李獒需要的不是名医问诊而只是休养。 要不是这番长途顛簸,没准李獒早就醒了! 男子当即解释:“非是吾不体恤獒儿负伤,实是大王听闻獒儿悍勇,又听闻獒儿重伤,故此特令獒儿从速前往咸阳,欲请太医问诊,更是特准獒儿行官道、乘华车以免加重伤势。” “此乃王恩!” 李啼毫不客气的斥责:“王恩?” “若非獒儿悍勇,怕不是早就被顛死在路上了!” “保不住族人亲眷也就罢了,连骨肉子嗣都护不住?” “此即为九卿乎!” 李啼的情绪愈发激动,却也愈发证明了面前男子的身份。 正是当今秦国廷尉、秦王宠臣、外客之首、李獒生父——李斯! 李獒看向李斯的目光渐渐锐利,悲伤的情绪如一柄利刃般直指李斯:“吾月前的书信,可曾收到?” 李斯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楚国果然为趁乱吞併上蔡县而派遣了兵丁来犯。” “韩国贵族亦因吾力諫率先攻韩、威胁韩王而指使贼寇暗中支持楚国,报復吾的族人。” “獒儿於书信中所言,皆准。” 眾所周知,李斯是秦国高层最坚定的灭韩派,保韩的韩非是被李斯害死的,威胁韩王的国书是李斯亲笔写的,此次发兵同样是李斯力諫的,韩国贵族岂能不恨李斯?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韩国贵族恨的人很多,不差李斯一人,问题在於李斯的故乡芦岗乡虽然曾属楚国,却在一百一十年前的韩魏攻楚之战后被韩国吞併。 换言之,虽然李斯的祖上是楚国贵族,包括李斯在內的芦岗乡人氏都以楚人自居,但他们其实生活在韩国贵族的权力范围之內! 半个月前,將军腾率秦军一举攻灭韩国、摧毁了韩国社稷,怀揣著亡国大恨的韩国贵族再难忍耐,喜欢趁火打劫的楚国也希望趁此机会夺回失地,双方一拍即合,以至於双鬼拍门齐攻芦岗乡。 他们没胆子与秦军铁骑正面决战,还杀不掉李斯的几百族人了?! 如果没有李獒力排眾议的增修防御工事、提前求请援军、早早结交游侠,后果不堪设想! 李獒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不可控的调高了几分:“既然如此,汝为何不请將军腾早早派兵庇护芦冈乡?” “莫要说汝做不到!” 李獒的话音中更多了几分恨意:“乡中仅有成丁八百余,乡墙只是丈许高的矮墙,墙外只有一条壕沟,墙內並无守城器械,来犯之敌却高达两千五百余!” “汝可知吾等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才坚持到援军抵至?汝可知有多少儿郎惨死於沙场?” “敌军是为汝来犯!吾连发二十封书信言明芦岗乡危如累卵,求汝早做安排!” “汝为九卿,为何不救族人!” 第2章 咸阳繁华,却非吾乡 李斯没有辩解,只是长嘆一声:“是吾有愧於族人。” “从今日起,族中老弱皆由吾奉养。” “吾亦会求请大王,將半数爵田改赐至芦冈乡,所得粮食皆用於供养族人。” 李斯很清楚,李獒不是在诉说观点而是在输出情绪,无论李斯拿出什么理由、做出何等解释,李獒都能反唇相讥、针对回懟。 但李斯果断认错並主动承担起奉养孤老的责任,甚至还把半数爵田都献给了族中,却让李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李斯也没有给李獒整理思绪的时间,转头看向李啼沉声道:“不必去太医署了,直接去宫中。” 见李啼瞪大眼睛,李斯没等李啼反驳便解释:“大王见獒儿重伤定会从速请最优秀的太医为獒儿诊治,不会耽搁了伤势。” “而今獒儿已醒,若不先拜见大王乃是不敬,对獒儿不利。” 李啼这才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唯。” 车帘落下,父子二人再次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內独处。 李斯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和:“此番敌军犯我芦冈乡,汝身先士卒,阵斩敌首十六级。” “又指挥得当,以弱旅薄墙阻强兵三日之久,为援军爭得驰援之机。” “大王闻之,颇为欣赏,特传汝入咸阳欲重赏厚赐。” “然,汝当知,沙场凶险,朝中愈险,切莫被高官厚禄的表象迷惑了双眼!” “待到面见大王时,汝当主动稟明大王,汝无意於加官进爵,只求能奉祖父祖母安享晚年,望大王多赐钱財和故乡田亩,伤愈便返乡。” “如此,方才能保万全!” 李獒闻言陷入沉思。 李獒从未想过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开创什么伟业,对於自己的死活也无所谓,他只是想帮芦岗乡那些给予了他真挚亲情的族人乡亲们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而已。 在曾经的李獒看来,李斯註定会成为未来的秦国左相,终始皇一朝都能得嬴政信重,李獒不止很难站的比李斯更高,还可能因为父子二人同登高位而引来嬴政猜忌,反而不利於庇护家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所以在李斯要求李獒留在芦岗乡时,李獒欣然接受並开始未雨绸繆。 凭藉自身能力和李斯之子的身份,李獒迅速获得了族中话语权,徐徐招募佃户家僕、阴养家兵、暗藏粮食,又结识了诸多游侠、义士、贼寇,甚至已与武臣等几名会在秦末展露头角的叛军领袖建立了不错的友情。 如此一来,在秦末乱世之前有身为秦国左相的李斯庇护族人,待到秦末乱世开启、李斯失势,李獒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和人脉庇护族人。 这套计划难以阻止李斯被腰斩的命运,也很苟,不能在乱世火中取栗,却能让芦岗乡成为乱世中的桃花源,以最少的牺牲滑入汉朝。 但一场芦岗乡之战却让李獒认清了现实。 李獒大大低估了关东贵族对李斯的不满,就算是李獒和再多反秦武装领袖结成了好友又如何?只要李獒不起兵,几支贵族的家兵就能把芦岗乡踏为齏粉,而李斯这个被李獒寄予厚望的父亲同样没有李獒想像的那么可靠。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把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託付於別人手中,让族人们的生命悬於別人的一念之间,幼稚且危险! 与其像穿花蝴蝶般在各路兵马的刀兵下討求开恩,带著族人们躲在壕沟里祈祷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倒不如直戳病根、从源头斩断那个该死的时代! 就算是李獒失败了,至少族人们手里还握著刀!还能靠他们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李獒终於沉声开口:“吾会留在咸阳!” 李斯似是早就料到了李獒的回答,温声劝导:“咸阳繁华,却非吾乡。” “汝留待咸阳確实会因吾子的身份而得尊崇,但咸阳城中比吾等更尊崇的人不知凡几,倒不如留待乡中逍遥自在。” “汝於此战在族中威望大涨,举族上下定会以汝为尊,吾会遣送诸多钱粮隨汝一同还乡,大王更是会不吝重赏厚赐。” “汝长兄、仲兄皆隨吾久居咸阳,虽然略得官职却难有自由,上蔡李氏的未来,皆赖獒儿啊!” 李斯以为李獒会嫉妒两个哥哥的待遇、嚮往咸阳城的荣华富贵,所以用最赤裸的钱財田亩和身份权力来诱惑李獒。 与其在咸阳城卑躬屈膝,何不在芦岗乡一言九鼎? 李獒抬头看向李斯想说些什么,却又想到二人的利益目標並不相同,便只是隨意的说:“此事,汝说了不算,否则汝必不会允许吾前来咸阳。” “吾说的也不算,若是吾坚决还乡很可能会触怒大王,只是汝不在意而已。” “既然你我二人皆不能决定此事,实在不必多费唇舌。” 李斯眸光猛的一凝! 诚如李獒所言,不是李斯要见李獒,而是嬴政要见李獒,嬴政也並不是有多欣赏李獒,只是因为李獒是李斯的儿子而已,辟李獒为官不止恩赏了李斯还能把李斯捆绑的更紧密。 李斯不愿让原本和谐的君臣关係出现猜忌,所以李斯不能拒绝嬴政,只能唆使李獒亲自拒绝嬴政。 道理很简单,但这朝中爭斗的道理不该是自幼生活在乡下、从未得名师指点过的少年该想明白的! 马车內的气氛又陷入沉默,十数息后,李斯方才开口:“年少有志是好事,但世事艰难绝非如汝想的那么简单。” “在大王下令之前,汝还有思考的机会,汝当谨记,汝为吾子,吾不会害汝。” 顿了一顿,李斯见李獒不作回答,只是闭目养神,继续说道:“大王极看重孝道。” “吾知汝因芦岗乡之事对吾心存不满,但在咸阳城中,汝至少该唤吾一声阿翁!” 李獒睁开双眼,看向面前苍老的足够做他祖父的李斯,终於轻声呼唤:“阿翁。” 一声跨越十七年的呼唤,唤得李斯心臟一颤、百感交集。 这是李斯此生第一次亲耳听到李獒唤他为阿翁,也让李斯终於从情感层面意识到李獒是他的儿子,而不只是他的工具! 李斯目光扫过李獒那和李斯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下頜,不自然的继续著刚才的试探:“汝为何相信大王看重孝道?” 李斯可以篤定,一万个人听了这番话后至少有九千个人会嗤嘲大笑,九百个人会张口就骂、九十个人会与李斯激情辩论,九个人说李斯脑子有病,至多只有一个人会问李斯何出此言。 因为自商鞅变法之日起,『孝』就被秦国视作必须抹除的恶劣品格之一,秦国专门定製了大量法律去泯灭国民的慈孝之心,促成父不认子、子不认父的局面。 嬴政更是与其生母爆发了生死之战,最终虽然没有处死其生母,却也將其生母软禁於雍城萯阳宫,直至诸国不满、茅焦直諫,嬴政才將其生母迎回咸阳。 你说这样的秦王、这样的嬴政看重孝道? 开什么玩笑! 但李獒却理所当然的认可了李斯的话语,没有任何追问,直接口呼阿翁! 这又是在开什么玩笑! 李獒眼皮抖了抖,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睁开眼解释道:“昔年秦国宗族庞大繁多,欺上瞒下、隱匿人口、对抗国朝之事不知凡几。” “商君名为斩『孝』,实为斩宗族。” “唯有拆散宗族父子之情,才能让朝廷直接掌控个人的命运,攫取所有民力为国所用,让不能耕战的老弱病残立刻去死,而不是被其父子族人奉养苟活、白吃粮食。” “此策大利於秦驱民外战,却也致使秦国內部问题频出、民怨沸腾。” “当今秦国已经不需要如此疯狂的攫取民力,当今秦王所图也绝不仅仅只是一个韩国,秦王孝或不孝、昔日的秦国是否重孝都不重要,孝有利於秦王治国才最重要。” “秦王重礼求请公子非(韩非)入秦便足以说明其人正在寻求变革,如今阿翁又著重提及秦王极看重孝道,儿没有不信的道理。” 李斯瞳孔微微颤动,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 对! 全对! 但世间九成九以上的人都觉得秦人之所以不孝皆因秦乃蛮夷。 生在韩国、长在乡下、今生第一次进入秦国的李獒凭什么能看的如此通透! 李斯突然发觉,李獒绝非是他想像中的厕鼠。 他从未了解过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第3章 秦王问政 有知识有目標,意味著难以掌控。 十七年未见的拋弃感和求援无果的失望感堆砌出不满和愤怒。 李斯果断转变策略,不再试图说服李獒返乡,而是声音缓缓的讲述宫廷礼仪,像极了一位托举儿子的好父亲。 李獒却不答话,只是闭著双眼强忍伤痛。 终於,马车稳稳的停靠在章台宫正殿门外。 李斯先行下车,將一方木凳放在地上,又搀著李獒的腋下將李獒扶出马车,轻声开口:“此即为章台。” 作为秦国国力相对丰沛后才在渭河南岸修建的主要朝宫,章台宫深刻贯彻落实了老秦人『大就是好,高就是美』的审美观。 坚实的夯土堆砌出高达六丈(13.8米)的土台,仅只土台就已比新郑城的城墙还要更高一丈,冠绝天下宫殿。 高台北侧,一条可供马车通行的缓坡蜿蜒盘绕而下。 高台东侧,每踏约八寸(18.4厘米)、共计九十八级的陡峭阶梯一路向东延伸,期间穿插著三层梯形平台,每一级平台上都有顶盔摜甲的秦军精锐戍守待命。 而在高台正中间,一座以石板铺底、木樑为骨、瓦当覆顶、玄为基色、鐫刻著飞天玄鸟的威严宫殿正承载著这座古老帝国的主人,俯瞰天下! 整座章台宫通高达八丈(18米),高度比之后世常见的六层楼还要更高些许,而其通透开阔的大殿更是给人无与伦比的震撼感,太多人杰在此地两股战战、汗出如浆。 李獒循著李斯的指引俯视台下、仰望正殿,隨意点头:“还挺高的。” 李斯愕然。 李斯本想借用这座当今天下最为雄壮的宫殿让李獒明白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意识到他自己有多卑微,结果李斯却没在李獒眼中看到哪怕半点紧张无措,反倒是看到了几分如同去乡下游学时一般的兴致勃勃。 这合理吗! 强稳住惊异,李斯低声道:“大王就在殿中,行事务必谨慎,切莫口不择言。” “且將鞋履脱在殿外,隨乃翁一同入殿。” 李獒回过神来,拱手应诺:“唯。” 父子二人脱下鞋交给附近郎官,而后李斯面向殿门拱手一礼,朗声开口:“臣,廷尉李斯,携子李獒求见大王!” “进。” 伴著一道沉稳回应,两扇沉重的殿门被郎官从內部推开。 阳光穿透门缝洒向殿內,映照出一道端坐於高台之上的身影。 八尺六寸(1米98)的身量、粗壮结实的臂膀让那人如同一头黑熊,略显隆起的两肋形似斗鸡,狭长的双眼平静淡漠,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这是一员悍將,但一席黑底红纹冕服和头顶冕冠却清晰的向所有人昭示著他的身份—— 秦王,嬴政! 李斯面向嬴政再度拱手:“拜见大王。” 而后李斯向坐在台下年约十一岁、如小大人一般端庄正坐的孩子拱手笑道:“拜见扶苏公子。” 扶苏当即起身,以最为標准的姿態拱手还礼:“见过李上卿。” 迎著阳光,嬴政缓缓抬头,眼中淡漠化作淡淡笑意:“这便是爱卿幼子?” “真壮士也!” 李斯脸上也掛著笑:“终究是臣之幼子,恰如臣之少年时。” 嬴政看看李獒,又看看李斯,失笑:“爱卿倒是半点都不谦虚!” 李斯一脸坦然的回应:“臣纵是谦虚亦逃不过大王的慧眼如炬,既如此倒不如坦然直言。” 玩笑一句、恭维一句,李斯见好就收,看向李獒沉声吩咐:“还不拜见大王?” 李獒拱手见礼:“秦上蔡县黔首李獒,拜见大王!拜见扶苏公子!” 扶苏姿势標准的如复製粘贴般再次拱手还礼,嬴政頷首笑问:“可有表字乎?” 李獒:“並无表字。” 李斯:“表字守成!” 李斯、李獒同时开口,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李獒转头看向李斯,眼中满是不解,他什么时候有了表字?而且还是这么土的表字!问过他的意见没有?! 李斯略略偏头看向李獒,眼中儘是不满,此乃章台宫而非村门口,问话的人是秦国的王而非邻居老丈,你理应等乃翁代为答话!而不是自己隨意作答!果真是独自长於乡野的孩子,半点规矩都不懂! 嬴政的目光在李斯和李獒脸上扫过,眼底显出几分玩味,声音却是淡了几分:“李上卿倒是有急智。” “若以守成为字,恐会辜负了令郎的一身勇武啊!” 嬴政想亲自为李獒赐一个张扬的字,以此激励李獒的上进之心,顺势將李獒留在咸阳,进一步增进嬴政和李斯之间的关係,让李斯和秦国绑定的更深一些。 李斯却不愿在大势已起的关键时期,让李獒这个难以掌控、离心离德还不懂大局的儿子成为臥於他身侧的隱患。 嬴政的不满是一时的、可以消解的,李獒的隱患却是长久的! 李斯顶著嬴政冷淡的目光拱手道:“大王谬讚。” “犬子自幼不喜读书,又无名师教导,虽然侥倖杀了几名敌军,却皆是因族人拼死相护,无足称道。” “臣能有长子由儿、次子瞻儿隨臣一同为大王效力已是幸事,对这幼子,臣不求他能建功立业,只求他能有守成之姿,为臣守护故乡父母。” 李斯对临时给李獒编个表字没做任何解释,只是讲述著父母的舐犊之情,以感情牌去哀求嬴政宽宏。 李獒却是瞪大了双眼,你个糟老头子,怎能凭空污我清白!夺我功劳! 李獒毫不犹豫道:“家父字通古,却是立於古之往事而为大王望未来之变革。” “家父为在下取字守成,想来也是望在下能立於持盈守成而为大王求开疆扩土。” “在下定不会辜负家父厚望!” 李斯硬了! 拳头硬了! 有点小聪明全都用在乃翁身上? 你我终究是父子一场,你能不能別总在大王面前拆我的台?若是大王夷我三族,你这逆子也逃不掉! 嬴政看看一脸耿直的李獒,又看看脸色微微泛红的李斯,眼中的玩味更浓了几分。 一双君臣十七载,共患难、同富贵,嬴政可是没见过几次李斯如此崩溃的模样。 端的有趣! 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抓狂,李斯拱手道:“臣之……” 李斯才刚开口,嬴政便一脸温和的看向李獒关切发问:“据闻汝於上蔡一战身负重伤,而今可已痊癒?” 李斯知道嬴政强行掐断这个话题就意味著嬴政表明了他的態度,顿感无奈。 李獒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坦然道:“不敢欺瞒大王,直至半个时辰前,在下方才转醒。” 嬴政当即朗声吩咐:“传太医!赐座!” 郎官將两方软榻分別放在扶苏对面和扶苏身侧,早就被嬴政召至偏殿的太医夏无且也背著药箱匆匆入內。 李獒道谢后便被夏无且拉著坐在扶苏身侧软榻上,而后毫不留情的扒掉了他的衣裳,解开了包覆著伤口的绸布。 一条切割伤如狰狞的蜈蚣般趴在李獒的左大臂上,十三枚血洞更是布满了李獒的胸、腹、腰、腿,唯有李獒的后背白白净净。 “这!”扶苏下意识凑近了些许,失声惊呼:“守成兄竟身负如此重伤!” 翻开的皮肉和鲜血对扶苏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衝击,更让扶苏心生同情和不忍。 李獒低头看著自己的残躯,强笑道:“在下也是刚知道在下伤的如此之重。” 嬴政又看向李斯,摇了摇头:“爱卿啊爱卿!” 嬴政没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见李斯的脸色越来越红,嬴政沉声吩咐:“夏太医,宫中国中一应药材隨意取用,务必助李獒从速痊癒。” 夏无且拱手领命,李獒也赶忙起身拱手:“拜谢大王!” 让李獒没想到的是,嬴政竟长身而起,拱手还礼:“汝为护秦国疆域与敌死战不退,立下大功,寡人理应重酬,何必道谢?” 话落,嬴政走下高台,坐在李獒身侧吩咐道:“治伤从急、事急从权,夏太医就在此地为李守成诊治。” 饶是李獒一路上已经设想过很多种面见嬴政时的场面,依旧被嬴政如此態度惊的赶忙拱手:“大王……” “誒~”嬴政伸出双手握住了李獒的手,止住了李獒行礼的动作,同时引著李獒坐回软榻:“汝既身负重伤便莫要多礼,且躺下说话。” 李獒只得躺下,姿势彆扭的说:“拜谢大王!” 话音刚落,小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 李獒不禁痛呼出声,下意识的低头去看,便见夏无且揭掉了他小腿箭伤处的血痂,正拿著一瓶金疮药往上撒。 嬴政拍了拍李獒的手背,温声发问:“月前,秦拔(夺取)韩地、绝韩社稷。” “守成正好自韩地而来,对治韩之策可有良諫?” 小腿剧痛! 但李獒更不敢怠慢嬴政。 强行挪开目光不去看夏无且的操作,李獒心思急转,沉声开口:“在下以为,若是大王如昔年对待新地(新开闢的疆域)的態度一般对待韩地,韩地必叛!” 第4章 斩草要除根 寻常纵横家和说客为了先声夺人,张口就是亡国之祸、闭口就是天下为敌、无话可说时就张狂大笑,这些小伎俩嬴政都看腻了。 结果李獒满脸郑重却只是说韩地会叛乱? 终究是常年长在乡野的孩子,格局小了啊! 但嬴政本就不指望从李獒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諫言,只是用提问引导李獒思考,以此分散李獒的注意力、减轻李獒的痛苦而已。 笑看李斯一眼,嬴政逗小孩似的故作讶异:“哦?” “守成何出此言?” 李獒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略了痛感,也没在意嬴政的语气,沉声开口:“在下以为,大王所图绝非仅只是东出函谷。” “攻灭韩国只是大王伟业的起点,而绝非终点!” 嬴政不吝钱財的收买各国重臣去游说诸国君王,试图让诸国君王相信秦国並没有太强的进攻性,嬴政能攻灭韩国、为后代子孙打通东出之路就已心满意足。 但这弥天大谎却被眼前这个乡野少年一言戳穿! 嬴政脸上轻鬆的笑容缓缓消散,看向李獒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继续说。” 李獒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继续开口:“在下以为,大王无意於分封。” “无论局势如何,大王都不会分封哪怕一位诸侯,即便大王分封诸侯,也不会赐予诸侯封地食邑!” 扶苏闻言,认真的说:“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分封乃治国之道、治民之术、仁义之本,父王亦曾分封文信侯、长信侯、昌文君、昌平君等诸多君侯为父王治国。” “古往今来,诸国皆以诸侯治国,秦亦然。” 在这个时代,君主需要依靠分封诸侯治国就像是人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所以扶苏眼中没有对理念不同者的敌视,而是学著他夫子的模样谆谆教诲。 李斯却是慌忙拱手:“臣……” 李斯刚一开口,嬴政便抬手制止,双眼直视李獒发问:“守成何出此言?” 嬴政早有全面取消分封之心,但饶是嬴政也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只会和李斯等亲近重臣探討商议,不敢宣之於眾。 无论如何,李獒都不该有此一说! 除非是——李斯泄密! 迎著嬴政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李獒心无慌张,直言道:“长信侯、昌平君等诸君侯虽是於大王一朝获封的君侯爵位,但皆是在大王亲政之前得爵。” “自大王亲政至今已有七年,七年间,秦拔閼与、橑杨、安阳、宜安等数十城,更是攻灭韩国、绝其社稷,武功惊世!” “若是在七年前的秦国,亦或是在关东诸国,如此战功、如此战果定已助多人获封君侯爵位,但大王却至今未封一人。” “是故在下以为,大王无意於封侯。” “若是局势稳固,大王甚至会尽削秦国已有之诸侯,以郡县治天下。” 李斯放鬆了些许,李獒总算是没把他往死里坑。 扶苏眼中的同情却渐渐化作错愕。 七年时间不封侯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在爆发了如此多场大战、攻取了如此多的疆域后仍不封侯,这就有些奇怪了。 扶苏赶忙转头看向嬴政,眼中儘是询问。 父王难道果真如此人所说一般不愿分封诸侯?这绝非明君所为啊! 而后扶苏便见嬴政不知何时整理了冕服,整个人如在接见贤才时一般腰杆挺直,以標准的正坐姿態面对李獒。 嬴政没有反驳李獒的猜测,转而发问:“守成所言,与韩地叛乱有何干係?” 李獒毫不犹豫道:“此番秦国兴兵灭韩,只有少数韩国王室贵族组织了数万新兵应敌,韩国大半贵族都对此战无动於衷,就连韩王都不愿再战,方才致使秦国轻取韩国。” “但这並不是因为韩国已经衰弱至毫无还手之力,更不是因为韩人尽皆心向秦国。” “而是因为韩国假守腾叛投秦国后,大王便赐內史之位,极尽恩宠优待,以至於韩国人人艷羡,韩国的衰弱又是世人皆知,韩国贵族普遍以为与其死守衰弱的韩国,倒不如早早投奔秦国,如內史腾一般在秦国得享高官厚禄。” “韩国灭亡,不只亡於兵戈,更亡於私利!” 嬴政略略頷首:“此言有理。” 古往今来,如腾一般带著疆域子民一起叛逃的人都很难受到重用,偏偏嬴政给予了腾无与伦比的信任,嬴政为的就是千金买马骨! 李獒继续说道:“在下以为,多有韩国贵族正在猜测大王会將故韩地分封给哪位將军或公子,无论是谁人得故韩为封地,韩国贵族都会蜂拥而至,凭藉他们在韩国地方的权势与其勾结。” “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位王而已,绝大多数故韩贵族的权与利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若有贤才,甚至有机会得大王看重,入秦国朝堂为重臣。” “但若是大王不愿分封故韩为食邑,反而以郡县之制治故韩,则韩国贵族无处可依,就连对乡里的掌控也会被大王派去的官吏所夺,权与利丧失殆尽。” “即便大王如待內史腾一般擢几名故韩贵族为重臣,绝大多数故韩贵族依旧不能从中得利,依旧会对秦充满愤恨。” “则叛乱难免!” 几个族人的高官厚禄只能提高家族的上限,代代相传的知识和对基层强大的掌控力才是他们的底牌。 无论城头怎么变换大王旗,新王都需要他们来治理地方。 过去如此,即便韩国攻取了上蔡县,韩国也需要李氏代为治理上蔡,李氏依旧是上蔡望族。 未来如此,即便刘邦想尽办法打压齐国田氏,齐国田氏依旧对齐地基层有著强大的掌控力,並以此为凭与齐王刘肥深度绑定,延续著家族权势。 但偏偏,他们撞上了嬴政! 嬴政不需要诸侯代他治理地方,更不需要这些旧贵族代他掌控基层,嬴政要以最深入最全面的姿態,强势掌控这天下的每一个人! 故韩贵族是为利而降,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与嬴政之间有著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 嬴政心头已生沉凝,故作隨意的说:“韩军仍在之时,秦灭韩如催枯槁,今韩已亡,即便故韩贵族有心作乱又如何?” “郡兵即可隨手扑灭。” 李獒点了点头:“若是大王的野心仅止於此,韩国贵族即便心有不满也不敢叛乱。” “但正如在下方才所言,在下以为灭韩对於大王而言仅只是起点。” “若是故韩贵族在大王举全国兵力与敌国死战的关键时刻,突然在故韩地举兵叛乱,甚至是与敌国合谋引敌国直插秦国腹心之地,大王如之奈何?” 李獒双眼直视嬴政,沉声道:“只要大王的野心还没有被满足,只要秦国还在对外征战,只要大王不能满足故韩贵族对权利的追求,故韩贵族就永远会如一条毒蛇般盘踞在大王身侧,於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在下以为,盘踞在榻侧的毒蛇比之游弋在屋外的饿狼更难应对。” 嬴政已经在筹谋著举全国之力攻赵,李獒所言切实有可能发生。 单只是想像一下李獒描绘的局势,嬴政就能想到那会是何等恐怖的灾难! 沉吟数息后,嬴政迎著李獒的注视发问:“汝欲諫寡人优待故韩贵族,甚至是分封诸侯?” 扶苏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李獒,目光中蕴著看待同道中人的亲近。 但让扶苏没想到的是,李獒却是摇了摇头道:“不。” “在下欲諫大王斩草除根。” “以雷霆之势处斩所有故韩贵族,从源头断绝韩国贵族叛乱的可能!” 第5章 大王可愿统一天下? 话音如有实质般重重砸在殿中。 李斯痛苦的捫心自问,十七年前他为什么要先返乡再前往咸阳,如果十七年前他没有返乡,十七年后就不会有李獒来折磨他。 扶苏目光呆滯,根本不敢相信人类温暖的双唇怎能说出如此冷酷的话语。 嬴政眼中也流露出几分震惊:“汝可知汝此策要杀多少人?!” 李獒平静的说:“在下不知。” 嬴政加重声音道:“至少数万人!” “且寡人若行守成此策,韩地即便不叛也会被逼反叛,为平叛而死者又不知凡几。” “秦为此策付出的代价,將远超秦灭韩所付出的代价。” 李獒沉声道:“在下不知究竟要处斩多少人,在下只知斩的值!” “若是韩国贵族果真要叛,倒不如由秦国来决定他们叛乱的时机。” “一旦韩国贵族在秦国与別国大战时作乱,定会致使秦国內忧外患,或会导致数十万將士战死沙场,更会危及秦国社稷。” “用数万人的性命换回数十万人的性命,护卫秦国社稷稳定,獒以为此可谓仁!” “仁?”嬴政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关东五国不会以为这是仁策,天下万民不会以为这是仁策。” “如此暴行,寡人实不能为也!” 多有人怒斥秦国暴虐、嬴政暴虐。 但听完李獒献策,嬴政竟是突然觉得他可谓仁君! 李獒反问:“关东五国是否以为这是仁策,重要吗?” “韩乃天下强国之一,韩王主动请为秦臣、愿为秦之诸侯,大王却不顾韩王的做小伏低,依旧攻灭了韩国社稷,大王以为此举不会让诸国以为大王霸道?” “秦灭韩之前,天下诸国曾五度掀起五国攻秦之战,如今秦灭韩,天下诸国难道会反而以为大王软弱乎?!” “而今赵王、楚王皆是新王,根基不稳,魏国君臣相防、丁口疲弱,难起大战,燕国屡遭重创、君昏將庸,齐国虽富却被诸国鄙薄,独木难支,否则关东五国必定已经尽起精兵盟而攻秦。” “秦独强,而天下皆弱!” “这是千百年未有之局势,是秦国列代先祖苦等数百年的良机!” “在下以为,大王实不该被所谓仁义束缚,而是当以最快的速度整肃內政,赶在诸国恢復国力之前从速出兵!” 关东五国的君王没那么傻,他们岂能看不出嬴政的野心? 齐王建不求回报的主动参加每一次攻秦同盟,燕丹对嬴政的刺杀计划同样证明燕国很清楚秦国的威胁。 秦灭韩后之所以没遭到诸国围攻,不只是因为嬴政的游说策略,更是因为关东五国都处於內部政治动盪期,没精力、没能力遏制秦国,他们只能装作鸵鸟,假装相信嬴政的游说,以此爭取时间恢復国力。 既然他们病了,就该要他们的命! 李獒的身体微微前倾,竟是胆大包天的直视嬴政双眼,幽幽发问:“在下以为,大王绝非庸主!” “大王之志,不该仅限於韩国。” “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在內部不稳、叛乱频生的情况下连战连捷。” “难道大王不想趁此良机攻灭六国、统一天下、取周而代之乎?!” 嬴政早有统一天下的野望,却不曾告诉任何人,因为就连嬴政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疯狂。 但现在,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年轻人却说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更是通过对诸国局势的分析篤定的告诉他,他能成功,只是需要更激进些许。 嬴政,心动了! 腰背微微前倾做倾听状,嬴政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秦若尽斩韩国贵族,天下贵胄必定对秦怀恨在心,秦难以治。” “此困,何解?” 李獒笑了:“何解?何须解?” “大王若是果真要以郡县治天下,便已是恶了天下贵族,他们天生就是大王的敌人,即便大王不尽斩旧贵族,他们也会对秦怀恨在心。” “在下以为,大王与其思考该如何解此困,倒不如思考该引导谁人与旧贵族相爭,又该让谁人取代旧贵族,成为大王最坚定的支持者。” 嬴政若有所思道:“既然贵族不愿为寡人所用,便换他人为寡人所用?” 嬴政对此道颇为熟悉。 秦国宗室不安分,那就重用外戚,外戚若不安分那就重用外客,外客还不安分就以一纸逐客令威胁外客。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李獒頷首道:“在下之意,正是如此!” 嬴政追问:“守成以为,谁人愿支持寡人?” 李獒的声音多了几分犹疑:“在下以为,秦军將士所得皆是秦所赐,天生就会更支持大王,老秦人心向秦国,亦可重用,秦还能教黔首读书识字,为秦所用。” “但在下今日方才入秦,对秦並不了解,究竟谁人最愿支持大王还是当问大王。” 嬴政慢慢咀嚼著李獒的话语:“將士、老秦人、黔首?” 见嬴政已经不再质疑李獒諫言的合理性,而是开始思考李獒諫言的可行性,李斯瞳孔地震。 芦岗乡李氏也是韩国贵族之一,李獒难道要自夷三族吗! 更离谱的是,李獒这竖子激进也就罢了,大王您怎能也如此激进! 李斯赶忙拱手,肃声道:“启稟大王,臣以为不妥!” “诚然,当今天下诸国疲敝,无力盟而攻秦,但若是大王尽斩韩国贵族,定会致使天下贵族同病相怜,诸国很可能会暂时放下內斗、一致攻秦,届时,社稷危在旦夕!” “臣拜请大王三思!” 尽斩韩国贵族,能有效预防內部矛盾,但却会招致更剧烈的外部矛盾。 孰轻?孰重? 沉吟片刻后,嬴政缓声开口:“守成所諫有理,故韩贵族於秦而言终究是隱患,理应治之。” “但尽斩之策,確实过於冒进。” 硬扛著五国同盟和天下贵族的怒火前进,確实太过疯狂,且得不偿失。 李獒当即拱手道:“大王若是以为此策冒进,在下还有下策。” 嬴政饶有兴致的问:“哦?” “守成另还有策?” 李獒正声道:“昔年诸国灭亡敌国后,常將敌国君王迁往別处,以绝其反叛的可能。” “在下以为,可效仿先例但更进一步,將韩国贵族尽数迁入关中地!” “即便大王將韩国贵族尽数贬为庶民,韩国贵族依旧在韩地掌控著田亩、钱財、奴僕和旧部,故交遍地,此即为韩国贵族作乱的依仗。” “若將韩国贵族尽数迁入关中地,则其依仗尽失,与庶民无异,即便有心作乱也无能为力,只需数代人,韩国贵族便將泯为眾人矣。” 听到李獒的前一条諫言时,嬴政倍感疯狂,只愿取其精华。 听到李獒的这一条諫言时,嬴政却是双眼一亮。 虽然执行此策还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但那些困难相较於尽斩韩国贵族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更能切实缓解韩国贵族叛乱之忧。 嬴政看向李獒的目光愈发欣赏,毫不遮掩的夸讚:“守成此諫,甚善!” 李獒拱手一礼,诚恳的说:“谢大王赞。” “大王若欲行此策,在下愿率芦岗乡李氏全族率先奔赴关中,为天下人表率!” 图穷,匕现! 第6章 扶苏,汝太让寡人失望了! 李斯闻言,怒火中烧! 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李獒已被李斯刺的千疮百孔! 他把李獒留在上蔡就是为了留存血脉,结果李獒却要把李斯的三族都迁入关中? 万一李斯真的犯下大罪,惹得秦王诛其三族,李斯的族人连跑都没的跑! 嬴政也目露诧异:“汝欲劝上蔡李氏举族迁入关中?” 李獒没有遮掩,坦然回答:“正是如此!” “此番韩国贵族勾结楚国来犯,虽赖大王庇护倖免於难,却足见韩国贵族已恨家父入骨,更已迁怒於上蔡李氏。” “在下以为韩国贵族必有一叛,彼时韩国贵族很可能会再犯上蔡,害吾族人。” “若能將上蔡李氏尽数迁入关中便可得大王庇护,同时也能成为天下贵族表率,为大王分忧。” “在下以为,此实乃两全其美之策也!” 李獒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很清晰,那就是將李氏族人整体迁入关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否则无论是未来可能会爆发的新郑之乱,还是未来势必会发生的秦灭楚之战,都会让地处楚国边境的上蔡李氏处於极其危险的境地,一著不慎就可能举族皆灭。 嬴政看李獒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温声发问:“汝不惧上蔡李氏经歷数代后泯然眾人乎?” 李獒笑了笑:“上蔡李氏虽然也是贵族,却绝非尸餐素位之辈。” “衣食田中求,功名马上取!” “只要上蔡李氏善耕者勤开其田、善战者为秦杀敌,上蔡李氏便绝不会泯然眾人,而是会隨秦国一同壮大。” “而若是后辈子孙不肖,泯然眾人未尝不是存续之道。” 嬴政眼中的欣赏之色愈浓,转头看向李斯发问:“爱卿意下何如?” 李獒此策確实是適合大秦的良策,嬴政更是已对此策表达出明確的欣赏,李斯还能说什么? 严词拒绝然后让嬴政怀疑李斯对秦国心存提防吗? 李斯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笑著拱手:“臣附议!” “臣明日就书信还乡,令族中子弟尽数迁来关中。” “上蔡李氏举族先投,臣厚顏斗胆拜请大王行千金买马骨之策,不求官职爵位,但求能多赐些田產,助族中子弟能早日扎根於秦。” 嬴政抚掌大笑:“彩!彩!大彩!” “寡人得爱卿已是如鱼得水,却未曾想爱卿之子亦是贤才。” “今日能得爱卿父子皆为寡人所用,实乃邀天之倖也!” “就依爱卿所言,广赐田亩布匹予上蔡李氏以做表率。” “既然此策是令郎所献,便由爱卿整理成奏章,如何?” 就在嬴政心情大好之际,一道板正严肃却格外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启稟父王。”听了许久的扶苏终於忍耐不住,起身拱手道:“儿臣以为此策不妥。” 嬴政的笑声收敛,笑容却没有消散,而是充满鼓励的问:“哦?扶苏何出此言?” 扶苏沉声道:“《周易》有言: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安居本土,敦厚篤行的施行仁德,故而能爱万物。” “父王为治韩地而强行將韩地贵族尽数迁入关中,乃是违背人性的暴行,让韩地贵族受吊悬之苦,定会失仁义於天下,致使万民离心。” 扶苏向李獒拱手一礼道:“方才守成兄亦有言,只要父王行仁道分封之举,便可保韩地安寧!” “孤以为,守成兄是先假定父王暴虐、不愿行分封之策,再劝諫父王以更暴虐之策来弥补不足,此实乃劝君向恶的佞臣之举!” “若是守成兄以为韩地可能叛乱,就更该劝諫父王行仁道,分封诸侯以治故韩地!” 嬴政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看待扶苏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见嬴政没有说话,李獒坐直了身子反问:“分封便是仁道,不分封便是暴虐?” “谁人所定?” “在下以为,利於社稷者便是仁道,不利於社稷者才是暴虐!” “无论大王是否有意於分封诸侯治国,在下皆会献迁民之策。” “所谓仁义的分封治国,只能得一时安寧而不能保万世安寧,甚至连二世安寧都做不到,但所谓暴虐的迁民离土,只要能稳住最初的动乱便可长治久安。” “在下若是为一时安寧劝諫大王行分封治国,以至於为后世埋下动乱之患,这才是苟且庸臣之諫!” 秦以周为鑑,行郡县治国,二世而亡。 隋以秦为鑑,行分封治国,二世而亡。 在李獒看来,单纯的分封制或郡县制都无法挽救秦国社稷,但若是秦国改行分封治国,居功甚伟且身为秦国客卿领袖的李斯势必会被封为诸侯。 届时上蔡李氏的命运会与秦国彻底锁死,不可避免的深陷於秦末乱世的漩涡中心,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扶苏被李獒这番言论气的脸蛋发抖,断声道:“守成兄所言实在荒谬!” “周以分封治国,天下归心。” “若非礼崩乐坏,天下必定太平,此足见分封方才是治国之道!” 李獒反唇驳斥:“三监之乱险些让周朝二世而亡,饶是周公吐哺,亦难挽周幽王败亡,残周苟且,终被秦所灭。” “周因分封而屡遭劫难,此足见分封並非万全法。” 扶苏正声宏辩:“三监之乱乃是因周武王草创分封、尚未成规制才会发生,周公平乱后定周礼、广封诸侯,已革此弊。” “周幽王败亡乃是因天子无道、褒姒祸国,正因为周有诸侯,方才能在天子无道之际护社稷於危难,让天下万民免受吊悬之苦。” “至於我秦……” 嬴政突然目露冷色,粗暴打断道:“周幽王败亡乃是因天子无道、褒姒祸国?” “汝便是如此看待周幽王之亡的?!” 扶苏不知嬴政为何突然不满,但还是乖巧作答:“《吕氏春秋》有载,周幽王与诸侯约定,於王路之上筑高台、放大鼓,若有戎寇来犯就击鼓相告,诸侯当从速起兵救天子。” “后戎寇果然来犯,周幽王击鼓聚兵,褒姒大悦,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数次击鼓,诸侯数次齐聚却发现並无戎寇,待到戎寇又犯,周幽王击鼓聚兵,诸侯却已不愿再至,以至於周幽王死於戎寇之手。” “幸得周有诸侯,在周幽王死后盟而攻戎寇,又拥护周平王继承大统,方才让周不至於毁於戎寇之手。” “夫子教儿臣,当以周幽王为鑑,为君者不能因一己之小乐而坏大义,否则定会招致大恶!” 嬴政的目光愈发冰冷,竟是气极反笑:“善!善!善!” “文信侯虽死,竟是还在荼毒我秦国公子。” “此即为文信侯於秦之功乎?!” “守成如何看待周幽王之亡?” 李獒缓声作答:“在下以为,周幽王实亡於强枝弱干。” “至周幽王的祖父周夷王时,周天子已经难以號令诸侯,至周幽王时,周天子已是名存实亡。” “为能顺利登基,周幽王娶申侯之女为后、立申侯之孙宜臼为太子,待周幽王继承大位,便欲废宜臼之位,改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 “申侯於是与曾侯联合犬戎奇袭镐京,杀周幽王与姬伯服,立申侯之孙宜臼为天子,是为周平王。” 扶苏第一次不顾礼仪的怒声驳斥:“绝无此种可能!” “分封乃是得人心的仁政,诸侯乃天子之屏,怎会联合异族去杀害天子!” “汝怎能於父王面前如此顛倒黑白!” 扶苏没机会去听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那个故事得等到汉朝才能编出来。 但扶苏却是切实听著吕不韦编的周幽王击鼓戏诸侯这个故事长大的! 十一年的刻苦学习已经让扶苏认定了周礼是治国良策,畅想著儒家先贤们编织出的春秋大梦,更是以周幽王为反面教材警醒自己。 结果李獒却说在那儒家吹嘘的美好时代,周天子就已经形同傀儡,他並非死於昏庸暴虐,而是死於诸侯背刺,周平王之所以能登基也並非是因为诸侯拱卫,而是汉奸和异族共谋而来! 李獒这番话无异於从根本上否定了周礼的优势,更是在说扶苏十一年的努力学习都是笑话! 嬴政抬手止住李獒,声音格外严肃的开口:“申侯、曾侯引戎寇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而后戎寇毁诺,先败曾侯又败申侯,欲全取天下。” “於彼时,时任西陲大夫的先祖秦襄公率族中子弟千里入关,与戎寇死战,护周平王东迁,周平王因此功將岐西之地封与先祖,擢先祖为伯爵。” 嬴政看向扶苏的目光中蕴著深深的失望:“別国公子若是不知此战也还罢了,此战终究与他们无关。” “但汝岂能不知此战虚实?” “我大秦因此战方才由大夫擢升为伯,此战过后,秦方才成为真正的诸侯!” “汝身为秦国公子,岂能在旁人讲述先祖荣光时怒斥其顛倒黑白!” “扶苏,汝太让寡人失望了!” 第7章 爵至公大夫,官拜太仓丞 嬴政的训斥让扶苏小脸煞白,嬴政诉说的真相更是让扶苏心臟发颤。 扶苏没有质问嬴政所言是否真实,因为嬴政话已经说的十分清楚,这是秦国正式跃升为诸侯的关键之战,这一战的真实性直接关乎秦国的正统! 扶苏强行操纵僵硬的身躯向嬴政拱手一礼,声音艰涩又诚恳的道歉:“儿臣,知错!” 嬴政深深的看著扶苏,眼中冷色迟迟难消。 数息后,嬴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夏无且发问:“可已诊治完毕?” 已经装了半晌鵪鶉的夏无且欲哭无泪。 方才那么多句对话,没有一句是夏无且能有命听的! 夏无且本想装个木头人削减存在感,结果嬴政却在气氛最尷尬的时候点了他的名。 这哪是点名? 这分明是阎王点卯要他的命啊! 夏无且赶紧装模作样的擦了把汗,好像刚回过神似的说:“李壮士虽然伤重,但好在年轻力壮,臣已为李壮士上了伤药,往后每三日换一次药、好生静养,约莫百日便可痊癒。” 嬴政略略頷首:“善。” “守成之伤,还当多劳夏太医费心。” 后续还需要他给李獒治伤?也就是说他不会死在今天了! 夏无且暗暗鬆了口气,如同起誓般肃然拱手:“唯!” 嬴政又看向李獒肃声开口:“上蔡县芦岗乡黔首李獒临危不乱,阵斩敌寇十六,论功当赐爵簪裊。” “又听从將军腾號令,率青壮八百五十三人抗敌两千五百六十一人,固守乡墙三日不失,得首功六百七十级,事功一等,数功並论,赐爵公大夫!” 《军爵律》有定,非军功至多只能得封簪裊爵,但嬴政却把芦岗乡之战从上蔡李氏的自发行为转变成了秦军的军事行动,帮李獒突破了《军爵律》的限制。 李獒赶忙拱手:“拜谢大王!” 嬴政的声音多了几分期许与温和:“寡人愿以户郎中之位辟守成入秦为官,不知守成可愿为寡人所用?” 公大夫爵在秦二十级军功爵中位居第七级,只要得到此爵就能得到与之配套的九顷田亩,每年都能得到三百五十石粟米的俸禄,还能得到九宅(约15561㎡)之广的宅院,毫不夸张的说,只要一人拿到公大夫爵,全族都不愁吃喝。 钱粮田亩还只是公大夫爵最基础的福利,免除所有徭役、兵役,即便身无官职时见县令、丞时也能揖而不拜,才是公大夫爵最核心的特权! 而户郎中虽然只是秩三百石的小官,却能隨侍於嬴政身侧,得到嬴政的指点和信任,若有才华也能被嬴政第一时间发现,只有达官贵族子弟才有机会担任此职。 嬴政给出了近乎於满溢的诚意! 李獒毫不犹豫的便要应下,未曾想,李斯却抢先拱手道:“臣諫,以上蔡仓嗇夫之职辟之!” 嬴政微微皱眉,关切的说:“如此,或会致爱卿陷於口舌之爭。” 在李斯外出求学之前,李斯的职位就是上蔡县仓吏! 这个对於庶民而言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职位,放在咸阳城却是个笑话。 多年来,一直有人嗤李斯只有仓吏之才,昔年秦国宗室和外戚联手逼迫嬴政驱逐外客时,更是有人直言让李斯滚回上蔡去看粮仓。 对於李斯而言,这个职位可谓耻辱! 李斯却是笑道:“臣曾为仓吏,更知仓吏一职可礪心智。” “若能助子成才,口舌之爭不过尔尔。” “只要大王知道臣究竟有几分才华,便足矣。” 嬴政看了看李獒,又看了看扶苏,慨然嘆道:“爱卿有心了。” “爱卿有教子之术,寡人亦愿成人之美。” “然,守成乃是贤才,寡人岂能如昔年韩王一般有眼无珠,错漏大才?” “以公大夫爵担任仓嗇夫更是不妥,寡人慾以太仓丞之职辟守成为官,请守成为寡人治太仓,不知守成可愿?” 从秩三百石的郎中,到秩八十石的县仓嗇夫,再到秩六百石的太仓令,地位从县中基层小吏到县令之间来回跳跃,李獒的命运也在嬴政和李斯的一言一语中坐过山车。 李獒生怕又被李斯坑了,迫不及待的拱手道:“臣李獒,拜谢大王!” 李斯的嘴才刚张开,李獒的话便已说完。 恨其不爭的看了李獒一眼,李斯轻声一嘆,却终究没有再驳。 嬴政起身,拱手还礼,朗声笑道:“能得李太仓臂助,合该是寡人拜谢李太仓,何须李太仓拜谢?” “李太仓身负重伤,理应好生休息。” “扶苏。” 脑瓜子还在嗡嗡的扶苏愣了几息才赶忙起身:“儿臣在。” 嬴政吩咐道:“寡人与李上卿还有要事相商,汝送李太仓回府休息。” 李獒赶忙推拒:“臣的季叔就在宫门外等候,季叔自会送臣回府,不必劳烦公子。” 嬴政笑了笑道:“李太仓不必推拒。” “去吧。” 李獒推拒不过,只能任由扶苏高举双臂托著他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走出正殿。 待到殿门关闭,一股冷冽肃杀之气席捲大殿,嬴政一字一顿的冷声开口:“其心,可诛!” “彻查诸公子之夫子!” 殿门外,左中郎將蒙恬肃然拱手:“唯!” 李斯温声劝说:“大王息怒。” “诸公子皆年幼,性子尚未长成,既然大王已知有奸贼暗害公子,必能早早將其剷除,护诸公子成才。” 嬴政怒斥:“此只为夫子之错乎?” “昔年文信侯亦以《吕氏春秋》教寡人,寡人怎的就知道那《吕氏春秋》只是文信侯为邀名欺世所做,不愿尽信?!” “孺子少智,不堪大用!” 嬴政对站在扶苏背后的夫子已经动了杀心,嬴政对扶苏也是真的失望。 但若是没有期望,又何来失望? 李斯认真的说:“扶苏公子年仅十一便通读诸多典籍,与人宏辩条理清晰,纵是发现自己长期被夫子矇骗依旧能冷静思考、立刻认识到自身不足。” “臣以为,此实乃璞玉也!” “只要有名师教导,定能成为贤才!” 嬴政顺势发问:“爱卿既然以为扶苏是璞玉,可愿做扶苏夫子,为寡人凿玉?” 李斯毫不掩饰自己的幽怨和无语:“大王!” “臣才学浅薄,纵是將毕生心血尽数献於大王也仍嫌不足,实在无力再教导公子。” “拜请大王恕罪!” 这不是嬴政第一次邀请李斯做扶苏的夫子,也不是李斯第一次拒绝,拒绝的人也绝不仅是李斯一人而已,而是包括蒙驁、王綰、隗状等人在內的几乎所有秦国重臣都曾拒绝过嬴政的邀请。 没把公子培养成新王,必遭新王猜忌,把公子培养成新王,也会遭新王猜忌。 吕不韦的尸骨可还没凉透呢,谁敢重蹈覆辙? 他们图啥啊! 没能把李斯骗成扶苏的夫子,嬴政略感失望,却也没有再强求,转而问道:“守成年已十七?” 李斯点头道:“然也。” 嬴政笑问:“据寡人所知,守成尚未婚配?” 李斯:…… 空气给一下,大王您爱的臣快无法呼吸了! 第8章 岂不闻指鹿为马? 殿门外,扶苏终於把李獒送进马车,累的小脸通红、满头大汗。 李獒赶忙翻找出一块绸布递给扶苏,歉然道:“有劳公子。” 扶苏將绸布叠成方块,沾擦了额头汗水,而后双手奉还绸布,拱手致谢:“多谢守成兄。” 扶苏的性格与嬴政的政策背道而驰,又格外执拗很难被说服,与其扶持扶苏登基倒不如另选公子登基,所以李獒对扶苏保持著敬而远之的態度,扶苏不说话,李獒便也不说话。 扶苏心里有事,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不言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扶苏突然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於额,引头至地,行了个標准至极的顿首礼。 “守成兄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顶,令孤深醒。” “一言之师,理应拜谢!” 本已昏昏欲睡的李獒见状懵了。 咋就跪下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等李獒清醒过来时,扶苏已经起身,重新正坐於李獒对面,自责轻嘆:“若非守成兄教诲,扶苏竟是不知先祖功绩,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也不怪父王震怒。” 现在回礼也晚了,李獒只能劝说:“在下以为,大王的怒火並非是向公子,而是向公子的夫子。” “公子也不必愧疚,公子不知秦国先祖功绩並非公子之错,而是公子的夫子有心遮掩,其罪尽在公子的夫子!” 扶苏摇了摇头:“夫子教孤,呕心沥血,殫精竭虑,何罪之有?” “夫子应是以为孤早就知道了先祖功绩,所以才不曾教导。” “若是因为孤的惫懒而致使夫子受罚,皆孤之过也!” 李獒看向扶苏的目光变了。 这都不怀疑夫子的目的,反而觉得过错都在自己身上? 就这性子,你不自刎谁自刎? 李獒懒得和这头倔驴废话,扶苏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孤自知才学不精,不足以说服守成兄,更不足以说服父皇。” “但仁恕之道无错!” “此番守成兄游说父王迁民,定会导致天下万民离心,生民受吊悬之苦。” “孤拜请守成兄收回此諫!” 李獒一手拍在了额头上。 嬴政让扶苏送他回家,究竟是不放心李獒的身体,还是要把这头倔驴丟给自己说服? 但李獒之所以会在殿中与扶苏爭论分封与郡县的优劣,那是因为有嬴政在旁听。 而今嬴政不在,李獒懒得去做无意义的爭论,便把话题往回扯:“公子以为,公子的夫子无错?” “公子可知,公子的夫子以《吕氏春秋》教公子,却在讲授了周幽王击鼓戏诸侯后没有主动讲授申侯之乱,本就是居心叵测之举?” 扶苏不解:“守成兄何出此言?” 李獒理所当然的说:“《吕氏春秋》確实蕴含著治国之道,但此书中的例子都是为文信侯要说的理服务。” “文信侯乃是先有其理,再为了证明其理而广搜適合的神话、传说、故事,甚至是改编史书,以此让其理通俗易懂、发人深省,是故,《吕氏春秋》乃是一本说(说理)书,亦可称做偶言书、寓言书,却绝非史书。” “公子的夫子教公子《吕氏春秋》以引导公子好学,却不明告寓言背后的真实歷史,此不为罪乎?” 说话间,李獒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寓言书本身没有错,但谁家好老师会拿著寓言书教歷史? 就算是真有老师拿著寓言书教歷史,当学生读到刻舟求剑、掩耳盗铃、良狗捕鼠等寓言故事时难道不会怀疑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吗? 扶苏不敢置信的说:“《吕氏春秋》所载皆是虚言?绝无此种可能!” “昔文信侯撰《吕氏春秋》,张布於咸阳城外,悬千金其上,言称若有人能增损一字便赠千金。” “倘若《吕氏春秋》果真如守成兄所言一般所载皆是寓言,甚至是为了文信侯想说的道理而改编歷史,天下人怎会不能改其一字?” “这足以说明天下人皆认为《吕氏春秋》乃是至理名言!” 合著还真有傻子相信那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李獒幽幽发问:“公子想没想过一种可能,不是天下人不能改其一字,而是近者不敢改,远者懒得改。” “彼时文信侯早已是秦国相邦,权倾朝野,大秦上下皆慑其威,纵是看出了此书不妥,亦不敢言文信侯的不是,关东诸国虽然无惧其威,但也犯不著为了一本书而千里迢迢的前往咸阳得罪秦国相邦。” “文信侯布此书於咸阳城外,也不只是为求此书尽善尽美,而是为宣扬此书之名,同时试探国中是否还有人胆敢违逆他的意志?” 扶苏双眼瞪的溜圆:“文信侯怎会是这等奸臣?!” “纵然文信侯果真行如此暴虐不义之举,朝中上下也定会有仁义之士仗义执言,定不会让文信侯如此狂悖!” 李獒笑了笑:“这便可谓狂悖?” “权臣威势深重者,纵是在大殿之上指著一只鹿说这是一匹马,满朝臣子也只能纷纷夸讚此马神骏,但有敢言此乃鹿者,皆难逃一死!” “若非如此,齐国王室合该仍是吕氏,而非田氏。” 扶苏根本无法接受指鹿为马这种事存在的可能,张口就要从数十部典籍中找出数百句先贤名言反驳李獒。 但『田氏代齐』的事实却像一面盾牌般扇的扶苏脑瓜子嗡嗡响。 如果奸诈不义之举果真不能长久,身为臣子的田氏又凭什么能篡位称王,还能传承社稷百余年? 见扶苏久久无言、目光呆滯,李獒补了一句:“这只是在下一家之浅见而已。” “信与不信,全在公子。” 说完,李獒就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但扶苏却是枯坐原地,思绪翻腾。 十一年间,扶苏的夫子们用茫茫无际的圣贤书为扶苏构筑出了一个坚实的思想囚笼,扶苏的所有思考都被限定在有礼或无礼之间,扶苏也坚信守礼就能让国泰民安,无礼定会让天下大乱。 但李獒却一锤子砸碎了这个信息茧房,让扶苏惊觉这世间除了礼法之外还有著更残酷也更真实的斗爭,就连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圣贤书背后也可能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扶苏不愿也无法接受这丑陋又赤裸的真实,扶苏穷搜脑海思考破题之策,但让扶苏绝望的是,他想不出! 第9章 府门爭礼 “守成兄?”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停驻,耳边的呼声將李獒唤醒。 眼皮先是缓缓裂开,而后猛然瞪大,李獒担忧发问:“公子可无恙?” 两眼一闭一睁,扶苏嘴皮上怎么就起了个火癤子? 扶苏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艰涩:“孤无恙。” “只是孤才学不足,即便明知守成兄方才所言是错的,依旧难以想明该如何反驳。” “李上卿府已至,孤不敢耽搁守成兄养伤,待到守成兄伤愈,孤定能思得守成兄话中疏漏,届时,孤再来拜访。” 李獒不觉得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记仇能记那么久,客套的笑道:“那在下便恭候了。” 扶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伸手搀著李獒道:“守成兄且慢行。” 在扶苏的搀扶下,李獒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环顾四周,李獒发现自己脚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夯土矮台,北方是蜿蜒而过的渭河,西方是章台宫,台上则是由数千座房舍构成的居住区,最大的相舍足有六个標准足球场大,最小的吏舍则是只有两个篮球场大,都是秦国为外来客卿和借调官吏准备的免费配套住房。 李獒面前则是两扇高一丈一尺六寸(2.6米)、宽约一丈六尺六寸(3.8米)的朱漆对开大门,大门两侧是包裹铜皮、雕刻云雷纹的门柱,在夕阳下泛著灿灿金光,而在门上则是悬掛著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廷尉舍』三个花鸟篆字。 李獒还在观察环境,身边已经传来一声怒骂:“彼其娘之!” 李啼脸色很是难看的大跨步向前,大巴掌扇向朱漆大门,扯著嗓子大喊:“开门!人死哪儿去了!” “砰砰砰!” 李啼根本没管那本该用於敲门的铺首衔环,只是用巴掌把大门扇的砰砰响。 李獒根本不明白李啼为何如此,赶忙劝慰:“季叔何故如此?若是季叔心里有气,待到阿翁回府,侄儿定与季叔一同斥之。” 李啼不答,只是拍的更加用力。 只可惜,朱漆大门终究没被李啼扇开,反倒是大门旁侧的小门裂开了一条缝。 一名身形略显肥胖、身著素色绸服的中年人趋步出门,厉声喝问:“谁人胆敢在廷尉府前放肆?!” 李啼毫不客气的转头怒斥:“汝母婢乎?满口浊臭!” “吾乃上蔡李氏主脉三子,李啼!” “长兄远游,仲兄病逝,族中祭祀皆是由吾操持,今日因长兄盛情邀请,吾惦念著血脉亲情不忍推拒,故而登门。” “府中不说大摆宴席至少也该有僕从恭迎引路,而今门外却连平日里该有的门子也无,逼的吾自行叩门?” “吾拜见列祖列宗时尚且无须叩门,今日来见长兄却需叩门拜求?” “究竟是长兄要自逐於宗族,还是哪个贱婢养的在羞辱我上蔡李氏?” “谁在府中管事?谁安排的庶务?让他滚出来!” 李獒的观念终究还是与这个时代有些隔阂,在李獒看来,谁回家了还得让人在小区门口等著? 但李啼祖上是阔过的,年轻时也曾週游各国,很清楚权贵之间的接待礼仪,更知道在明知有客將至时撤去门子就意味著拒见和羞辱! 李啼没有去隱忍调查背后是谁人在指使,也没让李獒费心,而是以自己的身份直接撞了上去,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给李斯府扣上了一顶足够把李斯逐出宗族的大帽子! 这帽子李啼敢扣,谁敢让李斯戴? 方才还口出不逊的中年人瞬间脸色煞白,赶忙双膝跪地,双手抵於胸前,而后拱手向前,最后额头隨手一同触地,拜手稽首道:“卑下,添为廷尉府家吏(高爵者的管家)赵昂,不知是主叔(主人的弟弟)当面,未曾拜迎,还请主叔恕罪!” “家主早已传讯回府,府中上下皆在忙於洒扫备席以求恭迎主叔,是卑下失察,竟是令门前无门子相迎。” “待家主回府,卑下定自请责罚!” 李啼懒得和赵昂废话,把不满都记在了李斯帐上,冷声喝问:“既然知罪,还不开门?” 赵昂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恭敬的向著侧门右手一引:“请诸位隨卑下入府。” 李啼冷哼一声,便回返马车欲要搀扶李獒。 扶苏看了看李啼,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赵昂,突然开口:“《仪礼》有言,昆弟一体也,故昆弟之义无分。” “兄弟如手足,並无高下贵贱之分,今有李上卿季弟登门,纵是李上卿不在府中,亦当开中门,以迎家主之礼恭迎。” “今开侧门迎李上卿季弟,实乃无礼之举!” 赵昂刚要开口辩解,扶苏已从怀中取出一枚拜帖,双手奉上道:“再烦请通稟。” “秦公子扶苏,拜见姑祖母。” 一句话出,赵昂汗流浹背! 他敢让李啼走偏门,但今天他若是敢让扶苏走偏门,明日他就得去走鬼门! 赵昂赶忙双手接过拜帖,拜手还礼:“烦请公子稍待,卑下这就通稟!” 李獒虽然不理解李啼和扶苏的反应为何会如此之大,但二人是在给李獒出头,李獒又岂能干看著! “且慢!”李獒沉声一喝,而后看向李啼道:“季叔,拜帖。” 李啼会心一笑,从车里摸出一枚拜帖扔到了赵昂手里。 李獒拱手一礼,肃声道:“吾知秦有《分异令》,成丁男子皆当另立门户。” “家父与长兄、仲兄入秦已久,长嫂本是秦人,拋却故乡风俗而以秦律治家也是常事,族中合该理解。” “今有上蔡李氏主脉子弟啼、獒,特来拜见秦廷尉斯,烦请通报。” 紧隨扶苏之后,李獒又送出一记暴击! 分明已是秋季,赵昂的衣裳却被汗水打湿,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烦请三郎君稍待,卑下这就去通稟。” 没再理会连滚带爬的赵昂,李獒看向扶苏的目光变了几分:“多谢公子臂助。” 自从二人见面至今,李獒的无礼之举不知凡几,扶苏却只希望李獒能劝说嬴政守礼,而从未要求李獒的行举也要恪守礼制。 但偏偏,在李獒遭遇闭门羹时,扶苏主动要求赵昂守礼,更是以他的公子身份逼迫赵昂大开中门,让李獒能堂堂正正的走中门回府。 扶苏露出温和的笑:“无礼之举,君子见之当纠,无知之人,君子见之当教。” “守成兄於孤之助更重,不必道谢。” “守成兄伤重,且先上车休息。” 李獒沉默片刻后,笑了笑:“方才之议,在下又有浅见,还望与公子长谈解惑。” 第10章 才没有期待肉酱饭呢 李獒与扶苏重新坐回马车,吃著李啼取来的果子认真聊了起来。 赵昂却是甩著两个膀子向后院狂奔而去。 “公主!” 呼声尽头,演武场中,时年二十五岁的嬴灵均身著皮甲在场中闪转腾挪,手中利刃如灵蛇般游向身侧草人的咽喉,切开几根草梗后,剑刃轻抬,顺势刺入面前草人的面部。 精巧、灵活,不浪费一丝体力。 待到赵昂跑到身侧不远处,嬴灵均方才开口:“可是李闯与李獒起了爭执?” 说话间,嬴灵均目不斜视,手中剑又刺中了一个草人。 赵昂赶忙摇头:“不曾。” 嬴灵均持剑而立,眉头轻挑:“李闯每日警惕戒备,生怕旁人抢了他身为长子长孙该有的权利。” “而今却能与从乡野来投的李獒和睦相处?” “倒是稀奇。” 赵昂满脸苦涩的拱手:“回稟公主,三郎君李獒还不曾见到少君李闯。” “三郎君不愿由侧门入內,现在已经回了马车,在马车上歇著呢。” 嬴灵均瞥了赵昂一眼:“汝不曾劝?” 赵昂脸上苦涩更甚:“卑下根本没有劝的机会!” “主叔李啼因门外无门子相迎而大发雷霆,言说究竟是家主要自逐於宗族,还是府中人慾羞辱上蔡李氏。” “卑下不敢置喙啊!” 嬴灵均终於还剑入鞘,饶有兴致的问:“李獒竟有如此人望?” “李獒自己可曾说些什么?” 嬴灵均看的清楚,李啼那粗暴无礼的態度不过是在为李獒爭取尊重而已。 身为小辈,能让同为主脉的长辈为他如此出头,让嬴灵均颇感意外。 赵昂赶忙双手奉上拜帖:“三郎君的意思是,家主、家督(有管家权的长子)、二郎君入秦已久,公主本就是秦人,若是想要依照秦国《分异令》另立门户、与族中斩断关係,族中也能理解,並以上蔡李氏之名前来拜访。” 李啼还只是侧面威胁,李獒却已是直接甩出了一张分族的明牌! 嬴灵均笑了:“乡野孺子刚刚面见过大王,依旧如此狂妄?” 赵昂又奉上一枚拜帖:“除主叔李啼外,另有公子扶苏同送三郎君回府。” “公子扶苏见卑下未开中门,亦奉拜帖,请见公主。” 嬴灵均目露讶异:“大王竟是令扶苏亲自送李獒回府?” “如此看来,或是阿翁不知其子也!” 身为宗室女,嬴灵均见过太多拖累家人的废物,而从上蔡老家赶来的李獒,在嬴灵均眼中就是个不可控的废物! 为免李獒赖在咸阳城不走,进而危及李斯和李由,嬴灵均便给了李獒一个下马威,希望李獒能知趣还乡。 但李獒终究是李斯的嫡子,如果不是得了李斯首肯,嬴灵均岂敢如此放肆?逼走李獒本就是嬴灵均和李斯的共同目標。 可是现在,嬴灵均却多了些別样的心思。 把扶苏从渭北咸阳宫调来渭南章台宫迎接李獒已是对李斯的看重,但让扶苏亲自送李獒回府就不是李斯的面子能做到的了,势必是因为李獒本人得到了嬴政的看重。 究竟是李斯错看了李獒,还是嬴政错看了李獒? 思虑片刻后,嬴灵均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先请少君景龙去前府,与少君闯一同恭候,以晚辈礼出门拜见,再开中门迎李獒入府。” “孤这便更衣,亲往迎之。” 一刻钟后,二十名健仆共同发力,两人高的朱漆大门终於被缓缓推开。 而后赵昂领著一眾健仆出府,在府门外左右拱卫恭迎,两名乐师坐於门內两侧奏响丝竹,伴著乐声,一名少年和一名稚子並肩跨门而出,面向马车顿首高呼:“李氏闯/景龙,拜迎扶苏公子,拜迎季祖父、季叔。” 李啼见状,抱著膀子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扶苏搀著李獒走出马车,行了標准的答拜礼:“未曾提前三日投递拜帖便冒昧来访,多有叨扰,万望见谅。” 李獒没有行礼,只是看著少年笑问:“知道乃叔来了还在屋里坐著?” “討打?” 面前少年便是李獒大哥李由的长子,李闯。 论年龄,李獒和李闯同岁,论辈分,李獒是李闯实打实的堂叔,论勇武,李獒能把李闯吊起来打,论脑子,那就更不用论了。 这份长达十年的全方位压制,即便是多年不见也未曾全然消解。 李闯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连声解释:“阿翁不在府上、祖父也不在府上。” “侄儿不过一孺子而已,即便是有心相迎也无能为力啊!” 李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才没有期待过李由会做好肉酱饭等他回家呢。 视线转向站在李闯身侧的五岁稚童,李獒保持著脸上礼貌的笑:“这便是景龙吧?” “乃叔此番来的匆忙,没带什么礼物,下次定会补上。” 李闯之母因难產而死,李由隨李斯前往咸阳后又娶嬴灵均为妻,而李景龙便是李由与嬴灵均的儿子。 像枚白糰子似的李景龙扬起头,认真的看了李獒两息后,露出甜甜的笑:“叔父真俊朗!” 李獒哑然失笑:“这孩子,嘴真甜!” 谁不喜欢香香软软白白嫩嫩还说话好听的孩子呢? 李啼也笑了:“光夸乃叔俊朗,乃叔祖父难道就不俊朗了?” 说话间,李啼还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做出一副臭美模样。 李景龙认真的看了李啼五息,最后目光盯著李啼脸上的剑疤,诚恳的说:“侄儿夸不出口。” 现场静了一瞬,而后就连扶苏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 李啼『嘿』了一声,上前两步抱起李景龙,佯做凶狠的说:“你这孺子,討打!” 从小没挨过打的李景龙半点都不怕,反倒是咯咯笑了起来。 见气氛终於好了些,赵昂暗暗鬆了口气,陪著笑道:“公子、主叔、三郎君,还请入內。” “公主已在前府静候诸位。” 李啼脸上的笑容消散,李獒双眼微眯,扶苏温声道:“不能让长辈久候。” “孤这便入府拜访。” “守成兄,请。” 李獒右手一引:“公子请。” 李獒、李啼从中门右侧的主人位跨入府中,扶苏则走中门左侧的贵客位入府,一同穿过前府办公区,便见一名身高腿长、英气十足的女子正率数十名侍女站在后院门內。 扶苏率先见礼:“孙儿扶苏,拜见姑祖母。” 第11章 何必前倨而后恭? 一听这话,李獒有些绷不住了。 看看十一岁的扶苏,再看看二十五岁的嬴灵均,李獒更绷不住了。 李獒早就知道李由二婚娶了秦孝文王之女,却没想到嬴灵均竟然如此年轻,更没细算过嬴灵均的辈分。 扶苏称李獒为兄,扶苏却称嬴灵均为姑祖母,那李獒又该称嬴灵均为什么?这辈分差的有点离谱了啊喂! 但初次见面,绷不住也得绷,李獒当即隨之拱手见礼:“弟獒,见过长嫂。” 嬴灵均笑而頷首:“扶苏不必多礼,汝能惦念著姑祖母,孤心甚慰!” 而后嬴灵均向李啼屈身一礼:“上蔡李氏由正妻,秦孝文王之女,灵均,拜见季叔。” “阿翁、良人(丈夫)、仲兄都不在府上,无法出迎,灵均不知族中长辈会否介意女子出迎,故而未远迎,万望季叔见谅。” 嬴灵均的解释合情合理,摆正了上蔡李氏族中女眷的身份,话里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啼也给了嬴灵均身为公主的体面,拱手还礼:“汝操持府中事务已是不易,此事错不在汝。” “待到乃翁回府,吾自会与乃翁分说。” 嬴灵均屈身再礼,便看向李獒温声道:“这位便是三弟了吧。” “乃兄总说三弟英武,今日一见,果真英武不凡!” 李景龙抢著说:“不止英武,更还俊朗呢!” 嬴灵均浅笑:“景龙所言极是!” “若是三弟在咸阳城的大街上走一走,过不了几日,孤这门槛怕不是都要被打听三弟的姐妹踏破了。” 审美观得到认可,李景龙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李獒拱手:“长嫂谬讚。” 嬴灵均温声道:“都是自家子弟,入府便是回家,不必多礼。” “乃长兄身为骑郎將,负责拱卫宫廷,三日后方才能得休沐。” “乃仲兄如今是咸阳县主吏掾,近些日子都在隨咸阳县令奔走於各乡里之间以督促秋收,需要等到颗粒归仓之后才能回府。” “三弟的院子已经洒扫妥当,就在仲弟旁侧,配有僕从侍女各四人,若是三弟还有所需,孤若能做到必当竭力。” 这不太对吧? 入府之前,李獒在脑海中想像出了一个刁蛮公主的模样,又想像出了一个恶毒后嫂的模样以作靶子,並根据这两个靶子为接下来可能遭遇的羞辱、打压、讥讽想好了反击的腹稿。 说好的打脸呢? 那闭门羹难道不是你做的? 嬴灵均的態度不算亲近,甚至带著几分高高在上,但她本就是有管家权的长嫂,高高在上一些也是正常,所说所为实在让李獒挑不出错。 李獒略有些无措的摇头道:“僕从侍女就不必了。” “弟在上蔡府中就没有僕从侍女,不习惯。” 嬴灵均隨意的说:“总得有人为三弟跑腿打杂、洒扫浆洗。” “若是三弟因为要浆洗衣裳而无暇与乃兄畅聊,岂不是孤之过也?” “此事,就这么定了。” 嬴灵均没在意李獒的反驳,理所当然的定下了此事,而后让出身位,右手一引:“早知季叔与三弟今日入咸阳,府中已经备好酒宴,就等诸位入席了。” “请!” 后院正堂已经摆好宴席,各式菜色都还冒著热气,两名乐师已端坐於角落处,见到李獒等人便拨动琴弦奏响乐章。 伴著乐声,眾人分宾主落座。 嬴灵均以让人如沐春风的言语从扶苏处打听宫中事,又以关切的话语试探著李獒的心性和目的,唯有李啼不言不语、大吃大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试探的都试探过了,嬴灵均便切入正题:“此番三弟於芦岗乡与敌大战、斩获颇丰,以至於大王特召三弟入咸阳。” “如此大功,不知能得何等重赏?” 李獒也不遮掩,坦然道:“承蒙大王信重,特赐公大夫爵、拜太仓丞。” “从今往后,弟便会久留咸阳了。” “若有叨扰,还望长嫂勿怪。” 李闯呼吸猛的一促,震惊的看向李獒:“公大夫?” “那岂不是比阿翁的爵位还要更高些!” 李獒挑眉一笑:“后悔了?” “汝若是隨吾一同留在芦岗乡,没准此战过后也能得公大夫爵,届时乃翁见了汝还得先行拜礼呢。” 嬴灵均目露精光。 要做大事,什么最重要? 人!粮!枪! 太仓丞虽然不能决定给谁粮,但却能决定给谁好粮给谁烂粮,甚至在造反、谋乱等关键时刻能直接开仓放粮,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要害职位! 这一刻,嬴灵均已经不在意李獒是不是废物了,就算李獒真是废物,那也是一个重要的废物! 心思急转间,嬴灵均的笑容立刻更亲近了几分:“太仓丞?” “此职虽然秩比(级別)不高,但却责任重大,一著不慎便会招致大祸。” “太仓署乃是治粟內史治下,待到阿翁回府,三弟可求阿翁先与治粟內史打声招呼,履任之后也能有个照应。” 李闯下意识的高呼:“不可!” 本就对嬴灵均多有戒备的李獒赶忙低声发问:“贤侄,有何处不妥?” 身为长子长孙,李闯有著第一顺位继承权,但他的生母早已离世,继母是位公主,偏偏继母也生了男孩。 理所当然继承一切的身份,很可能被弟弟抢走一切的紧张,父亲经常不在家导致的安全感匱乏,再加上嬴灵均公主身份的压迫,让李闯警惕戒备著一切可能抢夺他资源的行为,尤其是戒备著嬴灵均和李景龙这对母子。 嬴灵均要用李斯的资源去给没有继承权的李獒铺路,在李闯看来这就是在抢夺他的资源,换做平日,李闯定然已经重拳出击! 但当李闯迎上李獒的视线,李闯却不敢挥拳。 这位叔父他是真打不过!而且真的会打他! 李闯脑袋不自觉的压低,訥訥了半晌才突然开口:“季叔的伤还没好呢,理应先养好伤再履任。” 嬴灵均眸光在李獒和李闯之间转了转,眼中笑意愈浓。 李獒则是大笑:“多年不见,贤侄竟是会关心乃叔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来!饮胜!” 李闯正尷尬的不知所措,听闻这话赶紧一口喝乾了碗中酒,却见李獒面前的酒碗还是满的。 “叔父?”李闯眨了眨眼:“满饮啊?” 李獒理所当然的说:“乃叔伤重,不能饮酒。” “贤侄理应代乃叔再饮一碗。” 李闯:? 我看起来很傻吗? 李獒笑了笑,起身拱手道:“长嫂、公子,獒伤势颇重,不便久待。” “便先回去休息了。” 嬴灵均没把李獒这个乡野少年当盘菜,李獒同样不觉得嬴灵均这位公主有多重要。 该给的信息已经给完,该吃的饭也都吃进肚里,与其浪费精力虚与委蛇,倒不如养足精神应对李斯。 嬴灵均起身还礼,目送李獒略显踉蹌的背影离开正堂,低声吩咐:“传令下去,府中上下皆当视三郎君为家中主子,都仔细伺候著。” “谁若是胆敢怠慢了三郎君,莫要怪孤以宫中规矩惩处。” “速派人入宫告知良人,就说三弟已入府,良人若是有暇,还请良人告假回府。” 赵昂不確定的说:“但家主曾下令,不准將三郎君回府之事告知家督和二郎君啊。” 嬴灵均眼中涌著明亮的光:“阿翁此令不过是想让三弟愤而返乡而已,如今三弟已是太仓丞,纵是对吾等心怀愤恨仍会留在咸阳。” “阿翁必然比孤更早知道三弟已是太仓丞,其策已经告破,与其继续让太仓丞心怀愤恨,倒不如收其心、用其力。” “从速入宫!” “太仓丞当为良人所用!” 第12章 这骂名还轮不到汝来担 李獒本就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脱离昏迷,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被逼著高速运转了一整天,以至於李獒身心俱疲。 离开宴席后,他根本没心思观察自己的住处,连寢衣都没穿,扑进软榻就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却睡的很不踏实。 恍惚间,李獒似是又回到了芦岗乡的乡墙上,拳头大的石块正如雨点般袭来,砸碎了族弟的脑袋,云梯死死勾住夯土墙,茫茫无际的敌军蜂拥而上,四爷爷又一次挡在他面前,一根弩箭洞穿了四爷爷的心臟,也洞穿了李獒的一切天真幻想。 在梦中,李獒如在现实中一般迅速抱住了四爷爷,但翻过身来,入眼处却不是四爷爷的脸,反倒是属於李斯的脸。 什么脏东西? 晦气! 李獒拽住那属於李斯的脸皮猛的用力,想把这脏东西从四爷爷脸上拽走,耳中却传来李斯的怒斥:“竖子!鬆手!” 李獒双眼赤红,愈发用力的撕扯,毫不客气的喝骂:“你个坑爹!给我滚下来!” “嘭!” 一声闷响,李獒踉蹌倒下。 本能驱使他迅速起身,双眼猛的瞪大,欲要抓握兵刃对抗来敌。 但瞪大的双眼却没看到血雨腥风的战场,只看到了一间到处都是金铜铭刻、彩绸装饰的华舍,看到了正捂著脸嘶哈抽气的李斯。 李獒:?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李斯愤怒又无奈的喝问:“可曾清醒过来?” 李獒口鼻还在大口喘息,双眼却已儘是尷尬。 缓缓坐下,李獒低声道:“清醒过来了。” 迅速瞟了眼李斯脸上的血印,李獒嘟囔道:“这也不能怪吾。” “谁让阿翁离吾如此之近?若是阿翁离的远些,也不至於受伤。” 李斯一手捂脸,一手指向李獒:“吾离汝太近?” “汝看看汝自己现在在何处!” 李獒顺势低头,又赶紧转头,就发现自己竟是坐在房舍中间位置,而那本该承载著他的臥榻离他足有两丈远。 李斯补充道:“汝方才是从榻上手足並用爬过来的!” “乃翁还以为汝欲要求助,亦或是犯了什么癔病。” “未曾想,汝爬了这么远就是为了挠乃翁一爪子!” 只是想像一下自己像丧尸一样爬向李斯的模样,李獒就尷尬的脚指抠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但李獒能这么轻鬆的就对李斯认错吗? 李獒迅速找补:“若是阿翁不曾大晚上潜至吾身侧,亦不至於受伤。” “大晚上?”李斯被气笑了,手指窗外道:“已至正午!” “若非以为汝这竖子已死,本卿哪有閒暇来此?!” 李獒愈发尷尬,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个理由,却突然定格在烛台处。 整间房舍都被收拾的乾净整洁,僕从不会独独漏了显眼的烛台,但此刻,烛台下却堆积了如同小山般的烛泪,那绝不是一两根蜡烛就能產生的废料! 而在烛台不远处,十余卷竹简堆成两座小山,一堆绑扎整齐,一堆绑扎隨意。 李獒突然发问:“汝昨天彻夜都在此地。” 话是在问,音却篤定。 僕从、侍女或李啼也可能彻夜照顾李獒,但他们都会记得清理烛台,唯有李斯会任由烛泪堆积而无动於衷,因为被人伺候惯了的他会下意识认为那不是他需要做的事。 根据烛泪的厚度和竹简的摆放方式可以推断,李斯在昨夜人定(21:00)前后就已在此地,一边看护李獒一边处理政务,至少七个时辰不曾远离。 李斯指著窗外的手指轻颤。 缓缓收回手指,李斯以呵斥代替回答:“汝可知汝昨日错在何处?” 李獒心底刚生出的些许暖意迅速褪色,嘴角勾勒出讥讽的角度:“错在不该劝諫大王迁贵族入关?” “错在不该自请让上蔡李氏做表率,第一个迁入关中?” “错在不该留在咸阳?” “汝可知故韩地有多少人恨不能斩汝首!汝可知上蔡李氏因为汝遭到了多少迁怒和威胁!” “唯有举族入关,才能保族人安全!” 李獒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加重:“汝不在意族人,吾在意!” 李斯冷声道:“汝劝諫大王迁贵族入关、自请上蔡李氏为表率这两策並无错处。” “关东贵族难治,迁民之策確实是安国良策,就算是汝昨日不諫迁民之策,也会另有他人諫此策。” “汝自请上蔡李氏为表率也只是蠢了些,庇护族人的心无错。” 李獒被气笑了:“吾蠢?” 李斯断声道:“愚不可及!” “汝既然有自请上蔡李氏先迁入关中的想法,便理应先与乃翁商议,待到商议妥当再上奏大王。” “昨日汝在乃翁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自请举族入关,大王当日便召群臣商议此事,並草定章程。” “乃翁无暇思量、力辩群臣,只为上蔡李氏请到了不分异的优待,並请得渭南五十顷良田以容族人。” 李獒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大王急不可耐,岂不是更能证明吾所諫甚善?” 李斯更生气了:“汝以为这只是迁几百人入关那么简单?汝以为策论献给大王之后就能自行运转?” “大错特错!” “迁民对於秦国有利,但对於秦国宗室、贵族而言却是大害!” “若是汝早与乃翁商议此策,乃翁便能先去游说秦国宗室,再去游说秦国贵族,同时广召外客为奥援,届时,吾为族中请到的优待绝不仅止於此!” “上蔡李氏沦为天下贵胄的眾矢之的,却只能得如此优待,日后再有举族迁入关中者能得到的优待皆不会比这更好,此不为汝之过乎?” 关中的土地和资源就那么多,迁民入关势必会抢占老秦人的生存空间。 所以迁民之策牵扯重大,甚至比七年前那场差点把李斯赶出秦国的逐客之爭更加险峻! 这不是李斯凭一己之力就能应对的局面,而是政治团体之间的刺刀见红! 嬴政下意识认为李斯肯定早就已经得知此諫並做好了准备,结果李斯却是和嬴政同时知道的此諫,根本来不及准备,只能独战群臣。 万幸近些年嬴政的威势越发深重,李斯也已位高权重,再押上李斯那快要烧焦的脑仁,才终於促成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果。 若非李獒是亲生的儿子,李斯刚才恨不能一脚踹死李獒! 纯纯的猪队友! 李獒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最终,李獒还是低下头:“吾知错矣。” 李斯的气终於顺了几分,瞥了李獒一眼道:“日后再有諫言,必当先与乃翁商议,待到商议妥当、准备妥当之后再行上諫。” 李獒低著头,没答话。 知错了,但我没说能改。 李斯继续说道:“吾会对族中明言,迁入关中之策以及诸多优待都是汝向大王请得的。” “但对外,吾会说此策乃是吾一人所諫,与汝毫无关係。” 李獒愕然抬头:“阿翁!” 李斯下巴微扬、声音淡淡:“无须汝多言,乃翁也知道关东诸国和天下贵族有多恨吾。” “吾欲行之道註定要与天下贵族为敌,再多些唾骂也无足痛痒。” “而今乃翁还活著,这骂名,就轮不到汝来担。” 第13章 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李獒沉默两息后,低声道:“但若是阿翁被夷三族,吾也討不得活路。” 大义凛然的气氛被破坏的一乾二净,李斯眸光如刀般瞪向李獒:“汝就不能盼乃翁点好的?” 李獒抬头道:“是故,万望阿翁持重!审慎!” “吾招致的骂名,自当由吾担负。” 李斯嘴角微微上翘了些许便又被他压下,沉声道:“无须爭论,此事就这么定了。” “除此之外,汝可知汝还有何错处?” 李獒愕然:“吾还有错处?” 我一共才在殿中说了几句话啊?能被你挑出这么多毛病! 李斯肃声发问:“乃翁已在大王面前拒绝了户郎中之位,又请大王以仓嗇夫之职拜汝为官,汝为何不附议?” “汝莫非以为乃翁欲要害汝?” 李獒下意识的反问:“阿翁难道不是要以上蔡仓嗇夫之职令吾重返上蔡乎?” 李斯恨其不爭道:“竖子!不足与谋!” “汝仲兄年已二十六岁,才只是秩比八十石的狱掾。” “汝长兄先为芦岗乡亭长,又任芦岗乡有秩,再任上蔡县文无害,隨乃翁入咸阳后歷任櫟阳县主吏掾、蓝田大营军法掾、將作少府中校令等诸职,步步升迁、步步为营,终於以三十八岁之龄成为秩千石的骑郎將。” “汝以为汝长兄、仲兄皆是朽木?” “还是以为乃翁没有能力提拔乃兄?” 听完李由的晋升路线,李獒脱口而出道:“阿翁欲要让大兄歷经郡县乡里之庶务乎?” 李由隨李斯入秦后的官职並没有得到提升,只是从文无害平调至主吏掾,而后又平调至军中担任军法掾,看似没得到好处,实则已经积累了纵跨关东关中,横跨保境抓贼、基层主官、断案刑罚、覆审监察、人事任免、军中督查、匠作营造的全方位基层经验,已经基本经歷了所有基层职能。 如今李由担任骑郎將,不止能追隨嬴政学习、补足中央治政经验,还能从非常全面的角度为嬴政提供来自基层的经验,能为嬴政补足基层视角的李由有很大机会获得嬴政的倚重、欣赏和信任。 李由扎实的履歷简直强的可怕! 李斯终於笑而頷首:“倒还不算无可救药。” “公子非(韩非)曾劝諫大王曰: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这句话,大王听进去了,也確实是治国良言。” “上卿姚贾初出仕便被魏王拜为上卿,入秦后又被拜为上卿,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根基虚浮。” “除非姚上卿立下不世之功,否则莫说是升任相邦,就连外派一方担任郡守也是遥不可及,此生皆难离开典客署。” “乃翁曾任仓吏的过往看似是耻辱,但若是论及乡里事,尤其是论及关东乡里之事,少有人能与乃翁爭锋,乃翁又是从郎官步步升迁而至上卿,只要有良机就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李獒瞭然点头:“吾不曾出仕,毫无经验,所以阿翁欲为吾请仓嗇夫之职以积攒处理乡里庶务的经验?” 李斯略略頷首:“然也。” “既然汝入秦已成定局,乃翁自然会为汝安排前程,不会任由汝胡闹。” “汝却迫不及待的应下太仓丞之职,好似乃翁意欲害汝一般!” 说话间,李斯真想以手捂面。 他怎么就生出了如此愣头青?有高官他是真敢要啊! 这次真是丟人丟到嬴政面前了。 李獒却没有什么羞愧之情,沉声道:“吾观大王灭赵之情急不可耐,即便將军桓齮攻赵败亡、秦遭重创,若非有阿翁力劝,大王仍要继续攻赵。” “而今韩已亡,大王略作修养后必定会迫不及待的兴兵灭赵,待到赵国灭亡,同为三晋的魏国必视秦为生死大敌,合纵诸国共同伐秦,诸国將视秦国如昔年自號东帝的齐国一般不惜一切代价猛攻之。” “大乱,將至!” “儿欲乘此大乱之局扶摇直上,实在没有时间如大兄一般慢慢雕琢己身。” “能得太仓丞之职,吾心满意足。” 李獒承认,李斯安排的路线放在任何一个稳定的朝代、哪怕是放在两千多年后的时代都是行得通的,李斯也有能力频繁调动李獒的职位以践行这条路线。 但,若是按照李斯安排的晋升路线成长,李獒至少也需要三十年的时间才能成为封疆大吏或朝中重臣。 三十年! 三十年后的李獒正是年富力壮的年纪。 但三十年后的天下都已经是汉高祖七年了! 大秦早就亡啦! 李斯微微皱眉:“汝凭什么以为秦能灭赵?” 嬴政是不乐意在灭韩之前先灭赵吗? 单纯是因为没打过。 李斯都不敢说秦能灭赵,李獒凭什么下此断言? 李獒反问:“昔年大王尚幼,阿翁为何认为六国皆弱而秦独强?” 李斯入秦的时候,嬴政可还没亲政呢,没人知道嬴政究竟是能成长为千古一帝还是继续做提线木偶,但李斯就是排除了上蔡李氏更愿意投靠的楚国,闷头直奔咸阳。 彼时的李斯有能说服別人的坚实理由吗? 问,就是直觉! 李斯被懟的没话说,只能没好气的说:“大王已经拜汝为太仓丞,乃翁再劝亦无用。” “好在太仓丞之职秩比还不算太高,汝日后还有前往郡县补足经验的机会。” “汝只需谨记,日后再有大事理应先与乃翁商议,谋而后定!” 李斯连续两次重申先商量再动手,可见昨天的李獒给李斯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李獒隨意点头:“唯。” 见李獒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李斯气的想打人,但最终,李斯还是忍住了,沉声叮嘱:“汝为吾子,又刚在芦岗乡立下功劳,此番入秦必遭万眾瞩目。” “此次秋收於汝而言乃是一道大考,万万不可怠慢。” “汝若是有不知不解之处,隨时来问乃翁,切莫肆意妄为,丟了乃翁脸面!” 李獒手指小腿,无奈的说:“吾伤重,当休养百日。” “怕是赶不上此次秋收了。” 李獒倒是也想抓紧时间投入工作,为后续晋升打好基础。 但李獒更知道,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身体是一切的基础! 这副身体现在的惨状实在是容不得李獒逞强。 李斯不解反问:“伤重休养与赶不上秋收有何干係?” 李獒被李斯问懵了:“太医明言,吾当休养百日方才能痊癒,大王应允。” “这不就是给吾开了病假吗?” “百日休假之后,早已入冬!” “病假?”李斯目露惊诧:“何为病假?这是韩国近些年做的改制?” “难怪韩国速亡,此政何其荒谬!” “食国之禄,自当为国效力!” “不能为国效力,何顏食国之膏!” “秦律有定,缺卯三个月者,罢其官职,逐其官籍,贬为庶民。” “不问缘由!” “汝欲辞官乎?” 李獒失声惊呼:“吾为秦国立过功!” “吾为秦国流过血!” “秦国还要吾拖著伤腿去履任乎?!” 李斯嘴角微微上翘:“乃翁劝汝返乡的时候,汝激烈顽抗好似乃翁要害汝。” “现在知道秦国俸禄不好拿了?后悔了?” “晚了!!!” 秦国的爵禄可以领一辈子,但职禄只会发给为秦国工作的官员,而不会在意你曾是什么人。 一名官员哪怕曾是秦国的英雄,但只要他重伤至不能工作,於秦国而言他也是废物! 爵禄就是对他过往功劳的全部奖励,秦国不会允许一名废物再吃哪怕一粒职禄,更不会允许他尸餐素位,而是会立刻罢免他的官职,並將他的官籍打回民籍。 不想被朝廷认定成废物?那你哪怕是下不了床,也要让人把你抬回工作岗位,继续为大秦发光发热! 李獒低头看包裹著伤口的绸布,半晌之后终於憋出一声悲呼: “暴秦!” 第14章 本地老乡太没礼貌了 次日,日出三刻(5:45)。 太阳缓缓跃出地平线,照亮了长安港的百舸爭流。 十数艘中型货船顺流而下,那是来自老秦地的运粮船,近百艘小型飞舟、中型货船、大型舫船被縴夫牵引著逆流而上,那是来自关东地区的运粮编队,亦或者说是战利品编队,正在把韩国上至朝廷、下至富户的粮食悉数运回咸阳。 无论是西方的粮船还是东方的粮船,都会停靠在长安港,將船上粮食尽数卸下,再由数万名徭役用肩膀挑著这些粮食沿官道南下五里,送入建在一座小山包上的太仓。 官道尽头,一架单马马车停在官道旁,李啼跳下御者位,又钻进车厢搀出了李獒。 “初次赴任,莫要惹事,也莫要怕事。”李啼耐心的叮嘱:“若是他们令汝乾重活,定要推拒,养伤要紧。” 还没完全睡醒的李獒挤出一个有点迷糊的笑:“季叔放心,侄儿自有分寸。” “侄儿本想和季叔一起勘察大王赐与族中的田亩,给族人们选好营建之所,却没想到这么早就得履任!” “族中事务就只能劳烦季叔了。” 天杀的暴秦! 怎么忍心让如我这般重伤员凌晨三点半就起床准备上班的啊! 李啼拍了拍胸口:“交给乃叔,汝就放一万个心吧!” “前方便是太仓,乃叔只能送到此地了。” “去吧。” 李獒拱手拜別李啼,拖著伤腿一步一踉蹌的走向前方小山,但最先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山上一座挨一座的粮仓,而是山下数百名正在舂米的男子。 深秋清早的气温颇为寒凉,这些人却只是穿著粗布麻衣,有些人的手腕脚腕还被麻绳紧缚,但饶是手腕被麻绳捆住,他们仍在用双手握住两端粗大、中间纤细的舂杖,狠狠砸向面前装满粟的石盆。 一次,两次,就像属於庶民的血泪一般,永无休止! 冷风吹走粟香,李獒彻底醒来。 沉默两息后,李獒拖著伤腿走向那些舂米的人。 相距还有十数步时,便有一双双警惕的目光投向李獒,李獒没有在意,踉蹌著走到一名年纪最老、麻绳最粗的人身边,俯身温声发问:“敢问老丈,为何会在此地舂米?” 老者声音淡漠:“服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獒没有被老者的疏远劝退,而是半蹲下身,声音也愈发温和:“老丈,今岁收成如何?” 舂米声休止,老者目光扫向李獒腰间露出来的铜质官印和黑色綬带,再扫向李獒的伤腿,最终定格在李獒那掛著標准慰问表情的脸上,皱眉发问:“汝等外客(外国客卿)为何都这般烦人?” 李獒:? 本地老乡未免太没礼貌了些! 没等李獒回话,老丈便从腰间摸出一枚同样由黑色綬带串起的铜製官印,淡声道:“本官乃是太仓令,百里饶。” “汝是哪国来的外客?” 李獒:!!! 李獒根本无法把眼前这名劳改犯和秩比六百石的太仓令联繫到一起,这两个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同时存在才是! 但,秩六百石的黑綬铜印更做不得假! 震惊让李獒的答话都有些磕巴:“新、新任太仓丞,上蔡李獒,见过上官。” 百里饶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目光似的,收回官印,不屑的说:“果然是外客。” “本官今日服刑,无暇接待李太仓,时值秋收,署中诸吏皆在奔走,也都无暇接引。” “来个人,送李太仓回署。” 百里饶已经说了署中诸吏都在忙,谁敢站出来送李獒回署? 一眾属官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好像根本没发现李獒这位上官似的,把李獒晾在原地。 李獒没有如百里饶想像中一般尷尬无措,反倒是好奇发问:“百里太仓似是不以服刑为耻,反以服刑为荣?” 百里饶嘴角微微上翘:“秦人皆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触犯了律法就该服刑,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因身份而变!” “本官犯了法,当然也会依法服刑。” “汝等外客入秦为官后每每犯罪皆会求请宽宏,以为秦律会因为官职就对汝等网开一面。” “惹人发笑!” 很多国家都嚷嚷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只有秦国,就算是王的儿子犯法也会被削去鼻樑! 百里饶对秦国的骄傲溢於言表! 李獒略略頷首:“商君有言:以刑去刑。” “本官本以为秦律之所以森严乃是欲要以刑罚震慑不法,但今日观百里太仓,本官却惊觉刑罚未必能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可能会成为某些人夸耀的工具。” “只不知,当服刑变成荣耀,刑罚是否还能如商君昔年所愿一般起到震慑的作用?” “若是如此风气大涨,会否有官吏为了在外客面前夸耀自己伏法而故意触犯律法?此举有利於秦乎?” “百里太仓熟知秦律,烦请百里太仓为本官解惑。” 百里饶脸上的笑容消散。 如果刑罚是荣耀,那么刑罚本身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如果刑罚不是荣耀,那百里饶又在骄傲些什么? 犯法就是犯法,无论如何都不该成为夸耀的资本,否则律法威严何存! 百里饶本想给李獒一个下马威,却反而被李獒问的说不出话来! “呵~”轻呵一声,百里饶向身后一摊手,便有一名属官递上一卷麻绳。 百里饶迫前一步仰视李獒,將麻绳拍在李獒胸口,冷声道:“沤了三个月、碱煮了半个月、揉打了三天,又在油里浸了一个月的麻绳,比之寻常麻绳更柔顺光滑。” “此绳就送给李太仓了,服刑的时候用得上!” “待到汝遭刑罚之际,本官会亲自问问李太仓,那究竟是刑罚还是荣耀!” “若是李太仓不想用这麻绳?”百里饶目露讥讽:“那就趁早辞官还乡!” 昨日李斯说起老秦贵族与外客群体的矛盾时,李獒还没有什么实感。 但今日百里饶却用最赤裸的敌意展现出了老秦贵族对外客的怒火! 不幸的是,此人正是李獒的直属上级! 李獒目光扫过百里饶头顶的黑布包巾,笑著说:“本官不才,阵斩十五级,拜爵公大夫!” “依秦律,爵可抵罪。” “想要削完本官的爵位再让本官服刑,百里太仓可是有的等。” 將麻绳拍回百里饶怀里,李獒淡声道:“百里太仓只是庶民,並无爵位可以抵罪,往后服刑的日子怕是少不了。” “这麻绳,还是给百里太仓留著做替换吧。” “在百里太仓服刑期间,本官身为太仓丞会担负起太仓署诸务,无须百里太仓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