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开局嫡子,权倾天下》 第一章:归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神京城,荣国府西角门外,两盏灯笼在寒风里摇晃著,门房老王头揣著手,缩在窄小的门房里打盹。 忽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揉著眼睛探出头,只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阶前,车辕上跳下个穿著道袍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俊,身负一柄古朴长剑。 正是贾珝。 “这就是荣国府么?” 贾珝抬头看著那座巍峨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匾上“敕造荣国府”五个烫金大字,不由感嘆道: “果然气派。” 门房打量著他这身寒酸打扮,皱眉喝道:“哪来的野道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快走快走!”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贾家二爷贾珝,奉师命归府。” 门房愣了一下,隨即嗤笑:“贾家二爷?贾家二爷是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今年才八九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冒充贾家子弟?” 说完,挥了挥手,“快滚,不然我喊人了!” 正说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王熙凤带著赖大等人往外走,年关將至,各处庄子铺子的年例都要料理,她是府里管事的,忙得脚不沾地。 见门房与人爭执,王熙凤一挑眉毛,“怎么回事?” 赖大认得那门房,斥道:“叫你守门,你倒跟人吵起来了,惊了璉二奶奶,你有几条命?” 说完又冲贾珝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贾珝见那妇人一身富贵打扮,猜著是府里管家太太,便拱手一礼:“贫道自青玄观而来,奉师命归府。” 门房忙道:“他说他是贾家二爷,赖大爷,这人疯了!” “什么?贾家二爷?” 赖家是贾府世代老僕,赖大做了十来年荣国府总管,自然是记得旧事的,他仔细打量著少年面孔,神色渐渐变了。 王熙凤见他神情不对,低声问:“怎么回事?” 赖大附耳几句,她脸色也跟著变了。 却说这荣国府里,早年间確实还有过一位二爷。 贾政与王夫人的嫡次子,贾珠、元春之弟,单名一个“珝”字,论序齿,府里现下这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都得叫他一声二哥。 只是这位二爷出生时,天降异象,惊动了一位游方高人,说他命格过旺,克家宅安寧,若不寄养於世外之地,必早夭且累及亲族。 起初贾母与贾政都不信,谁知那几年荣国府的运势果真波折不断,贾珝自己也三天两头生病。后来那高人再度登门,贾母便点了头。 贾珝被高人带走,对外只说是体弱多病,送去南边老家静养,渐渐便无人提起了。 王熙凤嫁进府里这么些年,也只隱约听底下老人提过一嘴。 如今这位被送出去十来年的二爷,竟活生生地回来了? 王熙凤与赖大对视一眼,不好擅自做主,她冲门房道:“你先看住他,我进去回话。”说完,转身往府里走。 赖大只好让人把贾珝引到门房侧厅坐著,倒也不曾怠慢。 贾珝也不急,端了茶盏慢慢喝,心中思量著。 七年前,他坐飞机去神京述职,一闭眼一睁眼,人就到了青玄观,成了个五六岁的小道童。 一个白鬍子老道自称他师父,说他俗名贾珝,自幼寄养在此,从前的事一概忘了,往后就安心修道。 贾珝这才明白,自己穿越了。 前世在名利场打拼半辈子,应酬、算计、沉浮,累得够呛,上天能给个清閒的机会,何苦再回去爭?於是他便安心留在青玄观,跟著老道读书写字、修道习武,七年下来,老道倾囊相授。 直到三个月前,老道忽然病重,撒手人寰。 临死前,老道说:“贾珝,为师的任务完成了。你是荣国府贾政与王夫人的嫡次子,自幼被为师带走,如今为师去了,你该回府了。记住,日出扶桑,光照雷门,你命格极贵,有震盪乾坤之志,不可辜负了。” 那一刻贾珝才知道,这里竟是《红楼梦》的世界。 他本以为自己穿越的只是个寻常古代,既来之则安之,平淡一生便罢。可一想起《红楼梦》里那些暗线伏笔——异族叩关,神州沦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自己躲在山野,真能一世安稳? 为师父守了三月墓,他便背上长剑,问道北上。 一路走来,乱民、灾荒、官府盘剥、豪强横行,所见所闻,果然与书中隱隱勾勒的末世图景一一对应。 天下將乱,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贾珝正想著,就听见外间一阵急促脚步,以及一道苍老的妇人声音:“我那苦命的孙儿在哪儿?” 门帘掀开,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快步进来,身后跟著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一眾女眷,还有两个丫鬟小心搀著。 正是贾母。 贾珝收起思绪,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上前两步,掀袍跪下,端的行云流水,声音清朗道: “孙儿贾珝,承师命归家,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太太、母亲,安!” 贾母借著丫鬟挑起的灯光看清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七年未见,当初那个病懨懨的小童,如今已长成这般仙姿玉骨模样,眉眼之间看得出几分贾政的轮廓,也有几分像他大哥贾珠。 她眼眶泛红,颤颤巍巍伸手去扶道:“好,好,回来就好……” 王夫人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贾珠早逝,她以为贾珝也早不在人世了,如今儿子突然回来,她欢喜得几乎站不住脚,上前一把抱住,哭得说不出话。 王熙凤见状,含笑道:“老太太、太太可莫要哭坏了身子,二爷回来了是天大的喜事,该高兴才是。” 贾母忙擦了眼泪,点头道:“凤丫头说得对,该高兴。” 贾珝扶著贾母坐下,温声说道:“孙儿十年来未能尽孝,累老太太和母亲牵掛,心中愧疚难安。” 贾母拉著他的手不愿鬆开,连声问他是怎么来的,吃了没有,路上可安好。 贾珝前世名利场上沉浮,自以为心硬如铁,此刻被贾母拉著手嘘寒问暖,竟也一时心潮起伏。 前世他出身低微,家人无力托举,只能只身一人摸爬滚打,半生打拼功成名就,回头时亲人早已化为黄土。如今此世,血脉相连,这般关切,竟让他久违地生出几分归属来。 “珝儿如今回来,是长住,还是……”贾母试探著问,她从心底不愿这个孙儿再回去修道了。 “师父已经仙逝,孙儿此番回来,便不走了。”贾珝道。 “李天师竟……”贾母闻言略吃一惊,又点点头,“也好,往后就在家里好好住下,把亏的补一补,凤丫头,让人去把东跨院那间大书房收出来给珝哥儿住。” 她说著,拍了拍贾珝的手,“你大哥去了,宝玉还小,环儿又是个庶出的,府里越发没个顶事的人。亏得你回来,珠哥儿那里也是个交代。” 贾珝点头应下,心中明白,贾母说的是贾珠——那个早逝的嫡长子,府里至今没有真正的继承人。 眼下的荣国府,贾政从五品员外郎做著閒差,贾赦只会吃喝玩乐,贾珍那边寧国府更是乌烟瘴气,而所谓的“宝二爷”今年才八九岁。 贾家的顶樑柱,一个也无。 原来的书里,贾家若不是出了个贾元春封妃,恐怕连表面上的体面也撑不了几年。 而眼下,天灾频发,乱民四起,时间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倘若贾元春封妃仍是必然,那封妃之后就是省亲,省亲就要建大观园,大观园一建,便是走上穷途末路。 贾珝想到这,心中有些急迫,他必须儘快弄清楚朝堂局势,以及现在故事发展到哪一步了。 “老太太,信香疲乏,还是先让珝哥儿歇息,明日再说话也不迟。”王夫人心疼儿子,总算止了哭,替他张罗起来。 贾母点头道:“可是老糊涂了,珝哥儿一路辛苦,还不快去从库里拿几匹好料子,先把衣裳做起来,让厨房备上一桌好席。这孩子,竟穿著道袍就回来了……” 吩咐了一圈,她又对贾珝道:“往后断不许再做道士打扮了,你是荣国公的曾孙,正经的贾家子孙,明日便让人给你裁新衣裳。” 贾珝含笑应了声是。 第二章:咱贾府的爷们儿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荣国府里里外外就热闹起来了。 二爷贾珝归府的消息,经昨日各房下人传了一夜,今日闔府上下无人不知。贾母又发了话,让各房都来认亲,便是有差事在身的,也暂且搁下。 辰时刚过,荣庆堂里便站满了人。 贾赦坐在贾母下首,虽是长房嫡子,却只袭了个一等將军的虚衔,素日里除了吃喝享乐、买小老婆,旁的一概不理。 昨儿听说二房那个被送走的小子居然回来了,他心里有几分不快——贾珠已死,贾宝玉又是个浑不吝的,眼看著自己儿子贾璉日后能多分些家私,如今突然又冒出个嫡次子来,岂不是凭空多出个分產的? 心里不痛快,脸上便也带出来了三分,端著茶盏哼哼道:“一个在外头养了十来年的孩子,身份还没验明,老太太便大张旗鼓地叫闔府来认亲,是不是轻率了些?” 贾母还没说话,王夫人先变了脸色。 她素来寡言少语,不喜与人爭口舌,可贾珝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十年生死两茫茫,好容易活著回来了,哪容得人这般轻贱? “大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珝儿是我亲生的,我难道还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贾赦哼了一声,没接话。 邢夫人向来唯夫命是从,也跟著阴阳怪气道:“太太別多心,我们也是为了府里著想。如今这世道,冒充官亲的还少了?还是仔细些好。” 说著,目光往贾珝身上一扫。 昨夜贾母连夜让人赶製新衣,贾珝此时已换下道袍,穿了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一根银簪束起,通身气度清贵,倒比府里正经养大的少爷还像少爷。 邢夫人看了一眼,心里愈发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孩子在外头修道十年,规矩人情怕是都忘光了,日后怎么在府里走动?” 贾珝一直没开口,只是安静坐著,端了一盏茶慢慢喝著。 他前世身居高位,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识过?贾赦夫妇这一番话,放在他眼里不过小儿科。只是他刚回府,摸不清水深水浅,不便贸然发作。 贾赦见贾珝不吭声,以为是怯了,愈发来劲,放下茶盏慢悠悠道:“要我说,也不必去验什么身份,让他去庄子上住些时日,学学规矩,等真懂事了再接回府。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闹笑话。” 话音刚落,贾母手中的茶盏“砰”一声磕在桌上。 “老大,你说完了没有?” 贾母素日慈眉善目,对儿孙多是和顏悦色,这一动怒,满堂人顿时屏息。 “珝哥儿是你侄儿,他刚回来,你不说疼他,倒百般挑剔起来。这府里如今是谁当家,还轮不到你来定夺!” 贾赦脸色一僵,訕訕道:“儿子也是一片好意……” 贾母冷笑一声:“你的好意,还是留著给你自己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赦也不敢再顶撞,只是脸色难看得紧,悻悻闭了嘴。 邢夫人见丈夫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打起帘子,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生得面目清秀,却一身酒气,衣衫也有些不整,正是贾璉。 他昨日在城外庄子查帐,三更才回城,又与人喝了大半夜花酒,一大早被人叫起来,正一肚子邪火,进门便嚷嚷道:“听说二房回来了个二爷?在哪呢?” 一抬眼看见贾珝,上下打量一番,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风姿出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他素来对外貌出眾之人颇有好感,当即歪著嘴笑了一声:“哟,这就是我那兄弟?果然生得好,比宝玉还俊上三分。” 说著又回头问王熙凤:“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还有脸说,老太太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贾璉訕笑,不敢再言语。 贾赦见贾璉对贾珝这般热络,愈发不悦,正想再说些什么,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人。 正是贾珍。 寧国府与荣国府本是一脉,贾珍是族长,昨夜正与几个好友饮酒作乐,今早听闻荣府二房嫡子归府,贾母亲自主持认亲,他不敢怠慢,连忙赶来。 他一进门便堆了满脸笑,冲贾母拱手道:“老太太大喜,侄孙听说珝兄弟回来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说著又走到贾珝面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好一个清俊少年郎,说是神仙下凡也有人信。” 贾珝却不著痕跡地將手抽了回来,面上含笑道:“珍大哥安好。” 贾珍此人在原著里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寧国府在两府中居长,贾珍身为族长,本该是贾家的顶樑柱,却每日只是吃喝嫖赌,斗鸡走狗,府里养著十几房小老婆,还爬灰儿媳妇,把寧国府搅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神人,贾珝只想离远些。 贾珍也看出他疏远之意,乾笑两声,没再多说。 眾人寒暄一番,各自落座,贾母往门口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老二怎么还没来?” 王夫人忙欠身道:“老爷昨日应北静王府之邀赴宴,到了寅时还在与几位世交吃酒,怕扰了老太太,特意打发人回来说今早再过来。” 贾母哼了一声:“儿子回来了,他倒有心思在外头喝酒。可是长进了。” 王夫人不好接话,只好低头喝茶。 贾赦被贾母训斥了一顿,正没处撒气,听见这话当即嗤笑道:“二弟生性好清谈,不爱俗务,倒像是他的做派。不过话说回来,珝哥儿回来这么大的事,当爹的竟不放在心上,倒真是难得一见。” 贾珝养气功夫再好,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皱了下眉。这贾府的爷们儿,上樑不正下樑歪,一个个的正事不干,內斗的手段倒是登峰造极。 贾赦见他皱眉,愈发得意,正想再说什么,贾珍忽然开口,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引开:“珝兄弟,听说你这些年隨李天师修道,不知学了李天师几成本事?李天师当年在京城,那可是连圣上都极为敬重的人物。” 此言一出,眾人皆露出好奇之色。 李天师此人,年纪大的如贾母、贾赦等,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此人法號青玄子,四十年前便已名动天下,曾入京为国师,受三代帝王礼遇。先帝晚年篤信道教,数次亲赴道观听他讲经,朝中大臣见他都得下轿行礼。这等身份,若不是他已经仙逝,贾家断不敢轻易將贾珝接回来。 贾珝对於这位师父的过往,所知並不甚多。师父在世时极少提及旧事,只让他安心修道,莫向外求。此刻听贾珍提起,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追思。 “师父已经去了,做弟子的不好妄议先师法力。”他搁下茶盏淡淡道,“不过师父平生所学,倒也不曾藏私,於我倾囊相授了。” 本是一句自谦之词,贾赦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哟,这么说,珝侄儿是得了真传了?”他摇著扇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正好今日大家都在,不如让珝侄儿露一手,也让大伙开开眼。” “听说珝侄儿昨日回府时,还佩著剑呢。不知是装样子唬人的,还是真有两下子?” 第三章:剑名天杀 贾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堂內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等著看笑话的。贾赦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捧,暗地里是贬——你不是修道十年么?不是李天师的传人么?那就露一手给大伙瞧瞧,若是露不出来,方才那些自谦之词就成了笑话。 这种手段,前世贾珝在名利场上见得多了。 他本不想多事。刚回府,根基未稳,出头椽子易烂,这个道理他懂。可贾赦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贾珝从来不是什么泥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大老爷想看,原不该推辞。”贾珝站起身来,身姿如松,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因为习武修道,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不少,站在那里竟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度,“只是今日未曾佩剑。” 贾赦被他这一笑弄得心中略有些发虚,但转念一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子,能有什么真本事?那李天师再厉害,十年功夫能教出个什么来?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便摇著扇子笑道:“无妨无妨,我听说珝哥儿昨日进府时便佩著剑,想来是隨身之物,取来便是。” 贾璉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吩咐小廝:“去珝二爷院子里,把他那柄剑取来。”又嘱咐了一句,“仔细著,別磕了碰了。” 贾珝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王夫人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担忧。她对这个失而復得的儿子满心疼爱,生怕他被人欺负了去,可眼下这阵仗,她又不好出言拦阻,只得暗暗给王熙凤使了个眼色。 王熙凤会意,低声唤了一个丫鬟过来,附耳吩咐了几句。那丫鬟悄悄退出荣庆堂,往西边角门方向去了——此时贾政正在北静王府,若能赶得及把人叫回来,或许还能压一压这场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个小廝便抬著剑回来了。 不是捧,是抬。 剑身连鞘搁在一个红木托盘上,两个小廝一人托一头,四只手齐齐用劲,额上已渗出汗来。那托盘是上好的花梨木,足有寸许厚,竟被剑身压得微微下弯。 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剑?一柄剑竟要两个人抬? 贾珍率先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打量著那柄剑。他素爱收藏刀剑,府里也藏了几柄好剑,可从未见过这般分量的。剑鞘是乌沉沉的古铜色,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上面鏨著细密繁复的云雷纹,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剑柄缠著深褐色的鮫鱼皮,柄首是一枚暗金色的吞口兽首,狰狞威猛,栩栩如生。 贾珝单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提。 那柄两个小廝合力才抬得动的剑,到了他手中,竟轻如无物。 “这剑是什么来路?”贾璉凑近了打量,“怎么这般沉重?” 贾珝没有说话,手指轻轻一推剑格。 “錚——” 一声清越龙吟,剑身脱鞘而出。 满堂烛火齐齐一晃,仿佛被剑气所逼。眾人这才看清,那剑身通体幽黑,没有半分光泽,像是將满屋的光都吸了进去。剑脊隱有龙纹暗纹,隨光流转,仿佛活物。 “此剑名唤『天杀』。”贾珝手指拂过剑脊,声音平淡,“乃是天外玄铁所铸。非力能扛鼎者不能用。” “先帝当年以此剑赐我师父。”贾珝继续说道,“师父持此剑,於珞珈山斩三魔,献捷先帝御前。先帝龙顏大悦,准师父佩剑上殿,见天子而不解剑。” “按礼制,我持此剑,便是入朝面圣也不必解。只是因贾府规矩,进府便解了剑,没料到大老爷非要看。” 这话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先帝赐剑——这是什么概念? 贾府如今最高的爵位是荣国公,传到贾赦头上不过是一等神威將军的虚衔,何曾有过天子赐剑的殊荣?论品阶,贾赦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常有,见了这柄剑,按规矩是应该行礼的。 贾珝提著剑,往堂中央走去。 他翻身舞剑。 天外玄铁铸就的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初起时如流水潺潺,继而行云在天,宽阔的荣庆堂內,眾人只觉满室剑光。剑光闪烁间,映出剑脊上那隱隱流转的龙纹暗跡,竟是活了似的游走,似要脱剑而去。 他修道七年,剑法浑然天成,翩若惊鸿,行云流水,这套剑法乃师父所创,含道家真意,剑走中正,气贯长虹,一招一式皆暗合五行八卦之理。 舞到第三十六式,贾珝身形忽止,剑锋一抖,隨手一挥。 眾人还没看清,只听“喀”一声,一块石头应声被削成两半。 那切口光滑如镜,竟像是被切豆腐似的劈开的。 贾珝收剑回身,动作行云流水。剑身嗡鸣,余音绕樑。 下一瞬,剑尖如毒蛇吐信,骤然前刺。 这一剑快到极致,堂內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唯有贾赦,看得清清楚楚。 剑锋直指他咽喉。 冰冷的杀意透骨而入,他四肢百骸如同被冻住,连后退都来不及。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死。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小子要杀我,他真的敢杀我,我命休矣。 可下一瞬,剑已收回。 贾珝还剑入鞘,动作乾净利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一息。 贾赦还保持著一手搭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后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堂之人,大半甚至没看清那一剑。 只看到贾珝舞剑时忽然一停,然后便收剑入鞘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 “好剑法!”贾珍率先鼓掌,“珝兄弟这一手,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他是练过几天拳脚的,隱约看到剑光一闪,却不曾看清那一剑的去向,只当是舞剑的收势,正想再夸几句,回头看见贾赦,忽然愣住。 “大老爷?您怎么了?” 眾人这才注意到,贾赦脸色不对。 贾璉也看出端倪:“父亲,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贾赦浑身发抖,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勉强扶著椅子坐下,一只手颤抖著指向贾珝:“他……他方才……” 贾珝早已將剑放回托盘,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贾赦,神色温和,道:“方才怎么了?” 第四章:父子 堂上正乱著,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还来不及通传,帘子便被一把掀开。一个身量中等,蓄著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大步跨了进来,身上还穿著赴宴的锦袍,腰间玉带未解,鬢角微有汗跡,显是匆匆赶回来的。 正是贾政。 他原本在北静王府赴宴,王熙凤遣人快马来报,说府里大老爷在为难珝哥儿。他听了便坐不住,当即向北静王告罪,快马赶了回来。 一进荣庆堂,他先看见贾母端坐上首,脸色不豫。又见贾赦瘫在椅中,面如金纸,浑身还在发抖。贾珍、贾璉等站成一团不知所措,王夫人和王熙凤则护在贾珝身侧,目光带著戒备。 他给贾母问了安,这才转过头,视线落在那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的少年身上,脚步一滯。 十年生死两茫茫。 这七年里,贾珠早逝,长子夭折的痛楚几乎摧垮了王夫人,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彻底心灰。宝玉衔玉而生,却娇生惯养,於经济仕途全无兴趣,一味在內幃廝混,他打了骂了也无济於事。至於贾环,庶出之子,他压根不上心。 他无数次想起贾珝。 那个被李天师带走的孩子,自小体弱多病,送去时连话都说不全。他本是做好了再也见不著的准备的。可人就是这样,越觉得见不著,便越想。有时半夜批完公文,独坐书房,便会想起那孩子。也不知长高了没有,不知修道苦不苦,不知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父亲。 今日站在这里,看著这个身穿月白锦袍,眉目清朗如月的少年,他竟有片刻说不出话。 贾珝也在看他。 书里的贾政,是个迂腐古板,不知变通的严父形象,於宝玉动輒打骂,对家族颓势无能为力。可说到底,他心里是盼著后辈好的,只是方法不对,性子急了,加上身边没什么可用之人,才把局面越管越糟。 贾珝在心里嘆了一声,上前两步,掀袍跪倒,郑重道:“儿子贾珝,给父亲请安。” 贾政伸手扶他,手落在肩上,感觉到少年筋骨的结实,道:“起来……让为父看看。” 他仔细端详著贾珝,七年不见,这孩子大变样了。当年离府时才刚满五六岁,瘦瘦小小,如今已是个挺拔如松的少年。眉宇之间,有几分像他,也有几分像他大哥贾珠。 贾政心里一酸,声音便有些低沉:“这些年……为父不在你身边,可吃了苦?” 贾珝摇了摇头。 贾政又问:“十年在外,都学了些什么?” “修道,练剑,读书。”贾珝道,“师父待我很好,不曾吃苦。” 贾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此生最重读书,也欣赏文武双全之人,听儿子这般说,心里愈发欢喜。 这时,王夫人走到近前,低声道:“老爷,方才大老爷逼珝哥儿舞剑,说是不辨真偽,还要將他赶到庄子上去。” 贾政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贾赦道:“大哥,珝儿是我的嫡子,十年前送他离府是有据可查的事,老太太亲歷,我也在场。你身为伯父,不说疼他,倒百般为难,是何道理?” 贾赦刚从那剑下缓过神,又被贾政这般质问,又怒又怕,却不敢再发作。 贾珝方才那一剑的杀意太过真切,若不是眾人都在场,他真觉得自己会死在那一剑之下。再说贾政是现任工部员外郎,从五品实职,又是荣国府眼下唯一在朝中做官的人,比他这个只有虚衔的大老爷分量重得多。 “二弟莫恼,”贾赦勉强挤出个笑,“我不过是一时谨慎,怕有人冒充官亲,也是为了府里著想。如今既已验明身份,自然再无二话。”说著对贾珝挤出一丝笑容,“珝哥儿莫怪伯父多事。” 贾珝淡淡道:“大伯言重了。” 贾赦这种人,欺软怕硬,色厉內荏。方才那一剑已经让他知道了厉害,日后便不难对付。 贾母看贾政来了,又训了贾赦,脸色稍霽,挥手道:“都散了吧。珝哥儿一路跋涉,昨夜又没歇好,今日闹了这一场,也乏了。老二,你带他去书房,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贾政应了声是,又向贾珍、贾璉等人点了点头,便带著贾珝往外走。 走出荣庆堂,穿过抄手游廊,他放慢了脚步,与贾珝並肩而行。这宅子还是当年的宅子,一砖一瓦都没变,可走在身边的人,却让他觉得有些恍惚。 “珝儿。”他忽然开口。 “父亲请说。” “你师父……李真人,是如何仙逝的?” 贾珝沉默片刻,道:“师父是三个月前走的,年事已高,油尽灯枯。” 贾政嘆了口气,道:“当年你刚出生便有异象,李真人说你命格过旺,若不隨他修道,恐难成人。我为读书人,不语怪力乱神,可你那些年日日生病,老太太点了头,为父不得不从。將你送走那日,你母亲哭了一夜,为父心里也不好受。” 贾珝自然能分辨出这份自责与关怀是真心的。前世名利场上虚情假意见多了,反而对这种笨拙的真诚无所適从。 “父亲不必伤怀。”贾珝道,“师父待我如子,修道亦非苦差,这些年儿子过得很好。” 贾政点了点头,忽然停下脚步,看著贾珝道:“方才在堂上,你出剑指向你大伯了?” 贾珝没有否认:“是。” 贾政沉默片刻。 他虽在官场不算通达,可也做了十几年官,方才进堂时看到贾赦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听王夫人简单几句描述,便猜了个大概。 “你大伯此人,志大才疏,贪財好色,言多不实。”贾政缓缓道,“但他终究是你伯父。往后在府里,该敬的敬,该让的让,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贾珝点头:“儿子明白。” 贾政又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些年为父常常想,若是你大哥还在该多好,他是个能立得住的,可惜天不假年。你弟弟宝玉,不爱读书不通世务,將来怕是难当大任。这些年,为父一直盼著贾府能有个才高的后辈,把这担子接过去。”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看向贾珝,目光中带著几分期许,却又隱隱透著忧虑。 “如今你回来了,为父心里高兴。可越是如此,就越怕你再出事。少年轻狂,本是常情,可这世道艰险,人心难测,日后凡事谨记韜光养晦。” 贾珝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沉默片刻,低声道:“儿子记下了。” 第五章:天行健 贾珝回到东跨院,推门进去,只见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烧水,见他进来连忙起身,齐齐喊了声“二爷”。 这是他昨日住进来后临时拨来伺候的,一个叫春纤,一个叫碧柳,都是十二三岁年纪,手脚还算利索。 贾珝让人打了水,净了手面,靠窗坐下。 大霄朝的官制与前世明朝有几分相似,亦是六部九卿,设內阁,开科取士。当今天子年號“景和”,在位已二十余年,早年颇有作为,晚年却日渐昏聵,沉迷丹药与女色,朝政被內阁与司礼监把持,党爭愈演愈烈。 这些事,他在沿途驛站略作打听便能窥见一二。 而且他也打听到了另一个重要的消息——林如海之妻贾敏,已於数月前病故。林府正遣人北上送信,贾母已派人去扬州接外孙女进京。 林黛玉还有两个月进府。 等到来年暮春,《红楼梦》的序幕真正拉开。黛玉进府之后,薛家进京,金玉良缘初见端倪。然后便是元春封妃、省亲建园,一系列大事如雪崩般接踵而至。 好在留给他的时间还算充足。 院中传来脚步声,春纤在门外道:“二爷,太太打发人送晚膳过来了。” 贾珝將手记合上,道:“进来吧。” 门帘掀开,王夫人身边的丫鬟金釧拎著食盒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婆子,捧了几碟菜、一盅汤、一碗碧粳米饭,还有两盘点心。金釧生得水秀,说话也伶俐,一面布菜一面道:“太太说了,二爷今日在荣庆堂闹了大半天,怕是没正经吃饭,让厨房燉了人参鸡汤,补补元气。太太还说,若二爷吃著不合口味,只管打发人去厨房说,往后单给二爷做。” 贾珝道了谢,金釧便带著婆子退了出去。 用过晚膳,天色暗了下来。春纤进来掌灯,碧柳端了茶,贾珝便坐在灯下看书。 没看多久,外头又传来一阵乱鬨鬨的动静。 “珝二爷在不在?宝二……呸!宝三爷来了!”有人在外头大声通传。 那人原想叫“宝二爷”,一想到自从贾珝回来,宝玉便该降序改称“宝三爷”了,一时改不过口,结巴了一下,惹得身后有人笑。 门帘一掀,一个八九岁的小公子已经闯了进来。 只见他穿一身大红撒花箭袖,头戴金冠,项上掛著一块五色蝴蝶鸞絛穿著的通灵宝玉,生得面若中秋之月,眉如墨画,浑身一股脂粉香。 正是贾宝玉。 他这几日被贾政关在书房读书,只因前日在族学里闹了一场,被贾政罚抄《中庸》十遍,不许出门一步。今日他才得以稍解禁足,又听丫鬟们嘰嘰喳喳议论那位“天上掉下来的二哥”,说得神乎其神,早按捺不住好奇。 无奈贾政回来后他不敢擅自过去,直等到晚间贾政进了內书房批公文,李贵来稟说老爷晚间歇在书房了,他这才大著胆子溜过来。 “听说我多了个亲哥哥,在哪里呢?”宝玉进了门便嚷,一眼看见贾珝,先是一愣,隨即大大方方走上前来,也不行礼,歪著头上下打量,笑道:“你就是我二哥?好生面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贾珝也看著他。原著里衔玉而生的荣国府凤凰蛋,贾母的心肝肉,闔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如今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间一片天真烂漫,確实生得好相貌。 “你我本是亲兄弟,自然有几分像。”贾珝淡淡笑道,“坐吧。” 宝玉也不客气,挨著贾珝坐下,探头去看他手里的书,只见封皮上写著《六朝文聚》,便“咦”了一声,道:“二哥也爱看些杂书?” “正经书也看,杂书也看。”贾珝將书搁下,端起茶盏道,“这书里收的是六朝駢文,文辞精妙,倒也不算杂书。” 宝玉眼睛一亮,便挨过来兴冲冲道:“我最爱读这些,比那些四书五经有趣多了。老爷偏逼著我读圣贤书,说什么科举功名才是正途,无趣得紧。那些禄蠹之流,便是中了状元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话清脆,话又多又快,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显然是被贾政关久了,好容易找到个能说话的人,便一股脑地倒出来。 贾珝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听著。 对於贾宝玉,他没什么厌恶。原书中宝玉不爱经济仕途,厌弃禄蠹,与那个汲汲营营的时代格格不入,最终悬崖撒手,赤条条来去无牵掛。 这样的结局,实在悲凉。可贾府的倾覆,又怎能归咎於他一人呢?一个百年世家,从根上烂了,大厦將倾,不是一个人能扶住的。 不过惋惜归惋惜,贾珝並不认同这种活法。 他前世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深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与世无爭固然美好,可当乱世来临,爭与不爭便由不得自己了。 “二哥,你当真在山里修了十年道?”宝玉好奇道,“丫鬟们说你今日在荣庆堂舞剑,剑光把大老爷嚇白了脸,是不是真的?”说著站起身来,“二哥能不能也给我舞一舞?” “夜深了,剑器肃杀,不宜在院中动。”贾珝搁下茶盏道,“改日吧。” 宝玉有些失望,隨即又想起什么,凑近些低声道:“二哥,听说二老爷方才叫你去书房,可是又考你功课了?他最会板著脸训人,莫说是你,连我都怕得很。” 贾珝倒觉得贾政今日之语,句句发自肺腑。 “父亲只是问了些修道的事。”贾珝道,“也问了功课。” 宝玉立刻警觉:“二哥该不会也要去科举吧?” 贾珝一笑,没有否认。 宝玉顿时露出不加掩饰的惋惜,摇头晃脑道:“可惜了,我瞧著二哥是神仙似的人物,怎么也往那条路上走。” 贾珝没有解释,道不同不相为谋。 科举功名,在这个时代是攫取权力最直接的途径。就算贾政不说,他也早有决断。 他的目光落在烛火之上,心中想的却是更远的事。 此身不凡,不但力能扛鼎,而且过目不忘。这些年在青玄观,师父藏书万卷,他遍阅群书,儒释道三家典籍无一不通,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至於这过目不忘,神力天生,究竟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还是此身本身的特异,他一时也分不清了,不过都是好事,便不再纠结。 “二哥,你在想什么?”宝玉见他沉默,忍不住问。 贾珝回过神来,看向窗外。 荣国府层层叠叠的屋脊之上,一轮冷月悬在夜空,清辉如练,照著这座百年世家的深宅大院。抄手游廊里还有僕从来往走动,各院灯火尚未熄灭,这座府邸尚在酣梦中,浑然不觉风雨將至。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淡然开口,“只是觉得这月色很好。” 第六章:接下贾府的重任吧,再接下这个时代 宝玉又拉著他说了好一会子话,无非是二哥在山里有没有遇见过神仙,吃的可是琼浆玉液,每日做的可是驾鹤乘龙之类,又抱怨了一通贾政如何逼他读书,动輒罚他抄书。 贾珝只是听著,偶尔应一两句,並不打断。 宝玉难得遇到一个不训斥他,也不哄著他的兄长,愈发觉得这个二哥可亲,说到兴头上,竟想把脖子上的通灵宝玉摘下来给他看。 贾珝摆手止住了。 外头传来茗烟的声音,催著宝玉回去。李贵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老爷批完公文,兴许还要查问功课。 宝玉一听“老爷”二字,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起身告辞。临走时还拉著贾珝的袖子说,改日再来说话。 贾珝站在廊下,目送宝玉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几个丫鬟婆子簇拥著他,灯笼的光芒在夜色中晃晃悠悠,渐渐远了。 院中恢復了安静。月光铺了一地,如水如银。春纤端了盏热茶出来,轻声道:“二爷,夜深了,仔细著凉。” 贾珝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望著宝玉消失的方向出神。方才与宝玉的一番交谈,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 荣国府很大。东西两府合在一处,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僕从丫鬟数以百计。大到足以让一个初次归家的少年迷路。可它又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贾宝玉的天真。 那少年满腔赤诚,不慕功名,厌弃世俗,却註定要被困在这座宅院里,被规矩、被期望、被家族的重负裹挟著一步步走向命定的悲剧。 贾珝忽然想到自己。 前世他从底层摸爬滚打到高位,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人都见过,早已习惯了世態炎凉。 可如今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不属於他却又属於他的世界里,看著宝玉天真的模样,看著贾母慈爱而又担忧的神情,看著王夫人眼角的泪痕,看著贾政鬢边的白髮,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或许这是血脉相连的本能。又或许,是他在这世上无根无凭地游荡了几十年,终於找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既然贾府找不出一个人来承担中兴的大任,那就让自己来吧。 或许不止是贾府。 比贾府更重的,或许是这个时代。 日出扶桑,光照雷门。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这句话的意思。 雷门者,震也。震为雷,为长子,为决躁,为蕃鲜。五行属木,应东方,主生发。《说卦传》曰:“万物出乎震,震,东方也。” 先天八卦中,坤卦为地,承载万物;后天八卦中,震卦主东方,乃万物萌发之始,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旧日將颓,新芽欲发。师父说他有震盪乾坤之志,而这世道风雨飘摇,大厦將倾,总得有人站出来。那种人无论是谁,但自己既然来了,那便当仁不让了。 春纤见他端著茶盏一动不动,小心翼翼道:“二爷?茶凉了,奴婢去换热一壶。” 贾珝回过神,將茶盏递给她。春纤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春纤。”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 贾珝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是家生子,还是外头买来的?” 春纤愣了一下,低下头道:“奴婢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爹是后廊上负责洒扫的余老四,娘是太太院里浆洗上的。” “来伺候我之前,你在哪里当差?” “在太太院里做粗使。”春纤老实道,“太太说二爷院子里缺人使唤,挑了几个手脚利索的送过来,奴婢是其中之一。” 贾珝点了点头,又问:“碧柳呢?” 春纤道:“碧柳是外头买来的,原在针线房做事。” 贾珝问的差不多了,就不再问了。 春纤以为是自己多嘴惹了嫌,神色有些不安,低声道:“可是奴婢话多了?” 贾珝摇头一笑,让她去换热茶,不必多想。 春纤鬆了口气,转身去了。 贾珝目送她进了茶房,也在心里默默思忖著。 方才那番话,並非閒聊。这座荣国府,他来得晚,根基尚浅,府里上上下下几百號人,各有各的主子,像赖家、来家、林家这样的家生仆族,世代在府里当差,盘根错节,要想在府里站住脚,身边必须有几个信得过的自己人。 春纤是家生子,父母都是贾府里的底层僕役,这种人在府里没有根基,她背后没有赖家那样的仆族势力,她只能依附於他。而碧柳是外头买来的,在府里同样无依无靠,也是天然的可用之人。 王夫人挑人时未必想到了这一层,但这个安排確实正合他意。他日后若要在府里行事,少不得要用人。外头收拢的人暂时带不进来,先从身边这两个丫鬟开始,慢慢培养,倒是个稳妥的法子。 春纤端了热茶回来时,贾珝已经回了书房,正坐在灯下看书。她轻手轻脚地將茶盏放在案边,又拨了拨灯芯,让光线更亮些。 贾珝忽然道:“去把碧柳也叫进来。” 春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片刻后,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前,等著吩咐。碧柳比春纤小一岁,生得圆脸杏眼,有些靦腆。 贾珝搁下书,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缓声道:“你们来了我这院子,便是我的人了。我这里的规矩,今夜一併说清楚。” 两个丫鬟齐声应是。 “第一,口风要紧。这院子里的事,不论大小,一概不许往外传。谁往外说一个字,就別在这院里待了。” “第二,手脚要勤。我交代的事,尽心去做,做不好可以问,但不许偷奸耍滑。” 说到“第三,”贾珝语气缓了下来,“你们是我的人,在外头受了欺负,儘管来告诉我。我的丫鬟,轮不到旁人来管教。” 两人听完,齐齐跪下道:“奴婢记下了。” 贾珝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起来。他没有立更多规矩,前世御下,他的原则是恩威並施,既要让人怕,也要让人知道跟著自己不会吃亏。规矩太多,反倒让人束手束脚。 他让两人坐下,语气隨意了些,问起两人几岁进府、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活计。 春纤口齿伶俐些,碧柳则有些怯怯的,问一句答一句。说著说著便不那么拘谨了,聊起府里的种种趣事,倒也融洽。 “二爷,”碧柳忽然鼓起勇气问,“府里好些人都在说,说您是……是神仙弟子,是真的吗?” 贾珝不由失笑,摇了摇头道:“傻丫头,这个世界哪有什么神仙。” 碧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既然没有神仙,那坏人们做了恶,谁来惩罚他们呢?” 贾珝倒是没想到她会追问这个问题,略一沉默,道:“自然会有人来惩罚的,但那个人可能永远不是神仙。” 第七章:蓉大奶奶 翌日一早,贾珝刚用完早饭,门房便来通报,说寧国府的珍大爷来了。 话音未落,贾珍已经大步跨进了院子。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刻丝直裰,腰系碧玉带,满面红光,显然昨夜又饮了不少酒。身后跟著两个小廝,抬著一口樟木箱子,沉甸甸的,不知装的什么。 “珝兄弟!”贾珍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昨儿在荣庆堂没来得及细说,今日特来叨扰,兄弟可別嫌我冒失。” 贾珝起身相迎,心中虽有几分不喜此人,面上却不露分毫,对於趋炎附势的人,面上过得去便罢,不必交心。 “珍大哥客气了。”贾珝含笑道,“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春纤端了茶上来。 贾珍却不急著喝茶,目光在贾珝脸上扫了一圈,嘖嘖道:“昨日初见,只觉得兄弟风姿不凡,今日细看,果然是天人气象。李天师当年在京城的名號,愚兄虽无缘亲见,也听父辈提过多次,不想兄弟竟得了真传,实乃我贾家之幸。” 说完,他回头吩咐小廝把箱子抬上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数十册书卷,还有几轴画卷,另有几匹上好的湖绸。 “兄弟刚回府,想必起居用度还未齐全。这些书是先父留下的,愚兄是个粗人,看不太懂,搁著也是生灰,不如送给兄弟。这几匹料子是前些日子从江南运来的,给兄弟裁几身衣裳。”贾珍笑道,“往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莫与我客气。” 贾珝扫了一眼那些书卷,书册虽旧,却保存得极好,大多是经史子集,还有几卷似乎是道家典籍。他起身道了谢,让小廝把箱子抬到书房去。 贾珍见他收了礼,愈发高兴,凑近些道:“不瞒兄弟说,愚兄平生最敬重的就是世外高人。那等神鬼妖魔之事,那些道士和尚的法术神通,愚兄最爱听、最爱看。兄弟跟了李天师十年,想必见闻极广,不知可有什么奇闻异事,说来给愚兄开开眼界?” 贾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然道:“师父在世时,极少谈论神异之事。道法自然,修的是心,不是术。” 贾珍有些失望,却不肯罢休,又追问道:“那兄弟可曾见过李天师施展什么法术?比如呼风唤雨、降妖伏魔之类?” 贾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珍大哥以为,什么是妖,什么是魔?” 贾珍一愣,答不上来。 “人心有私,便是魔。世道不公,便是妖。”贾珝缓缓道,“至於呼风唤雨之术,师父有言,道不同,术亦不同。有人修的是术,有人修的是道。术可炫人耳目,道则润物无声。君子当修道,不当求术。” 这番话半真半假。正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著贾珍这等猎奇之人,当然要故弄玄虚,掺些玄虚话头让他自己去琢磨。 贾珍果然若有所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兄弟此言,愚兄受教了。” 贾珍这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在神鬼之事上的好奇心真诚得近乎天真,也难怪日后会信了马道婆之流的鬼话,闹出不少荒唐事来。 “愚兄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贾珍放下茶盏,“兄弟刚回府,府里诸事想必还未理顺。你侄子贾蓉那孩子,是个不成器的,但好歹是长房长孙。论辈分,珝兄弟你是他叔叔,往后少不得要常走动,正好让蓉儿也来拜见拜见叔叔。还有蓉儿媳妇,虽然比你大几岁,可论辈分也得叫你一声叔叔,一併见见。” “兄弟也是方外修道之人,若能指点他们一二,让他们也沾沾仙缘,那便是愚兄的造化了。” 贾珝知道,这是贾珍非要拉拢自己,也不推辞,只说客套话,略作推让,便点头应下。 贾珍大喜过望,当即起身,不容分说地拉著贾珝的手往外走,口中道:“择日不如撞日。兄弟今日便隨我去东府,愚兄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叫上蓉儿和他媳妇,咱们一家人好生热闹热闹。前日刚从外地来了个戏班子,会唱不少神魔仙怪的曲目,正好一併请兄弟品鑑品鑑。” 贾珝也好奇秦可卿其人,便不再推辞,只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有件事先说在前头,我修道之人,不饮烈酒,还望珍大哥见谅。” “好说好说!清茶素酒,愚兄都备上!”贾珍连声应道,拉著贾珝便往外走。 小半个时辰后,寧国府会芳园中的天香楼內,已摆开了宴席。 贾珍果然大手笔,八碟八碗,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戏台上正在唱一出《钟馗嫁妹》,锣鼓喧天,鬼卒翻腾,好不热闹。 贾珝坐在客座上首,面前摆的是清茶。贾珍亲自作陪,下首坐著贾蓉。 贾蓉今年十六七岁,生得麵皮白净,眉眼俊秀,却透著一股諂媚之气。他给贾珝敬茶时,腰弯得极低,嘴里不住地奉承:“侄儿给珝二叔请安。听说二叔是李天师的高足,昨日在荣庆堂剑光惊鬼神,侄儿仰慕得很。”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贾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这时,只听贾珍高声叫道:“蓉儿媳妇来了没有?让她来给二叔请安!” 话音刚落,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 贾珝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妇款步走来,身量纤裊,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乌油油的头髮挽成墮马髻,斜插一根碧玉簪,別无坠饰。 待她走近些,贾珝看清了她的容貌。 果然生得极美。比贾珍那几个姬妾加起来都强。像这等绝色,落在贾珍那头畜生手里,实属是可惜了。说回来,若不是寧国府这种污秽之地,也养不出这般顏色。 秦可卿走到近前,盈盈下拜,声音又轻又柔:“侄媳秦氏,给珝二叔请安。” 贾珍在一旁哈哈笑道:“怎么样?我这儿媳妇可是好模样?珝兄弟是见过大世面的,有道法护身,可莫要看呆了才好!” 贾珝不答,只是含笑道:“侄媳不必多礼,请起。” 第八章:如果有神仙,他须得来见我 贾珍见秦可卿来了,愈发得意,高声吩咐戏班子换一出热闹的。 台上锣鼓傢伙重新响起,扮钟馗的伶人踩著鬼步满台翻腾,五六个小鬼举著旗牌满场乱窜,一时烟火四起,鬼哭神嚎。 贾蓉殷勤地给贾珝斟茶,又给贾珍满上酒。贾珍连饮数杯,面上泛起红光,拍著桌子对贾珝道:“兄弟,这齣《钟馗嫁妹》如何?钟馗虽是鬼王,却最重情义,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王八羔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贾珝端茶抿了一口,微微頷首,没有接话。 台上钟馗正唱到“嫁妹”一折,唱词粗豪,动作夸张,小鬼们挤眉弄眼做著各种滑稽身段,惹得贾珍哈哈大笑,连声叫好,隨手抓了一把碎银子往台上一撒,银钱落在铜锣上叮噹作响,伶人们愈发卖力了。 秦可卿坐在下首。贾珍让她坐了席,她便坐了,姿態恭顺,眼帘低垂,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不知在想什么。 贾蓉殷勤地给父亲和珝二叔布菜斟酒,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往秦可卿那边飘。秦可卿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贾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贾珍见他不怎么说话,以为他觉得这场面不够热闹,便凑过来道:“兄弟可是嫌这戏不好?换一出!兄弟爱听什么,儘管说。” “不必。”贾珝摆手道,“这些年隨师父在山中清修,少闻尘俗之音。今日听来,倒也別有意趣。” 贾珍哈哈一笑,以为他当真在夸,愈发来劲,又对台上喊道:“再来一出《五鬼闹钟馗》!演得好,爷再赏!” 贾珝端起茶盏慢慢喝著,目光落在台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钟馗台上捉鬼,鬼在台下饮酒作乐。谁是钟馗,谁又是鬼? 前世他从基层摸爬滚打到高位,三教九流什么人没陪过?企业家、老总、学者、明星,觥筹交错间各有各的算盘。他彼时位高权重,可越是高处,越不能隨心所欲。有些场合他根本不想去,有些人他根本不想见,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那些年的应酬,把性子磨得圆了又圆,到后来他竟练就了样本事——不管多无聊的场合、多庸俗的表演、多虚偽的寒暄,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坐下去。 不是欣赏,是审视。 审视这些人的言谈举止,琢磨他背后的心思。观察这种荒唐事为什么能出现,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圈子里流行。看久了,便也看出些门道来。 眼前这场戏亦是如此。 贾珍为何偏爱这种神头鬼脸的曲目? 是因为他骨子里对“非凡”有著一种扭曲的幻想。他这辈子活在祖宗的荫庇下,正经本事一样没有,可又不甘心只做个寻常紈絝。 神鬼妖魔,法术神通——这些东西能让他短暂地感受到一种与眾不同的刺激,仿佛自己也能触摸到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所以他对贾珝这个“李天师弟子”趋之若鶩。 这何尝不是一种权力的代偿? 寧国府世袭的爵位传到他手里,只剩个三品威烈將军的虚衔,无兵无权,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常有。 现实里没有施展的余地,便只能在虚幻中寻找存在感。 神鬼妖魔、奇闻异术,对他来说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权力幻想”——想像自己也能呼风唤雨、降妖伏魔,而不是窝在府里当个名不副实的將军。 以贾珍为首,贾赦、贾璉之流,无一不是如此。世袭贵族手里的实权被朝廷一步步收紧,科举上来的文官们占据了真正的权力核心,而他们这帮勛贵后代,空有爵位名號,真本事一样也无,每天除了斗鸡走狗,吃喝玩乐,还能做什么呢? 朝廷防著他们,文官看不起他们,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越是如此,越要装出个排场来。今日你请我一台戏,明日我回你一席酒,在酒色財气中互相吹捧,以此来证明自己“过得还不差”。 荒唐,可怜,可恨。 贾珍又饮了几杯,放下酒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嘆了口气道:“兄弟,说起来,愚兄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久了。你是修道之人,见识不凡,能不能给我解解惑?” 贾珝放下茶盏,道:“什么疑问?” “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他问这话时,神情竟然罕见地认真起来,与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截然不同。 贾珝没有立刻回答。 人就是如此。越是活在虚妄里的人,往往越会执著於一些看似高深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们真在思考,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现实已经空虚到了极致,只好往虚无縹緲处找补。 贾珝没有出声,不动声色低头喝茶。贾珍以为他未听分明,又追问一句:“兄弟跟了李天师十年,总该知道些底细吧?这世上,当真有神仙?” “没有。”贾珝放下茶盏。 贾珍一怔,他以为贾珝会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信则有不信则无”之类的玄虚话,或者给他一些略微的暗示,再不济也会说一句“不可妄言”。哪像他答得这般乾脆。 “当真没有?”贾珍下意识追问。 “当真没有。” 他这话一出,不止贾珍,连秦可卿都抬起了眼。 “可是……”贾珍有些不甘心,“李天师当年在京城,呼风唤雨,驱邪捉鬼,那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圣上都敬他三分,这你总该知道吧?” 贾珝点头:“师父道法精深,修为深厚,这不假。但他不是神仙。他仙逝了,就在我面前。” 贾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这就好像他跑到庙里去拜菩萨,他给足了香火钱,正欲虔诚求籤,谁知道菩萨忽然开口跟他说了一句人话,告诉他,“我管不了”。 他缓了缓,又问:“若真有神仙呢?” 贾珝偏过头,看向戏台。台上钟馗正挥剑斩鬼,那扮小鬼的伶人翻了个筋斗,惹得满堂喝彩。 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道:“如果有神仙,他须得来见我。” 贾珍彻底愣住:“这是为……为何?” 贾珝端起茶盏,慢悠悠道:“神仙若是能管世间事,那这世道就不该是这样。珍大哥你看看外头——流民遍地,饿殍载道,贪官横行,异族叩关。百姓卖儿卖女,只图换一口吃食。江北三年大旱,江南三年大水,饿死的、病死的、路上倒毙无人收尸的,不计其数。” “神仙若真有灵,他们在哪里?” 贾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珝抚著杯沿,语气平淡道:“所以我说,我没见过神仙。” “倘若真有神仙,而他眼睁睁看著这世道如此,却无动於衷——那他就不配做神仙。” “倘若他有心无力,想做些什么却做不到——那他算什么神仙?” 说完,他抿了一口茶,道:“所以,如果有神仙,他须得来见我。” 贾珍仍是不解,再次问道:“这是为何?” 贾珝放下茶盏,说:“因为他做不到的事情,或许我能做到。如果他想要这天下太平,须得来求我,让我来替他做到。” 贾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狂妄之言。族中那些紈絝子弟酒后放言,要当首辅、要封侯拜相,他听了也就付之一笑。 可不知为何,同样的话从贾珝嘴里说出来,神情平静如水,语气轻描淡写,浑然不像是在夸口,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秦可卿对这位新来的珝二叔本就存了几分好奇。贾珍事先跟她说过好多次,说荣国府二房的珝二爷归府了,是李天师的嫡传弟子,修道十年,有些神通。 她不甚在意,神仙她拜过,道士她也见过,贾珍素来喜欢夸大其词,她听了只当是老爷又多了一个结交的酒肉朋友。 刚才见著真人,只觉年少英朗,气质出尘,不似贾珍那类俗人。 问起神仙一事,她心里也悄悄生出一丝期待来。倘若真有神仙,倘若神仙真能听到她的祈求,或许能救她脱离这片苦海。 这座寧国府,外表光鲜,內里早已看到了根。贾珍对她怀著何等齷齪的念头,她知道,为此日日提心弔胆。贾蓉面上恭顺,骨子里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她更清楚。 她烧过香,拜过佛,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祈求有人能拉自己一把,但那些祷告却连一丝回音都不曾有过。 所以当贾珝斩钉截铁的说出“没有”二字时,她心头一沉。先是失落,继而竟生出一丝怨意,怨这位珝二叔如此无情地碾碎了她的幻想。 可是接下来那番话,却让她怔住了。 他没说神仙不存在,他说的是——倘若神仙存在却不作为,那便不配为神仙。倘若神仙无能为力,那便不是神仙。 这番狂言又有一种奇异的坦然。坦然到让她不由自主生出几分羡慕。 她忽然想起自己。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在等一个“神仙”?等父母救她,等夫君护她,等命运算放过她。等来等去,什么也没等到。 而眼前这个人,他不等。 他说如果神仙做不到,那便由他来做。 贾珝见满桌皆静,贾珍张著嘴,贾蓉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秦可卿怔怔地望著自己,便轻笑一声:“不过是一时戏言,珍大哥莫要当真。” 说完,他悠然將目光转向戏台,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之言只是隨口閒聊,“这齣戏还没唱完呢,咱们且听戏。” 第九章:国子监 贾蓉端著酒壶的手僵在那里,脸上还掛著方才奉承时的諂媚笑容。他不太確定自己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 世间如果有神仙,让神仙来见他? 他大概听明白了字面意思,可这些字的组合像是某种危险的符咒,他甚至不太敢把它们装进脑子里。 他偷偷看了父亲一眼,想从贾珍脸上找到点儿提示——是该赔笑,还是该当没听见? 贾珍咽了口唾沫。 好大的口气。 岂止是大——若非今日亲耳听见,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人敢说出这种话。 连当今天子都要祭天祈雨、斋醮祈福,朝堂上那些饱学鸿儒们张口闭口“天意不可测”,钟鸣鼎食的王公贵胄在神佛面前也只有焚香叩首的份,满朝文武谁不是把“天命”掛在嘴边? 谁敢说一句——如果神仙做不到,那就由我来做? 谁敢? 贾珍忽然发现,这句话能从眼前这个少年嘴里说出来,竟有几分理所当然。 对面坐著的不是京城里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紈絝,也不是那些只会吹牛拍马说大话的俗人——他是李天师的唯一传人。 只有他能说,也只有他才配说。 贾珍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他隱约察觉到,不论日后如何,对於眼前这个人,结交他,笼络他,绝没有坏处。 “兄弟,”贾珍重新端起酒杯,面上笑容愈发灿烂,“你这番话,愚兄记住了。”说完,也不等贾珝回应,仰头一饮而尽。 贾蓉见状连忙跟著陪了一杯酒,口中说著“侄儿敬二叔”,然后也灌了下去。 秦可卿也重新看了贾珝一眼。方才那番话尚未在她心头散去,余韵仍在翻涌。她不敢多想,也不能多想,可有些念头一旦被种下去,就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了。 今日这番话无疑在她心中种下了什么。 她低声道了一句“妾身不胜酒力,先行告退”,起身向贾珍和贾珝各行了一礼,款款退了下去。 贾珍目送她出了天香楼,又继续招呼贾珝喝酒听戏。贾珝依旧端茶慢饮,神色如常。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贾珍喝得半醉,由贾蓉和两个小廝架著往內院去了。临走时还拉著贾珝的手不放,反覆说著“珝兄弟日后定要多来走动”,又嘱咐贾蓉亲自送贾珝出府。 贾蓉领著贾珝穿过会芳园,穿过天香楼前的甬道,一路送到寧国府侧门外才止步,恭恭敬敬地道:“二叔慢走,改日侄儿再登门请安。” 贾珝点了点头,转身往荣国府方向走去。 荣国府与寧国府本是一条街上的东西两府,中间隔著一道狭长的夹道,以角门相通,走不过百十步便可穿行。但贾珝没有走夹道,而是出了寧国府侧门,绕到了街上。 他打算透透气。 寧国府那满堂的酒气,还有贾珍黏腻的殷勤,加在一起实在算不上一场愉快的午宴。 听进去了半日锣鼓喧闹,此刻走在街上叫风一吹,脑子才算清明些。 不过这一趟也不全无收穫。 寧国府这一趟,他算是亲眼见识了这座“东府”当下的光景。贾珍荒唐无度,贾蓉諂媚猥琐。 至於秦可卿。 方才席间,她问起神仙时那一瞬间眼中的希冀,和听到“没有”二字时黯淡下去的神情,他看得清楚,她是在等一根救命稻草。 坦白来说,对这个人物,他不是全无侧隱。但他两世为人,早已过了由同情来指挥做事的年纪。他若出手,那一定是因为他判断此事符合自己的布局,而不是因为动了几分惻隱之心。 秦可卿处境堪怜不假,但他眼下初入贾府,根基尚浅,面对贾珍这种烂人,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出手,也得讲究时机和方法,不能鲁莽。 他不禁自嘲地想,这大概是所谓“达成成就”的心理再作祟。就像前世閒暇时打单机游戏,总想著达成完美结局,全成就,把那些本该死去的、本不该死去的角色全部救回来。 可他同时也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游戏,不能重来,不能存档。 大意不得。 回到荣国府已是下午,春纤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鬆了口气,迎上来道:“二爷怎么去了这么久,可用过饭了?” 贾珝点了点头,进了书房便让她把昨日贾政送来的书搬出来。 春纤和碧柳一面搬书,一面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碧柳道:“二爷不知道,今早老爷那边遣了个小廝来传话,说让二爷好生温习功课,开年老爷要亲自考校。还说二爷学业若没有落下,便替二爷谋个正经学堂。” 贾珝问:“什么学堂?” 春纤抢著道:“这个奴婢倒是听太太院里的人提过。说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与咱们老爷有些交情,老爷前些日子便提过一嘴,二爷若是个读书的料,便送二爷进国子监。” 国子监。 大霄朝的国子监,与前朝体制相似,是国家最高学府,也是天下贡举人才的渊藪。能进国子监的,要么是各州府拔贡上来的优等生,要么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嫡系子弟,前者凭文章,后者凭恩荫。 贾家虽是国公之后,但到了贾政这一辈,实职不过从五品,若按品阶,远不够恩荫的资格。 至於这个国子监祭酒李大人,想必就是李守中了。 李守中此人,原著里只略略提过一笔,是自己那早亡大哥贾珠的岳父,嫂子李紈的娘家父亲,如今官居国子监祭酒,四品京堂,也勉强够得上“清贵”二字。 贾珠虽然早逝,但贾家与李家的姻亲关係还在,何况两家祖上同出金陵,也算世交。有这层门路在,贾政要替自己爭取一个国子监的荫监名额,倒不算痴人说梦。 这倒是意外之喜。 大霄科举,承明制而略有损益。凡欲参加乡试者,须先过县试、府试、院试三级,层层选拔,方能取得生员资格,俗称“秀才”。只有秀才,才有资格登上乡试的考场,去爭夺举人功名。 单单是院试这一关,若是像江南等文风昌盛之地,数百人爭一个学额是常有的事,且科场上那些文法讲究极多,纵然学富五车,若不通应试之学,照样要在考场里折戟沉沙。 而国子监的监生就不需要这些。 监生本身就是功名,確切地说,是比秀才更高级的身份。凭这一个身份,便可直接跳过童试三级,直接拿到乡试的入场券。 贾珝倒不担心自己文章不行。以他过目不忘之资,四书五经早已倒背如流。但他无法控制的是其他人,或者说这个制度的规则。 县试府试院试连考三关,每一关都有人为因素。主考官的喜好、同考学子的竞爭、学额分配的地方博弈——变数太多,对手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前世他就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稀缺的,从来都不是资源本身,而是分配资源的规则。 你文章再好、才学再高,若是规则不站在你这边,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而国子监这条路,核心作用在於帮他绕开了规则。 免去童试三级,等於直接避开了科举赛道上最拥挤、变数最大的一段。 那些在后世网际网路上被捧为“考神”“学霸”的人物,哪个不是先从保送、自主招生这些“捷径”上岸的? 真去硬拼裸分,风险大得多。 能爭夺规则的人爭夺规则,爭夺不了规则的人,才去爭夺规则下的排名。 这个道理,古今皆然。 不过话说回来,贾政在官场十几年,虽算不上八面玲瓏,基本的门路人情还是有的。他能想到走李守中这条线,替自己爭一个荫监名额,倒也算用心了。 想到这里,贾珝不禁有些失笑。 他想要科举攫取权力,贾政想要儿子有功名、光宗耀祖。父子俩虽是各自有各自的打算,可偏偏这两套打算对到一起之后,投其所好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或许就是父子和合该有的常態,各自站在各自的角度,却恰好走到同一条路上。 他把手中书翻了翻,又合上,决定去给父亲请个安。 第十章:看看嫂子 贾政今日休沐,正在书房。贾珝进了外书房时,贾政正伏案批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贾珝,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儿子给父亲请安。”贾珝行了一礼。 贾政搁下笔,道:“坐吧。方才去了珍大哥那边?” 贾珝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道:“珍大哥请了出戏,推脱不过。” 贾政对此不置可否,道:“你既已回府,日后学业便不能再荒废了。当年你在观中,师父教你读书,是修身养性。如今回了府,便要有一番正经营生。若能在科场上谋个出身,也不枉为父这些年来的念想。” 他说到这里,似想到什么,又缓和了语气:“当然,你刚回来,可能不太適应,身子要紧,先温习些时日,不必急於一时。过些日子为父再替你想想办法。” 贾珝看著贾政,忽然觉得这位父亲其实也挺有意思。 一面盼了数年才盼回儿子,一面迫不及待地就想把儿子往科举正途上推;一面怕孩子刚回来不適应,一面又忍不住习惯性地端起严父架子。 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一种笨拙的温情。 贾珝便道:“功课倒不曾荒废。四书五经之外,师父教了古文经义,也讲了些经世致用之学。儿子这几日在温习,若父亲想考校,隨时都可以。” 贾政愣了一下,以为儿子是在逞强,当即隨手从案上抽出一册《中庸》,翻到其中一章,问道:“『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后面是什么?” “『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贾珝应声而答,一字不差。 贾政又问:“何解?” 贾珝道:“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財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此章为哀公问政之要义,归结於『诚』字。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治国之本在修身,修身之本在诚。” 他说完,见贾政久久地盯著自己,不由问道,“父亲?” 贾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又翻了几章一一考问,贾珝皆对答如流。问到后来,贾政索性把书合上,想了片刻才道:“珝儿,你在观中这十年,师父可曾教你作时文?” “师父不教时文,只教经义和古文。”贾珝老老实实答道。 贾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经义题。贾珝答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他一边听,一边捻须点头。 问到后来,贾政忍不住暗暗思忖,这孩子在山中十年,竟不曾荒废学业,反倒比府里正经延师教读的子弟强了不知多少。 这个儿子果然天资聪颖。 贾政慢慢放下心来,觉得自己方才说“不必急於一时”倒是多虑了。看这架势,开春便送进国子监,未必是什么难事。 “好。”他缓缓点头,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功课不曾落下,这样很好。” 他又道:“国子监的事,为父会替你打点。你嫂子娘家父亲便是国子监祭酒,倒不算太难的关隘。你在家中好好温书,不必操心別的。” 贾珝应了声是。 “你这些年吃的苦,为父知道。”贾政忽然道。他沉默片刻,又缓缓开口,“你回来,为父心里……很是欢喜。”这话说得有些生硬,像是並不习惯直白地表达心意。他又道:“去吧,好生歇著。” 贾珝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从外书房出来,春纤迎上前道:“二爷,回院子么?” 贾珝摇头,问:“大嫂子住在哪一处?” 春纤想了想,道:“珠大奶奶住在府中东边的一处跨院里,靠近后街那一带。只是那边素日少有人去,珠大奶奶也不大出来走动。”她小声补充道,“自从珠大爷去了,那边便冷清得很。” “带路。”贾珝道。 春纤应了声是,引著贾珝往东面去。穿过几道月洞门,又绕过一段曲折的甬道,便到了一处清净的院落。 院门是寻常的黑漆木门,墙內几间青瓦房舍,既无雕梁,也无画栋,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墙根下种著些兰草,廊下搁了几盆不值钱的素心兰竹,倒是伺候得精神。 春纤上前叩门,一个穿青布夹袄的小丫鬟开了门,生得瘦瘦小小,见了贾珝先是一愣,春纤道:“这是府里珝二爷,来拜见珠大奶奶。” 小丫鬟“啊”了一声,连忙福了一礼,转身跑进去通传。 不多时,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迎了出来。她身量纤瘦,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根银簪,不施脂粉,面色有些苍白。 这便是李紈了。 她身后跟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正好奇地打量著贾珝,这便是贾兰。 李紈与贾珝从未见过,只隱约听府里人提过二房有个嫡子自幼被送出府。今日忽然登门,她不免有些意外:“这便是珝二叔么?快请进。” 第十一章:孤儿寡母 贾珝进了院门,目光扫过院內。 相比於其他院子的热闹,这座小院显得格外寂静,不过倒是收拾得乾净整齐。墙边种著几竿翠竹,阶下两丛秋菊,此时已过花期,只余枯枝。廊下晾著几件衣裳,院中石桌上摊著几本书册。 贾珝见此处这般收敛枯淡,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触。 进了正屋,分宾主落座。小丫鬟端上茶来,茶倒是上好的龙井,只是放得有些久了,水温也不太够,茶叶半展不展的,喝著便带了一股水汽。再看那茶盏,细白瓷的胎子,样式素雅,只是口沿处有一道极细的衝线,不细看瞧不出来。 李紈面上微微有些不自在,见贾珝端起茶盏便喝,並无半点挑剔,神色才渐渐自然。 “珝二叔几时回府的?嫂嫂消息闭塞,竟不曾去迎你。”李紈道。 “前两日方回,今日便来叨扰嫂子了。”贾珝道,“论理该早些来拜见。” 他看向贾兰,道:“这便是兰儿?” 李紈忙让贾兰上前行礼。贾兰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脆生生道:“侄儿给二叔请安。” 贾珝伸手扶他起来,打量著这孩子。看起来五岁出头,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问一句答一句,不怯也不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早早懂事才奇怪。 “多大了?”贾珝问。 “五岁了。”贾兰道。 “读了什么书?” “在读《三字经》,也读了几篇《千字文》。”贾兰一板一眼地答道,“母亲每日教侄儿认字、背文章。” 李紈在一旁轻声道:“兰儿还小,不过是胡乱教些,不敢说读书。” 贾珝没有接她的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早就想来拜见这位寡嫂了。 李紈的父亲李守中是国子监祭酒,这个身份他自然知道。只是他一回府便诸事缠身,再者寡嫂的门槛不比別处,贸然登门反倒惹人閒话。恰好这回父亲说要走李祭酒的门路送他去国子监,他便趁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来了。 昨夜他在书房整理书札时,挑了几本適合初学者的书册,又取了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今日登门,既是致意,也是真心想见见这位嫂子和侄儿。 他示意春纤將带来的包袱打开,取出书册和笔墨纸砚放在桌上。 《诗经註疏》《古今贤文》《声律启蒙》《千字文释义》共四册。文房四宝是一方端砚、一匣徽墨、两支湘妃竹管的紫毫笔、一刀素白宣纸,外加一盒上等八宝硃砂印泥。 “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备什么好东西。这几本书给兰哥儿翻看,文具也是些寻常之物,嫂子莫嫌弃。” “珝二叔何必这般破费,兰儿不过是个孩子……” “嫂子莫要推辞。好物用在好材上,兰哥儿是个聪明孩子,莫要委屈了。” 李紈低声道:“二叔有心了。” 贾珝又道:“父亲今日与我说,开年打算送我去国子监读书。走的是嫂子父亲李祭酒的门路。於情於理,都该先来向嫂子道个谢。” 李紈先是一怔,旋即苦笑道:“二叔太客气了。我父亲虽在国子监任职,却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 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何况我一个寡居妇人,娘家的事也做不得主。二叔若有需要,只管与父亲说便是,不必在意我这里。” 贾珝听出了她话里的自贬之意,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贾兰,道:“兰儿,把你这几日写的字拿来给二叔看看。” 贾兰应了一声,转身从桌上捧来一叠毛边纸,双手递给贾珝。他接过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满了“天地玄黄”“人之初性本善”之类的蒙学句子,笔画稚嫩,但看得出来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不曾敷衍。 贾珝饶有兴致地翻了翻,道:“写得不错,很是用心了。只是握笔时力道要紧些,手腕不要死压著桌面,笔有笔的筋骨,手有手的筋骨,两不相碍才能自如。” 说著,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范字,又让贾兰自己试著临。贾兰照他说的方法重新握笔,虽然一时还不顺手,倒也有些悟性。 贾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紈看著贾珝教贾兰握笔,又耐心讲解,一时有些恍惚。 贾珝又道:“往后若有不懂的,大可以来问二叔。” 李紈在一旁听著,低声道谢。 贾珝没有多说,只是端起那盏茶,又喝了一口。 “嫂子平日里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说与我听。”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自然道,“兰儿是长房嫡孙,该有的用度,一样也不能少。若有人怠慢了,嫂子儘管打发人来找我。” 这话落在李紈耳中,竟有些陌生。 月钱分例从未短过,老太太、太太在银钱上也从不曾亏待她。可经了管事婆子们的手,好东西总要打个折扣。送来的米是陈的,炭是碎的,连兰儿学堂里用的纸笔,都要她陪笑討上两三回。 她从不与人爭,因为爭了也没意思——她一个寡妇,难不成还跟人红脸? 她不是缺银子,是缺一个替她说话撑腰的人。 此刻贾珝这一句,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偏偏是她等了太久太久才听到的。 李紈沉默良久,才轻轻道:“有劳二叔惦记了。” 贾珝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李紈带著贾兰送到院门口,望著他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处。 春纤跟在贾珝身后往回走,却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看见贾兰还站在门口,小手被李紈牵著。 她追上贾珝,小声道:“奴婢听珠大奶奶院里的小丫鬟说,上回冬天送来的炭,说是银霜炭,打开来全是碎末子,还搀著石头,一点著满屋子烟……” 她没再说下去。 贾珝脚步一停:“后来呢?” 春纤摇了摇头,声音更低:“能有什么后来?珠大奶奶只是让丫鬟把碎炭拣出来,好的留著,烟大的先將就用。后来实在受不住,才自己拿了银子另买。” 贾珝皱眉:“份例是够的?” “岂止够。”春纤道,“珠大奶奶一个月二十两月钱,跟老太太、太太是平齐的。可份例归份例,经了人的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那些管事婆子最会看人下菜碟,知道珠大奶奶不肯声张,好的换成差的,新的换成陈的,整的再换成碎的,能拖便拖,能扣便扣。珠大奶奶也不跟她们计较,只是自己贴补。一年下来,暗地里贴进去的,怕也不少。” 第十二章:珝二爷这话,是来问我的不是了? 从那院里出来,贾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春纤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嘴。回到东跨院,贾珝在书房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盖子一下下撇著浮沫。 李紈母子在府里的处境,他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寡母孤儿,无依无靠,放在哪家深宅大院里都是被怠慢的命。 但他没想到的是,连份例这种明面上的东西都有人敢动手脚。贾兰是贾珠的嫡子,贾政的嫡长孙,论名分比宝玉还正。这府里的下人,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他把茶盏搁下,开始想正事。 李紈母子的事,可不单是一桩閒事。不仅不能不管,还得用心管。 一来,李紈是他亲嫂子,贾兰是他亲侄儿,骨肉至亲摆在那里,若是视若无睹,他自己心里这一关便过不去。 二来,他要走李守中那条线进国子监,人家父亲帮了忙,回头自己连人家女儿外孙的处境都不闻不问,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但怎么管,得讲究方法。 他初来乍到,根基尚浅,直接衝到管事房里拍桌子不是上策。府里有府里的体统,他一个刚回来的二爷,若是一上来就越过所有管事婆子去发作,只会让人觉得他不懂规矩、挟势逞威。 事情兴许能办成,可名声也坏了。 得先弄清楚,府里的內务到底是谁在管。 名义上,荣国府的当家誥命是王夫人,她是贾政的正妻,贾母之下的府里第一號女主人,內务的最终裁断权在她手里。但王夫人上了年纪,又常年吃斋念佛,精力不济,实际上早已將日常管理大权全权委託给了內侄女王熙凤。 说到底,府里真正的管事人,是王熙凤。 凤姐这个人,精明强干,八面玲瓏,府里几百號人的吃喝拉撒、银钱调度,全靠她一个人撑著。论能力,闔府上下没一个比得上她。 但凤姐也有凤姐的问题。她贪权,好强,手段凌厉,做事不留余地。更有一层,她管家虽严,却也有私心。放贷取利的事,她在暗地里没少干,下人们剋扣点份例、揩点油水,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未必有那个閒心去管。 再者,李紈性子软,从不与人爭,凤姐纵然知道她被剋扣了,也未必会主动替她出头。说到底,凤姐的精明是务实的精明,不是主持公道的精明。 看来,这事不能绕过凤姐。 贾珝拿定主意,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没落,还能赶在晚饭前去一趟东院找王熙凤。 “春纤。”他叫了一声。 春纤从外间进来:“二爷有什么吩咐?” “隨我走一趟璉二哥那边。” 春纤有些意外,却也不多问,应了声是,便去取了外袍。贾珝换好衣裳,主僕二人出了东跨院,往东边走。 贾璉虽是贾赦的嫡子,却並未跟隨父亲住在贾赦那一侧,而是长年与妻子王熙凤住在贾政这边,帮著料理荣国府的家务。他们住的东院紧挨著贾母的院子,方便传话和伺候,也是府里除了荣庆堂之外最热闹的地方。 还没进院子便听见王熙凤的声音。 隔著墙,她正跟人算帐,吩咐年下各庄头送来的年例如何入库,哪家的租子又欠了多少,说话又快又脆,一气呵成,中间还夹杂著几句笑骂。 几个管事的媳妇子围在她跟前,一边点头一边擦汗。 春纤在门口通报了一声,王熙凤听见了,隔著院子便笑道:“珝兄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贾珝进了院子,几个管事媳妇连忙退到两旁,齐齐福了一礼:“珝二爷。” 贾珝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正中央摆著好几口大箱子,有盛著银钱的,有装著各色布匹的,还有堆得冒尖的米粮。几个管事婆子各拿帐册在一旁侍立,显然是正清点年下的收支。贾璉不在,也不知是去了城外庄子,还是在哪处应酬。 王熙凤坐在一张小方桌后头,手边搁著茶盏和算盘,穿著家常的翠绿撒花褙子,面上笑意盈盈。 “珝兄弟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王熙凤笑道,“我这儿正算帐,乱糟糟的,你可別嫌。” 贾珝在椅子上坐下,隨手指了指那些帐册箱子:“快过年了,各处庄子铺子都要交帐,二嫂子这是忙得脚不沾地吧。” 王熙凤嘆了口气,道:“可不是呢。往年好歹有几天预备,今年年成不好,北边庄子的租子比往年少了两成,铺子上收的银子也打了折扣,我正愁怎么跟老太太回话呢。”说著又笑,“珝兄弟是修道之人,这些俗务怕是听著头疼。” “不头疼。”贾珝笑道,“俗务也是修行,倒是二嫂子辛苦了。”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里舒坦不少,便又寒暄了几句,吩咐丫鬟倒茶。 贾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閒聊地道:“说起来,我今日去看了嫂子和兰儿,那孩子倒是不错,五岁出头,读书写字已经有模有样了。” 提到李紈和贾兰,王熙凤脸上闪过一丝微妙变化。她端起茶盏遮掩了片刻,才笑道:“是啊,大嫂家教好,兰儿跟著她,自是错不了。” “不过看那边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些。”贾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份例里的东西送到她们手里,好的换成差的,整的换成碎的。连兰儿写字用的纸笔,都要拖上三五日才领得到。大嫂子好歹是长房长孙的娘,这个样子的分例,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此话一出,媳妇丫鬟们脸色都微微变了。她们低著头抿著嘴,大气也不敢出。王熙凤脸上的笑容也慢慢不自然起来。 这几日她对这位新来的珝二爷印象不错,少年英朗,风度翩翩,又有天师传人的名头,怎么看都是个体面人物。可印象再好,也抵不过此刻这一句话——你才回来几天?就敢到我面前来挑我的错处? 她收了笑意,声气也淡了几分:“珝二爷这话,是来问我的不是了?” 第十三章:权势何为 贾珝没有起身,也没有急於辩解,只是重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方才抬眼看向王熙凤。 “二嫂子误会了。”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被质问后的慌张,“我才回府,两眼一抹黑,连府里各房往哪开都不知道,哪有什么资格来问二嫂子的不是。只是方才去看了兰儿,见大嫂子那边確实清苦了些,心里有几分不忍,这才来找二嫂子问问情况。” 王熙凤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稍缓,心里那股被冒犯的不快消了几分。但她不是那种几句软话就能轻易打发的人,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了,心里却仍在转著自己的盘算。 贾珝將她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也不急。 前世他和无数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人打交道,知道一个道理——你要让管事的给你办事,得给他台阶,得把姿態摆正。你若是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就算勉强应了,心里也恨你,日后有的是办法给你使绊子。 可你若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卖你个人情”,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在外头十年,府里人事一概不熟。”贾珝放下茶盏,语气恳切,“往后在府里住下去,少不得要仰仗二嫂子多照应。今日来找二嫂子,不是兴师问罪,是想跟二嫂子討个主意。” 凤姐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舒服了不少,笑道:“珝兄弟言重了。有什么话儘管说。” 贾珝道:“大嫂子那边的事,若按份例,兰儿的吃穿用度该是多少,自有规矩。可规矩是规矩,底下人怎么做是另一回事。我今日去东边看了,见那里比我想像的清苦得多。大嫂子性子软,脸皮薄,被人剋扣了也不肯声张。可兰儿终究是我大哥的骨血,是父亲的嫡长孙。这事若传出去,让外头人知道荣国府的长房嫡孙连口肉都吃不上,於二嫂子管家的名声也不好看。” 贾珝接著道:“归根结底,是底下那些办事的婆子们刁钻,见大嫂子好说话便欺到头上去。二嫂子日理万机,哪里能事事过问,被这些刁奴钻了空子罢了。” 王熙凤闻言,顺著台阶就下来了,心中也已经释怀了。她被一个刚回府的小叔子指出管家有疏漏,怎么著都不好听,可贾珝这番话把她骂底下的人、把她和这事择开了来,那脸面就保住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罢了,这些老货们成日里偷奸耍滑,我迟早要收拾她们。” 贾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道:“这事原不该我来操心,可我毕竟是家里人,又离那边近,往后大嫂子那边若有什么不妥当的,我便先替二嫂子留个心,真有大事再来找二嫂子商量。” 他顿了顿,笑道,“只是这府里的事,终究得二嫂子说了才算。” 王熙凤心里舒坦了,便痛快地点了头:“珝兄弟放心,回头我就让平儿去东边走一趟,把大嫂子那边的份例重新理一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谁再敢怠慢了兰儿,我让她吃不了兜著走。” 贾珝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盏道:“那就多谢二嫂子了。” 王熙凤笑道:“珝兄弟倒是个有心人。”她本想再说几句客套话,可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帐册箱笼,不免又嘆了口气,“珝兄弟有所不知,这偌大一个府邸,看著体面,內里到处是窟窿。进项一年比一年少,开销一年比一年多,我每日拆东墙补西墙,也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 贾珝听著,没有接话。 他知道王熙凤说的是实话,但也是半真半假。进项少是真的,开销大也是真的,可她自己也没少从中捞。放贷取利的事,她背著贾璉暗地里做了不少,到了帐上照样是亏空。只是这些话不能说在明面上。 “二嫂子辛苦,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贾珝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不耽误二嫂子理事。” 王熙凤也起身相送:“珝兄弟慢走,得空常来坐。” 待到贾珝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王熙凤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凉了,隨手递给一旁的丫鬟,让重新沏来。 平儿捧著新到的庄头帐册走过来,低声问:“奶奶,珝二爷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王熙凤道:“当然是真的。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不能不给办。再说他说的確实没错,那是他亲嫂子,他亲侄儿,他过问一句不算越界。倒让我有些意外——这珝珝兄弟不光剑舞得好,人情世故倒也通透。没当著眾人让我难堪。” “这珝二爷倒是会做人。”平儿轻声道。 王熙凤哼了一声:“你也看出来了吧?他这番话,道理说有三分,情面给足十分,让我一句话也硬不起来。我王熙凤管了这些年家,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叔子说得这般服气。” 平儿抿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行了,你明日亲自去一趟东边,把大嫂子那边的份例帐册调出来,一项一项对清楚。”王熙凤道,“该补的补上,该换的换掉。那几个管剋扣的老货,查出实据直接革了差事撵到庄子上去。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我去回。” 她想了想,又道:“再让管事房每日给东边多拨些好炭好菜,从我私帐里出。” 平儿应了声是。 贾珝已经带著春纤走出东院,暮色渐浓,府里次第点起了灯。春纤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忽然小声道:“二爷,您方才对璉二奶奶说的那些话,奴婢有些没听懂。” “哪里没听懂?” 贾珝没有回头。 “您明明是在说二奶奶的不是,可后来,她怎么反倒笑著答应了?” 春纤认真思索了一下,似乎想不通这里头的弯绕。 贾珝轻笑一声,没有解释。 权势这东西,初用者往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势,用在明面上,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可这种人十个有九个走不远。真正会用人的人,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事办了,还觉得是自己聪明。留三分情面,给一层台阶,让事情悄无声息地落定,才是上策。 但春纤这丫头能问出这一层,倒让他有些意外。 “春纤。”他忽然停下脚步。 春纤连忙也跟著停下:“二爷?” “你识字吗?”贾珝问。 第十四章:往后有我呢 春纤一愣,没想到二爷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老实答道:“认得几个,不多。奴婢爹娘都不识字,是进府后跟著太太院里的姐姐们零星学了一些,勉强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帐册上的字识得三成。” “三成。”贾珝重复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春纤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去。她方才在路上对珠大奶奶那边的处境多说了几句,此刻不免有些后悔。 二爷问她识不识字,是不是嫌她多嘴多舌?还是觉得她不够格伺候? 贾珝却不是在责备她。 方才在东院,春纤虽是无心之问,却恰好戳中了要害。这丫头没看懂,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份直觉,放在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身上,算是难得。 正所谓,聪明人有两种,一种是肚子里藏不住事的聪明,另一种是既能看透又能兜住的聪明。春纤目前属於前者,但好好培养,未必不能变成后者。 他现在身边能用的人太少。碧柳老实本分,但脑子不如春纤活。这个春纤若是能带出来,日后许多事可以交给她去办。 “从今日起,你和碧柳跟著我识字。”贾珝道,“每日半个时辰,我亲自教。” 春纤呆呆地张著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她在府里当了几年丫鬟,见过的爷们儿多了。有把丫鬟当摆设的,有把丫鬟当玩物的,也有一本正经说要对下人好的,但那“好”无非是多赏几两银子、多给两件旧衣裳。从来没有人说过——我亲自教你读书写字。 “二爷……”春纤低下头去,“奴婢只是个下人。” “所以呢?”贾珝看了她一眼,“你是觉得自己不配学,还是觉得学了没用?” 春纤被问住了。她確实觉得自己不配,也確实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一个丫鬟,学识字做什么?学了难道就能不做丫鬟了? 贾珝没有等她回答,语调平静地说:“春纤,你跟了我这几天,我大概看得出你的性子。心思活,嘴巴快,眼力也有几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比別人看得清,坏事是你容易看得太清反而沉不住气。”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道: “你若想一辈子在后院端茶倒水,识不识字確实无妨。但你既然有这份聪明,浪费了可惜。我身边需要能用的人,不是只会端茶的丫鬟。” “你用好了,往后能做的就不只是端茶。” “但前提是,你真的能用。” 春纤站在原地,一时没有说话。自从进了荣国府,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那点聪明浪费了可惜”。所有人跟她说的话,无非是“老实干活”“別多嘴”“丫鬟就是丫鬟”。可二爷这番话,没有把她当丫鬟看。 她用力点了点头:“奴婢学。” “好。”贾珝也不再多说,“回去叫上碧柳,今晚就开始。” 回到东跨院,碧柳正在廊下收拾晾晒的被褥,听见二爷要让她们学识字,也是一脸不敢相信。但她向来听话惯了,贾珝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怯怯地问了一句“二爷,奴婢脑子笨,怕学不会”。 贾珝说没人天生就会,她才安了心。 贾珝让两人搬了小杌子坐在书房里,自己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千字文》,翻到第一页,搁在桌上让两人都能看见。 “今日从天地玄黄开始。四个字一组,先认字形,再解字义。” 他取了一支细竹竿做教鞭,指著第一个字道:“天。顛也,至高无上。从一从大,人顶之上便是天。” 又指第二个字:“地。元气初分,轻清阳为天,重浊阴为地。万物所陈列也。” 他没有只教字形,每个字都从《说文》入手讲本义,再引申到经书里的用法。春纤听得入了神,碧柳虽然慢些,也跟著一字一字地念。 教了半个时辰,贾珝合上书,吩咐她们把今日学的字各抄二十遍,明日检查。两人应了,各自回房。 一连几日,贾珝每日上午温习自己的功课,下午教两个丫鬟识字,晚间再抽半个时辰考校。他將《千字文》拆成二十课,每日教四句十六字,从字形、字义讲到典故出处。 春纤学得快,往往贾珝讲一遍她便能记住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地问些字义相通的问题。碧柳进度慢些,但胜在用功,每日抄写从不偷懒,字跡虽仍有些歪扭,却比头一日工整了许多。 贾珝也不厚此薄彼,春纤答得快便多问几个难题,碧柳写得慢便耐心多等片刻。 这天傍晚,贾珝正给两人批改抄写的功课,忽然想起东边那院。王熙凤答应的事应该已经办妥了,但大嫂子那边的日子,绝不仅是一个份例的问题。那对母子在府里无依无靠,光有吃穿是不够的,还得有人撑腰。 他把毛笔搁下,对春纤道:“去一趟东边,告诉大嫂子,她若有事寻我,隨时过来。另外看看兰哥儿在不在家,若是閒著,让他过来,我教他些功课。” 春纤应了声便往外走,没多会儿便带著贾兰回来了。 贾兰今日穿著新衣裳,崭新的青缎小袄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见了贾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二叔请安。”又看到屋里碧柳和春纤两人胳膊底下各夹著一叠纸,有些好奇。 贾珝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隨手翻了翻他的功课,又考了他几段《三字经》的释义。贾兰应答如流,他在家每日被李紈盯著读书,底子打得扎实。 “不错。”贾珝道,“你母亲教得很好。” 贾兰得了夸奖,眼睛亮了亮。他自幼丧父,府里没人真正拿他当回事,到了贾珝跟前却处处受重视,又是送笔墨又是夸功课,小孩心里对这个二叔便忍不住亲近了几分。 他好奇地看向一旁的春纤和碧柳,问:“二叔,春纤姐姐她们为什么要写字?” 贾珝笑道:“她们也在学。” 贾兰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认知里,丫鬟就是伺候人的,怎么还能读书写字呢。 贾珝看著这孩子眼里的困惑,忽然有了个主意。 “兰儿,二叔每天教她们识字,但二叔有时候忙,你呢,每日都温习功课,若是有空,帮二叔考一考她们?比如春纤姐姐的字歪不歪,碧柳姐姐的笔画齐不齐,你都能帮著看看。你们两个大的若能帮著小的温习,也算你帮二叔做事了。” 贾兰一听自己能帮二叔做事,郑重其事地点头:“兰儿愿意!”又对春纤和碧柳宣布,“你们以后每日把写好的字拿来给我瞧,写不好可不许偷懒的。” 春纤和碧柳忍著笑,也郑重地说好。 贾珝看著他们三人围在书案边,一个六岁的小先生板著脸孔检查作业,两个半大丫鬟忍著笑配合,贾珝便给了春纤一个眼神,让她先带孩子们练著。 春纤会意,便领著贾兰到偏厅去。碧柳跟过去伺候笔墨。 贾珝刚翻开书卷,一杯茶刚沏上,院外便传来脚步声。春纤到门口一看,回头笑道:“二爷,珠大奶奶来了。” 贾珝放下书卷,起身迎了出去。 李紈站在院门口,穿了件蟹壳青的素麵褙子,仍是素净的打扮,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几分憔悴。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见了贾珝微微欠身,叫了一声“二叔”。 “大嫂子怎么站在门口,进来坐。”贾珝侧身让路。 李紈迈步进了院子,特意往偏厅那边看了一眼,见贾兰坐在书案前,有模有样地拿著笔在纸上写著什么,春纤在旁边研墨,碧柳在一旁擦桌子,三人凑在一起,竟是有说有笑。 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进了正屋,李紈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小巧,还冒著丝丝热气。“妾身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今日新蒸的点心,样子粗笨了些,给二叔和孩子们尝个鲜。” 贾珝也不客气了,拈了一块枣泥糕尝了,点头道:“大嫂子费心了,味道很好,叫人吃了还想再尝。” 李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二叔若喜欢,妾身改日再做些送来。” “不必那么麻烦。”贾珝正色道,“对了,二嫂子可有打发人过去?” “平儿姑娘前日已来过了,该补的银钱和用度都补了,还送了新衣裳和笔墨纸砚来,又拨了两个婆子使唤。”李紈低声道:“妾身是来谢谢二叔的。平儿说,是珝二爷亲口去跟璉二奶奶提的。若没有二叔,这些事怕是一年半载也没人过问。” 贾珝摆了摆手:“嫂子莫要谢我。我既然回来了,自然不会看著你们受委屈。咱们是一家人,我在这府里一日,嫂子的事便是我的事。” 第十五章:贾珝,你可知罪? 大年三十,寅时刚过,荣国府便从上到下忙了起来。 今日除夕祭宗祠,是贾府一年中最大的正事。闔府上下凡有职司的僕人,丑时便起身洒扫庭院,將正门內外冲刷得一尘不染。从荣国府正门到贾氏宗祠的青石甬道上,铺了一层新筛过的细沙,两侧石灯座里的烛火早早便添满了油,只待吉时点燃。 天光微亮时,贾母领著邢王二夫人及各房女眷先到了寧国府,按品大妆,俱按品级穿了朝服。 贾母是超品国公夫人,邢夫人是一品誥命,尤氏是三品淑人,王夫人是五品宜人,各依品级,丝毫不能出差错。其余如李紈、王熙凤等没有誥命的,也都按自己的身份装束整齐。 贾珝虽未及冠,因是贾政嫡子,也得参与其中。他按嘱咐,身著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发束银冠,通身气度清贵。他隨贾政等在寧国府前会合,见贾珍那边也开了宗祠,里头诸人按身份列序侍立。 贾珝抬眼望去,只见宗祠正堂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內外廊檐皆悬著各色宫灯,映得满院通明。正堂上方悬著一块九龙金匾,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星辉辅弼”四个大字。两侧楹联亦是御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正堂中央供著寧荣二公的画像,披蟒腰玉,凛然如生。 满堂朱紫,金碧辉煌。 贾珝暗自感嘆,这副光景,不愧是百年勛贵的气派。寻常官宦人家,便是攒几辈子的家底,也摆不出这等阵仗。 他正想著,赞礼官高声唱道:“奏乐——” 堂外廊下十二个伶人齐齐奏起韶乐,钟磬齐鸣。贾府眾人依次入祠,分昭穆排列。年高德劭的族中老者在前,贾赦、贾政等次之,贾珍作为族长携贾蓉等再次,贾珝因是公府嫡系正脉,安排站在贾璉等孙辈的行列里。 “跪——” 满堂百余人齐齐跪倒,贾珝隨眾人跪了下去。他对跪拜本身並无牴触,毕竟入乡隨俗,既然身在贾家,承了这身子的人情血脉,该跪还是要跪。 贾珝膝下一沉,手刚按上青石砖,只觉得地面仿佛坍陷了一般,四面黑暗裹著他直直坠落。乐声远去,灯火远去,一切都在急速缩小。他睁著眼,却看不见任何光亮。 一道声音悠悠穿透黑暗传来。 “好大的口气,让神仙来见你!” 接著传来几道声音,那声音既不像人言,也不像乐器,带著几分贯穿肺腑的意味。 “你可知那三十三重天,上界仙班各有所司。你不过是一介凡躯,也敢妄议天命?” “我问你,若是神仙不配为神仙,难道你这被打下凡尘的罪人便配了?” 贾珝睁眼,便见漫天金碧辉煌。眼前是一座巍峨宫闕,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重重叠叠延伸向紫云深处,不见尽头。仙鹤盘空,琼花遍地,氤氳紫气瀰漫在每一道丹阶玉栏之间。 这画面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 他正自思索,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高处投下:“贾珝,你可知罪?” 贾珝循声望去,只见正前方丹陛之上立著一个身披霞帔的女子,面容模糊在金光之中,只隱约看得出轮廓极美,周身气势凛然不可逼视。两侧侍立著数十个仙官天將,或捧笏或按剑,个个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还是方才那件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是人间的贾珝,不是什么仙子仙童。 他明白了,这是梦,或者说,是某种超越梦的境地。他曾在师父的藏书中读到过类似的记载,修道之人入定之后偶有神游太虚的记载,真假莫辨。至於自己为何会被提到此处,倒也不难猜想。 “你方才在人间口出狂言,说什么『神仙若有灵,他们须来见我』。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贾珝答道。 丹陛上的女子语气微冷:“既认了,那便好办。你是修道之人,总该知道妄议天庭的后果。三十三重天各司其职,你可知那满天星斗运转,人间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有规矩管著?” 贾珝反而笑了一下。 丹陛上的女子微微侧了侧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语气微带薄怒:“你笑什么?” “我笑这三十三重天怎么这般沉不住气,”贾珝道,“不过是一介凡人说了几句实话,便如此急不可耐託梦来审。我说神仙没用,你们若觉得惭愧,大可去把人间的百姓救了,再来证明是我的错。” “放肆!”旁边一个捧笏仙官喝道,“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 “不知道。”贾珝坦然道,“仙子方才问我是谁,我倒想问一句——仙子是谁?” 丹陛上的女子没有回答。 “我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但你既召我来,总该有个名號。是天帝?是王母?还是某个专司人间罪愆的星官?”贾珝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仙官天將,“把人提来审问,却连个名號都不通报,这规矩未免太不公道了。” 仙官天將面面相覷,似乎没想到这个凡人如此难缠。 “你方才说,我有罪。”贾珝继续道,“请问我的罪是什么?是我说了一句『神仙没用』?可如果神仙真的有用,那江北三年大旱,江南三年大水,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你们在何处?你们在三十三重天上饮酒听曲,还是在天宫里排班站岗?你们什么也没做,我说一句『神仙没用』,难道不是事实?” 他向前踏了一步,“我的罪,是说了真话?” 那女子沉默片刻,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以为你懂什么?天命运转,自有定数。凡人之眼,不过井底之蛙,怎知天意高深?你只看到眼前乱世,却不知这乱世本就是定数,是人间自己造下的业障。神仙不插手,是因为不能,也是因为不必。” “好一个不能,也不必。”贾珝笑了,“所以我说神仙没用,有错吗?你们不能救,便承认不能救;不必救,便承认不必救。既然承认了,那我替你们救,你们又凭什么审我?” “因为你说神仙不配做神仙!” “不如说是你们觉得被冒犯了。一句『不配』,便急急忙忙託梦来审判,如此小肚鸡肠,何尝配做神仙?” “你以为你是谁?”旁边一个仙官愤然道,“不过是在人间修道七年,你师父教你本事,不是拿来藐视天庭的!” 贾珝道:“我师父教我,修道先修心。修心者,当有浩然之气。见不平则鸣,见不义则爭,见世道沉沦则挺身而出。若见百姓受苦而噤声,见世道崩坏而袖手,那便是懦夫,不配称修道之人。” 丹陛上的女子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你確实不怕。並非初生牛犊的狂妄,而是你打心底里不信这些。” 贾珝没有否认。 他確实不信。不是不信这个世界有神仙,而是不信“神仙就该管一切”这套逻辑。前世唯物主义的底子打得太深,穿越后虽见种种异象,可他从始至终认为,值得敬畏的是法则,不是人格化的神仙。 “贾珝。”那女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有几分复杂的意味,“你这样的人,本不该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似要再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够了。” 这声音从远处传来。贾珝循声望去,只见层层紫云翻涌,却不见发声之人。 那声音苍老而雄浑,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劫数还没走完,你们如此提他上来,不合规矩。” 丹陛上的女子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了几分:“尊者,此人藐视天庭,若不惩戒——” “我说,够了。” 紫云翻涌更剧,整座宫闕都微微震颤起来。那些仙官天將齐齐跪下。 “上面的都看著呢。”那苍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人间的劫还没渡完,该他在下头的事一件不许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女子沉默良久,终於退后一步。 贾珝听到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直坠云海。冷冽的罡风扑面而来,漫天宫闕在头顶急速缩小,云层合拢,仙鹤琼花一併消失,黑暗中只剩他一人飞速坠落。 他睁不开眼,也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见了贾珍的声音。 “……兴!” 祭祖的乐声重新灌入耳中,青石砖的寒意透过膝下衣料渗上来的。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双手按在青石砖上,看见身旁贾珍正高声唱著祭文,看见满堂眾人齐齐叩首。 方才那场幻梦,於现实中不过一隙之间。 第十六章:与天斗,其乐无穷。 仪式结束时,暮色已浓。 贾府眾人依次退出宗祠,荣庆堂上已摆开了除夕家宴。 贾珝坐在席上,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仍在回想方才那一幕。 神游太虚,天宫问罪,那个身披霞帔的女子,那些捧笏按剑的仙官,还有那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每一帧都清清楚楚,不像寻常梦境的模糊凌乱。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惶恐不安,毕竟那是三十三重天的仙官,毕竟那声音说“上面的都看著呢”,毕竟自己是被一个跟头从云头打落回人间的。 可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比祭祖之前更平静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些神仙,若能惩治自己,当场便惩治了,何必废那么多口舌? 那仙子又是质问又是问罪,说来说去不过是嫌自己说话难听、藐视天庭。可他们除了把自己从天宫打落回人间,还能做什么呢? 翻来覆去的威胁,听起来唬人,落到实处,也不过是把他从梦里撵了出来。 听那意思,上头还有人管著上面的,有人说“不合规矩”,他们便只能收手。这便验证了他之前的判断——神仙们对人间做不了什么。也许是不屑做,也许是不能做,也许是不被允许做。不管是哪一种,和自己的判断是一致的。 神仙干涉不了人间,那就只能在自己死后自己没了以后再做计较。到那时候,管他刀山火海、轮迴六道,死了再说。 但只要自己还活著一天,该做的事便一件也不会停。 这世上或许真有神仙,或许真有天庭,可那又如何? 要收拾这山河,要为这乱世做些什么,这些决定从一开始便与神仙无关,如今仍旧无关。 想到这里,贾珝心头最后一丝阴翳也散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二哥,你在想什么呢?”宝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贾珝回过神,见宝玉正歪著头打量自己,一双眼睛里满是好奇。 “没什么。”贾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是温过的桂花酿,甜腻得有些过分,“只是觉得今晚菜色不错。” 宝玉“哧”地笑了一声,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二哥唬我,我看你刚才眼睛虽睁著,魂儿早不知飞哪儿去了。是不是——”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也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他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自顾自说了起来,“二哥,我跟你讲,前几日我做了好稀奇的梦。梦见我自己飘啊飘,竟飘到了一处天宫里。那天宫里有个神女坐在上面,周围全是仙官,好大的阵仗。二哥你猜怎么著?二哥你竟也在那!” 他扯著贾珝的袖子,兴奋得脸上放光,“我瞧见有人审你,说你藐视天庭,好大的口气。我心里急啊,二哥这么好的人,怎么到了天庭就跟犯人似的?我就想上前去给你求情,可我还没迈出脚呢,旁边就有个老仙官按住我,说——『你这蠢物,莫要管,这是天外来的。』” 宝玉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没头没尾,挠了挠头,“天外来的,是什么?” “天外来的”?这说的是自己?难道自己这个穿越者,在那些神仙眼里,就是所谓的“天外”的意思?贾珝心中思索。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宝玉见他沉默,有些不自在,“难不成那梦是真的?你真被神仙审了?” 贾珝放下酒杯,笑了笑:“梦终究是梦,当不得真。你前日睡前是不是又偷看那些杂书了?” 宝玉脸一红,嘟囔道:“看了几则《酉阳杂俎》,都是些志怪故事,也没见写神仙审凡人的。” 贾珝拿起银箸夹了一箸鹿筋放在他碗里,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少看些神神鬼鬼的杂书,夜里便睡得安生。” “不是的二哥,”宝玉却不肯罢休,又道,“我还看见蓉儿媳妇了,她在那天宫里头站著,是个神女呢!那个老仙官说她是警幻仙子的妹妹,在天宫里是管什么风情月债的,专司人世间的痴男怨女。说她本该是替我引路的,结果出了意外,要挡你的路,不让你走得这么顺……” 他说到这里,终於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太过惊人,自己也有些訕訕地住了口,小心地瞟了贾珝一眼。 却见贾珝神色如常,正端起酒盏慢慢喝著,看不出丝毫惊异。倒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这么个身份似的。 “二哥你就不奇怪?”宝玉终於忍不住问。 贾珝將酒盏搁下,淡然道:“你自己梦里的神仙,问我做什么。” 宝玉被噎了个正著,鼓著嘴想了半天,竟觉得二哥这话也挑不出毛病。是啊,自己做的梦,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能去问別人奇不奇怪呢。 可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服气。那梦太真了,真到那神女眉间的忧色、那老仙官言语中的警告,到现在还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还有蓉儿媳妇站在天宫里的样子,分明不是凡人。 “二哥,”宝玉低下头,“其实我还瞧见了別的东西,只是当时没敢跟你说。那梦里的老仙官说,原本我是块补天石,又蠢又没用,全仗著姐姐妹妹的灵秀才到了人间。说我的命是定好了的,遇著什么人什么事,喜也有悲也有,但最后终归是空。” 听到这话,贾珝看向宝玉。想起原著中那些具有神话色彩的隱喻——神瑛侍者、絳珠仙草、太虚幻境、金陵十二釵正副册…… 看来这就是这些神话在现实中的映照了。秦可卿或许是警幻仙子的妹妹,贾宝玉也確实是神瑛侍者转世,这世道也是女媧补天石的开端。 “命?”贾珝忽然笑了一下。 宝玉还在低落中,见二哥在笑,委屈地叫了一声:“二哥!” 贾珝看著宝如此模样,哈哈大笑,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银箸夹了一大块糖酥山药,放在宝玉碗里。 “什么命不命的,”他说,“他们给你写好了命,你二哥给你改了不就是了。你二哥就是专门跟他们作对的。” 宝玉愣愣地看著碗里的山药,又看看自己这位少年英朗的二哥,好半天才消化完这句话——二哥说,他是专跟写命的神仙作对的。 “二哥你没骗我?”他小声问。 “骗你做什么?”贾珝夹了一箸春笋,送进自己碗里,“吃饭吧。想那么多干嘛。你还有我呢。” 宝玉低头看著碗里的山药,不知怎么就咧开嘴笑了。 “快吃。”贾珝催促道。 贾宝玉用力点头,夹起山药咬了一大口。糖浆黏在嘴角,他拿手背胡乱一擦,埋头吃了起来,胃口似乎比方才好了许多。 贾珝看著他这副没心没肺的快乐模样,心里突然想到一句话。 与天斗,其乐无穷。 第十七章:以情消磨 除夕一过,便是正月。 荣国府从初一开始连日摆年酒,亲朋故旧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如流水,门槛险些被踏矮了三分。 贾母每日领著邢王二夫人及各房女眷在內堂受礼待客,贾赦贾政则在外书房应酬各路拜年的世交同僚。 贾珝对这些应酬能推则推,推不掉的便露个面,寒暄几句便寻隙抽身。他虽是贾府嫡子,毕竟离府七年,京城故旧大多不认识他,旁人也不以为意。 这日午后,贾珍又遣了贾蓉来请。 贾蓉进了东跨院便堆起满脸笑,躬身道:“二叔万福。老爷说今日府里来了个新戏班,排了一出《天官赐福》,特备了几样新鲜野味,请二叔赏光过去坐坐。上次二叔在天香楼没尽兴,老爷心里过意不去,今日定要补上。” 贾珝搁下手中书卷,看了贾蓉一眼。这少年生得白净俊秀,笑起来却总透著几分畏缩,每次来请时眼神总是飘忽,不敢与人对视。 贾珝点头道:“你先回去,我稍后便到。” 贾蓉连声应是,退著出了院子。 贾珝换了一袭月白直裰,让碧柳取了外袍来,便往寧国府去了。 天香楼上已备好席面,果然比上次更丰盛。贾珍今日格外殷勤,亲自斟酒布菜,嘴里不住地说著年节上的喜庆话,又夸新来的戏班如何如何好。台上正唱《天官赐福》,伶人扮作天官手持玉笏,唱词无非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吉利套话。 贾珝端著茶盏慢饮,偶尔应一两句,他一眼便看出贾珍今日心里有事,几杯酒下肚,贾珍果然嘆了口气。 贾珍放下酒杯,道:“兄弟,你说那些道士和尚的香火钱,到底灵验不灵验?愚兄前几日让人去清虚观打醮,许了三千两银子,结果隔日便收到户部行文,说这三年寧府的俸米折银少了两成。花三千两祈福,却折了两成俸,这福祈到哪去了?” 说罢连连摇头,又灌了一杯。 贾珝几乎失笑,原来是为这事 “珍大哥,”贾珝淡淡道,“你若觉得花了钱没见好处,下回不花便是。” 贾珍却摇头,满脸晦气:“我也知道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少了两成俸银是实打实的,一年就是几千银子,愚兄哪能不心疼?” 他絮絮叨叨算著进项开销,从俸银被剋扣一直算到今年皇庄收成不好,就连寧府名下几处田庄也减了產。 正说著,秦可卿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小丫鬟,手中托著一盏青瓷盅。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腰间繫著一条淡青宫絛。 “老爷,二叔。”她屈膝行礼,声音轻柔,道:“儿媳方才燉了一盅银耳百合羹,想著二叔上回说不饮酒,便送一盏来请二叔尝尝。老爷的醒酒汤也一併熬好了。” 贾珍正说到心烦处,隨手一挥:“行了,放下吧。” 秦可卿亲手將青瓷盅放在贾珝面前,手指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一丝蔻丹也无。她低声道:“二叔请慢用。” 贾珝点头道:“有劳侄媳。” 秦可卿微微一笑,並不多言,悄然退到一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以为这便完了,偏生贾珍今日心里不痛快,喝了几杯酒邪火上来。他扭头看见秦可卿正要退下,忽然皱眉道:“让厨下把醒酒汤温得这么烫,我多晚才能入口?你是盼著我多醉一会儿不成?” 又指著那盅银耳羹道,“二叔是府上贵客,你燉得稀汤寡水的,也不怕怠慢了!” 秦可卿脸色微白,垂下眼帘道:“老爷息怒,儿媳这就去重新准备。” 贾珍却更不耐烦,拍著桌子道:“整日里闷在屋里,让你出来招呼个客人也笨手笨脚。你自个儿说说,这府里上下的事,哪一样教你操过心?连这么点事也做不好!” 秦可卿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强忍著不敢落泪。 贾蓉从方才起便一直低垂著头坐在一边,听见父亲发作妻子,他缩了缩脖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酒杯里。他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妻子,只是愣愣地盯著桌面。 贾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道:“珍大哥,这羹汤正合我口味。清爽,不甜腻。侄媳有心了。” 贾珍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再发作下去,只得悻悻道:“罢了罢了,既然兄弟说好,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贾珝转而对秦可卿道:“这羹汤我很喜欢,多谢侄媳。” 秦可卿眼圈仍红著,面上却明显鬆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叔喜欢就好。” 贾珝又看向贾珍,转了话头道:“珍大哥方才说俸米折银被扣了两成,心疼得很——我倒想起一桩事。年节前后,京城里那些当铺、钱庄的银子最紧。不少人家急著赎当过年的东西,周转不开,便要找中人拆借。月息少说三分往上,借出去一千两,三个月回来便多出一百两。” “珍大哥手头若有些閒银,找个可靠的帐房先生在外头放一放,不比烧香许愿来得实在?” “兄弟还懂这个?” “略知一二。左右不过是借出去、收回来,珍大哥又不必亲自出面,找个妥当的中人打理便是。” 贾珍越听越觉得有理,连连点头,那股子为银钱烦心的晦气渐渐散了,反倒动了心思:“这个好!我正愁那笔银子搁著也是搁著……兄弟可认得靠谱的中人?” 贾珝笑了笑:“珍大哥在京城这些年,总该认得几个当铺掌柜。这种事,点到为止比大操大办强,找个口碑好的试探著放一笔,尝到甜头自然就明白了。” 贾珍连连称是,亲自给贾珝斟了一杯酒,这位珝兄弟年纪不大,在山中修了七年道,竟连这种放贷吃息的门道都知道,倒真是个奇人。 秦可卿站在一旁,看著侃侃而谈的贾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原本对自己的夫婿是含了期待的。可贾蓉的猥琐窝囊,却是实打实压在她心底的一份失望。至於贾珍这个做公公的,更是让她日日提心弔胆。 唯有眼前这位珝二叔,言谈从容,处事通透,方才若不是他开口解围,自己还不知道要如何下场。贾珝才十三四岁的少年,却已隱隱有了家主气度。这一对比,贾珍、贾蓉那些做派,愈发显得不堪。 她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一个念头钻进脑子里——珝二叔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顶门立户。 又想起前几日恍惚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確实站在一处巍峨天宫之中,身边站著仙官神女。她们说的话她记不真切,好像说是珝二叔是什么“天外来的罪人”,说她的宿命便是以情消磨这类异数。 梦醒后她辗转良久,越想越羞,越想越觉得心虚,一连几夜都睡不安稳,梦里净是些见不得人的场面。 这些事哪敢对外人说半个字。可越是压在心底,这份心事便越缠越紧,剪不断理还乱。 此刻看著贾珝替自己解围后的从容模样,她更是觉得心头滚烫。 贾珝其实也留意到了秦可卿的神態变化。他自然不知她那些春夜里的辗转不安,只看出这位侄媳对自己是实打实地生了感激。若没有秦可卿,他也懒得来寧国府应酬贾珍。 秦可卿见贾珝目光扫来,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贾珝却来了兴致,忽然道:“说起来,我略通望气之术。方才观侄媳气色,似乎……” 他停住不说了。贾珍果然上鉤,忙问:“蓉儿媳妇怎么了?” 贾珝一本正经道:“侄媳近来想必多思少眠,心绪不寧。此乃血气虚浮之相,长此以往於身心无益。” 又对秦可卿道,“正值年节喜气,侄媳要放宽心才好。” 这话虽是他信口而来,但秦可卿在寧国府的处境他却十分清楚。 贾蓉靠不住,贾珍又虎视眈眈,她日子確实难熬,多思少眠是肯定的。但他说这话,主要意思就是劝慰她“不要太有压力”。 可这话听在秦可卿耳中就全变了味道。他竟看出她夜里多思少眠!他怎么知道?莫非他也在梦里见过自己?想到梦里那些荒唐事,她脸上一阵火烧火燎,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只低低应了一声“多谢二叔关心”。 贾珍却大为惊嘆。贾珝说的这些,倒和前日医生诊断的“血气虚浮、多思少眠”都对得上。他忍不住又问:“那依兄弟看,我这气运如何?” 贾珝端起茶抿了一口,道:“珍大哥眉间紫气未退,尚有二十年富贵可享。只是——” “只是如何?”贾珍心都提了起来。 “只是这宅院之气有些晦暗,”贾珝扫了一眼寧国府的天香楼,“主家人丁不利,恐有妻妾爭斗、晚辈不寧之事。” 他这是把原著里贾珍那边的乱事提前说了出来。贾府衰败是迟早的事,贾珍这人迟早要栽在妻妾之事上头。果然贾珍听了半信半疑,却又忍不住连连点头:“兄弟真是神算!实不相瞒,愚兄近来正为此事烦恼……” 他絮絮叨叨说起府里几房姬妾如何爭风吃醋,小辈如何不成器。贾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却句句正中要害,竟把贾珍这些日子的烦心事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倒不是他当真会算命,而是他洞悉人心,熟知世情的本事,加上又看过原著,能唬住贾珍自然不难。 贾珍只当这“天师传人”被自己打动了,终於肯出手指点迷津,连忙敬酒,心中对这位珝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暗道天师高徒果然不凡,比那些只会念经的道士强了百倍。 贾珝也不是一派胡言。他见贾珍虽然荒唐,终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若寧国府能稍微正一正风气,对贾府全局也有好处,便又道:“家宅之事若理顺了,子孙自有福荫庇佑。珍大哥若能於此留神,莫贪眼前快活,日后福气长著呢。” 贾珍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更是深信不疑,连忙应下。 秦可卿站在一旁听著,看贾珝不动声色劝诫公公,心里对他更是敬佩。却又忍不住想到梦里那些关於“孽缘”、“情劫”的言语,只觉得一颗心酸酸涩涩,又是甜蜜又是苦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十八章:告诉我,你想逃吗? 贾珝刚从外书房温习完功课回来,便见王熙凤院里的丫鬟丰儿候在院门口,说是璉二奶奶请珝二爷过去说话。 凤姐的院子一如既往地热闹。几个管事婆子正捧著帐册在廊下等著回话,见她叫了贾珝来,便知今日是不议事的时候,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丰儿挑起帘子,贾珝迈步进了正屋。 王熙凤正坐在炕沿上,手边搁著一盏热茶。她今日穿了件玫瑰紫绣百子图的对襟褙子,面上带著笑,看起来心情不错。下首的绣墩上坐著个人——秦可卿。 她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上只戴了根碧玉簪,比上次在寧国府见时气色好了些,只是眼皮微微泛红,像是来之前刚擦过泪,又补了粉遮掩。 “二叔来了,快坐快坐。”王熙凤笑吟吟地招呼,又吩咐丫鬟,“给珝二叔沏今年的新茶。” 贾珝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从秦可卿面上扫过,隨即看向王熙凤:“二嫂子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瞧二叔说的,没事就不能叫你来了?”王熙凤抿嘴一笑,目光在他与秦可卿之间转了一圈,“今儿你侄媳妇过来串门,我想著二叔是神仙般的人物,上回在天香楼还跟她说了好些道法的事,今日便一道说说话罢了。怎么,我这事太多,难得閒一刻,二叔还不给面子?” 贾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接她的打趣,只是淡淡道:“二嫂子说笑了。” 秦可卿起身给贾珝行了礼,叫了声“二叔”,声音轻柔如常,只是眼帘始终低垂著,不敢与他对视。这些日子她心里那点不由自主的念头愈发难以收拾,可当著王熙凤的面,她一丝一毫也不敢流露出来。 王熙凤却是个善於察言观色的,见秦可卿这般拘谨,以为是怕生,便笑著打趣道:“可卿你莫怕他。別瞧珝二叔当著外人一副冷淡模样,待家里人却是极好的。你是不知道,他回来才几天,便为了珠大嫂子和兰哥儿的事跟我討了个人情呢。如今天天把兰哥儿叫去读书写字,连他院里的丫鬟都跟著学识字。咱们这位珝二叔,面上冷,心里热著呢。” “我就是想让人多疼疼咱们府里的人。”贾珝搁下茶盏,神色如常,“倒让二嫂子编排成了事跡。” 说著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秦可卿面上,“侄媳妇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秦可卿被他一看,心里那点不自在又翻了上来,面上强自镇定道:“年节上各处走动,来给璉二婶子请安,也是替府里送些年礼。”她说著,又补充了一句,“这便回去了,不打扰二叔和二婶子说话。” “急什么,才来就走。”王熙凤按住她的手,“你且坐著,我出去吩咐平儿把年礼对一下,片刻就回。”说完便起身往外走,临走时还回头冲贾珝笑了笑,“二叔替我陪陪客,我去去就来。” 帘子落下,屋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秦可卿坐在绣墩上,身子僵了一瞬。方才王熙凤在时她尚能自持,此刻只剩下二人对坐,那些翻来覆去的梦、那些荒唐的念头便像潮水般涌上来。她不敢看贾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贾珝端起茶盏慢慢喝著。 他看得出秦可卿的窘迫。但他並不想揭破,也不打算曖昧。他前世在名利场见惯了风月,对男女之事从来拿得起放得下。可眼前这个女子,处境堪怜,却不是靠几句曖昧能救的。他若此时轻浮半分,便与贾珍贾蓉之辈无甚区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侄媳妇近来睡得可好些?”他隨意起了个话头。 秦可卿微微一怔,低声道:“多谢二叔关心,比前些日子强了些。” “那便好。”贾珝道,“春瘟將至,多注意身体。” 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特別的关切。秦可卿心里既鬆了一口气,又隱隱有几分失落。她抬眸看了贾珝一眼,见他正低头喝茶,神色坦然,並无半分轻浮之態。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倒叫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都显得羞耻了几分。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信任。她在这两座贾府里见过太多男人——贾珍的淫威、贾蓉的懦弱、贾璉的轻浮、贾赦的昏聵——唯独眼前这个少年,看她的目光只是单纯看一个人,不是看玩物。 她暗地里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一事,便顺著话头问道:“听说二叔开年要去国子监读书?” 贾珝点头:“父亲在安排,过几日便带我去拜会李祭酒。” “那便先恭喜二叔了。”秦可卿低声道,“二叔学问好,日后定能蟾宫折桂。妾身见识浅薄,不懂外面的事,但总觉得……二叔这样的人,不该困在这两座府邸里。” “困?”贾珝抬眼看她。 秦可卿被他一问,方觉自己失言,咬了咬唇道:“是妾身说错了话。妾身只是觉得,二叔的志气与我们这些內宅之人不同。像妾身这样的,一辈子便困在一方院子里,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可二叔不同,二叔能做许多事。” 贾珝沉默片刻,道:“这府邸困住的不止你一个。” 秦可卿一愣,抬头看他。 “告诉我,你想逃吗?”贾珝轻声问。 他的声音不高,秦可卿却被这句话砸懵了。逃?她何尝不想?可她能逃到哪里去?她是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她姓秦,娘家早已败落,这世上哪有容她逃的地方? “妾身……不敢想。”她涩声道。 “那便是想过了。”贾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过便是好的。总比那些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强。” 秦可卿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她从不知道有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煎熬,也从不曾有人允许她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她在这深宅后院里挣扎了这么些年,人人都劝她安分守己,劝她忍辱负重,从来没有一个人问她:你想逃吗? 她慌忙擦了擦眼角,低声道:“二叔快別说了……都是些不懂事的痴话。” 屋外传来王熙凤和丫鬟的说笑声。 帘子一掀,王熙凤走了进来,见秦可卿眼圈又红了,奇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又问贾珝,“二叔,你不是又跟可卿讲什么道法天机,把她嚇著了吧?” 贾珝笑了笑,没接话。 “没有的事,”秦可卿连忙摇头,“ 是方才风吹了沙子进眼睛。” 王熙凤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追问,只是对贾珝道:“二叔,老爷方才打发人来找你,让你去书房一趟,想来是国子监的事有眉目了。” 贾珝便顺势起身告辞,他看向秦可卿,见她仍低著头。 “好好过日子。”他说,“都是贾家人,我总要在意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王熙凤在一旁听了只当是他隨口关心晚辈。秦可卿却听得心头怦然,只觉得这话里全是她的那点指望。 贾珝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后,秦可卿怔了许久,直到王熙凤推了她一把,才回过神来。 她心里那腔无处诉说的苦闷忽得有了寄託,却也明白这人情如纸薄,轻易戳不得。 王熙凤见她不说话,也没多想,只当她还在为寧国府的事烦恼,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宽心些。你珍大老爷就那样,喝点酒便管不住嘴,別跟他一般见识。你是个懂事的,日后自有福气。” 第十九章:到头来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个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贾珝离了凤姐院子,便往贾政的外书房去。 到了外书房门口,门帘低垂,里头隱约传来说话声。贾珝正要让门口小廝通传,帘子却从里面掀开了——贾政正送客人出来。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一身半旧的石青直裰,面容清瘦,留著一把疏朗的山羊鬍。贾政与他並肩而出,两人正低语著什么。 那中年文士目光落在贾珝身上,见他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如松,不禁多看了两眼,“这便是存周兄那位刚从山中归来的公子?” 贾珝一见此人,心中便有了数。此人应当是贾政在外面结识的清客文士,便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躬身道:“晚辈贾珝,见过先生。” 贾政在旁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程司业,单名一个『敏』字。程年兄是乙卯科的进士,当年在翰林院便与我相熟,你该称一声年伯。” 国子监司业,乃是从四品,是仅次於祭酒的属官,主管监生学业考核,在国子监中位高权重。今日贾政请他来,显然是为了贾珝入监的事做最后的说项。 程敏捋了捋鬍鬚,打量贾珝片刻。 他此番前来,原是看在贾政的故交情面上,加之荣国府的根基,帮衬一二也是分內之事。不过既见了这孩子,倒不妨试他一试。若果然品行端正,腹中有物,结个善缘也是美事;若不过是紈絝模样,那便只当做了个人情。 沉吟片刻,他便隨口问了一句《论语》中的章句:“『君子和而不同』,你且说说,这『和』与『同』之別,当如何解?” 贾珝略一思索,不慌不忙地答道:“『和』者,如五味调和,五音相济,各存其异而相成;『同』者,则如以水济水,以火济火,一味雷同而无生意。故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其意皆在於是。” 程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细细咀嚼了一番,不觉点头赞道:“解得通透,並非死记章句之论,倒是有自家见解。”他转向贾政,嘆道:“存周兄,我原以为贵府子弟……多是安富尊荣之辈,不意令郎竟有如此见识。这便不同了。” 贾政忙谦逊道:“年兄谬讚了,当不得如此夸奖。”心下却也有几分欢喜。 程敏摆了摆手,正色道:“国子监门槛虽高,以令郎的资质与品性,入监就读不在话下。祭酒大人那边,我自会再进一言。” 贾政连声道谢,亲自將程敏送到仪门外,又吩咐长隨备车送程敏回府。待到马车走远,他才转过身来,拍了拍贾珝的肩膀。 “走,进去说话。” 父子二人进了书房,贾政让贾珝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贾珝看著父亲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父亲有话,但说不妨。” 贾政被他戳破,乾咳一声,终於开了腔:“国子监的事,十之八九是定下了。程司业今日亲口答应帮忙说项,祭酒李大人那边也通了气。过几日你隨我去李府拜会一趟,把入监的关文办了,开春便能进学。” “有劳父亲费心。”贾珝点头道。 “费心倒不算什么,为人父母,这本就是分內之事。” 贾政沉默了一会,放下茶盏,“你这孩子在外头吃了十年的苦,为父那时候没能把你留在身边,如今回来了,若连个读书的门路都不能给你谋下,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有什么脸面?” 贾珝道:“父亲,国子监又不是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倒是您,年还没过完便四处奔走,该当保重些。儿子瞧著您这些日子,可是有些急了?” 贾政被他看出来了,不由点了点头。 是啊,是急了。前几年是后继无人,干著急。贾珠走了,宝玉那性子又指望不上,他日復一日地在衙门和府邸之间来回,做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閒差,族中子侄没一个能撑门面的。 他有时夜里睡不著,便坐在这书房里看著满架的书发呆。贾家祖上是军功封爵,何等威风!可到了自己这一辈呢? 寧国府那边,贾珍虽袭著三品威烈將军的爵位,不过是顶虚名儿,无兵无权,能顶什么用?荣国府这边更不必提了,他那位兄长贾赦,一等將军也是虚衔,整日只知饮酒取乐,朝堂上的事从来沾也不沾。 到头来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个他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 他何尝不想把家族撑起来?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自己也不过是个老实本分做了半辈子官的人,没那个扭转乾坤的本事。 如今儿子回来了,他反而更急了。心中有盼望,自然就有焦灼。年还没过完,他便开始催促程敏,又去李守中那边打点,只为贾珝能早些入学。 贾珝看著父亲鬢边那几缕掩不住的白髮,没有说话。 他前世半生孤独,一个人在名利场打滚,拼搏从来只为生存。家人对他来说,是一个空洞的,不太愿意去想的词。可此刻坐在这间略显逼仄的书房里,他很难对眼前这个中年人的焦灼无动於衷。 “父亲,”他起身道,“我回来,不是为了给您添负担的。您这么急,儿子心里有愧。往后您不用替我急,您只需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该我做的事情,我来做。” 贾政摆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你只要能好好读书,將来搏个功名,便是对得起我了。” 贾珝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再做便是多余。 他换了个话题:“程年伯在国子监门路很熟?” “嗯,他在国子监做了多年司业,祭酒李守中很倚重他。李祭酒又是李紈的父亲,和咱们府上是亲戚。只是碍於瓜田李下,不好直接安排,便通过程敏来办。” “这次的事关键並不全在程敏身上,而是在礼部衙门的批文。拿不到批文,程敏再帮忙也没用。所以这事早前我託了北静王帮著疏通路子。他虽不管礼部,但有他一句话,下头办事的人便不敢怠慢。” 北静王水溶——这个名字贾珝在原著里见过,是贾府在朝堂上最重要的靠山之一。 元春封妃后,水溶对贾府多有照顾,贾府倒台时,他却没有站出来。是迫於皇权自保,还是另有隱情,原著中没有明说。但眼下来看,贾政对他的態度是真心感激的。 “父亲与北静王的关係,似乎不错?” “王爷礼贤下士,对文人极宽厚。”贾政语气郑重了几分,“他在朝中地位超然,却不结党不弄权,是难得的清流。我们贾家受了他许多恩惠,你日后见了他,万万不可失礼。” 贾珝点头应下。 贾政又说了一些北静王的事,提起他祖上是异姓郡王,与太祖同出军中,国朝初年封了藩王,却因太过年轻不曾就藩,一直在京城养著,传到水溶已是第三代。当今圣上对水溶颇为信重,只是他一向低调,不大掺和朝政。 贾珝默默听著,心里却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贾家此刻的处境,朝堂上並无真正的根基。贾政的人脉,不过是一些文官清流和北静王这种超然派。等到元春失宠、贾家被抄,这些靠山便一个都靠不住。 要改变这个死局,光靠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身份远远不够。他需要真正的权力,不是依附於任何人的权力,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 科举、封官、入阁、掌权……这是漫长且必须走完的一条路。 天色已晚,贾政说完正事,又叮嘱他回去好生看书,莫要因入监定下便鬆懈。贾珝一一应承,告退离去。 贾珝出了书房,竟有些恍惚。 自己这位老父亲,还真是贾府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没有妾室成群,没有私德不修,每天按时去衙门上班,下职后在书房批阅公文处理家事,閒暇时与清客谈文论道。虽然性子迂阔了些,眼界窄了些,但就贾府现在的情况来看,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难得可贵了。 他官职不高,说话也不甚硬气,却是贾府如今唯一在朝堂上勉强说得上话的人。 想到这里,贾珝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荒诞感。一座国公府,竟將全部復兴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老实本分的从五品员外郎身上。 第二十章:世间变数太多 第二日一早,贾珝用罢早饭,便只身往东边李紈院里去。 他抬手叩了两下,里头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开门的是那个叫素云的小丫鬟,见是他,也不像头一回那般慌张了,叫了声“珝二爷”,便引他进去。 李紈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进来,忙將手中活计往针线筐里一搁,起身相迎。 贾珝在椅上坐下,不多时,素云端了茶上来。李紈接过,亲手捧给贾珝,低声道:“天冷,二叔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贾珝接过道了谢,也不急著喝,只是拿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他素来不是多话的人,李紈也不是,可偏偏在这间略显冷清的小院里,彼此反而没什么拘束。 与其他房里的人比起来,这对母子算是难得的清静了。他回府以来,日日与那些人情世故周旋,在贾母面前要哄著,在贾政面前要端著,在王熙凤面前要盘算著,在贾珍面前要敷衍著,算计各有不同。 整个府上好像只有这几个人,他觉得相处起来不怎么费劲。 宝玉是赤子心性,想什么说什么,那些呆话痴话虽然不著边际,却也天真可爱。李紈和贾兰则是另一个极端,不必他说什么世故话,他们也不觉得他沉默寡言有什么不妥。谁也不会去试探谁,谁也不指望从谁身上得到什么。 李紈见他喝茶不语,也不多言,只是重新拿起针线筐里的活计,低头继续做。 贾珝瞥了一眼,见是一双半成品的男鞋。青缎面,千层底,针脚细密匀称,用的是上好的丝线。鞋面上用同色丝线绣了云纹,手法精细。尺寸一看便是成年男子的脚码,不是给贾兰做的。 他看著那双鞋,心里隱约明白了几分。 “大嫂子这针线,是给谁做的?”他明知故问。 李紈面上微微一红,手中针线不停,低声道:“是给二叔做的。这些日子二叔替兰哥儿费心,教他读书写字,又替妾身这边张罗。妾身无以为报,想著开春二叔要去国子监读书,便想赶在二叔离家之前做出来,也算……也算尽一点心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她素来內敛,除了给贾兰做衣裳鞋袜,从不给旁的男子做针线,解释得便有些侷促。 贾珝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只是点头道:“那便多谢大嫂子了。” 李紈听他应得爽快,反倒鬆了口气,继续低下头缝纫。银针在青色缎面上穿梭,一针一线都走得极为匀净。 贾珝也不扰她,端起茶慢慢喝著。过了片刻,贾珝开口道:“年前国子监的事,父亲託了程司业帮忙,如今已有眉目。明日我便隨父亲去拜会大嫂子父亲李祭酒,把入监的关文办下来。此事能成,也多亏大嫂子写了家书。” 李紈手中针线停了停,摇头道:“妾身不过是写了封家书,算不上什么。二叔的事,家父若有能帮衬的地方,自然是应当的。倒是二叔这些日子为兰哥儿费的心,妾身记在心里。” 贾珝摇了摇头,表示此事不必再提。 李紈见他神色坦然,心中却仍有几分忐忑。她能做的终究有限,只在信里说了府里新归来的二爷如何出眾,如何照拂兰儿。至於能否帮上忙,她不敢打包票。 她原以为贾珝会找她多打听一些自己父亲的脾气秉性,喜好忌讳,可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过。 她忍不住便问了一句:“二叔,明日便要见家父,你就不紧张吗?“ “嫂子觉得我应该紧张什么?“ 贾珝闻言轻轻笑了笑。 李紈被他问住了。 紧张什么呢?紧张自己学识不够?紧张李祭酒看不上自己?紧张国子监这条路走不通?这些念头她本以为理所当然,任何人在贾珝这个位置上,总该有些忐忑才对。 可贾珝显然没有。 “二叔倒真是……什么都不怕。“她轻声道。 贾珝没有解释,他確实不怕。这份坦然並非来自他確信李守中一定会赏识自己,更不是来自他对明日考校的胜券在握。他並没有那样想当然的自信。李守中可能会欣赏他,也可能不会。那道关文可能批得顺利,也可能横生枝节。世间变数太多,没人能掌控全局。 但他的坦然恰恰在於,他不在乎。 国子监的名额,拿下了自然是捷径,拿不下呢?无非是回到县试府试院试的老路上,多花几年功夫罢了。他会因此一蹶不振吗? 不会。 他前生从底层攀到高位,摔下去又爬起来的次数多到连自己都不愿去数。若说有一样东西是他真正自信的,那便是他不会被任何意外,任何挫折打败。 他看向李紈,温声道:“大嫂子不必担心,我好生应对便是。“ 李紈沉默,忽然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怎么宽解他、怎么替他谋划、若是父亲为难他该如何转圜,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了,只轻声道:“二叔早些回去歇著吧。明日还要早起。“ 贾珝起身告辞。 翌日一早,天色未大亮,贾珝便隨贾政乘车前往李府。 李守中的宅子在城东甜水井胡同,不大,门前也没有那些朱门大户的石狮子,只两扇黑漆木门,阶前扫得乾乾净净。李守中作为国子监祭酒,四品京堂,清名在外,家中甚为朴素,这也与他那“女子无才便有德”的古朴家风相符。 贾政递了名帖,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一个小廝引著二人进了正厅。 李守中已在厅中等候。与贾政见了礼,两人寒暄几句,贾政便將话头引到贾珝身上,说蒙司业与祭酒大人费心,今日带小儿前来拜谢。 贾珝上前一步,执礼道:“晚辈贾珝,见过李祭酒。“ 李守中点了点头,没有急著客套,而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贾珝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以银冠束髮,长身玉立,神采內蕴。 李守中这些年在国子监见惯了各色监生,富贵子弟多则多矣,却极少见到这等气度的少年。以形观人虽是他向来不取的,可贾珝这一身风姿,倒让他先生出几分好感。 他点了点头道:“贤侄不必多礼,请坐。” 第二十一章:日后必成大器 贾珝依言入座,身姿端正,双手接过僕从递来的茶盏,道了声谢。 李守中他执掌国子监多年,见过的学生如过江之鯽,眼光自然老辣。察其神、观其气、审其度,往往三五眼便能断出一个人的成色。那些紈絝膏粱,纵然锦衣华服,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浑身的虚浮骄矜,坐不到半盏茶工夫便要扭来扭去。可贾珝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神色从容,这份定力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 他心中暗暗点头,便开口道:“程司业前几日来,说起令郎学问很是不错。只是国子监近来学风严整,荫监名额不能轻予。老夫既是祭酒,总归要当面看一看,心里才有数。” 贾政连连称是。李守中便转而看向贾珝:“《大学》首章,你且背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止。“李守中断然道,“讲首句,不必拘泥经义,说你自己懂的。” 贾珝略一沉吟。 “明明德者,自明其德也。人之初生,其德本明,蔽於物慾则昏。修身在去蔽,去蔽在格物。此为己之学。” “亲民者,非独亲其亲也,亦使天下之人各亲其亲。” “止於至善,则非一劳永逸之谓。譬如治水,今日淤则今日疏,明日淤则明日疏。天下事无终了,唯此心不可懈怠。” 李守中不置可否,又翻到《孟子》,连问几个经义题。贾珝应答如流,所引所据信手拈来,却从不以前注为准,每有触类旁通之见。李守中原只当他是富贵子弟中稍肯读书的,问到这里便收了几分轻慢之心,態度也郑重起来。 他不再考经义,忽然拿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权”。 “此字何解?” 贾珝看著这个字缓缓开口:“权者,衡也。衡者,轻重之度。圣人执权,不拘死理。嫂溺而叔援之以手,权也;汤武革命而顺乎天应乎人,亦权也。世间无不变之法,唯有权变方能应万事。” 李守中又问:“《论语》『君子不器』,何解?”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不器者,不囿於一用。然此“不器”,却非空谈道德而无能——是器而不器,能用之而不受其束缚,善器而不限於己,方为君子之器度。”贾珝稍加思索,答道。 李守中略微有些惊讶。他提到“君子不器”,本是国子监对新生的惯常考题,本意不外乎“君子当博学多能、不拘一用”之论。可贾珝这番话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竟是將《易经》《庄子》与《论语》杂糅为一,寻常圣人经典,哪有这般写的?可偏偏这回答言之成理,自成一说,让人想驳斥也无从下口。 可李守中不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觉是好事——十三四岁的年纪,若是真读成了只会“子曰诗云”的腐儒,那便是读死了书。 他沉吟片刻,又问:“时文可曾练习?” 贾珝如实道:“这些年隨师父修道,时文不曾常作,只是读过些范文,略知套路而已。” “可作诗?” 贾珝想了想,道:“略知平仄。” 李守中点出一题:“便以这盆素心兰为象,且作一首来。” 作诗对於贾珝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难事,他这些年老道给他的杂书如山海,诗词歌赋无一不观,加上过目不忘的加持,別说自己作诗,就算是仿著哪个名家的笔意代笔,也能做到难辨真假。 至於前世记住的那些名篇诗词,若他脸皮厚一些,此刻大可以抄一首应景的,隨便捡一首往案上一掷,还怕不高山仰止?只是此等行径,不但是瞧不起对方,更是瞧不起自己。他有自己的心气,不屑於当文抄公。 贾珝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在宣纸上写道: 素心不竞百花沉,一叶幽香透碧岑; 何必东君催暖律,孤根自合在山林。 写罢搁笔,双手递上。 李守中接过一观,初看不过是寻常咏物小诗,细品之下,竟別有一番意味。 首句“素心不竞百花沉,一叶幽香透碧岑”言品格自恃不肯与人爭宠,第三四句“何必东君催暖律,孤根自合在山林中”更是自喻不依附权势,甘於淡泊的志气。句句都在写兰花,却无一字不在写自己。运典不著痕跡,志趣隱而不发。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自己觉得,可有什么不足?” 才华横溢固然难得,但如果持才傲物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再问一句,便想观其性情。 贾珝听李守中这问,便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此诗……不太合我此时心境。” 李守中更是意外。寻常学生被问到这种问题,要么自谦,要么惴惴不敢言,哪有自己先认了“不合心境”的? 贾珝不打算瞒著,便坦然道:“我此来求国子监,本就是为了日后博取功名、兼济天下,此诗却是一副避世独善的调子,不合途路,倒有些故作清高、投人所好了。” 贾政听他说得这般直白,脸都黑了,他在官场上从来小心翼翼,哪敢这般“不打自招”?他心里一急,重重咳了一声,正要开口替他圆一圆,李守中却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不合心境!好一个投人所好!” 李守中连连点头,指著贾珝笑道。 “难得、难得,要知老夫最厌的就是那等投人所好之人,你若是不说,作了一首好诗,老夫是爱,但这般年纪就学会了迎合之道,绝非好事。你却自承投我所好,不自欺,亦不欺人,这便对了。” 贾政被这一拉一扯弄得心绪翻涌,方才还在担心儿子失礼,此刻见李守中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如此畅快,竟有些回不过神来,只得也跟著勉强笑了笑。 李守中话锋一转,却又考了几句《礼记·乐记》的经义:“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依你看,若礼崩乐坏,根由何在?” 贾珝与他对答许久,思路愈发通达,与这位祭酒的脾性风格也渐渐摸出了些门路,张口便道:“礼崩乐坏,症不在礼乐,在人心。人有私,则礼法成虚设;人有贪,则乐教失本真。若人人无诚,虽有礼乐,不过虚文縟节。” 李守中再点了点头,面带讚许。 他教书三十余年,极少见到能如此言之有物、不拘於章句的年轻人。这般学识,已远超国子监入监的门槛,若能再经数载雕琢,锋芒內敛,日后必成大器。 李守不再多考,含笑道:“存周兄,令郎的学问不必再多问了。如此资质,若不入国子监,反是老夫失察。关文我明日便签批,开春便可入学。” 贾政喜不自胜,站起来拱手道:“得李兄如此看重,弟这里谢过了。” 李守中见他这般,也起身还了一礼,心中感慨。这贾存周在官场这些年,升不了高官,也做不来大事,人情世故上从不见他多精明,倒是这份实诚,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贾珝起身执礼道:“谢祭酒大人。” 第二十二章:王夫人 从李府出来,贾政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他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两眼,又放下,转头看向贾珝,面上仍有几分未褪的激动之色。他又忍不住打量了贾珝几眼。 这孩子从李府出来便神色如常,既没有得意之色,也没有受宠若惊的侷促,仿佛方才那场考校不过是寻常事。 “李祭酒方才临別时说的那几句话,你可记在心上了?”贾政问道。 “记得。”贾珝道,“李祭酒说,让我入了国子监之后多去听听课,莫要恃才傲物。” “正是。”贾政点头,“国子监中匯集天下英才,正是砥礪学问的好去处。到了那边,当以谦逊为本,多学多思,不可有一丝骄矜之气。” 贾珝点头应是。 马车从甜水井胡同一路往西,穿过来时的那条石板路,进了荣国府所在的荣寧街。贾政掀帘看了看外头,忽然又道:“你母亲自你回来之后,还未曾与你好好说说话。今日这事算是定了,你去给她磕个头,让她也安安心。” 贾珝应声道:“是,儿子正有此意。” 贾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说到王夫人,贾珝回府这些时日,到王夫人院中去得並不勤。並非不孝,也非疏远,只是他在琢磨如何与这位母亲相处。 原著中的王夫人是个极为复杂的人,她是贾政的正妻,荣国府真正的当家誥命。论出身,她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是王子腾的亲妹妹。论能力,她年轻时也是精明强干的主母,只是后来將內务放给了王熙凤,自己退居佛堂,每日吃斋念佛。 但她绝非软弱之人。撵金釧致其投井,强拆晴雯致其惨死,清理芳官等戏子,手段雷厉风行,毫不留情。她对宝玉的控制欲堪称强烈,凡是她认为可能带坏宝玉的人,一概不留。 都说她是面慈心冷,这话不全对。她的冷,不是没有心,而是心思全放在了最重要的地方。贾珠死后她万念俱灰,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宝玉身上,谁碰她的命根子,她便跟谁拼命。 如今自己回来了,这个局面便多了些变数。对王夫人而言,失散多年的儿子忽然归来,自然是天大的惊喜。但她的心结也在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儿子相处。这七年多她不在他身边,她欠他太多,却又怕对他太好伤了宝玉的心。 贾珝也是考虑了这一层,才没有急於表现得太过亲密。今日得了李祭酒的亲口认可,在母亲面前便更好说话。一个走上科举正途的儿子,比一个只会念经修道的儿子更能让她安心,也更能让她在贾府眾人面前有体面。 马车停稳,贾珝下了车,便往王夫人处去。 王夫人住在荣禧堂东边的正房內。此时正是午后,廊下两个婆子在打盹,里头鸦雀无声。 丫鬟金釧正从屋里出来,见了贾珝连忙福了一礼,道:“珝二爷。”又低声道,“太太刚念完佛,正歇著呢。二爷稍候,奴婢去通传。” 贾珝点了点头。 不多时金釧掀了帘子,笑道:“太太请二爷进去。” 王夫人的正房不算大,陈设简净,没有贾母房中那等金碧辉煌。王夫人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捻著一串数珠,见他进来便要起身。 贾珝快步上前,掀袍跪倒,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一把扶住他,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又吩咐彩霞,“去把今儿新蒸的桂花糕端来。”又吩咐彩云,“沏二爷爱喝的好茶。” 贾珝在炕边坐下,王夫人端详了他几眼,眼圈便有些泛红,却强忍住了,只是反覆说著“注意身体”“衣裳合不合身”之类的家常话。 贾珝一一应著,道:“儿子今日隨父亲去拜会李祭酒,国子监的事已有了眉目。特意来给母亲报个信。” 王夫人眼睛一亮,放下手中数珠,道:“当真?你父亲回来说了不曾?” “父亲已经给老太太回过话了。”贾珝道,“儿子的学问够得上补荫监,只等礼部批文。” “阿弥陀佛。”王夫人合掌念了一声佛號。 她这辈子最敬重读书人,当年嫁入贾府时,王家已是军功世族,她却是自幼读过书的。后来贾珠天资聪颖,十四岁便进了监,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谁知天不假年,贾珠一病而逝,她自此万念俱灰,吃斋念佛,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了宝玉身上。而今贾珝回来,又走上了科举正途,她焉能不喜? “珝儿,等你入了监,要好好用功。你老太太最疼读书的孙子,你父亲也能少操些心。” 贾珝道:“母亲不必替儿子操心,只管將养好身子。” 王夫人捻著数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珝儿,你姐姐若是知道了,定也高兴。” 贾珝知道她说的姐姐是贾元春,自己的亲姐姐。 元春是贾政与王夫人的嫡长女,生在大年初一,自幼由贾母亲自教养,才貌双全,选入宫中做了女史,按照原著来算,数年后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姐姐在宫里可好?”贾珝道。 “嗯,上月的信里说一切安好,只是宫中规矩森严,不得常通音信。她比不得寻常人家女子,进了宫便是皇家的人,连回来省亲都是奢望。你姐姐自幼端庄大方,太后娘娘很是喜欢她,如今在凤藻宫做女史,只是太辛苦了,平日也不得回家。” 贾珝温声道:“姐姐在宫里为贾家爭了光,咱们在外头也得更爭气才是。” 王夫人心中一暖,伸手抚了抚他的肩,泪花闪了闪,不忍落下来。她擦去泪痕,復又攥住他的手,问:“珝儿,你可知你舅舅?” 贾珝当然知道。 王子腾,原著中贾府最硬的后台。初任京营节度使,手握京师卫戍兵力,后来升了九省统制,出京巡边,又升內阁大学士,是贾家在朝堂上真正的支柱。贾家败落,恰是从王子腾暴卒开始。如今这位舅舅尚在京营节度使任上,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 “母亲说的是王子腾王大人?” “正是。”王夫人道,“他是你的亲舅舅,现做著京营节度使,手握神京城外五城兵马,是咱们朝中顶樑柱。改日你与你父亲去王府拜会,让他也见见你这个外甥。咱们王家在神京是带兵的,你去了自有好处。” 不过算算时间,王子腾升九省统制、出京巡边的日子,恐怕也没多远了。 黛玉进府之后,便是薛家进京。薛家一到,王子腾便离了京城。 贾珝还没说话,金釧便在外头轻声提醒:“太太,该用晚饭了。” 王夫人应了一声,对贾珝道:“你今日在外头跑了半日,回去歇著吧。回头我让彩霞给你送些新做的衣裳过去。” 贾珝起身,又行了一礼:“母亲也早些歇息,儿子先告退了。” 第二十三章:黛玉进府 这日清晨,荣国府角门外停了数辆青布骡车,几个僕妇正从车上往下搬箱笼。角门上的婆子探头探脑地往街口张望了几回,终於远远瞧见一队车马从西边过来,便飞跑进去报信了。 不多时,贾母亲自打发人传话,让各处院子的主子们今日都在荣庆堂候著。闔府上下便都知道,林姑娘到了。 贾珝正在东跨院书房里翻看从贾珍那里顺来的几本前朝文集,春纤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二爷,林姑娘进府了,老太太说各房都去荣庆堂相见呢。” “知道了。”贾珝搁下书卷,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便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女眷们已经坐了满堂。贾母坐在上首,正拉著一个瘦弱纤细的女孩儿的手掉眼泪,嘴里心肝儿肉地叫著。王夫人、邢夫人、李紈、王熙凤並三春姊妹都在。 贾珝的目光越过满屋女眷,落在那个女孩儿身上。 她身量纤瘦,穿著一身素淡的月白色袄裙,不过八九岁年纪,眉眼却生得极精致,两弯似蹙非蹙的柳叶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露目。站在那里如弱柳扶风,行动间自有一段天然的娇怯之態。虽年幼,已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这便是林黛玉了。 他正看著,便见贾母朝他招手:“珝哥儿,过来。” 贾珝上前行礼。贾母拉著黛玉的手,又牵过贾珝的手,道:“这是你二舅舅家的珝二哥,你母亲是他亲姑妈。因他自幼在外修道,前些日子才回来。” 黛玉抬起那双含露目,望了他一眼。贾珝生得眉清目朗,身姿挺拔,他修道归府的事这几日荣国府的下人早已传遍了,黛玉自然也听了几句,说是这位二爷一身道法,好大的本事。 她敛衽施礼,轻声道:“黛玉见过珝二哥。” 贾珝心中闪过原书中几句判词,这女孩儿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为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下世为人,以泪偿恩,最后泪尽而亡。他想著这些,面上却无半分异样,拱手道:“妹妹远道而来,路上辛苦。” “老太太,怎么不见宝玉?”王熙凤忽然问道。 贾母擦著眼泪笑道:“去庙里还愿了,说是午后回来。” 眾人陪著黛玉说了一会子话,贾母便让黛玉去拜见两位舅舅舅母。邢夫人起身领著黛玉去贾赦那边,贾赦自然推辞不见。不多时黛玉回来復命,又由王夫人领著往贾政这边来,贾政却也不在,说是去庙里还愿了。 这还愿一事,说来话长。 原来自从贾珝被李天师接走修道,贾政与王夫人便时常在佛前许愿,盼儿子平安长大、早日归家。王夫人是吃斋念佛日日祈祷,贾政虽不信神佛,却也跟著王夫人去庙里烧过几回香。 如今贾珝果然平安归来,不仅平安归来,还得了国子监荫监的名额,开春便能进学。贾政大喜过望,想起当年在城西护国寺许下的愿——若儿子平安归来,便重塑金身、捐五百两香油。 贾政虽不迷信,却是个言出必践之人,今日便是带著宝玉还愿去了,原本要带著贾珝一起去,贾珝却说修道之人不拜佛陀,贾政也不勉强。 黛玉一行,两个舅舅都没见著,略有些悵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王夫人吩咐丫鬟领著黛玉回贾母院中用饭。 哪知午后,外头一阵喧嚷,便知道是贾宝玉回来了。 贾珝坐在一旁喝茶,见门帘被掀开,丫鬟们簇拥著一个少年进来。宝玉进了门,目光先落在贾母身上,快步上前请安。旋即目光便在她身上停住了。 眼前这个女孩儿,眉尖若蹙,目中含烟,一袭素衣更衬得她清丽脱俗,怎么看都觉得面熟。他端详了黛玉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何曾见过她?” 宝玉道:“虽未见过,然看著面善,心里便当是旧相识,今日只当远別重逢。” 贾珝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感慨。原著中宝黛初见的场面,他曾无数次在书页上读到,如今却真切地发生在眼前。只可惜这木石前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宝玉问黛玉可曾读书,问她可有表字,又送她“顰顰”二字。探春笑著问出处,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有,探春道只怕又是杜撰,惹得满堂人都笑了。一切皆如书中所写,分毫不差。 贾珝也没有插手的意思,若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就强行扭改一切,反倒落了下乘。 却见宝玉忽然转过头来,看著黛玉问道:“妹妹可有玉没有?” 黛玉心想,大约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便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堂瞬间大乱。几个丫鬟婆子衝上去按住他,有人去捡那玉,有人扶住他不住地劝。贾母急得直跺脚,一把搂过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又哄道,“你这妹妹原有玉的,只因你姑妈去世时捨不得你妹妹,遂將她的玉带了去,一则尽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 宝玉听了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却仍瘪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黛玉呆立在一旁,她不曾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惹出这般动静,满堂人都围著宝玉转,一时无人理会她,孤零零站在堂中。 贾珝便在这时开了口。 “宝玉,把玉戴上。”他说。 他的语气平淡温和,没有特意加重其中的任何字眼。 宝玉正在闹性子,听见二哥的声音忽然就安静了几分,那些僕妇丫鬟的劝慰都压不住他,偏偏二哥的话进耳朵里,叫他心里那团邪火倏地就熄了大半。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好像二哥的话天生就该听似的。 “二哥……”他红著眼眶看向贾珝。 贾珝走过去,接过丫鬟手中那枚通灵宝玉,亲手给宝玉戴回项上。 “你妹妹大老远从扬州来,路上走了几个月,刚进府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你便摔玉给她脸色看。你嚇著你妹妹了。” 宝玉怔怔地转头看向黛玉,见她果然眼眶微红,神色惶然,便低下头去不再闹了。 贾珝道:“去,给妹妹赔个不是。” 宝玉犹豫了一瞬,走到黛玉面前,躬身道:“妹妹莫怪。是我一时糊涂,嚇著你了。” 黛玉万万没想到这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竟会跑来赔不是,她进府还不到半日,便已看出宝玉在府里的地位,连贾母都惯著他,旁人谁敢说半个不字?可偏偏眼前这位珝二哥,一句话便镇住了他。 这倒叫她对这位二哥多了几分另眼相看,只是眼下这场风波还没过去,她也不便多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第二十四章:荣国府目前最合適的继承人 贾母见宝玉安静下来,这才鬆了口气,又怕他再闹,连声吩咐丫鬟们把他带下去洗脸换衣裳。宝玉蔫蔫地跟著袭人走了,临出门还回头看了黛玉一眼,似有愧色。 闹了这一场,荣庆堂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丫鬟们收拾了摔玉时打翻的茶盏,重新沏了热茶上来。贾母坐在上首,拉著黛玉的手不放,生怕她受了委屈似的。 黛玉低垂著眼帘,面上已恢復了平静。方才那番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初来乍到,本就处处小心,更不敢在贾母面前露出半分不快。 贾母又安慰了她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对王夫人道:“黛玉的住处可安排好了?原说让她在碧纱橱暂住几日,等过了残冬再另行安置。” 王夫人正要答话,贾母却摆了摆手,自己接了下去:“我想了想,还是不妥。碧纱橱就在我屋里,原是为了近便,可方才你也瞧见了,他们两个一见面便闹成这样。宝玉那性子又是个不省事的,若住得太近,日后三天两头的闹,反倒不好。” “便让黛玉住在原先你住的那间屋子吧,在荣庆堂西边那一进,离我也近,又不与宝玉比邻,清净些。” 贾母疼爱宝玉是真的,可她管了贾府一辈子,心里什么不清楚?碧纱橱就在她屋里,原是怕黛玉孤单,才让她住得近些。还有一个考虑就是宝玉和黛玉打小一起长大,將来若能结亲,那便是亲上加亲,她也安心。 可今日这场面叫她看出些端倪来,那孽障一见黛玉便摔玉,闹得满堂大乱,若不是珝哥儿压住了场子,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对於这个归府不久的孙子,她了解得比府里所有人都多。当年贾珝出生时,天降异象不说,他爷爷贾代善尚在人世,曾亲自抱著这个孙儿端详了许久,对她说这孩子命格极贵,將来必成大器。后来李天师登门要人,贾代善也是点头的,说是天意不可违。贾代善临走前再三嘱咐她,珝哥儿若回来,务必將家业交与他手。 所以才有了现在荣国府的格局,贾赦虽是长子,贾母却让他住东院,只理自己的私事,府中大事一概不让插手。明面上说是大老爷性子疏懒不管俗务,实则就是怕他荒疏败家。贾政虽是次子,却得贾母授意主持府中事务,不仅是因他品行端方为人正派,更因他是贾珝的亲生父亲。 如今贾珝回来了,又是正经入了国子监,日后赴考中举,便是正途出身。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他手上。 她方才让黛玉不去住碧纱橱,除了为免宝玉再闹之外,也是想给这丫头多几分清净。再说珝哥儿稳重,黛玉住得离珝哥儿近些,也有照应。两个孩子都是极优秀的,若能相处得好,日后自有好处。 王夫人听了贾母的安排,略一沉吟便点头道:“老太太想得周到。那屋子原是媳妇未出阁时住的,虽旧了些,倒也洁净,这就让人去收拾,今晚便能住进去。” 站在一旁的王熙凤早把贾母这些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她如今能和贾璉夫妻二人管著府里的庶务,离不了贾母和王夫人的信任,之前贾政並无合適的继承人——贾珠夭折,宝玉年幼且不通庶务,贾兰虽是长房长孙却年纪太小。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凤姐不过是替二房当著家,迟早要还回去的。 如今贾珝回来了。论名分,贾珝是二房嫡次子,贾政的正经儿子,是荣国府目前最合適的继承人。论才学,国子监荫监,李祭酒亲口夸讚,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论手段,这位二爷回来还不到一个月,虽然没有怎么展露,但这无疑是为了韜光养晦。 她正自揣度,便听贾母又道:“凤丫头,黛玉的衣裳首饰你去张罗,莫要怠慢了。” 王熙凤回过神来,忙笑著应道:“老太太放心,早备下了。从江南来的几匹新料子顏色清淡,正合林妹妹的品格,明日便让人送去裁衣裳。”她又对黛玉笑道,“妹妹缺什么只管打发人来找我,府里的东西虽不多,却也短不了妹妹的。” 黛玉起身道谢,谢过了贾母,又谢王熙凤。 贾珝坐在一旁静静看著。贾母的安排让他品出了一丝值得思索的地方,自己这个变数的存在果然已经让剧情和原著有了明显的偏离——原著中黛玉进府后住的是碧纱橱,宝玉住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宝黛朝夕相处,青梅竹马,情根深种。如今贾母改了安排,黛玉住到西边那一进院子去了,与宝玉隔了开来,又离自己更近了几分。 不过这一变也正合他的心意。宝黛朝夕相处固然是一段佳话,但结局悽苦,泪尽而亡。若能早早將这份羈绊淡化,对黛玉未必不是好事。 贾母贾母又与眾人说了一会子话,方才那一场闹腾让她也有些乏了,便挥了挥手让眾人散了,最后特意叫住贾珝:“珝哥儿,你妹妹初来乍到,府里诸事不熟,你跟她说说话,別叫她心里不自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珝自无不可,点头应是。 眾人陆续散去,王夫人和王熙凤各自去忙,三春姊妹也回了自己屋子。荣庆堂里一时只剩下贾珝和黛玉二人,丫鬟们都退到了外间伺候。 黛玉坐在绣墩上,手里攥著一方帕子,默然不语。她本就心思敏感,方才宝玉摔玉时,满屋子人都只顾著哄宝玉,没人顾得上她。此刻安静下来,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愈发浓重。 贾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想起原书中那句判词——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这性子,若不及时紓解,只会越想越深,伤身伤心。 他开口道:“妹妹,这会子天色尚早,不如出去走走?” 黛玉抬起头,眼中有些茫然:“去哪里?” 贾珝道:“院子西北角有片梅林,这几日红梅开得正好。我带你去看梅花吧。” 第二十五章:可对我而言,独善其身是逃避(加更求追读) 贾珝並未带黛玉走那几条人多眼杂的穿堂游廊。他领著黛玉从荣庆堂后门出来,穿过一道小小的月洞门,再沿著一条青石小逕往西走,绕过几丛枯竹,便是一片梅林。 这条路避开了各房下人们走动的正路,沿途连个僕妇都没碰见,黛玉起先只低著头跟在他身后,走了片刻,渐渐抬起头来。 “二哥对府里的路倒是很熟。”她轻声道。 “刚回来那几天,我每日在府里到处走,每条路都走了一遍。”贾珝道,“往后妹妹若是想去哪里又不认得路,可以来问我。” 黛玉默然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转过那丛枯竹,眼前豁然开朗。梅林不大,约莫数十株老梅,虬枝铁干,疏疏落落地缀著殷红的花朵。连日小雪初霽,枝头尚有残雪未消,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黛玉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竟有这样的地方。”她喃喃道。 江南也有梅,只是扬州地势低平,园林精巧,没有这北地寒梅的孤瘦苍劲。何况她这次北上,一路所见皆是荒疏的冬日景象,进了荣国府又闹了宝玉摔玉那一场,心里正闷闷的,忽然见了这一片清幽的梅林,便如浊水遇了清泉,心头那股积鬱都被冲淡了几分。 贾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梅树下,抬手摘了一朵低处的梅花,隨手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来,低声道了声谢,將花凑近鼻端闻了闻,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贾珝道:“苏子由说,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这里的花开得晚,要到正月才盛。妹妹来了,正好赶上。”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二哥,你常来这里赏梅吗?” “每隔几天便来一次。”贾珝道,“这地方偏僻,府里人少有人来,落得清静。” “二哥也是喜欢清静的。”黛玉像是自言自语道。 贾珝没有否认。他的確喜欢清静,不过这片梅林对他的意义不止於此。这是他每日读书累了便来走走的地方,周遭无人,便於静心思考。或是书中经意,或是府中人事。 “喜欢清净是一回事,落个清静是另一回事。”贾珝道,“清静是福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黛玉微微侧头,眼中有些好奇:“二哥在山中修了七年的道,按理说,山中看云看树看雪看月,岂不比这府里自在清净?” “山中的確自在。”贾珝坦然道,“但不该是我长留的地方。”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是个极聪慧的人,听得出这话里还有未尽之意。可她毕竟初来乍到,与这位二哥也只是今日头一次见面,许多话不便追问。 但她心中更奇怪了,若是旁人挤破了头,挤进贾府来,贪什么风光,图一个出身富贵,都是有因有果的。可这位二哥在山中修道多年,早已超脱方外,何必再回来卷这红尘俗事?是为了贾家的风光?还是为了什么?他大可在山中清修一辈子,自在超脱。 只是她又不便多问,沉吟片刻,才试探著开口:“二哥在山上待了七年,说放下就放下了吗?不会觉得可惜?” “妹妹觉得我放下了什么?”贾珝反问道。 “放下的,不就是那种清净自在的日子吗?在山中,不用与人事周旋,也不用顾什么规矩礼数,一个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听人说修道之人都嚮往自在超脱,寻常人求也求不来。” 贾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一步。 黛玉跟在他身后。 “妹妹说的那种自在,我也有过。山里七年,看云看树看雪看月,的確没什么不好。”说到这,他摇了摇头,看著梅花接著说道,“可是妹妹,你把自在看得太高了。” “妹妹方才说的那种自在,是独善其身的自在。不受人拘束,不被人打扰,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完一辈子。可我后来渐渐明白了——这种自在,得看对什么人。” “对有些人来说,独善其身是境界。可对我而言,独善其身是逃避。” “我回来,不是因为山中不好,而是因为我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黛玉不解其意,仍是怔怔地听著。 贾珝也意识到自己说深了。面对一个初来贾府的,心有不安的九岁女孩,实在不该说这些沉甸甸的话。他缓了缓,將目光从远方收回。 “这些不过是些废话,妹妹不必放在心上。”他语气一转,带著几分轻鬆道,“这里有几株细瓣黄蕊的红梅,开得最好,你再往前走走便看见了。” 黛玉跟著贾珝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前面几株梅树花开得分外浓艷,枝头压著一层薄雪,红白相间,如画一般。 她移了两步,在梅树前站定,抬手將方才那朵梅花轻轻放在枝头积雪上,像是在替花儿寻了个伴。 贾珝道:“若妹妹喜欢,我让人折几枝插在瓶里,搁在你房里。” “多谢二哥好意。”林黛玉摇了摇头,“这梅花长在枝头才好,摘下来搁在屋里,反倒困住它了。” 贾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这位妹妹果然和原书所写一样心思纯澈,由花及己,事事入心,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像原著里那些人一样只拿好话来粉饰太平,反而更须开解几分。 但他也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说什么了。黛玉初来,江南千里,长途跋涉,又惹了宝玉摔玉一场,身心俱疲,说多了反而成了负担。 开解这件事,须得慢慢来,日子长著呢。 “天色不早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妹妹今日舟车劳顿,早些回去歇著。明日若想再来,我让春纤领你来。”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二哥。” 贾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原路往回走。黛玉跟在他身后,仍想再回过头去看看那片梅林,结果终究没有回头。 因为前面那道背影,在这偌大又陌生的荣国府里,似乎更能让她安心。 第二十六章:这位蓉大奶奶,和二哥很熟么? 正月二十九,寒意料峭。东跨院的书房里,贾珝將最后一卷《大学衍义》合上,搁在案角。这些时日,他已將四书五经重新温习了两遍,又挑了几本时文制艺翻了翻,心中对国子监的课业大致有了底。 国子监设在神京城东北隅,设祭酒一人、司业二人,下辖五厅六堂。监生分两类,一类是各地选拔上来的贡生,另一类便是他这样的荫监。按例,监生需住宿在监,每月初二、十六放两天假,其余时日不得擅自离监。 不过近年朝局不稳,税收连年不足,国子监的经费也削减了几轮,加上边关时有战事,朝廷心思早不在学政上边了,监规渐渐鬆弛。像他这样的荫监子弟,多半並不真住在监里,每旬去应个卯、听几日课,便算尽了本分。 贾珝打算走读。国子监的功课对他来说不算太重,真正要紧的是借这个身份结交人脉、观察朝局。困在监里反而不便。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紧接著门帘被掀开,是宝玉来了。他今日穿了件银红绣百蝶穿花的箭袖,项上戴著那块通灵宝玉,只是脸上没什么神采,闷闷地叫了声二哥便挨著贾珝坐下,也不说话,只拿手指拨弄桌上的书页。 贾珝搁下笔看了他一眼:“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宝玉憋了半天才开口,眼睛盯著桌面说,“二哥,我听说你开春就要去国子监了。” “嗯,后天开学。” “那……那你还能回来吗?” 贾珝被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逗得差点失笑,道:“我每日都回来,国子监离府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车程。” 宝玉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我还以为要好久才见一次呢!上次我问老爷国子监的事,老爷说国子监规矩严得很,每月只放两天假,我当二哥去了就不能回来了。”又道,“最好最好,往后下了学还能说说话。” 又问,“二哥,你去了国子监可要作时文?老爷说时文是正经学问,我读了几篇,真是又臭又硬,难为二哥受得了。” 贾珝没接他的牢骚话,只道:“你这阵子可有读书?” 宝玉一听这话便苦了脸,支吾道:“读了,读了些。只是老爷前日又查问《孟子》,我背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后面便不记得了。老爷气得要打我板子,亏得老太太拦住了。二哥,我是真读不进去那些圣贤书。” 贾珝看著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没说什么。过度的责备改变不了什么,宝玉的稟性本就不是读书入仕的料。 “二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宝玉忽然闷闷地问了一句,“老爷骂我,我知道。现在府里人说我不如二哥,我也知道。可我就是不喜欢那些东西。” 贾珝没有安慰他,反而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宝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喜欢和姐姐妹妹在一处,喜欢作诗填词,喜欢看戏听曲,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可这些话他清楚得很,说出来只会被人骂没出息。 若是旁人问他,他兴许就搪塞过去了,可眼前是二哥。 “我喜欢和姊妹们在一处,她们都是水做的人,乾乾净净的,不像外头那些禄蠹满身铜臭……” 贾珝看著他没说话,想了一下措辞,开口道:“这些事情本身並不丟人,人间本来就不该只有一条路可走。只是现在的时局,容不下太多选择。” 正说著,春纤打起帘子,探进半个身子道:“二爷,林姑娘来了,说是不著急进来,先等著。” “请她进来。”贾珝道。 黛玉掀帘进来,怀里抱著几册书卷,正是贾珝这些日子陆续送她的书——一部《南华经》,一册《楚辞》,还有几本文集。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绣兰草的小袄,大约是过年的新衣裳,衬得面孔愈发白皙,只是下巴仍尖尖的,身上的肉还是没养出来。 “二哥,我来还书。”黛玉將书放在案上,又向宝玉点了点头,“宝三哥也在。” “妹妹。”宝玉收起方才的沮丧,起身还礼,面上换了几分笑意。 贾珝看了一眼那几本书,道:“都看完了?” 黛玉嗯了一声:“多谢二哥费心。这些书极好,只是《楚辞》有几篇读不太懂。” 宝玉这时候已经將书拿起来翻看,口中道:“原来二哥还藏著这些书,怎么也不给我看看?” “你又不爱读这些。”贾珝毫不留情地道。 黛玉低低笑了一声,拿帕子掩住了嘴角。宝玉訕訕放下书,道:“妹妹笑什么?我虽不爱读圣贤书,这些却是爱读的。妹妹读的是哪几篇?《九歌》?《九章》?” “《九歌》倒是读得顺畅些,《九章》便有些难了。”黛玉道。 见宝玉和黛玉说起诗书,贾珝懒得听他二人爭辩,便淡淡道:“《楚辞》多寄忧思,偶尔读读便好,不宜沉溺。倒是《南华经》,妹妹若有体会,不妨多读几遍。” 说著递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过去,“这是我自己抄的注本,字丑,你將就著看看,不过有些地方不是一两句注释能说清的。等往后得閒,我给你讲讲。” 黛玉双手接过,见他如此用心,心想二哥这样的人真是难得,不由得感激道:“多谢二哥。” 宝玉在旁边看著他二人,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但他毕竟心思单纯,见二人说话融洽,便也插嘴道:“二哥,前些日子我见了蓉哥儿媳妇,她向我问你呢。” 贾珝抬眼:“问我什么?” 宝玉浑然不觉什么,照实说道:“问你修道的事,又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东府走动,还问我你平日爱吃什么。想来是上回二哥去东府,跟蓉哥儿媳妇讲了些道法,她信极了。” 黛玉对於这个蓉大奶奶並不了解,只知道是寧国府的蓉大爷的內人,对於她为什么打听贾珝,自然是不清楚的。 贾珝神色不变,只嗯了一声,心里却起了思量。秦可卿竟通过宝玉来打听自己,想来是心里有事了。她处境敏感,身份是侄媳妇,不便直接接触,托宝玉传话倒是个高明的法子。 寧国府中尤氏是主母,是贾蓉的正经婆婆,秦可卿不过是媳妇,却能顶起寧国府的日常事务,连贾珍都不得不在她死后找王熙凤来协理。这样一个人,心思自然不浅。如今她主动递话,恐怕不只是为了几句道法。自己若不去见一面,倒有些辜负了她的这份信任。 他正想著,就听黛玉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这位蓉哥儿媳妇,和二哥很熟么?” 第二十七章:难为多红顏 贾珝听见这话,心里忍不住吐槽一句好个林妹妹。这才多大年纪,心思倒比大人还细,只凭宝玉几句话就嗅出了不寻常。 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什么,秦可卿的事本就不便多说,再说他跟黛玉的关係还没到事事交代的份上。 “她是族中侄媳,我上回去东府赴宴见过一面,略说了几句话罢了。”贾珝语气平淡,“妹妹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黛玉撇了撇嘴,不再追问了。她心思玲瓏,听得出贾珝在敷衍自己,便换了语气道:“只是隨口问一句。二哥不愿说,我不问了就是。” 贾珝也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隨即站起身来:“今日天色不早了,我还有些事要办,先出去一趟。” 黛玉本就识趣,见他有事,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宝玉见黛玉要走,便也跟著往外走,临走时还回头叮嘱了一句:“二哥,改日回来得早,跟我说说国子监里的事。” 贾珝应了一声,目送二人出了院子。 到了院门外,宝玉追上黛玉,黛玉见他跟了上来,也没放慢脚步,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蓉大奶奶是什么样的人?”黛玉边走边问,装作只是閒谈。 “是个极好的人。”宝玉想也不想便答道,“待人和气,说话轻柔,从不拿架子。我去东府玩,她总让人备点心给我。” 黛玉嗯了一声,没接话。 宝玉又道:“人也生得极標致。我们府里上下几百个姐姐妹妹,论模样,没人比得上她。” 黛玉一听这话,心里莫名多了些思量。標致,好人,还向宝玉打听二哥的事。这些拼在一起,怎么拼怎么不像寻常的族中侄媳。 却说另一边,贾珝换了一件月白色暗云纹的长袍,出了东跨院往东边甬道走去。这趟只带了春纤,碧柳留在了院里。主僕二人穿过几道月洞门,沿途几个僕妇见了都低头避让。 转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碰上了李紈。 她正站在墙根下,一只手挽著个青布包袱,另一只手扶著墙,正低头犹豫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贾珝,脸便微微红了。她身后的小丫鬟也跟著矮身行礼。 “大嫂子。”贾珝拱手道,“怎么站在这里?” 李紈忙还礼:“二叔。” 又望了望他身后的方向,似乎有些意外,“二叔这是要出去?” 贾珝点了点头:“去东府走一趟。” 李紈哦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贾珝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没有急著走,只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果然李紈咬了咬唇,把手里的包袱往前递了递:“二叔,前些日子承蒙照拂兰哥儿,妾身无以为报,便做了双鞋。不值什么,只是妾身一点心意。” 她原想让兰哥儿去送,自己一个寡嫂不好亲自送过去。可又觉得不亲自去谢一句,显得太没心意,左右为难,竟在这墙角站了半天,结果正撞上贾珝出来。 她一面说话,一面示意身后的丫鬟打开包袱。那丫鬟从包袱里捧出一双崭新的玄色云头履,针脚细密整齐,鞋口滚著暗青色缎边。 贾珝接过鞋,低头看了看。这针线功夫绝非敷衍,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的云纹绣得工工整整,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 “嫂子费心了。”他说,“嫂子手真巧。” 李紈被他夸得面色更红了,低声道:“二叔拿去试试合不合脚。若不合,我再改。”又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春纤,似乎在担忧周围的人看见了会如何议论。 一个寡嫂给亡夫的弟弟做鞋,虽是出於感激,落在旁人嘴里却是惹人耻笑的閒话。 贾珝將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不禁嘆气。他不是看不出李紈的侷促,可正是因为她凡事都往最坏处想,才把日子过得这般委屈。他自己坦然受著这份心意,旁人反而不好说什么。 “多谢嫂子。”贾珝將鞋交给春纤收好,神色如常道,“嫂子放心吧。” 李紈点了点头,隨即问道:“二叔后天便开学了吧?” “嗯。走读,不常在监里住。” “那就好。兰哥儿每日还盼著去找二叔读书呢。若二叔一去不回来,他怕是要难过。”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亲昵了,又补充道,“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让二叔在家多住些时日。” 欲盖弥彰。 贾珝笑了一声,也不戳破,只道:“大嫂子若有空,也多来我院里坐坐。春纤和碧柳如今都认了字,跟兰哥儿也很熟,都是自家人,嫂子不必见外。” 他不喜欢扭捏作態,对於感情之事看的清,也拿得起,只是时候未到,许多事不宜太早彰显。 李紈慌忙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便匆匆告辞了。 目送她走远,贾珝示意春纤继续走,主僕二人穿过几道月洞门,从角门出了荣府,往寧国府那边去了。 寧国府的门房早已认得他,连忙迎上来笑著打千:“珝二爷,小的给您通报去。” 贾珝摆了摆手:“不必,我自己进去。” 说话间便侧身过了门,往二门內走去。哪知刚走了几步,迎面就撞见一个人。只见那人十六七岁年纪,穿一身宝蓝织金锦袍,脚步虚浮,一身的酒气,正是贾蓉。 贾蓉正扶著墙往二门走,想来刚在外头喝了不少酒回来,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抬头看见贾珝,他还愣了一下,等到看清是谁,浑身一激灵,那点酒意登时醒了大半。 贾蓉连忙站直了身子,堆了满脸笑道:“二叔?您怎么来了?” 他不知为何,见了这位比自己还小著两三岁的二叔就莫名发怵。明明人家也不曾骂过他,可光是站在这人面前,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或许是贾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又或许是他见过荣庆堂舞剑的事,贾蓉总觉得自己若在二叔面前犯了什么错,绝对討不了好。 “来找你父亲说点事。”贾珝扫了他一眼,闻见他满身的酒气,“大白天便喝了这么些?” 第二十八章:无能的丈夫 贾蓉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僵硬了几分,搓著手道:“几个朋友……聚了聚,不值什么,不值什么。”说完又连忙躬著腰道:“二叔要见父亲?父亲这会子怕是还没醒,昨儿夜里陪几位世交喝酒,寅时才歇下。” 贾珝看著贾蓉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他对贾蓉这个人,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同情。但同为男子,有些观感却是免不了的。 这贾蓉生得白净俊秀,出身寧国府长房,论家世论皮囊都是上等,却偏偏养出了一身的窝囊气。在外头结交些狐朋狗友喝花酒,回了家便缩著脖子做人,既不敢管束下人,也不敢护著妻子。贾珍打他骂他,他跪著受著。贾珍欺辱他媳妇,他装聋作哑。 一个男人活到这个份上,那也是无能到一定境地了。 贾珝淡淡收回目光,也懒得敲打他,只道:“既如此,我去寻蓉大奶奶说几句话也是一样。” 贾蓉愣了一下,迟疑道:“她……她这会子在东院理事,管的都是內宅的琐碎事,怕是抽不出空来陪二叔……” 贾珝道:“无妨,我坐坐就走。” 贾蓉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他心里隱隱有些不自在——这位二叔来找自己媳妇做什么?可他本就理不直气也不壮,更不敢开口拦贾珝,只得訕訕道:“那……那侄儿给二叔带路。” 说著便转过身,踉蹌著走在前面。 到了东院门口,里头隱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正吩咐著年节下各处庄子交来的租子如何入库。贾蓉离院门还有几步远便停住了,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 “二叔,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乾笑道,“侄儿还有些事,就不进去了。” 贾珝看了他一眼,这人到了自己媳妇院门口竟比外人还拘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做客的。他也没有出口留人,只嗯了一声,便迈步跨进了院门。 贾蓉站在院外,看著贾珝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他茫然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隱约传来丫鬟的通传声,才像是从梦中醒来似的,低下头,脚步虚浮地走了。 他不敢拦。他不敢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想再去数。 院里秦可卿正在廊下与两个管事媳妇说事,听见丫鬟通传便抬起头来,正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跨过影壁,眉目清朗如月,穿著一袭月白色暗云纹长袍,正是贾珝。他身后跟著一个小丫鬟,並没有旁人隨行。 她不慌不忙地打发了两个管事媳妇,然后走到廊前敛衽下拜:“二叔来了。” “侄媳请起。”贾珝淡淡道。 秦可卿起身,引著他到东厢小花厅落座,贾珝让跟著的小丫鬟在门外守著,自己只身进去。 秦可卿亲自倒了茶端上来,温声道:“二叔难得过来,怎么也不先打发人知会一声?外头天寒地冻的,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又让人去把炭盆端近些。 贾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不必忙活,只是过来坐坐。” 秦可卿便不再多张罗,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她今日穿了件蟹壳青素麵褙子,鬢边簪著一朵小小的绒花,也不施脂粉,通身上下只有腕上一只白玉鐲,更显端庄。 贾珝放下茶盏,正色道:“前番宝玉带话,说你有事寻我。” 秦可卿微微垂下眼帘,道:“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上回二叔点拨了老爷,老爷这些日子火气消了不少,也能听进去几句话了。妾身心里感激,便想著若能见著二叔,当面道一声谢也是好的。” 贾珝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全部,以秦可卿的精明,绝不会只为了一句谢便辗转託人打听。不过她既然选择慢慢说,他也不急。 果然,秦可卿默然片刻,又开口了:“二叔上回说的那句话,妾身一直记在心里,只是回来越想越觉得心里有愧。二叔说我心里有事才会日日多思少眠。二叔看得准。” “二叔说想过便是好的,总比浑浑噩噩过日子强。可是二叔,光凭一个想字,能撑多久呢?” 贾珝理解她的煎熬。这些日子她大约反覆咀嚼了那句话,越想越有希望,可每每一抬头看见寧国府的院墙,那点希望便又被现实碾碎了。 “可卿,你想要什么呢?” 秦可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贾珝直接叫出来自己小名。他怎么知道的?这府里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小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叔,您叫我什么?”她低声问道。 “可卿,我叫你可卿。”贾珝重复,並且强调了一遍。 秦可卿心头髮热,那些见不得人的梦,那些辗转反侧的念头,此刻全涌上来,在梦中,这位二叔也是这样叫她的名字。越想越羞,她脸上发烫,低下头去。 贾珝看出她的异样,也没理会,面上若无其事地问道:“所以可卿,你想要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轻声开口。 “我想要的不多。只求能清清白白地过完这辈子,不必日日担惊受怕,不必被当作可以隨意糟蹋的玩物。” 她终於说出来了。这句话她憋了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她说完这些话时,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向来谨慎小心,从不在人前袒露心声,可此刻面对这个少年,她竟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她低著头,然后就感觉一根温润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下顎上,抬起了她的脸。 贾珝的手指白净修长,指腹软软的抵著她的肌肤,力道极轻。她被迫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眉眼。他近在咫尺,她可以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来不及惊慌,也来不及闪躲,就听见他说: “好的。我给你。” 秦可卿痴痴地看著他,一时忘了言语。她求了多年的神佛,日日在佛前祷告,许下无数心愿,求一个解脱。可神佛从不曾回她一句话。如今这句话,竟以一种她此前从未敢想像的方式,许诺给了她。 她忽然响起贾珝那日的狂言:因为神仙做不到的事情,要我来做。 那时她只当那是少年的狂妄,是李天师高徒的意气风发。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狂妄。他说的是真的。 现在,他来做了。 第二十九章:国子监 二月初一,宜入学。 国子监坐落在神京城东北隅成贤街,朱门高墙,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正门上方悬著一方乌木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的“成均育才”四个大字。门前早已停了一溜马车,皆是送监生入学的。 贾珝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襟,迈步跨入大门。 他今日穿了李紈做的那双玄色云头履,鞋底纳得厚实绵密,踩在青石路面上软硬正好。不过也许是对方不知道自己確切的鞋码,也许考虑到自己还在长身体,鞋子做的略微有些大。 太和门前已有不少监生三三两两聚著说话,多是年轻面孔,有的穿著锦袍腰悬玉佩,有的衣著朴素背著书箱。贾珝抬眼扫了一圈,按例先去办了入学手续,领了监生腰牌和一套监生服制,又去拜了司业程敏。 程敏在值房见了他,免不了又勉励几句,无非是“勿负韶华”、“勤学苦读”之类的叮嘱。贾珝一一应下,程敏见他沉稳,暗暗点头,也不多留,便让斋夫领他去初级班的广业堂。 国子监的教学体制分三级。新生入正义、崇志、广业三堂,称初级班,修业一年半。期满经考核合格,升入修道、诚心二堂,再修一年半。再经考核且经史兼通,方能升入最高级的率性堂。 到了率性堂,才算是真正熬出来了。按制,率性堂生员可通过廷试、吏部试,或被推荐到各衙门歷事实习,只要各部有空缺便择优授官。这是国子监的通天之梯,也是荫监子弟们最看重的出路。 不过贾珝並不打算一步一步按这个梯子往上爬。 他入国子监,图的就是一个监生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便能绕开童试三级,直接参加乡试。他原本的打算是沉淀两三年,多结交些人脉,把根基打牢了再下场。可如今他改主意了。 春闈三年一科,乡试是子午卯酉年,今年恰是乡试之年,八月初开考。若错过今年,便须再等三年。他等得起,贾府也能等得起,但秦可卿等不起。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秦可卿在一年之后便会自縊於天香楼。他既然许诺了她,嘴上说的再动听也没用,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拿出真正的本事来,让她相信他的承诺不是空话。而眼下最快的办法,便是今年秋天参加乡试,一举中举。 一个举人,按理来说不算什么。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成百上千,哪个不是从科举堆里爬出来的?一个举人连入仕的门槛都还没迈过去,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关键看这个举人是谁。 寻常举子,便是中了举,也不过是地方上一个乡绅,与官场距离尚远,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们根本不屑一顾。可倘若他是贾府的嫡子呢? 贾家虽是百年国公府,可族中子弟大多是靠著祖荫吃饭的,没有一个经正途科举得来的功名。贾政不过恩赏出身,贾璉花钱捐了个同知,合府上下连一个正经举人都没有。若他年仅十四便一举中举——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十四岁的贾府嫡子,前途不可限量,朝堂上下必定侧目,贾府在京中沉寂了这些年的声望也会被重新提起,话语权大大增高。而贾府之外,王家、薛家等姻亲也会隨之注目,到时候,他就可以撬动更大的资源和能量。 心中盘算已定,贾珝收回思绪。前面的斋夫引他转过几道连廊,在一间宽敞的讲堂前停下:“贾二公子,这便是广业堂正堂,往后便是在此处听讲。旁边那一溜是自修室,再往后是膳堂和监舍。程司业交代过了,您虽走读,监舍里也给您留了一间,以备不时之需。” 贾珝点了点头,赏了斋夫几钱碎银子,迈步走进了广业堂。 堂內已有二十来个监生,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男的女的都有——本朝国子监广开女科,勛贵官宦之家的女儿若有才学也可入监,只是比例极少。他扫了一圈,见女监生约莫三四个,被几个男监生围著说笑,倒也不拘谨。 眾人见他进来,陌生面孔,又生得气度不凡,不由得都投来目光。 “这位同年,可是新入监的?”一个穿宝蓝直裰的少年率先迎上来,笑著拱手道,“在下曹鹏举,湖广武昌府人,请问怎么称呼?” 贾珝拱手还礼,报了自己姓名。曹鹏举听了便笑道:“贾?可是荣国府贾家?” 贾珝点了点头。周围的几个监生听到荣国府三个字,纷纷围了上来。贾家如今虽不在朝堂最顶层的圈子中,但寧荣二公的名號在国朝仍是响噹噹的招牌。这些监生多是官宦子弟或地方才俊,对京城权贵的门第自然敏感得很,若能攀上些关係,日后自然大有好处。 “这位贾兄,幸会幸会。在下王翰,浙江绍兴府人,家父在都察院任职。”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挤上前来,满面堆笑。 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矮个子也不甘落后,拱手道:“李元济,山东济南府人,家伯现任吏部文选司主事。贾兄以后若有需要,儘管开口!”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窗都忍不住暗笑。这才刚见面第一句话,就连“以后若有需要儘管开口”都说出来了,未免太过心急。 不过眾人也没人笑话他,大家都是初来乍到,谁不想多结几分善缘?尤其眼前这位可是正经的荣国府嫡子,不是那些旁支庶出的假货。有这层身份在,將来保举、推荐、同衙为官,哪个不是好处? 贾珝並不反感,这样的场景他前世见得太多了。名利场上分三六九等,人人各怀心思,討好权贵也好,结交人脉也罢,不过是想给自己多爭条出路,没什么可鄙薄的。 贾珝含著笑与眾人周旋,正恭维著,一道清亮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不过是个荫监的,也值得你们这些正经考上来的人这般吹捧?读书人的脸面都让你们丟尽了!” 第三十章:放学別走(加更求追读)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东窗下坐著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梳著垂鬟,穿著鹅黄色织金褙子,生得面容清秀,却面带不屑。她面前摊著一本书,手里还拈著一支笔,似乎方才一直在旁听,实在听不下去了才出声。 曹鹏举压低声音对贾珝道:“这位同年,是礼部侍郎岑大人家的千金,单名一个『芝』字,丙午科入了监,在广业堂已待了大半年了。” 贾珝瞭然。礼部侍郎,乃是正三品大员,掌管全国礼仪、祭祀、科举、藩属等要务,在朝中地位清贵而权重,是实打实的文官顶流。 比起贾家这种勛贵后裔,岑家这样的科举清流自然更受当今朝廷倚重。也难怪岑芝瞧不上这群围著自己打转的同窗。 贾珝倒也不觉得什么。他对这些门第之爭看得很淡,更犯不著跟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计较,只不过这是他立足的第一天,落什么也不能落自己的面子。 別说是什么侍郎府的千金,今天就是皇亲国戚在这儿,他一样不能低头,这关乎立足的根本。 他转过头,笑道:“原来是岑姑娘。贾某初入学堂,与诸位同年见个礼罢了,倒不知哪里碍了姑娘的眼?” 岑芝冷笑一声:“见礼?我看你是借著见礼的由头在拉帮结派。还没开始入学便迫不及待地笼络人心,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做生意的?你们贾家百年国公府,难道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 这话一出,方才围在贾珝身边的几个少年笑容都有些不自然了。都是刚入学的同窗,被人当眾说成攀附权贵,面子上实在掛不住。 曹鹏举乾咳一声,笑容僵硬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贾珝將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这位新交的“同年”倒挺会见风使舵,不过人家一个小小监生,面对岑侍郎的千金,確实没什么底气硬撑。 “岑姑娘这话倒让在下觉得稀罕了。初入太学,同窗之间彼此问候几句,便是拉帮结派?”贾珝环视了在座的眾人,继续道,“广业堂是太学,你我能坐在这里,便是一同向学之人,《礼记·学记》有云『敬业乐群』,《论语》有云『德不孤,必有邻』,同窗交游也是学问,怎么就成了拉帮结派?” 岑芝显然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引经据典,也不甘示弱道:“好个『敬业乐群』,那我问你,既说『德不孤必有邻』,那方才你旁边这几位,是因为你有德才来亲近你吗?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 贾珝一笑:“姑娘此言差矣,缘聚缘散不过人情之常,圣人交友也说『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同门之间取其所长、知其有德,彼此思量,有何不可?又关何事?” “在下初入国子监,第一日与诸同年见礼,姑娘便当眾斥我等为攀附之徒。请问此举,是圣人教导的交友之道吗?是《大学》所说的『君子有絜矩之道』吗?姑娘若看不惯,大可私下提醒,如此当眾呵斥,又將其余同年置於何地?这些同年既然能凭真才实学考入国子监,自然有分辨是非的能力,难道还需要姑娘来替他们做判断?” 这话不仅是对岑芝说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那些刚被骂得面红耳赤的监生们,此刻一听这话,心里那口气顿时顺了不少。虽然他们確实存了几分攀附之心,可被一个侍郎千金当面骂得一文不值,谁心里能好受?贾珝这番话给他们递了台阶,也给他们留了面子。 岑芝面上一红,她自幼在侍郎府长大,父亲是正途进士出身的清流高官,平日里最看不起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勛贵子弟。今日见贾珝一来便万眾瞩目,便忍不住开口讥讽。谁知这小子一张嘴就是引经据典的大道理,还把话头弹了回来,倒显得她不识大体、仗势欺人。 “好!果然是勛贵公子的风流口才,確实能说会道。”她冷笑道,“不过会背几句圣贤书,算不上真学问。真论文章经义,荫监出身的比得过正途贡生么?”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监生都替她捏了把汗。 岑芝这话越说越没遮拦,从攻击贾珝一个人,变成了攻击所有荫监生。这简直太过自大。要知道,能走恩荫路子进国子监的都是官宦子弟,这些人纵然才学比不上正途贡生,可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岂是轻易得罪得起的? 岑侍郎在朝中固然清贵,可一下子把这么多官宦子弟全得罪了,又有什么好处? 贾珝却不再跟她爭辩了。这人明显是骄纵惯了的侍郎千金,跟她吵贏了又如何?方才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面子已经守住,没必要再跟她浪费时间。 他淡淡看了岑芝一眼,转身对周围几个监生说道:“我前几日新得了一册《古文精要》,几位同年若有兴趣,我们可以一同切磋。至於有些人,咱们也不必理会了。” 几个监生听了这话,都笑著点头,心里对贾珝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位荣国府的公子,被当眾发难却不急不恼,三言两语化解了尷尬还替眾人挽回了面子,这份涵养气度便不是寻常人可以比的。 “贾兄说得是。咱们来这里是读书的,不是来吵架的。”王翰第一个响应道。 曹鹏举也重新堆了笑,凑过来道:“贾兄说的是,咱们来自修室说话。” 於是一群人拥簇著贾珝往自修室方向去了,留下岑芝一个人坐在窗下,气得面色发白。她將笔重重搁在案上,却见贾珝的背影从容不迫地消失在廊道尽处,全然不曾回头。 到了自修室,几人纷纷落座,话题便热络了许多。王翰是御史之子,消息颇为灵通,悄悄说起这几日朝堂上户部与礼部为春闈的事正打口水仗,又说到户部尚书前日被弹劾,惊动了圣上。贾珝也不插嘴,只是含笑听著。 正说著,曹鹏举忽然嘆了口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些考进来的贡生,面上说是凭本事,可到了京城才知道,有本事的遍地都是。將来能不能上率性堂、能不能授官,还不是看门路?各位都是聪明人,难道当真觉得光靠读几本书就能出人头地?” 这话说得露骨,几个监生都笑著打哈哈掩饰,心里却都默认了。贾珝倒是对曹鹏举多了几分留意。这人看似势利,实际上说的话句句是现实。 国子监这块地方,明面上是教化之地,暗地里早已是各方势力角力的缩影。他能第一日便如此殷勤,未必是真的卑躬屈膝,或许只是比旁人更早看明白游戏的规则。 一天就在这样迎来送往的寒暄中过去了。散了学,贾珝收拾了书囊走出广业堂,正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小书童跑过来,冲他行了个礼,將一封便笺递到他手中。 “贾公子,有人让我送这个给您。” 贾珝翻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秀却颇有筋骨: “放学之后,南墙根下,別走。” 落款只有一个字——岑。 贾珝看完便笺,忍不住笑了一声。国子监也罢,前世也罢,“放学別走”这四个字算是学生时代经久不衰的保留节目。 前世他少年时也没少经歷过这种事,没想到这辈子当了贾府二爷,竟还有人要堵他。 第三十一章:我等著便是 暮色初临,成贤街上已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灯。 贾珝把书囊交给候在门口的长隨,嘱咐他先回去,独自一人沿著国子监西墙根的窄巷往南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走了大约百来步,便看见南墙根下站著一个人,鹅黄色褙子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正是岑芝。 她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旁边站著个丫鬟,手里提著灯笼,神色有些不安。见贾珝果然来了,那丫鬟慌忙往后退了几步,以示避嫌。 岑芝倒没什么怯意,只是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倒还真敢来”的模样。 贾珝在她面前五步处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只是淡淡道:“岑姑娘叫我来,有什么事?” 岑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贾公子从善如流嘛,想必平日里没少赴各种约。” “分什么事,也分什么人。”贾珝笑道,“我与岑姑娘素不相识,姑娘专门递信来,应当不是聊天敘旧的——难道是想跟我比个高下?” “你倒是个聪明人。”岑芝被他戳破,也不客气,“上午在广业堂让你耍了几句嘴皮,我回去想了想,一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人,凭什么让所有人都拥簇著他?” 贾珝没说话。她这番话说得似乎有理有据,但实际上还是瞧不起荫监生的出身。 他甚至忍不住想笑——他两世为人,跟一个小丫头爭论,实在是有点丟份。但这个人又不能不面对。你越是不理她,她越来劲。与其躲著,不如堂堂正正地把她懟回去,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彻底服气。 “岑姑娘还是想跟我比?”贾珝直接挑明,“怎么个比法?” “作文章。”岑芝道,“礼部每年都有岁考的规矩,若文章经义不过关,就算是恩荫也没有给修业的道理。你我都是广业堂的人,就按广业堂的规矩来,找一天,请程司业出题,当堂作论,如何?” 贾珝笑了:“岑姑娘,敢问你在广业堂读了多久?” 岑芝略有迟疑,但还是撑著气势道:“丙午科进来的,算到今日……九个多月。” “那便是比我早来了大半年。”贾珝道,“你比我多读了半年的课程,却来让我跟你比同堂的功课。这好比让刚上山的小沙弥跟老和尚比念经——贏了也是欺负人。你贏我算什么本事呢?” 岑芝被他说得脸一红。她这才意识到確实如此。她虽看不起贾珝这个荫监生,可若用自己已经学了大半年的课业去考一个刚入学的新同窗,胜之不武。 “那你说怎么比?”她问。 “不必比了,”贾珝转身要走,“反正到了秋天,一切自然见分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贾珝边走边说,“今年八月的乡试,我会参加。”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若岑姑娘真想跟我一较高下,不妨也来参加。我等著便是。” 岑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年八月?乡试?他才刚入学,就要去参加乡试? 从二月到八月,区区数月,就想中举? “你——”她上前一步,追著贾珝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一个词也说不出。最后憋出一句冷笑,“我知道了,你是怕输,所以推脱不敢比。” 贾珝没有停步,只是抬手隨意挥了挥,算是作別,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岑芝气得跺了跺脚:“什么贾府子弟,就是个空口说大话的!” 旁边的丫鬟怯生生地举著灯笼凑过来,小声道:“小姐,咱们回府么?天都黑了。” 岑芝恨恨地望著贾珝消失的方向,冷哼道:“走!” 说罢一甩袖子,大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丫鬟提著灯笼小跑著跟在后面,灯笼在夜色中晃晃悠悠的,渐渐远去。 回到荣国府时已是掌灯时分。贾珝换了家居衣裳,去外书房给贾政请安。贾政正伏案批著什么,见他来了便搁下笔问了几句入学的事。贾珝只说一切都好,同学和善,师长宽厚。 贾政听了很满意,又叮嘱了几句“勤学勿怠”“勿墮家风”便让他回去歇了。 贾珝没提自己打算今年参加乡试的事。现在还不到时候。若是现在说出来,以贾政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怕是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觉得他恃才傲物,好高騖远。等自己做出些成绩来再说也不迟。 临出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问道:“父亲可认得礼部岑侍郎?” 贾政搁下笔想了想,道:“你是说岑瑄?自然是认得的。他是乙丑科的进士,先帝在时便点了翰林,如今官居礼部左侍郎,清名在朝,为人极刚直。” 说到这里,贾政警觉起来:“怎么忽然问起他?今日在国子监可是碰见了什么?” 贾珝道:“无事。国子监里有个同在广业堂的女监生,是岑侍郎家的千金。今日听见旁人说起。” 贾政略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岑侍郎的女儿竟也在广业堂?倒是听闻过他才情不错,性情也好。”又问,“若她也在你们堂上,可要好好相处才是。切不可与人爭执。” “父亲放心。儿子有分寸的。” 回到东跨院,贾珝推门走进书房,屋里已经点亮灯。宝玉正趴在他书案上翻那本《南华经》,见到贾珝回来,便抱怨道:“二哥,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了。” “等我做什么?”贾珝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春纤递来的热茶。 宝玉从案上直起身子,道:“听你说说国子监里的事呀。二哥,国子监好不好玩?监生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 贾珝喝了口茶,想了想,道:“和府里差不多。有人巴结,有人不服,也有人阴阳怪气。” 宝玉眨眨眼,嘆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就说吧,那种地方都是禄蠹,除了考功名就是攀附权贵。二哥,你可別学那些人,咱们清清白白地过日子不好么?还不如在家里和姐姐妹妹们说话呢。” 贾珝看著他这副真心实意替自己担忧的模样,很难生出恼怒来。这孩子是真心不希望他变成那种满身铜臭,满口功名利禄的人。 这感觉有些奇妙。前世他见过的劝诫,大多带著自私的目的。可眼前这个亲弟弟,口头论调虽然有些幼稚,却是不掺一点歪心的。 宝玉又说道:“二哥,你別去了好不好?那个地方不是正经地方,那些人也不是正经人。二哥你跟他们待久了,也会变成那样的。我可不想看二哥变成那样。” 贾珝嘆了口气,缓缓说道:“你放心,你二哥就是你二哥,变不了的。” 说到这个份上,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想敷衍这个孩子的真心,可也没办法向他解释清楚这一切。最后只能放软了声音说道:“宝玉,二哥知道你为我好。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纵使以后我变了,也只是变得更像我自己。” 宝玉似懂非懂,贾珝也不待他再琢磨,拍了下他的肩膀:“好了,吃饭去吧。” 第三十二章:酝酿一波大的 接下来数日,贾珝每日卯时起床,坐车到成贤街,在广业堂听课、自修,傍晚散学回府。日子过得极规律,也极枯燥。 国子监的课程无外乎四书五经、史鑑时务、时文写作。博士们按部就班地讲,监生们按部就班地听。 贾珝並不觉得课业繁重。以他过目不忘的天资和前世积累的眼界阅歷,这些经义文章不过是信手拈来。但他很清楚,国子监这种地方,最重要的不是学什么,而是怎么“学”。 教化二字,教是手段,化是目的。 朝廷设国子监,不是为了培养离经叛道的奇才,而是为了打磨出一批批符合规矩的国之栋樑。你可以有才学,但不能越矩。你可以有见识,但不能惊世。你得让那些坐在上面的博士、司业,甚至更高处的朝廷大员,觉得你“堪用”。 贾珝当然不会在这些教条面前犯倔。他前世在名利场上滚了那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所以这些时日,他只是低调的做著学问。 上课时认真听讲,课后按时完成功课,先生提问时答得中规中矩,偶尔略微出彩以显示才学,却从不锋芒毕露。课间和同窗们说说话、品品文,颇为轻鬆。 短短数日,广业堂上下都对他印象极佳。博士们说他“天资聪颖而不自矜”,斋夫们说他“待人谦和”,同窗们更是对他颇为服气。 这一切都落在程敏眼里。 这日程敏坐在值房里喝茶,翻了翻贾珝新交上来的时文作业,又想起这些日子察查各堂时看到的种种情形,便觉得:这个贾存周家的儿子也太让人省心了些。省心得不对劲。 他在国子监做了多年司业,见过的监生不计其数。少年人到了这个年纪,尤其是初入太学,总有些稜角,有些锋芒,有些藏不住的东西。 或因家世骄人,或因才学自傲,或因人地生疏惶恐不安,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些破绽来。 可贾珝没有。 程敏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这小子是真的这般老成持重,还是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 他听说了岑侍郎家千金与贾珝第一日便有些口角,原以为年轻人之间总要闹几场才罢休,谁知几日过去了,一点水花也没起。岑芝那边倒是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但贾珝完全没再提过。 若是个不通世故的愣头青,他反倒省心。偏偏是个滴水不漏的,实在叫人放心不下,总怕他在酝酿著什么大事。 思忖再三,便让斋夫去请贾珝过来。不多时,贾珝掀帘进了值房,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口称“程年伯”。 “坐吧。”程敏搁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贾珝依言坐下,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紧张。 程敏看他片刻,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贤侄,这些时日在广业堂可还习惯?” “习惯。师长宽厚,同窗和善,学问也日日长进,侄儿心中感激不尽。” 程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著,道:“可我听博士们提起,说你这些日子很是低调。” “低调?”贾珝面露讶然,“侄儿每日上课听讲、课后用功,先生交代的功课从不曾拖欠,不知什么地方做得不妥?” 程敏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做得极妥。妥得当可去礼部做官了。” 这句话显然含著另一层意思。贾珝嘆了口气,神色微敛:“程年伯,是侄儿哪里触怒了您,还望明示。” 程敏也不捨得难为他,便放鬆了语气,道:“我与你父亲是旧交,在这里我就是你长辈。你初入学那日和岑家那丫头有些口角,我也听说了,这些日子不见你二人再闹,我自然高兴。但你也太安静了。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 贾珝这才明白过来。他思忖片刻,觉得铺垫的机会来了。毕竟国子监生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考乡试的,按制度,所有监生在参加乡试前,必须先通过一场资格考试,这场考试由祭酒主持,名为“考送”。 而作为国子监的实际三把手,程敏若能支持他参加考送,事情便好办多了。 “年伯说得是。侄儿確实在盘算著一件事。”他坦然回视程敏的目光,“今年乡试在即,侄儿想参加今年的考送试。” “你说什么?”程敏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贾珝便再重复道:“侄儿想参加今年的乡试。” 程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猜到贾珝要整点什么活,完全没猜到这个小子的心这么大——第一年刚入国子监,就要参加乡试? 他今年才多大?十四。 贾政那人自己是知道的,为人最是谨慎,事事求个妥当。怎养出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儿子? 他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住心头疑云,才缓缓问道:“为什么这么急?你可是听说了什么?还是你父亲的意思?亦或是你自己一时之兴?” 贾珝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侄儿知道此事对外人看来有些操切。只是读书考功名这件事,与其在国子监慢慢熬四年,不如早些下场试,一试便知深浅。若侥倖中举,自是大幸。若是碰了壁,也能知道自己的斤两,回来再稳稳噹噹修业便是。” “这件事,你父亲和祭酒大人可知道?”程敏又问。 贾珝道:“年伯是第一个知道的。” 程敏终於確定这小子不是在开玩笑。他目光在贾珝脸上游移许久,终究嘆了口气,不再问为什么。 因为一个十四岁少年要参加乡试这件事,本就不是任何一个理由能解释的。是自负也好,是狂妄也罢,能把这话说得这般篤定,已经不必再盘问了。 “纵使我支持你,祭酒大人那边的关隘也不好过。”程敏思量片刻,沉吟道,“李祭酒的性子你也知道,最重规矩。考送试需堂上修业满一年以上方有资格,你才入监不到半月便想参试——莫说是国子监,便是在各省学政那里,也没有先例。” “不过,你说的倒也不全是没头没脑。”他捻著鬍鬚,稍稍放缓了些语气,“考送试是制度,我若能为你爭取一二,至少能削减些阻力。但这些事都急不得,不是今日说了明日便能办成的。你先安心在广业堂待著,至於其他的——我先替你探探底。” 说完又叮嘱了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旁人不要多言。” “有劳年伯费心。”贾珝郑重起身,深施一礼。他本就看重这一点,程敏是他父亲的好友,为人通达,才选择坦诚相告。若是李守中,他绝不可能第一遭就这么直接 程敏摆了摆手,颇为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去吧。” 第三十三章:舅父,王子腾 这日正是休沐,天色晴好。 贾珝原打算在书房温习半日,再去梅林走走,谁知一大早贾政便打发人来传话,让他换身齐整衣裳,隨自己去王府拜会。 王子腾。 这个名字在《红楼梦》原著中分量极重。贾、王、史、薛四大家族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王子腾便是这四大家族在朝堂上真正的权力核心。他现任京营节度使,正二品实权武官,手握神京城外五城兵马,是天子脚下兵权最重的外臣之一,真真正正的位高权重。 按原著的时间线,王子腾很快就会升任九省统制,奉旨离京巡查边境,再往后一路高升,终至內阁大学士,品级极尊,文臣巔峰。从军权到宰辅,王家在他手中完成了四大家族里独一无二的跨越。 可惜这样一个人物,忽然暴病身亡,贾府失去最后的靠山,不久便被查抄——“四大家族”轰然倒塌,正是始於此。 对这个舅舅,贾珝確实存了几分好奇。他让春纤取了件蟹壳青的锦袍,又换了双新靴子,整束停当便往外书房去。贾政已在车前等著了,见他这身打扮得体大方,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带著他上了车。 王家府邸在城西,离荣国府不算远,马车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 王府比贾府略小,却更显精悍,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上悬著御笔亲题的“节镇宅”匾额,落款是先帝的年號。门房见是贾政来了,忙不迭迎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有人引著二人穿过仪门,直入正堂。 王子腾正在正堂等著。 贾珝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端坐在上首,穿一身玄色蟒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刚毅,頷下蓄著短须。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杀伐决断之气,与贾政这等文官的气度全然不同。 贾政上前拱手,贾珝也隨著父亲行了礼。 王子腾站起身来迎了贾政两步,笑道:“二兄来了,坐。” 目光隨即落在贾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便是珝哥儿?”王子腾道。 “正是。”贾政应了一声,对贾珝道,“还不快给舅父请安。” 贾珝便规规矩矩跪下磕了头:“外甥贾珝,给舅父请安。” 王子腾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不觉点了点头:“我早前听你父亲信里说你一心向学,如今还进了国子监,这就很好。”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今年多大了?” “回舅父,十四。”贾珝道。 “十四,好啊。” 王子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贾、王、史、薛四家,薛家早已只剩空壳,史家子侄辈无一成器,贾家那边贾赦贾珍之流不堪入目。王家如今靠他一人撑著,他虽位高权重,却时常觉得独木难支。贾府那些子弟他大多见过,除了吃喝玩乐便是斗鸡走狗,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失望。 如今总算出了个正经读书的。 他虽是武人出身,却深知如今朝堂的大局。自太祖开国以来,武勛世代掌兵,开疆拓土,那是武人的黄金时代。可如今天下承平已久,文臣当道,武勛的权力空间被一挤再挤。圣上近年愈发倚重文臣,对武人则是既要用人又处处提防。王子腾走到今日,已是武人中绝无仅有的异数。 可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祖荫,而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与武勛的博弈愈演愈烈。圣上纵有强军之心,终究受制於文臣环绕,於武人多有疏隔。王家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未稳,朝中无一可靠后辈,一旦他不在,便是后继无人。 四大家族更是如此,联姻联势、同气连枝,內里早已只剩他一人撑著。他能撑多久,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二兄,”王子腾收回目光对贾政说道,“你今日无事,咱们兄弟好好喝一盏。” 贾政自然无有不从。王子腾便吩咐人设宴,又亲自邀二人入席。 席面设在偏厅,菜餚不多,却是实打实的山珍海味,全是按武人的路数——大盘羊腿、整条黄河鲤、燉得酥烂的熊掌。王子腾挥手让下人退下,只留了个贴身心腹在旁斟酒。 “珝哥儿,”王子腾搁下酒杯,“你在国子监这些日子,可还顺遂?” “回舅父,尚可。”贾珝放下筷子,“师长安稳,同窗和睦,功课也跟得上。” “跟得上便好。你父亲说你才回府不久便考试入学,学业不曾荒废,这便已是极难得了。”王子腾又道,“不过——你也要小心,朝堂不比学堂。国子监里那些监生,有的来自勛贵,有的出自清流,日后都是要分派系、站队伍的。你与人交往,须得心中有数。” 贾政在旁捻须頷首道:“程司业对他也极为照拂,还亲自为我儿说情,才免了些繁琐关节。” 王子腾微微点头:“那就好。有他在,我也放心些。” 他看了贾珝一眼,忽然笑道,“你父亲说你幼时被送到南边修道,这些年虽不在府里,身子骨倒养得不错。不像寻常书生那般弱不禁风。” 贾珝如实道:“师父教过些拳剑功夫,但不过是强身健体,不成章法。” 王子腾闻言,兴趣便浓了几分:“哦?那你练的是什么剑法?能使给我瞧瞧吗?” 他这人骨子里还是武人,虽然这些年读书习字已不输文官,可见了练武的后生还是格外欢喜。 贾珝也不推辞,起身走到堂下,隨手取下墙上掛的一柄未开刃的试剑,掂了掂分量,轻飘飘的,与天杀剑相去甚远。他也不挑剔,手腕一转,便舞了一套剑法。 这套剑法是师父所授,脱胎於杀伐剑术,招招凌厉,剑风颯颯。数月前他北上回京,一路不太平,曾用天杀剑亲手了结过几个劫道的强人,剑法早已非纸上功夫。此刻剑光翻飞之间,隱隱便有几分慑人之意。 贾政端著酒杯看了一会儿,只当是儿子在展示师门剑术,便欣慰地点了点头。可王子腾的脸色却渐渐郑重起来。他半生戎马,戍过北边,带过兵见过血,一眼便看出这不是花架子。 剑势收尽,贾珝倒提剑柄,向堂上行了一礼。 王子腾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珝哥儿,你可杀过人?” 贾珝將剑放回原处,平静道:“杀过。不足十人。” 贾政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他惊愕地抬头看著儿子,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 贾珝知道瞒不住了,便坦然道:“父亲见谅,儿子不是成心隱瞒。北上途中並非太平,遇过几回洗劫村寨的强人,儿子不出手,死的人便不止那几个了。回府时没对父亲明说,是怕家里担心。” 第三十四章:如履薄冰 贾政听到“杀过人”三个字时只觉一阵眩晕,手里的酒盏险些没有握住。 他不是没有听过杀人这种事。贾家祖上是军功起家,寧荣二公当年在沙场上斩將夺旗,手上的人命何止百千。可那是祖辈的事,到了他这一代早已弃武从文,家中子弟莫说杀人,连杀鸡也没几个亲眼见过的。 如今自己的儿子站在面前,神色平静地说“杀过,不足十人”,他心里头一时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你……”贾政张了张嘴,想责备几句,又觉得无从责备。 儿子说的是遇见了洗劫村寨的强人,若不出手,死的人更多。这道理他懂。他虽迂腐,却不是不明是非之人。可懂归懂,后怕却是真真切切的——从青玄观到神京城,千里迢迢,这孩子独自一人背著剑就上路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若是遇上了更狠的贼人,若是…… 他不敢往下想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罢了,往后有什么事,不许再瞒著家里。” 贾珝低头应了声是。 王子腾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贾珝的眼神与方才已经全然不同了。能杀人是一回事,能杀完人面不改色地站在长辈面前,又是一回事。而杀过人之后还能踏踏实实坐下来读书考学,这更是极少数人才做得到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 “二兄,你这儿子,不简单。” 贾政摆了摆手,余悸未消,神色复杂地看了贾珝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僕人撤了席面,又端上清茶。王子腾与贾政又说了一会子话,无非是朝中人事变动、四家近况、各家子弟婚丧嫁娶之类的家常。贾珝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著,並不插嘴。 过了片刻,王子腾忽然放下茶盏,对贾政道:“二兄,让珝哥儿在我这儿再坐一会儿吧。他是头一回来舅父府上,我这做舅舅的总该带他四处转转,认认门。往后走动起来也方便些。” 贾政闻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便点头道:“也好,你们舅甥说说话,我先回府。” 又对贾珝叮嘱了一句“好生陪著你舅父”。 贾珝起身送父亲到仪门外,看著马车走远了才折回来。 王子腾没让人再上茶,只是背著手,带著贾珝慢慢踱出了正堂。 王家的府邸比贾府紧凑许多,没有那么多曲径幽廊,几进院子格局方正,僕役也不多,偶尔有军士打扮的亲兵在廊下按刀而立,见了王子腾便齐齐行礼。 王子腾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领著贾珝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校场。 校场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夯土地面,边角搁著石锁、箭垛,还有一架兵器架,上头插著几杆长枪和两柄朴刀。看得出是主人日常练武的地方。 王子腾站定脚步,回身看著贾珝。 “你方才说,你练过拳剑,不过是养生。可我瞧著,你那剑法不是养生的路数。” 贾珝没有辩解,只是道:“舅父看得准。师父教的这套剑法,確实不是养生剑。” “青玄子李天师。”王子腾缓缓念出这个名號,“当年先帝在时,也曾与我提过他。说是道法通天,剑术同样不凡。斩三魔於珞珈山,还能德配朝天闕。你能拜在他门下,是天大的机缘。你在路上动了剑,可曾受伤?” “没有。”贾珝道。 王子腾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忽然道:“可惜了。” 贾珝没有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可惜你是个读书的苗子。”王子腾摇了摇头,“我今日一见你,便觉得投缘。你生得沉稳,又有胆魄,若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便带你往军中去歷练一番。凭你的资质,加上贾家的门第,十年之后未必不能在这个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他神色微微一黯,“不过那也没什么好的。这世道,文臣受用,武人难出头。你走科举正途,或许才是上策。” 贾珝自然听懂了王子腾的意思,便道:“朝堂局势我尚看不真切,只是祖上以武立家,后辈不敢忘本罢了。” 王子腾没有接话,沉默了良久。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王家子侄尚多,族中兄弟也都爭气,他在北边军中摸爬滚打,几个兄弟各有所成。如今呢?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朝堂上。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早年间在沙场上留下过暗伤,当时只当是寻常皮肉之苦咬著牙就扛过去了,谁知到了中年便渐渐发作起来,阴天下雨浑身关节酸痛,心肺也不如从前。大夫私下告诉他,这暗伤积年累月,恐怕於寿数有碍。 更让他无奈的是,这些年他膝下无子。早年伤损之后便落下了隱疾,身子坏了根,不能再生养。如今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保寧侯之子,品貌都好,夫妇也和顺。他夫妇二人感情甚篤,女儿虽嫁出去了,倒也算有了归宿。 圣上大抵也因他无后,对他格外信重几分——一个没有子嗣继承的权臣,终究翻不了天。 所以今日见到贾珝,他心里的感触比面上流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这是他亲妹妹的女儿的亲弟弟,是他王家血脉的外甥。若论亲近,这孩子比他那些出了五服的堂侄还要亲。他手上没有能託付家业的儿子,若这个外甥真是可造之材,贾家后继有人,对王家而言也是多一条路。 王子腾收回思绪,忽然转了话头:“你可听说过贾雨村此人?” 贾珝自然知道。 贾雨村,名化,表字时飞,別號雨村。这个人在原著里头是个极要紧的配角,他是甄士隱资助上京赶考的穷儒,是林黛玉的启蒙老师,是薛蟠打死冯渊一案中被贾政王子腾合力起復的应天府知府,也是最后那个“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的反面典型。 此人有才无德,投机钻营,趋炎附势,忘恩负义。 “听过。”贾珝道,“送林妹妹进京的那位贾先生。后来也见过几次,常来府中拜访父亲。” 王子腾点头道:“此人是个进士出身,因贪酷被劾,革职閒居。前些日子林如海托他送女进京,又修书与我,让我替他周旋起復之事。我公务繁忙,便让你父亲去办。如今已有了些眉目,不日便能补上金陵应天府的缺。” 王子腾之所以为贾雨村疏通起復,並不全是因为林如海的一封荐书。真正让贾雨村重新穿上补服的,还是四大家族的门路。 薛家那边日渐凋零,薛蟠又是个惯会惹祸的性子,自己此番离京巡边,不能坐镇京中,薛家便少了一重依仗。金陵是薛家根基所在,若能有个自己人做应天府知府,便能在南边替薛家压住不少麻烦。王子腾这番安排,既是给贾雨村一个前程,也是给薛家一道护身符。 贾珝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王子腾又道:“你往后若遇著他,不必走得太近。此人有才而无根骨,可用而不可信。只是如今南边需要这么个人,暂且用他罢了。” “舅父说的是。”贾珝点头道。 王子腾便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时日不早了,早些回去。你父亲还在家里等消息。往后常来走动,不必拘束。” 贾珝行了礼告退。 第三十五章:十五六岁,该通人事了。 转眼便是数日。 自从那日从王府回来,贾政便多留了个心眼。他每日散了衙回府,头一件事便是把贾珝院里的小廝叫来问几句:二爷今日几时起的,几时回院,读书到几更,丫鬟伺候得如何。 小廝说二爷每日卯时起床,在广业堂听课自修,傍晚回府,晚膳后便在书房看书温习,偶尔教两个丫鬟写字,从未有旁的事。 贾政听了之后,心里犯起了嘀咕。 按理说,这儿子回府也有些时日了,学业上进、待人接物、言谈举止,样样都挑不出错处。可唯独有一桩事叫他放心不下——王夫人之前拨了两个丫鬟伺候他起居,其中一个叫春纤,生得眉眼清秀,人也伶俐;另一个碧柳,圆脸杏眼,也乖巧。 两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花骨朵似的,放在寻常少爷房里,早该收了做通房丫头。 可自己这儿子倒好,竟是当真只拿她们当丫鬟使。 每日让她们端茶倒水、收拾书房也就罢了,还亲自教她们读书写字。听说春纤如今已经能看懂帐册了,碧柳也能写几百个字。 贾政初听时还觉得有趣,觉得这儿子果然与旁人不同,连丫鬟都要调教得识文断字。可日子一长,他便觉出不对味了。 丫鬟识文断字固然是好,可你一个大少爷,对她们就没有点旁的意思?难不成是看不上?还是在山中修道十年,把这些事看得太淡了? 贾政越想越坐不住。 这日傍晚,贾政散了衙,没直接回外书房,而是拐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王夫人正跪在蒲团上捻著佛珠念经,见贾政来了便起身让座,又吩咐彩云沏茶。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贾政便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意思说了。 “老爷的意思是,珝儿身边那两个丫鬟不合用?”王夫人问。 “都不是。那两个丫鬟模样也不差,品性也好。只是珝儿待她们……”贾政斟酌了一下措辞,“待她们太客气了。” 王夫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贾政话里的意思,慢慢捻著佛珠,没有立刻接话。 贾政又道:“珠儿当年十六岁便娶了紈儿进门,十七岁便有了兰儿。珝儿今年十五了,国子监功课虽紧,可房里该有的人也该有。他这般不近女色,反倒让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踏实。你说他到底是真的淡泊,还是看不上那两个?” “珝儿自幼修道,性情稳重,自然不似別人那般急色。”王夫人终於开了口,“不过老爷说得也有理。十五六岁,该通人事了。” 王夫人思忖片刻,忽然想起一桩事。 前些日子老太太房里有个叫晴雯的丫鬟,模样极標致,是赖大家花银子买来孝敬贾母的。因贾母见她生得好,怕宝玉身边不好放,一直留在自己房里。这几日老太太鬆了口,说是要拨给宝玉使唤。 王夫人心里不以为然,那丫头生得妖妖娇娇的,一看就不是省事的,若是放在宝玉屋里,恐怕带坏了儿子。 可若是拨给珝儿呢? 珝儿稳重自持,绝不会被一个丫鬟拿捏住。再者,那丫头生得实在是好,满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若珝儿当真能看上眼,倒是两全其美。 她把这些想法与贾政说了,贾政沉吟片刻,也觉得有理。 “那就这么办。你跟老太太提一提,把那丫头拨到珝儿院子里去。” 王夫人点了头,又说:“也不必特意张扬,只说是珝儿院里人少,拨个人过去帮衬便是。他若看上了便留下,若看不上,只当多个使唤的丫头。” 贾政嗯了一声,深以为然。 次日王夫人便往贾母房里去请安。贾母正歪在炕上让鸳鸯捶腿,见她来了便笑著让她坐。王夫人陪著说了几句閒话,便顺势提起贾珝院里缺人使唤的事,说那东跨院里里外外就两个丫头,又要收拾屋子又要端茶送水,实在忙不过来,想从老太太房里拨个人过去帮衬。 贾母一听是给贾珝院里添人,倒是爽快得很。她本就心疼这个孙儿,听王夫人说他每日读书到深夜,赶紧问伺候的人可尽心。 王夫人便顺势提了晴雯的名字。 贾母想了想,笑道:“那丫头倒是极好,模样针线都是一等一的,搁在我屋里原也是怕宝玉见了胡闹。给了珝哥儿,我倒是放心。” 便让鸳鸯去把晴雯叫来。 不多时,一个丫鬟掀帘走了进来。只见她小十六七岁年纪,纤腰削肩,眉蹙春山,眼顰秋水,便是穿著寻常的青布比甲,也掩不住通身的灵气。正是晴雯。 贾母拉著她的手道:“我本想留你在身边,只是如今珝哥儿那边缺人使唤,他平日读书辛苦,须得几个细心伶俐的人伺候。你且去那边,用心服侍,自不会亏了你。” 晴雯听了,跪下来给贾母磕了个头。 她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二爷那边缺人伺候,老太太专门从自己屋里把她拨过去,这是抬举她。她早听说珝二爷人品才学都是一流,比起去宝三爷那边跟一群丫鬟爭宠,倒不如去珝二爷那边。 王夫人带著晴雯出了贾母院,便往东跨院走去。不多时到了东跨院门口,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王夫人跨进院门,只见正屋帘子半掀著,贾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几张纸,正拿笔点著什么。 春纤和碧柳分坐在小杌子上,各人手里拿著一份写满字的花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爭著什么。 碧柳急急地说著“不该扣我这么多分”,春纤则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帐上数目不对,自然要扣”。 王夫人看得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画面实在太过古怪。满府里哪个少爷调教丫鬟,不是在床上调教?唯独她这儿子倒好,竟是真把丫鬟当学生调教。 贾珝听见动静抬起头,正看见王夫人站在院门口,便搁下笔起身迎了出来,拱手道:“母亲来了。” 又看见她身后的女子,那模样万中无一,削肩纤腰,眉眼灵动,一下子便认出来了——正是晴雯。 这名字一浮上心头,贾珝隱约猜到王夫人这一趟来是要做什么了。 第三十六章:错过,未必是坏事 王夫人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贾珝亲自端了茶来,又叫春纤把桌上的考卷收了。 王夫人接过茶没有喝,忽然问道:“珝儿,你方才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瞧著她们手里都拿著纸,碧柳还说什么『扣分』『数目不对』?” “儿子给她们出了份试卷,刚考完,正在核对。”贾珝在母亲对面坐下,如实回答。 “试卷?”王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给丫鬟出试卷?” 贾珝点头,示意春纤把卷子递过来。春纤便將厚厚一叠花笺放在王夫人手边,又退后两步垂手站著。王夫人低头翻了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填空,有默写,有解释,还有几道问答题,题目五花八门。 “今日荣国府帐房共收到各庄子年例银若干两,支出若干两,结余若干两。若璉二奶奶要从中拨出三百两给珠大奶奶院里补份例,余银再分作四份,每份多少?” 旁边还有几道关於人事的问答题:“若府中管事剋扣僕役月钱,僕役当如何申诉?试写出从告状到结案的全过程。”“假设你是管事的,两个小丫鬟为爭一盆炭火吵闹不休,你如何裁决?简述理由。” 王夫人看著这些题目沉默了好一会儿。 “珝儿,你费这些心思做什么?”她疑惑地问道。 这些丫鬟不过是伺候人的下人,月钱几钱银子,生老病死全在主子一句话之间,教她们识字已是天大的恩典,为何还要费心教什么人事处理、帐房算术?这些本事,寻常丫鬟一辈子用不上。 贾珝不打算把深意全盘托出。 这涉及到他的御下之道,没必要和母亲说得太细。 在他看来,用人如同治水。你用堤坝圈住下人,他便只是下人,日復一日地做些端茶送水、洒扫庭院的活计,一辈子不会有半分长进。可你若给他一条河道,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明事理、通算术、懂人情,他便能从“下人”变成“人才”。 一个能用的人,比十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奴才强上百倍。 他作为主人,自然要对下人知根知底。而考试不仅可以检验下人的能力,还能反映下人的思想——他如何解决问题,他的思路就反映了此人的性格。 这就是考试存在的意义。 但这些话说给王夫人听,她未必能全懂,也未必赞同。王夫人骨子里重视尊卑,疼他归疼他,可若知道他这般大费周章地调教丫鬟是为了將来“用她们做事”,难免觉得多此一举。何况她今日来访,明显另有正事。 於是贾珝只是道:“儿子平日在国子监读书,在家时少,若身边伺候的人能多懂些事,也省得我事事操心。左右不过是閒时教几句,不费什么功夫。” 王夫人听了之后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便是。”然后示意晴雯走上前来。 晴雯便款款上前,跪在贾珝面前,行了个齐整的礼:“奴婢晴雯,给二爷请安。” 贾珝低头看著她,没有说话。 王夫人含笑说道:“珝儿,这是老太太房里的晴雯,原是要拨给你弟弟使唤的。我瞧她生得好模样,针线也是府里数一数二的拔尖,放在你这里比放在宝玉那里合適。你弟弟那边已经有人在伺候著了,你这院里却冷清。往后让她在跟前伺候,也省得你整日只闷在书房里。” 贾珝目光落在晴雯脸上,这张脸確实生得极好,眉蹙春山,眼顰秋水,便是素麵朝天也自带三分风流。他之前去贾母院中请安时当然见过晴雯,只是那时並未细看。今日站在面前,才真切品到书中那些描写的分量。 晴雯,这个名字在《红楼梦》原著里太有名了。 金陵十二釵又副册之首,宝玉房里模样最好的丫鬟。性情爽利,心高气傲,嘴上从不饶人。因生得风流灵巧,被王夫人疑为“狐媚子”,祸害宝玉,重病中被撵出府,死在姑舅哥哥家的破炕上。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 正对照了她的判词。 贾珝当初读到这些的时候,也是惋惜的。不过他从没想过命运的齿轮竟会这样转动,王夫人竟直接把晴雯送到他面前来了。 “晴雯。”贾珝念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似有些感慨。 “是。”晴雯应道。她跪在地上,微微抬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珝二爷。剑眉星目,气度清贵,果然如府里传闻那般姿貌不凡。 “你可愿来我院里?”贾珝又问。 晴雯低头应道:“愿的,奴婢定尽心伺候。” 王夫人见儿子没有推拒,心里愈发满意,她叮嘱晴雯好生伺候二爷,又对贾珝强调了几句“劳逸结合”的话,便起身往外走了。 贾珝目送母亲出了院门,才重新看向晴雯。 原著里她是宝玉最亲近的丫鬟之一,模样最好,性子最烈。如今这个人到了自己院子里,倒让他生出几分微妙的感觉来。 算不算抢宝玉的人? 正所谓君子成人之美。可宝玉和晴雯这段渊源实在算不上什么美事。宝玉护不住她,在她被撵时只会躲在贾母身后哭。晴雯死於病中,死前叫了一夜的娘,连宝玉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段缘分从头至尾,除了让晴雯落了个“狐狸精”的骂名,还剩下什么? 既然不是美事,不成全也罢。 如今她到了自己身边,至少不必再落到那个下场。 至於宝玉会不会遗憾,那倒是另一回事。以前这房就他一个儿子,府里上下什么资源都堆在他身上,可他接不住。如今他回来了,接过了贾府的重担,那资源、筹码、人心自然就会向他倾斜。 晴雯分过来,不是他抢,是贾府当下的局面决定的。 这怨不得任何人,也並非他从谁手里抢了什么。 贾珝想到这里,不再纠结,开始正式打量起晴雯。 之前去贾母房里请安时见过她几面,只觉得生得极出挑,却从未正式看过。眼下人到了跟前,方才看清这张脸。 正如原著所写——眉眼灵动,眉蹙春山,眼顰秋水,生得纤腰削肩,妖妖娇娇,比春纤碧柳高了一个层次还不止。难怪王夫人总觉得她会带坏宝玉。 但放到自己面前,他就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前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名利场上那些影视明星、超模艺人,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顏色?这方面,他早就没什么多余的感觉了。 “春纤。”贾珝收回目光。 “二爷有什么吩咐?”春纤上前一步。 “晴雯初来,院里的规矩你给她说一遍。我书房里的规矩,外头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同院伺候的,须以姐妹相处,不许有不痛快。” 第三十七章:情天情海幻情身 这日午后,秦可卿往荣国府来找王熙凤说话。两人虽隔著府,年纪相仿,又都是管家的媳妇,素日里最谈得来。她进了院子时,王熙凤正在廊下逗一只画眉,见她来了便笑著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正闷得慌呢。” 两人进了屋,平儿沏了茶端上来,又摆了几碟果子。凤姐往炕上一歪,便打开了话匣子,从年下庄子交租说到各府送礼的讲究,又说到贾璉前几日在外头吃酒彻夜不归,她骂了一通,贾璉赔了个不是,她也就揭过去了。 秦可卿听著,不时应几句。凤姐看她今日不甚有精神,便拍了她的手一下:“你今儿怎么懒懒的?又没睡好?我跟你说个新鲜事,你可別跟外人传,太太前几日把老太太房里的晴雯拨给珝二叔了。” “晴雯?” “是呢,我猜是为了房里人准备的。”凤姐便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秦可卿听,“老太太和太太让那丫头是干嘛去的?是为了让他读书之余有个喘气的人。你可知那丫头长什么样?天生的妖嬈模样,比春纤高了不知多少。太太说二叔院里冷清,可她什么意思,还能听不出来?便是打算让那丫头做通房了。” 秦可卿闻言怔了一下,勉强笑了笑:“珝二叔一向稳重,应当不会耽於女色。” 王熙凤却嗤了一声:“就因为稳重才要给他安排呢。男人嘛,哪个是不沾腥的?你瞧我们家那位璉二爷,几日不在外头吃花酒就像丟了魂似的。珝二叔是不去那种地方,可府里的丫头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说那晴雯我见过,生得跟狐媚子似的,咱们看著都移不开眼,何况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跟你说,这些男人都是一个样。端的再正经,见了那一等顏色的,魂也飞了。” 秦可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凤姐没留意她神色有异,又絮絮叨叨说起来了。 “说实话,这也是好事。珠大爷没了,宝玉又不顶事,太太心里是拿珝二叔当顶樑柱的。他能早日成家立业,把府里的事接过手去,我倒是能鬆口气。你瞧我们家璉二爷,天天在外头吃酒,府里的事一概不问,我一个人撑著这份家当,累也累死了。这些年我替他操了多少心?到头来他连句好话都没有,成日里只知道往外跑。“ 她说了这半天,自己心中也有些感慨,渐渐收了笑声。 她与贾璉夫妻多年,虽是表面和顺,实则冷暖自知。贾璉贪花好色,正事不做,她在府里撑著偌大一份家业,面上风光,內里多少委屈却无人可说。如今眼瞧著贾珝回府,读书上进又有担当,將来迟早要接手家务,她这个临时管家的,心里又是不舍又是释然。 “说到底,我跟珝二叔也没什么恩怨。”王熙凤把手一摊,语气坦然,“我不过是个媳妇,能跟人家爭什么?要爭也是我们家璉二爷去爭,可你瞧他——” 她没把话说完,只留下一声嘆息。 王熙凤说了这么多,秦可卿却没听进去多少,脑海里全是方才的话。王夫人给贾珝安排了个通房丫头,叫晴雯,生得妖妖娇娇。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毫无防备,只觉得心里一空,像是什么被夺走了一般。 自从那日贾珝允许她叫自己“可卿”,亲口对她说“我给你”,她便真的在心里把那句话当作了依靠。他在国子监读书,她便在寧国府等,等他一朝中举,等他兑现承诺。 可这漫长的等待里,一切都没有定数。他说今年就要参加乡试——为此每日卯时便起读书,连宝玉都说他这些时日忙得几乎不出书房。她听到这些时是安心的,甚至有些得意。如此用功,如此急切,自然是想要儘快救她出去。 可王夫人的安排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那晴雯生得妖嬈,又是老太太房里的人,这等顏色放在身边,哪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把持得住?贾珝毕竟才十五岁,若是真被那晴雯迷住了,会不会渐渐便忘了自己? 她心里酸楚,却又不好在王熙凤面前表露分毫,只得低头喝茶,將心事一併咽了下去。凤姐见她杯里茶已凉了,便让平儿换热的,又笑她:“你怎么喝茶跟吃药似的,一口一口的。” 秦可卿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隨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知好歹。 自己凭什么有这种念头?贾珝与她之间,何曾有过什么儿女私情?他是她的叔叔,她是他的侄媳妇。那日在东院,他唤她小名,答应救她,都是看她艰难的同情之举,而非她梦中的那些羞耻之事。她竟把梦里的荒唐当了真,竟暗暗盼著他是为她而来。 她不该这般痴心妄想。 可想明白了又如何? 心这个东西,从来不由人。 她明知不该去想,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她明知自己没资格不放心,却还是不放心。她明知贾珝对她从未显露过半分轻浮,却还是在梦里一次次沉沦。那日他抬著她的下巴,唤她的名字,她连呼吸都不会了——他连这等坦荡的亲密都做得磊落,反倒是她,心心念念,辗转反侧,如何也忘不掉那一剎那的旖旎。 她想到这里,搁下茶盏,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倔强来。自己凭什么烦恼这些?他贾珝敢看她,敢叫她小名,敢对她许诺,敢叫她等他,那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去看他一眼?他也是人啊,他是世上少有的奇人,可她便不敢看他么?看他几眼,与他说几句话,难道犯王法不成? 凤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什么,秦可卿已无心再听。她坐了一会儿,等到凤姐把一肚子牢骚说完,才起身告辞。 出了凤姐院子,她没有往寧国府方向走,而是沿著游廊往东边去了。贴身丫鬟瑞珠跟在身后,见不是回府的路,小声提醒道:“奶奶,咱们不回东府么?” 秦可卿没应声,只是脚步不停。 第三十八章:收下 这几日,晴雯在东跨院里渐渐適应了。 说是適应,其实也没什么需要適应的。珝二爷的院子规矩不严,差事不重,人也不多,拢共就春纤和碧柳两个丫鬟,比起贾母房里那些勾心斗角,处处留心的日子,这里简直算得上清閒。 春纤是个嘴上不饶人但心眼实在的,碧柳靦腆话少却从不搬弄是非,两人对这位新来的姐妹倒也和气,从未因她是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刻意排挤。晴雯本就是个直性子,见她们好相处,也不扭捏,三个人没几日便混熟了。 唯独有一桩事让她心里不踏实。 二爷待她和待春纤碧柳完全一样。 王夫人把她送来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贾母房里出来的丫鬟,模样在府里是数一数二的,贾母把她拨给珝二爷,王夫人又亲自领她过来,这明摆著是要她做通房丫头,日后有了名分便是姨娘。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另眼相待,谁知来了这几日,二爷除了问她认不认字、针线做得如何外,再没多看过她一眼。前日更是给她也发了一份考卷,和春纤碧柳一样的题目。 晴雯接过卷子时著实愣了半晌。她在贾母房里虽也认得几个字,到底是丫鬟,从没听说哪个丫鬟还要考试的。春纤见她发愣,便凑过来小声告诉她这是院里的规矩,让她尽力答就好。 到底比春纤碧柳基础强些,她打小在赖嬤嬤家里长大,后又在贾母房里伺候,日常见字的机会不少,竟真考了个最高分。贾珝看了卷子,赞了句“底子不错”,又给她写了张书单,让她閒下来时照单子看书,学无止境。 晴雯拿著书单回了房,对著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日。她头一回得了夸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旁的爷们收了丫鬟,哪有这般对待的?不该是亲亲热热、宠著哄著?怎么到了珝二爷这里,倒像是招了个学生?难不成这二爷当真修道修得清心寡欲,见了她这般顏色的竟半点不心动?那春纤碧柳伺候了这么久,也都是完完整整的,难道真只是丫鬟?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是那等轻浮的人,也不是非要靠著美色往上爬的人。可自己是被当作通房丫头送来的,这就是自己最好的出路了。她不喜欢这个明摆著的“出路”,可若不走这条路,她以后会如何?继续在府里当一个伺候人的丫鬟,年纪大了被隨便配个小廝? 二爷生得好,待人也好,有才学也有担当。能做他的通房,真算起来也是高攀。可他若当真没那个意思,她难道还要自己去求不成? 想来想去,她心中愈发不安。 这日中午,贾珝从国子监回来,用过午膳后在书房里翻了几页时文,觉得有些倦了,便让丫鬟们备了温水净面,打算歇个晌。春纤和碧柳收拾了碗碟退出去,晴雯便上前替他宽了外袍,掛在一旁衣架上。 贾珝正解腰带,见她没有退出去的意思,便看了她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晴雯本就不是那等拘谨性子,她心里那件事憋了几日,觉得二爷不明不白,自己也稀里糊涂,实在憋屈。今日午后院中安静,春纤和碧柳又都不在房中,她乾脆放下那些扭捏,大著胆子仰起脸来。 “二爷,奴婢有句话想问。” “什么话?” 晴雯咬了咬唇,秋水般的眸子直直望著他:“二爷,您是真的不明白太太让奴婢来这院里的意思,还是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奴婢不是那种轻狂的人,奴婢是想求二爷给个明白话。若二爷看不中,奴婢从此再不敢生別的心思,就在院子里老实地当丫鬟;要是二爷心里有意……也不必这么晾著奴婢。您好歹给句话,也免得让奴婢整日胡思乱想。” 贾珝静静看著她。 换作从前,他大概会婉拒。山中七年,他修身养性,对这等男欢女爱之事看得极淡。不是没有欲望,是知道欲望这个东西一旦起了头便不好治住。他如今才十五岁,在前世不过是学生,何况今年又要备考,实在没打算在这时候分心。 可晴雯这番话让他不得不认真思量。 她是王夫人亲送过来的,府里上下都知道她是来做通房丫头的。她会这么著急,说到底是因为没有安全感。自己若再推拒,落在她眼里便不是“二爷清高”,而是“二爷看不上我”。被主子看不上的通房丫鬟,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何况他既然把她留在身边,本来就打算对她的一生负责,没打算把她另配別人。这份责任他既担了,早晚又有什么区別呢? 想到这里,也不再纠结,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晴雯低声惊呼,整个人便被他带到榻边。她方才还攒著一身胆气,此刻真到了这时候,反倒慌得手都不知往哪放。贾珝低头看著这张艷若桃李的脸,没有多说什么,便俯身亲了下去。 晴雯闭上眼,任由其摆布,心臟如同小鹿一般乱撞。 这是她头一回被人亲。 不消片刻,她渐渐有些喘不上气,身子微微发软。 “二爷,光天化日的……”晴雯趁间隙低声呢喃,双颊如染胭脂,“窗户和门……都还没关呢。” 声音已是软得不成样子。 贾珝浑不在意地一笑:“没事,谁知道。” 晴雯被他这一句堵得面红耳赤,羞得想要找地缝钻进去,却冷不防又被亲了一下,脑海便只剩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秦可卿绕过影壁,正走到书房门口。她手里提著一只食盒,里面是几碟新蒸的桂花糕,原想好了要说的话——听说二叔近日用功辛苦,特来送些点心,顺道看看二叔的功课可曾太累。 这些说辞在心里反覆斟酌了几遍,自觉滴水不漏,才鼓起勇气踏进东跨院。 可当她抬起头,透过半开的门扇正看见屋內那一幕,所有的说辞一瞬间都散了。 贾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与她的目光对上。她看见秦可卿怔怔站在门前,手里提著食盒,脸上血色尽褪。 第三十九章:不必再躲了 秦可卿怔怔地站在门前,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心口,堵得她喘不上气来。 屋內的画面清清楚楚映在她眼里——晴雯半倚在榻边,面若桃李,双颊染著胭脂般的红晕,唇上还带著几分瀲灩的水光。贾珝的外袍已褪在一旁衣架上,只穿著中衣,一只手还扶著晴雯的腰。 她的手指攥紧了食盒的提梁骨,指节泛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该来的。为什么要来? 人家是贾府正经的主子,收个通房丫头本就是迟早的事,况且这是长辈安排的——轮得到她来难过吗? 可她偏偏就来了,偏偏就撞见了。撞见他对別的女人做著那些她梦里才敢想的事。心头一阵抽痛,面上却强撑著平静,慌忙垂下眼帘,声音微微发抖道:“二叔恕罪,侄媳……来的不巧了。”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仓皇地转身就要走。 贾珝也没想到秦可卿会在这个时候来。他当然知道她这几日必定听说了晴雯的事,以她的心思,定会忍不住来看一眼。只是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刚做了决定,便被撞了个正著。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他倒没什么好窘迫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磊落坦荡,收晴雯是迟早的事,答应秦可卿的事也从未变过。既然撞见了,那便说清楚。 他对晴雯示意了一下,让她先下去。晴雯虽不认识秦可卿,但见这阵仗也猜出了几分,面上红潮未退,低著头快步出了书房。 贾珝迈步走到秦可卿面前,秦可卿见他走近,心跳得更快,脚下又往后退了半步,嘴里慌不择路地说著:“二叔,侄媳先告退了——真没什么事,只是送些点心过来。” 她说著便要绕过他往外走。 贾珝伸手按住了门框,將她挡在身前。 “可卿。”他低声道。 秦可卿娇躯一颤,脚下再也迈不动半步。她想说“二叔请让路”,想冷著脸说“妾身告退”,可这些念头一涌到喉间便散了。 贾珝看著秦可卿这副委屈又强撑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无奈。女儿情事,处理起来比世间大事还要麻烦。前世自己一心扑在事业上,於男女之事不掛於心,伴侣也是政治联姻。这一世想扭转乾坤,却发现风月剪不断理还乱。 可这些事既然已经来了,他就不会绕过去。说到底,他贾珝既然敢许诺,就负得起责任。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贾珝率先道,“方才的事,你撞见便撞见了,不必觉得不自在。晴雯是母亲送来的,我收下她,既是给母亲一个交代,也是给她一个归宿。此事我做得坦荡,不曾想瞒你。” “二叔跟侄媳说这些做什么。二叔身边有谁,自有二叔的道理。”秦可轻声道。 “那你为何要走?”贾珝直接问道。 秦可卿被他问得一噎,说不清许多话。她当然不想走,可撞见这样的事情,心里彆扭,不走又能怎样? 她正纠结著,便被贾珝的手指再次轻轻抵住了下顎,將低垂的脸抬了起来。这个动作与那日在寧国府东院如出一辙——贾珝挑起她的脸,让她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没有半分心虚,也没有半分躲闪。 贾珝低头直接吻了下去。 秦可卿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唇上一片温热,顿时脑中一阵轰鸣。腿脚霎时软了,若不是被他在腰间揽住,几乎要往地上滑去。 她明明该躲开的。她是他的侄媳,他是她的叔叔,这成什么体统? 可她的双手却只能软软地抵在他胸口,推不开,也不想推开。积攒了这些时日的思念和不安,那些梦回时分的悵然和揣度,全都在这一吻之间化为乌有。 不知过去多久,贾珝才抬头,低头看著秦可卿。她双颊飞红,气息紊乱,眼帘微颤著不敢睁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 他等她缓过神来,才缓缓开口: “可卿,你对我的情意,我知道。” 秦可卿听了这话,拼命克制了许久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原来他都知道。 她满心的不安、犹疑、猜测、辗转、苦闷,他全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为什么而来,知道她在怕什么,也知道她方才撞见那一幕时心里有多难受。 “那日在东院,我便想和你把话说清。”贾珝接著道,“只是那时候说了,怕你疑我是乘人之危的轻薄之徒。如今你自己来了,我若再拖,倒显得是我存心躲闪。” 他用指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起脸来,再次重新看向她。 “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负你。”他在说接下来这句话时,神色极为认真,道:“只是你须得等我。等我拿了功名回来,等我攒够了筹码。到时候,任他是谁,也拦不住我带你走。” 秦可卿痴痴地听著,泪痕未乾,却顾不上去擦。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叔就不怕……被人知道么?”她低声道。 “怕。谁不怕?”贾珝笑了一声,“怕也要做。我若怕了,谁来做?” 秦可卿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她伸出纤细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口,轻轻闭上了眼。 贾珝没有再多说,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靠著。 原著中秦可卿是“情既相逢必主淫”的判词。说她是多情之人,也是情天情海所化的宿命。这样的人一旦倾心,便再无退路。上回听宝玉说起那个“消磨自己”的梦,他还想过如何躲过这情劫。事到如今,已经躲不掉了,也不必再躲了。 天意如何他不知,但至少眼下,这份情非但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反而让他更想贏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可卿才从他怀里退开,面上泪痕已干,只是耳根还红著。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食盒,忙转身去拿,低声道:“二叔,侄媳带了桂花糕来,您尝尝。” 贾珝打开食盒,拈了一块送入口中,点头道:“不错。” 秦可卿便抿著嘴笑了。 贾珝咽下糕点,又对她道:“往后不要胡思乱想。我眼下虽不能常去东府看你,但有旁的法子让你解闷。过些日子我给你画些东西,让人捎过去。” “画?”秦可卿好奇道,“什么画?” 贾珝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可卿便不再追问了。她退后两步,正要转身往外走,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贾珝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踮起脚尖,拿帕子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两下,低声道:“二叔嘴上……有胭脂。” 贾珝低头一看那帕子上果然蹭下几许淡红,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秦可卿羞得满面通红,收起帕子匆匆行了个礼,便快步走了出去。 第四十章:不打算再藏拙了 三月芳菲,成贤街两侧的槐树抽了新芽,细碎的绿意从墙头探出头来。国子监里里外外却无暇赏春,监生们步履匆忙,书囊沉重,人人面上都带著几分紧张。 今日是季考。 季考乃国子监沿袭百年的制度。每年三月、六月、九月、腊月,四时一考,由本堂博士出题,司业审题,祭酒覆核。考卷分经义、时务策论两场。 考后博士批卷,司业覆核,祭酒抽查。成绩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记优,末等记过。若有连续两次末等者,由博士报与司业,一番面谈之后,不肯上进的便报礼部除名;纵肯上进的,也须在下次季考中拿到上等才行。 贾珝坐在广业堂靠窗的位置,正不紧不慢地研墨。 旁边曹鹏举两手撑著额头,嘴里念念有词,在拼命回忆昨天晚上刚背过的功课。王翰倒是镇定些,只是一双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见大家面上都不轻鬆,自己反倒笑了。 “贾兄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曹鹏举苦著脸道,“这可是季考啊。考砸了,可是要除名的。” 贾珝將墨锭搁下,端起茶盏道:“平常心就好。” 他不打算再藏拙了。 自二月入学以来,他始终低调行事,上课听讲,功课按时完成,从不抢风头。可如今时机已到。程敏那边替他疏通了些关节,博士们对他也已熟识,再往上走,便只剩下李守中这一关。 李守中此人最重规矩,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真本事。要想让他点头破例,就必须拿出叫他无话可说的成绩。 这一次季考,就是最好的机会。广业堂匯集各地贡生与荫监子弟,若能在这次季考中拿下头名,程敏替他爭取考送资格便有了实打实的凭证。 钟声一响,博士抱著考捲走进堂中。 “今日季考,经义、策论各一场。规矩照旧,不准交头接耳,东张西望。发现者撕卷逐出。”博士將考卷分发给各排,“考完经义后,立刻接著考策论。” 考捲髮到贾珝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经义题。题目出自《大学》,是“生財有大道”一段,要求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俱全。题目並不刁钻,四平八稳,正是那种看起来不难、拉开差距极见功力的题目。 贾珝没有急於下笔,闭目默坐片刻,脑中已將整篇文章的框架搭好。再睁眼时,提笔蘸墨,从破题入手: “圣人论財,不曰谋而曰生,不曰术而曰道。道者,天理之自然也。生財有大道,即天生之以养人,人取之以合天……” 一个时辰后,经义卷子收走,紧接著发下策论题。 策论题果然不出他所料,是一道时务题:“论天下財赋之弊”。 这类题在国子监不算新鲜,年年都有,年年都有人写。多数监生的对策千篇一律——痛斥贪官污吏,要求严惩墨吏,要求朝廷减赋。贪官该杀,赋税该减,这些话当然不错,可朝廷每年取士数百人,贪官杀了数百年,赋税减了无数次,问题解决了吗? 前世他身居高位,方方面面一把抓,对地方財政与中央財政的博弈再熟悉不过。 財政这东西,说到底是个数学题——朝廷要养兵、要发俸、要修河、要賑灾,钱从哪里来?从地税来。地税怎么来?按亩征。 问题就出在“亩”上。 地方特权阶层——勛贵、豪绅、皇亲、寺庙——疯狂兼併土地,良田万亩不纳一分税。朝廷的税基年年萎缩,可上面的开销却一样也不能少。窟窿不够填,便只能向那些无地少地的平民加派重税。佃农本就无地,再被层层盘剥,只有卖儿鬻女、弃田逃亡。逃亡的人越多,纳税的人越少,朝廷便再加派——这是个死循环。 大明朝就是这么亡的,如今的大霄朝正在同一条老路上走著。 但这个问题能不能直接写?不能。 你要是直接在考卷上说“特权阶层兼併土地是財政枯竭的根源”,那就是直指满堂朱紫的根基。你一个监生,还没做官便得罪了满朝勛贵,日后还走不走仕途? 所以要换个写法,贾珝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天下財赋之弊,不在取之不足,而在取之无度。所谓无度者,非取之多也,乃取之不得其平也……” 他不说特权兼併,只说赋税不均。他不提土地兼併,只说隱匿田亩。他不直接指向勛贵,只说地方有司失察、豪猾欺隱。得罪人的事,留给將来有了实权再说。 写到最后,贾珝停笔审阅一遍,才搁下笔,將考卷交了上去。 博士收卷时见他神色平静,不似旁的监生那般或捶胸顿足或长吁短嘆,也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傍晚放课,监生们三三两两走出国子监大门。曹鹏举整个人瘫在车辕上,嘴里还在反覆念叨著方才的答卷,王翰则一脸轻鬆地说题目不难。 贾珝刚要上车,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他回头一看,却是岑芝。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交领襦裙,腰间束著一条淡青色宫絛,发间簪著一朵素银珠花。毕竟是侍郎府养出来的千金,最讲礼数,方才堂上当著眾人从不多看他一眼,下了课便不顾这些忌讳了。 贾珝停下来,等她走到面前。 “岑姑娘有事?” 岑芝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抬起:“贾珝,你今日的策论是怎么写的?” 见她问得理直气壮,贾珝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丫头是考完试找自己来对答案了。他前世上学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人,考完试非要拉著別人对题,不管成绩好不好,都憋不住那股衝动。 岑芝见他发笑,脸上掛不住了:“你笑什么?我问你正事。” “没笑什么。”贾珝收敛了笑容,诚恳地说,“只是忽然觉得,岑姑娘再这么追问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看中了我。” 岑芝的脸一下子红了,瞪著他半晌才怒道:“你不要脸!” 贾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便要上车。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岑芝见他真要走,又急了,“我问你策论怎么写的,又不是要害你。我不是来跟你吵的,我是想问你——” 她咬著下唇,似乎很难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说出口了:“我是想来问问,你到底是不是在藏拙?” 贾珝停下脚步。 岑芝见他不说话,便接著道:“这些日子我一直观察你。若只是绣花枕头,我倒懒得理会了。可你越看越不像是那种人。你若是真有本事,我自然收回当初那些话,给你赔不是。” 她又赶紧补充一句,“但你要是没本事还说大话,我可不会这么算了——你可別哄我。” 贾珝看著她这副外强中乾的模样,心里有些失笑。这小丫头,嘴上硬气得很,其实心里已经拿不准了。她主动跑来问他策论答案,说到底不是来对题的,是来摸他的底细的。 只可惜,他没閒工夫陪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 “岑姑娘,”他笑了笑,语气平淡,“我不需要你赔罪。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把你那些话放在心上。” 岑芝愣在原地,脸涨红了又白,半天没说出话来。贾珝已经掀帘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往荣寧街方向去了。 第四十一章:经义第一、策论第一、总评第一,三榜齐头 三月底,季考放榜。 成贤街贴榜处,各堂监生挤作一团,有的踮著脚尖,有的伸长脖子,也有的挤到一半被踩了脚正齜牙咧嘴地骂娘。斋夫举著浆糊桶好不容易挤进去,將大红榜纸刷上墙。 “广业堂经义第一,贾珝。” “广业堂策论第一,贾珝。” “广业堂季考总评第一等第一名,贾珝。” 榜纸贴上去的瞬间,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经义第一、策论第一、总评第一,三榜齐头,毫无爭议。 “贾珝?哪个贾珝?”有人小声问道。 “还能是哪个?广业堂那个新来的荫监生,荣国府贾家的。” “荫监生?荫监生拿了头名?” 这话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广业堂里荫监与贡生各占一半,平日里贡生们天然觉得自己高荫监一头。荫监靠的是祖荫,贡生靠的是真才实学,真论学问,荫监子弟拿什么跟寒窗苦读考上来的贡生比? 可今日这榜单一贴出来,不少人当场说不出话了。 经义和策论双料头名,这不是侥倖能得来的。科举场上,经义是基本功,策论是见识眼界的体现。把这两样一脑子全占了的话,就不是靠死背书的书呆子能做到的。 曹鹏举挤在最前面,看清了榜单上的名字,猛地回头朝人群外大喊:“贾兄!头名!你是头名!” 王翰也挤了过去,仰头看了好几遍才確信自己没有看错,倒吸一口凉气才道:“经义策论双料头名……贾兄,你可瞒得我们好苦啊。” 贾珝倒没什么激动之色,只是笑了一下。这次的试卷他写得心里有数,头名是预料之中的,不过尘埃落定还是让人舒心了些。有这个成绩在,程敏替他爭取考送试便有了实打实的凭据,李守中那边也更好过关。 第一就是第一,任谁都说不出閒话来。 只是世上永远不缺说閒话的人。 “头名又如何?”旁边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荫监生罢了。题目出得平正,文章写得再好,也就是纸上功夫,称不上有实干之才。” 眾人纷纷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监生,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面上带著几分不屑。 此人姓孙名兆,广业堂贡生,丙午科入学,在堂上已经待了一年多,平日眼高於顶,自恃才学不凡,这回季考却只拿了个中等。 贾珝还没急,曹鹏举当场就不乐意了,回头懟道:“孙兄这话说的,季考的题是博士出的,卷子是司业核的,名次是祭酒大人批的。孙兄说人家文章是纸上功夫,岂不连祭酒大人也一併埋汰了?” 孙兆被他懟得一噎,却也嘴硬:“文章是文章,实干是实干。文章写得再多,也不代表能经世致用。” 王翰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主,这些日子他和贾珝相处的极好,这会儿自然要站出来帮衬:“孙兄讲得如此高论,怎么这次季考才是中等?文章都写不好,拿什么证明你经世致用?” 周围几个监生听了这话,闷笑出声。 孙兆脸色涨红,拂袖道:“逞口舌之利又有何用!他文章写得再好,我偏不服,你们能奈我何?” 说完转身便走,便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去了。 曹鹏举冲他背影呸了一声:“什么东西,自己考不过就酸別人!”又转头对贾珝道,“贾兄莫理这种人,嘴长在別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贾珝嗯了一声,並不在意。 这种酸话前世他不知听过多少,早就没感觉了。再说,一个中等监生,还不值得他多花半分情绪。 曹鹏举是个爽利人,见贾珝大度,心里愈发佩服,当下一拍他肩膀:“贾兄,今日大喜,咱们几个去状元楼好好吃一顿!我做东,权当给你贺喜!” 王翰也附和道:“对对对,状元楼的糟鹅掌做得极好,贾兄莫要推辞!” 贾珝看这两人一唱一和,便知道他们是真心想交好自己。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两人虽然各有各的盘算,但都是聪明伶俐之人,性情也算有趣。结交人脉本就是他入监的初衷,便也不扫他们的兴,笑道:“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曹鹏举大喜,正要招呼几人一同走,却见一个斋夫匆匆穿过人群,朝著贾珝走来,躬身行礼道:“贾公子,祭酒大人有请。” 贾珝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么急著叫自己过去,只好对曹王二人道:“告个罪,饭局改日,我先去见祭酒。” 曹鹏举连忙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贾兄快去吧,改日再聚不迟。” 贾珝点了点头,便隨斋夫往率性堂后方值房走去,到了值房门口,斋夫替他打了帘子,低声道:“贾公子请。” 贾珝迈步进去,只见李守中端坐上首案后,手中正拿著两份卷子。下首坐著一人,正是程敏。 见他进来,程敏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一切稳妥。 贾珝会意,上前两步,向李守中和程敏各行了一礼,口称“学生贾珝,见过祭酒大人、程司业”。李守中指了指下首椅子让他坐下,却没有急著开口,只是將手中的两份考卷翻来覆去地看。 这两份卷子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了。一份经义,一份策论,都是贾珝的。 经义文章写得工稳严谨,破题乾净利落,八股间架结构虽有些青涩,却已初具老成气象。这不是最让他意外的事,贾珝的底子上次拜会时他已经亲自验过了,有此成绩並不蹊蹺。 真正让他难以淡定的,是那篇策论。 “……赋税不均,则下困而上不知。下困则逃,逃则税愈少,税少则加派愈急,加派愈急则下愈困……此积弊之由,非贪暴二字可尽括,实乃旧制之不能应时也。” 贾珝在策论中不骂贪官,不谈朋党,一句“旧制不能应时”,便將整个问题的根源指向了制度本身。 这种老成之见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写出来的东西。 李守中几乎可以肯定,这小子入学这些时日一直在藏拙,今日这场季考他是有备而来,而且志在必得。他若不知道贾珝打算参加今年乡试,或许会以为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可程敏之前已经跟他透过底,他便明白这不是证明,是铺垫。 程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李守中的反应,见他翻来覆去地看那篇策论,也渐渐放了心。贾珝是他接引入监的,这次季考又拿了头名,他面上也有光。若贾珝当真能在今年乡试中举,十五岁中举,何等名声?他作为引路人,自然跟著沾光。退一步说,就算不中,攒一回经验也是好的。 总归没有坏处,何不成人之美。 李守中终於放下试卷,缓缓开口:“贾珝。” 贾珝起身恭声道:“学生在。” “老夫问你,这篇策论,你究竟是有感而发,还是为了应付季考?” 贾珝坦然道:“治国如医病,学生不愿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来凑字数。这些话未必周全,却是学生真心所想。” 李守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你在入学之前便已有这般见识,来广业堂这些时日却蛰伏不出,直到今日才展露真章——是程司业同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打算的?” 贾珝还没回答,程敏在旁边轻咳一声,先开了口:“大人,这孩子確实是块好料子,您慧眼也看得出。但凡是读书人,哪个没有几分志向呢?他既有这本事,不如趁热打铁,早些歷事罢了。” 李守中捻著鬍鬚,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成全,只是他身为祭酒,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考送试製度有规矩,不到一年不能参试,若破了例便等於开了一道口子。日后人人都想提前下场,管也管不住。 可眼下这孩子拿了头名,文章摆在这里,若再用规矩去压,反倒是他李守中不识才了。他沉思良久,终於开口:“乡试考送,按制须修业满一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夫给你两个条件。” “其一,今年夏天的季考,你再拿一次头名。其二,你须得在堂博士和程司业联名保举,方可破例。” 李守中看向贾珝,“你可有异议?” 贾珝郑重行礼道:“学生谨遵大人之命,必不负所望。” 程敏再次助攻,在旁边补充道:“大人放心,保举之事,下官自会与诸位博士商议。这孩子入监以来功课从未落下,品行亦端正,相信博士们也不会有异议。” 李祭酒嗯了一声,看向贾珝:“去吧,好生读书。” 第四十二章:世子 放榜次日,曹鹏举果然摆了酒。不是在国子监附近那些监生常去的小馆子,而是正儿八经在状元楼订了一间雅座。 这状元楼坐落在成贤街南口,三层木楼,朱栏青瓦,是神京城里有名的老字號。曹鹏举家里在武昌开著当铺和钱庄,银子从来不缺,出手便包了临窗的好位置。 “贾兄,今日你可得坐主位!”曹鹏举不由分说地把贾珝按在上首,又招呼王翰把酒满上,“我曹某人別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当初贾兄第一日入学,我就知道这不是寻常人。果不其然,头名!经义头名,策论头名,三榜齐占!” 王翰在旁边笑著帮腔:“咱们这广业堂建堂这些年,荫监生拿头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双料头名更是头一回。贾兄日后莫要忘了提携提携我们。” “几位谬讚。”贾珝端起酒杯,淡淡道,“季考不过是堂上小试,算不得什么。日后乡试会试才是真刀真枪。今日曹兄做东,贾某承情,等二位金榜题名时,我必携好酒到府上贺喜。” 曹鹏举笑容愈发灿烂,举杯一饮而尽。三人又说了些堂上的趣事,讲几个博士的喜好脾气,又议论了一番季考里几道刁钻的题目。说著说著,王翰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朝堂上的动向。 “你们可听说了?这几日户部周郎中弹劾兵部武库清吏司贪墨的摺子,被圣上批了个『知道了』便再没下文了。昨日內阁又递了票擬,说是要彻查,也不知能不能查下去。” “那些都是上面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係?”曹鹏举摇头晃脑地夹了一箸鹅掌,“咱们做监生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六月季考。贾兄今日头名,六月自然也要再接再厉。” 正说著,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紧跟著便是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过来。马队、仪仗,一应亲兵,盔明甲亮,列作两排,直接將酒楼门口的清出了一条甬道。 几个穿著锦袍的长隨便將几桌客人往外请。掌柜的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还没说两句,便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拉到旁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掌柜听了连连点头,转身便往楼上跑。 曹鹏举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半截,缩回头来压低声音道:“是忠顺亲王府的人。” 王翰也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真是忠顺王府。下面全清场了,什么情况?” 说话间,雅间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那管事径直走了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不咸不淡地道:“几位公子,今日多有叨扰。世子殿下在楼上设宴,须清静一些。几位的酒菜已有人结了,还请改日再来。” 王翰和曹鹏举二话不说便站起了身。忠顺亲王的名头,在神京城里那是谁都不敢惹的。当今圣上兄弟六人中,存世的不过三位——一位常年镇守北疆,一位缠绵病榻十载不曾出门,唯一在京中掌著实权的便是这位忠顺亲王。 忠顺亲王身上掛著宗人府宗令、总署理藩院事务两桩差事,手握宗室兵马,管著藩务朝贡,是真正的亲王之尊。 贾珝也站了起来。他不是怕,是没必要惹麻烦。这世上最大的麻烦不是权势滔天的人,而是那些没脑子,以为仗著老子的名头就能横著走的二世祖。 贾府眼下根基不稳,他一个刚入监的荫监生,犯不著跟亲王府的人硬碰硬。 三人便往外走。 那中年管事大约见他们听话,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跟在后面说道:“实在是老奴的不是,替三位爷赔个礼。世子殿下今日在楼上,为的是招呼几个要紧人物,底下人不敢不谨慎,万望包涵。” 这话不过是套话,也谈不上有无诚意,但至少表面上给了个台阶。 曹鹏举连声道“不必不必”,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贾珝也迈步出雅间的门,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和几声爽朗的大笑声,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宝蓝色团花箭袖,腰束玉带,脚踏乌皮靴,生得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他正侧身与身后一人说著什么,语调带笑:“……那帮御史整日里聒噪,说父王纵容手下,我看他们就是太閒,早该打发几个去边关吃沙子。” 旁边的长隨便陪笑点头,引著他往楼上走。 那中年管事见世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世子隨意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雅间门口正要离开的三个年轻监生。他本已打算收回目光,却忽然停住了,落在当中那个少年面上。 贾珝也恰在此时看了他一眼。 “慢著。” 那世子忽然开了口。他身后的长隨们立刻停下脚步,中年管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回头。世子伸手指了指贾珝,脸上露出几分审视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看著倒有几分眼熟。” 贾珝拱了拱手:“臣子贾珝,荣国府贾家。见过世子殿下。” “贾家?荣国府?”世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点了点头,“我记起来了。听闻荣国府二房有个嫡子在青玄观隨李天师修道,天资超群,便是你?” “正是。”贾珝道。 “看你这气度,倒真不是寻常紈絝。你那师父,当年名头可是响亮得很。我方才在楼上听底下人说,广业堂这次季考头名也姓贾——想必就是你了?” “侥倖而已。” 贾珝一边答,一边在脑中將忠顺亲王府与贾府的关係过了一遍。原著里头,忠顺亲王府与贾府几乎毫无正面的交集。 唯一一次正面交锋,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跑到荣国府来问罪,找贾宝玉逼问琪官(蒋玉菡)的下落。那一次贾政暴怒,把宝玉打了个半死。两府之间素无好感的根源,大约在於贾家与北静王走得太近。 忠顺亲王是京中实权派,北静王水溶则是名望派,两人同属宗室却並非同路,尤其在军权和朝政上暗有分歧。贾家与北静王交好,在忠顺亲王眼中自然不是什么討喜的事。 “季考头名,已然是不易了。你也算是一號人物。”世子笑了笑,“你们三人今日原是来喝酒的?倒是我扰了你们。不必避了,来人,带这三位公子上楼。” 中年管事连忙欠身:“是,老奴这就安排。” 四十三章:不太平 世子姓周,单名一个胤。 这位世子殿下今日在状元楼设宴,楼下的排场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要紧的是他今日要请的人——此人刚从边关回京述职,圣上连日召见了数次,朝堂上下都在盯著他的动向,各方势力都想拉拢。 周胤下了楼,正是要亲自去门口迎接那位贵客。 此刻状元楼门口停著一辆没有任何標记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穿的是寻常便服,没著官袍,也没什么隨从,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中年武人。 周胤快步迎上去,拱手笑道:“杨总兵一路辛苦。本该请你去府里,只是父王说你在边关待久了,怕不惯京城宅里的拘束,让我在外头寻个自在地方。这状元楼的八宝鸭和糟鹅掌在京城算是一绝,今日借花献佛,替你接风。” 这位被当朝世子亲自迎候的“杨总兵”,便是镇守北境多年,手握雄兵的九边总兵杨通。 杨家是世代將门,不同於王子腾这种勛贵身份的京城帅臣,杨通是纯粹的边將,祖上世代镇守九边,手下的杨家军驍勇善战,在北边胡人部落间威名赫赫。 近来朝堂风声渐紧,北方各镇人事变动频繁,王子腾马上升任九省统制节制北方各镇,而杨通恰在此时被召入京述职。 这两件事碰在一起,绝非巧合。圣上让王子腾总揽北境军政,自然是对北边不放心,而杨通这个九边总兵,就是王子腾要节制的核心对象。 圣上在这个时候召杨通回京述职,多少有几分让两家打个照面的意思。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杨通此人,与寻常的边將不同。他虽是武將,却极有政治头脑,从不轻易站队。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是圣上要用王家的势力来稳住北境,可杨家经营北境多年,根深叶茂,王子腾想要节製得住他,光靠一道圣旨远远不够。 所以杨通这趟回京,就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忠顺亲王要拉拢他,王子腾要节制他,文臣们要借他消耗王子腾的精力,而他本人则要在各方之间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周胤今日代父设宴,自然是忠顺亲王棋局中的一步。忠顺亲王在京中掌著宗人府和理藩院,对北边藩务有直接话语权,若能拉拢杨通,便能在北境事务上多一分筹码。 杨通也需要忠顺亲王在京中替他说话,双方各取所需,再自然不过。 至於周胤为何留下贾珝,他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王子腾是贾珝的亲舅舅,杨通日后要在王子腾手下做事,这便让贾珝的存在有了微妙的利用空间。 贾珝跟著管事上楼时,脑子也把这些弯弯绕绕理得差不多了。他没见过杨通,原著中也根本就没有关於杨通的描写。不过此人身居九边总兵,在北方拥有极大的话语权,日后必然会和自己舅舅有所博弈。周胤现在留下自己,估计也是存了间接试探王子腾的心思。 上了楼,正席设在三楼正中的大雅间,八扇雕花槅扇全开,垂下细密的湘妃竹帘,席面比曹鹏举在二楼点的阔绰了不止一个档次,山珍海味水陆並陈,光是冷碟便铺了十六样。 周胤引杨通坐了上首,又將贾珝三人安排在客座上,笑道:“杨总兵莫怪,今日原是你的接风宴,只是在楼下碰见几位国子监的才俊,都是读书种子,便一併请上来了。这位是武昌曹家公子曹鹏举,这位是都察院御史王大人家的公子王翰,还有这位——荣国府贾家嫡次子,贾珝。这次国子监季考拿了头名,文章一等,少年俊才。” 杨通放下酒杯打量了贾珝一眼。他本以为这是忠顺亲王世子的某种玩笑。他一个沙场武夫,跟国子监的儒生能有什么话说?可听到“贾家”二字,他眼神便略微严肃了几分。 “贾家?王子腾的外甥?”杨通道。 “正是。”贾珝回答的不卑不亢。 杨通捻著鬍子没立即答话,反倒是周胤抢过了话头:“王大人升任九省统制,节制北方各镇。杨总兵与王大人日后便是同袍同僚,都是一家人。” 忠顺亲王身为宗室亲王,与王子腾文武分途,本不该拉帮结派,但借晚辈之手给双方卖个好,谁都挑不出错处。 杨通对此自然清楚,却也不点破,他倒是不提两家渊源,只是与周胤吃酒,扯些打猎骑射的閒篇。谈到北境风光,他又说漠北的羊肥草长,说他用了十来年的老马,说隘口子夜的碎雪,就是不往正事上碰。 周胤几次试著往边上引,不是被他用酒岔开,就是被他用笑挡回。 又喝了几盅,周胤终究沉不住气了,问道:“杨总兵,听说这些年北边不太平?我瞧著从去年起,北边的摺子似乎多了些。” “不太平么?”杨通慢慢將酒盅放回桌面,“殿下指的是什么不太平?” 这软硬不吃的口气把周胤噎了一下,只得笑道:“自然是泛指罢了。父王总念叨边务吃紧,圣上也时时过问,想必杨总兵辛苦了。” “圣上明鑑万里。”杨通言简意賅地给了个官面回答,一个字不多。 这倒不是说杨通倨傲,而是这话题在人前无法深说。 北境的局势,说来也憋屈。他杨家在边关镇守多年,对付胡人铁骑从不含糊,可近年来最大的麻烦並非异族。胡人虽年年南下掳掠,可终究是劫掠而已,打不过就跑,构不成大患。 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桩事——军餉发不下来了。 这几年朝廷赋税年年吃紧,各部开支一压再压,兵部武库清吏司的银钱时断时续。九边数万將士,餉银一拖便是半年,军粮被削得连糙米都不够,底下的士兵饿著肚子守关,怨声载道。 饿殍遍地,怨气衝天,几个不要命的投机之辈便冒了出来,扯著“均田免粮”的旗號暗中煽动乱民。这些人连正经军械都没有,造反造得像闹剧,可圣上不这么看。 几千乱民手持锄头扁担在边境闹了几个月,消息传到京城,变成了“军中有变”,变成了“边镇不稳”的消息传到京城,圣上再看他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这次召他回京述职,明面上是褒奖他在边关多年的功劳,实则是疑心他与乱民有什么牵连。圣上对他起了疑,这才让王子腾升九省统制,不是真要削他的兵权,而是要在他身边放一个能节制他的人。 这滋味当然不好受。自己豁出命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结果圣上防他跟防贼一样。 但这些话,他一概不能说。 杨通看了眼贾珝,忽然道:“我们这些边关粗人只晓得弓马,不比你们国子监的才俊领会圣人之言。方才世子殿下说你文章一等,你倒是说说,这不太平是怎么个不太平?” 第四十四章:年纪不大,答得不差 贾珝自然听得出来。杨通问的是“不太平是怎么个不太平”,可真正的意思绝非向他討教什么经义策论。他是王子腾的外甥,在杨通眼中,他开口说话便难免带著王子腾的影子。 况且世子就在旁边听著,他今日不论说什么,都会被在场的人拿去咂摸、引申、揣度。所以这番话必须慎之又慎,得让人觉得说了什么,但又不能真的递出任何可供利用的话柄。 贾珝神色如常道:“杨总兵问晚辈,晚辈见识粗浅,不敢妄议边务。只是读书时从史书里读到过几句话,或许能应个景。” 杨通嗯了一声。 贾珝道:“《孙子》有言,『军无輜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北境苦寒,將士劳苦,自古皆然。能守住便已是莫大的功勋。至於旁的纷纷扰扰,不过是远处听风便以为雨,当不得真。” 杨通捻著鬍鬚,心里品咂出了几分味道。 这小子很有趣。 自己是王子腾节制名单上的人,按理说他作为王子腾的亲外甥,本该趁这个机会替舅父说几句场面话,或拉拢或试探,才符合常人做派。 可这小子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反倒说“远处听风便以为雨”。这话明著是在替边军说话,暗里却是在安抚自己。 王子腾跟圣上跟前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不是一路。 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贾家祖上也是军功世家,到了如今这一代在京中享了百年的福,竟还能养出这般心思不凡的后生。 他暗自想著,王子腾的外甥如此,王子腾本人自然也不会好对付。这次回京述职之后,与那位即將上任的九省统制打交道,看来须得多留几个心眼了。 不过今日这顿饭,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忠顺亲王世子代父设宴,不管是拉拢还是试探,他露了面便算给了面子。至於借贾珝这个小辈的口摸了王子腾的影子,也算是意外之喜。 杨通便不再多问,端起酒盅道:“年纪不大,答得不差。”说罢一饮而尽。 这便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贾珝知情识趣,不再多言。 周胤在旁边看了半天,见杨通自己都收了场,自然不好再深问。 他摆这场宴本就只是替父王露个脸、卖个交情,至於能拉拢几分,不是一顿饭能定下来的。 杨通毕竟是九边总兵,能在边关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滑不溜秋?能在席间说上几句话便已是赚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贾家的外甥,竟也是个滑不溜秋的。 他笑著举杯,又招呼眾人吃酒。曹鹏举和王翰坐在客座末端,大气不敢出,从头到尾只陪笑吃菜,连杯子都不敢多碰。这场面太大,大得让他俩连话都不会说了。 宴散时已是午后。 杨通拱手告辞,周胤亲自送到楼下,看著那辆青布马车轆轆远去才转身回楼。贾珝三人也趁势告退,周胤没有多留,只是对贾珝道:“贾公子文章好,见识也好,改日得閒不妨来府里坐坐。” 说的也是客套话,贾珝自然客套回去。 出了状元楼,午后的日头正亮,街上车马来往,熙熙攘攘,曹鹏举憋了大半个时辰,终於长出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王翰也拍了拍胸口,苦笑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忠顺亲王世子、九边总兵,寻常见都见不著的人物,竟跟咱们一桌吃了饭。” 两人也都知道,今日这场偶遇看似隨意,实则是沾了贾珝的光。贾珝倒不计较这些,只是笑了笑:“时辰还早,今日的酒被搅了,改日我做东,换个地方再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曹王二人连声说好,三人在状元楼门口分开。贾珝上了马车,往荣寧街方向去了。 回到荣国府已是傍晚,贾珝先去给贾政请安。昨日季考放榜,贾政便已得了消息,不过这些日子他正忙著替贾雨村打点起復的事,四处奔走疏通,没閒下空来和儿子细谈。 如今事情已经办妥,贾雨村再过几日便要动身往金陵赴任。今晚难得清静,正想著儿子也该回来了,果然外头便通报说珝二爷来了。 贾珝进了书房,贾政见他进来面上浮起一抹笑意:“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同窗请了酒,在状元楼坐了一会儿。”贾珝道。 贾政点点头:“季考拿了头名,同窗们抬举你是好事。不过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一次季考而已,莫要因此自满。” 贾珝看出父亲心情不错,便顺势开了口:“父亲,儿子有一事要和您商量。” 贾政搁下笔,示意他说。 贾珝便把想参加今年乡试的事说了。他说程司业已经点头支持,李祭酒也鬆了口,只要今夏季考再拿一次头名,再有博士和司业联名保举,便可破例参加考送试,参加乡试。 贾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许。 太急了,儿子入国子监还不到两个月,便要参加乡试?哪有这般仓促的道理?国子监的制度是按部就班的,三年修业期满才到火候,他这才不到两个月便想下场,岂不是拔苗助长? 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不同意,似乎並没有什么用。 这话说出来有些荒唐。他是父亲,珝儿是儿子,哪有父亲没有用的道理? 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宝玉,他说一不二,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可眼前这个儿子,从回府第一天起便显出了与旁的孩子全然不同的沉稳和主见。 他说要考国子监,便考进去了;他说要考头名,便考了头名。如今他说要去考乡试,也不是在问他同意不同意,而是在告诉他一声罢了。 贾政忽然道:“珝儿。” 贾珝看著他。 “你有几成把握?”贾政问道。 贾珝道:“七成。” 贾政又是沉默。他想说你若考不中呢?可隨即又觉得这话不必问。考不中,顶多再等三年,这孩子才十五岁,三年之后仍年轻得很。 可他若考中了,那可是一个十五岁的举人,不仅是贾府的头一个正途举人,也是四大家族的头一个举人。 贾政缓了语气,道:“你既有主意,那便去吧,为父不拦你。只是切记,乡试考送也好,下场也好,结果如何都不打紧。你还小,莫要太逼自己。” 第四十五章:漫画(加更求追读) 回到东跨院时,春纤正蹲在廊下守著药炉子煨参汤,见他进来便起身迎上来,接过外袍掛到衣架上,又倒了盏温茶递到手边。 贾珝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心情不错。 今日在状元楼碰见杨通和周胤,虽是意外,却也不算全无收穫。 至少让他对眼下的朝堂格局多了几分直观的感知。忠顺亲王在宗室中权势最盛,杨通是边將之首,王子腾即將总揽北境军政,三方各有各的算盘,互相制衡又互相借力。 不过这些都是二品、一品甚至超品的事,离他现在还太远了。 “晴雯。”贾珝放下茶盏。 晴雯正在里间整理书案,听见叫便走了出来:“二爷有什么吩咐?” “前几日让你做的“铅笔”可做好了?” 晴雯应了一声,转身去取。不多时手里便多了一个细长的木盒,打开盖子,里面躺著五六支削好的炭条,粗细均匀,每根炭条外面都裹著一层细棉纸,只露出尖端的炭头。 这个世界没有铅笔,文人们写字用毛笔,画匠们作画用的也是毛笔和炭块。所以贾珝便琢磨著把烧过的柳枝炭条削细,外面裹上几层棉纸,弄成了简易的铅笔。 虽然远比不上前世的铅笔,但画些小东西足够了。 贾珝点头道:“差不多。” 说著便坐到案前,把面前摊著的一叠花笺推到旁边,铺开一张乾净的白纸,低头画了起来。 他画画的功夫不深,前世工作之余自学过一点素描,日常开会时文件看烦了就在便签纸上画几笔解闷。如今换了柳枝炭条,倒也勉强能画出几分模样。 不多时,古风版卡通小人跃然纸上。 晴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凑近了些:“二爷,您这是画什么呢?” “漫画。” “漫画?”晴雯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逗人开心的小画。”贾珝隨口解释。 他画的正是秦可卿,只不过画风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是漫画风的q版形象。 画里的女孩儿穿著月白色衫子,头上一根玉簪,正站在梅树下踮著脚够一朵梅花,模样俏皮可爱,旁边还配了几句俏皮话,都是贾珝自己编的,诸如“摘不到的梅花比摘得到的香”之类的。 另一张画的是她蹲在窗下数花瓣,旁边写著一行小字:“一二三四,都是心事。” 这些画虽然笔法简单,但胜在构图趣致,线条活泼,又有些俏皮话在一旁点缀,別有一番韵味。贾珝画著画著,自己也乐了。 这种漫画在二十一世纪算不上稀奇,可在这个时代却新鲜无比。他倒不是为了显摆什么,只是想著和秦可卿不能常见面,光写信又嫌情话肉麻,不如画些逗趣的小画,让她见了能会心一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正画著,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便听见宝玉的声音:“二哥!二哥在不在?” 门帘一掀,宝玉已经闯了进来,身后还跟著黛玉。 两人原是半路碰上的。宝玉正往东跨院来,黛玉也正往这边走,两人在甬道上遇见了,便一道来了。 “二哥,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久。” 宝玉一进门便嚷,目光扫过屋里,忽然看见站在书案旁的晴雯,愣了一下。 晴雯见了他,便福了一礼:“宝三爷。” 宝玉张了张嘴,神色有些复杂。晴雯原是贾母房里的,他见过几回,心里也喜欢,原以为迟早会到自己屋里来。谁知前些日子听说被拨到二哥院里了,他失落了好一阵子。 不过他也知道二哥院里人少,拢共就两个丫鬟,自己屋里袭人、麝月、秋纹、碧痕一大帮子人,实在没什么好抱怨的。再说二哥待他好,因为一个丫鬟闹彆扭,那也太不像话了。 他这点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消散了,目光落在贾珝面前的画纸上,咦了一声,凑过来看。 “二哥,你这是在画什么?”他拿起一张画纸端详起来,惊讶道,“这是什么画法?咦,这小人是谁?”他歪著头看了半天,觉得画中的人有些眼熟,可又不是完全像府里的谁。 黛玉也跟著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也有些惊奇。 这个时代的画多是工笔水墨,山水人物讲究意趣,谁见过这般可爱的画法?一个圆乎乎的姑娘立在梅树下,眉眼灵动,神態活泼,看著便让人心生喜欢。 没想到二哥这般一本正经的人,竟也有这等巧心思,画起这种招人喜欢的小玩意儿来。 到底是女儿家心思细致,黛玉看了看画,又看了眼贾珝,心里便起了思量。 二哥这样的人,断不会无缘无故画些小女子的画像玩儿的。这些画必定是画给某个人的,而且必定是个女子。可这个人是谁呢? 会是自己吗? 不,不会。自己才来府里没多久,二哥待自己是极好,可画里的那个姑娘,身量丰盈,风韵有致,与自己的年龄和体態都对不上。 那不是画给自己的,又会是画给谁的? 黛玉將那画纸放下,看著贾珝问道:“二哥,这画是画给谁的呀?” 贾珝自然不能说是给秦可卿画的,只含糊道:“梦里梦到个姑娘,觉得有趣,便画了下来。” 这个回答放在別人面前或许能矇混过关,可黛玉是极通透的人,她瞧著贾珝的神色,总觉得不像真话。不过她也没再追问,不然显得她多在乎似的,便將画纸放下了,只是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件事。 贾珝也觉得这个谎撒得太不圆,连忙补救道:“改日有空,也给妹妹和宝玉各画一幅,权当凑趣。” 黛玉却並不接这个台阶,淡淡道:“不必了。二哥功名要紧,不必为我费心。” 这话意思很简单,既然是为了哄別人开心而画的,何必拿来敷衍我呢? 好个林妹妹。 可宝玉就不一样了,他根本不关心这话里有没有別的味道,一听说二哥要给他也画一幅,早已欢喜得不得了。他拿著那两张画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喜欢,忽然灵机一动,对贾珝道:“二哥,你不如教我怎么画,我也学了,往后给姐姐妹妹们画著玩去!” 说著又补充了一句:“有道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二哥你教会了我,我自己就能画了,日后想画谁便画谁,岂不自在?” 宝玉拉著贾珝的袖子开始央告:“好二哥,你就教教我吧。” 第四十六章:收了你这个小妖精(加更求追读) 黛玉仍好奇那画中人是谁。 二哥说是“梦中人”,可梦中人哪需画得这般细致,连衣裳首饰都对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猜过几个名字,却都不太敢確信。 想到这里,她忽觉得自己这些心事未免多余了。 她想这些做什么?她是贾府的亲戚,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寄居於此罢了。又凭什么去管二哥在意谁? 他愿意画给谁便画给谁,与她一个外人有什么相干? 她这些日子总把二哥当作可以依靠的人,日日盼他来院里坐坐,得了几句关心便藏在心里反覆回味,今日见他给人画画,竟还不由自主地生了几分酸涩。 人家本就不欠她什么,是她不配有什么奢望。如今她不过是个客居贾府的姑娘,二哥待她再好,也不过是同情她孤苦伶仃,自己却把这些当作特別,实在有些不知高低了。 黛玉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不好再待下去了,站起身对贾珝轻声道:“二哥,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贾珝答话,转身便往门口走。 贾珝看著黛玉的背影,心里暗嘆一声。这丫头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自己光顾著画漫画照顾秦可卿那边,忘了眼前这个林妹妹。可这找谁说理去? 秦可卿与自己倾心相许,性子又不安,他才费心画了这些去宽慰她。而眼前这林妹妹,如今就要他这般处处安抚照拂,往后长大了还不知如何。 这儿女情长当真比时文策论还难应付。 但眼下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黛玉方才那句话分明是酸了,若让她这般走了,日后怕不知在心里憋出多少心事来。 他顾不得多想,起身几步便追到门口。 “林妹妹。” 黛玉站住了,没有回头。 贾珝走到她身后,放缓了语气道:“明日从国子监回来,我给你画一幅。只为你画。不是敷衍,也不是顺带,是只给你画。” 黛玉转过身来,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些许,却仍有几分没消散的失落。她抬眼看了贾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才轻声道:“二哥不必哄我。你是有正事的人……” 贾珝也不多解释,只是笑了笑:“哄你做什么?你且等著,明日回来便给你画。” 黛玉被他这般一说,反倒不好意思再推拒了。她低头抿了抿唇,唇角忍不住想要翘起,却又不想让贾珝瞧出来,便偏过头去。 二哥果然是在意自己的。 贾珝见她不再拧著了,便伸手拿起方才她起身时滑落在椅子上的披风,轻轻抖开,替她披在肩上,又低头將系带打了个结。 黛玉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著心事,连衣裳滑了都不曾注意。她面色微微一红,低头任他系好了带子。 黛玉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羞涩无比,方才那些不快早已散了大半,低低说了一句“多谢二哥”,便匆匆出了门。 贾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转身回了书房。回去时宝玉还趴在案上,按著贾珝方才教的法子,埋头画著。画来画去还是歪歪扭扭,但也画得津津有味,连黛玉走了都没留意。 贾珝也不催他,坐到旁边,拿起笔把方才被岔开的几处讲完。宝玉学得认真,可到底是没什么耐心的人,画到后来手酸了便喊累,天色渐晚,宝玉便也告辞回去了。 送走宝玉,贾珝才觉得身上有些乏了。这一日从放榜到状元楼到画漫画到哄黛玉再教宝玉,没一刻消停。他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 自己忙活一天正事,回来还要处理这些儿女情事。秦可卿那里没吃上,黛玉这么小还爭风吃醋,一个一个都是债主。 他想到这儿,便有些躁。 “晴雯。”他忽然叫道。 晴雯正收拾书案上散乱的画纸,听见叫便走过来,还没开口问什么事,便被贾珝一把拉了过去。晴雯低呼一声,整个人便被他按进了怀里。她脸腾地红了,心跳得砰砰响,想挣开又不敢,只把脸埋在他胸口,呢喃道:“二爷,天还没黑透呢……” “我今天就要收了你这个小妖精。倒要看看这时候谁还能来救你。”贾珝说著一把將她横抱起来,往內室走去。晴雯被他这句话说得浑身都软了,哪里还能挣扎。 有道是: 金炉香烬漏声残,锦帐初温夜未阑。 一点猩红凝素练,半宵春雨润娇兰。 青丝散作巫山雾,玉蕊舒开楚岫烟。 今宵试把花径扫,明朝恩怨不须还。 次日一早,贾珝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昨夜闹得晚了些,晴雯初经人事,被折腾得不轻,此刻还蜷在他臂弯里沉沉睡著,面上犹带著红晕。贾珝轻轻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便下意识地往旁边摸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二爷”。 “再睡会儿。”贾珝按住她的手,將被子往她肩上拢了拢。 晴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贾珝披衣起身,走到外间。春纤和碧柳已经在廊下候著了,听见里屋动静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漱。 春纤一面递热帕子一面垂著眼不敢往內室看,碧柳更是连耳朵尖都红了。昨晚內室的动静,她们在外间多少听见了些,此刻见了贾珝都有些不自在。 贾珝接过帕子擦了脸,神色如常,半点没有窘迫的样子。他吩咐碧柳去小厨房煮一碗红枣桂圆汤备著,又对春纤道:“晴雯今日不必当值,让她歇著。” 春纤抿著嘴应了声是。 贾珝又道:“桌上那几张画纸,你找个妥当人送到寧国府蓉大奶奶手里。让院里的小廝跑一趟也行,让婆子跑一趟也行,只是话要带到,就说是二爷给她解闷的。” 春纤又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安排了。 贾珝用过早饭,换好衣裳便坐车往成贤街去了。 今日国子监没有正课,只开了几堂选修的经义讲坛,但他照例要去自修室坐半日,把昨日的功课温一温。马车到了成贤街口,他掀帘下来,刚走进国子监大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太和门前的槐树下。 正是岑芝。 第四十七章:不过是同窗一场,外加几分利用罢了 贾珝打量著岑芝,心中暗想,这丫头虽已十五六岁,可发育倒是一般,个头不高,身形也单薄。比起晴雯那般风流婀娜,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隨即又忍不住在心里唾了自己一句。 果然欲望这东西一旦开了闸便止不住,见了个女的竟不自觉地往那方面想。 收敛心神,贾珝走上前去。 岑芝今日穿了件水蓝色交领襦裙,腰间束著一条银白宫絛,依旧是一副端庄的千金小姐模样。 “岑姑娘。”贾珝走到她面前,拱手道,“这是专程在此等我?” “谁等你了?”岑芝嘴硬了一句,便板著脸道,“你虽然不在乎,但我却不能不在乎。我说过,你要是真有本事,我就收回当初那些话。如今你季考拿了头名,我自然得说到做到。那日入学的事是我不对,给你赔个不是。” 贾珝听她说完,点了点头。 这丫头虽然骄纵了些,倒还算坦荡。知道错了便认,也不扭捏。 “岑姑娘言重了。”他道,“那日的事我也有不周到的地方,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岑芝听他这般说,心里反倒更不自在。她原以为贾珝会顺势奚落她几句,毕竟她当初那番话確实难听。谁知他態度依然平静冷淡,岑芝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便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参加乡试,我可以帮你。” 贾珝听了之后,倒没有立即迈步往前走。 “乡试不比季考,”岑芝见他没有立刻回绝,连忙接著说了下去,“你若以为光凭文章好便能中举,那便想得简单了。乡试考的不单是四书五经,更要紧的是得合考官的脾胃。若是路子对不上,文章再好也难中。此外还有场屋的规矩、答题的路数、卷面的避讳,哪一样出了差错都是白费功夫。” 贾珝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这些也確实非虚。乡试场上变数极多,主考官有主考官的偏好,同考官有同考官的取捨。同样一篇文章,落到不同人的手里便可能天上地下。 如果有岑侍郎这样的渠道能探一探消息,自然会多一份把握。 何况这丫头虽然嘴硬了些,却也不是什么城府深沉的人。她主动提出帮忙,图的大约也就是挣回个面子,让自己知道她的本事。 既然如此,多个帮手总好过少一个。 “既然岑姑娘有心帮忙,”贾珝道,“那贾某便不推辞了。”他往道边退了一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话。” 岑芝见贾珝答应下来,心中鬆了一口气,又觉得这位荣国府的二爷也没那般不近人情。便跟上他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往太和门內走去。 “先给你说好,我帮你也是有缘故的。”岑芝边走边道,渐渐恢復了几分侍郎千金的倨傲,“我將来也是要参加乡试的,今年帮你探探路,算是给自己攒些经验,你可別觉得我是在巴结你。” 贾珝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两人穿过太和门,往广业堂方向走去。 广业堂后有一片小竹林,竹林深处有几张石凳,是监生们课间休憩的去处。 岑芝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年的主考官圣上尚未钦定,不过据我父亲说,內阁那边已经擬了几个名字,多半是从翰林院和詹事府里挑。这几日有好几位大人往我家跑,我父亲是礼部侍郎,乡试的事总要过礼部的手,他们来探口风也是常事。” 贾珝认真听著,没有插话。 “这几日来的人里,有两个人最值得留意。一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赵大人,此人是程朱一派的经学大家,最重义理,文章若写得花哨,他多半看不上。另一个是詹事府少詹事钱大人,此人偏好策论,尤其喜欢那些有见地的文章。” 贾珝点了点头,心中认真记下。 岑芝见他听得认真,心里也舒坦了几分。她原以为贾珝会不耐烦,或者觉得她多管閒事,没想到他竟这般尊重自己,一句反驳也没有,倒让她觉得自己这番心思没有白费。 她又说了些乡试场屋的规矩,比如进场搜检的流程,卷面避讳的字眼,答题的格式要求。 可岑芝毕竟只是个侍郎千金,她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再往深里说,便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说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渐渐便有些词穷了。 她心里有些著急,觉得自己既然主动揽了这桩事,总不能说几句便没了下文,那也太丟人了。可她又实在说不出更多了,再往下说便只能胡编乱造,可贾珝这般认真,她也不好糊弄他。 她咬了咬唇,道:“今日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你先记著,我今晚回去再打探打探,明日再与你说。” 贾珝心中瞭然,这丫头能说的差不多已经掏乾净了,脸上露出笑意,道:“今日已十分受教,有劳岑姑娘费心。” 岑芝被他这般郑重地道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贾珝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打算告辞。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与岑芝非亲非故,对方主动相帮,这已是欠了人情。虽说她多半是为了挣回面子,但他不愿欠人情。 “岑姑娘,”贾珝便道,“你这般帮我,我也该有所回报。你若有需要贾某出力的地方,不妨直言。” “谁要你的回报?”岑芝轻哼了一声,“我帮你又不是图你什么。”她停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语气也软了几分,却又说半句便停住了,“不过……唉,还是算了,等你拿下乡试再说吧。眼下说了也是白说。” 贾珝见她欲言又止,也没有追问。她既不想说,追问便是失礼。自己与她的关係,说白了不过是同窗一场,外加几分利用罢了。 他便拱手道:“那便等我中了举,岑姑娘再说不迟。” 岑芝也没有否认,那就是答应了,只是此刻,她的眉眼间似乎有些悵然。 贾珝转身出了竹林。 第四十八章:女儿无才便是德 这日傍晚,岑侍郎散衙回府换了家常衣裳,便进了书房,翻看礼部递上来的公文。岑家在京中扎根数代,皆是科举清流,家风严谨,他官居三品,却无半分骄奢之气,书房陈设简素,满架经史子集 今日礼部递上来的公文不少,其中最要紧的有两件。 一件是今年秋獮的仪程安排,忠顺亲王那边递了摺子,说圣上今年有意重启秋獮大典,让礼部提前预备仪仗卤簿。 另一件便是八月乡试的筹备事宜,各直省学政的奏报已经陆续到京,主考同考的人选內阁擬了名单,正等著圣上硃笔勾决。 乡试是国家抡才大典,容不得半点差错,他作为礼部侍郎,自然要把名单从头到尾仔细审过。 他看得入神,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外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父亲。” 岑侍郎一听这声音便搁下笔,面上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进来吧。” 门推开,岑芝跨过门槛,手里端著一盏新沏的龙井,乖巧地走到书案前,將茶盏搁在父亲手边,笑盈盈地道:“父亲辛苦一天了,喝口茶歇歇。” 岑侍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女儿一眼。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平日里这丫头在自己面前从不肯低眉顺眼,今日这般乖巧,必然有事。 “说吧,今日怎么这般孝顺?” “女儿一向孝顺,只是父亲公务繁忙,不曾留意罢了。”岑芝绕到父亲身后,替他捶了捶肩膀,又笑嘻嘻地问,“父亲,今年的乡试主考,圣上定了没有?” “你问这个做什么?”岑侍郎反问道。 他这女儿自幼聪慧,论才学比许多男儿都强出不少。也正因如此,他才破例让她去了国子监读书。只是他从未当真觉得女儿会去参加科举,让她去国子监不过是让她多长些见识,將来嫁了人也不至於目不识丁。 至於科举入仕、封侯拜相,那是男子的事。女儿再怎么有才学,也只当作玩罢了。 大霄朝开国以来,虽说都准女子参加科举,但还是与男子取仕不同。女科的规制极为严格,须是三品以上大员嫡女,经礼部特核准入考场。 考中之后也不入仕途,而是选入宫中充任女史、入尚仪局、尚宫局,或服侍太后皇后左右。 太祖皇帝崇正公主当年以女子之身登朝入仕,官至刑部尚书,天下侧目。然崇正公主之后,女科取士便一改初衷,成了一条为皇家充实后宫的路子。说得直白些,便是给天子选妃,只是加了一层科举的体面外衣。 岑侍郎对这条路是极不满意的。 三品大员的嫡女,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夫妻举案齐眉,安稳一生,岂不更好?何必挤进宫里去? 那宫里是什么地方?三宫六院七十二嬪妃,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女儿虽聪明,可性子直、心眼少,若真进了那虎狼窝,只怕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更何况圣上近年身子不好,膝下诸子爭位,朝局波譎云诡,他更不愿女儿去蹚那趟浑水。 “女儿就是隨口问问嘛。”岑芝摇著父亲的胳膊,噘嘴道,“父亲疼我,便告诉我嘛,今年的考官到底是哪几位?” 岑侍郎最受不住女儿撒娇,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得道:“名单还在內阁,尚未下廷议。你问这个做什么?” 说著,他忽然警觉起来:“可是你们国子监有人在打听?” 岑芝被父亲戳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避重就轻地道:“哪有什么人打听,是女儿自己想知道。父亲常说我读书用功,我总得知道考官的脾性,才好对症下药嘛。” 岑侍郎越听越觉得不对,正色道:“芝儿,难道你还真想下场去考?这些年让你去国子监读书,是为了让你长些见识,可不是让你去博功名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今年多大了?寻常女子在你这个年纪都已许了人家,你倒好,日日泡在书堆里,连婚事都不上心。” 岑芝听了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岑侍郎放缓了语气,又道:“你娘这些年替你挑的人家还少么?工部郎中赵家的次子,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家的三公子,还有去年你二舅母说的保定知府家的嫡长孙。哪一个不是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读书种子?你对人家横挑鼻子竖挑眼,连见都不肯见一面。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 岑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女儿不想嫁不喜欢的人。” 岑侍郎被她这一句话堵得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什么叫不喜欢?你连见都不肯见,怎知喜欢不喜欢?这些人家都是为父和你娘千挑万选出来的,不敢说门第多高,却都是品行端正的书香门第,你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那也不嫁。”岑芝倔强道。 岑侍郎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不由动了气:“你可知当今女科究竟是什么路数?你只看见进士及第的体面,可你知不知道中了女科之后要去哪里?是去宫里!你爹我当的虽是礼部侍郎,可咱们岑家从未和宫里有过牵扯。你进了宫,出了事找谁去?到时候宫里没人替你说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滋味你想过没有?” 岑芝抬起头,直视著父亲的眼睛。“父亲怕宫里是虎狼窝,女儿知道。可女儿寧可在虎狼窝里一个人清净,也不愿嫁个不喜欢的人窝囊一辈子。” 岑瑄被堵得哑口无言。 但渐渐的,他察觉到了女儿的反常。芝儿素日里虽也任性,却从不这般倔强。今日忽然问起乡试考官,又这般决绝地不肯嫁人,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 他脑中忽然闪出一个人名。 前些时候贾存周为了他儿子入国子监的事,曾托人到礼部打点,自己当时便驳了。贾家虽是勛贵旧族,祖上也颇有些声名,可如今族中子弟不思进取,守著祖宗家业混吃等死。后来听说是请动了北静王的面子,水溶素有声望,与清流交好,他这才鬆口给了个荫监名额。 这件事他本已忘了,可前几日国子监季考放榜,听说广业堂头名姓贾。当时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此刻想起来,可不就是贾存周那个嫡次子? 再想起前些日子司业程敏私下里跟自己提过一嘴,说广业堂有个荫监生想破例参加今年乡试。他当时以为是程敏提携后进,便隨口说了句“按规矩办便是”。 直到紧接著程敏又上了条陈,才知连李守中都鬆了口。 今日女儿又一反常態地追问乡试考官,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了。莫非女儿这般反常,跟那个贾家的小子有关係? 第四十九章:你如何爭得了 贾璉这日刚从外面回来,换了家常衣裳便坐在炕沿上发呆。平儿端了茶来,他也没接,只拿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炕桌,不知在想什么。 王熙凤从里间出来,见他这副模样便笑了:“二爷这是怎么了?在外头喝了酒回来便这副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输了银子。” 贾璉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王熙凤便在他对面坐下,让平儿把门帘放下,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二爷有话说便是,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贾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你可知道珝兄弟季考拿了头名的事?” “怎么不知道。”王熙凤嗤了一声,“老太太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鸳鸯说赏了好几样宝贝。” 贾璉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他这般出息下去,老太太和太太会不会把家业交到他手上?” 王熙凤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她方才还在心里嘀咕贾璉怎么忽然关心起珝哥儿来了,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二爷是怕丟了管家的差事?” 贾璉被戳破心事,也不遮掩了,把路上所想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是个没功名的人,捐的那个同知屁用不顶。这些年能在这府里站著说话,靠的不就是手里管著家么?你我心里都清楚,这家迟早是二房的。珠大爷没了,宝玉又不成器,原以为二房没什么人了,谁知偏偏冒出个珝哥儿来。他入了国子监,又拿了头名,中了举便是正经功名。到时候老太太一句话,这家业不给他给谁?这些年我在外头也是要脸的人。若是被收了权,莫说外头那些朋友怎么看我,就连府里这些奴才也不把我当回事了。” 王熙凤看著自己男人这副不安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些事情她早就想过了。可她再有本事,终究是个女人。她男人不爭气,她能有什么法子?这些年她风里来雨里去地管家,精打细算、拆东补西,说白了也是知道自己男人不行,才不得不替他撑著。 璉二爷是长房,可又如何?自己公公那边,大老爷,不也是长房,结果呢?当年老太爷走的时候把这些全给了政老爷而不是给大老爷。当年大老爷在家里摔了多少东西,又是骂又是闹,最后不还是灰溜溜地搬到了东院去,大事小情一概插不上手? 如今到了这一辈,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王熙凤嘆了口气,道:“二爷,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莫要觉得珝哥儿抢了你的东西。这府里,本来就不是咱们的。老太太让咱们管著家,是看在二房没人的份上。如今二房有了人,人家要拿回去,咱们有什么话说?” 贾璉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王熙凤又道:“再说,珝哥儿如今待咱们如何?他回府这些日子,对我客客气气,对你也是敬著。他不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人。” 贾璉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喝茶。 “二爷,”王熙凤放软了语气,“咱们把心放平些。你若是怕日后没著落,咱们自己攒些体己便是。这些年我管著家,多少也攒了些私房,够咱们往后过日子了。至於家业,该是谁的便是谁的,爭也爭不来。” 贾璉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一个大男人,到头来竟要靠媳妇攒的私房过日子? “你说,珝哥儿会不会……志不在此?”贾璉忽然道。 王熙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啊,他是修道之人,在山里待了十年,回府才多久?说不定他压根不想管这些俗务呢?李天师的弟子,眼界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他如今读书考功名,或许只是为了让老太太和太太高兴,未必真想做官管家。”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熙凤看著自己男人,心里嘆了口气。他这是心存幻想呢。 “二爷想做什么?”王熙凤问。 “我想请珝兄弟吃顿酒,探探他的口风。若他当真志不在此,咱们也不必提心弔胆了。若他有心接手,咱们也好早做打算。”贾璉道。 王熙凤想了想,觉得倒也是个法子。 “也好。”王熙凤道,“不过不必在外头请,就在咱们院里吧。我亲自张罗几个菜,二爷陪他喝几杯,我在旁边也能帮著说几句。” 却说贾珝下了学,刚进府门便见贾璉院里的丫鬟丰儿候在二门上,见了他便迎上来行礼,笑道:“珝二爷,我们二爷和二奶奶请您过去吃酒,说是有几样新鲜野味,请二爷赏光。” 贾珝猜也猜出了几分。贾璉忽然请自己吃酒,多半是为了管家的事。他回府这些时日,季考拿了头名,又传出要参加乡试的消息,贾璉那边坐不住也是常情。 毕竟这家业如今是贾璉夫妻管著,自己这个二房嫡子越出息,他们便越不安。 贾璉此人,虽贪花好色,不务正业,却没什么坏心眼。王熙凤更是精明能干,这些年在府里撑著偌大一份家业,功劳苦劳都有。 他也不想让这两口子太过不安。毕竟往后自己要在府里做事,少不得要用人。 “回去告诉二嫂子,我稍后便到。”贾珝道。 到了贾璉院里,王熙凤果然张罗了一桌好菜。贾璉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地把他往屋里让。 “珝兄弟快坐。”贾璉殷勤地替他拉开椅子,又亲自斟了酒,“今日请你来,也没別的事,就是咱们兄弟许久不曾一处吃酒了,今日得閒,正好聚聚。” 贾珝没有推辞,亲自端起酒杯敬了贾璉一杯。 酒过三巡,贾璉借著酒劲,终於把话头往正事上引了。 “珝兄弟,你在国子监拿了头名,府里上下都替你高兴。往后中了举,便是正经功名了。咱们贾家这些年,还没出过一个正经举人呢。” 贾珝放下酒杯,道:“二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贾璉被他这般直接一问,反倒有些訕訕的,乾咳一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想问问兄弟,往后有什么打算?是打算一心走仕途,还是……” 王熙凤见自己男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便接过话头,笑道:“珝兄弟莫怪你二哥嘴笨。他的意思是,兄弟如今这般出息,往后府里的事,兄弟是怎么想的?是打算接了去,还是另有打算?” 第五十章:只有我,只能是我 贾璉与王熙凤对视一眼,心里都悬了起来。他们今日请贾珝吃酒,绕了半天的弯子,就是想把这句话问出来。可真问出来了,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贾珝端起酒杯,慢慢转了转,看著杯中清亮的酒液,忽然笑了笑。 说实话,他从来就没把这家业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財富、家业、地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財富这东西,你追著它跑,它便是天上的云,怎么也抓不住。可你若把路走对了,把位置坐稳了,它自己便会流到你脚下来。 所以他从不急。不急,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是他的。他需要的是权力,不是银子。有了权力,银子自然会来。有了权力,地位自然会来。 同理,他接手贾府也是一样。他不是贪图这份家业,说句不客气的话,本应该是贾府求著让他接手才对。因为只有他才能救贾府,只有他才能让这座摇摇欲坠的百年国公府重新站起来。 至於贾璉和王熙凤,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问题从来不在於他人的功劳,而在於贾珝自己的野心。他前世坐久了一把手,骨子里就容不下权力的分散。他的野心里,只容得下他掌控的贾府。 这说出来有些狂妄。可前世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权力的巔峰,他的人生靠什么翻盘? 靠的是野心,是野心所產生的集权。 只有狂妄的野心,才敢把你能够想像得到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推行他想做的事。任何分享权力的尝试,最终都会变成扯皮和內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他不想重蹈覆辙。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容不得半分含糊。 他放下酒杯,目光坦然地看著贾璉和王熙凤。 “二哥,二嫂子,你们问我的打算,我不妨直说。”贾珝道,“这家,我一定要接。”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贾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原以为贾珝会委婉些,会说些“兄弟同心”“共同扶持”之类的场面话,没想到他竟这般乾脆利落,连个弯都不绕。 王熙凤早就知道知道贾珝不会拱手相让,如今说出口,她心里反倒踏实了。不过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这些年她在这府里风里来雨里去,操碎了心,到头来终究是替別人做了嫁衣裳。 贾珝见两人神色各异,没有给两人反应的时间,趁热打铁道:“二哥,二嫂子,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句句是实话。这家除了我,没人能接。” 贾璉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碍於情面没有发作,只是闷声道:“珝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哥莫要误会,我不是说你没本事。”贾珝道,“只是贾府如今的局面,不是寻常人能撑得起来的。二哥在府里管了这些年家,府里的进项开销,二哥心里比谁都清楚。庄子上的租子一年比一年少,铺子里的银子一年比一年薄,外头的排场却一样也不能少。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一睁眼便是银子。二哥觉得,照这般下去,还能撑几年?” 贾璉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管了这些年家,如何不知道府里的窟窿有多大?只是他从来不愿细想,得过且过罢了。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贾珝继续道,“贾府如今就是一条漏水的船。二哥二嫂子这些年拼命往外舀水,確实辛苦。可舀水舀得再勤,也堵不住船底的窟窿。要想不沉,就得有人站出来,把整条船彻底翻修一遍。” “而这个人,只能是我。” 他看著贾璉的眼睛,直言道:“二哥若是要抢,那便各凭手段。只是到时候闹起来,恐怕不好看。” 贾璉被贾珝盯著,这目光竟比那日荣庆堂舞剑时还要慑人,让他下意识的往后靠了靠,可贾珝仍不饶他,步步紧逼道:“二哥,你想抢吗?” 想抢吗? 这绝对算不上个好问题。贾璉甚至连回答的勇气都不曾提起,他只好低下头,装作吃酒模样闷下一口。 王熙凤在旁边看著自己男人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嘆。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连句硬气话都不敢回。可她也知道,贾璉不是不敢,是没底气。他拿什么跟贾珝抢? 贾珝不在言语,拿起那壶酒,给贾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向贾璉敬了敬。 “二哥,我方才说的话不好听,这杯酒算我赔罪。” 贾璉抬起头,看著贾珝端起的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端了起来。 贾珝与他碰了杯,没有立刻喝,继续道:“实话不好听,但总比假话强。我若今日说些好听的哄你们,日后翻脸不认人,那才是真小人。” 他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贾璉仍犹豫著,却被王熙凤推了一把,只好也喝了下去。 贾珝从贾璉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暗。回到东跨院,晴雯迎上来替他宽了外袍,又端了醒酒汤来。贾珝喝了几口,便坐到书案前,让晴雯把灯拨亮些。 他今日喝了酒,却没有醉。不过这酒意是好的,微醺之间,思绪反而更清晰。他想起昨日答应黛玉的画还没画,便让晴雯把炭条和画纸取来。 晴雯將东西备好,又替他研了墨,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贾珝他前世得罪了权贵,被领导保护性雪藏,坐了一段时间的冷板凳。那段时间里,他每日无所事事,便跟著一位同样坐了十来年冷板凳的老前辈学画画。那位老前辈年纪大了,仕途无望,便爱画人。 老前辈说,画人最难,也最有趣。因为人有神,有骨,有魂。画得像不难,画得活才难。 贾珝跟著他学了几年,虽不敢说有多高的造诣,但画个素描肖像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后来官復原职,步步高升,便再也没时间画了。 如今重拾炭条,竟有几分恍惚。 借著酒意,贾珝开始下笔。 於是一副独属於他的林妹妹,便从笔下浮现了出来。 第五十一章:取捨 却说贾雨村自得了贾政举荐,王子腾周全,不过月余便补了金陵应天府的缺。 此人本是进士出身,才学是有的,只是心术不正,惯会钻营。此番起復,他深知全赖贾、王两家之力,临行前特备了厚礼,先往荣国府拜谢贾政,又往王府叩谢王子腾,最后才打点行装,往金陵赴任去了。 到任头一桩大案,便是薛蟠打死冯渊,强抢英莲的官司。贾雨村听了门子之言,胡乱判了此案,又修书两封,一与贾政,一与王子腾,备述此案已了,请二位大人放心。 那薛家本是金陵大户,薛蟠打死人虽被贾雨村摆平,薛姨妈终究觉得金陵不宜久留,便带著儿子薛蟠、女儿薛宝釵,闔家进京,投奔荣国府来了。 这些事暂时按下不表。 却说贾珝这日刚从国子监回来,便听贾政传他到外书房,递给他一封信。 “你舅舅写来的。”贾政道。 贾珝接过信,拆开看了。信上只寥寥数语,说圣旨已下,著他即日启程,赴北边巡边,任九省统制。命他明日过府一敘。 贾珝看完信,心中瞭然。王子腾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载。临行前叫他过去,自然是有要紧事交代。 次日一早,贾珝便往王府去了。王子腾正在书房等他,见他来了,便摒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亲兵在门外守著。 “坐。”王子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贾珝依言坐下。 王子腾打量了他片刻,缓缓道:“我明日便要动身了。这一去,归期难定。” 贾珝道:“舅舅一路保重。” 王子腾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过来?” 贾珝道:“舅舅有话要交代外甥。” “不错。”王子腾道,“我此去总制九省,名为巡边,实则是去稳住北边那些骄兵悍將,还有朝中那些盯著我的人。圣上年事已高,储位未定,几个皇子都在暗中使劲。这种时候,朝中不能乱,边关更不能乱。” “我听说,你今年便要参加乡试?” “是。”贾珝道,“程司业和李祭酒都已经点头,只等今夏季考结果。” 王子腾沉默了片刻,道:“你有几成把握?” 贾珝如实道:“八成。” 王子腾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道:“八成把握,已是极难得了。不过乡试不比国子监季考,里头的门道多得很。我是武人出身,虽然后来也读了几年书,终究比不得那些正途出身的文臣通透。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 他示意贾珝给他倒茶。贾珝提起茶壶,为舅舅斟了一杯。 王子腾端起茶杯,缓缓道:“我在朝中这些年,交了些朋友,也结了些对头。文臣里头,与我素来不和的,不在少数。” 这是实话。 所谓文武殊途,文臣与武將本就不是一路人。王子腾以勛贵子弟出身,却能位极人臣,掌京营兵权,如今又要节制九省,这在文臣们眼中简直是异数。 “你是我外甥,他们少不得要盯著你。”王子腾看著他道,“这乡试场上,若遇见有人刁难,你须得忍让,莫要意气用事。” 贾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他前世在宦海沉浮多年,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子腾又道:“我此番北上,是做了取捨的。圣上近年身子不济,诸皇子爭位已成定局。这种时候把我调离京城,不是不信任我,而是让我避开是非之地。我在北边稳住局面,便是对圣上最大的忠心。圣上那边,都记著。” 贾珝明白王子腾的意思。眼下朝局不稳,几位皇子各自拉拢势力,王子腾手握兵权,无论倒向哪一方都会打破平衡,引来无穷后患。 “舅舅放心。外甥明白。” 王子腾见他懂事,心中也宽慰了些。又道:“我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年。这段时日,你在京中须得小心行事。莫要强出头,更莫要轻易与人交心。那些文臣,面上说得好听,背地里不知多少算计。” “来年殿试,稳著些。不必急著展露锋芒,能取中便是。等我回来,再作计较。” 贾珝点了点头。 王子腾见交代得差不多了,忽然转了话题。 “还有一桩事,须得跟你交个底。”王子腾道,“薛家那边,前些日子出了事,薛蟠在金陵打死了人,被贾雨村胡乱判了结案。薛姨妈如今带著子女进京,过几日便到。” 贾珝知道原著中有这一段,只是不知道王子腾为何要特意提起。 王子腾接著道:“薛家本是王家姻亲,薛姨妈是我的堂妹。可她那儿子薛蟠,你兴许听说过,是个不成器的。此番进京,少不了要给你添麻烦。” 贾珝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我此去北边,无法照应他们。你父亲是个老实人,管不住外务。我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妥当。” “薛蟠那性子,你若能管便管,若实在不成器,也不必强求。只是莫要让他惹出大祸来,牵连了贾府。你明白我的意思?” “外甥明白。”贾珝道。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薛蟠是王子腾的堂外甥,他不能不照应,可又实在看不上。交给贾珝,是想借贾珝的手替他管束,但又不希望贾珝为此事耗费太多精力。若实在管不住,只要不闹出大祸,便也由他去。 王子腾又道:“薛家那女儿,名叫宝釵,今年十三,听说是个极稳重的孩子,才德兼备,模样也出挑。原本要进宫待选,可依我看,倒是不必去了。” “你那姐姐如今已在宫中,一个人苦苦支撑,日子过得不易。她那性子你也知道,太单纯,若不是我在朝中照应著,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王子腾看著贾珝,眼神意有所指,“薛家虽不如当年景气,可到底还是金陵大家。你年纪也够了,若是有意,不妨將她娶了,也算是一门好亲。这样一来,你能顺势接手薛家的產业,不叫薛家败落散尽。四大家族互为姻亲,彼此扶持,方能长久。” 贾珝没想到王子腾会忽然说起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当然知道薛宝釵。金陵十二釵正册中的一位,容貌丰美,举止嫻雅,博学多才,品行端方,在原著中是“山中高士晶莹雪”一般的人物。 若按原著,薛宝釵是要进京待选,后来因种种缘故才与宝玉有了金玉良缘的纠缠。如今王子腾说不必进宫,又暗示他娶了,这倒让他有些意外。 贾珝想了想,斟酌著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甥不敢自专。” 王子腾笑看贾珝一眼:“別拿你父母打发我。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这种场面话不必跟我说。我今日与你挑明了说,四大家族,肥水不流外人田。” 贾珝若娶了薛宝釵,贾、王、史、薛四家的联繫便多了一层保障。薛家虽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有许多產业可作支撑。贾家若能藉此將薛家的產业抓在手里,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些道理,不需要说太明白。 王子腾见贾珝没有立刻拒绝,心里便有了数。他道:“你若愿意,此事我自会去与你父亲说。只是眼下不急,待我此次回来,再从长计议。” 贾珝点了点头。 第五十二章:薛家进京 王子腾离京不过两日,薛家的车队便到了神京城外。薛姨妈带著儿子薛蟠、女儿薛宝釵,並几个老僕丫鬟,一路舟车劳顿,总算赶在日落前进了城。 荣国府这边早已得了消息。王夫人前几日便让人將梨香院收拾了出来,专等薛家母女入住。贾政虽嫌薛蟠是个惹祸精,但碍於王夫人和王子腾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贾珝这日下了学回到府中,便见二门上的小廝候著,说太太让他过去一趟。 到了王夫人院中,王夫人正与周瑞家的说话,见他来了便道:“你姨妈今日到了,我让你璉二嫂子帮著安置。梨香院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你下了学便去瞧瞧,看还有什么短缺的。” 贾珝应了声是,又听王夫人叮嘱了几句“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之类的话,便退了出来。 梨香院在荣国府东北角,此处原是荣公暮年养静之所,有十来间房舍,前后两进,前厅后舍,另有一道角门直通府外街巷。 贾珝到梨香院时,薛家眾人正在卸行李。几个婆子抬著箱笼往院里搬,薛姨妈站在廊下指挥,薛蟠叉著腰站在一旁,嘴里叼著根草茎,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姨妈。”贾珝上前行礼。 薛姨妈早听王夫人在信中提过贾珝,知道他是二房嫡次子,自幼在青玄观修道,如今回府入了国子监,是个极出息的子弟,忙笑著扶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便是珝哥儿?果然一表人才,比信中说的还要出眾。你母亲好福气!” 贾珝道了谢,又与薛蟠和薛宝釵一一见礼。 薛蟠见贾珝穿了一身蟹壳青的锦袍,腰悬玉佩,生得眉目清朗,气度不凡,心里暗暗咂舌。他早听说荣国府二房有个修道回来的嫡子,原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牛鼻子小道,没想到竟是个这般俊秀的少年郎。他这人虽然粗莽,却也服气长得好看的,当下便堆了满脸笑,抱拳道:“珝兄弟,久仰久仰!”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贾珝儘管知道原著中此人是个什么货色,但此时此刻不过两人初次见面,不好给人脸色,便也笑著与他寒暄,敷衍了几句。 然后贾珝的目光便落在了薛宝釵身上。 这一看,便明白原著中“艷冠群芳”四字绝非虚言。 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却已然有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眉如翠羽,肌似羊脂,面如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身上穿著一件蜜合色绣牡丹的褙子,头上綰著家常髮髻,簪著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釵。 薛宝釵也正打量著贾珝。她早从母亲和姨母口中听说过这位二哥的事,知道他自幼被李天师选中,在山中修道十年,回府不到半年便入了国子监,季考拿了头名,如今又要破格参加今年乡试。 这等人物,她心里也是好奇的。 贾珝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不过略略一触,便各自移开了。薛宝釵是大家闺秀,自然不会盯著男子看。贾珝也收回目光,心想舅舅那日说的话倒不全是权宜之计。这般品貌,便是放在前世,也是万里挑一的。 不过他很快便收敛了心思,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刚收了晴雯,又惦记秦可卿,黛玉那边还得处处哄著,如今再添个薛宝釵,这后院怕是要翻天了。 更何况乡试在八月,只剩几个月的功夫,他若分心在这些儿女情长上,那真是自毁前程。 薛姨妈此行进京,除了避祸,心里还存著另一桩打算。 她丈夫早逝,留下这一儿一女,薛蟠是个不成器的,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惹是生非。薛家的產业虽还有几分底子,可照这般下去,迟早败光。她一个妇人,能有什么法子?唯一的指望便是女儿的婚事。 薛宝釵今年已十三了,此次进京,薛姨妈本就存了借贾府的势给女儿寻一门好亲的心思。原想著若能配给宝玉,贾王两家亲上加亲,薛家以后也算有了依仗。 可如今见了贾珝,这念头便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待薛家眾人在梨香院安顿下来,王夫人和贾母那边也都遣人来问了安。王夫人当晚便过来与薛姨妈说话,姊妹二人多年未见,自然是说不完的体己话。 “姐姐,你可曾想过珝哥儿的婚事?”薛姨妈道。 王夫人被她问了个措手不及,道:“他如今正忙著乡试,我倒没来得及细想。” 薛姨妈便说起了王子腾写给自己的一封信,信中嘱咐她多多撮合贾珝与薛宝釵的婚事:“哥哥的意思,是想把薛家託付给珝哥儿。他说珝哥儿有主见,又有本事,眼下北边局势不稳,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是珝哥儿能娶了宝釵,他便放心了。” “姐姐,你觉得这门亲事如何?”薛姨妈试探著问。 王夫人也有些心动,自己的外甥女嫁给自己儿子,亲上加亲,更是门当户对的好事。只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儿子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她摇了摇头,如实道:“他如今主意正得很,连老爷都怕他三分。这孩子自幼在他师父身边长大,凡事都有自己的计较。老爷在旁人面前是严父,到了珝儿跟前,却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婚姻大事,我自然愿意,可最终还得看他自己。” 薛姨妈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原以为王夫人作为母亲,婚事总能说了算,没想到竟这般无力。 “如今他要准备乡试,这当口不宜分心。等过了乡试再说,不管中与不中,总得提一提。”王夫人想了想道,“若他中了举,咱们说话的分量只怕更轻了。十五岁的举人,莫说贾府,便是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来,到时候各府提亲的人怕要踏破门槛。” 薛姨妈知道此话不假,他薛家虽是金陵大户,可终究只是皇商,在官宦人家面前天生便矮了一头。贾珝若只是个寻常的荫监生,薛家勉强还能攀得上。可若贾珝真中了举,风头无两,薛家拿什么去和那些官宦世家爭?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拖不得。 第五十三章:妹妹好福气 贾蓉是荣国府的常客。他平日里在寧国府游手好閒,偶尔往荣国府这边跑,给王熙凤送些时新玩意儿,討她欢心。 前些日子他管王熙凤借了一架玻璃炕屏,原本说好了过几日便还,谁知道拖了小半个月也没动静。 这日贾蓉终於来了,怀里揣著两盒子香粉,满面堆笑地进了王熙凤的院子,进门便叫“婶子”。王熙凤正歪在炕上让平儿捶腿,不知在想什么。 闻声抬眼见是贾蓉,脸上也没个笑模样,只淡淡道:“蓉哥儿来了?炕屏带来了?” 贾蓉把两盒子香粉搁在炕桌上:“婶子您瞧,这是锦香院新出的茉莉香粉,比市面上那些粗货强了不知多少。侄儿特意给您留的,旁人想要还买不著呢。” “那炕屏这几日家里来了客人,摆在外书房充门面,过两日便给您送来。婶子且宽限几日,侄儿绝不敢赖您的。” 王熙凤捏起那盒香粉瞅了一眼,便搁下了。 “蓉哥儿倒是有心。”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贾蓉,“炕屏借了大半个月,香粉倒巴巴儿地送来了。放著正事不做,往这院里跑得倒勤快。” 贾蓉訕笑著道:“婶子这话说的,侄儿来孝敬婶子,不也是正事么?” 王熙凤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这完蛋玩意儿以为这点破东西就能打发自己?一架玻璃炕屏值多少银子,两盒子香粉才值几个钱? 她心里对贾蓉这点小把戏看不上,面上却也不说什么,只让他坐了。 贾蓉见王熙凤此刻独守空房,心里想著她男人出了远门,正是最寂寥的时候,自己说话殷勤些,或许能討个好。便陪著笑脸没话找话:“婶子这些日子辛苦了,二叔出了远门,府里上下全是婶子一人操持。” 王熙凤懒得搭理他这些废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贾蓉见她没什么兴致,心里有些发虚,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这位婶子不高兴。这些日子他越发觉得自己在荣国府这边的行情差了。以前王熙凤虽也嫌他窝囊,却总还愿意逗他几句,现在却连逗趣都懒得逗了。 他心里闷闷的,便又搜肠刮肚地找话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婶子可知道我们家那位最近倒是好了些。” “哪位?”王熙凤明知故问。 “我媳妇。”贾蓉道,“这几日不知怎的,她似乎心情好了些。这两日倒瞧见她笑了几回,还拿了些画看,问她谁画的,她也不说。” 王熙凤听著贾蓉口口声声说自己媳妇,懒洋洋地换了只手撑头,忽然道:“蓉哥儿,你好意思提你媳妇?你媳妇一个人在寧国府撑著,你那爹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找不著,你自己倒好,整日往这儿跑。” 贾蓉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面上訕訕的,低声道:“侄儿这不是也没法子么……” 王熙凤看著他那副窝囊相,心里一阵厌烦。 这群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中用。討好別人倒是一套一套的,做起正事来便一塌糊涂。同是贾家子孙,珝二叔怎么就那般可靠呢? 那日贾珝在他院里吃酒,何曾討好她半分?话说的毫不留情。 可她没招。正如贾珝所说的,爭一爭。 可怎么爭?爭得过吗?这可是贾府唯一的读书种子,贾母宝贝的很。贾母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常年在王夫人和贾母身边陪著,感触最深。 贾蓉见王熙凤又不说话了,有些不甘心,陪著笑脸道:“婶子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惹您不高兴了?侄儿去替您出气。” 王熙凤看著他这副討好的模样,心里厌烦,却又懒得再骂他。 至於秦可卿心情怎么好的,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府里的事,她掌管著內宅,底下办事的人一问便知。她早便听底下婆子说过,珝二爷院里的人往寧国府蓉大奶奶那儿送过东西。 她原以为是寻常的人情往来,可仔细一问,送的不是寻常礼数,是画。贾珝亲手画的,据说是逗人开心的小画。 王熙凤听到这事的时候,心里头便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贾珝收了晴雯,她还在王夫人面前凑趣,说二叔终於开了窍。谁知那边转头便给秦可卿画起了画。原来他看不上那些小的,是喜欢更成熟的。 不过这事倒不稀奇。就像这贾蓉,不也三天两头往自己院里跑?只是她看不上贾蓉,嫌他没出息,拿他逗闷子罢了。 秦可卿一个人在寧国府,丈夫是个无能的,公公又是个禽兽,无依无靠,独木难支。而贾珝那人,连她王熙凤都觉得可靠,更別说那些没主心骨的姑娘了。 她只盼著贾珝能说到做到,別让秦可卿空欢喜一场。 至於別的,与她无关。 贾蓉走后,王熙凤便去了寧国府找秦可卿说话。进了东院,见秦可卿正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两张花笺,低著头看得入神。 王熙凤便放轻了脚步,绕到她身后,探头一看,那两张花笺上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子,身量纤纤,眉眼含笑,旁边还配了几行小字。 “哟,这是谁画的呀?”王熙凤忽然出声,嚇得秦可卿“啊”了一声,把花笺往怀里藏。回过头见是王熙凤,脸便红了:“婶子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我要让人通传,哪儿还看得见这个?”王熙凤指著她怀里的花笺,笑道,“藏什么藏?我都瞧见了。” 秦可卿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是寻常的玩意儿,婶子別取笑我。” 王熙凤在大炕上坐了,平儿將备好的点心端出来,又给秦可卿倒了杯茶。秦可卿见瞒不过去,便把花笺拿出来给她看了。王熙凤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心里暗暗称奇,这画法她从没见过。 她看完把花笺还给秦可卿,看著对方脸颊上的红晕,忽然认真道:“妹妹,我都知道了。” 秦可卿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婶子別说……” “你也真是的,怎么敢?他可是你族叔,这事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还活不活了?” 秦可卿没有辩驳,只是低著头。 王熙凤见她这副模样,便把语气放软了些:“罢了,事已至此,你说说他怎么个好法,怎么就让你这般犯浑?” “二叔待我……是真心实意的。” “怎么个真心实意?” 秦可卿便低声说了起来。说贾珝第一次见她便看出她有心事,说她日日多思少眠,说让她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说那日他对自己说的“我给你”。 王熙凤静静地听著,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来。 她忽然觉得秦可卿此刻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有人可依的小女子,天真烂漫,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怕。 那滋味或许就是羡慕。 她嫁进贾府这些年,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贾璉待她,面上敬著,心里却从不当回事。她一个人撑著偌大一份家业,里里外外操碎了心,到头来连句体己话都听不著。 她看著秦可卿这副模样,心里竟有些酸涩。 不过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笑著激了秦可卿一句:“妹妹,你莫要被他骗了。他如今对你好,不过是因为身边还没旁人。等他考上了举人,到时候满城的闺秀都往他身上扑,他还能记得你?” 秦可卿听了这话,却没有像王熙凤预想的那样慌张,反而轻轻笑了笑。 “婶子,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他参加乡试,是为了我。”秦可卿抬起头来,认真到看著她,回答道。 王熙凤愣住了。 她看著秦可卿那张篤定的脸,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贾珝那般稳妥的人,明明才入国子监不到半年,便急著要参加今年乡试。她原以为他是少年意气,想早些出人头地,好让贾府上下高看他一眼。如今想来,根本不是。 他是为了秦可卿。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拿到功名,攒够筹码,把秦可卿从寧国府那个火坑里救出来。 王熙凤沉默了许久,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愈发强烈了起来,如同一团花火,烧的她心里发慌,烧的她这些年来独自撑持的孤撑无处遁形。 她连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著道:“妹妹好福气。” 第五十四章:也该考虑婚事了 这日贾珝休沐,难得不必往国子监去。他卯时便起了,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沐浴更衣,用了早饭,便到书房里坐下,翻开一本《春秋左氏传》细读。 乡试在即,他不敢托大。每日读书习字,雷打不动。只是偶尔与晴雯闹上一闹,排解忧闷,劳逸结合。 晴雯这丫头是个烈性的,初时还羞怯,这几日渐渐放开了,主动了起来,有时候贾珝正看书,她便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说些没羞没臊的话。贾珝被她闹得没法子,只好放下书,將她按在书案上教训一番。 春纤和碧柳起初还不好意思,日子久了也便习惯了,只是每每听见里头的动静,便红著脸躲到廊下去。 这日贾珝正读到“郑伯克段於鄢”,晴雯又端了碗莲子羹进来,搁在他手边,却不走,只站在旁边看著他。 贾珝的手不老实的往她腰上摸去。 晴雯被他摸得身子一软,也没有躲开,只道:“二爷,薛家太太那边方才打发人来,说请二爷过去坐坐,说宝二爷和林姑娘也在那边。” 薛姨妈请他过去坐坐,还叫了宝玉和黛玉,这意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放下书,想了想,道:“知道了。更衣吧。” 换了身衣裳,贾珝便往梨香院去了。 薛姨妈今日特意备了茶果点心,又让薛宝釵出来作陪。她心里存著撮合贾珝和宝釵的念头,却又不好做得太明显,便索性把宝玉和黛玉也叫了来,权当是寻常的亲戚走动,免得落人口实。 贾珝到的时候,宝玉已经坐在薛姨妈身边,正眉飞色舞地说著学堂里的趣事。黛玉坐在另一侧,手里端著一盏茶,静静地听著。薛宝釵坐在薛姨妈下首,正低头剥一个橘子。 见贾珝进来,薛姨妈便笑著招呼:“珝哥儿来了,快坐。” 贾珝上前行了礼,在宝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薛姨妈亲自给他倒了茶,又让宝釵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宝釵便起身,將那一碟剥得乾乾净净的橘子端到贾珝面前,笑道:“二哥尝尝,这是南边新送来的,比京城的甜些。” 贾珝道了谢,拈了一瓣送入口中,果然清甜多汁。 薛姨妈见他吃了,心里欢喜,便拣些家常话来说,问他在国子监的功课如何,又问今年乡试准备得如何了,渐渐把话往婚事上引。 “珝哥儿今年十五了罢?也该考虑婚事了。”薛姨妈笑著道,“你母亲可有替你相看什么人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贾珝没想到薛姨妈这般直接,笑道:“姨妈说笑了。外甥如今学业未成,不敢分心。” 宝玉在旁边听见“婚事”二字,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道:“二哥,你想娶个什么样的嫂子?是喜欢文静的,还是喜欢爽利的?”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瞧著,文静的好,温温柔柔的,像林妹妹那样的就极好。” 黛玉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一红,心里莫名有几分忐忑,偷偷看了贾珝一眼,想知道他如何作答。 薛姨妈没想到宝玉忽然插这一嘴,心里有些不满,面上却不好表露,只笑著岔开话头:“宝玉这孩子,就知道胡说。你二哥的婚事,自然有你母亲和老太太做主,哪轮得到你插嘴。” 黛玉不是傻子。薛姨妈这话表面上是在说宝玉,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暗示她。 你林黛玉不过是个客居的表姑娘,贾珝的婚事,与你无关。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寄居在贾府,连个替她做主的人都没有。她拿什么去跟薛宝釵比? 薛宝釵有母亲,有兄长,有薛家偌大的家业。而她林黛玉如今在贾府,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眼眶便有些发热。她怕被人看出来,便低下头,假装去够桌上的茶盏。 薛姨妈没有留意黛玉的神色变化,又笑著对贾珝道:“珝哥儿,你瞧我们宝釵如何?” 薛宝釵被母亲这般直白地问,面上却也不见羞怯,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任由贾珝打量。 贾珝明白了。 薛姨妈今日请他过来,哪里是寻常的亲戚走动,分明是来试探他的口风的。虽然他有些动心,却也不能这般轻易鬆口。 “宝釵妹妹自然是极好的。”贾珝淡淡道,“才貌双全,端庄大方,谁家娶了去,都是福气。” 薛姨妈见他不接招,只得笑著道:“珝哥儿就是会说话。” 黛玉坐在一旁,听著薛姨妈一句一句地往贾珝和薛宝釵身上引,心里像是有根针在一下一下地扎。 都是客居在贾府,凭什么薛宝釵便能这般与二哥亲近?凭什么薛姨妈便能这般理所当然地替女儿打算?凭什么薛宝釵便能有母亲替她张罗婚事?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母亲还在,她是不是也能像薛宝釵一样,有人替她打算,有人替她张罗?她是不是也能堂堂正正地坐在那里,不必偷偷摸摸地喜欢一个人,不必连自己的心事都不敢让人知道? 她越想越觉得心酸,眼眶里的泪几乎要忍不住了。 她不敢再待下去,怕自己真的哭出来,便站起身来,低声道:“姨妈,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薛姨妈正在兴头上,被她这一打断,有些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让人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了,歇一歇便好。”黛玉说完,也不等薛姨妈答话,便快步走了出去。 贾珝看著黛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嘆了口气。 这丫头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只是当著薛姨妈和薛宝釵的面,他也不好追出去,只得暂且按下不提。 又坐了一会儿,贾珝便也起身告辞了。 贾珝从梨香院出来,便直接往黛玉住的院子走去。 他知道黛玉方才在梨香院心里不好受。薛姨妈那番话,连他听著都觉得过於露骨,更何况黛玉那般心思敏感的人。 到了黛玉院门口,紫鹃正端著一盆水出来,见了他便慌忙行礼,低声道:“二爷来了。姑娘在屋里呢,方才回来便不说话,只是坐在窗下发呆。” 贾珝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第五十五章:本来面目 屋里很静,黛玉背对著门坐在书案前,肩膀微微耸动著,似是在哭。 她面前摊著一张画。 贾珝走近了些,才看清那张画正是他前些日子为她画的素描肖像。画上的黛玉眉眼低垂,神色清冷,嘴角没有笑意,只有几分淡淡的孤寂。那是他那日借著酒意画的,画的虽是黛玉,却掺杂了原著中那个寄人篱下,孤高自许的林妹妹的影子。 黛玉听见脚步声,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回过头,见是贾珝,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哥哥何必骗我。”她哽咽著道。 贾珝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 “我骗你什么了?” 黛玉指著画上的自己,泪水涟涟地道:“画里的我这般冷落,这般孤单,哥哥是想告诉我,不要痴心妄想,对吗?” 贾珝彻底无语了。 他奶奶的。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不过是借著酒意,把原著中那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林妹妹画了出来。那几分忧鬱,那几分清冷,本就是林黛玉的神韵所在。他画的时候只觉得画得像,画得传神,哪里想到她会往这个方向想? 可黛玉这般一说,他再低头看那幅画,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虚。画里的黛玉,確实太冷了些。眉眼间没有笑意,整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画纸上,与世隔绝。 原著里的林黛玉是什么人? 是那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命人,是那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还泪人。他把这样一个林黛玉画出来送给黛玉,她能不多想吗? 贾珝心里暗骂自己一句,解释道:“妹妹想多了。那日我喝了酒,下笔没轻没重,画得不好,是我的不是。” 黛玉却不肯信。她摇著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哥哥不必哄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没有母亲,没有家世,寄居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薛家姐姐有母亲替她打算,有兄长替她撑腰,我什么都没有。哥哥要娶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有什么资格难过?” 贾珝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他前世见过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带著目的来的?或为权势,或为钱財,或为地位,便是那些嘴上说著爱他的,骨子里也不过是看中了他的身份。 可眼前这个丫头,她什么都不图。她图的不过是他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几句话,多在意她几分。这份感情,太过单纯,也太过孤高了。 单纯到让他不知如何回应,孤高到让他不忍褻瀆。 他忽然觉得,自己前世那些在名利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在黛玉面前全都不管用了。因为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要的也是真心话。 可他拿什么真心给她? 他如今身边已经有了晴雯,心里还有了秦可卿,薛家那边又在步步试探。他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也不是什么从一而终的君子。他只是一个在名利场上滚了大半辈子的人,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有所取捨。 可黛玉这份情意,偏偏不是能权衡的东西。 贾珝沉默了许久,忽然嘆了口气。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安慰黛玉,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坐在那里,低著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拯救一切。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有手腕,便能让所有在意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他以为他能拯救贾府,能拯救那些悲剧,能拯救苍生。 可如今,他连眼前这个丫头的眼泪都止不住。 黛玉见他忽然沉默下来,反倒止住了眼泪。她看著贾珝坐在那里嘆气,心里忽然有些慌了。她从未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二哥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便是那日被她撞见和晴雯在一起,也只是笑著哄她。 可今日,他竟被她问得嘆气了。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 “二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贾珝抬起头,看著她那双哭红的眼睛,勉强笑了笑:“妹妹,你没错。是我画得不好,让你多心了,既然你不喜欢,这画我收回去,免得妹妹伤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伸手去拿那张画。 黛玉却忽然按住了画,不让他拿。 “不还。”她低声道,“这是哥哥给我的。” 这幅画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画法她从未见过,明明是炭条画的黑白素描,却比那些工笔仕女图还要传神。画里的她虽然冷清,可每一笔都画得那般用心,仿佛把她所有的心事都看透了。 她知道,二哥是懂她的。正因为他懂她,才能画出这样的她。 她方才哭,不是因为这画不好,而是因为薛姨妈那番话让她害怕了。她害怕二哥真的会娶薛宝釵,害怕自己连偷偷喜欢他的资格都没有。她不敢怪薛姨妈,不敢怪薛宝釵,便只好怪这幅画,怪二哥把她画得太冷清。 可二哥何错之有?他若是肯对她说花言巧语,才是真的哄骗她。 可他没有,他只是沉默,只是嘆气。 她不该这般逼他的。 “二哥,”黛玉低声道,“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贾珝看著她这副认真道歉的模样,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他打算把话说清楚。 “妹妹,我不想骗你。”贾珝诚心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野心很大,我想要的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大,都多。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考个举人,不仅仅是光宗耀祖。我想要的东西,说出来恐怕会嚇到你。” “为了这些野心,我甚至不得不牺牲自己。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人,不止晴雯,不止你,还会有別人。” “但我对你是真的。” “我改不了。我就是这样的人。若妹妹看清了我的面目,莫要再为我伤心了。日后少些思虑,多多开心,比什么都好。” 他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看黛玉,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失落。 他拆散宝玉和黛玉,以为自己是站在上帝视角,以为是在拯救他们的悲剧。可如今想来,自己不过是拿著“拯救”的名义,行强盗之事罢了。 原著里,宝玉虽然护不住黛玉,可至少他对黛玉的心是纯粹的,是唯一的。而他贾珝呢?他身边已经有了別人,以后还会有更多。黛玉跟了他,难道就真的能脱离苦海,尽善尽美了吗? 贾詡深深的嘆了口气。 不过嘆完气之后,他也很快收敛了心神。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乡试在即,他必须全力以赴。至於黛玉,他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选择权在她手里,他不替她做决定。 第五十六章:安得两全法 四月芳菲尽,神京城里柳絮纷飞。 贾珝自那日在黛玉院中说了那些话后,便再没主动往內宅去过。每日卯时起身,打一趟拳,用罢早饭便往国子监去,散学回来便在书房温书。 如此过了半月,这日程敏將贾珝叫到值房里。 “你这考送往礼部的事,出了一点波折。”他开门见山道,脸色不太好看,“本来我与这边已经打通关节,李大人也点了头,按说递到礼部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几日我私下问过,岑侍郎那边压下了。” 程敏看著他,嘆道:“你可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贾珝想了想,这些时日岑芝確实是借著给他送消息的由头,与他走得近了些。他原想是对方服了自己,才愿与自己相交,並未作他想。 如今看来,许是让岑侍郎误会了。 “司业大人,”贾珝如实说道,“我与岑姑娘不过是寻常同窗之交,课业上有疑问时互相討教几句罢了。至於旁的,绝无私情。” 程敏摇了摇头。 他不蠢。岑侍郎那种老狐狸,若是寻常儿女交游,何至於卡著考送这样重要的公事?岑芝这丫头他也是见过的,颇有几分其父的执拗,不是那种隨隨便便与人论交的女子。她既能破例相助,两人之间自然多少有份情意。 但他也不打算深究这些儿女情肠。他是司业,为的是学生前程,不是来做媒人。 “岑侍郎一儿一女,儿子资质平平,这个女儿却是他亲手教出来的,视若珍宝。这般看重,连国子监都送来读,指望她走科举报效朝堂,或是寻一门显贵姻缘,为家中增光。”程敏捻著鬍鬚道,“我与他,说来也算有些交情。他此举,怕是怕你骗了他女儿的芳心,又无诚意提亲,到头来误了岑姑娘。” 贾珝闻言,心下渐渐明了。 想来还是自己思虑欠妥了。原以为岑芝待他便如他待岑芝一般,不过是互相利用,结了个学友的交情。谁知岑侍郎眼里,自家女儿主动给男子递消息,殷勤助考,那是已经付託了芳心的大事。 岑侍郎自然不能容许女儿与一个勛贵子弟不清不楚地来往。 “所以这事,卡死在了岑侍郎这一环上。”程敏看著贾珝,说道,“你的乡试破格,他若不点头,便办不下去。” “大人可有良策?”贾珝拱手问道。 “良策是有,却要看你自己如何取捨了。”程敏缓缓道,“岑侍郎压这一手,不是为了挡你前程,是为了你给他女儿一个说法。要么你与岑姑娘当面说清,从此不再来往,他见断了念头,自然不必为难你。只是岑姑娘那头,恐怕会伤了心。” “要么,你去亲自见岑侍郎一面。” 贾珝心中思索,与岑芝断绝关係,於他而言似乎不难,岑侍郎要的是断乾净,自己顺水推舟,考送便有了。可这一来,未免过河拆桥,显得忒不仗义。 这丫头对他乡试一事没有含糊,自己若是为了撇清关係翻脸不认人,与小人何异?他贾珝虽不是什么道德君子,却也不做这等忘恩负义的齷齪事。 想到这他便拱手拜道:“大人能不能安排我与岑侍郎当面一见?” 程敏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好,我替你去传个话便是。岑侍郎这人心胸不似一些文臣狭隘,只要你诚恳,此事未必不可转圜。” “多谢大人周全。” 程敏便修书一封,找了个心腹斋夫,即刻送往礼部侍郎府邸。不多时斋夫便回来了,带回岑侍郎的回话,说次日晚间,可往府中一敘。只是务必注意,不得惊动旁人。 次日傍晚,贾珝换了件寻常的月白色圆领袍,也没有带隨从,自己骑了匹温顺的坐骑,往城西岑府去了。 岑侍郎府邸不在贵人云集的內城,而是在城西文人巷,一处寻常不过的三进院子,门上也无匾额,只掛了串竹製的门帘。若非斋夫早已交代过地方,寻常人路过断不会想到这里便是朝中三品大员岑瑄的宅邸。 贾珝下马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僕,见是他来了,便將他引进门,径直往书房去了。 岑侍郎正在书房里等著,穿了一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灯下看公文。 老僕打起帘子,通报导:“老爷,贾公子来了。” 岑侍郎听了之后,没有放下公文,仍孜孜不倦的看著,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贾珝也不出声,只是敛衽侍立,静静候著。他知道这是岑瑄给的下马威。这种手段前世他常用,让来人候著,磨掉其锐气,揣测其思量,待那人心中七上八下时再叫上前来,便好拿捏了。 岑侍郎固然有意给贾詡压力,此时他也的確在脑中盘算著。 自己那个眼高於顶的女儿,能够放下矜持,主动去打听乡试考官,为贾珝铺路,还一连十多日替他查检歷年考题与得中佳作,这等用心,若说没那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真不信。 他自然不能让女儿如此下去。岑家世代清流,与贾家那样根深蒂固的武勛人家交往本已不妥。这贾珝他自然也打听过,天资甚高,人品看似也不错,自小被送到山中修道,养出了一身清正气度。可这终究是贾家的嫡子。 贾家如今门內那摊子浑水,朝中略有风闻的谁不知晓?长房大老爷,东府那位珍大爷,哪一个不是声色犬马、紈絝不堪的模样? 其父贾政,此人岑侍郎倒也有些听闻。颇为古板,不擅钻营,在户部只是个员外郎,並无实权。但他背后那几家姻亲,王、史、薛,还有京中勛贵的老关係,能量確实不小,朝中人物多与之客气。 不过岑瑄为人刚直,又是个正途进士出身的清流,平心而论,並不將这些勛贵根基放在眼里。 况且这贾珝虽是个人才,终究年幼,以后如何还不得而知。若今日为女儿选错了亲,日后害的怕是她一生。 他心里想定了,便缓缓放下公文,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身上,岑瑄心中不由暗想:生得这般皮囊,倒是好顏色。芝儿年纪尚小怕也是被这皮囊吸引,自己倒要多留几分心。 “贾公子?”岑侍朗缓缓问道,“我与你家倒没什么亲近。只是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 第五十七章:我心匪石 贾珝心想,这位岑侍郎果然是个硬茬,一句“我与你家倒没什么亲近”便划清了清流与勛贵的界限,那句“不知你来此所为何事”更是明知故问。 “晚辈知道侍郎大人时间宝贵,不敢多耽搁。今日贸然来访,是为了晚辈的考送之事,也为了澄清一些可能会令您和岑姑娘生疑的误会。” “岑姑娘心善,见我志在科考,便在课业上多有提点。晚辈心中只有感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是听闻侍郎大人对此事有所顾虑,晚辈虽不才,亦不愿因己之故,令大人烦忧,更不愿令岑姑娘有所困扰。” “只是乡试一事,乃晚辈心中所系,不容有失。望侍郎大人高抬贵手,容晚辈一条生路。” 岑侍郎听了这话,心底暗哼一声。贾珝这番话听来坦荡,句句是感恩和澄清,可话里的意思反倒像是芝儿一厢情愿地贴上去帮忙。 岑侍郎不免有些不自在,但细察贾珝的语气神態,又委实不像作偽。如此看来,莫非真是芝儿那丫头自个儿生了那层心思? 果如这般,那该如何是好? 但他仍然不能確信,贾珝是真的无意,还是太过城府以退为进。事关女儿,不能不慎之又慎。 於是岑侍郎捻著鬍鬚,缓缓道:“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志向,老夫亦觉难得。只是你要知道,为人做事,不只凭一句心中无私,便可当万事了了。” “我岑家清流门第。你贾家乃是公侯世家。我儿若是因你之事惹上些风言风语,坏了清白名声,误了终生大事,一句心中无私,便能弥补了么?我且问你,你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这个“如何了结”便是在问他,打算如何澄清与岑芝的关係,让她死了这条心,或者说……是否愿意上门提亲,负责到底? 岑侍郎虽看不起勛贵人家,但如果女儿当真痴心於他无法了却,那贾珝也算是个可期之才。前提是,他有“了结”的诚意与决心。他之所以这般发问,便是要藉此摸清这少年的担当。 贾珝听出其中试探之意。若自己答以“愿上门提亲”,考送的事岑侍郎自会放行。但这並非自己本意。 若岑芝真的如程敏所言,对他存了心,那自己此刻为了前程应承下来,日后反悔,便是害人更深。这等虚偽行事,他做不到。 岑侍郎见贾詡沉默,便知他正在心中权衡,也罢,他倒要看看这少年究竟如何抉择。 这少年若肯担起责任,当真求娶,自己虽瞧不上勛贵门第,为女儿倒也认了;可若露出半分投机取巧、言语推脱的意思,那便是休想。 岑芝立在书房外窗下,早已將里面的对答听得一清二楚。 父亲傍晚时叫她来此处,说今晚贾珝会来,他要在书房见一见这后生。岑芝当时便知要遭,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父亲只说,为父自有主意,你只在外面听清楚他如何应对便是。 贾詡此刻的沉默,让她心中的忐忑愈发震耳欲聋了起来,她对贾詡却是生了几分情意,但也不是非嫁而不可,可若是逼得父亲因此扼杀他的青云之路,自己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她助贾詡打听乡试消息的时候,的確想过。她帮了他这般大的忙,若他能高中,届时自己便算对他有恩。到时候再开口请他与自己演一场戏,权且安抚住家中,不再逼她出嫁,他看在情分的面子上或许肯答应的。 即便不成……自己寻了机会剃髮出家去,得了清净也好。 可事情却走到了这步田地。 此刻听到贾珝沉默,她心中焦急,生怕他因父亲威压,说出违心之言,或是真的软弱退缩,从此前程尽毁。 就在这时,屋內的贾珝开口了。 “谢侍郎大人明示。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太过张扬,才引来此一番麻烦。”贾珝抬起头,看向岑侍郎,目光清正:“非晚辈不知恩情,也非投机趋利之徒。实在是实不相瞒,晚辈心中,確已有人了。” “只是她之身份於我,正如晚辈之於大人府上,多有牵绊难行之节,暂不可明告天下。但晚辈已下定决心,此心匪石不可转也。今日若为考送之事,妄许诺言,那不仅是欺瞒大人,亦是背了我对她的本心。这等事,晚辈不敢做,也不能做。” “我今日可以在此与大人立约,自今往后,必与贵府小姐划清界限,凡在国子监內,再无私下交授。若有违此诺,岑卿自可將我於国子监除名,晚辈绝无二话。只求侍郎大人以才学论事,莫要將晚辈的功名前程系在了这段私人之怨上。” 岑侍郎万万没想到此人早已心有所属。怪不得这般不为所动。这般磊落,倒是让他不好再行责难了。 罢了罢了,不是这小子欲擒故纵耍心机就好。如此一来,便能给芝儿好好说道说道了。心有所属,他纵然有千般万般好,又能如何?芝儿也该看清了,莫要继续蹉跎青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芝儿,不必再听了。” 岑侍郎忽然朝著窗外喊了一声。 可窗外一片悄寂。 看来这丫头是不愿出来面对这场面,也罢。 贾珝听了这声“芝儿”,心下便瞭然了。原来岑芝一直在外面听著。 “今日之事,是老夫鲁莽,倒显得是在逼你了。”岑侍郎的语气和缓了些。 “不敢。晚辈深知侍郎大人爱护岑姑娘之心,此事本是晚辈做事不够周全,今日得了这番话,反而可以理清了。”贾珝俯身道。 岑侍郎看此子不惊不怨,颇有风度,点了点头道:“既然话已说开,你也不必为此再多烦恼。你的乡试考送之事,依律酌情办理便是,老夫不会再加阻挠。” 贾詡听闻此言,心下大石终於放了下来。但想起窗外那个不曾露面的少女,心中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自己如此澄清,自然乾净利落,但对於一心相助自己的岑芝来说,怕终究是要寒心的。 此事说到底,是自己过於急於求成,才將这侍郎千金卷了进来,还害她白费了许多心思。 岑侍郎看此子神色仍有一抹惻然,反倒多说了几句:“你不必觉得心中有愧。她这般助你,是她自己心中主意,你若不点透,於她反是误其终身大事。老夫只望你前程得意之时,能够记住这份教训,行事须得顾虑大局些。去吧。” 第五十八章:我心匪席 贾珝从书房出来,穿过穿堂,正要往大门走去,却在影壁旁的槐树下看见了一个纤细的人影。 岑芝靠著树干站著,双臂抱在胸前,夜色晦暗,看不清表情。 贾珝停住了脚步。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好一个『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著贾珝,忽然扯出一个笑来,语气故作轻鬆地道:“你不用那般紧张。我早就说了,我帮你是为了给自己攒些场屋的经验,將来我自己也要下场。我父亲就是瞎操心,好像天底下但凡有个男子与我多说几句话,便是要娶我似的。” “还有……谁看上你了?” 贾珝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滋味更加重了。 这丫头越是佯装无事,他便越清楚她是介意的。若真的坦荡,何用这般特意等在这里解释? 岑芝见他只是沉默,便又接著道:“你心匪石,我心亦匪席,不可卷也。我志在宫闈或……或天涯,总之,也不是困在这小小方寸。你只管放心去考你的乡试,莫为此事乱了心神。往后……” “往后在国子监,我们还是同窗,功课上若有疑问,只管问我便是。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人误会了我父亲,不会再害你难做。” 贾詡不愿再多说什么,更不愿与她演一出郎无情妾有意,只好各自坦然的戏码。这种身不由己,又要维繫面子的虚偽推让,实在令人不痛快。 他拱手正色道:“岑姑娘相助之恩,贾珝绝不敢忘。前日所约依然有效,他日中举之刻,若姑娘有何吩咐,某必尽其力。此刻夜深了,外间寒凉,请姑娘速回。” 说完,他没有再看岑芝一眼,转身大步朝著大门走去。他能感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但他不曾回头。 走出岑府大门,那股压抑了许久的不痛快,和身不由己的憋屈终於再无需掩饰,他翻身上马,缓缓往荣寧街方向走去。 马背上隨蹄步摇晃,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却越来越重。 一个岑侍郎,只为了女儿心中或许存在的几分少女情丝,便能以功名为要挟,叫他这般登门解释,剖白私情。一个东府的贾珍,便能借著身份辈分,肆意欺凌儿媳,逼得秦可卿夜不能眠。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如今的位子太低,无权无势。 若他此刻已然站在庙堂之上,手握宰辅权柄,何人敢这般试探磋磨? 贾珍敢么?岑侍郎敢么?莫说是拦一个乡试。他们若是知道他与秦可卿的事,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谁还敢多说半句话么? “等著吧。” 他心中忽起一股怒气,甩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一声嘶鸣炸开黑夜,骏马便朝著前方纵跃而去。 “驾!” 然而没跑多久,前方一条小巷口忽然拐出一架油碧小车,拉车的马听到这急遽蹄声,一时受惊,扬著蹄子便要往上跳,马车便在这猝然剎在道上,拉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打扮的人与另外两个寻常打扮但面容彪悍的隨扈,见状勃然色变。 那中年汉子厉声道:“放肆!”一个隨扈更是直接踏步上前,伸手便去攥贾珝坐骑的韁绳,另一只手已朝腰间摸去。贾珝此刻心情恶劣至极,戾气横生,见那隨扈扑上来夺韁绳,更是火上浇油,当即俯身劈手一抓,手腕用力一拽,便將那名隨扈腰间的单手直刀掣了过来。刀光一闪,隨扈一声惊呼疾退数步,臂上衣衫已被切开一道口子。 “老子就是放肆,你待如何。”贾珝横刀立马,冷冷看向那群明显身份有异的几人,“老子没见著前面有人,你们也没敲梆子放灯。怎么著,要在这儿和我比划比划么?看看你们拦不拦得住。” 说罢,也不等几人反应,猛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绕过马车,继续朝长街另一头狂驰而去。 “殿下,是否……”被夺刀割破衣衫的隨扈惊魂未定,低声对著马车內请示道。 车內沉默片刻,一只手掀开了一角车帘,一双深沉眼眸透过纱帷远远看了一眼贾珝远去的背影,却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浓眉凤目,气度尊贵。 此人却是当朝皇帝膝下第三子,惠贵人刘氏所出的三皇子周炽,在宫內诸子中,以其聪敏勤学,谦和知礼受皇帝青眼,风头正盛,隱有上佳之势。 今日不过是得皇帝秘旨赴皇史宬阅卷回来晚了,这才换车简装而行,不料却遇上这等事。他看了看手下狼狈模样,又看了看远处那道模糊但纵马不羈的身影,缓缓放下车帘。 “罢了。莫要节外闹事。”三皇子淡淡道,“方才那少年……瞧身手气度,不像寻常紈絝。倒不知道是哪家的麒麟儿?马术不错,胆子更是不小。这京城里的公门子弟成日走马游街的倒也常见,却不曾遇见这般身手和气概的。” 另一隨从低头道:“此人身手敏捷,方才夺刀与纵马一气而成,非长年习武之人恐无这般利落。” “京城混沌的世家门,竟还有这般出挑的……”三皇子沉吟了片刻,“回头去细查一番,不要大张旗鼓,只弄清楚是哪家子弟即可。” 贾珝这般纵马狂奔,自岑府到荣国府附近的长街虽不是什么闹市,但也不是全无规制的地方。如此放马飞驰,按大霄朝的王法来说是“驰骋城市”,轻则罚银责打,重则可论杖刑。 只不过京中紈絝子弟此等行径平日並不鲜见,夜巡禁子多是老兵油子,又早得了各家好处打点,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会这般自討没趣与自己过不去地得罪哪个不知底细的大少爷? 贾珝纵著心头戾气,一路驰回府中时,早已將这插曲拋在脑后,只想著今日受的气来日必然加倍偿还,策马入门,扔了韁绳,径直回了东跨院。 不过他没有把外面这份憋闷带回到屋里,站在门外片刻,长舒几口气,待那股戾气和鬱结退去了,神色恢復如常才推开房门。 晴雯正坐在炕沿上就灯穿针,替他绣著入秋要穿的新衣,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刚要开口,贾珝已经快步走上去,一把將她揽腰抄了起来。 “二爷!这是做甚……”晴雯身子一下腾空,嚇得轻呼起来。 贾珝也不说话,抱著她坐到炕沿上,自己转身往屋里走了一圈,冲正在外间收拾东西的春纤和碧柳招了下手。 “二、二爷……这,我……她们……”晴雯羞得话都说不全。 贾珝搂她腰低声道:“不是老抱怨我不懂得怜花惜玉么?你个小妖精,自己招架不住,怨谁?”说完,他转身向另外两个早已惊呆了的女子走去,一手一个,揽住她们的腰身直接將两个小丫鬟也一併抱了起来。 有道是:芙蓉帐暖戏春纤,碧柳婆娑弄轻弦。晴雯含羞遮玉面,三花叠蕊任君怜。 第五十九章:顺天府乡试主考官 蝉鸣聒噪,榴花似火,转眼已是五月末。 这月间暑热早早发威起来。京中各家纷纷换了新纱衣裳,可就算这京城家家户户的院中绿荫多,也难挡那毒辣日头,空气都烫得像是滚过似的。 荣府里虽有水榭,到底比往年热得狠了些,贾母受不住,早就嚷著叫人在园里多植大树,又嫌水边凉有潮气,闹得闔府忙碌,各处赶製冰盏子,备下凉饮。 荣庆堂这几日刚收到北边远房亲戚孝敬上的一批西域新贡来的瓜水果子,说是路途遥耽搁才到,贾母一欢喜,就张罗人將各房都喊了过去,说是品一品鲜果,也尝一尝外来的凉意。 各房闻得召唤,自然是早早备办,陆续往荣庆堂去了。 王夫人打发彩云去东跨院请贾珝,彩云回来后只说是二爷一早便出去了,据院里春纤说,是李祭酒那边牵的关係引荐,去见一位大儒了。此君前些时日得了圣上钦点,即將领衔担今年顺天府乡试主考之任。今日拜会,无非就是为了乡试之事。 这位主考官的身份也极为显赫。此人是詹事府少詹事,姓陆名崇,字秉直,是翰林院出身,在翰海沉浮多年,以学识渊博和品评文章公廉刚正著称。 贾珝的考送之事,岑侍郎已经不再过问,礼部那边由李祭酒亲自督办,一路绿灯通过。国子监內部也一切安排妥当,只待夏夏季考毕,由程敏和李守中联名保举便可。 李守中亲自安排了此次会面。陆崇与李守中乃是同科进士,有同年之谊,二人品性也多有相似。况且这位陆大人,与北静王水溶私交也十分篤厚。 贾政前几日得了王子腾临去时修来的信函,特意嘱咐他在京务必为外甥好生运作乡试一事,便也借著水溶的关係活动了一番,递了些见面之情。这番三管齐下,终於將这次见面机会敲定下来。 且说这陆崇为避京师酷暑,早早在京西西山外买得一处別庄,依山临水,花木繁茂,尤其凉爽宜人。这些时日索性告了旬假,连詹事府的政务也暂时移至此地办理,顺带著避暑。 今日他在这静园中,与几位门生同寅雅集閒谈,其中便有三皇子周炽,正閒坐在侧位,与几位翰林院的学士对谈论经。 周炽近来因为常被圣上派往皇史宬翻看实录与詔誥,又因陆崇在宫中轮讲经筵,多有往还,因此与他也走得颇为亲近。 这位陆少詹事不但学识深厚,为人圆通,与朝堂上各种势力的人脉也极广。三皇子周炽也早已存著要在文臣中结交人脉、广招羽翼之心思,所以今日也藉故前来。 当今圣上膝下如今共是六子。 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早年间病逝了。嫡次子四皇子幼时便有些痴钝懦弱,成年后圣上一怒之下早已將他封了个虚职外发了到地方去,京城便不指望了。 剩下的这四个皇子里,二皇子周燚生母是当年颇为得宠的贵妃,本身才干魄力皆属一等一,最得圣上青眼,是太子的强有力人选,对诸位大臣也极为拉拢。 三皇子周炽则是已故贤妃所出,但这位贤妃在宫中名声颇好,人温婉贞静,且是皇上的表妹,因而周炽自幼便被皇帝带在身边教导。此子极擅隱忍蛰伏,心思周密,朝野上下对其风评也是颇为不俗。 剩余两个弟弟尚还年纪不大,但各有些別的心思和能耐,只是尚不足於台面爭锋,但也不可轻易定论罢了。这皇家权位爭夺向来是诡譎莫测,今日你显贵,明日他得势,谁也吃不定未来的变数。 却说陆崇见时候差不多,便与身边僕役低声嘱咐几句。没过多久,便有下人来报,说李祭酒引荐的学生已经到了,请在外边等候传见。 陆崇便点了点头,与几位客人提一声,说是请门生晚进来先敬茶听训,各位若是累了可以先在园子后处歇歇。 园中诸人皆是在朝堂有身份的人,知道其中门道,自无不愿,都说著正好想四处转转山水,陆续便退了出去,只留陆崇一个主人和一两位亲近门生还在。 三皇子周炽却是好奇心起,又见左右都撤去了,他索性对陆崇道:“先生见谅,我在屏风后暂避一避也好。听说这位是李先生亲自引荐的高徒,我也正想看先生如何考教后进学子。” 这等安排原是陆崇与他之间常有的默契,便於周炽於幕后人后方观察朝中年轻子弟。当下陆崇便笑吟也作不置可否。於是周炽起身至厅旁屏风后的藤塌侧倚坐坐定,僕人奉上茶水点心,再退出去。 不多时,下人引贾珝进了厅中。 少年著一身天水碧色的长衫,腰束玉带,头上簪的银冠亦是简素,身形挺拔如松竹,气度端严,先向陆崇施了大礼,口称弟子拜见先生。 周炽坐在屏风之后,只往那边略略一瞥,却忽觉这个少年瞧著颇为眼熟,好似……在哪处见过? 他一时想不起来。但见那少年言行有矩,恭敬得体,竟无半分京城紈絝子弟的浮华,心里暗道李祭酒眼光倒不错,想来是个稳重肯用功的弟子。 待他再细看那少年的五官面庞,心下便愈发觉得此人在何处见过。只是见他在陆崇面前这般行礼如仪,与脑海里隱约的印象並不一致。 却忽然间一道电光闪过脑海! 周炽忽然想起上月前夜晚,自己为阅档简装出行时,在城中遇见一个纵马的狂生。当时隔著车窗见人打马狂奔险些碰撞,自己的一个贴身隨从上前问罪,那少年竟拔刀相逼。 后来还叫了手下细查此子来歷,但后来朝里多了一堆事,一时竟將此人来歷忘在一边没多理会。只依稀记得报上的稟告,说这人家乃是勛贵出身,名字叫贾什么的吧。 贾珝! 莫非这个“贾珝”便是当日那个纵马的狂生? 周炽一时难以將这前后二人联繫一处。彼马上的贾珝戾气横生,一言不发拔刀便退,何等狂肆。今日在陆崇门下,却又显得如此恭谨知礼,实在像是两个人。 难怪自己先前见了,一时竟没往那少年身上去想。 “有意思。”周炽心底暗自一笑。 这贾家后生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不过眼下且莫打草惊蛇。今日既然是来看老师指教学生的,索性继续看陆崇如何考他罢了。 第六十章:赤裸裸的交易试探 陆崇此人,能做上詹事府少詹事,不是光靠学问文章就能行的。他八面玲瓏,能在朝中各派系间周旋而不得罪人,这是他的本事。 此番李守中亲自引荐一个国子监的小辈来拜会,若是在平日,他大约会觉得这李先生实在有些不知轻重了。你李守中自己学问深、地位清高是你的事,这等荐学引见的小恩情,也值得你堂堂国子监祭酒出面? 不过当他仔细一看名帖,这学生的背景便不同了。 此子名贾珝,贾是寧荣贾公府的贾,王子腾是此子嫡亲的母舅,北静王也曾替此子斡旋过。 尤其这王子腾,是个连当朝的几位阁辅都得让他三分的人物。不得不联手將他调出京里,升任九省统制去北境巡边,好让储君的这盘大棋落子。否则,以王子腾这等身份、这等兵权,他在京中一天,谁也看不清楚那未来的龙椅会向著何方倾斜。 如果让他北行顺利,不出变故,平安班师回朝,王子腾便更会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必得位列班首。到时候,那些文臣武家,皆是要仰其鼻息罢了。 此子是他亲外甥,有这么一个关係在,他陆崇如何不见? 况且还不只这一层关係。 他早听李守中隱约透露,这位贾家子弟还是那位李天师——青玄子真人的嫡传弟子。这可是当今圣上近来也颇为留意的人了。 这其中的意味,深了去了。 当今圣上这几年身子骨日见颓败。御医换过数拨,各地献上的丹药也都尝试过,总未见太大起色。 早年为要压制先皇时过盛的崇道之风,圣上力主张扬佛法,崇礼明教诸事。这十几年佛道相安,礼敬有差,可这身子却越发不好,药石不治,连宫里的佛也显不出什么神妙效验,圣上心思转变得也渐渐起了別的指望。 近来他听说,圣上正秘密遣人往天下各处名山拜访那些有名望的老道人,只是那些所谓的山野高人多是言不符实之徒,或是只会炼丹吹嘘长生。圣上一时之间颇为失望,转而便想起先朝那位备受恩宠的天师——青玄子。 据闻圣上正要派人去访求真人的下落。这要是真能寻到了国师青玄子,他回来再兴天下仙道气运……那他的唯一亲传弟子,这个贾珝,会是何等人物? 陆崇心里这些门道转了几转,面上还是端著温和的笑意,抬手唤贾珝入了主位座下,僕人奉了茶后便告退。 陆崇拈著他那一缕疏淡的羊髯,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老夫听李先生提起,珝儿自幼是隨青玄观的那位李天师一道学道的?如今真人可安康?” 贾珝见这位主考官大人开口不是问自己学问,倒是问及恩师,心中有些意外,欠身回话:“回陆世伯,师父已仙去了。” 陆崇面上微微愕然:“竟是……已仙逝?” “是。”贾珝垂首道,“师父去岁秋末羽化,弟子在观中守了三月墓,方才归京。” 陆崇暗想可惜,却也释然:如此倒是省了一番事。 青玄子是前朝先帝在时奉为国师的高道大德,名號通天,道法自然,在朝中乃至天下心中都有莫高的声望。若他还在青玄观山中,如今再被朝廷请回来,朝中诸势力,必定又会因这位天师的立场有一番激烈爭夺。 现在既然真人已仙去。那就只剩这个传人了。圣上若真想重新拾起道门的风潮,也只得寄望这位弟子。 想到这里,陆崇语气愈发亲切温和了些,他换了个方向来谈正事:“听闻你此次在国子监的季考评品极佳,连李祭酒都说你是个好才具,要特意荐你来。今年秋天八月乡试在即,想必是用功极深啊?可有些甚么为难处或者心得不妨与老夫也谈上一谈。” “稟世伯,弟子不敢自矜。近日温课时,觉得时务策论乃是关节所在,文章能平,但见识高低最能决断名次。只是这见地二字……不知世伯能否点拨一二?”贾詡见陆崇如此开门见山,索性也就不绕了,直直地点到了今日来这最重要的正题上。 陆崇一听便知,这“见地”是对方想问自己如何在乡试中取捨,甚至可以说,是在问能否提点一些方向,给他一个对暗號了。这年轻人確实比预想的要老到几分,竟敢如此直接地来试探他这位主考的风向。 不过也罢,陆崇对於贾珝的真才实学没多大怀疑,李守中他是知道的,不至於拿一个草包来糊弄自己给自己跌脸。既然都荐来了,想来功课是不假。他在乎的是此次乡试,要怎么安排贾珝,要定位到何等名次? 是要点头榜,来年殿试带他去见一见皇上,还是说韜光养晦些,只让他中个举人便罢了? “呵呵,珝儿是个聪明的,竟能想到这处关节问上来。”陆崇捻须轻笑,道:“那老夫问你一句话——志在考个功名,回去报父母以安家?还是有更大的志向,想要展翅,搏一方海阔天空?” 陆崇这话再明確不过:这是赤裸裸的交易试探。 你是想安稳拿个功名就算数,还是说有更大的野心,也能拿得出更大的筹码?大家一起来搞一波大的,我帮你运作个头名,你往更高层次的棋局上下注,如何? 这种事,在前朝乃至本朝屡见不鲜。此次他为主考,说到底不也是上面权贵们推上来的人,要为上面做事情? 科举一途早已不只是学问的较量,也是人情买卖、筹码互换,更是各方势力划分、培植党羽的棋局。 贾珝对此毫不意外。 前世他在名利场上滚了半辈子,这种场面见得太多。所谓科举抡才,为国取士,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又约定俗成的交换游戏。 有人凭本事考,有人凭门路进,但真正能走到最高处,从来都是既有真才实学又有门路能打通关节的人。 眼前陆崇问的这句话,其实已经不是在考较才学,而是在考较胆识与眼界了。 第六十一章:入局还是看客(加更求追读) 有些人面对这种话题,怕捲入高层次的布局,怕一著不慎便粉身碎骨,便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寻个由头便缩了回去。但贾珝不同,对於这种捲入高层次的机会,他简直是求之不得。 这种机会太难得了。甚至可以直说,这种机会,就是一个人一生中最为重大的转折。 每一个时代的金字塔顶端,都是一个难以撼动固化极严的圈层,里面那批人和外部的人简直形如两个世界。外面的人穷其一生,也难越过那道无形雷池天堑。 若不进这圈子,永远只是外围的看客,扑朔迷离,醉生梦死,被摆弄於股掌之间。若进这圈子,才有一线机会,去成为那能破局甚至成为那执棋的人。 所以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贾珝当即站起身来,双手一拢衣袖,朝陆崇深深一揖到底,道:“晚辈年幼浅薄,今日能得世伯教诲,实是晚辈三生有幸。晚辈愿倾尽所学,一搏前程。若是世伯觉得晚辈尚有可塑之处,愿听任凭大人差遣,若此去乡试能得寸进之地步,来日必有厚报!” 陆崇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果然不是寻常庸人,有野心也知进退,是个能听懂人话的明白人。 如此甚好。 他伸手扶起贾珝:“珝儿多礼了。老夫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不忍其埋没。此番你既来见我,自是信我,我自然是要尽力周全。” 这话说的已经很露骨了。 陆崇的意思,就是此次乡试之中,有我在上面照应,你尽可展露才华,放心大胆去拼,其他的不必多顾虑了。 你不需要去操心有人会在幕后给你穿小鞋,用手段压你一压;你也不必在意考卷落在不知深浅的评卷人员手里给你一个莫名的高分或低分,一切由我这边会看著办,给你应得的、甚至高於应得的评定。 当然,陆崇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可这便已经够了。 这个“保证”听著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只是给你公平对待,但“公平对待”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这还需要特意说出来么? 可这背后的意味其实恰恰是最深的。 天下英才何其多? 乡试场屋,一省之中数万士子应考,其中不乏真正的璞玉良才。可名额只有那么几百个。 绝对的公平根本就是一种不可能存在的奢望。因为阅卷的人也是人,有七情六慾的世俗人,也有利益牵涉的名利人,如何保证绝对公平? 所以所谓的“公平”,其实就是相对公平罢了。 而往往就是这相对的公平,决定了多少人鱼渊之別,龙虎之分,决定了无数人的人生,最终谁能脱颖而出。 陆崇此刻能这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就是最大的保证了。 “好了,閒谈太久恐耽搁你,时候不早了。”陆崇温声嘱道:“你好生备考,六月季考也需再下一番功夫。” 贾珝又行一礼,准备告退。 正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阵轻笑声,三皇子周炽转出屏风走来厅中,口中笑道:“学生適才在后头听了一会儿,先生与这位同年谈得好些经伦,实在不忍打断,失礼了,先生勿怪。”说罢,笑吟吟地打量贾珝一番。 贾詡却不认识眼前这个忽然自屏风后冒出的陌生青年是何人,莫非刚才自己与陆世的谈话,此人早已在旁边听了一清二楚?当下只得按下心中诧异,神色不改地站著,向对方施了个平辈见礼的口,道了声“不知兄台是……” 周炽见贾珝这般沉著,竟不见丝毫慌张闪躲,心下更觉此子不凡,便笑著回礼道:“在下刘炽,常在陆先生这边听闻雅谈,不敢称兄台,彼此都是读书的后进同门罢了。” 陆崇自然也是顺水推舟,笑道:“刘公子与几位翰林都曾常来静园与老夫对弈閒谈,是个极为好学,见识也远的贵客。正好今日也与你遇上,想来是缘分不浅。” 贾珝听那“刘炽”一说,脑子里瞬间闪过数个念头,刘姓?京城高门府第中哪来的这一號人?而且此人能出现在陆崇这別院私见场合里屏风后头偷听,显然陆大人对此人也极为放纵,还称其为“刘公子”,身份绝不可能低微。 他当即意识到:“刘”,或许只是个化名掩人耳目的虚字罢了。此人恐怕身份极为特殊,甚至可能是天家之人。 但他只当不知道,再施一礼道:“得遇贤兄,亦是珝之荣幸。”绝口不提对方听壁之事。 “不必多礼。听闻贾兄今秋要入试,想必定能展其才学,一举夺魁了。今日天色不早了,还请贾兄早回城为是。”周炽笑道,“待到中举后,若有閒暇,或可一聚一谈,方是痛快事。” “谢刘兄吉言,来日有缘必当请教。”贾珝又向陆崇行了一礼,道:“那晚辈便先行一步了,不敢再多叨扰世伯与刘兄。” 陆崇笑道:“且去便好。” 便让下人去为贾珝备了凉轿,送他出庄登车。 贾珝离开后,陆崇才转身看向周炽,试探地笑道:“皇子殿下觉得,次子如何?” 周炽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先生说的是『棋子』的『子』?还是『学子』的『子』?”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却说贾珝离了陆崇的西山別庄,乘坐来接的凉轿一路回了神京城,回到府中天色已有些晚了。他换了件家常长袍,打算先去外书房同父亲贾政回稟几句陆府的事,然后再回东跨院温书。 哪知方一踏出门,没走多远,刚绕到花园假山后的穿廊下,便看见黛玉正带著丫头雪雁在另一端的亭下立著,似乎在赏园子里晚开的梔子。 自那日两人为那幅画说了重话,黛玉便再不曾自己寻到东跨院来,而贾珝也忙著乡试功课,两人已许久没面对面地说话了。 两人之间便如隔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见面时只当没看见,淡淡点头致意便各自走开。此刻在这花园不意碰著,贾珝第一念头还是当做没看见,便脚下改了方向,打算换一条侧径绕过这亭子的前方。 他步子才迈开,黛玉的声音却已清清冽冽传来:“二哥。” 第六十二章:世事难分对错 贾珝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听著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二哥如今是连看也不愿看我了么?”黛玉轻声问道。 贾珝仍旧没有回头,只是心里却没有面上这般平静。他不是不愿理会黛玉,只是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如今多事之秋,乡试在即,他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儿女情长来回拉扯呢。若为了一点情愫,一时的心软优柔,便耽搁了大好时机,那是何其荒谬,不智之举? 等他的大事成就后,到时若对方还对他有心,那倒也未尝不可。若对方已无意了,那也是世事更迭的宿命罢了。这般想著,他便又觉得刚才的停顿有些多余。 正在这时,身后黛玉的声音再次想起了,微微发抖:“二哥,是妹妹错了。” 这话让贾詡没法再迈出半步了。 贾珝转过身来。 梔子花丛,一片烂漫,黛玉单薄的身影立在其中,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黛玉见他回头,便走到近前两步,仰脸望著他,眼中泪水涟涟,道:“二哥,那日你走后……我想了很多。我总想著自己害怕如何,自己要怎么想,却並未想著你如今……想要什么。” 她哽咽著接著说:“我知道二哥心中必有盘算的志向,不是困在府里后院儿女情事中便可以的男儿。我不该那日那般说话,叫你为难……只盼二哥莫在怪罪我,躲著我了。” 说罢便又低头垂泪。 贾珝见此情形,任凭如何铁石心肠,也无法再冷硬下去了。他嘆息了一声,上前几步,伸手轻拭她的眼泪,黛玉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抽噎著道:“二哥……” 贾珝低头看著黛玉那双哭得红红的眼睛,沉默了良久,才道:“妹妹,世事难分对错。只是如今我分身乏术,不能时时哄你开心。等到功名稍成些,若你还有心,那时自会还你个明白。” 他终究不可能因一时之柔软,就轻易许下什么承诺的。 贾珝轻轻从黛玉手中抽出了衣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花径的另一头走了。 时光匆匆便过,转眼间已是六月底。 京里暑热难消,但国子监这头却是顾不得这些,季考已结束,今日就是放榜的日子。 成贤街內放榜的月台下早已是人满为患,各个监生皆探头引颈,等待最后的公布。 夏考放榜的红帖纸,由斋夫在眾学子的注视下一笔笔贴上墙壁。 榜墙之上,几个硕大的名字,在眾人眼前一字排开: “广业堂经义考核第一,贾珝。” “广业堂策论考核第一,贾珝。” “广业堂夏考总评第一名,贾珝。” 榜墙前人声鼎沸,惊嘆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感慨者有之。如果说春闈那次是“一鸣惊人”,那这一回的“再登头名”便是彻底坐实了贾珝在国子监广业堂的地位。 “贾珝!又是贾珝!” “荫监出身的,竟將我这些贡生压得抬不起头!” “如此一来,只怕往后的广业堂便都是这贾珝一人霸榜了,今后咱们这些学子爭的只得是二、三名罢了!” 岑芝站在人群外,离得稍远,远远看著那些喧闹的人群,却不在其中寻找那到身影。她身边一个平日熟悉的同年同她抱怨:“岑同学,我瞧这贾同年往后就是这般霸占榜首了,我们还如何出头?” 岑芝轻轻摇头:“往后?” “往后他不会再来国子监了。” 旁人见她这般说辞,不解道:“咦,不来监里还能去哪里?岑同窗为何这么说呢?” 岑芝只是苦笑没有再多解释。她远远看著墙前那些喧闹,心底不知是酸楚还是空落。 罢了,她和他之间本就是一场云雨一场风的缘分,终究是没有结果。 正当所有人还在惊嘆贾珝的夏考头名之时,这个轰动国子监广业堂的主角,此刻却並未去看榜单。 此时贾珝正站在静园別院的李守中的书房里。 李守中与程敏坐在椅上,含笑品著茶盏中的龙井香茗。陆崇也在一旁陪坐著,捻著须看他们说话。 却说自从那日陆崇回去与几位“上峰”的大人们商议了一番,都觉得贾珝此子颇有点不凡,是个能用得上的人才。大人们略一合计,点头定了,今年乡试的关键之处,便是借这小子做一番手笔了。 陆崇此番过来,名为与李祭酒对坐閒聊,实则也是看看这贾珝的实力成色。若是不行,他还得亲自费功夫再提一截,必须把事情做美做周全,不能让天下人看出有把柄可以说道处。 但待他拿过贾珝的几卷文章一看,便觉放心了大半。此子年纪尚小,便已有如此见识和文词,果真是“天纵奇才”。难怪李守中不惜自己身份也要专门引荐过来。 “敬斋,”陆崇看向程敏,“此事已妥了。朝堂那头亦无太大阻力。贾珝的保举书和文录都给我一份带走,我要递上去给几位大人看看。”他又转头向李守中示意:“此次多仰仗李兄举荐了。” 李守中淡然一笑:“能得国家一个真正俊才,亦是老夫为学之幸。” 贾珝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著这几位大人言语。 国家抡才大典,选拔天下俊彦的圣举隆典,说穿了,也不过是上位几个人物在桌前一句话之间决定的事。然而贾珝並没有对此生出什么受宠若惊或激愤难平的想法,这世道,便是如此。 “多谢先生、大人们赏识。”贾珝恭恭敬敬地又朝陆崇及诸人施礼了一礼。 陆崇笑道:“不必多礼了。你是个可造之才,老夫信你这次定能榜上有名,风光满袖。” 说著他从椅上站了起来,向外头等候的书童吩咐了几句,而后对李守中笑道:“借李先生这书斋说话久了,便不耽搁先生的正事了,我先將贾公子带去,免得那边等的著急。” 李守中也站起来相陪,道:“那就拜託陆大人代为提点。”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別话,陆崇才带著贾珝出了园。 贾珝跟在陆崇身后,一路来到马车前。车帘已然捲起,可见车厢甚宽敞。待陆崇与贾珝先后进了车厢之后,陆崇才轻描淡写地对贾珝说道:“这位人物,你只称为宋先生即可。见了先生,无需问多事,只要先生问你时,好好答便是。” 第六十三章:阁老 马车在神京城里缓缓穿行,车篷里早已备好了冰碗子来给驱热,陆崇在车上闭目不语,贾珝则安坐对位,垂目静思。 车驾从成贤街往內城深处去了。越往里走,街道越宽,行人车马渐少,沿途所见多是朱门高第的宅邸。这里已是朝中公卿大臣的聚居之地了,能住进这里的,俱都是当朝手握极大实权的人物。 约摸一柱香的功夫,前方便见到一座巍峨的门楼,两旁立著两尊大石狮。车驾没有在门口停下,却是绕行到了西角的一处偏门。 偏门边早有位身穿青灰布衣的中年人候著。陆崇下车见了此人,神色十分恭谨,拱手行礼道:“宋大人在?” 那人垂首恭声回道:“在呢,老爷让陆大人自行直接进去。”一边將门大开引路。 陆崇回头招呼了贾珝一声,示意他跟著,便举步向园內走了进去。贾珝跟著陆崇穿过几道月洞门,目光所及皆是精雅景致。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池中锦鲤悠游,岸边的垂柳在微风里轻轻摆盪。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这等手笔绝不是寻常二三品大员的宅邸。转过一道水廊,前方豁然开朗,一处临水而建的敞轩里,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老者正坐在茶几前煮茶。 老者约莫六十余岁年纪,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一双眼睛清亮有神,手中把玩著一只建窑兔毫盏,神態从容自在。身旁只有一个青衣老僕侍立,再无旁人。 陆崇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宋先生,晚辈將人带来了。”说著侧身让开身位,“这位贾生便是晚辈先前向您提起的贾珝。”又对身后的贾珝低声道:“还不快给大人见礼。” 贾珝依言上前,行大礼参拜道:“学生贾珝,见过大人。” 那老者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贾珝身上,略一点首,“免礼吧。” 陆崇见此,便拱手道:“那晚辈就不打扰宋先生与贾生谈话了,晚辈告退。” 老者摆了摆手,陆崇便躬身退了出去,连那位老僕也隨之退下了。水廊中只剩下了一老一少,对坐烹茶几案。 这位著月白道袍的老者姓宋,单名一个“衡”字,字守朴,如今年六十有五,他以文华殿大学士掌吏部事,位列內阁第三,秩正一品。真正的位极人臣,只在帝君圣座之旁左右谋划的擎天元老。 此人非同小可。 宋衡二十二岁大魁天下,授翰林修撰,此后歷任户部、礼部侍郎,擢升尚书,入阁为东阁大学士,在阁二十余载,累迁至文华殿大学士。多年来他歷经两朝帝王更换,始终位居朝廷权力中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为名副其实的清流魁首。 “坐吧,不必拘束。” 宋衡语气温平,他重新往茶釜里添了新的茶叶、注了雪水,慢慢煮著,他细细道:“我与你师父青玄子真人,乃是旧识。” 贾珝心中一惊。 “当年真人奉著先朝老皇爷敕命任国师时,我甫入阁侍侧,是位『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生,对什么道法玄功本不屑多言,只是……”宋衡微嘆一声,“见了真人几回,方才晓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贾珝从这句话里便摸到了一些端倪。这位宋大人竟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入阁的大臣了,如今该会是何等身份?他心思电转,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倾听著。 “后来我与真人閒谈,问及这天下是什么天下。真人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了』。”宋衡语气悠长地道,他抬头看向贾珝:“我对此解一直念念到今日。真人走后,我反覆细想过这句话的內涵万千之处……” 他顿了顿问道:“那么你呢,对这天下,又是怎么看待的呢?” 天下是天下之人之天下。 这绝对算得上是大逆不道的话。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四海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天经地易的真理!敢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等若直接否定了君权天赋! 青玄子当年敢这样说,无非是因他超然物外、位高名重,先皇对他言听计从,旁人纵有非议、詆毁,也奈何他不得。 但这话问到了他头上,他就要细加斟酌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贾珝缓缓地开了口。“窃鉤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窃天下人之性而名仁义,为圣。”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说:盗一个绳勾的就被论罪,而窃取一国人君宝座的人就能堂皇做了诸侯王侯,若是窃取了天下百姓的本性自由,还反过来称是遵从仁义之礼的人,便会称之为圣人。 这已经是大逆不道到极致了,把整个国家体制都否定了,更点破了儒家圣贤不过是统治阶级为了统治便利而设下的名头手段。 他没有直接回答天下为什么是天下人之天下,而是先解释了……为什么如今的天下不是天下人之天下。 宋衡静静地看著贾珝许久,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惊起了池沼棲息的几只野鸭,“扑棱扑棱”地向远处逃去了。 “哈哈哈哈……”宋衡笑声越来越大,望向贾珝的神情反倒愈发讚赏:”好一位狂生!此等狂生,岂堪埋没乡野,正当……为我所用!” 贾珝看著宋衡这般大笑,心中却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感,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极为险要,几乎是拿自己的前途、性命做了赌注,试探这位宋大人的深浅。 贾珝当即在座榻旁一掀前襟,跪於地上,朝宋衡恭手叩首一拜到底:“学生贾珝,愿拜宋大人门下,聆听教诲!望师不弃愚钝,收学生为徒!” 宋衡笑而不语,只將桌上的茶盏推到桌边,往他这边推了过去。 贾珝会意,立刻起身伸手接过茶盏。他先是给茶盏里斟满了新煮好的热茶,双手奉举至眉前,而后再次单膝而跪,郑重地將茶盏捧过头顶,恭敬地呈至宋衡面前。 “请老师用茶。” 第六十四章:三元 宋衡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便將茶盏搁在案上,抬手示意贾珝起身。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水廊外唤了一声:“秉直,进来。” 陆崇本就在水廊外不远处候著,听见召唤便快步走了进来,朝宋衡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方才我已收珝儿为门下弟子。今年的顺天府乡试,你去办罢。”宋衡捻须道,“点为解元,不要有差池。” 陆崇心中瞭然,连忙躬身道:“晚辈遵命。此事早已有了些准备,必不会出任何疏漏。” 宋衡却看著他,缓缓摇头:“只是解元还不够。” 陆崇愣住了,抬起头来看向宋衡,神情有些不解。只是解元还不够……这话的意思,难道是…… 宋衡不等他开口猜度,便直接道:“明年的会试,要出个会元。” 陆崇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解元是乡试第一,一省之首。顺天府乃首善之地,京畿士子云集,能拿下顺天解元已是名动天下的荣耀。会元更是会试第一,全国各省举子齐聚京师,那是真正的天下英雄逐鹿。 若能在乡试、会试连夺第一,便是“二元及第”,若是再在殿试上拔得头筹,那就是本朝从未有过的“三元及第”。 陆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沉默片刻,试探著低声道:“先生,这……这是不是太急了?来年二月便是会试,不过半年光景。天下英雄齐聚京师,各省英才何其多也,贾生虽有天资,可若要说必定夺魁……这……” 宋衡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秉直,你可知这是谁的意思?” 陆崇迟疑道:“先生的意思是……” “这不是老夫的意思,是圣上的意思。”宋衡缓缓道,“圣上亲口对老夫说的。本朝开国至今,尚无三元及第之人。圣上觉得,该有一个了。“ “既然要有一个,那便必须是我的人。我既然选了珝儿,解元是他的,会元、状元,也都该是他的。” 陆崇他原以为让贾珝中解元已是天大的恩典,没想到背后竟是圣上的意思,而且要的竟是三元及第。 “可天下人不是傻子,大人。”陆崇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三元及第,那便是旷古未有之事。贾生明年也不过十六岁数,届时天下士林议论纷纷,怕是……” “怕是什么?”宋衡打断了他的话,“怕有人不服?怕有人议论?秉直,你可知圣上为何要这么做?” 陆崇垂首道:“晚辈愚钝,请先生明示。” 宋衡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水廊边,望著池中游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圣上这些年,对朝中的文臣们,已经不满了。” 陆崇不敢接话。 “前些年,圣上听了文臣们的话,把那些手握大权的宦官都整治了。秉直,你可还记得?” 陆崇自然记得。那些年朝堂上腥风血雨,司礼监、东厂的头头脑脑被砍了一批又一批,圣上对文臣们言听计从,朝野上下都以为迎来了清明的盛世。 “可结果呢?”宋衡冷笑一声,“朝廷越来越穷,地方越来越富。那些文臣们嘴上说著为国为民,背地里哪一个不是田连阡陌、富可敌国?地方上有钱,可地方上的人却吃不饱饭,要反。” “说到底,科举不也是文臣们替圣上选人么?选来选去,选的都是他们的人。圣上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要文臣替他选了,他要自己选。” “圣上说了,不必瞒,也瞒不住,他选的就是给天下人看的。” 宋衡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著陆崇:“等到珝儿中了解元,老夫便会带他面见圣上。这事情,便定住了。” “秉直,这乡试你一定要拿捏好,不可出任何差错。否则坏了圣上的大局,老夫还得亲自下场收拾。到时候圣上不满,可就什么都完了。” 陆崇听得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躬身道:“晚辈明白了。晚辈必当竭尽全力,確保贾生拿下解元,绝无疏漏。” 宋衡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办事,老夫是放心的。去吧。” 陆崇又行了一礼,躬身退出了水廊。 宋衡这才转过身来,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贾珝。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学生都听见了。”贾珝道。 “如何?” 贾珝毫不犹豫地拱手道:“学生愿为圣上分忧,万死不辞。” 宋衡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缓缓道:“珝儿,你方才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这话老夫是赞同的。可你要记住,圣上为天子,无论如何,他想的都是天下人。” “这天下,没有谁能比圣上更心繫天下人了。” “大臣贪权贪利,士绅兼併土地,豪商囤积居奇,任何人都可以背叛天下,唯独圣上不会。因为天下若亡了,大臣们换一身朝服,照样当他们的官。士绅们换个皇帝,照样收他们的租。豪商们换个朝代,照样做他们的生意。可圣上呢?天下若亡了,便是一无所有了。” “所以,珝儿,你要记住。圣上的利益,与天下人的利益,是一致的。圣上不是圣人,但他別无选择。” 贾珝心中默默咀嚼著这番话。 宋衡说的是实情。 皇帝的利益与天下人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確实是一致的。皇帝要的是长治久安,天下人要的是安居乐业。而文臣们的利益,却往往与这两者背道而驰,他们既不想让皇帝独断专行,也不想让百姓过得太好。 因为皇帝太强了,他们便没有说话的份。百姓过得太好了,谁还愿意给他们当牛做马? 纵观古今,史书上总说某朝某代亡於昏君,仿佛皇帝一昏庸,天下便亡了。可细细想来,一个人的昏庸,当真能亡了一个国家吗? 朝堂之上,內阁六部,层层叠叠的官员,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难道看不出皇帝昏庸?难道看不出国家在走下坡路?他们当然看得出。可他们为什么不去阻止?因为他们不想阻止。 昏君在位,正是他们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皇帝越昏庸,他们便越容易上下其手。皇帝越不管事,他们便越容易把持朝政。皇帝越荒淫无度,他们便越容易投其所好、中饱私囊。 等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之时,他们只需轻飘飘地说一句“皇帝昏庸无道”,便可將所有罪责推得一乾二净。 然后,换个皇帝,继续当他们的官。继续兼併土地,继续中饱私囊,继续把持朝政。等到下一个皇帝也“昏庸”了,再换个新的。 这才是真正的亡国之因。 宋衡方才说“圣上別无选择”,贾珝却觉得,这句话或许应该反过来说。 是天下人別无选择。 第六十五章:盛况 贾珝从宋府出来时,陆崇早已备了车在外头候著,见他出来便迎上来,两人一同上了车。马车轆轆往荣寧街方向驶去,车厢內陆崇与贾珝对坐,一路无话,各自思量著心事。 到了荣国府门前,贾珝下车向陆崇拱手道別。陆崇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马车便调头走了。 贾珝迈进大门,刚绕过影壁,便见贾政身边的长隨赵三守在二门,见他回来便快步迎上来:“二爷可算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著呢,说二爷一回来便请去说话。” 贾珝点了点头,往贾政的外书房去了。 书房里贾政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却明显心不在焉,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抬起头来。贾珝进门行礼,贾政便挥退了左右僕从,只留父子二人在房中。 “我儿快坐,”贾政等不急儿子坐下便问道,“今日去见陆大人,如何?他可答应了?” 贾珝见父亲这副急切模样,也不绕弯子,如实道:“父亲放心,考送之事已办妥,儿子八月便能参加乡试。” 贾政听了这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这就好。” 贾珝见父亲高兴,便顺势道:“父亲,儿子还有一事要稟告。” “哦?什么事?” “儿子今日除了拜见陆大人,还拜见了一位先生。这位先生,已经收了儿子为门下弟子。” 拜师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但也没必要瞒著父亲。 贾政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认真问道:“哦?拜了哪位先生?是哪一科的进士?在朝中担任何职?” 贾珝道:“这位先生姓宋,单名一个衡字,表字守朴,如今以文华殿大学士掌吏部事。” 贾政听了这话,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儿子:“你……你说什么?宋……宋阁老?” “是。”贾珝平静地答道。 贾政呆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宋衡,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入阁二十余载,歷经两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虽在內阁排名第三,可如今首辅年迈体弱,早已不怎么管事,每日只在阁中点个卯便回府养病。次辅原是最有希望接替首辅的人,偏偏家中老母病故,按制丁忧去职,回乡守孝去了。 如此一来,內阁的大权便落到了这位三辅宋衡的手上。 虽名为三辅,实则已是代行首辅之权。吏部掌天下官员的銓选考核,是六部之首,天下官员的升迁黜陟,都要经吏部之手。宋衡以大学士兼掌吏部,朝中大小官员,谁不仰其鼻息? 自己的儿子,竟拜了这样一位人物为师? 贾政心里又惊又喜,却也有些不安。他捻著鬍鬚沉吟了片刻,终於忍不住问道:“我儿,你……你是如何拜入宋阁老门下的?这位阁老……为何会收你为徒?可有什么谋划?” 贾珝不打算说出宋衡的真实目的,更不可能將圣上的意图和盘托出,便道:“父亲多虑了。宋师与青玄子是旧友,当年师父在朝时,与宋师便多有往来。如今师父虽已仙去,宋师念及旧情,又见儿子在国子监学业尚可,便收了儿子为弟子,提携一二罢了。” 贾政听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青玄子真人在世时,与朝中许多大人物都有交情,这是他知道的。如今真人虽已仙去,但旧友照拂其弟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宋阁老……可有什么话要你去做?” 贾珝道:“宋师只让儿子好生读书,准备乡试。旁的,並没有交代什么。” 贾政听了这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可总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他虽是个老实人,却也不是全无心计。宋衡是何等人物?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样的人,会仅仅因为与青玄子的旧交,便收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为弟子? 可这话他没法问出口。因为他心里清楚,就算宋衡真有什么谋划,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根本无力干涉。 贾政嘆了口气道:“罢了,你既然拜了宋阁老为师,那便好生跟著他学。为父……为父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贾珝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他虽对贾政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毕竟父子一场,贾政待他也算真心实意。他放软了语气,道:“父亲不必多虑,且安心等著,八月乡试,儿子必为贾家拿一个举人回来。” 七月末,神京城便彻底热闹起来了。 北直隶八府的数千名秀才,从保定、河间、真定、顺德、广平、大名、永平、宣化等地,或是坐船沿运河而上,或是骑马走官道,或是坐著骡车,陆陆续续涌入了京城。 客栈、会馆、寺庙,但凡能住人的地方,都挤满了赶考的秀才。 这日已是七月二十八,距乡试开考不过十日。贾珝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將四书五经又通了一遍,又翻了几篇策论,自觉火候已到,便搁下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晴雯端著一碗冰镇酸梅汤进来,见他搁了笔,便笑道:“二爷今日不看了?” “不看了。”贾珝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清凉甘甜,暑气顿消,“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便看临场发挥了。” 晴雯见他难得清閒,便凑过来道:“二爷,奴婢听说这几日京城里可热闹了。前门那边关帝庙、白云观、雍和宫,香火旺得不得了,全是赶考的秀才去求籤的。还有那些书坊,日夜赶印什么『程墨』『坊刻时文』,每家都说自己请到了翰林老爷编选,也不知是真是假。” 贾珝听了,不由笑了笑。这科举经济,果然从古至今都是一门好生意。每逢大比之年,书坊印书、酒楼办文会、寺庙卖香火,连算命先生都能多赚几个月的嚼用。 “二爷不去求个签么?”晴雯问他。 贾珝摇了摇头:“不求。求籤若灵,那还要读书做什么?求籤若不灵,求了又有何用?” 晴雯听了,抿嘴笑道:“二爷说得是。不过奴婢听说,前门那边还有好些酒楼爭著办文会,请那些有名的才子去赴宴,席上作诗联对,热闹得很。二爷要不要也去看看?” 贾珝想了想,自己这些日子確实闷得太久了。离考试还有十日,再闷在屋里也不过是徒增焦虑,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这京城乡试前的盛况,也好散散心。 “也好。”他放下碗,“换身衣裳,带你出去走走。” 第六十六章:太白楼文会 晴雯听了贾珝说要带她出去,又惊又喜地应下了。 贾珝只隨意换了身天水碧的长衫,玉带束腰,隨手抓了把素白绢面的摺扇便算齐整了,在廊下等她。这一等却迟迟不见晴雯出来,贾珝便掀帘进里间去看。 进了內屋,便见梳妆柜前摊了好几身衣裳,晴雯还在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比。见贾珝进来,晴雯脸上一红,拿著一条松绿色裙子在镜前比了比,又换过一条藕荷色的,扭头问他:“二爷,您看哪一身好看些?”又指了指刚脱下的月白褙子和一件鹅黄的薄衫,“还有这件,这件……” 贾珝从前世的经验看来,陪女人出门这种事,自己只管点头便好,千万不要发表意见。 “不急,你慢慢挑。”贾珝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看著她在那儿左比右看。他忽然发现晴雯身子比以前更显得娇软丰腴了许多,纤腰仍是不盈一握,可胸臀处却愈发丰满起来,在薄薄一层夏衫里撑出起伏的曲线。 贾珝心中暗想,自己这阵时日確实是“勤劳耕耘”,这小丫头被自己滋润得越发好看了,当真赏心悦目。 又过了些时候,两人总算是出门了。贾珝没有让僕从骑马驾车跟著,两人就这般閒步从荣寧街这边出去,混在街上人群中慢慢逛著逛著往前门方向走去。 路上熙熙攘攘的,各地口音皆有,俱是赶考的秀才,夹杂著各地赶过来卖艺摆摊的商贾行人,临街处搭著桌椅,有些已经坐了些羽扇纶巾的年轻学子在吟咏高歌,围观人群中不时便有拊掌喝彩声。 前门的街上就更是夸张了。这一条长街从东门一直通到西边的城门,如今满街的人如过江之鯽,两旁挤挤挨挨全是临时的摊位,有卖书的、卖笔的、算卦的,卖各种糕点小食的,还有些在街头卖艺,演百戏杂耍的,吆喝呼喊之声此起彼伏。 晴雯被这场面挑动了好奇,踮起脚向远处几家掛得彩绸鲜艷的门头张望,贾珝见她这般兴致勃勃地看热闹,也跟著放轻鬆了些,只將她拉到身前一寸的地方,免得她被衝散了。 就在这个时候,前边人潮中挤出一个穿著素青布衫的矮个子青年,这人一眼瞥见了贾珝,惊喜高呼,分开眾人往这边挤来。 “贾兄!” 来人正是国子监崇志堂的监生赵文卿,此人出身顺天府通州,家里开著当铺米行,虽是富户,但无官职,能一路考上贡生,也是个有些勤力本事的。他为人素来豪阔,好走动结交,与广业堂虽不同堂,但在监中往来也算多见过。 “我方才在茶摊中远远瞧见像你,果然是你!”赵文卿挤到贾珝跟前,抓住他的手道:“正巧了,今日前门外街角最大的那座『太白楼』设文会!请了许多各府新来的文坛俊彦、还有好些大人家公子,连往年未能中试的贤良遗才也到了好几个!贾兄何不过来参加,也算个趣雅之会?”说著便指著西头一座飞檐三楼的大酒楼,“走走走,一道同去!” 贾珝心中觉得这等人情聚会上,相互追捧吹嘘最是无趣的,正待要推辞,不料赵文卿已瞧见他身边牵著手的晴雯,顿时会意,哈哈笑道:“原来带了红顏出游了?不妨!那更该去了!咱们文坛风雅聚会,自古才子佳人最是合流韵事!来来,贾兄,还有这位嫂子,一道去,一道去!” 这“嫂子”的称呼引得晴雯脸红得直往贾珝后躲,贾珝倒觉得有些好笑,又见晴雯似也对那些什么文会有些意动,心想著左右也无事,去走走又何妨,便点头道:“也好。那就叨扰赵兄了。” 赵文卿见邀成了,脸上满是欢喜的笑意,招呼了两人,在前带路,一面走一面和贾珝低说道:“贾兄你不知,今日这太白楼文会可是不得了。主持之人是那位李通衢李员外!此公虽非官身,却是咱们京里数一数二的財主,手底下经营粮行票號,门路极光,结交京中大小官吏无数,连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里都有亲近的差役使唤!” 贾珝听了便心中有数。这什么粮行票號的李员外,这般做派摆宴招待各地举子,无非就是要广撒网,多结善缘而已。待往后这些才里头有发跡的,能记得今日一场款待的情谊,日后便为他做生意办事时开开方便之门了。 赵文卿仍旧滔滔不绝:“今日到的也都是真正了不得的!听说了通州那位才子陈少华也来了,还有保定府的『小杜陵』杜凤翔、保定府知府的嫡次子张公子!另外还有……还有那『漱芳阁』的当红头牌素心姑娘也要来!”他脸上露出神往神色,笑道:“那位李先生说了,今日文会得胜的魁首,可请素心姑娘席间一敘!你说,这是多少风流雅事!” 晴雯听得津津有味,听到什么陈少华、杜凤翔的才子了,心想你们再是才子,还能比我家二爷厉害么?听到那位头牌的素馨姑娘,又暗哼一声,什么头牌姑娘,我家二爷可看不上。 贾珝对这些风流花俏的閒闻只是置之一笑。 到了太白楼前,早已是车马喧譁,人声鼎沸,三层楼阁彩灯高掛,四面垂了彩丝絛。几位穿著细绸长裙的俊俏侍女站在门口迎客,见有客过来,便上来款款行礼。 门口两个管事模样的汉子,一个正翻看手中的请柬,挨个对照来客,另一个则躬身与人寒暄。赵文卿上前递过请柬,管事接过瞧了一眼,忙满脸堆笑行礼让身:“原来是赵公子到了!里面请,李老爷已在楼上贵席等候多时了!” 说著管事目光转到赵文卿身后跟著的贾珝二人,正要问是谁家公子。赵文卿连忙介绍:“这位是荣国府贾存周大人府上嫡次子贾珝,同是国子监广业堂的好友。” 管事脸上神色一愕,隨即满面热忱地上前来见礼:“久仰!久仰!不知是荣府的贾先生亲临了!我家李员外也是说过多少回要拜会贵府,奈何俗事繁多,不敢妄自造访!今日得见贵府公子,实在是喜出望外,请贾公子隨我来!” 说罢转身亲自引导三人穿过大堂,往楼上贵宾雅间去了,一边向旁边一个僕役低语嘱咐:“你去通报,说荣国府贾家公子到了!” 第六十七章:门第 楼上雅间正门帘高卷敞开著,里间笑语喧譁,人影在门口来来往往,显是已到了不少人。管事亲自將贾珝、赵文卿迎入,进门先朝著主位上一人道:“员外,小人前来叩报,这几位贵客是工部贾存周大人府上二少爷贾珝贾公子、通州赵文卿赵公子並这位姑娘到了!” 屋里立时静了一静,十数道目光齐刷刷往门口看来。主座上的中年汉子大约四十余岁,面庞微圆,肤色黄黑,留两撇八字须,身上虽穿著杭罗直裰,便是这位“京师首富”的李员外李通衢了。 他一听得“工部贾存周大人”,忙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台阶迎过去,满面堆笑道:“原来是荣国府大驾光临!失敬!失敬!”又朝贾珝抱拳一礼:“在下李通衢,久闻贾公府上一门显赫,一直没得机会前去见拜贾大老爷和政二老爷们。今日贵府公子驾临陋堂,真是蓬蓽生辉,不胜荣幸啊!”说罢便招呼左右:“来呀,给贾二少爷和这位赵公子、这位……夫人安排座上席,上好茶来!” 屋里面原本座中已有几位才学自负的学子正高谈阔论,言语间互不相让,爭辩得正起劲,此刻被打断,却都不知眼前这少年的底细,只是见他年纪尚幼,但能被李员外奉为“贵客”这般接待,心里多少有些纳罕,也纷纷侧耳听他如何开言。 贾珝目光在屋內扫过一圈,粗略打量,便见这席上坐的果然都是些各地才俊,穿著打扮也颇为体面,几个人的面前还搁著新作的诗词稿子,正互相传阅点评,他拱了拱手道:“员外盛情,晚辈愧不敢当。只是恰巧路遇赵兄,听说此地文会热闹,便隨来见识见识,並不敢叨扰员外的雅席。我自寻个角落座下,听听诸位先生高论便是,不敢上坐。” 李通衢哪里肯放他,他虽在这京城里富甲一方,但古话常说“富不与官斗”,能打通关节,靠的便是时常向权贵府邸多有孝敬,多攀一重门第,便多一分保险。 荣国府的声名对他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了。贾家一门双公,百余年世家,虽近两年渐有些式微之闻,但终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门中仍有不少大人物隱在云深处。他费了不少力气只与贾家的旁支管事搭上过一点香火缘,却始终攀不上正经主子。现在驀地有一位嫡系少爷登门,他岂能不倾尽討好拉拢? “贾二少爷太见外了,太见外了!”李通衢执意要亲自领他往主位方向去,“您肯赏光那就是最大的荣幸了!快请上座!上座!”说著便要来拉贾珝的胳膊。 贾珝心里虽有些不耐烦,但见他这般热情,一再推脱反显得自己假清高了。家世这东西就在那儿,虽然他並不想打著贾府的旗號来別人面前充大,可也犯不上因此弄得一个有钱的地头蛇难堪。 罢了,客隨主便,坐下便是。 “那便叨扰员外了。”贾珝拱了拱手,跟著李通衢往里面走。身后的晴雯紧跟在他身侧,好奇地偷偷往四周瞅了瞅。 就在贾珝將要落座之际,席间忽有人发出一声冷笑:“李员外真是好雅兴。我辈在此谈诗论文,原是以文会友,各凭真才实学论个高低。不料员外却以门第家世为尊,將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捧到主位上去,呵呵,在下倒是斗胆请问:此处是文会呢,还是牙行啊?若要攀扯世爵贵裔,咱们在座这些人倒是不必在此献丑了。” 此人正是方才被眾人热情招呼的“小杜陵”杜凤翔,年纪约有二十七八,生得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是保定有名的才子,平日里因家乡一带颇有名望,向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冷遇。如今看著李员外这般巴结一个少年,將他们都撂到一边,岂能按捺得住,忍不住便出言发难了。 在座的也都是各地年轻才俊,心里同样不快,现下有人开了头,便纷纷附和: “杜兄所言极是!我辈文人聚会,当以才气论高低,岂能以家世分贵贱?” “敢问这位荣国府的公子有何大作面世?科上又是几等功名?说来也叫我等见识见识。” “李员外,您今日请我们这些人,说好是文会切磋,怎么如今倒成了趋炎附势的堂会了?” 七嘴八舌的嘈杂中,贾珝泰然坐到了椅上,丝毫没將周围那些含著妒恨的目光放在眼里,倒是先伸手將晴雯拉到自己身侧,让他坐在自己身旁,这才抬起眼来,淡然地看著那位杜凤翔。 李员外主持这种场合也不是一日两日,见这些书生们被驳了面子,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了,心想这批酸腐穷儒,倒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 自己拿钱摆酒请你们,已是给你们天大的脸面了,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就算將来有祖坟冒青烟的气运,放你们到官场上去爬,能攀到什么位置?一个七品芝麻官怕是都要汲汲营营大半辈子。就算侥倖中了进士,又有几个能摸到勛贵高门的门槛?能同荣国府的嫡孙今日同坐,那是你这帮酸儒修八辈子也未必修得来的福分!居然还敢阴阳我们家贵客? 只不过他心里这般骂法,面上却还得摆出八面玲瓏的和事佬架势,堆著笑左右圆场道:“诸位才子误会啦,误会。这位贾公子可不只是家世出身的好,他在国子监里那也是有名的雅才高材!今岁两次季考皆是榜首!乃是真才实学的俊秀。还请诸君宽坐、宽坐……” 可那杜凤翔却不肯轻易就让过,冷笑道:“哦?原来是国子监两次季考的榜首。那在下更是要领教领教了!既是名不虚传的才子,想必胸中自有丘壑,定然不会介意小可当场请教一二吧?” 这般步步紧逼,已然超出了“切磋”的范畴,成了明显的挑衅了。虽说在座的都是文人,读书人相轻,可也不都是那等被妒火冲昏了头的莽夫。便在这时,席间一个年轻公子忽然搁下酒杯,含笑起身,朗声道:“杜兄此言差矣。李员外今日盛情设宴,原是为我等广结良缘,共论文墨,乃是美事一桩。这位贾公子乃是名门之后,又於国子监连夺魁首,足见家学渊源,才识不凡。今日有缘得见,正是我等之幸,岂有当面请难之理?” 贾珝本懒得理会那杜凤翔的挑衅,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不过是被地方上吹捧出来的“小杜陵”罢了,有几分虚名就敢在他面前摆谱,简直脑残一个,跟这种人说话都浪费自己口水。 不过见有人替他说话,便看了那人一眼。此人约十八九岁年纪,相貌並不算出眾,中等身材,不过衣著打扮和行事作派颇为讲究,想来也是个有点城府和来头的人。 那人见贾珝看过来,立即会意,笑著向他拱手自报了家门:“在下姓张,名景行,字从嘉,家父乃保定府知府,行二,有缘在此得遇贤兄,实在是万分荣幸。” 贾珝略一琢磨,保定府知府是正四品的外员,官位確实不算小了,比父亲这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还要高上几级。不过外官与京官的含金量终究差了太多。 外官看著风光,在外面那都是一方大员,呼风唤雨威风凛凛的样子。可要想升迁调动、保住富贵前程,还得靠京城的关节打通门路。 说白了,地方官就是给京官下去收钱的,没有京城那边的关係和靠山,你在任上再能干也都是白搭,上面一道摺子就把你打回原形。更不用说那些在地方根深蒂固的士绅豪门,一个个眼通天,没京里人物撑腰,你也未必压得住。 这位张公子替自己解围,想必也是存了结交的心思,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互相留个情面,日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贾珝便也微微頷首,向他回了一礼:“原来是张公子,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