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三少爷的剑开始》 第1章 我姓谢,谢晓峰的谢 残秋。 木叶萧萧,夕阳漫天。 申时,日暮。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在官道上。 他穿著鲜衣, 一柄长剑斜著插在肩后。 此人名叫高通。 一剑穿心,高通。 这个绰號不是他自己起的, 而是活下来的对手替他传开的。 因为他的剑从不刺第二下,也从不刺別的地方。 心口,正中,偏左三分。 乾净,利落。 江湖上见过他出剑的人不多, 因为见过的,大多已经不会说话了。 可此刻,这个杀人无数的剑客,脸色却有些发青。 不是秋风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紧张。 今天,他要约战一个人。 燕十三。 每每想到这个名字, 高通身子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不是怕,而是兴奋。 那种即將攀上绝顶时的战慄。 他想成名。 不仅仅是江湖上的那种有名, 是真正的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种。 从此往后,提起剑,便是他高通。 他想要这个名声,想得太久了, 想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想得连喝酒都尝不出滋味。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 剑客的巔峰,不过十年。 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还不错”的剑客。 高通不要还不错,他要的是绝顶! 只要用手中的剑战胜燕十三, 他就能马上成名! 所以,在接到燕十三的战书的那一刻, 他便毫不犹豫地提剑上路。 此刻,离约定地点还有约莫半里地, 高通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前方。 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站著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 穿著一身十分朴素的青衫。 此刻,他嘴里叼著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枯枝, 两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高通。 高通微微皱了皱眉。 多年江湖行走的直觉告诉他,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思忖片刻, 他走上前去,在隔著对方约莫半丈的距离站定, 而后开口问道: “你在等我?” 年轻人点了点头。 动作不大,幅度刚好够让高通看清楚。 “你认得我?” 高通又问。 “我知道你叫高通, 一剑穿心,高通。” 年轻人把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听得这话,高通嘴角微微一扬。 一个一心想出名的人, 能够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总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 无论对方是谁。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把下巴微微抬起, 用一种居高又不失风度的目光打量著对方。 “你找我有事?” 片刻之后,高通问出第三个问题。 “对。” 年轻人说, “有事,而且很急。” “说。” “我想让你原地回去。” 高通的眉毛拧了起来,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发怒,只是定定地看著对方。 “为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人心善,见不得你死。” 年轻人摊了摊手,嘴角带著几分淡淡的笑意。 高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对方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顷刻之间, 一股子无名火在他胸中涌起。 他高通这辈子被骂过, 被恨过,被畏惧过,却从未被可怜过。 一个剑客被人可怜,比被人唾弃还要耻辱。 他盯著那张俊秀的脸, 想要从对方的眼神里找出一丝嘲讽或作弄的痕跡。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乾乾净净,像秋日的天空。 可是这样的真诚,反倒让高通越发从中感受到了屈辱。 沉默片刻, 高通深吸一口气。 秋日的凉意灌进肺里, 让他的理智渐渐压住了怒火。 “或许,很快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沉声开口。 话音未落。 剑已出鞘。 没有预告,没有起手式,甚至看不出他拔剑的动作。 只听见“錚”的一声清响,一道寒光从腰间炸开,像是突然炸裂的闪电。 高通的剑的確很快。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快, 而是一种从千百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不讲道理的、近乎本能的快。 他的手腕、手肘、肩膀,甚至他的呼吸, 都像一台精密到了极点的机括,在同一个瞬间完美配合。 剑光一闪,剑便已经刺到了年轻人面前。 一剑穿心。 这一剑他练了十五年。 高通对这一剑很有信心。 他相信自己的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眨眼的速度快。 可这一次,这志在必得的一剑却落空了。 准確地说是偏了。 就在高通的剑在即將刺入年轻人咽喉的那一剎那, 忽然感到了一股极轻极巧的力量在他的剑面上轻轻一点。 那力道不大,角度却刁钻到了极点, 刚好碰上他剑势將尽未尽的那个最脆弱的节点。 正是这力量,让他的剑离预定的目標偏离了半寸。 等到高通反应过来想要调整, 却发现年轻人嘴里那根枯枝却已经在他之前,抵在了他的咽喉。 枯枝很细,很脆,甚至带著一点点树皮的涩意。 可高通觉得,那比天下任何一柄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他愣在那里。 整个人像被人从梦中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高通在江湖上浮沉十几年, 见过快剑,见过巧剑, 见过阴毒的、光明正大的、诡譎莫测的各种剑法。 可是对於年轻人方才的那一刺,他居然找不出任何语言形容。 高通僵立了半晌,任由那根枯枝抵著自己的咽喉。 良久之后,他慢慢地收剑归鞘。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的年轻人。 目光里有落寞,有不甘,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忽然发现路的尽头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乾。 “我叫谢流云。” 年轻人笑著回应。 “你姓谢?” 高通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姓氏意味著什么。 “没错,我姓谢。” 年轻人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高通脸上。 “谢晓峰的谢。” 停顿片刻, 他好像觉得遗漏了什么,又开口补充道。 高通整个人微微一怔。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有什么话涌到了喉间。 可终究,没有再开口。 片刻之后,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转过身,向著来时的地方缓缓走去。 第2章 你们一起上吧 看著高通渐渐远去的背影, 谢流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按照这个世界原本的走向,高通本该会死的。 死在燕十三的剑下。 虽然在这个高手遍地的世界里, 高通確实只能算个稍微有点名气的小角色。 但自己的这个举动, 应该也算是对这个世界线有所改变吧。 念头刚起,谢流云便感觉到识海深处微微一震。 就在方才, 他能感觉到一抹近乎透明气息进入他的身体, 而后,那气息便被静静悬浮於识海深处的珠子完全吸收。 谢流云自然不是这一方世界的人。 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识海中的这一颗珠子。 这珠子名叫万界珠。 珠子的作用很简单,一句话概括便是: 吸纳世界气运,同时反哺自身。 当气运积攒到圆满之时, 便可以打开通往下一个世界的大门。 至於气运积攒的方式: 参与这个世界的重大事件,改变既定的轨跡。 参与的事件越大,影响越深远, 积攒的气运自然也就越大。 进入这个世界之后, 万界珠贴心地给了他一个身份。 神剑山庄边上有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都姓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村子里住著一群憧憬练剑的少年人, 日復一日地在村口的空地上挥木剑、扎马步, 听长辈讲那些关於剑的传说和故事。 而谢流云就是从那个村子走出来,在江湖闯荡的年轻人之一。 当然了, 念在初次穿越的关係, 万界珠给到他身份的同时,还附赠了一个新手礼包。 【谢家神剑】。 没错,也就是这一方世界,至高无上的顶尖剑法。 唯一遗憾的是,这剑法一开始並非大成剑法。 隨著珠子吸纳的世界气运越多,剑法才会越完善。 但谢家神剑毕竟是谢家神剑。 虽然这剑法只是初阶,但足以让谢流云对付绝大多数敌手。 就像方才对付高通一样, 轻描淡写,枯枝为剑,甚至连十分之一的力气都没有用上。 只是初阶的谢家神剑便已然如此, 当真正大成之时会是何等威力,谢流云自己都有点不敢想。 不过他心中清楚, 想要將此等剑法强化到极限, 自然要儘可能吸收此方世界的气运。 而这一方世界的最为重大的事件,莫过於一场决斗! 燕十三和谢晓峰。 两个当世最顶尖的剑客, 两柄天下最锋利的剑,在枫林深处的那一场生死对决。 而想要最大限度吸收此方世界的气运, 最后的法子便是: 等到燕十三在那场决斗之中创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第十五剑, 並且还能让燕十三最终活下来。 这便是谢流云心中的计划。 当然,眼下自己所在的时间节点, 离这场决斗开始还有差不多七年的时间。 一切都还早。 为了这个计划的实现,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就这般暗自思忖之间, 不多时, 谢流云耳边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四个人的。 四个人,四柄剑! 他们从暮色深处走出来,身形逐渐清晰。 四个人都衣著华丽,气派极大。 最老的一人已经鬚髮全白,最年轻的却是犹在少年。 显然,他们也都是来挑战燕十三的。 不过与先前不同的是, 在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正往回走的高通。 虽然对方並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从只言片语之中, 他们却已然大概猜到高通经歷了什么。 正因如此,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瞬间, 他们没有贸然动手, 而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然后分散开,从四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 他们没有拔剑。 但各自的右手都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谢流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捏著方才那根枯枝, 枯枝的一端已经有些开裂了,露出里面泛白的木茬。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 从那四个人的脸上依次掠过,像是在打量四棵不同形状的树。 四个人各据一方,將他围在中央。 风停了。 连落叶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翻卷滚动,安安静静地伏在地面上。 谢流云看向那四人,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和高通方才看到的一样。 淡淡的,轻轻的,不带任何攻击性。 “你叫谢流云。” 年纪最大的剑客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將特有的低沉与克制。 关外飞鹰。 靠著一手“飞鹰十三刺”名震边陲的人物, 他的剑以狠辣著称,招招奔要害,式式不留情。 “没错。” 谢流云点头,语气平淡。 “是不是只有贏了你,才能继续往前走?” 关外飞鹰继续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谢流云的双眼。 谢流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好。” 关外飞鹰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就让我这飞鹰剑,先来试试你的剑法!”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猛地握紧剑柄。 可是剑未出鞘,便已然被谢流云的声音打断: “不用了, 我赶时间,你们一起上吧。”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像石子投进深潭,每一个字都盪开来,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那四个人的耳朵里。 在场四人同时一怔。 关外飞鹰拔剑的动作生生顿了一下,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慍怒, 另外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高瘦那位目光一闪,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著剑柄的力度又紧了几分。 矮胖那位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有些不耐烦。 最年轻的那位少年剑客则直接涨红了脸,眼底掠过一抹被轻视的愤怒。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关外飞鹰的声音变得慍怒,苍老中带著一股凛然的威严, “以多欺少的事情,我们绝对不肯做的!”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落在暮色里,带著一种老派人特有的固执与骄傲。 另外三人虽然没有开口,但从他们的神情来看,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谢流云看著他们,嘴角的笑容没有变。 “你们不肯,我肯。” 他笑著回应道。 第3章 燕十三 这两个字吐出来的瞬间,谢流云动了。 他那句“我肯”的尾音还飘在空气里,人就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连脚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像一阵清风,忽然从大地上拂过,又忽然消散在了暮色之中。 而就在这风起风落的同一个瞬间..... “啪。” 一声轻响隨之响起。 不算清脆,甚至带著一点钝意,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点在了什么上面。 关外飞鹰只觉得右手虎口处微微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他手背上点了一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他握在右手的剑,却在这一触之后,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几乎在同一时间, 方才还握在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地上。 剑身横躺在落叶之间, 露出鞘外的半截寒光映著最后的天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啪。” 又是一声。 高瘦的剑客只觉得手腕一凉,像是一滴冰水滴在了脉搏上。 然后他右手忽然空了。 那柄他握了二十年的剑, 不知怎么就从掌心里脱了出去, 落在脚边的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 第三声紧跟著响起。 矮胖剑客的长剑比旁人更难脱手,因为他握得最紧。 可那根枯枝偏偏像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点在他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正中。 那是握剑最脆弱的位置。 他只感觉整只手微微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 长剑便从指间滑落,剑尖扎进泥土里,竖在那里微微晃了两下,像一根被砍倒的旗杆。 然后是第四声。 但这一次不是“啪”。 而是“啪嗒。” 最年轻的那位少年剑客反应最快。 他在听到第一声“啪”的时候就开始后退了, 整个人朝后掠去,右手死死攥住剑柄,甚至提前把剑拔出了半尺。 可他退得再快,也快不过那根枯枝。 他只感觉一道极轻极柔和的气息拂过右手腕內侧, 而后他的右手便再也不听使唤了, 五指如被抽去了筋骨,那柄银白色的华丽长剑从鬆开的指间滑出, 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带著一抹残阳的余暉,“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四个人,四柄剑。 从第一声“啪”到第四声落地,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四个人站在原地,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各自的脸上。 关外飞鹰的脸上是难以置信, 高瘦剑客的脸上是茫然,矮胖剑客的脸上是震惊, 而那位少年剑客的脸上,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深深的恐惧。 他们甚至没有看清那根枯枝是怎么来的。 只隱隱感觉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然后,剑就落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谢流云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位置, 右手还是捏著那根枯枝。 他看向那四个人,目光依旧平和, 嘴角依旧掛著那淡淡的、轻轻的微笑。 ..... ..... 暮色更沉。 天边最后那一抹残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抽走了, 只剩下灰濛濛的、越来越浓的暗蓝色从天穹四周压下来。 大道之上再一次恢復了寂静。 谢流云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与方才不同的是,地上多了几把样式不同的剑。 关外飞鹰那柄镶著翡翠的古剑, 高瘦剑客那柄素麵无华的铁剑, 矮胖剑客那柄长得有些不合常理的重剑, 还有少年剑客那柄银白色的、华丽得近乎张扬的长剑。 它们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枯叶上, 像四件被人隨手丟弃的旧物。 而它们的主人却都已经离开了。 没有告別,没有道谢, 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留下。 不多时, 脚步声再一次在谢流云的耳边响起。 这次不是从前面, 而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谢流云转过身去。 暮色中,一个黑衣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长衫,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连衣襟上的纽扣都是用同色的布料裹著的。 夜色里,他整个人像是被黑暗溶解了一半,只有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清瘦,苍白,稜角分明。 那张脸上带著一丝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透著倦意的人, 身上却偏偏带著一种逼人的杀气。 他掌中有剑。 那是一柄让人过目难忘的剑。 黑鱼皮鞘,黄金吞口,上面缀著十三颗豆大的明珠。 江湖上不认得这柄的人不多, 不认得这个人的也不多。 他的人与剑,在十七岁时便已经名满江湖。 燕十三就这么走到谢流云跟前,在三步之外站定。 他先是低头看了眼隨意丟在路边的剑, 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年轻人的脸。 “人呢?” 沉默片刻之后,他出言询问。 “走了。” 谢流云笑著回应。 燕十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再次看向地上的剑痕。 那些散落的剑、那些凌乱的落叶、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在他眼中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他似乎能从中读出刚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谢流云的动作, 那四个人的站位,出手的顺序,落地的方位, 甚至那一瞬间剑从手中滑落时的弧线。 “他们本来应该都是来找我的。” 沉默片刻之后,燕十三开口。 谢流云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些被遗落的剑, 他的动作很隨意,像是一个主人在向客人展示院子里新开的花。 “可是他们现在都回去了。” 语气平淡,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以为意的洒脱。 燕十三的目光从那柄剑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谢流云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他的目光像两柄无形的剑, 从谢流云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肩上,又从他肩上移到他的右手上。 那只手里正捏著那根开裂的枯枝。 枯枝的一端泛著木白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燕十三的目光在那根枯枝上凝住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低沉的、沙哑的, 可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最后要挑战我的人,是你?” 第4章 七年之约 黄昏。古道。 残阳如血,將整条大道染成一条昏黄的旧缎子,远远地铺展向天地的尽头。 风从旷野深处吹来, 裹著枯草与泥土的气息,冰凉而乾燥,吹得人脸上微微发紧。 伴隨著燕十三最后那句话出口, 一股凛冽的气息,隱隱从他周身冒了出来。 那气息来得极快, 像是原本深埋在地底的寒泉忽然被凿穿了一个口子。 这一瞬间,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柄剑, 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没错,我的確要挑战你。 不过,却不是现在。” 面对对方的问题,谢流云笑著回应。 他说得很轻,很隨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仿佛只是在说自己今天不想出门吃饭。 听得这话,燕十三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他的目光再次低垂,扫过地上那些凌乱的痕跡。 那四柄剑落地的位置、落叶被踩踏的方向、泥土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些痕跡在旁人眼中也许只是一片狼藉, 可在他眼中,却像是一部被一页页翻开的剑谱。 他看的不是剑,而是出剑的人。 从那些痕跡里,他已然看出了一些东西。 四柄剑,四种不同的重量、不同的重心、不同的握持习惯。 可是那年轻的剑客, 却是仅仅凭著一根树枝,就將它们轻描淡写般地打落在了地上。 除此之外, 更让燕十三在意的是,这些痕跡里没有第二种步伐。 也就是说,那个年轻人只动了一次。 不是先后,不是逐一, 而是在同一个瞬间, 以同一种身法,同时向四个方向递出了一击。 这种对速度、对角度、对力量的掌握,绝对已经是当世剑客中的一流。 换句话说,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確实已经到了连燕十三都不得不重视的程度。 也正是因为如此, 燕十三才会感到诧异。 对方赶在自己来之前做这么一番事情, 难道不是为了在今天向自己挑战? “为何不能是今天?” 燕十三开口询问。 “因为我没带自己的剑。” 谢流云笑著举起手中那根枯枝,对著燕十三轻轻晃了晃。 “你现在就可以去拿你的剑。” 燕十三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低沉的、沙哑的, 可语气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郑重, “我可以等你。”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燕十三这辈子从不等人。 从来都是別人等他,等他的剑,等他的决定,等他开口说第一句话。 无论是名震一方的大侠,还是初出茅庐的少侠,在他面前都只有等的份。 可此刻,他说出了“我可以等你”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比天下间任何一句讚美都要重。 “我也很想这么做。 可是我做不到。” 谢流云摊了摊手,枯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又稳稳地落回掌心里。 “为什么?” 燕十三紧跟著问。 “因为属於我的剑还没有被锻造出来。” 谢流云回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燕十三怔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大笑了起来。 虽然只是见了一面, 说几句话的工夫, 燕十三却忽然发现, 眼前的年轻人,著实有趣得紧。 良久,笑容渐渐平息, 燕十三继续看向眼前的年轻人,继续开口问道: “你需要多久? 我还是可以等你。” “七年。” 谢流云说。 这当然不是隨口一说的数字, 毫不夸张地说, 谢流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句话。 听得这话, 燕十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 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看透似的。 方才年轻人说的话到底是在说真话, 还是在跟他打哑谜? 燕十三不確定, 但他觉得,无论如何,这个年轻人值得他再等一等。 “好。” 片刻之后,他回应道。 “七年,那就七年。” 他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跟谢流云確认,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七年之后,带上你的剑,还是这个地方。 我等你。”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说一不二的分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话音落下,燕十三再次深深看了眼前年轻人一眼。 然后他转身, 玄黑色的长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柄剑缓缓归鞘。 “等等。” 刚刚迈出两步, 谢流云把他叫住了。 燕十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又直又挺,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他微微侧过头, 半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目光沉静地望著谢流云。 “还有事?” 他问。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可那淡淡里藏著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好奇。 燕十三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 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虽然没带剑,但是我带了我的嘴巴。” 谢流云笑著说,枯枝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 “嘴巴?” 燕十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宇间露出几分困惑。 “嘴巴除了说话,是不是还能用来喝酒?” 谢流云笑著开口, 脸上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坦率。 燕十三愣住了。 不是那种被震惊的愣, 而是一种被意想不到的东西击中时的、短暂的失神。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说话的方式。 有的諂媚,有的畏惧,有的故作从容,有的杀气腾腾。 可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 在跟他定下了生死相搏的约定之后,忽然问他要不要一起喝酒。 燕十三定定地看了谢流云片刻。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方才更深,更久, 这让他那张常年冷漠而疲倦的脸忽然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当然。” 燕十三点了点头, 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鬆弛的东西。 “我觉得很多时候,比起说话,嘴巴或许更重要的用途是喝酒。”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 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5章 我叫小討厌 於是两人开始喝酒。 酒楼是附近最好的酒楼, 坐落在官道与小镇的交匯处, 楼外的旗幡上写著“望归楼”三个大字, 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酒自然也是最好的酒。 三十年陈的竹叶青,掌柜亲自捧著酒罈子送上来, 开封的时候酒香便溢了出来,清冽中带著一丝药草的甘苦, 不冲不烈,却醇厚得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泡软了。 燕十三一向喜欢这样的奢华。 不是因为他贪图享受,而是因为他太清楚杀人的滋味了。 每一次拔剑,每一次剑锋没入血肉的瞬间,每一次看著对手眼中的光缓缓熄灭。 这些东西会在一个人的骨头缝里积攒下来,日积月累,像锈一样侵蚀著人的心。 所以他在不杀人的时候,总要让自己活在最好的东西里。 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女人。 不是因为值得,而是因为需要。 需要用这些东西把那些冰冷的、黑暗的、沾著血的东西暂时盖住,哪怕只是盖住一个晚上。 几杯酒下肚, 燕十三整个人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眯著眼看著眼前的谢流云,突然开口问道: “小兄弟,我好像到现在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谢流云。” 年轻人回应道。 燕十三微微一怔。 他的目光从迷濛中微微凝聚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半闔的眼睛里闪了闪。 “你从哪里来?” 他紧跟著问。 声音依旧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 “翠云山下,绿水湖前。” 谢流云答。 燕十三端著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穿过酒盏边缘,定定地落在谢流云脸上。 片刻之后, 他的脸上露出几许瞭然的神情,继而开口道: “你来自神剑山庄?” “那倒不是,我还没这个福气。” 谢流云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那个庄子旁有个小村子,都姓谢。 我从那里来。” 燕十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盏,慢慢地抿了一口,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咱俩还真是缘分。 你从那里来,我却很快要到那里去。 我跟那里的人有个约会。 不见不散的那种。” 这句话他说的十分轻巧, 可那轻里藏著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什么时候?” 谢流云问。 “明天就动身。” 燕十三说完,便举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谢流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將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他当然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过对这个事情, 他自然不打算干预。 谢流云心中清楚, 燕十三想要创出那超越生死的第十五剑, 或许真的需要彻彻底底地死一次。 哀莫大於心死。 於是两人又开始喝酒。 推杯换盏之间, 燕十三脸上醉意更浓。 “今天我以为我会杀人。 杀完人,我是一定要喝酒的。” 在一口气喝完一杯酒之后,他突然开口。 “没有杀人,我也喝酒。” 谢流云笑著回应。 “喝过酒之后,我一定要去找女人。” 燕十三又说。 “没有喝酒,我也找女人。” 谢流云回答。 燕十三放下酒杯,笑著看他: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居然是个酒色之徒。” 谢流云笑笑,没有说话。 燕十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喝了一半,放下。 “既然你是个酒色之徒,今天我就让你一回。” 他说。 “让什么?” 谢流云问。 “让你付帐。” 燕十三说。 谢流云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他的眉毛微微扬起,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连嘴角那抹淡笑都顿了一顿。 “我以为,你这种大剑客应该通常都是一掷千金的。” 他开口道。 燕十三放下酒盏,神色忽然认真起来: “要杀人的时候, 我身上不会带累赘的东西,免得碍手碍脚。 而银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累赘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 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陈述一条用鲜血验证过的真理。 谢流云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嘆了口气。 “原以为,我可以蹭你一顿酒。” 他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神情来。 “你也没带银子?” 燕十三问。 谢流云点头。 “你也觉得银子累赘?” 燕十三又问。 “那倒不是。” 谢流云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那是为何?” 燕十三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来。 谢流云沉默片刻, 而后苦笑著看向对方: “因为我穷。” 燕十三愣在原地。 他的嘴微微张著,没有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著谢流云。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爽朗,像是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过有趣。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另一只手指著谢流云,指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不容易笑声渐渐停下,燕十三却又嘆了口气: “看来在想到別的法子之前,咱们是走不了了。” 话音未落,却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 “不用想法子了,酒钱已经付过了。” 那声音清脆得像铃鐺,带著一种孩子特有的、毫无杂质的清亮。 两人同时回头。 不知何时,他们身边多了一个男孩。 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的光景, 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短衫,料子普通,洗得乾乾净净,整整齐齐地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脸型饱满,眉眼弯弯,鼻樑挺秀,长得十分可爱。 燕十三看著孩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虽然在喝酒,可对周围的感知却从未完全鬆懈过。 这是多年来刀口舔血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需要刻意维持,也永远不会彻底关闭。 可是眼前这个孩子, 居然能够在他几乎没有察觉的时候靠近他的身边。 此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 这个孩子有著相当不俗的轻功。 可是明明看上去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为何会有这般身手? “你是谁?” 燕十三他放下酒盏, 看著那个孩子缓缓开口。 “我叫小討厌。” 男孩笑著回答道, 说话的时候, 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声音清脆得像竹筒倒豆子,每一个字都蹦得又脆又响。 第6章 慕容秋荻 谢流云看著眼前的孩子,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份。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现身。 想来,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现, 打乱了这孩子背后之人的布局吧。 一念及此,谢流云回过神来。 他微微低下头, 看著面前那个只及自己腰间高的小男孩,笑著开口: “你明明一点都不叫人討厌,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男孩仰著脸看了他一眼。 他歪了歪脑袋,没有回答谢流云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 “你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叫一片云?” “你知道他的名字?” 听得这话, 一直在旁边暗自思忖的燕十三终於忍不住了,插进话来。 小討厌转过头来看向他,出言回应道: “我不但知道他的名字,我还知道你叫燕十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於心的课文: “从前有个人叫燕七,又有个人叫燕五。 你觉得自己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强一点,所以就叫燕十三。” 燕十三再次愣住。 因为这个孩子说的,不仅是他的本意,同时也是他的秘密! 对方到底是什么来歷? 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你到底是燕十几我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暗自诧异之间, 男孩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天真烂漫的、不諳世事的调子, “这些事情,我都是听我姐姐说的。” “你姐姐是不是也在这里?” 燕十三问。 “当然,这顿饭钱,就是她替你们付的。” 小討厌回答。 “你姐姐是不是来找我的?” 燕十三紧跟著问。 听得这话,男孩却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起码今天不是。” “哦?” 燕十三再次愣住。 眼前男孩从出现开始,每一句话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看来,今天这顿酒还是我是沾了谢兄弟你的光了。” 他说著,侧过头看向谢流云,目光中隱隱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情形。 这一回轮到谢流云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小討厌一出现,第一个找的人是他。 “你姐姐真的找的是我?” 他看著男孩开口问道。 “对。” 小討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脑袋上那根束髮的青色布条跟著晃了晃。 “她就在楼下马车里,现在让你去找她。” 谢流云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越过小討厌的肩膀,投向窗外。 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 窗外是一片深沉的靛蓝,只有酒楼门口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著,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我能不能不去?” 他问。 “不能。” 小討厌摇头,摇得乾脆利落,像拨浪鼓一样。 “为什么?” 谢流云苦笑。 “我姐姐说,吃人家嘴短。” 小討厌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郑重其事到了极点, “你喝了她请的酒,怎么著也得去道个谢。” “谢兄弟还是去一趟吧。 这句话,实在是有道理。” 一旁的燕十三適时开口道, 语气中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外。 显然,在他的视角, 这个女子怎么看都像是眼前这位姓谢的小兄弟在外惹的风流债。 谢流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本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最后却还是选择將那些话咽了回去。 谢流云当然清楚小討厌口中的姐姐到底是什么角色。 同时他心中也十分清楚, 想要在这片江湖上面混, 这个人,自己是无论如何没办法迴避的。 与其如此,早些见面或许並不是坏事。 “带路吧。” 他对小討厌说。 小討厌咧嘴一笑,他转过身,迈著那双小短腿,“噔噔噔”地朝楼下跑去。 谢流云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 衣衫在楼梯转角处一闪,便消失在了昏黄的灯火里。 燕十三看著两人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他慢慢地端起酒盏,將盏中最后那半口残酒一口倒入喉中。 …… …… 楼下果然停著一辆马车。 最好的马,最奢华的车。 谢流云刚迈出酒楼的大门,就看见了那辆车。 它停在门口的石阶下方,占据了整条巷子最宽敞的位置。 那两匹神骏无比的黑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夜色中, 偶尔甩一甩尾巴,打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凝成一团小小的雾,旋即消散。 “我姐姐就在里面,” 小討厌站在马车旁边,一只小手抓著车帘的一角,仰著脸看著谢流云。 “好。” 说话间,谢流云微微低下头, 避开车帘上垂下来的那排玉珠,伸手掀开了那片绣著银莲的藕荷色锦缎。 而后弯腰,跨步,钻了进去。 马车內部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宽敞。 车厢四壁都铺著深色的丝绒,触手柔软而温暖。 刚一进入其中, 谢流云便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车厢的最里侧,背靠著丝绒包裹的车壁, 身形微微偏倚,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搁在膝头。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裙, 头上梳著一个简简单单的髻, 髻上斜斜地插著一支玉簪,簪头的雕花极细极巧,在灯光下闪著温润的光。 最惹人注意的,自然是她的那张脸。 那张脸,美丽万分。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让人不敢正视的美, 而是一种安静的、內敛的、像深秋的湖水一样沉静的美。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鼻樑挺秀而不过分锋利,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她的五官单独看並不算惊艷, 可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浑然天成的韵致。 她的皮肤很白, 却並非寻常身处闺房的那种, 而是一种瓷器般的、透著淡淡温润的白。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落在了一件精美的汝窑瓷器上。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用那双带著淡淡忧鬱的眼睛,静静看著进入马车里面的谢流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女子便率先开口了。 “你好。 我来自江南七星塘。 我的名字,叫慕容秋荻。” 第7章 你和他真的很像 马车之內十分宽敞, 谢流云就这么直接在慕容秋荻对面坐下,而后开口问道: “不知道慕容姑娘找在下,却是何事?” 慕容秋荻並没有马上回应, 而是仔细端详了眼前的年轻人两眼, 而后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著江南水乡特有温软的调子: “我见过高通, 从他身上知道了你的事,所以想见你一面。” “既然如此,面已经见了,我是不是就能走了?” 谢流云笑著开口回应。 慕容秋荻微微一怔。 她是一个女人, 一个自问不难看的女人。 可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见到她就要走? 慕容秋荻又看了他一眼, 片刻之后, 她垂下眼睫,深深地、慢慢地嘆了一口气: “你和他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 “姑娘说我像谁?” 虽然知道对方话中所指, 但谢流云还是开口问道。 面对年轻人的问话,慕容秋荻没有立刻回答。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她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开口。 说话间,眼神微微变得几许迷离,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不过这样的状態持续时间很短, 她抬眼看向谢流云,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平静。 “除开见一面, 我还有个事情要问你。 你知不知道,燕十三接下来要去哪里?” 她的语气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矜贵从容的调子, 仿佛方才那段短暂的失態从未发生过。 “我知道。” 谢流云点头。 “你也会一起去?” 她又问。 “我当然不去。” 谢流云回答, “我刚刚才从那个地方出来,自然不会隨隨便便回去。” 慕容秋荻微微点头。 她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搁在窗沿上的右手, 似乎在用这短暂的一瞬整理思绪。 片刻之后,她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流云脸上: “那你可想好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倒没有,不过总会有的。” 谢流云笑著摊了摊手。 慕容秋荻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 “那今天晚上呢?” 她又紧跟著问。 “自然是回去喝酒。 然后再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谢流云回答得很认真, 认真到了几乎是郑重其事的程度。 慕容秋荻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从谢流云脸上移开, 落在车厢一角那道被丝绒包裹的暗格上。 “你能不能不走,就在这里?” 她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比方才更加柔和了些。 “我车上有酒,而且这个地方也很大。” 听得这话, 谢流云突然抬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灯影落在她脸上,將她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模糊。 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 此刻浮动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这一刻谢流云发现, 慕容秋荻的確是一个充满魅力的女人。 既好看,又聪明。 “那可不行。” 思忖片刻之后,他笑著回答道。 慕容秋荻又一次愣住了。 显然,她万万没想到, 自己方才那么一番话,居然会得到年轻人如此的回答。 这么多年, 慕容秋荻见过太多太多的年轻人, 他们挤破了头,甚至拼上了性命, 或许就是想多见她一面,与她多待一会。 可眼前的年轻人, 面对她的挽留,居然可以拒绝地如此乾脆而果断。 慕容秋荻看著谢流云那面带微笑的脸庞, 这一瞬间, 她发现自己忽然有些看不透他了。 “为什么?” 沉默许久, 她终於问出了这三个字。 语气之中,甚至带著几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淡淡的幽怨。 “因为燕老哥还在等我。” 谢流云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酒喝到一半就走,他要不高兴了。” 话音落下,他刚要转身, 却似又想起什么一般,又开口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感谢你的酒钱。 那么,再见。” 话音未落, 厚重的帘子已然被掀开。 谢流云整个人也隨之消失在了马车之中。 慕容秋荻还是坐在那里。 她的右手就这么搭在窗沿上, 看著方才谢流云坐过的地方,脸上露出几许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多时,马车的车帘再次掀开。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抓著帘子的边缘, 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下面探了进来。 紧跟著,马车之內便出现一张圆圆的白净的脸, 和一双亮晶晶的、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眼睛。 来的人当然是小討厌。 “他回去了?” 慕容秋荻问。 “嗯, 回楼上去了。” 小討厌认真回答道。 说完,他抬头看嚮慕容秋荻, 见对方不再说话,便紧跟著开口: “哦,对了, 小红和小翠已经在外面候著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叫她们上去?”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朝马车外面指了指。 慕容秋荻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小討厌脸上移开,落在车厢的某个角落。 那是刚才谢流云坐过的地方, 而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色的丝绒和羊角宫灯投下的琥珀色的光。 “不用了,让她们回去吧。” 片刻之后,慕容秋荻才开口回应。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让她们上楼去陪那两个人喝酒?” 小討厌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 小红和小翠是两个很好看的女人, 在这么一个边陲小镇,要找到这样的两个女人並不是特別容易的事情。 面对孩子的问题,慕容秋荻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掀开旁边的帘子,看向酒楼二楼的方向。 窗纸上映著两个人影,一个端坐,一个斜倚,正举杯对饮。 慕容秋荻看了片刻, 目光定定地,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风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鬢边几缕碎发,她没有抬手去理。 “既然这么喜欢喝酒,那就喝死他算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隨后手指一松,帘子垂落,將窗外的一切重新隔断。 第8章 告別 这一晚, 燕十三与谢流云便在那间酒楼里度过。 次日,两人依旧结伴而行。 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漫出来,將整条官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两人刚走出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马车。 它停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和昨夜一模一样。 可车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慕容秋荻,没有小討厌,甚至连一个车夫都没有。 不过两人似乎对此都並未在意, 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自己的路程。 “其实我没想到,昨天你还会回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燕十三忽然开口。 “我自己其实也没想到。” 谢流云苦笑著回应。 一个如此舒服的地方,一个如此好看的女人, 对方甚至还出言挽留。 换做別的时候,他或许有一万个理由留下来。 可惜,对方是慕容秋荻。 对於现在的他而言,这个女人还太过於危险。 燕十三没有追问。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谢流云一眼, 脸上露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神情来。 然后两人接著往前走。 秋日的官道漫长而笔直, 两旁的杨树和槐树落尽了叶子, 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直指天空。 地面上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天黑下来,他们便找酒楼,接著喝酒。 这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说话的时候,就走路; 走累了,就找地方坐下; 坐下了,就喝酒。 让人奇怪的是,无论两人走到哪里,那辆马车总是跟著。 更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在哪里喝酒,总是有人提前把酒钱付了。 不过无论是燕十三还是谢流云,都没有对此感到诧异。 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一般。 时间就这般在两人走走停停中流逝。 转眼,便过去了三天。 三天后,两人来到了两地交接的边缘。 这是一处岔路口。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路中央,碑身上刻著两个方向的地名。 左边的路伸向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隱约可以看到翠色的山影和繚绕的云气。 那条路,通往神剑山庄。 右边的路则宽阔得多,笔直地通向远方, 沿途星星点点地散布著村庄和集镇,最终通向一座更大的、更繁华的城池。 两人的目的地,到这里终於出现了分岔。 这自然意味著,终於到了两人分別的时候了。 燕十三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沉默了片刻。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了,顺道回去看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 谢流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刚从那里出来,还没混出点名堂,自然不会回去了。” “好小子,有志气。” 燕十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落在谢流云的肩头, 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讚许和鼓励。 “我相信,不出两年, 你必然会在江湖上闯出名堂的, 而且是很有名的那种。” “老哥可不要忘了咱们先前的约定。 七年之后,咱们还是在这个地方,你我好好比一场!” 谢流云笑著看向他。 “当然。” 燕十三乾脆回应。 两字说完,他稍稍顿了顿,继而跟著补充了一句: “不过前提是,我这条命还在。” “我相信,燕老哥自然是吉人天相的。” 谢流云笑著说。 燕十三闻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燕某人在此,就承了小兄弟的吉言了。”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忽的露出几许遗憾神色来: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 但是你小子实在是对燕某人的性子, 本来想著送你些什么让你留个念想, 不过此时此刻,我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忽的似想起了什么, 而后快速举起自己的长剑, 將剑鞘之上那十三颗明珠的其中一颗取了下来。 “若不是嫌弃,小兄弟不妨將这个收下。” 他將那颗珠子托在掌心,递到谢流云面前笑著开口道。 这个举动让谢流云不由我微微一怔。 “燕老哥客气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小弟我如何收得。” 他对著燕十三摆了摆手,语气真诚。 “要是你老弟看得起我,就收下这个。 老哥我在江湖上行走这么些年, 总还是有些人认得珠子, 若是老弟遇到麻烦,或许这珠子能帮上你的忙。” 说到这,他稍稍顿了顿, 而后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而且我告诉你,这珠子其实是假的。” “假的?” 谢流云露出继续诧异神情。 “以前这珠子是真的,但是现在却是假的。 因为真的,早就叫我拿了换酒钱了。” 燕十三直起身, 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 言罢,两人相视大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岔路口迴荡开来, 惊起了远处枯枝上几只不知名的鸟,扑稜稜地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那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笑声渐渐落下, 谢流云伸出手,將那颗珠子从燕十三掌心接了过来。 珠子的触感温润,像是被人的体温焐了很久很久, 握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燕十三见状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於了却了一桩心事。 紧跟著他后退了半步,將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晨光从身后照过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玄衣黑剑,像一柄插在天地之间的、沉默而锋利的剑。 “就此別过!” 他对著谢流云拱了拱手,声音中带著一种剑客特有的、利落的决绝。 “后会有期!” 谢流云以同样的姿势回礼。 话音落下,燕十三已然转身, 朝左边那条通往神剑山庄的路走去。 玄黑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像一只渐渐飞远的、黑色的鹰。 谢流云站在岔路口,看著燕十三渐渐远去的身影。 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丘之后,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將那珠子小心收入怀中。 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比先前更为浓郁的透明气息,悄然没入他的身体。 而后迅速被识海深处的万界珠完全吸收。 第9章 漂亮女人 城郊, 岔路口。 儘管燕十三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谢流云却並未就此离去, 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上了眼睛。 方才没入身体的那股气息, 比之前两股浓烈太多了。 如果前两次的气运像是从竹筒里倒出的一杯水, 那么方才那一股, 便像是有人提著一整桶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这气息过於浓郁, 以至於让一直静静悬浮的万界珠都为之微微震颤。 燕十三是这一方世界的主要角色, 想来能够得到世界主要角色的认可, 也是攫取世界气运的重要途径之一。 想通其中关窍之后, 谢流云默默闭上眼睛,开始感受那股气运对自身的反哺。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觉。 像是有无数条极细极暖的丝线,正从他的丹田出发,沿著经脉缓缓地向四周蔓延。 每一条丝线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温热的余韵。 那暖意不急不躁,不猛不烈, 就是那样温温地、慢慢地渗透进他的骨骼、血肉、经络。 再次睁开眼时, 虽然身体的表面上並没有任何变化, 但谢流云能清晰地感知到, 此刻的自己对谢家剑法的掌握,又在无形中深入了一层。 就这般,他最后抬眼看了一眼燕十三离开的方向, 而后收回目光, 转过身,踏上了另一条路。 右边那条路通往就近的大城镇, 自然便要比左边的路宽阔许多。 路面铺著细碎的砂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条官道虽然宽敞, 却不是什么交通要道, 平常走的多是附近的乡民和偶尔往来的商贩。 此刻辰时刚过, 该赶路的早已经走远了,不赶路的还在被窝里赖著, 所以整条路都显得十分安静。 谢流云並没有急著赶路, 而是在路边隨便找了茶摊,要了碗茶坐了下来。 如果自己记忆没有错, 很快,自己就又会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约莫到了中午时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谢流云抬起头循声看去, 正看到一辆马车飞快地从茶摊前过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形成一小团黄褐色的雾,在空中慢慢散开。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近及远, 渐渐变小,眼看著就要消失在官道的另一头。 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 不多一会, 刚刚已然从眼前过去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谢流云的跟前。 待车停稳之后, 马车的车帘被猛地掀开, 里面隨之探出半个身子来。 那人穿一身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头上包著黑色的帕子, 绕过脸颊在下巴处系了一个结, 將大半张脸都遮在了暗色的布料后面。 唯一露在外面的,是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很明媚。 像是黑夜里的两颗星, 清澈得几乎透明。 仅仅凭藉这双眼睛就能判断, 那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不是那种“五官端正”的漂亮, 而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漂亮。 你可以遮住她的脸,可以蒙住她的身, 甚至可以让她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可只要那双眼睛露在外面,你就不可能忽略她的存在。 “这位少侠,是不是要到前面的镇子去?” 刚一探头,黑袍人便出言问道。 声音低沉而嘶哑,显然是经过刻意的偽装。 “对。” 谢流云笑著点头。 “那你便赶紧上来,我可以顺路载你一程。” 那人又说。 语气依旧乾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谢流云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 那黑袍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待整个人回过神来, 谢流云已经钻进了马车, 稳稳噹噹地坐在了车厢的另一侧。 黑袍人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车夫继续上路。 车內布置十分简单,乾净而舒適。 一切都透著一种朴素的、没有多余心思的妥帖。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大道上, 车內十分安静, 只有车轮的转动声和马匹的蹄声从外面隱隱传进来。 “不知道少侠此番却是做什么去?” 终於,黑袍人率先开口。 “找个朋友。” 谢流云简短回应。 “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要不要喝一杯?” 黑袍人紧跟著说。 “当然。” 谢流云点头。 黑袍人闻言从身旁取出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她端起其中一杯,递到谢流云面前。 递出酒杯的那一剎那, 黑袍之下露出她的一只手, 手指纤细而光滑,皮肤柔滑如丝缎。 不过谢流云似乎对此完全没有察觉, 只是伸出手,接过酒杯,而后一饮而尽。 “果然是好酒。” 他放下空杯,轻轻地说了一声。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將身体重新靠回车壁上。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黑袍人看著眼前年轻人那副闭目养神的、不紧不慢的模样, 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忽然涌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不是很累?” 她突然开口问他。 声音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慍怒。 “还好。” 谢流云说。 “那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黑袍人继续开口, 声音里的慍怒多了一分。 “长年在外,习惯了。” 谢流云答。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半晌之后,终於忍不住再次开口: “你难道一点不好奇我是谁?” “不好奇。 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人就够了。” 谢流云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听得这话, 黑袍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眼中露出几许不甘心的神色来。 “可是路边这么多人, 我为什么不载別人,却偏偏载你?” 她紧跟著问。 谢流云的回答依旧轻描淡写: “因为你高兴。” 五个字一出, 黑袍人只感到一怔语塞。 她就这么怔怔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然后突然笑了。 那声音也不再沙哑了, 而是完全撤掉了偽装, 露出来的是娇媚而动听的、带著江南水乡特有温软的本音: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笑著开口道。 第10章 跟曹丞相共鸣了 车厢之內再次陷入寂静。 黑袍人看著眼前的谢流云,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原以为已经恢復原本的声音,就能引起对方的好奇。 可是那年轻人却依旧闭著眼睛,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雕塑。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是谁?” 黑袍人问。 “不想。” 谢流云回答。 “为什么?” 黑袍人紧跟著开口。 “因为我不想惹麻烦。” 谢流云同样紧跟著回答。 听得这话, 黑袍人的眼神变得愈发古怪: “你知道我有麻烦?” 谢流云轻轻嘆了口气: “一个无缘无故请人坐车喝酒的人, 身上多多少少总是有些毛病的。” “到底是有毛病还是有麻烦?” 黑袍人穷追不捨。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区別,一个有毛病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麻烦。” 谢流云继续回答。 黑袍人闻言愣了半晌。 然后,她又笑了。 而且比先前笑得更大声, 也更加动听。 良久之后,笑声停下。 那双看向谢流云的眼睛,变得愈发玩味起来: “也许你看过我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哦?” 谢流云声调微微上扬。 “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黑袍人眼中的笑意更盛, “而一个好看的女人,总是希望有人能欣赏的。 否则,她一定会觉得被侮辱,一定会伤心的。” “然后呢?” 谢流云问。 “女人在伤心难过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黑袍人答, “比如说,她会忽然把请来的客人从车上赶下去。” 谢流云闻言,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看来你这个人,我是不得不看了。” 说话间,他慢慢睁开眼睛。 可是仅仅只是片刻工夫,他又立刻將它闭了起来。 因为就在短短片刻的工夫, 出现在他眼前的,已经不是那个將自己完全包裹在黑袍之下的人。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好看! 因为那黑袍之下,居然什么都没有!!! 也就在这一瞬间, 谢流云完全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眼前的人,正是火焰山,红云谷,夏侯世家的大少奶奶。 夏侯星的妻子, 薛可人! 虽然说原本谢流云在路边等的那个人就是她。 自然的,他也大概预料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事情。 可是当这一幕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谢流云还是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顷刻之间,他又想起了那一晚的慕容秋荻。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恶趣味地发现, 这两个人虽然几乎完全不同。 但是却存在著一个共性。 他们从某种意义来说,都是人妻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 谢流云发现自己与某位汉朝曹姓丞相狠狠共鸣了! 也就在谢流云出神的当口, 薛可人已经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整个人的身子慢慢向著他的方向挪动。 “怎么了, 你为什么又把眼睛闭起来了, 你难道不敢看?” 她在他耳边轻轻开口。 谢流云甚至已经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气。 但很快, 薛可人便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更往前挪动了。 因为就在一瞬间,一根树枝已然悄无声息地抵住了她的喉咙。 她並不能看到那树枝到底从哪里出来, 可是树枝却实实在在出现在那里。 那树枝虽然看著十分粗糙, 可是薛可人知道,只要它的主人愿意,它隨时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即便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 脸上的笑容反而变得愈发灿烂起来: “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让我靠近你,难道你怕我?” “我怕,而且怕的要命。” 谢流云苦笑。 “你怕我会吃了你?” 薛可人语气变得愈发嫵媚。 “其实我不仅怕你,我更怕你的丈夫。” 谢流云回答。 这回倒是轮到薛可人神情变化了。 “你认得我丈夫?” 她开口询问,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尖锐。 从中甚至能够听出一丝丝的颤抖。 “当然,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 谢流云说话的时候,手中的树枝同时用力。 “所以夏侯夫人,请你坐回原来的位置去,然后把黑袍裹好。” 薛可人稍稍怔了怔,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感受著喉咙间树枝隱隱加重的力道, 她终归是没说什么, 而是起身,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谢流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到的是薛可人那张嫵媚的脸,还有重新被黑袍包裹的身体。 “其实,你不用害怕的。” 薛可人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为何?” 谢流云问。 “因为我丈夫这次遇到麻烦了,而且是大麻烦。” 薛可人回答。 而后,不等谢流云再开口,她便紧跟著说道: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肯定也知道燕十三吧。” “当然。” 谢流云点头。 “这会,他正在和燕十三对峙呢。 我就是趁著这个间歇从他身边逃跑的。 这么会工夫,他肯定不可能追上来的。” 薛可人一本正经地解释, 脸上神情也是难得的认真。 “你確定?” 谢流云脸上露出些许玩味神色。 “当......” 薛可人正要出言回答, 可是那“然”字还没出口, 却被“嗡”地一声巨响直接打断! 紧跟著,便是拉车的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薛可人被嚇得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去, 然后她就看到, 一只车轮子在窗口处从他们马车旁滚到前面去了。 薛可人的脸上变得愈发难看。 因为那轮子,分明就是此刻他们乘坐的马车的轮子! 而就在轮子滚出去的瞬间, 那马车也隨之失去了平衡,直接衝到了道路旁边,重重栽倒了下去。 隨著马车的倒下, 原本在侧面的窗子就变得在正上方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张脸从窗户的外面探了进来。 那是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上面,还长著一对充满怨毒的眼睛!!! 第11章 千蛇剑,夏侯星 马车外面的人当然就是方才两人谈话的对象。 夏侯家的大公子,夏侯星。 他就这么怒目圆瞪地站在侧翻的马车跟前, 整个人因为愤怒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当他发现马车中还有一个俊俏年轻人的时候, 那脸色更是变得无比铁青。 “看来,夫人你的判断好像出了问题。” 谢流云却仿佛没有看到他, 只是苦笑著看著倚著车壁的薛可人。 后者轻轻嘆了口气, 脸上露出几许认命的神情: “我也没想到他的本事会这么大。” “贱人,你给我滚出来!!” 话音未落,夏侯星的怒骂声已经传到马车中。 作为当今四大家族之一, 夏侯家的家教在江湖上自然是出了名的严格。 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夏侯星,自然是个相当有教养的人。 能够让这样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暴粗口, 可见此刻他的心理状態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马车中的薛可人也是配合, 听得他的话,作势就要从马车里出来。 覆盖在身上的薄薄的黑袍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敞开, 隱隱露出里面的春光。 这一幕自然也是让夏侯星清晰地看在眼里。 “不!!不许出来,不许出来!” 他急得差点跳起来。 薛可人见状又轻轻嘆了口气: “你知道我是一向最听你话的, 可是现在你又叫我滚出去, 又不许我出去,我怎么办呢?” 夏侯星原本铁青的脸色已经气得发紫, 可是面对这个女人, 他却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居然不知道如何回復。 无奈之下, 夏侯星只能將矛头转向马车另一边的谢流云: “你.....你......你.....” 他本就是个不善於言语的人, 又气又急之下,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了。 薛可人见到自己丈夫这般模样,居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是我误会了,他是想让你滚出去。” 她对著眼前年轻人开口道。 可是谢流云却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可是我知道夏侯公子一直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如果是叫我出去,应该会用『请』这个字。” 他笑著看向车外,淡淡开口。 夏侯星的脸色已经从紫色彻底转向苍白, 他咬著牙,紧紧握著拳头,仿佛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请.....请....请.....” 他一连说了十七八个“请”字, 甚至谢流云早就已经从车厢里面钻了出来, 他依旧还在不停地说。 “我实在不明白,夏侯公子到底想要请我干什么?” 谢流云看著眼前的男子苦笑道。 夏侯星的表情已然变得狰狞: “我请你去死!!!”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千蛇剑!!! 剑如其名,这是一柄极其怪异的剑。 乍一看,它和寻常的长剑並无区別,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剑身的表面布满了细如髮丝的裂纹。 像是有人將一柄完好的剑摔碎之后, 又用一种看不见的胶水小心翼翼地粘了回去。 但实际上那些裂纹非但不是瑕疵, 也不是破损, 它们恰恰便是这柄剑真正的杀机所在。 千蛇剑看似是一柄完整的剑, 实际却是由无数碎片拼成。 它们由极细极韧的银丝串起, 从剑格处一直延伸到剑尖, 每一根银丝都连接著剑柄深处那套精巧而复杂的机关。 平日里,机关锁死,碎片被银丝拉紧,彼此咬合, 千蛇剑便是一柄再正常不过的长剑。 可一旦机关鬆开, 它们便会在顷刻之间变成一场灾难。 此刻,就在出剑的瞬间, 夏侯星拇指在剑柄上某个隱蔽的凸起处狠狠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被释放了。 无数银白色的碎片从剑身上崩射而出, 每一片碎片都拖著一道细细的银丝, 在阳光的照射下划出无数道炫目的光弧。 顷刻之间, 谢流云周身已然被漫天剑光完全笼罩。 盛怒之下的夏侯星,一出手便已然用尽全力。 眼看整个人就要被漫天剑光完全搅碎, 可身处其间的谢流云却是丝毫不慌。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没有任何关係。 直到那密不透风的剑网完全將他彻底包裹, 谢流云终於动了。 他提起手中的那根树枝,主动迎了上去。 树枝连连抖动, 每一下看似毫无章法, 却偏偏每一下都精准击打在那些碎剑之上。 叮叮噹噹。 清脆而密集的声音隨之响起。 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 像是千万颗冰雹同时砸在瓦片上, 又像是有人在一张巨大的钢琴上同时敲下了所有的琴键。 碎片与枯枝碰撞的瞬间, 银丝在空中绷紧又鬆弛, 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与那叮叮噹噹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音乐般的韵律。 就这般,隨著树枝的挥动, 只是顷刻之间, 那铺天盖地的攻势,居然被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夏侯星眉头微微一皱, 整个人也瞬间从方才的暴怒之中稍稍回过神来。 此刻的他已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相当不简单。 不过他显然不准备就此善罢甘休, 却见得他手腕再次一抖。 那漫天散落的、还在半空中飘荡的无数碎片, 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 银丝在机关的作用下同时收紧, 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缝隙在瞬间消失,彼此咬合、拼接、凝聚。 就这般, 那柄碎裂的剑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 重新变成了一柄完整的,通体银白的长剑。 也就在长剑拼合而成的瞬间, 夏侯星又是猛地向前刺出一剑,目標赫然便是眼前年轻人的咽喉! 这一剑显然比方才的漫天杀招更可怕。 方才那些碎片虽然铺天盖地, 但威力被分散到了无数个方向, 每一片的力量都不足以致命。 而这一剑, 夏侯星已然將方才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愤怒, 全部凝聚在了这一个点上。 可是没等这一剑贯穿它的目標,它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 不是它想停,是它不得不停。 因为在那之前, 一根树枝已然率先抵在了这把剑主人的喉咙上。 第12章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官道旁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这一幕发生得实在是过於突然, 以至於在场眾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谢流云的树枝抵在夏侯星咽喉前,纹丝不动。 四目相对间, 夏侯星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像是想说什么, 可终究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千蛇剑还握在手中,剑尖还指著对方的咽喉, 可他比谁都清楚,他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无话可说。 儘管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 但是铁一般的事实已然摆在眼前: 这年轻人的剑法,实实在在就在他之上! 夏侯星就这么在原地站立良久, 终於是一脸不甘心地將手中长剑收归鞘中。 谢流云几乎是同时放下了手中树枝, 继而浅笑著开口: “夏侯公子,事发突然,实在是多有得罪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侯星抬头,声音变得低沉而愤懣。 “我不懂夏侯公子到底在说什么?” 谢流云依旧笑著回应。 “你身后马车里面坐著的是我的妻子, 你为什么要护著她!” 夏侯星音调猛地拔高,整个人隨之变得激动起来。 “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啊!” 谢流云苦笑著摊了摊手, “从刚才到现在,我可一句话都没说。 是你一见面就要拔剑刺我, 我迫不得已才选择的反击啊。” 听得这话,夏侯星整个人微微一愣。 仔细回想方才的过程, 似乎真的是眼前人说的那般。 “你的意思是,你並没有在护著她?” 他出言问道。 “当然了。” 谢流云重重点了点头。 “原本小弟我只是想搭个便车而已, 只是没想到上车没一会, 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话一出,倒是轮到车厢中的薛可人愣住了。 方才, 当她看到谢流云一出手就制住夏侯星之后, 整个人自然是又惊又喜。 她原本只是看谢流云长得俊俏, 一时兴起才想著邀他上车解解闷。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居然会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仅仅只是一出手,就破了她丈夫夏侯星赖以成名的千蛇剑杀招! 原以为事情发展到这里, 她就可以凭藉那年轻人彻底脱离夏侯星的掌控。 谁能想到,对方居然在此刻说出这一番话来。 “喂,那边的小郎君,求求你把我带走, 只要你带我走,我整个人就是你的!” 情急之下,她赶忙出言喊道。 夏侯星狠狠瞪了薛可人一眼, 再次看向谢流云,眼中隱隱露出几分担忧神色。 “你真的不会阻拦我將她带回去?” 他对著谢流云开口问道。 夏侯星当然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个十分有魅力的女人。 眼下这种情况, 若是这年轻人想要將她带走, 他自己已然没有能力阻拦。 但好在, 接下来谢流云的话却是將他的担忧彻底消除: “夏侯大哥这是哪里话, 既然她是你的妻子,我为什么要带走她。”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的话,说话间, 谢流云往旁边退了一步。 见对方这般动作, 夏侯星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几许歉意来: “这位小兄弟,实在是抱歉,是我方才鲁莽了。 你稍等片刻,待我处理完家事,再来向你赔罪。” 话音落下, 他已然迈步走到了倒在路边的马车前。 “出来!” 夏侯星面色冰冷地对著里面的薛可人开口。 薛可人又挣扎著看了谢流云一眼, 见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终於是垂著头出了马车。 然后跟著夏侯星, 上到有著夏侯家標誌的马车。 待將薛可人送上车,又吩咐车夫看好她之后, 夏侯星再次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回谢流云面前。 此刻的他脸上的表情自然是完全不同: “实在不好意思,误会兄弟你了。 不知道兄弟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在下定然登门赔罪!” “夏侯大哥客气了, 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 在下谢流云,刚刚出来江湖上走动。 目前还没有找到住处, 登门道谢什么的,就不必了。” 谢流云笑著回应道。 夏侯星闻言眼前一亮: “那谢兄弟可是要去哪里, 在下可以送兄弟一程?” 谢流云淡淡笑了笑: “不瞒大哥说, 在下现在还没有想好具体去处, 只是想先四处走走,看看。” 听得这话,夏侯星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 他忽然似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目光炯炯地看著谢流云: “既然如此,小兄弟不如隨我去夏侯山庄如何? 我夏侯家在江湖好歹也是有些地位, 到时候自然可以给兄弟你介绍个好去处。” 说这话的时候, 夏侯星下巴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听对方这般开口, 谢流云脸上露出几许犹疑: “这....不大好吧?” 听得这话, 夏侯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伸手拍了拍谢流云的肩膀: “没什么不好的, 我看兄弟你就对我的脾气。 无论如何, 你这个朋友我夏侯星交定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自己那辆马车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谢流云招手,笑容满面: “走走走,谢兄弟现在就隨我上车回去。 今天晚上,你我兄弟俩必须好好大醉一场!” 听得这话,谢流云嘴角微微一扬。 绕了这么大一圈,他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从进入这一方世界的这一刻开始, 谢流云便已经开始规划之后自己的安排。 眼下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还有七年的时间。 他必须要藉助这七年的时间, 儘可能攫取这一方世界的气运来壮大自身。 如此,他才能够在那场大战发生的时候, 有足够的能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想要在江湖上行走, 参与到江湖的事情里面去, 他需要一个支点。 在经过一番简单的分析之后, 谢流云便在心中得出结论: 这身为四大世家之一的夏侯世家, 便是他进入江湖最好的切入点。 “既然夏侯大哥这么说了,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流云看著夏侯星的背影,笑著跟了上去。 第13章 剑神之死 红云谷当然没有云。 这名字的由来与天空无关,全因谷中漫山遍野的枫树。 时值深秋,鲜红的枫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从山脚漫到山腰,从山腰涌上山脊, 远远望去,便像是无数片红色的云朵落在了大地。 夏侯山庄便坐落在红云谷最深处的山坳里, 背靠青山,面临清溪, 占据了整个山谷最平坦也是最开阔的一块地方。 远远望去, 灰白色的院墙在高大的枫树间若隱若现, 飞檐翘角的楼阁在红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而典雅。 谢流云就这般隨著夏侯星回到了夏侯山庄。 夏侯家而今的家主夏侯重山亲自接待了他。 当听得谢流云仅仅只是一招便破了夏侯星的千蛇剑之后, 这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老人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郑重。 这位老人这一辈子痴迷於剑术, 自然是对谢流云这般年轻的剑术高手格外看重。 在简单了解了这位年轻人的来歷之后, 这位夏侯家的家主更是直接邀请他成为夏侯家的客卿。 作为当今四大世家之一, 夏侯家自然有著相当雄厚的资本。 名下田產无数,生意遍布天下。 能够成为夏侯家的客卿,待遇自然是不俗。 正因为如此, 面对夏侯老庄主拋出的橄欖枝,谢流云自然也是欣然接受。 就这般, 谢流云在夏侯山庄暂时安顿了下来。 每日都被好吃好喝的招待,日子过得好不愜意。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转眼便过去了半个月。 这一日,刚过正午。 谢流云正躺在小院的长椅上晒太阳。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夏侯星提著酒,兴高采烈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著一件新做的湖蓝色长袍, 腰间繫著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 手里的酒罈子被他晃得噹啷噹啷响, 坛口的泥封还没有打开, 酒香已经从坛身的缝隙里渗了出来, 在院子里弥散开一股浓烈的、醇厚的香气。 见他前来,谢流云也是赶忙从椅子上站起,主动迎了上去。 半个月的时间,夏侯星几乎是天天来找他喝酒论剑。 久而久之,两人自然也是熟络起来。 在谢流云看来, 夏侯星这个人虽然脾气是暴躁了些, 但为人確实爽快,对朋友也真心实意。 要不是摊上薛可人这么个倒霉娘们, 这个人说不定还真的能成就一番大事。 谢流云也不是没动过劝諫的念头, 但是最终还是选择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 实在是太难说得清楚了。 更何况谁又知道, 夏侯星这么做是不是乐在其中呢? “这次为兄来,是告诉兄弟一件大事。” 刚一进门,甚至连坐都没来得及坐, 夏侯星便开口说道。 “不知是何事,居然让夏侯兄如此?” 谢流云出言回应, 顺手接过酒罈,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夏侯星在石桌对面坐下, 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 “你知道吗, 神剑山庄的三少爷,就是那个谢晓峰, 前些日子死了!!!” “死了?! 夏侯兄此话当真?” 谢流云故作震惊道。 “当然了!” 夏侯星猛地一拍桌面,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前些日子, 那个燕十三去神剑山庄找谢晓峰挑战。 结果你猜怎么著, 等他到神剑山庄的时候,连对方人都没见到, 就看到一口棺材啦!” 他说得绘声绘色, 说话时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棺材的形状。 “那这场决斗岂不是没成?” 谢流云微微点头,脸上露出几许遗憾神情。 “是啊,” 夏侯星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 “经过这个事情之后, 燕十三整个人也心灰意冷啦, 把剑都直接沉入绿水湖了。 而且他离开神剑山庄之后, 就彻底不知去向,而今生死不明!” “想不到短短几天时间,居然会发生如此大事。” 谢流云应和著感慨了一番。 夏侯星闻言微微点头, 沉默片刻之后, 他忽然又凑近了几分, 目光炯炯地盯著谢流云。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意味著什么?” 谢流云闻言,露出几许迷茫神色: “小弟愚钝,还望夏侯大哥指点。” 夏侯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兄弟糊涂啊, 这意味著,属於你的机会来啦!” 话音落下,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夏侯星又慢慢坐了下来。 再次开口的时候, 他將自己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可那股兴奋劲儿反而更浓了: “谢晓峰和燕十三,那可是当今用剑的巔峰高手。 现在两个一死一失踪, 江湖上用剑的人,谁不觉得自己有了出头之日? 那兄弟你,不就可以趁机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吗!” 谢流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恍然神情。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 落在石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 眼睫挡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夏侯星见状眼中露出光亮, 在他看来, 眼前的年轻人显然已经被自己方才的话给打动了。 沉默片刻之后,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封製作精美的请帖。 大红的纸面上烫著金字, 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夏侯星將请帖轻轻放在桌上, 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急著展开, 只是抬眼看向谢流云,嘴角掛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为兄这次前来,可不只是为了告诉兄弟你这个消息。 而是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想要跟兄弟你商量。” 他开口说道, 语气比方才慢了几分,也沉了几分。 谢流云闻言再次抬头,神色平静而专註: “夏侯兄所谓何事?” 夏侯星见他接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伸手將请帖往谢流云面前推了推, 继而开口说道: “这是我今天才收到的邀请函, 半个月之后,慕容家主准备在府上举办一场年轻剑客的比试。”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谢流云, 嘴角的笑意终於藏不住了,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咱们哥俩一起走一趟江南七星塘,如何?” 第14章 人才招聘大会 “江南七星塘,论剑大会?” 听得夏侯星的话, 谢流云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诧异。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的每一次反应, 都多多少少带著配合表演的成分。 那这一次的诧异,却是谢流云此刻最为真实的感受。 因为就在听到夏侯星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他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蹦出两个字来: 【天尊】!!! 天尊。 天尊是一个人, 也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一个从无到有, 到最后近乎渗透进大半个江湖的组织的名字。 这个组织幕后的实际控制人, 便是先前与谢流云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女人。 慕容秋荻! 原著小说中, 从燕十三的初次登场, 到他与谢晓峰之间那场惊天动地的终极对决,中间隔著七年多的真空期。 而正是这七年时间, 慕容秋荻背靠著慕容家在江湖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暗中招募各式各样的江湖人为己所用, 將组织不动声色地壮大。 到了最后两人决斗前夕, 天尊的影响力,已经到了所有江湖人都无法忽视的程度。 正是因为如此, 这一场由慕容家牵头的论剑大会, 在外人看来, 或许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江湖上年轻剑客之间的交流比试。 可在谢流云眼中, 这分明就是天尊组织的人才招聘大会啊。 其实他之前便已经预料到, 当谢晓峰之死的消息传开之后,慕容秋荻便会有所动作。 但是他没有想到,对方动作居然如此迅速。 事情传开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慕容家已经擬好了邀请名单、印製了请帖、定下了章程, 並且將请帖送到了夏侯星这种级別的人手中。 这种效率,这种执行力, 实在是超过常人太多了! 这天尊组织能做大,还真是不奇怪! 另一边, 夏侯星见谢流云听完“论剑大会”四个字后便陷入沉思, 以为对方是还在犹豫, 也是赶忙再次出言劝道: “谢老弟啊,別想啦,这对你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这次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听得这话,谢流云也是很快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向向眼前带著几分焦急神色的夏侯星, 笑著发问: “哦?不知老哥此话怎讲?” 夏侯星闻言稍稍压低身子,继续开口: “你知不知道, 当今慕容家的当家人慕容正,有个女儿叫慕容秋荻。” 谢流云微微点头: “倒是听过,据说这姑娘是个十足的大孝女, 为了照顾他那个多病的老爹,至今未曾嫁人。” “何止啊!” 夏侯星对著谢流云挑了挑眉毛, “那慕容秋荻,不仅是个大孝女, 而且还是江湖上公认的大美人啊。” 说到这,他稍稍顿了顿, 脸上隨之露出几许笑意来: “你也知道人家至今未曾嫁人, 既然如此,那这次的论剑大会, 有没有可能还是人家的择婿大会呢?” 听得这话, 谢流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某种思考。 夏侯星见他没有反驳, 整个人也是愈发来了兴致。 他的两眼放著光, 整个人从椅子上微微欠起身来, 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另一只手指著谢流云, 指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老弟你这次要是能在大会上崭露头角, 不但能藉此一举成名,甚至还能抱得美人归啊!!” 谢流云闻言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心中不由得感慨眼前这位夏侯老哥脑迴路之灵活。 仅仅只是从一张请帖, 居然可以瞬间发散出如此多的想法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很快意识到, 夏侯星的想法或许是对的。 这个“对”,不是结果正確。 而是这次大会的发起者, 很可能就是想借著这封请帖,来传达这样的信息!!! 试想一下,在外人看来慕容家是个何等光景。 当今的家主慕容正不仅年事已高,而且重病缠身, 眼看隨时可能撒手人寰。 而他唯一的女儿也已经到了要嫁人的年纪。 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 在这么个节点突然举办这么一场年轻人之间的论剑大会, 便自然是叫人浮想联翩的一件事情了。 既然夏侯星会这么想, 那些其余收到消息的年轻剑客们,自然也会这么想。 虽然请帖之上没有明说, 但是这样的留白,反而是无形中给了那些人更多的想像空间。 如此,自然也就无形之中增加了这场论剑大会在江湖之上的影响力。 那些稍微有点实力的年轻人, 自然会想尽法子前往江南七星塘。 毕竟在他们看来, 这论剑大会可不仅仅是一次可以在江湖扬名的机会了。 慕容正没有儿子,偌大的家业迟早要有人接手。 若是真的能取了慕容秋荻, 这慕容家的產业,自然也就是囊中之物了! 一念及此, 谢流云在心里又嘆了一口气。 高! 实在高啊!! 难怪一个女子能够搞出天尊这么个庞然大物来呢。 这慕容秋荻,的的確確是使得一手好手段。 她对於人心的把控,显然已经到了细思极恐的程度。 不过也正是如此, 却也更加坚定了谢流云一开始的想法。 他要加入天尊! 不仅仅要加入天尊, 而且要成为天尊之中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 毕竟想要在最后决战中达到自己的目的, 以他现在的实力自然是无法做到。 想要在那之前提升自己的实力, 他就必须要在这七年之间儘可能攫取这一方世界的气运。 而想要攫取气运, 他就必须深入参与到这个世界的大事件之中去。 显然,加入天尊组织, 並且不断经歷它的发展壮大历程, 便是他深入这个世界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这本来就是谢流云刚开始的构想, 他一开始欠缺的,只是一个可以合理接触並且加入天尊的机会。 谁能想到,这机会这么快就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隨老哥走一遭。” 一念及此,谢流云收回思绪,笑著回应道。 “好!” 夏侯星闻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兄弟这些天好生歇息, 三日后咱们就出发,前往江南七星塘!” 他大笑著对谢流云开口道。 第15章 请前辈赐教 红云谷, 夏侯山庄。 晚饭之后, 谢流云正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庄內閒逛。 这是他在夏侯山庄度过的最后一个晚上, 明天一早, 他便要同夏侯星踏上前往江南七星塘的路。 天色渐暗, 空气里瀰漫著枫叶被夕阳烤过之后散发出的,清冽而微涩的气味。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开了边的水墨画。 谢流云就这般沿著山庄的青石小径慢悠悠地走著,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已经凋谢的花圃,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庄园马棚外面。 此处位於山庄西北角, 背靠著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枯败的藤蔓。 马棚不大,养著七八匹马, 棚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露出几片灰濛濛的天光。 因为地处偏远的关係,平日里鲜有人至。 四下寂静,唯有马吃草发出的细微咀嚼声音。 马棚里的气味不好闻,马粪混合著潮湿的稻草,带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可谢流云似乎浑然不觉, 他踩著地上鬆软的稻草,一步步往里走。 终於,穿过马棚最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 谢流云来到了后面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极小,不过两丈见方,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堆著几捆乾草和几件破旧的马具。 院中没有花草,没有石桌石凳, 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檐下掛著一盏早就灭了的油灯。 在这里,谢流云终於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老头,白髮苍苍,身形十分消瘦。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截乾瘦的、布满青筋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露出几个脚趾头。 此刻,他正倚著墙根,一个人打著盹。 儘管天色昏暗, 谢流云一眼就认出, 这个小老头就是那天替夏侯星赶车的老马夫。 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住,眼中露出几许若有所思的光芒来。 老人显然察觉到了谢流云的存在。 他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 声音沙哑而苍老: “谢公子?” “老人家还记得我。” 谢流云笑著应道。 “当然了,那天你与我家公子交手,我就在现场。” 老人回答,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著, 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打盹的状態中清醒过来。 “老人家好记性。” 谢流云笑著,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他伸出那只乾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朝院门的方向摆了摆: “此地骯脏,不是公子这种贵客该来的地方。 谢公子还是赶快回去吧。” 谢流云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露出一种认真的、郑重的神色: “不瞒前辈说, 在下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向前辈请教一个问题。” “我?” 老者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神情, 那张乾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诧异。 “老头子我一个赶车的,有什么能回答你的?” 谢流云却没有理会老人的说辞, 而是微微抬起头, 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上: “晚辈听说, 二十年前,红云谷的第一高手並不是现在的庄主夏侯重山。” 此言一出,空气忽然安静了。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嘶哑而悽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者缓缓坐直了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人: “不是老庄主,那是谁?” 谢流云突然转头,看向老者: “是他的弟弟, 火焰飞鹰,夏侯飞山。” “可是夏侯飞山早在二十年前就销声匿跡了, 至今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早就已经死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也说不定。” 沉默片刻,老者回应道。 谢流云点点头, 目光却没有从老者脸上移开, 反而变得更加专注,更加锐利: “是啊,所以我才想向前辈打听此人的下落。” 老者抬起头看了谢流云一眼。 眼中原本浑浊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然凝聚了起来, 可那凝聚只持续了一瞬,便又散开了。 “公子可真会开玩笑,” 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乾涩的笑意, “这么多江湖人都找不到他, 我一个赶了一辈子车的马夫,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不,你知道。” 谢流云的神色变得愈发严肃。 “我为什么会知道?” 老者的声音愈发乾涩。 谢流云看著他的眼睛,斩钉截铁: “因为他就在这里!” “这里?” 老者脸上神情愈发困惑,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哪有什么.....” “因为你就是夏侯飞山!” 话音未落,已经被谢流云直接打断。 暮色渐临,风渐冷。 只是这一刻, 那老车夫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了。 那苍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忽然发出了光。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发射出的神光。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缓缓开口问道。 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苍老的, 而是变得低沉而浑厚, 像是一口深潭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个不重要吧。” 面对一脸严肃的老者,谢流云笑著回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前辈选择在二十年前莫名其妙失踪一样。” 此话一出, 老者原本挺直的脊背突然又微微一弯。 再看向谢流云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然变得愈发复杂。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者开口询问。 声音中带著几分警惕,又隱隱带著几分好奇。 这个年轻人的剑法他见过, 正是因为见过他的剑法, 老者对他的来歷才愈发好奇。 对方为什么年纪轻轻,能够有如此高深的剑法。 甚至於,还能知道如此多不为人知的隱秘。 不过谢流云似乎是没有听出对方声音的情绪。 他依旧笑著看著眼前的老者, 笑著开口道: “明天我就要走了, 走了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说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而后,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在走之前,晚辈想向前辈討教几招。 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第16章 枯枝与马鞭 夏侯山庄。 马棚后,小院內。 听得谢流云的话,老者神色微微一变。 他颤巍巍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待彻底直起身子, 那个靠在墙根打盹的的老马夫已经完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已然是一位剑道宗师。 他不需要拔剑,不需要摆出任何招式,甚至不需要刻意释放什么气势。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 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顷刻之间,一股无形的压力直接將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不安地踏蹄子的马忽然安静了下来, 缩在各自的位置上,连嚼草的声音都停了。 “我见过你的剑法,的確很不错。” 再次开口, 老者的声音已经变得低沉而平稳, 与方才那嘶哑而疲惫的嗓音完全不同。 “如果老夫年轻时候遇见你,必然要与你比试比试。 可是现在,老夫这双手已经二十年没拿过剑了。” 说话间,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轻轻嘆了口气。 谢流云闻言却没有立马接话, 沉默片刻之后,才拱手道: “晚辈此番是真心求教, 还望前辈成全。” 听得这话, 老者神情微微一变。 他抬头看了谢流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动容, 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好,那老夫便与你过上几招。” 说完,他伸出手,从墙边的乾草堆里拿起一样东西。 让人感到有些诧异的是, 老者拿起的不是剑。 而是一根马鞭。 那鞭子很长,约莫五尺有余, 鞭身用熟牛皮细细地编成, 柔软得可以像蛇一样盘成一圈。 这样一根鞭子, 平日里他大概就隨手掛在马棚的木桩上,用来驱赶不肯听话的牲口。 他握著它赶了二十年的马, 挥出去的时候软绵绵的,打在马背上也只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连皮都不会破。 可是此刻,那根柔软的马鞭握在他手中,仿佛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剑。 不是它变了,是握著它的人变了。 同样的鞭子,在车夫手中是工具,在剑道宗师手中,便是杀人的利器。 那根原本软塌塌地垂在地上的鞭身,隨著他手腕的微微转动, 忽然绷紧了, 像是一条沉睡的蛇猛然甦醒昂起了头,蓄势待发。 谢流云见状,提起手中的树枝。 “前辈请。”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目光沉稳。 “小心了!” 话音未落,老者已经持马鞭向前攻来。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多余的试探。 那一鞭挥出,乾脆利落, 柔软的马鞭隨著內力的灌注在空气中猛然绷得笔直, 鞭身不再晃动,不再摇摆, 带著一股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啸叫声,直刺谢流云的面门。 虽然与夏侯星剑法一脉相传, 但老者的剑法已然登峰造极。 如果说夏侯星的千蛇剑是华丽张扬的烟火, 那么老者的剑法就是深夜里的一点烛火。 安静,內敛,看似隨时会灭, 可它偏偏就是灭不了, 而且你盯著它看得久了会发现, 那点小小的烛火,竟然比满天的烟火还要刺眼。 面对此等攻势, 谢流云自然不敢大意。 夏侯飞山,显然是他目前交手过的最强剑客。 顷刻之间,他想到了燕十三。 眼前这个老人的剑,或许没有燕十三的杀气那么重, 没有燕十三的剑意那么冷, 可在“纯粹”二字上,绝不输於燕十三分毫。 这是一种被岁月和苦难打磨过的剑法。 不张扬,不炫耀,每一剑都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和精准。 正因如此,谢流云没有立刻招架。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生了根的老树,一动不动。 马鞭带起的劲风吹动他的青衫, 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他身后那堆乾草垛上的稻草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看那根马鞭,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直到那马鞭近在咫尺。 三尺。两尺。一尺。 鞭尖上那截褪了色的红缨穗已经清晰可见, 每一根散开的丝线都像是张开的、细小的爪子,朝他扑来。 谢流云终於出手了。 但见他手中树枝朝前方轻轻一点。 那一点,轻得像蜻蜓点水,像雨滴落进池塘。 没有破风声,没有凌厉的气势,甚至看不出任何剑法的痕跡。 树枝的尖端就这么隨著他的动作不偏不倚地,点在了马鞭的鞭身上。 那个位置,是整根马鞭在灌注內力之后, 力道最集中也最脆弱的节点。 就像一条奔涌的大河,你堵住它的源头,它还能从別处绕过去; 你若是在河道最窄、最急、最深的地方给它一刀,整条河就断了。 於是那原本绷直的马鞭再次软了下来。 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蛇,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硬度、所有的凌厉,都在那一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它重新变回了一根普通的马鞭,软塌塌地垂下来。 老者的方才那要命的攻势,自然也隨著马鞭的低垂而彻底化解。 他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鞭子。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看向谢流云, 口中蹦出一句话来: “后生可畏,我输了。” 说话的时候, 他的语气平静得出奇,没有任何不甘,没有任何懊恼。 就像一个人站在秋天的原野上,看著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心里没有惋惜,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顺应天命的坦然。 “前辈承让了。” 谢流云打对著老者拱了拱手。 而后收起树枝,退后了半步。 “方才若是生死相搏,晚辈未必能胜出。” 稍稍顿了顿之后,他又开口补充道。 这不是谦虚,是真话。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更多的却是欣赏。 “你走吧。” 他对著谢流云开口,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沙哑的、苍老的、带著疲惫的腔调。 “既然已经满足了你的要求, 今日之事,还希望替我保密。” “前辈放心,您的身份,晚辈自然保密。” 谢流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 老者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著谢流云的背影。 渐渐的,眼中的光亮再次熄灭。 这一刻, 他又变回了那个小老头,一个赶了一辈子车的车夫。 第17章 那一缕剑意 离开了马棚, 谢流云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裹著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他关上门,走到桌前,將那根枯枝放在桌上。 屋里很暗, 谢流云没有急著点灯,只是在桌前缓缓坐下, 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就在与夏侯飞山交手之后, 一缕世界气运再次涌入万界珠之中。 这缕气运不如燕十三赠珠时那般磅礴汹涌,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纯粹,更加凝练。 而就在那股气息涌入万界珠的瞬间, 整颗珠子微微震颤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钟磬般的清响。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谢流云突然敏锐地感知到: 经过这几次的积攒, 万界珠吸收的气运已经渐渐从量变逼近了质变的边缘。 而伴隨著万界珠的第一次蜕变, 自己对剑法的掌握,显然即將发生第一次质的突破。 一念及此,谢流云摒除杂念,专心沉入对身体的感悟之中。 就在他屏息凝神的瞬间, 脑海之中瞬间出现了无数剑法的招式。 那自然是一开始他便已然掌握的谢家剑法。 按理来说,此刻的谢流云对这些剑招已然无比熟悉。 可再次看到它们的时候, 他却能感觉到这些剑招已然与先前完全不同。 此刻在谢流云的脑海之中, 它们不再是静止而死板的, 而是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像是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水中游动, 彼此穿插、交错、碰撞, 每一条都拖著一道发光的尾跡,將整个识海照得通亮。 这些招式相互交融,又相互破碎。 前一瞬还是完整的、清晰的一招一式, 后一瞬便像是被人从中间打碎了一般,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四处飞散。 那些光点又在飞散的过程中重新组合, 拼成新的、从未见过的、更加简洁也更加玄妙的图案。 一遍又一遍, 组合、破碎、再组合、再破碎, 像是一场绚烂而混乱的、没有终点的烟花表演。 终於,却听得“嗡”的一声,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之中猛地炸开一般。 谢流云甚至都没有睁眼, 几乎是下意识抓起眼前的枯枝, 开始在房间中比划起来。 房间不大, 桌椅、床榻、衣柜、书架, 將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留给人活动的余地不过区区几步方圆。 可谢流云的身影在其中穿梭自如, 他青衫的衣袂在黑暗中翻飞, 手中枯枝隨著他的动作, 化作一道流动的光。 此刻若是外人在场,必定会诧异地发现。 谢流云的每一招似乎都完全没有章法, 可是如果將它们完全组合起来, 却又能品味出无法言说的奇妙韵味来。 这样的演练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谢流云放下树枝的那一刻, 他这才睁开眼睛,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 突破了! 他的剑法,在这一刻终於突破了! 在这之前,自己对剑招的理解只是拘泥於形式。 无论多么精妙的招式, 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套固定的、需要按部就班去执行的动作。 可那样的剑法无论多么精妙,终究被“形”所困。 但就在这一刻,伴隨著万界珠的第一次质变, 谢流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形”之上的东西。 意。 剑意。 那不是某种具体的、可以用语言去描述的东西。 不是快,不是慢,不是刚,不是柔,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和命名的特质。 它更像是一种感觉。 当你握住剑的时候, 你不再去想“这一剑该怎么刺”, 因为在你想到之前,你的手已经动了。 手动的那个瞬间,你的心也动了。 心和手之间没有距离,没有先后,没有因果。 它们是一体的,是同时发生的,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名字。 也就在这一刻,谢流云也突然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以前他看古龙的小说,发现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 作者对武功招式的描写极少, 几乎不做详细的、一招一式的描摹。 越是高手,出手越是简单明了。 直到刚才,他忽然明悟: 或许, 並非作者不去描写,而是根本没有办法描写呢? 毕竟作者能用的所有比喻,都建立在他已有的认知之上, 如果那片认知是空白,你的所有语言就都是无效的。 “意”便是如此。 它不是靠“学会”的,而是靠“悟到”的。 而“悟”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代劳,也没有任何语言可以传递。 就如同李寻欢的飞刀,西门吹雪的剑,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这些,其实都已经超脱於常规。 它们不是招式,不是技巧,而是一种境界。 是人与武器、人与天地、人与自我之间达成某种完美的默契之后, 自然而然呈现出来的状態。 这一刻,谢流云福至心灵。 他能感觉到, 眼下的自己离燕十三的第十五剑或许还有距离。 但是在掌握剑意之后, 那距离显然已经大大缩短了! 燕十三惊天地泣鬼神的第十五剑,或许便是自身剑意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也正是因为如此, 当燕十三使出那一招的一瞬间,那剑就已经超脱了他自己的掌控。 而想要真正能够接住这一剑, 要做的並不是在剑招之上对其进行招架。 恰恰相反,到了这种层次,任何剑法在它面前都只会是徒劳。 这便是某种程度上的“无敌”! 想要真正接住这一剑,必须在剑意层面进行碾压!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破解这一招! 想通其中关节,另外一个问题却是隨之闯入谢流云的脑海。 如果说御剑的第一重境界便是【剑招】, 而第二重境界,自然可以被称之为【剑意】。 那在这之后,会不会还存在第三重、第四重境界呢?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第一重与第二重境界对应低武世界, 那么更上层的境界,自然就对应战力更强的世界。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此刻的他,能够做的事情就还有很多! 想要突破境界,他需要依靠万界珠。 而想要利用万界珠,他就必须主动攫取更多的世界气运! 属於自己的路,还有很长! 想到这,谢流云彻底闭上眼睛,再次进入入定状態。 明天便要离开夏侯山庄,前往江南七星塘了。 真正属於自己这方世界的歷程, 也从明天正式开始。 第18章 江南七星塘 时间来到出发当日。 临行前, 夏侯家的老太爷夏侯重山亲自带人送別。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 花白的鬚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鑠,目光如炬。 他的身后跟著七八个家臣, 个个衣冠整齐,神色肃穆, 这番排场之大, 不像是在送两个年轻人出门,倒像是在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 老人从身后侍从的手中接过一柄剑,双手捧著,递到谢流云面前。 那剑鞘是深蓝色的鯊鱼皮,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在剑格处镶著一圈银白色的金属,打磨得镜面一般光亮。 剑鞘的样式古朴而內敛, 可不知为何,光是看著它, 就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视线所及之处蔓延开来, 像是深秋的寒气被凝成了实体,封在了这四尺长的鞘中。 “此剑名曰『寒枫』,” 夏侯重山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乃是吾辈先人取红云谷深处意外得到的一块异铁, 请了江南最有名的铸剑师,耗时三年才打造而成。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 老朽见谢少侠一直没有佩剑,行走江湖多有不便。 所以这把剑还望谢少侠不要嫌弃,一定要收下。” 谢流云看著夏侯重山手中的那柄剑,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的確是一把好剑。 无论哪种角度看, 此剑比之夏侯星的千蛇剑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思忖片刻之后, 他自然很快便明白了对方赠剑的目的。 眼下自己的身份是夏侯家的客卿。 此番前往七星塘参加论剑大会,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也代表著夏侯家的一部分脸面。 若是他能够在大会上崭露头角,技惊四座, 那便是给夏侯家大大地长了脸。 若是能更进一步,拔得头筹, 那更是让夏侯家在四大世家之中狠狠地出了一口这些年一直被压著的闷气。 想通了这一层,谢流云自然不打算推辞。 眼下的夏侯山庄需要他,他自然也还需要夏侯山庄。 既然对方如此有诚意,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正好,自己手头还缺一柄趁手的兵器。 往后行走江湖,打打杀杀在所难免。 自己总不能真的一直用树枝不是。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话间,谢流云微微躬身,双手从老者手中接过那柄剑。 剑一入手,一股寒意便沿著肌肤传遍全身。 谢流云握住剑柄,“錚”的一声,拔剑出鞘。 但见那长剑通体银白, 剑身上隱约可见细密的水波纹, 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在晨光的照射下微微闪动。 出鞘的瞬间, 冰冷的剑光从剑身上迸射而出, 凛冽的寒意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果然是好剑,多谢庄主赠宝!” 谢流云看著长剑点了点头,收剑归鞘。 寒暄已毕, 两人上了马车,离开了夏侯山庄。 赶车的自然还是那位偽装成马夫的夏侯飞山。 再见面之时, 他坐在车辕上,佝僂著背,缩著脖子, 双手拢在袖中, 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谢流云自然是乐於与他一同上路。 不管怎样,出门在外有一个隱藏的高手在身边, 总是让人感到安心的事情。 从夏侯山庄到江南七星塘大约需要十天的路程。 离开了山庄,几人便按照事先制定好的行程出发了。 白天赶路,夜晚投宿, 一路上秋色渐深, 偶尔经过几个小镇, 能看到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一片太平景象。 在第十天的午后,马车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江南七星塘。 根据夏侯星的介绍, 此地名字的由来,与江南水乡独特的地理风貌和天文意象有关。 据传,这片水域本是由七口大小不一的池塘相连而成, 它们彼此之间以狭窄的水道沟通, 从高空俯瞰,七片水域的分布恰如北斗七星的排列。 七星塘的名字,自然也是由此而来。 此时虽然是深秋,池塘里的荷花早已谢尽, 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耷拉著脑袋的残荷, 可即便如此,映入眼帘的画面也別有一番风味。 这些残荷或立或倾,或聚或散,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像是一幅用枯笔写意的水墨画,疏淡而有意趣。 池塘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山影, 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 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那里就是慕容山庄了。” 夏侯星指著不远处山上的一处建筑开口道。 当今武林四大世家之中, 慕容家年代最久,底蕴最深,实力最为雄厚。 这一点从它的府邸便能看出。 它坐落在池塘尽头的一片矮山之上, 建筑整体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而典雅。 府邸的四周种满了青竹和松柏, 四季常青,与周围的萧瑟秋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府门, 石阶两旁立著两排石灯笼, 每一盏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两人在山脚停下马车,步行上山。 行至约莫半山腰处, 远远便能看到一个老者在门口迎接。 他站在府门正中的台阶上, 身后是一扇巨大的、漆成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 上书“慕容山庄”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鉤。 这老者虽然年迈,鬚髮已经全白, 可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是那种久居室內、少见阳光的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 此人自然便是慕容家当今家主,慕容正。 原著之中,关於这位人称“江南大侠”的慕容家主笔墨並不多, 可只需远远看上一眼,便能知晓此人绝非等閒之辈。 当然,更为引人注意的是, 慕容正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女子。 她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安静地站在老者的侧后方。 远远望去, 像是一株在深秋里静静开放的、不爭不抢的素心兰。 “看到了吗,谢兄弟。 她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慕容家大小姐,慕容秋荻!” 夏侯星拍了拍谢流云的肩膀, 笑著开口道。 第19章 我姐姐要见你 谢流云就这样跟著夏侯星来到了大门前。 慕容正站在朱漆大门正中的台阶上, 一双眼睛精光內敛, 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每一个拾阶而上的来客。 “伯父,侄儿有礼了。” 夏侯星笑著上前,双手递上早就准备好的锦盒。 那锦盒约莫一尺来长,外面裹著暗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著祥云纹样。 “这千年人参是我父亲好不容易从采参人那里搜罗来的,对身子好。” “原来是夏侯贤侄,几年不见,愈发俊朗了。” 慕容正一边接过锦盒,一边含笑开口。 “不知道重山兄身子如何?” “家父身子倒是还行,就是年纪大了,不大爱走动。” 夏侯星浅笑著出言回应,语气恭敬, “他经常跟我说十分掛念您,说有时间定来看您。” “哈哈哈,” 慕容正闻言不由得大笑起来: “老夫也十分怀念与他一同饮酒的日子, 有时间,可一定要他来我这里走一趟。” 笑声渐渐停下, 老人的目光越过夏侯星的肩膀, 落在了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不知,这位是?” 他开口问道。 “哦对了,伯父,我来跟您介绍。” 夏侯星侧身让开半步,伸手指向谢流云, “他叫谢流云, 是小侄前不久新交的朋友,也是我夏侯家新晋的客卿。 这位小兄弟剑法了得,就是没怎么在江湖上走动过。 所以小侄便想著, 正好藉此机会让我这个小兄弟好好露上几手。” 慕容正闻言又是上下打量了谢流云几眼: “好极好极, 年轻人敢出来闯荡是好事。 江湖就是需要不断有新人才热闹。” 几人就这般又是寒暄几句。 整个过程, 慕容秋荻就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话。 只是一双眼睛有意无意看向谢流云。 “路上辛苦,你们就先好生歇息。 待大会完了,老夫好好与你喝上几杯。” 寒暄完毕, 一个穿著青色短衫的下人快步走上前来, 对二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公子,请隨我来。” 夏侯星与谢流云便跟著那下人, 穿过高大的门槛,走进了慕容山庄。 山庄內部极大。 一进又一进的院落, 一重又一重的门廊,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两人跟著下人一路深入,过了好几道拱门,才来到贵客休息的区域。 这里远离前院的喧囂,听不到大门外车马往来的声响,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一栋一栋独立的小楼错落分布在花圃之间, 每一栋都有独立的门户和小院, 楼与楼之间用修剪整齐的花圃隔开。 花圃里种著各色秋菊, 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盛, 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一片片铺在地上的彩锦。 如此种种,皆可看出江南慕容家的气派。 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 而是一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不显山露水的阔绰。 走进这个区域, 便可以见到不少身穿锦衣的年轻剑客,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或倚栏閒谈, 或坐於石凳上品茶。 见到夏侯星,不少人笑著打招呼。 夏侯星自然也是一一回应, 一边走一边不时侧身, 向谢流云介绍那些人的来歷。 “那边穿蓝袍的, 是金陵袁家的老大袁飞云, 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 旁边那个是他弟弟袁次云, 比他哥灵活,两个人合在一起最难对付。” 夏侯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是一个尽职的解说员。 “那三个站在一起的,是七大剑派送来的年轻俊杰。 武当派的欧阳云鹤,华山派的梅长华,还有崑崙派的田在龙。 都是各派这一代里最拔尖的弟子。” 谢流云顺著他的指引一一看过去, 心里將这些人模样一一记下。 虽然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见, 可是严格来说,他对这些名字都不陌生。 金陵袁家兄弟,七大剑派的年轻俊杰, 这些名字在原著中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可谢流云知道,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后来都加入了天尊组织。 而今想来, 这些人加入天尊的契机,便是这次论剑大会了。 两人被安排住在毗邻的两栋小楼, 中间只隔了一道矮矮的花圃。 夏侯星在谢流云的小楼里稍微坐了坐, 閒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便起身告辞。 “兄弟暂且好好休息。 三天后便是大会首日, 你可得养精蓄锐, 为兄可指著你到时候一鸣惊人啊。” 他说完,拍了拍谢流云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 入夜。 四下寂静。 白日的喧囂和热闹像是被夜色洗得乾乾净净,一点痕跡都没有留下。 花圃里秋菊的香气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浓郁, 顺著半开的窗户飘进来, 混著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冽的凉意,在房间里缓缓弥散。 谢流云盘膝坐在床上, 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而平稳。 先前那次突破之后, 他对剑道又多了不少的感悟。 此刻正好趁著这难得的清静,慢慢消化、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隱隱传来动静。 虽然很轻, 却被谢流云的感官捕捉到。 不过他依旧坐在那里, 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经隨时做好动手的准备。 不多时,房间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快速窜入, 落地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棉花上。 那身影在地上一个翻滚便稳住了身形, 而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来者居然是一个孩童。 七八岁的年纪,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掛著两颗小虎牙。 “是你?” 谢流云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虽然灯光昏暗, 可那张圆润白净的脸,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两颗標誌性的小虎牙,实在是让人过目难忘。 来者,自然就是上次在酒楼见到的那个叫小討厌的孩子。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小討厌声音中带著几分诧异。 “我的记性一向不差。” 谢流云笑了笑,从床上下来, 而后走到桌边,顺手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你怎么来了?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他开口问道。 “当然不是。” 小討厌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我姐姐叫我来找你,让你现在就跟我去。” 第20章 美人如玉 “你姐姐?” 面对这大半夜突如其来的邀请, 谢流云不由得露出几许诧异。 “对啊,你之前见过的, 她就是慕容家的大小姐。” 小討厌回答。 “这次我能不能不去?” 谢流云又问。 “当然不能。” 小討厌认真摇头。 谢流云苦笑: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主人,你是客人。 主人请客,客人当然不能不去。” 小討厌一本正经回应。 “看来,我又不得不去了。” 谢流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傢伙小小年纪这般口才, 的確是將来做大事的料。 ..... ..... 就这般, 谢流云跟著小討厌七拐八拐, 穿过几道幽深的长廊,绕过一片已经凋谢的荷塘,终於来到了一处单独的院落外。 这院落与贵客休息区那些精致的小楼截然不同。 它藏在整个山庄最深处的角落里, 背靠著一道爬满青藤的老墙, 三面被苍翠的竹林环抱,仿佛刻意要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小討厌在院门前停下脚步, 回过头,朝谢流云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一缩脖子,一溜烟跑开了,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的阴影中, 只留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无声。 谢流云站在院门前,沉默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竹门。 然后,他再一次见到了慕容秋荻。 上一次两人见面,是在酒楼前的马车里。 这一次,却是在一个小院中。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 铺著青石板的地面上落著几片被风吹来的竹叶。 各色的菊花一盆盆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院子各处, 在月光的映照下, 那些花瓣的边缘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像是刚从深秋的露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慕容秋荻就端坐在院子中央。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月白色的长裙, 而是换了一袭淡青色的衣衫。 髮髻比上次简单了许多,只鬆鬆地挽著,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晚风轻轻拂动。 她的面前是一张矮矮的石桌, 桌上放著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煮著一壶酒, 酒气从壶嘴的缝隙里裊裊升起, 在月光下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旋即被风吹散。 月光如水,洒落在她身上, 清冷的银白色光晕衬托之下, 让她整个人就好像月下仙子一般。 慕容秋荻显然是察觉到了谢流云的到来。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幽怨,几分嗔怪。 谢流云闻言露出几许苦笑。 这画面要是落在外人眼中, 真会以为这是一个痴情的女子, 在等候许久不见的负心情郎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正好也看看, 这位天尊大人又准备玩什么花样。 念头落下, 他大步走到慕容秋荻面前, 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 “不知道姑娘深夜邀请,却是所为何事?” 慕容秋荻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上次你走得那么急,连酒都不曾喝一杯。 这次,自然是想要让你陪我喝一杯酒。” 说完,她提起石桌上那壶刚刚煮好的酒, 手腕轻斜间,便將眼前两个空杯斟满。 谢流云见状自然也没有犹豫, 他端起那杯酒, 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热而不烫,顺滑而不腻, 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气从喉咙深处漫上来, 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果然是好酒。” 他放下空杯感慨道。 这般模样, 却是让慕容秋荻的神色却愈发哀怨了。 “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一眼? 难道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她忽然开口, 那双带著淡淡忧鬱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谢流云, 目光里有质问,甚至带著几分委屈。 “这倒不是。” 谢流云轻轻摇头, “只是姑娘你太好看了, 我怕看多几眼,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慕容秋荻微微一怔。 她低下头, 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之前有一句话我要收回了。” “哦?” 慕容秋荻又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埋怨,又像是惋惜: “你和他,其实一点都不一样。” 听得这话,谢流云却笑了: “虽然在下不清楚姑娘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但是他是他,我是我, 我们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成为不了他,但是他却也不能取代我。” 声音平淡,但是无比坚定。 慕容秋荻再次怔住。 短短两次会面, 让她发现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力。 他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最简单的话, 让她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台词全部作废。 在他面前, 自己仿佛一下子从一个运筹帷幄的布局者, 真的变成了一个小女人。 慕容秋荻再次抬眼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嘴角带著几许淡淡的笑意。 月光洒在他俊秀的眉间, 衬得他愈发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来。 片刻, 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慕容秋荻轻咳一声, 赶忙微微垂下眼帘,將心中情绪尽数收敛。 而后提起酒壶,又给谢流云倒了一杯: “既然如此, 咱们今天就什么都不谈。 你能不能就这么坐著陪我喝两杯。” “好。” 说话间,谢流云提起酒杯,將酒一饮而尽。 就这般,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月光下,无声对饮。 风从竹林间穿过, 带著竹叶的清香和深秋的凉意,轻轻地拂过两个人的衣袂和发梢。 远处的客舍里隱隱传来几声簫声, 断断续续的, 不知道是谁在深夜里吹奏, 那曲调幽怨而缠绵,像是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心事。 渐渐的,酒壶中的酒见了底。 火炉里的炭火也从旺转弱。 “时间不早了,在下该告辞了。” 谢流云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慕容秋荻抬起头,看著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酒意,还带著几许隱隱的波光。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 谢流云已经转过身, 推开那扇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慕容秋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手中还握著那只空了的酒杯。 她低下头,看著那只空杯。 杯中残存著最后一滴酒液, 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微弱的亮光。 她將杯子凑到唇边, 將那最后一滴酒抿入口中,然后轻轻地將杯子放在了石桌上。 杯底与石面接触的瞬间, 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声, 像是深秋的夜里, 一滴露水从竹叶上滑落,落在了石头上。 第21章 丟人了 次日。 离论剑大会开始还有两天。 清晨的阳光刚刚爬上窗欞, 透进薄薄的窗纸,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柔和的、暖黄色的光。 正在屋內入定的谢流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下床开门, 门外之人居然是夏侯星。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色短衫, 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勒著一条黑色的皮带, 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利落了几分,也匆忙了几分。 “老哥这是怎么了?” 谢流云纳闷道。 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夏侯星进来坐,可夏侯星站在门口没有动。 “兄弟,我有事要先离开, 后面几天可能没办法在这里陪你了。” 夏侯星开口,语气里带著浓浓的歉意了。 “怎么了,好端端这么急著要走?” 谢流云有些不解地开口。 相处这么些天,他还没见过夏侯星这般模样。 “刚刚接到的消息, 家里临时出了点急事,我得赶紧回去。” 夏侯星回答。 “可是庄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谢流云的语气认真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 “有什么在下能帮忙的,我可以与你一起去。”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当然是实话。 毕竟眼下他是夏侯家的客卿, 临走前又收了老爷子这么好一把剑。 对方要是真遇到什么麻烦, 他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原以为对方会说出什么大事, 可是听得谢流云的话, 夏侯星居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目光从门框上移开, 落在地面上, 又从地面上移到自己的脚尖上, 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片刻之后,他才有些为难地开口道。 “老哥不必如此,我本就是夏侯家的客卿。 庄上要是遇到麻烦,在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谢流云继续开口,语气郑重而坚定。 他以为夏侯星是不好意思麻烦自己, 便又往前逼了一步,把话说得更满了一些。 见对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夏侯星也是不再隱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说出来不怕老弟笑话, 庄上一切都好,就是贱內她.....” 谢流云微微一怔。 虽然对方话没说完, 可这半句话,却已经让他明白了一切。 夏侯星那如花似玉的老婆, 薛可人, 又又又又逃跑了! 难怪对方说话这般吞吞吐吐的。 这丟人的事情, 的確是挺丟人的。 要不是对於这件事, 谢流云已经亲身经歷过一次, 估计夏侯星都不会將这个事情告诉他。 不过对於薛可人的逃跑, 谢流云倒是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原著中, 逃跑对这个女人来说,本就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薛可人一次一次跑, 夏侯星一次一次追。 唯一让谢流云有些惊讶的, 就是对方行动力之强,逃跑的意念之坚定。 那夏侯山庄不是菜市场, 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山庄的守卫不说固若金汤, 至少也是一等一的严密。 更何况以夏侯星这么多年的追妻经验, 走之前定然是让人对薛可人严加看管的。 哪想到两人前脚刚离开, 她后脚就又从山庄跑了。 要说薛可人没有几分逃跑天赋在身上, 谢流云自然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他甚至可以肯定, 要不是那马车夫夏侯飞山恐怖的追捕能力, 以薛可人的能力, 怕不是分分钟就在江湖上消失了。 一念及此, 谢流云又抬眼看了一眼夏侯星, 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感慨来。 堂堂夏侯家大公子, 千蛇剑使得威风凛凛, 在江湖上也算一號人物, 可偏偏在老婆面前,什么威风都没有了。 薛可人就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死穴,是他这辈子都解不开的死结。 无论她跑多少次,他都会去追。 无论她伤他多少次,他都会原谅。 无论她在外面惹了多少麻烦,他都会替她收拾烂摊子。 “既然如此,老哥还是赶紧回吧。” 沉默片刻之后, 谢流云对著夏侯星开口道。 对於这件事, 他实在是无能为力。 毕竟谁让他这么爱呢? 夏侯星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而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 直接塞到谢流云手中: “这包裹你且收好, 里面是为你准备的衣物和盘缠。 虽然不多, 但足够兄弟在外面用上个半年的了。 本来想著这次大会结束后再给你的,眼下只能先给了。” 谢流云接过包裹, 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里,不由得心中一暖: “老哥对在下如此照顾,在下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哪里哪里,” 夏侯星摆了摆手,那张焦急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临行前家父便特意叮嘱, 一定要对贤弟你照顾周全。 眼下大会都没结束, 我却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为兄我才是该感到惭愧的那个啊。” 话音落下, 他正想转身离开,突然又似想起来什么似的。 “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块腰牌,递到谢流云手中。 那腰牌由翡翠雕成, 正面刻著“夏侯”二字, 笔力遒劲,铁画银鉤,笔画凹处填著金粉, 金光与绿意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这是我夏侯家的令牌,也是客卿身份的標誌。 我夏侯家在江南各地都有钱庄, 以后缺银子或是遇到麻烦, 去到钱庄亮明腰牌便是。” 谢流云双手接过腰牌,微微欠身: “老哥你也是, 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要来找我。” “那是当然。” 夏侯星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谢流云的肩膀。 就这般,互相道別之后, 谢流云將夏侯星一直送到了庄园外。 直到看到对方乘坐的马车渐渐远去, 谢流云才转身回到山庄。 正准备原路返回, 一个童子忽然从路旁出来,不偏不倚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定睛一看, 来人正是那天领他们进山庄的那个童子。 他先是对著谢流云微微躬身,继而开口道: “还请谢公子留步, 我家庄主有令,庄上临时出了些事情, 还请您与我一道前往大厅一敘。” 第22章 七杀令 大厅是慕容山庄的正厅, 位於山庄最为中央的位置, 平日里用来接待最尊贵的客人。 整个厅堂极为开阔, 从门口到主座足有十余丈深, 两侧各立著六根粗大的朱漆立柱, 柱上盘著鎏金的雕龙,龙首朝下,龙尾朝上,栩栩如生。 头顶的藻井彩绘著祥云仙鹤, 层层叠叠,繁复而精美, 正中央悬著一盏巨大的八角宫灯, 灯身用极薄的羊角製成,透出的光线柔和而明亮。 当谢流云跟著童子来到大厅的时候,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皆是此次前来参与论剑大会的年轻剑客。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小声议论著什么。 进入厅內, 谢流云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而后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从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捕捉著信息。 从这些零星的谈话之中能够判断出, 这些人显然也是不知道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被提前告知原因,没有人收到任何解释, 所有人都是被突然通知来到此地的。 眼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如此紧急地將他们所有人统一召集起来, 慕容山庄定然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不多时,伴隨著一阵轻咳,慕容正从內厅出现。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锦袍, 袍子上没有绣任何花纹, 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著一圈暗金色的镶边,朴素中透著威严。 他整个人看上去与昨日所见並无区別, 只是那张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先前没有的凝重。 见人已经到齐, 慕容正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 “在座诸位都是老朽请来的客人。 大家远道而来参加论剑大会, 老朽原本应该好好招待, 让诸位吃好喝好,养精蓄锐, 以最好的状態迎接后日的比试。 可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却是让老朽不得不將诸位召集起来。” 眾人听得这话,神色不由得一变。 方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声,看向前方的老人。 毕竟眼前说话的人,可是江南大侠慕容正。 这个在江湖有如此显赫地位的人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况且,此地还是慕容山庄,是慕容家的主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这位老人这般如临大敌! 就在眾人惊疑的目光中, 一个下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躬著身子,双手端著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盖著一块黑色的绒布,遮住了下面的东西。 待盘子来到跟前, 慕容正伸出手,揭开了那块黑色的绒布。 托盘之上,静静地躺著一块铁牌。 “不知诸位,可否识得此物?” 慕容正一边开口,一边將那铁牌举起。 待看清铁牌模样,眾人不由得均倒吸一口凉气。 那铁牌约莫成人手掌大小, 厚度不过一指,通体乌黑。 那顏色十分深邃, 带著一种异样的阴冷质感, 仿佛能將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一般。 铁牌的正面刻著一个硕大的“杀”字, 笔画凌厉如刀削斧劈, 每一笔都深深嵌入铁牌之中。 笔画的凹槽里填著暗红色的, 像是锈跡又像是血跡的东西, 在宫灯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渗人的暗光。 虽然在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牌子是什么来歷, 可是仅仅只是看上一眼, 他们便能感受到其间散发的森森杀气。 那种感觉, 便好像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这难道是魔教的七杀令?!” 沉默之中,一个声音从一眾年轻人中传了出来。 眾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正是武当的欧阳云鹤。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頜下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出尘。 作为当今武当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他对江湖上的奇闻异事、隱秘掌故知之甚多, 眼界见识自然也远非寻常年轻人可比。 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成了在场所有人中第一个认出那东西的人。 而听得他的这一番话, 几乎在场所有年轻人的脸色都变了。 魔教!! 虽然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销声匿跡了许久。 可只要听得这两个字, 便足够让任何一个江湖人的脊背发凉。 相传当年魔教教主靠著一柄魔刀在江湖崛起。 在积蓄了足够力量之后, 便是连同座下四大护法,入侵中原。 由於敌我力量差距实在是过於悬殊, 五大门派即便是拼死抵抗, 付出了数十位长老、数百名弟子的代价, 也没办法压制住魔教的攻势。 那是中原武林近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浩劫, 无数名门正派在那三年里被灭门, 无数成名高手在那三年里陨落。 危急时刻, 多亏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出手, 连同五大门派的掌门, 才將魔教教主打下山崖。 自那之后,魔教便逐渐在江湖上销声匿跡。 可真当所有人都以为而今的江湖之上已经没有魔教活动痕跡的时候, 这块铁牌出现了。 七杀令。 那是魔教的信物,也是江湖人无比恐惧的催命符。 但凡收到此物者, 七天之內必定会死於魔教之人手中。 如果这令牌真的如那欧阳云鹤所说,是魔教的信物, 那岂不是意味著, 魔教又一次死灰復燃?! “没错,这就是魔教的七杀令!” 在眾人的诧异和沉默中, 慕容正终於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伴隨著他的话语, 那块铁牌在他手中微微倾斜, 灯光落在“杀”字的笔画上, 那道暗红色的、像是血跡一样的东西在光线下闪了闪, 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忽然睁开了眼。 慕容正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將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震惊,有恐惧,有茫然。 他微微嘆了口气,继而沉声开口道: “今天老朽召集诸位前来,就是因为此物。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 它出现在了老朽女儿的闺房里!” 第23章 论剑大会?舔狗开会! 伴隨著慕容正话音落下, 整座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著慕容正手中那块漆黑的铁牌,陷入沉默之中。 四下寂静, 唯有烛火在灯罩中微微跳动,將墙上那些鎏金雕龙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当眾人知晓那铁牌就是魔教信物的时候, 他们自然也在心中猜测过那东西到底从何处来! 可是万万没想到,它居然会出现在慕容秋荻的闺房里。 慕容山庄是什么地方? 那是四大世家之首慕容家的根基所在, 上百年的底蕴,数代的积累, 让它成为江湖上公认的龙潭虎穴之一。 山庄的守卫之严密,不输於任何一座王府侯门。 高来高去的护院高手,日夜巡逻的家將, 层层叠叠的暗哨机关, 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可魔教中人,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山庄最深处, 穿过重重守卫,绕过道道关卡, 无声无息地將黑杀令放入慕容家大小姐的闺房!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 那魔教之人既然能进她的闺房, 自然便完全有能力直接將她杀死。 可他们没有这么做, 反而只是將一块铁牌 那不仅仅是一个警告,更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不仅如此, 眼下恰逢论剑大会前期, 江湖上各大门派、各大家族的年轻精英齐聚慕容山庄。 魔教在此时此刻, 用这样的方式彰显它的存在, 显然, 它挑衅的不仅仅只是慕容家,而是整个武林啊! 也就是说,那神秘的魔教高手, 不仅仅是衝著慕容家来的! 一念及此, 大厅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闷。 慕容正站在主座上, 將底下那些年轻面孔上变幻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沉默片刻之后,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 “诸位放心,此事我已经第一时间令人调查。 诸位少侠既然是我慕容家的客人, 你们的安全,老朽自然会全力保障。 之所以將这个事情告诉各位, 只是希望诸位注意安全, 儘量不要夜间外出,不要去些过於僻静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稳而篤定, 带著一个当家做主之人的担当和底气, 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安抚,而是真真切切的承诺。 底下那些年轻人听得这话, 也是稍稍舒了口气。 这些年轻人虽然都是年轻一代的翘楚, 在自己的门派和地盘上个个都是天之骄子, 可真要他们直接面对魔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真正高手, 他们显然还没有任何准备。 “既然如此,那诸位就......” 慕容正见眾人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便准备开口让大家散去。 只是话未说完,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且慢!在下还有几句话要说。” 眾人循声望去,居然又是欧阳云鹤。 慕容正微微侧身, 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意外: “这位欧阳少侠,不知有何话要说?” 欧阳云鹤闻言站起来,先是对慕容正微微行了一礼, 然后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的年轻剑客, 清了清嗓子,而后开口: “方才虽然前辈说了, 会保障诸位安全,晚辈也相信慕容家的实力。 可是对抗魔教,吾辈却是义不容辞的。 魔教重现江湖,是武林的大劫, 我等身为武林中人,受武林养育,习武艺,修剑道, 为的不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吗? 所以,在下认为, 眼下这种情况,吾辈理应尽一份力。 而不是躲在慕容家的庇护之下,做缩头乌龟。”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下来, 说的慕容正都微微动容,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示意欧阳云鹤说下去。 得到了慕容正的默许和鼓励,欧阳云鹤的声音愈发振奋: “在下以为,我们虽然能做的事情不多。 既然对方的目標很可能是慕容小姐, 那我们不如就轮流值守在她的周围,如何?” 此言一出,一眾年轻剑客先是一愣。 隨即,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几许恍然神色。 要不说欧阳云鹤能成为武当的翘楚呢, 这心思,真是相当活络了呀! 稍微思考一番便能发现, 欧阳云鹤的这一提议是相当巧妙的。 要知道,这些年轻剑客当中, 相当一部分人可就是衝著慕容秋荻来的。 什么切磋剑法,什么以武会友,说穿了,都是幌子。 他们千里迢迢赶到江南七星塘, 不就是为了在慕容大小姐面前露个脸,让她多看自己一眼吗? 正因为如此, 欧阳云鹤的这个提议在他们看来自然是一举多得的。 既占了大义的名分,又博了英雄的名声, 还在慕容秋荻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高!! 实在是高啊!! 什么?你说危险? 哪有什么危险啊! 慕容正是什么人? 他既然知道魔教可能会对他的女儿下手, 他怎么可能不派慕容家的高手严加保护? 他们这些年轻剑客去“守护”, 充其量就是在外围站站岗、走走路、装装样子。 真有魔教高手来了, 第一个衝上去的是那些慕容家的高手。 所以,他们在守护慕容秋荻,其实变相是得到了这些高手的保护。 也就是说, 他们的这个守护的行为非但不会危险,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 反倒比他们自己待在各自的小楼里还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待那欧阳云鹤话音落下, 眾人立马像是被点燃了的鞭炮,爭先恐后地开口附和。 那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急切: “欧阳少侠说得对啊!” “吾辈理当尽一份力!” “对抗魔教,义不容辞!” “还望慕容庄主成全!”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大厅里迴荡碰撞,嗡嗡作响。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慷慨激昂, 写满了义正言辞,写满了“为了武林正义我可以赴汤蹈火”的决心。 人群中,谢流云看著这愈发激动的人群, 看著那些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脑门不由得冒起几行黑线。 他可算是看清楚了: 这是哪门子的论剑大会,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舔狗开会啊! 第24章 高端的猎手 在欧阳云鹤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下, 原本安静的大厅再次热闹起来。 慕容正站在主座前, 看著底下这些年轻人, 脸上露出几许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缓缓掠过, 那双经歷了无数风浪的、精光內敛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沉默片刻之后, 他又是轻咳了一声, 待眾人渐渐安静,才缓缓开口道: “诸位的心意老朽明白了。 当今武林能有诸位这般愿意承担责任的年轻人, 实在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 只是那魔教既然是衝著我慕容家来的, 自然没有让诸位客人替老朽分担的道理。 诸位远来是客,老朽已经多有怠慢, 怎敢再將诸位置於险境?” 他说得情真意切, 显然是真心实意地不想让这些年轻人捲入这场风波。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欧阳云鹤便已经接过了话头: “前辈此话差矣。 魔教重现江湖, 是武林的劫难,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私事。 对抗魔教,吾辈义不容辞! 前辈若是將我等置身事外,那才是真正折煞了我等!” 他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配合著他那坚定的神情,实在是相当有感染力。 果然,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眾剑客便隨之附和。 “欧阳少侠说得对!” “对抗魔教,人人有责!” “慕容庄主不必客气!”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拍打著大厅的四壁,发出嗡嗡的迴响。 慕容正见状又是沉默片刻。 思忖良久之后,才继续开口: “诸位的好意实在让老朽感动。 既然如此,那此事便由欧阳少侠全权负责。 诸位量力而行即可,千万不要勉强。 老朽不希望为了慕容家的事, 让任何一位年轻俊彦受到伤害。” “既然前辈这么说了,那在下便安排这个事了。” 欧阳云鹤接过对方的话头, 语气里带著一种当仁不让的、责无旁贷的庄重。 他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的年轻剑客, 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武当礼。 然后直起身,目光如炬,声音清朗而有力: “诸位想要参与的便留下, 否则便请暂时迴避。 魔教中人武功高强,行事残忍。 在下真心希望诸位量力而行,绝对不要勉强。” 听得他的这般话语, 底下人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拨著自己的算盘。 眾人之中, 唯独谢流云看著那块托盘之中七杀令若有所思。 这个事情乍一听的確是相当唬人, 可是稍微仔细想想,就能感觉到其中存在问题。 根据原著剧情, 魔教虽然的確曾经在江湖上肆虐过。 但眼下这个时间节点, 它早就因为魔教教主的坠崖而元气大损了。 毕竟,当时为了对付魔教, 武林各大门派不仅仅请出了神剑山庄那位无敌的三少爷。 更是想办法让那魔教教主身边四大护法之中的三个直接反水。 那可以说是一招釜底抽薪的法子了。 到最后魔教教主坠崖生死不明, 最为依仗的副手四去其三, 这也就相当於是从根源上將魔教打散了。 正是因为这打击过於彻底, 即便是在大概三十年后, 也就是《圆月弯刀》的时间线里, 魔教也根本没有缓过来。 这么来看, 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 这些魔教的残余定然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们连自保都勉强, 又怎么可能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对慕容山庄进行挑衅? 有问题, 这里面绝对有大问题! 一番思考之后, 谢流云心中已然做出大致判断: 眼前的事情,很可能就是慕容秋荻精心设计的一场局。 而这场局的目的也很简单。 藉由这件事, 足够让她对这批年轻剑客做一次初步筛选。 那些对她有好感的、愿意为她拼命的, 自然便是天尊最为优先发展的对象。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那这个欧阳云鹤很可能也有问题! 毕竟要是没有他的牵头, 整个计划根本没有办法实施! 原著时间线中, 他一出现便已然是天尊组织的人。 现在看来,他很可能就是最早被暗中策反的这一批。 想通其中关键, 谢流云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 要不说高端的猎手都是以猎物的形態出现呢。 慕容秋荻这一局,的確是相当巧妙。 她不需要亲自出手, 不需要主动邀约,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做一个需要帮助的弱女子, 就能够让整个事情隨著她的心意发展。 要不是自己对剧情有所了解, 说不定还真被她唬了。 谢流云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女人,实在是相当了得。 从最开始的论剑大会,到现在的魔教七杀令, 目前为止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的呢? 种种跡象表明,这个女人对自己十分感兴趣。 既然如此, 会不会就连那薛可人的出逃, 都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呢? 借著薛可人的出逃,引走夏侯星。 让自己处於孤立无援的状態。 如果,一切真如自己想的这般的话...... 也就在谢流云思考的当口,大多数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小部分人选择了离开, 但是多数人选择留下,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著或站著,等待著欧阳云鹤的下一步安排。 “这位就是与夏侯公子一道前来的谢公子吧。”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打断了谢流云的思考。 谢流云抬起头, 欧阳云鹤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正含笑看著他。 “大家意见搜集得差不多了,就差你了。 不知道谢公子可要加入我们?” 谢流云看著眼前这张面带笑意的脸, 思忖片刻之后,爽快回应: “当然,对抗魔教,在下义不容辞!” (备註: 关於魔教方面的剧情,《三少爷的剑》其实没怎么提。 我这边主要是参考与这本小说关联密切的小说: 《圆月弯刀》《猎鹰·赌局》 所有设定基本上都是参考的原文, 当然也会加入自己的一些原创。 有什么建议啥的都可以交流嗷。) 第25章 姑娘,你也不想...... 欧阳云鹤的效率非常高。 从提出方案到完全落实,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便已然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眾人轮流在慕容秋荻的阁楼外看守, 每两人一组,每组值守一个时辰, 日夜轮换,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稍微特殊一点的是, 谢流云被安排在了午夜。 子时到丑时, 整整两个时辰,而且还是一个人。 对此欧阳云鹤特意来找他, 用一种带著歉意的语气解释说是人手不够排不过来。 谢流云对此倒是並没有特別在意, 微微一笑,欣然接受。 .... .... 次日,夜。 月明星稀, 夜凉如水。 慕容秋荻住的是一个二层的小楼,精致而典雅。 小楼坐落在山庄最深处的一片竹林旁边, 四周种著四季常青的松柏,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得乾乾净净。 楼不高,却极有韵味。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檐下掛著一串风铃, 在夜风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像碎冰相撞般的声响。 谢流云倚在小楼的栏杆上,姿態閒散而隨意。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另一只手拿著酒葫芦, 时不时地举起来抿一口。 夜色渐沉,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那扇朱红色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然后, 谢流云又一次看到了慕容秋荻。 此刻的她穿著一身白裙, 裙摆很长,几乎拖到了地上, 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层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裙子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绣花,没有镶边, 只有腰间繫著一条银白色的丝带, 鬆鬆地挽了一个结,將她纤细的腰身勾勒了出来。 她的头髮没有像先前那般挽成髮髻, 而是披散在肩头。 这般打扮,加上那略显苍白的面容, 让她整个人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门口,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將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朧。 “外面冷,要不要进来?” 她对著谢流云柔声开口道。 “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 不过我更喜欢待在外面。” 谢流云笑著回应。 慕容秋荻站在原地, 就这么静静看著不远处的谢流云。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动了动, 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积蓄著什么。 她再一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 带著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近乎撒娇的恳求: “可是,我想你进来陪陪我。” 谢流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將她眼中的那层薄薄的水光映照得格外清晰。 “好吧。” 他轻轻耸了耸肩,起身跟著慕容秋荻进了屋。 屋內摆设典雅, 一桌一椅一案一榻, 每一件家具都选用了上好的木料, 造型简洁而不失精致,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 临窗的位置放著一张小桌,桌上搁著一盏青瓷烛台, 烛火在灯罩中微微跳动, 將满屋的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角落里放著一只三足铜香炉, 炉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 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白色的烟从炉盖的鏤空处裊裊升起, 整个屋子都是沁人心脾的香味。 谢流云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隨手將酒葫芦放在桌上。 慕容秋荻就坐在他的对面,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涌进来, 在她白色的裙摆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刚才在屋子里看了你很久, 发现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慕容秋荻开口, 声音之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慕容小姐这是哪里话, 身处这慕容山庄,我感觉很安全,为什么要紧张?” 谢流云反问。 慕容秋荻沉默了片刻, 脸色露出几许诧异神情: “你难道不怕那魔教?” 谢流云闻言微微一笑: “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怕他们。” 慕容秋荻整个人愣了愣, 再抬眼看向眼前面带微笑的年轻人, 眼眶忽然微微泛红了: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关心我?” 她开口, 声音微微发颤,带著一种委屈和幽怨。 谢流云看著她, 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看著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水。 片刻之后,他忽然又笑了: “慕容姑娘, 现在这个地方就你我两个人,你就不用再表演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谢流云的语气忽然变了。 不再是不咸不淡的敷衍, 不再是云淡风轻的从容, 而是多了一种单刀直入的、不加修饰的直接。 慕容秋荻微微一怔, 显然是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你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她出言回应。 声音微微发颤,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是不是觉得我一定要缠著你!”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甚至差点要哭出来。 此等模样,却是將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子的状態演得活灵活现。 难怪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呢。 这天尊就该你当啊! 谢流云心中暗暗感慨。 不过这次,他显然已经不打算再陪对方將戏演下去了。 念头落下, 谢流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微微前倾了身子, 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眼睛, 此刻忽然变得锐利而清澈。 像是两柄终於出鞘的剑, 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锋利的寒光。 “慕容姑娘先別激动, 在下的意思是,眼下时机已经成熟, 咱们完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慕容秋荻显然被对方突然的转变嚇了一跳。 她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谢流云, 整一张脸上,满是不知所措的神色: “谢公子是不是已经喝醉了? 你.....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女子.....小女子真的一点都听不懂。” 谢流云显然没有丝毫理会她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吧。” 说话间,他慢慢站了起来, 而后將身子一点一点探到慕容秋荻的跟前。 他看著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 带著一丝威胁的声音开口道: “慕容姑娘, 你也不想你的秘密被你父亲知道吧!!!” 第26章 我喜欢主动 房间之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 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慕容秋荻的呼吸仿佛都在此刻停了一瞬。 她看著谢流云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秀的脸, 晶莹的双眼中满是惊慌与无助,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可逃的小兽。 “谢......谢公子,看来你是真的喝醉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带著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请你坐回去好吗? 你这个样子,我有点害怕。” 谢流云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 反而將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分, 直接凑到她的耳边,低声开口: “天地无情,鬼神无眼。 万物无能,壮民无知。 生死无常,祸福无门。 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慕容秋荻愣住了。 这一次的反应,自然与之前都不同。 如果之前她表现出来的, 仅仅只是诧异或者是惊讶。 那么这一次,便是彻彻底底的震撼。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万万没想到,能够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口中,听到这几句话! “你到底是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语气中带著满满的质问, 那声音不再轻柔,不再颤抖, 而是变得冷硬而锋利。 顷刻之间, 那个柔弱的小女人, 那个楚楚可怜的慕容秋荻,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警觉的、甚至带著几分杀意的女人。 看到这般模样的慕容秋荻, 谢流云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我是谁並不重要。” 他重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將身子一整个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淡淡开口, “重要的是,我知道姑娘你是谁就够了。” 这句话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又什么都说了。 起码,眼前的慕容秋荻显然是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正因为如此,她看向谢流云的脸色愈发忌惮。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彻底將他整个人看穿。 要知道眼下的天尊组织,完完全全还处於一个起步的阶段。 除开几个核心成员之外, 理应根本没有外人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才对。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不仅知道天尊的存在,甚至,还知道她的身份? “你......你想怎么样?” 良久之后, 慕容秋荻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脸上的神色愈发警惕。 说话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放轻鬆,慕容姑娘。” 谢流云依旧笑著回应,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安慰一个紧张的朋友, “在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是没有恶意的。” 慕容秋荻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將身体微微后仰, 靠在椅背上,姿態从紧绷变成了一种刻意的鬆弛。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像是一面被风吹皱后终於恢復了平整的湖水。 “说出你的条件。”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想与你合作。 或者更確切地说,我想与天尊合作!” 谢流云回应。 慕容秋荻又一次愣住。 从进屋到现在, 这个年轻人的每一句话,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也正是直到这一刻, 慕容秋荻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可笑。 原先她一直以为, 在两人的相处过程中, 是她一直在把握主动。 从最早的马车邀请, 到后面的小院煮酒, 甚至是这一次的闺房邀请, 每一次看似都是她在掌握著节奏。 但就在方才, 谢流云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却让慕容秋荻终於认清了现实。 一直以来, 她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棋手, 而眼前的年轻人仅仅只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子。 谁能想到,从一开始, 对方才是那个真正的猎手。 而自己, 只是对方志在必得的猎物。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慕容秋荻感到一阵恍惚。 她就这么怔怔地看著谢流云,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 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 將他那张英俊的脸庞衬出一种別样的味道来。 光影在他的眉骨、鼻樑和下頜线上缓慢游走,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他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慕容秋荻才终於意识到, 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张脸。 沉默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 在这之前,她曾经在谢流云面前笑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的笑声,却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楚楚可怜的、惹人怜惜的笑, 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甚至带著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的笑。 方才那个蜷缩在椅子里、楚楚可怜的柔弱女子, 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伸出手,將垂落在肩头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从容而优雅, 露出了一截光洁的、在烛光下泛著淡淡光泽的侧脸。 那侧脸的线条柔美而分明, 像是被最顶级的工匠一刀一刀雕琢出来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再抬头的时候, 慕容秋荻眼中原本柔弱的神采,彻底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 那层薄薄的、像是隨时会溢出来的水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內而外的、带著锐利和锋芒的亮光。 它们变得清澈、冷静、甚至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像是一柄被擦拭乾净的剑, 终於在灯火下露出了它本该有的、冷冽而耀眼的光芒。 “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也是想要得到你的。” 慕容秋荻笑著对谢流云开口。 “那当然不一样。” 谢流云笑著回应。 “哪里不一样?” 慕容秋荻微微歪了歪头,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谢流云突然站起身来, 將整个人凑到慕容秋荻的耳边。 而后压低嗓子,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开口: “因为,我喜欢主动。” 第27章 这就是我的把握 房间內再次陷入安静。 谢流云与慕容秋荻相对而坐。 四目相对间, 慕容秋荻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人很多。 见过的眼睛自然也很多。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双眼睛。 没有执著,没有贪婪, 那眼睛里乾乾净净的, 像是一片被大雪覆盖过的旷野,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种乾净,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颤慄。 慕容秋荻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就是看透人心。 可是在谢流云的眼睛里, 她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眼睛像一面没有任何反光的镜子, 你以为你在看他,其实在里面看到的,只有你自己。 晚风吹拂, 那串掛在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秋荻忽然又笑了。 “姑娘为何发笑?” 谢流云问。 “谢公子, 难道不觉得自己太自信了吗?” 慕容秋荻开口回应。 “哦?” 谢流云微微挑了挑眉。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却又敢只身前来。 难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慕容秋荻笑著回答。 “把握我当然有,而且很大。” 谢流云依旧淡淡回应, 似乎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慕容秋荻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顷刻之间, 周遭原本敞开的窗户和房门没有来由地齐齐合上。 屋內一下子暗了下来。 烛火被关窗带起的气流吹得猛地一跳, 又在最后一刻挣扎著重新燃起。 墙上的影子也隨之变淡、变得模糊, 像是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失去了所有的稜角和边界。 也就是伴隨著这个过程, 冷冽的杀气在房间之中瞬间瀰漫开来。 那杀气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不是一股,而是许多股! 他们的气息交叠在一起, 像是一张无形的、由杀意编织而成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收紧。 而那张网的中心,自然便是坐在屋內的谢流云!!! 它们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他的每一个要害处穿过。 將他整个人瞬间束缚在了那里。 只要他有任何的异动, 那么这些杀气的源头便会在一瞬间暴起, 將所有的杀意在一瞬间化为实质,將他撕成碎片。 屋里有其他人!还不止一个!! 谢流云並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但是显然, 这些人都是慕容家的高手。 早年间慕容正广纳天下英雄, 以诚待人,以信服人, 引得无数高手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几十年积累下来,这些人便成了慕容家族真正的底蕴。 平日里隱於暗处,不显山露水, 一旦需要,他们便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显然,天尊组织中的第一批人, 就是从这些人里面发展出来的。 这些人是天尊组织的元老, 自然,也是慕容秋荻手中一张重要的底牌。 平日里他们隱於暗处,像是不存在一样; 可一旦需要,他们便会在最短的时间內出现, 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任何威胁到他们主人的存在。 慕容秋荻还是静静坐在谢流云的对面, 脸上笑容却是愈发灿烂了。 她就这么看著他, 这一刻,她的脸上又重新恢復了神采, 这使得她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的脸愈发明艷而动人。 “谢公子, 现在,你还有把握吗?” 她开口又问, 声音轻柔而甜美。 仿佛此刻问的,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不过谢流云却仿佛真的没有听懂一般, 只是轻轻抬起两根手指,並指为剑,向著前方轻轻一指。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让慕容秋荻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冻住了。 那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 从灿烂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空白。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猛地炸开,將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 椅子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短促的摩擦声。 也难怪她如此失態, 因为就在谢流云抬手的一瞬间, 慕容秋荻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怖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颤慄。 方才,她分明看清了谢流云所有的动作。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就在定格的一瞬间, 慕容秋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修辞。 是真正的、赤裸裸的、扑面而来的死亡。 那股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 就像是有一柄无形的、冰冷的长剑, 在那一刻已经刺穿了她的心臟。 这种感觉如此真实, 以至於她仿佛真的感觉到剑尖从后背透出的那一瞬间的冰凉。 此刻,在她眼前的分明只是两根手指。 可就是这两根手指, 在慕容秋荻眼中,却胜过一切神兵利器。 她的剑在腰间,她的暗器在袖中,她的高手们在四周。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方才那一瞬间, 在那两根手指指向她的瞬间, 那些东西,一样都救不了她。 慕容秋荻一直以为, 自己对谢流云的剑术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她以为她已经看清了他的深浅, 以为对方不过是一个天赋异稟的、剑法出眾的年轻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將他放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以为他再强, 也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比较有用的棋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惊恐地发现。 谢流云在剑道的造诣,已然远远超过了她的预估。 那是一种境界上的差距, 就像井底的蛙和天上的鹰,看到的天空根本就不是同一片。 这种巨大的差別,让她由衷地感到窒息和绝望。 好在,这样的感觉只是持续了片刻。 因为只是片刻之后, 谢流云便放下了手。 伴隨著这个动作, 那股无形的、压在心口上的恐怖感觉,也隨之消散,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潮湿的、微凉的余韵。 “慕容姑娘, 这就是我的把握。” 他笑著对著慕容秋荻说。 单章,求追读!!! 一直关注这本书的朋友知道, 这本书籤约很晚。 签约晚就有天然的劣势。 下个礼拜想要爭取一下上推荐的机会。 想要上推荐就必须要追读。 想要推荐晋级也需要追读。 作者这里什么都不求, 一直到上架之前, 就求个追读!!! 追读就是要看到最后一章。 如果暂时没时间的话,就在最后一章停留个十几秒, 然后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立一个flag。 根据推荐的轮次,决定上架以后每天更新字数。 过一轮:4000 过两轮:6000 过三轮:8000 过四轮(不敢想):10000 这个帖子摆在这里,不刪! (ps: 这本书从签约到300收,仅仅用了2天时间。 创下了小作者目前的记录了。 这本书写成什么样不敢保证。 但是一定全力以赴。) 第28章 证明给我看 慕容山庄。 慕容秋荻的房间。 窗子和门不知何时又开了。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著竹林和泥土的气息。 昏暗的烛火也重新明亮起来, 在灯罩中稳稳地跳动著,將满屋的物件照得温暖而清晰。 一切又恢復了原样, 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根本没有发生。 慕容秋荻再一次恢復了原先的姿势, 她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態从容而优雅。 她依旧含笑看著眼前的谢流云, 只是她笑容之中,多了一种与原先不一样的感觉。 谢流云知道, 眼下自己面对的,不再是慕容家的大小姐。 他眼前的人,是天尊。 如此,自己的目的便已然达成了一半。 “谢少侠有如此实力,去哪里我相信都会被重视。” 沉默片刻之后, 慕容秋荻再次开口问道,语气平缓而认真, “却是不知道为何,一定要与小女子合作?” “因为只有天尊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 谢流云直截了当地回答。 这当然是实话。 方才慕容秋荻的话当然没错, 以而今谢流云的实力, 加入当今任何一个显赫的门派,都会被奉为座上嘉宾。 他若愿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隨便掛靠一个名门正派, 从此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至少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的。 但谢流云心中十分清楚,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因为不管他的实力如何强横, 即便是他的剑道造诣比现在强上千倍百倍, 对於那些根深蒂固的门派来说,他终究只是个外人。 一个没有师承、没有来歷、没有根脚的外人。 这样的人,实力越高,反而越让那些门派忌惮。 他会成为所有人拉拢的对象, 但与此同时,也会成为所有人提防的焦点。 若真是如此, 他攫取此方世界气运的目的自然也就不可能实现了。 但天尊不一样。 天尊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势力, 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派系,没有那些积重难返的老规矩。 天尊需要人才,需要实力,需要能够开疆拓土的人。 不仅如此, 谢流云十分了解慕容秋荻的野心, 她要的不只是成立一个江湖门派, 而是一张能够笼罩整个武林的、看不见的网。 她的这一份野心,便是他们之间合作的可能性。 不是施捨与依附,而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慕容秋荻显然是听懂了谢流云话中的意思。 思忖片刻之后,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沿上, 十指交叉抵著下頜,目光直直地盯著谢流云的眼睛: “其实我还是很好奇, 我想知道谢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而你又能给我带来什么?” 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合作的前提,是彼此清楚对方的价值和诉求。 慕容秋荻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几句漂亮话打动的人。 “麻烦。 我想要找麻烦。” 谢流云继续直截了当回应。 “麻烦?” 慕容秋荻微微一怔。 她不得不承认, 眼前年轻人的心思,她实在是太过於捉摸不透了。 “没错,就是麻烦。” 谢流云点头。 “不是一般的麻烦,而是大麻烦! 越大越好! 我可以解决你们遇到的麻烦, 但我需要你们告诉我,那些麻烦在哪里。” 此话一出, 慕容秋荻脸上露出几许恍然神色。 虽然之前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 但是眼下,她却的確是切切实实明白了谢流云的诉求。 眼前的天尊正在扩张, 只要扩张,自然便会触及多方的利益。 有利益就会有衝突。 有衝突就自然会有麻烦。 利益越大,衝突越激烈。 麻烦自然会越大。 正因为如此, 就如谢流云所说的, 天尊这个组织会遇到越来越多的麻烦。 一念及此, 慕容秋荻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光。 显然,谢流云方才的话確实打动了她。 而今江湖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涌动。 以少林为首的大派固守传统,对新势力百般提防; 其余小门派之间则是各自为政,彼此之间明爭暗斗; 魔教残余虽已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却仍像毒蛇一样蛰伏在暗处, 阴冷、隱忍、伺机而动, 时不时地咬人一口,让人防不胜防。 在此之外,还有那个更加神秘、更加强大的青龙会。 没有人知道它有多少人,没有人知道它的总部在哪里, 甚至没有人能说得清它到底存在了多少年。 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潜伏在江湖的最深处,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地动山摇。 江湖上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血案, 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高手, 那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的帮派, 仔细查下去,多多少少都能嗅到一丝青龙会的影子。 正是因为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的存在, 天尊想要扩张, 即便是凭藉慕容山庄百年间积累下来的浑厚底蕴, 也肉眼可见地会遇到数不清的麻烦。 这些麻烦之中, 有些麻烦可以用银子解决,有些可以用权势解决, 可更多的麻烦,却只能靠绝对的硬实力来解决。 如果谢流云的话是真的, 如果这个人真的愿意並且能够替天尊解决那些“麻烦”, 那他绝对是天尊將来的一大助力, 甚至可能是决定天尊能走多远的关键人物。 “谢公子,你提出的条件的確不错。” 沉默片刻之后, 慕容秋荻笑著开口, 语气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鬆动。 “所以,慕容小姐是同意了?” 谢流云问。 “不。” 慕容秋荻却是摇了摇头。 “只是这些还不够。” 谢流云对此倒是没有太过於意外。 他自然不指望仅仅只是靠著一番话, 就能促成这一次的合作。 “慕容小姐还需要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他笑著开口回应。 “我需要你做几件事,来证明你的诚意。” 慕容秋荻看著谢流云,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像是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了一下。 “没问题。” 谢流云爽快地回答。 “这第一件事, 我要你在这次的论剑大会上,一举夺魁!” 慕容秋荻说,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第29章 背影 慕容秋荻的话让谢流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我答应你。” 半晌之后,他开口回应。 “按照刚才你的说法, 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条件吧,还有呢?” 谢流云紧跟著问。 慕容秋荻闻言微微一笑。 “谢公子不用急。” 她轻声开口, “来日方长。 其余的条件,等你做成了这件事后再说无妨。” 听得这话,谢流云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姑娘放心,到时候在下一定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的。” 语罢,两人又是对视了一眼。 “还有別的事吗?” 片刻之后,谢流云接著问。 “暂时没有了。” 慕容秋荻答。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谢流云话锋一转。 “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谢公子不知道的事情?” 慕容秋荻笑了笑, 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也带著几分好奇。 谢流云没有理会她话中的调侃, 直截了当开口道: “我想知道, 姑娘认不认识一个叫薛可人的女子?” 慕容秋荻愣了愣: “你说的是夏侯家的大少奶奶?” 谢流云点头,表示肯定。 “认识倒是不认识, 只不过我听说过她的故事, 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所以有时候也会稍微帮上她一把。” 慕容秋荻回答,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流云闻言心头微微一惊。 果然,如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 薛可人的这次出逃, 就是慕容秋荻一手促成的。 看来对方果然是想借著这七杀令, 对自己也採取行动。 不仅如此, 能够做到这件事, 便说明夏侯家肯定已经有了天尊的暗桩。 正是在里应外合之下, 薛可人才能如此短时间从夏侯山庄逃离。 这女人的手段,果然是相当了得啊。 不过好在,对於谢流云来说, 眼下这一切倒也並不是很重要。 毕竟, 方才他已经通过先发制人的法子成功地反客为主, 彻底让自己处於了主动的位置。 被动被天尊招揽, 与自己主动上门谈合作, 两件事看似最终的结果完全一样, 实质上却是存在著本质的区別。 这也是谢流云今天做这些事情的目的。 无论什么时候, 主动权都必须要在他的手上! 如此,才能够第一时间做出最为正確的决策。 “怎么了, 谢公子难道是对那位夏侯家的大少奶奶感兴趣? 据我所知,人家夏侯公子对你可不薄啊。” 就在谢流云暗自思忖之间, 慕容秋荻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语气之中依旧是充满著浓浓的调侃, 只是不知怎么的, 却是连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醋意, 连带著脸上神色都微微紧绷起来。 “哦,那倒没有。” 谢流云笑著摇了摇头, “夏侯兄是我的朋友, 既然人家老婆跑了,我总要帮他打听打听。 所以,不知道慕容姑娘可否告知她的下落?” 慕容秋荻闻言面色稍稍一缓, 隨即却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忙我倒是真的很想帮你。 很可惜,我只是知道她已经离开了夏侯山庄。 至於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实在是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在下告辞。” 谢流云闻言当即起身, 动作乾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事情聊完就走,你就不愿意多陪我一会?” 慕容秋荻脸上又浮现出了那一抹幽怨。 谢流云闻言,笑著指了指窗外: “时间差不多了, 在下要是再待下去, 马上接班的人可要来了。” 话音未落, 他的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慕容秋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看著谢流云的背影。 夜风微微吹动他的衣衫, 朦朧的月光下, 那身影修长而挺拔, 像是一柄刚刚归鞘的剑。 月光从门口涌进来, 將远处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一瞬间,慕容秋荻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那背影、那姿態, 那不紧不慢从容离去的步態。 那一刻, 她仿佛又一次在谢流云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年轻时候的影子。 同样的年轻,同样的骄傲, 也同样的让人抓不住。 也就在这一瞬间, 眼前的身影与她脑海中的那个身影又一次重叠在了一起。 慕容秋荻收回目光, 低下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这一瞬间,不知怎么的, 她发觉自己的脸颊居然微微发烫。 .... .... 谢流云背影消失不久, 一个身影从房间的阴影之中悄然出现。 那人道装玄冠,长身玉立,背负长剑, 苍白的脸上眼角上挑, 带著种说不出的傲气, 两条几乎接连在一起的浓眉间, 又仿佛充满了仇恨。 他就这么站在了慕容秋荻的身后, 脸上满是恭敬。 慕容秋荻没有回头, 依旧看著谢流云消失的方向, 淡淡开口: “刚才发生的事情,先生都看见了?” 她的语气冰冷而平淡。 开口的一瞬间, 慕容秋荻便已经变回了那个天尊。 “是。” 道人回答道。 “先生觉得, 他的剑法怎么样?” 慕容秋荻又问。 “这个我不好说。” 道人沉默片刻,出言回答道。 慕容秋荻微微一笑: “这个世上,难道还有连仇二先生都看不透的剑客?” 那个被唤作仇二的道人闻言, 脸上露出些许苦笑: “在今天之前, 我也以为这样的人已经差不多不存在了。” “所以先生觉得, 若是你与他比剑,谁会贏?” 慕容秋荻紧跟著询问。 “这个嘛......” 道人闻言,並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脑海中仔细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切。 良久,他缓缓睁眼: “这个或许要分情况討论。” “哦?” 慕容秋荻挑了挑眉毛。 “那先生便详细说说看。” “如果是刚才那样,他手中没有持剑的情况, 我觉得,我全力出手,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道人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那如果,他手中有剑呢?” 慕容秋荻紧跟著问。 “如果他手中有剑的话.....” 道人刻意拉长了语调, 整个人的神情隨之变得愈发严肃。 “那我敢肯定,死的那人一定是我!” 第30章 筹谋 深夜。 慕容正的书房內依旧烛火通明。 几盏铜灯分別置於桌案和书架之上, 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而稳,將整间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老人站在窗前, 面朝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 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被月光冻住了的石像。 他似乎在等人。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子。 约莫三十岁的年纪, 身形高瘦, 穿著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 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掛著一块素麵无纹的玉佩。 他的五官轮廓本是英挺的, 眉骨高而分明,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利落。 可那张脸上,偏偏笼罩著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 而是一种仿佛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著几分暮年的死气。 这使得他明明正是壮年, 整个人却像是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掏空了, 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壳子, 里面装著的是一颗已经老去的心。 “师父。” 男子关上门,轻声开口。 慕容正从窗前转过身来。 月光从他的背后移到了他的脸上, 將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子,轻轻点了点头, 而后开口问道: “魔教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师父,弟子对当晚所有明哨暗哨和值夜记录都查过了,一个不漏。” 男子答道, “包括当值的护院、巡逻的家將、还有小姐楼外那几班暗哨, 弟子都亲自问了一遍他们的口供。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所以,弟子怀疑,这件事可能......” 他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的意思,我们庄子里出了魔教的內鬼?” 慕容正却是直接接过话题, 將他没说完的话讲了出来。 男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 “这件事弟子一定追查到底。 若真有內鬼,弟子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慕容正没有再回应,只是静静看著眼前这个男子。 沉默半晌之后, 他轻轻嘆了口气: “一云啊。” 男子不由得微微一惊。 茅一云, 这是他的名字。 近些年来,师父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叫过他的名字了。 “弟子在。” 他回应道。 “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正问。 男子又是一愣。 显然是没想到,自己的师父居然在这个情况下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弟子今年.......二十八了。” 他开口回答, 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慕容正闻言,又是嘆了口气。 眼前这个人,本是自己最为得意的弟子。 虽然是外姓,可慕容正一直將他视为己出。 收他为徒的那一年,他才十二岁, 瘦得像根竹竿,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让慕容正一眼就相中了他。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十六年的心血,十六年的栽培。 他甚至已经打算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就是希望他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延续慕容家族的荣耀。 可是哪想到,事情却远不如自己预料的那般。 猝不及防之间, 自己的女儿怀上了別人的孩子,生下了別人的骨肉。 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偏偏又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那个人是天下第一剑客,是神剑山庄的三少爷, 是无数人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慕容正不是没有想过討个说法, 可面对那个人, 面对那个人身后的神剑山庄,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也变相导致了眼前的男子,变成了眼前这一副模样。 明明不到三十岁,却已然半头白髮, 整个人这般沧桑,看上去像是五十岁。 他不再笑了, 不再喝酒了,不再和师兄弟们切磋嬉闹了。 他每天只是沉默地做事,沉默地练剑, 沉默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 他依然是慕容正最信任的人, 依然是慕容山庄最锋利的剑。 “我知道是我慕容家对不起你。” 沉默良久,慕容开口道。 男子闻言,將头埋得更低了。 “师父您千万別这么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您对我恩重如山, 如果没有您,又哪能有弟子的今天呢。 弟子的命是您救的, 弟子的剑是您教的,弟子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这辈子,弟子欠您的,永远还不清。” “好啦。” 慕容抬手,將他的话打断。 而后,又突然话锋一转: “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召开论剑大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男子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师父会忽然问这个。 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谨慎的、试探的语气开口道: “弟子以为, 是为了给年轻人一个展示的机会, 也让慕容家可以趁机结交一些后起之秀。” “错。” 慕容正摇了摇头。 “我这么做,其实是为了你啊。”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为了我?” 男子露出几许诧异, 那双空洞的、涣散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活泛的光。 “一云啊,这次的论剑大会,你必须贏下来。” 慕容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 “只要你能贏下来, 那你就是我慕容山庄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男子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脸上露出几许震撼。 他显然没想到, 师父居然是要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他不是慕容家的血脉, 他姓茅,不姓慕容。 一个外姓人,想要在四大世家之一的慕容山庄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即便他是首席大弟子, 即便他武功最高、办事最得力、对慕容家最忠心, 可在那些长老、门客、旁支宗亲眼里,他终究是个外人。 名不正,言不顺,背后总有閒话。 可现在,师父给了他一条路。 在论剑大会上,当著天下英雄的面,堂堂正正地贏下所有人。 到那时,谁还能说閒话?谁还能不服? 他望著慕容正那张苍老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男子带著几许哽咽地开口道。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许光亮。 慕容正见状,脸上露出几许欣慰。 “回去吧,早些歇息。” 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淡和从容。 “弟子告辞。” 男子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推门而出。 第31章 惊天大奖(现在新书pk太激烈了,求个追读!) 时间来到大会当日。 慕容山庄后院。 从山庄深处沿著青石小径一路往里,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竹林环绕的巨大空地, 方圆足有百丈,地面铺著平整的青石板, 缝隙里填著细细的黄沙,踩上去既不滑腻也不滯涩。 四周的竹林长势极好,翠竹参天,密不透风,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绝在外。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擂台。 擂台正对著一栋小楼, 那里便是看台所在位置。 此刻,看台最高处, 几张太师椅上坐满了人,都是武林各大门派的代表。 少林来了一位鬚眉皆白的老和尚,法號弘济, 乃是少林达摩院首座的师弟。 武当来的是清虚道长, 此人正是那欧阳云鹤的师叔, 生得面如满月,三缕长髯飘在胸前,仙风道骨,一派高人风范。 除此之外, 点苍、华山、崑崙、峨眉、崆峒..... 几大剑派自然也都是派了各自的代表出现, 这些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 可无一例外,都是用剑的行家。 他们坐在那里,沉默寡言,彼此之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著台下, 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每一个年轻人的深浅。 看台的四周,则是聚满了来参加大会的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著, 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 有的在擦拭佩剑,有的在活动筋骨。 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与青衫布衣的寒门剑客比肩而立, 彼此打量著对方腰间的剑和脸上的表情, 在心里暗暗揣测著谁可能是自己第一个对手。 日上中天,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 將整个演武场照得一片明亮。 慕容正也在此时, 在万眾瞩目之中登上擂台中央。 老人的步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 青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花白的鬚髮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擂台正中央,站定,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而后微微躬身, 先是行了一个环揖, 继而清了清嗓子,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开口道: “诸位远道而来, 前来参加我慕容山庄的论剑大会, 老朽万分感激。”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次论剑,旨在年轻人之间互相切磋技艺, 以武会友,以剑论道。 虽然如此, 但老朽自然不能让诸位白跑一趟。” 说到这,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继而紧跟著开口道: “在这里,我代表慕容家宣布, 这次论剑的最终获胜者, 老朽將直接把我慕容家的剑庐拱手相赠!”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虽然从一开始, 在场眾人心中十分清楚, 慕容家如此大张旗鼓举办这次大会, 最终给予的奖励自然是相当不俗。 可是万万没想到, 它居然会丰厚到如此程度。 慕容家的剑庐,那是江湖上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剑庐建於慕容山庄后山深处, 据说由慕容家第三代家主亲手设计,整整建了十年才完工。 庐中不仅存放著慕容家百年来搜罗的天下名剑, 相传更是藏有诸多高深剑谱和內功心法, 每一卷都是慕容家先辈的心血结晶,从未对外公开过。 毫不夸张地说,剑庐承载著慕容家相当一部分的底蕴。 得了剑庐,就等於得了慕容家百年积累的一半。 震惊过后,眾人心中愈发肯定。 虽然没有明说,但慕容家主显然是在挑选接班人。 別看他而今精神矍鑠,站在台上声如洪钟。 可江湖上早有传言, 慕容正已重病缠身, 只是靠著一身深厚的內力强撑著不让自己倒下。 如此情况, 再加上慕容正膝下无儿,只有一个女儿待嫁闺中。 凡是种种加在一起, 他今天的这个行为在外人看来, 分明就是以剑庐为聘礼,为慕容家选一个上门女婿啊! 一念及此, 眾人心中愈发振奋。 上门女婿怎么了? 上门女婿有什么不好? 让我娶到慕容秋荻, 別说上门女婿了。 要是能娶到慕容秋荻, 就是让我掌管慕容家族, 修炼绝世武功我也愿意啊。 一眾兴奋的人群之中, 唯有谢流云一人看著看台上的慕容秋荻, 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先前当她提出第一个要求, 让自己在这次论剑大会夺魁的时候, 自己还不是特別理解。 一开始还以为, 她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进一步测试自己的实力。 现在想来, 想必她早就知道慕容正准备搞这么一出的吧。 想来,慕容秋荻从那晚的谈话中看出了自己志不在此。 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等到自己得到剑庐,她再从自己手中收回去。 左手倒右手, 这东西就等於从慕容正手中,不动神色转移到她的手中。 这女人的心思, 嘖嘖嘖...... 慕容正站在台上,將底下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只是在心里微微嘆了口气。 继而又是微微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茅一云。 片刻之后, 他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 將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如洪钟般在演武场上空迴荡开来: “现在我宣布,论剑大会开始! 接下来诸位按照抽籤方式进行切磋。 此次切磋务必点到为止,切不可伤彼此的性命。” 话音落下,他轻轻摆了摆手。 一个青衣小廝捧著一只红木籤桶快步走上擂台,签桶约莫一尺来高, 桶身上雕著精细的云纹, 里面插满了竹籤,每一根竹籤上都写著一个人的名字。 小廝將签桶高举过头顶, 绕著擂台走了一圈,依次走到每一个人面前。 谢流云站在人群中, 看著那只签桶从远处慢慢走近, 看著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將手伸进桶中,抽出一根竹籤。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神色凝重,有人面无表情.....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那签桶也是终於来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一根竹籤的末端,轻轻抽了出来。 竹籤很轻,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当他翻过来看到上面那行字的瞬间,整个人却微微一怔。 只见自己的签上面赫然写著: 峨眉,厉真真。 第32章 厉真真 “罗剎仙子”,厉真真。 虽然原著对这个人的著墨不多, 但是在谢流云看来,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 这个人都是原著世界中一等一的狠角色! 峨嵋天下秀。 自从妙因师太接掌了门户之后, 峨嵋的云秀之气,就仿佛全集於女弟子身上。 厉真真当然是个女人。 自从妙因师太接掌门户后, 峨嵋的女弟子就都是削了发的尼姑。 厉真真却是例外。 惟一的例外。 不仅如此, 妙音师太对底下弟子的约束堪称变態。 她门下的弟子也和她一样, 守戒、苦修、绝对禁慾、绝对不沾荤酒。 可在这种情况下, 同样出身於峨眉的厉真真却又是一个例外。 她几乎可以做任何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限制过她。 不过即便是如此, 江湖上的人却从来没有认为这是不合理的。 因为厉真真虽然讲究饮食,讲究衣著, 虽然脾气暴躁,飞扬跳脱, 却从来不会做错事, 就好像太阳从来不会从西边出来一样。 正是因为如此, 她为峨眉爭得声名和荣耀, 几乎已经比別的门户中所有弟子加起来都多。 不过让谢流云在意的还不仅仅只是这些。 更为重要的是, 这个女人有野心!! 无比巨大的野心!! 原著的剧情中, 厉真真虽然也加入了天尊, 成为其中一员。 但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她加入天尊, 只是为了利用它,让自己成为武林联盟的盟主。 正是因为如此,在谢流云看来, 从某种程度来说, 说厉真真就是慕容秋荻的另外一个翻版, 自然也是一点都不为过。 此次论剑大会, 既然是邀请全天下年轻的剑道高手, 那峨眉让厉真真前来自然不是什么令人感到奇怪的事。 之所以会感到有些意外, 只不过由於刚来这里的时候, 见到的差不多都是男性, 才让谢流云差点忘了有厉真真这么个人了。 对於这个在江湖上存在感相当足的姑娘, 自己以后自然难免会有交集。 所以趁著现在这个机会先认识一下,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一念及此,谢流云便不再想这个事情。 在简单登记完后, 便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 .... 比赛按照抽籤的顺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大概是两个时辰之后, 便轮到了谢流云上场。 然后他就在台上看到了厉真真。 不得不说, 厉真真的確是个相当好看的姑娘。 今天她穿著的是件水绿色的轻纱长裙, 质料、式样、剪裁、手工,都绝对是第一流的。 裙子上半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 刚好露出一截细白如瓷的脖颈和一道浅浅的锁骨线, 腰间束著一条同色系的丝带, 將她的腰身收得盈盈一握。 虽然並不很透明,可是在这样明亮的阳光下, 那层轻纱便像是被光线穿透了一般, 隱约看得见她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腿。 尤其是在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的时候, 她站在那里, 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光晕。 那件水绿色的纱裙在风中微微飘动,衣袂翻飞间, 像是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雾笼罩著她的身体, 將那曼妙的轮廓勾勒得若隱若现, 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这让她一出场,就瞬间成为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厉真真似乎十分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状態。 刚一上台,她先是环视了一圈四周, 继而看向谢流云,笑著开口: “你叫谢流云,对不对?” “姑娘认得我?” 谢流云带著几分诧异回应。 “当然了。” 厉真真笑著点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 还知道你曾经用一根树枝,就打贏了那个一剑穿心高通。” 谢流云闻言不由得苦笑: “看来姑娘的消息的確灵通。” “你今天有没有带树枝?” 厉真真紧跟著问。 “不好意思,今天好像没有。” 谢流云亮了亮手中的寒枫。 厉真真看了一眼那柄剑, 又看了一眼谢流云,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 她微微嘟了嘟嘴, 而后突然娇嗔了一句: “那岂不是很不公平,你跟高通他们打用树枝, 打我却用剑!” 谢流云微微一怔。 好傢伙, 难怪一上来跟自己聊天呢。 原来重点在这里。 这个厉真真果然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起码,她与慕容秋荻一样, 很懂得利用她的优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即便贏了你,也胜之不武咯。” 谢流云苦笑著回应。 “当然。” 厉真真重重点了点头,脸色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来。 “好吧,” 谢流云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不用这把剑跟你打。” 话音刚落,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將握剑的左手, 连同那柄寒枫剑,一齐背到了身后。 这个举动自然是让台下眾人不由得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要知道, 厉真真的剑法,虽然在年轻一代不能算登峰造极, 却也绝对是出类拔萃。 作为峨眉派掌门妙音师太的关门弟子, 厉真真七岁上山,十五岁出师,三年间在蜀中一带罕逢敌手。 她的剑轻盈灵巧, 走的是峨眉派一脉相承的轻灵路子, 招式连绵不绝,如水银泻地,让人防不胜防。 这个叫谢流云的年轻人居然真的如此托大, 要用一只手跟她打!! 就连看台上的慕容秋荻都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不是在为谢流云担心,而是在为他生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可她確实在气。 或许是气他明知厉真真是在激他,却还是上了当; 或许气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让步; 或许气他对自己那么冷静、那么警惕、那么不假辞色, 对別人却这么大方、这么好说话。 而此刻台上, 厉真真显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就在谢流云背手的一瞬间, 她动了。 但见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脚尖在擂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像一支离弦的箭,朝著谢流云飞射而去。 水绿色的纱裙在空中展开, 像是一朵忽然绽放的绿色的花。 “看剑!”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尾音还在空气中迴荡, 剑光已经到了谢流云的面前。 第33章 偷天换日(周二,最关键的一天,求追读!!!) 厉真真招式一出, 台下人又是一阵惊呼。 他们都知道那罗剎仙子的剑很快, 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那剑光从出鞘到笼罩谢流云周身, 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工夫。 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剑的轨跡, 只觉得眼前一花, 擂台上便已经炸开了一片银白色的光幕。 几乎是顷刻之间,谢流云已然被剑光笼罩。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像是有人將一树梨花在狂风中瞬间吹散, 漫天的花瓣旋转著、翻飞著、从四面八方同时朝著同一个中心涌去。 此时此刻, 若是谢流云手中有剑,或许还能有还手的机会。 可眼下,他將手连带著手中的剑背过了身去。 这种情况下,別说出剑抵挡,便是拔剑都来不及了。 眼看谢流云就要在这快若闪电般的攻势下落败,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却见得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 然后, 十分突兀地, 伴隨著这个动作, 漫天的剑光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就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在绽放得最绚烂的那一刻, 被人猛地盖上了盖子,所有的光都被关在了黑暗里。 等眾人再回过神来才诧异地发现, 厉真真的剑, 居然已经被谢流云的的手指夹住了。 它此刻安安静静地停在谢流云的两指之间,纹丝不动, 像是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 所有的凶猛和暴烈都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顷刻之间,全场譁然! 这.....怎么可能?!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倒吸冷气的声音,椅子被猛地推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有人瞪大了眼睛忘了坐下,有人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 厉真真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又惊又怒之下,她的一整张俏脸已然憋得通红。 因为就在刚才, 即便是她也完全没看清谢流云是怎么做到的。 她只是看到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然后,手中的这柄剑仿佛被一块看不见的磁铁吸了过去, 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跡, 乖乖地落入了那两指之间。 她用力往回抽剑,手腕使足了力气,甚至动用了內力, 可那剑却始终安安静静地夹在谢流云的两指之间, 像是在那里生了根一般。 “我什么?” 谢流云笑了笑。 “这次我连树枝都没用,姑娘总不能再说些什么了吧。” 厉真真涨红了脸, 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眼睛瞪著谢流云, 那双方才还带著笑意和狡黠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羞恼和不甘。 就当眾人以为她要认输的时候...... 异变再生!!!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流云那两根手指上的时候, 谁也没有注意到, 厉真真左手的袖中忽然滑出了一柄短剑!! 万万想到, 她还有后手! 直到这一刻, 眾人这才明白,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表演。 那又惊又怒的表情,那涨红了脸的羞恼,统统都是演出来的。 —这一切, 都只是为了让谢流云放鬆警惕, 为这左手袖中蓄势待发的一剑爭取时间。 或许从一开始, 她的长剑就只是迷惑对手的障眼法! 这短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就在眾人暗自感慨之时, 短剑已经刺出! 此时, 谢流云的右手夹著厉真真的长剑, 左手背在身后, 整个人的正面完全暴露在那柄短剑的攻击范围之內。 面对如此猝不及防又角度刁钻的一剑, 他几乎是必败无疑!!! 此时此刻, 几乎所有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 然后...... 只听见“叮”的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厉真真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肘被人轻轻一托。 那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极轻极柔, 就像有人用手指在她肘关节最脆弱的那条骨缝上拂了一下, 不疼,不麻, 可她的整个手臂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紧接著,她的身体失去了重心。 那股托在她手肘上的力道像是一阵温柔而不可抗拒的风, 將她整个人带著往前一送, 她的双脚离开了擂台地面, 身体在空中不由自主地翻转了半圈, 裙摆和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是一只被惊飞的、水绿色的蝴蝶。 等她整个人再拿稳重心、双脚重新踩在擂台上的时候, 眾人却无比诧异地发现, 方才还握在厉真真手中的短剑, 此刻已经出现在了谢流云手里。 顷刻之间,全场死寂。 那安静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竹林里的风也停了,铜铃也沉默了, 整个演武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方才那招空手夹剑还能被理解为“眼力过人”“运气好”的话, 那这一手夺短剑,便是实在太过诡异了。 方才夹剑的时候, 眾人至少还能看到他手部的动作。 虽然整个过程十分快速, 可动作的轨跡是清晰的,逻辑是连贯的, 在场的剑道高手们只要多看几遍, 未必不能想明白其中的原理。 可刚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看清了。 厉真真的手肘是怎么被托起的? 那柄短剑是怎么从她手中滑到谢流云手中的? 这些问题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翻涌著,可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答案。 就在眾人暗自诧异之际, 看台上,慕容正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老人坐在太师椅上, 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擂台上的谢流云。 那双苍老的、经歷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 此刻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和从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到了极点的神色。 他的眉头紧锁,眉心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沟壑,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著,像是在用力克制著什么。 他看著谢流云,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字: “偷天换日,夺、剑、式!!!” 第34章 我要亲自见他 难怪慕容正会如此失態。 偷天换日夺剑式。 这一招, 在场的这些年轻人或许从未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可慕容正却太认识了! 这分明就是神剑山庄的家传绝学之一。 这招式本就是谢家剑法中相当精妙的一招, 尤其是到了三少爷谢晓峰手里,这一招更是从未失手过。 许多年前, 慕容正甚至亲眼见过谢晓峰施展过一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是因为那次的经歷太过於深刻, 以至於就在谢流云出手的瞬间, 他便已然认出了这一招! 此刻,看台之上, 慕容正看著擂台上的谢流云,眉头愈发紧皱。 慕容家的情报网遍布江湖, 正因为如此, 在谢流云跟隨夏侯星登门的当晚, 慕容正便已经得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全部信息。 从情报来看, 这个年轻人的底子的確是十分乾净。 他出生於神剑山庄边上的谢家村, 父母早亡,靠著吃百家饭长大。 至於他的剑法,情报上说,自然是从村子里的武师那里学来的。 谢家村与神剑山庄关係密切, 几代人下来,不少人与庄上的人都有往来。 偶尔得庄中之人指点一招半式,也是常有的事。 故而传下来一两招谢家剑法,自然不奇怪。 可是,即便是如此, 慕容正心中清楚地知道, 一个在村子里跟著武师练剑的少年, 也不可能如此熟练地掌握偷天换日夺剑式这一招才对。 这一招对时机的把握, 对出手的角度要求堪称精密。 即便是这个少年人真的在机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这一招, 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 將它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从年轻人出手的时机、角度、力道来看, 即便是比他当年所见的谢晓峰, 都可以说丝毫不差!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歷!! 慕容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声响。 要不是他对自己的情报网有足够的信心, 他绝对会怀疑,这个叫谢流云的年轻人, 是不是就是当今神剑山庄庄主谢王孙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否则,实在是太难解释他为什么会这一招, 更无法解释他能將这一招使得如此纯熟、如此完美。 短暂的震惊之后, 慕容正的心中隨之升起的却是一阵慌乱。 在今天之前, 他对自己的大弟子茅一云有著绝对的信心。 茅一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十六年的心血,十六年的打磨, 茅一云的剑法、內力、实战经验, 都在年轻一代中罕有敌手。 慕容正甚至在心里暗暗比较过。 七大剑派的年轻俊杰也好, 金陵的袁家兄弟也罢, 即便是武当的欧阳云鹤, 在茅一云面前恐怕也撑不过五十招。 可是眼下, 这个叫谢流云的年轻人, 却让慕容正感受到了威胁。 如果,真的如他心中猜测的那般, 对方对谢家剑法的掌握真的已经到了如此程度的话...... 慕容正只感觉心臟没来由地一紧, 连带著心跳都在那一剎那跟著漏跳了半拍。 他自己的身体条件,他自己自然是最清楚。 这次的论剑大会, 可以说就是实现他心中计划最好的, 也很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 一旦这个机会错过的话..... 慕容正不由得轻轻晃了晃脑袋, 强迫自己不去想后面的结果。 不行,不管怎么样, 绝对不能让他坏了自己的计划!! 念头落下,慕容正对著身后轻轻摆了摆手。 身后侍者见状, 立刻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凑过身来,將自己的耳朵贴近慕容正的嘴边。 “今天的比赛还要多久结束?” 慕容正小声问,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侍者一人能听见。 “回稟老爷, 按照现在的进度算,大约还要两个时辰。” 侍者回答。 “嗯。” 慕容正微微点头,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的谢流云身上,眼神微微闪动。 “结束之后, 你去找台上那位谢公子。 然后將他带到我的书房去, 我要亲自见他!” 他低声开口吩咐道。 “是。” 侍者点头,退后了一步,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 ...... 与此同时,擂台之上。 谢流云手持短剑,正在中央的位置。 他那持剑的坐手此刻依旧背在身后, 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笑著看著眼前那个漂亮的姑娘。 而他面前的厉真真却是手握长剑, 带著些许茫然看著他。 那双方才还亮晶晶的、带著狡黠笑意的眼睛, 此刻变得空洞而涣散, 像是在看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片刻之后,她终於回过神来。 “你......你欺负人!” 她对著谢流云大喊, 声音又尖又脆, 眼泪汪汪的,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说话的时候,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 那副委屈的样子足以让稍微定力差点的男人心生愧疚, 恨不得立刻跪下来道歉。 这一行为, 自然也是引得台下男性看向谢流云的目光顿时变得充满敌意。 “啊?” 谢流云无奈耸了耸肩。 “冤枉啊,厉姑娘, 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 自始至终没有用过手中的剑啊。” 听得这话,厉真真情绪变得愈发激动: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欺负人!!”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细细的呜咽声, 那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著转, 仿佛隨时都会滚落下来一般。 当然,这其实也是她偽装的一部分。 她看似整个人情绪已经完全崩溃, 可实际上,她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著谢流云。 那余光极其隱蔽, 隱蔽到若不是谢流云一直在注意她的眼神,根本不会察觉。 她在等,等一个机会, 等他疏忽的那一刻,准备隨时再次出手。 可惜,谢流云显然不可能再给她任何机会。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擂台之上却是寒光一闪。 待眾人反应过来, 一柄短剑已然抵在了厉真真的咽喉处。 那柄短剑,自然便是谢流云手上的那一把。 “厉姑娘,承让了。” 谢流云看著厉真真泪汪汪的眼睛,笑著开口道。 第35章 慕容正 “我输了。” 说话间, 厉真真又是狠狠瞪了谢流云一眼。 她几乎是咬著牙说出的这三个字, 而后甚至还没等台上的人宣布结果, 她便气鼓鼓地转身下了擂台, 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擂台咚咚作响, 那副气冲冲的模样,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姑娘。 不过就在她下了擂台的那一瞬间, 脸上的表情却在剎那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看向擂台上那个正被侍者引著往台下走的青衫身影,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另一边。 大抵是厉真真在台上的表演过於有感染力了, 下了台的谢流云,瞬间感觉自己被带有满满敌意的目光包围。 不过对此谢流云自然是完全不在乎, 下台之后, 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倚著栏杆,远远地观看后续的比赛。 当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竹林的影子被夜色吞没, 擂台四角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冷的声响。 第一天最为出彩的,自然还是欧阳云鹤。 这一轮中, 他抽到了实力同样不俗的华山派代表,梅长华。 华山奇险,剑法也奇险。 华山的弟子一向不多, 因为要拜在华山门下, 就一定要有艰苦卓绝、百折不挠的决心。 当代的华山掌门孤僻骄傲, 对门下的要求最严,从来不许他的子弟妄离华山一步。 梅长华却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走动江湖的一个, 因为掌门对梅长华有信心。 自然的, 对於这次论剑大会, 梅长华几乎是带著必定夺魁的信念来的。 可惜,他遇到了欧阳云鹤。 对战伊始, 双方难分难解,剑来剑往,屡屡出奇招。 梅长华的剑如华山险峰,陡峭凌厉, 每一剑都像是从悬崖上劈下来的,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可欧阳云鹤却像是山间的一缕清风,来无影去无踪, 梅长华的剑再快、再险、再猛,到了他面前, 都被他那轻描淡写般的化解给消弭於无形。 一番精彩的打斗之后, 比试最终以梅长华力竭认输而结束。 不过相比於眾人的关注点, 谢流云却更在意不显山不露水的茅一云。 欧阳云鹤剑招虽然华丽,招式精妙,可他的剑太“满”了。 每一招都想做到最好, 每一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像是一幅用尽了所有顏色的画, 画面艷丽,却少了那么一点余味。 可茅一云不同,他的剑收放自如,举重若轻, 该快的时候快到极致,该慢的时候慢到从容,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量, 像是高手写意,几笔便勾勒出了山川的气势, 剩下的留白,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两相对比之下,孰强孰弱自然也是一目了然。 首日大比结束,擂台上的人渐渐散去, 谢流云拍了拍衣襟,正想回住处,却被一侍者拦住了去路。 “谢公子,我家老爷想要见您,请隨我来。” 他直截了当对著谢流云开口。 谢流云闻言,倒也没太多意外。 其实在慕容正公布奖励的时候, 他便已经明白了这位慕容家主的用意。 將剑庐作为彩头,將论剑大会作为台阶, 表面上是为慕容家选一个女婿, 实际上,不过是给某个人铺路。 既然如此, 这位老家主找上他,自然也是迟早的事。 慕容正的书房位於庄园深处, 远离前院的喧囂和热闹。 四周幽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的竹林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穿过几个门洞,绕过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便来到了书房外面。 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灰瓦白墙, 檐下掛著一盏昏黄的灯笼, 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將门前的石阶照得明明暗暗。 “我家老爷就在里面。” 侍者在门前停下脚步, 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而后便退后几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谢流云上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內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混著老木家具特有的、经年累月的陈香。 然后他看到了慕容正。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与这位老者接触。 老人坐在书案后面, 一身青灰色的便袍。 他的一头鬚髮已然花白, 腰板虽挺直, 可那张脸上的皱纹比远看时更深、更密, 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老地图。 此刻的他不像在擂台上时那么神采奕奕, 而是带著一种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显露出来的、疲惫的老態。 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 像两盏在深夜里燃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这使得他虽然比之前看上去更加苍老,却也更加威严。 “谢少侠,坐。” 见谢流云进来, 慕容正衝著他微微一笑, 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同时,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手腕轻轻一倾,將眼前的两只空杯都斟上了七分满。 茶汤金黄透亮,在白瓷杯中显得格外清润, 一股淡淡的茶香隨著热气蒸腾而上,是上好的铁观音。 待谢流云坐定, 慕容正將杯子推到他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 整个过程中,谢流云注意到了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可即便如此,他一连串的动作却依旧十分稳当。 “今日擂台之上,谢少侠的手段好生了得。 实在是叫老夫颇为佩服啊。” 慕容正笑著开口,语气和蔼而亲切, 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对一个出色的晚辈说话。 说话间,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十分鬆弛,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是透过杯沿,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谢流云。 谢流云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目光平视著慕容正,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慕容庄主,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在下以为,您不妨说话直接些。” 沉默半晌之后,他才开口, “不知道您此番找我,所谓何事?” 第36章 谈判 夜色渐深。 书房之中, 慕容正听得谢流云的话,脸上微微一变。 他自然是没想到, 这个年轻人一上来便会如此直接。 沉默了片刻之后, 老人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在口中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咽下。 而后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谢流云, 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里, 不再有方才的慈祥和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裸的审视: “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流云闻言微微一笑。 “这个问题,我想庄主您或许比我自己更清楚吧。” 他开口回答道。 慕容正微微一愣。 他自然没有想到, 这年轻人不但功夫了得, 一张嘴巴也是如此厉害。 简简单单一句话, 不仅点出了慕容家的情报系统, 甚至还道破了慕容正话中藏的真正目的。 “你知道,老夫不是问这个。” 见年轻人如此, 老者只能开门见山。 “老夫想知道, 你为什么会神剑山庄的独门绝技!” 面对这般质问, 谢流云却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靠在那把硬木椅上, 姿態閒散而放鬆, 仿佛慕容正问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一样。 片刻之后, 他微微笑了一下,继而慢悠悠地开口道: “这个事情其实说出来您都未必信。 晚辈小时候有幸得到过谢庄主的指点, 然后我就学会了。” 这番话自然是他隨口编的。 乍听之下,这个回答似乎十分粗糙。 可是仔细想想,却根本没有任何破绽。 一个在神剑山庄关係密切的谢家村出生长大的少年, 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神剑山庄庄主的指点, 学会了一招半式谢家剑法, 这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更何况,以而今两家人的交情, 这种事情此时此刻根本没办法验证。 慕容正自然也明白这个逻辑。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指望人家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想借著这个问题, 给对方製造足够的压力,好让他更方便达成最后的目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 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將他后续的准备话语全部堵死! 慕容正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是盯著谢流云, 那双苍老的、阅人无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仿佛想將他整个人完全看穿。 后者则是坦然回望著他, 目光平静而清澈,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老人看了很久,终於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么看来,谢公子当真是天赋异稟。” 飘飘地说了一句,便將这个话题彻底带了过去。 听得这话, 谢流云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老庄主大晚上给我请到这里来, 总不是真的只是想確认晚辈的身份吧。” 慕容正闻言轻轻嘆了口气: “都说后生可畏, 在谢公子身上,老夫可算见识到这个词的意思了。” 说完,他的神色稍稍一沉。 继而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 “老夫年纪大了,这一份基业需要有人接手。 这次大会的结果,对老夫至关重要。 所以,老夫希望你可以退出后续的比试。”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没有修饰,没有铺垫, 就这么直直地、赤裸裸地將那个要求摆在了谢流云面前。 “老夫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无礼的要求。” 说完,他又紧跟著补充道, “所以老夫可以给你补偿。 任何要求,只要老夫能够做到, 银子、地位、名声、功法, 只要是你开口,老夫不还价。” 在他说话的时候, 谢流云就这么静静看著慕容正, 看著那张苍老而苍白的脸。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將老人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 沉默了片刻后,他出言回应道: “前辈能如此推心置腹,晚辈也自然不该藏著掖著。” 说完,他稍稍顿了顿, 而后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慕容正, “那我就直说了, 您的要求我不会答应。” 慕容正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脸上方才所有的慈祥与平和, 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底下那张冷硬的、带著几分铁血意味的脸。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瞳孔中闪过一道寒光, 整个人从慈祥的长辈变成了一头被触及了底线的老狼。 “年轻人,你可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开口,语气之中带著几许威胁, 那声音不高,可那不高反而更让人心寒。 就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你看不到锋芒, 可你知道它就在那里,隨时可以刺穿你的胸膛。 伴隨著他的话语,整个屋子的气压似乎瞬间低了下来。 房间之內, 那原本稳稳燃烧的烛焰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 蜡烛的火苗猛地拉长,又猛地缩回, 忽明忽暗的光线將满屋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江南大侠”慕容正, 年轻时武功冠绝江湖。 他在三十岁那年便已躋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 三十六岁接掌慕容家家主之位, 四十岁时便已被公认为江湖绝顶高手之一。 他的剑, 据说曾经在东海之滨一夜之间连破十三名当时顶尖剑客的联手合击, 剑光过处,血不沾刃。 即便是而今, 他虽年过花甲,重病缠身,內力大不如前, 可那份沉淀了数十年的气魄和威压却是实打实依旧存在的。 这些东西非但不会隨著他的老去而消亡, 反而会隨著时间的积淀,变得愈发浑厚。 这样一个曾经站在江湖顶端的人物, 即便是老了、病了、不復当年之勇了, 也绝对是不容小覷的。 只是哪想到, 对於眼前老者的转变,谢流云却是仿佛完全没有看到。 他就这么静静坐在那里,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不紧不慢的模样。 “我当然知道。”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语气不慌不忙, “但是我也要提醒前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慕容正那双苍老的、带著寒意的眼睛, 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您可別忘了,您举办这场大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37章 阳谋 慕容山庄。 书房內。 伴隨著谢流云话音落下, 慕容正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盯著眼前的年轻人看了良久, 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很短, 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 將他脸上那层冷厉的、狰狞的神色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方才那股凌厉的、咄咄逼人的气势, 在这一刻泄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个花甲老人的苍老和无力。 之所以如此, 自然是因为, 谢流云方才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实则精准无比地戳中了问题的关键。 这个关键概括起来,便是两个字: 目的!! 这次大会的目的, 是为了给茅一云一个名正言顺的接班理由。 关键不在“接班”,而在“名正言顺”四个字上。 茅一云是外姓,想要接手慕容家,必须有足够让所有人闭嘴的资本。 而技压群雄、夺得论剑大会的魁首,就是最无可爭议的资本。 这就意味著,这场大比容不得任何的把柄和破绽。 每一场比赛都必须堂堂正正,每一个对手都必须心服口服,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因为一旦有了破绽,就会被人抓住, 被人在背后议论,被那些不服气的人拿出来说事。 到那时,所谓“名正言顺”四个字,就不復存在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慕容正举办这场大会就是在赌! 赌茅一云可以技压群雄,贏得最后的胜利。 之所以敢这样赌,自然是因为他对茅一云有著绝对的信心。 茅一云的实力,便是这场赌局万无一失的保障! 可是现在,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谢流云! 他的出现,让原本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情,第一次有了出现意外的风险。 哪怕直到现在,慕容正依旧对茅一云有信心。 可慕容正这一辈子,从来不允许意外。 哪怕只有一成的风险,他也要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因为对此刻的他来说, 这样的机会或许就只有这一次了, 他经不起任何闪失。 所以他才会找谢流云谈判,希望他退出。 为此, 慕容正甚至不惜用到了威胁这样的手段。 可是谢流云的一句话,却將他最后的手段也戳破了。 因为此刻的慕容正除了威胁,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眼下的他,是不能够对谢流云真的採取行动的。 原因,自然就在“名正言顺”四个字上面。 既然茅一云需要堂堂正正地贏下所有人, 那么作为参赛者的谢流云,就不能有任何意外。 哪怕是稍微有一点问题,被人给抓住, 即便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即便是没有任何证据指嚮慕容正动的手脚, 这个事情也会有瑕疵。 而这样的瑕疵,是他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慕容正忽然惊觉,眼前这个看似年纪轻轻的剑客有著何等的城府! 白天在擂台上, 他故意用一只手迎战厉真真, 根本不是真的被对方激將了,也不是单纯为了炫技。 而是为了三个字,存在感! 因为在此之前, 在这次的参赛者之中, 谢流云只是一个边缘人,根本没有太多人在意他。 存在感低,自然就意味著不引起关注。 不引起关注,自然便多了许多操作的余地。 因为这样的一个毫无存在感的人, 即便是因故弃赛,也根本不会掀起太大的水花。 可是经过白天那场打斗,一切都不同了。 谢流云在眾目睽睽之下, 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厉真真的剑, 又用一招匪夷所思的手法夺下了她的短剑, 最后用一只手逼得她认输。 虽然说厉真真在这一眾年轻剑客中实力算不得顶尖, 但是谢流云炫技一般的手法实在是太过於惹人注意, 以至於那一战之后, 他便已经在眾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这样的存在感,便是他最大的保护伞! 因为这种情况下,想要对他动手就根本不可能了。 他若出了任何意外, 所有人都会盯著慕容家, 所有人都会追问真相, 所有人都会將矛头指向这场大会的主办者。 阳谋!!! 这一刻,慕容正心中几乎可以完全確定。 白天的那一番行为,就是谢流云摆出的一个近乎於无解的阳谋。 显然,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慕容正这场论剑大会的目的, 也看出了这场大会的核心。 正因为如此, 他才能这般有恃无恐地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坐在慕容家的书房里, 面对慕容家的家主,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因为在踏入这间书房之前,他便算准了慕容正不可能真的对他动手。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切, 慕容正才会露出这一番表情。 此刻的他,就好像一个赌徒, 在最为关键的时刻, 被人猛地掀开了最后的底牌。 所有的虚张声势,也隨之失去了作用。 他怔怔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良久之后,轻轻嘆了口气: “你走吧。” 那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威胁, 没有了冷厉,没有了狰狞, 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 “晚辈告辞。” 言罢,谢流云起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而后转过身, 看嚮慕容正那张苍老的、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落寞的脸。 “最后,晚辈倒是有句话想送给前辈。” 他对著老人开口, 语气平淡而认真。 慕容正抬起头看向他,脸上神色愈发复杂。 谢流云微微一笑,继而开口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一味求全,未必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前辈还有一个女儿。” 话音落下,他微微点头,转身跨出了门槛。 青衫的衣角在夜色中一闪, 便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 书房中只剩下慕容正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苍老的雕像。 烛火在他面前静静地燃烧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孤零零的,长长的,像是一道无法癒合的伤口。 慕容正望著门外那片深沉的、看不到尽头的夜色, 陷入了良久的、无声的沉思。 第38章 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从慕容正的书房离开后, 谢流云站在门外的石阶上, 稍稍吐出一口气。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圆,掛在竹林上空,像一枚被人遗忘的银幣。 其实对於慕容正这样的老英雄, 谢流云非但並不反感,反倒还有几分敬佩。 一个人,能撑起一个家族几十年, 能在四大世家的明爭暗斗中始终屹立不倒, 能在那样的年纪还有胆量孤注一掷地赌上一场。 这样的人,无论站在哪个立场,都值得尊重。 但是谢流云心中清楚, 当自己答应与慕容秋荻合作的那一刻起, 就已然註定了今天局面的出现。 不过退一步来说, 自己这个做法虽然打乱了慕容正的布局, 但实际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茅一云並不是慕容家合適的接班人。 的確, 这个人忠心,能力强,剑法高超,做事沉稳, 放到任何一个位置上都是顶樑柱般的存在。 但是,他有著致命的缺点。 心重,太內耗。 什么东西都往心里装,什么话都不肯说出口, 遇到事情反覆掂量、反覆琢磨、反覆自我怀疑, 像一只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门开著,它却不相信自己能飞出去。 这样的人,自然是最理想的执行者。 你给他指令,他拼了命也会完成; 你交给他任务,他不睡觉也会做好。 但茅一云绝对不是合格的管理者。 管理一个家族,不是靠忠心和能力就够了, 需要手腕、需要魄力、需要该翻脸时翻脸、该拍板时拍板的果断。 而这些,这个人身上都没有。 更何况,他还是个外姓人。 即便是慕容正真的如愿通过这次大会, 將慕容家的家主位置传给茅一云,他也根本坐不稳。 那些慕容家的旁支宗亲, 那些追隨慕容家几十年的老人, 那些在暗处覬覦家主之位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或许慕容正活著的时候还好说, 有这座大靠山在后面撑著,没人敢动。 可慕容正一死,茅一云就是一只被扔进狼群的羊, 那些人有一百种方法把他撕碎,而他连还手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一念及此,谢流云便將这个事情放在一旁了。 慕容家的事,说到底不是他的事。 他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 剩下的,不是他能管的,也不是他想管的。 这次谈话之后, 起码在大会结束以前,慕容正无论如何是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了。 就这般,谢流云踏著月色,向著自己居住的小楼走去。 月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泛著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刚刚来到门口,他便猛地停住了脚步。 空气之中有一股陌生的味道。 这味道不属於这里。 也就是说, 自己的屋子里进人了! 谢流云的目光微微沉了沉,瞳孔在月光下收缩了一下。 显然,就是趁著刚才慕容正找自己谈话的当口, 有人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间了。 这个人会是谁呢? 谢流云的大脑飞速转动著,过滤著每一个可能的人选。 首先自然不可能是慕容正的人。 两人刚刚才谈完话, 人家总不至於这么快就又改变了主意吧。 难道是慕容秋荻的人? 也不对啊。 一般来说,都是人家让自己去找她, 可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自己的。 谢流云一边思考,一边小心地推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吱呀”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门口,让自己先適应屋子里的黑暗。 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细的银线,像是不小心洒落的霜。 借著这微弱的光, 他勉强能看清桌椅、书架、衣架等大件家具的轮廓, 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屋內一切摆设都如原样,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桌案上的茶壶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 其余的物品也没有被人动过, 甚至连椅子的朝向都不曾有丝毫改变。 如此看来,来人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不过让谢流云在意的是, 方才自己在门口察觉到的那股味道还在。 而且隨著他进入屋子之后, 那味道更为明显了!!! 一番简单探查之后,谢流云已然確定: 那个人还在, 而且现在就藏在里面的臥室里。 一念及此, 谢流云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朝臥室的方向靠近。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像是一只靠近猎物的猫,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情况。 不过当进入臥室的一剎那, 谢流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了一个重大的错误。 自己的臥室里的確有人。 但是那个人却没有藏。 因为那个人, 就大大方方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没错, 在迈入臥室的瞬间,谢流云就看到了那个闯入者。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一个没有穿衣服的,很漂亮的女人!!! 厉真真!!!! 此刻的她正侧著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被沿上, 姿態慵懒而舒展,就像一只午后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被褥只盖到她的肩头,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光滑的肩线,锁骨在月光的勾勒下清晰可见。 她眼角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 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细细密密的阴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看到谢流云悄无声息地进来, 她先是稍稍愣了一下, 继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的笑来。 谢流云整个人僵在了臥室门口。 他感觉自己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滯,一片空白。 月光下的画面太过衝击,让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仔细想来, 古龙笔下的女人,很多好像都有动不动钻人家被窝的习惯。 可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一幕, 还是让谢流云有些恍惚。 毕竟这画面...... 这.......也太刺激了吧!!! 第39章 这.....这不尷尬了吗 房间之中瞬间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 月光还是那样清清冷冷地铺在地面上, 窗外竹林的沙沙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响著, 可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 叫人连呼吸都变得有几分困难起来。 厉真真看著有几分不知所措的谢流云,突然笑了。 那笑容从她狡黠的嘴角绽开, 让她的样子像是一只发现了老鼠的猫: “咱们明明白天才交过手,你怎么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娇媚, 像是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轻轻拂过。 不得不说,厉真真的確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 將那白皙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阴影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而且她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该露的地方露,该藏的地方藏, 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亏,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得这话,谢流云只有苦笑: “我白天见你的时候,起码你穿著衣服。” 厉真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而放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对著他眨了眨眼, 睫毛在月光下扑闪了两下: “人家都这个样子了,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谢流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开口问道。 厉真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像是一朵在月光下盛放的、带著几分邪气的花。 “进了臥室,当然是睡觉。” 她出言回答道。 “可是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谢流云说。 “对啊,” 厉真真歪了歪头, “你当然不会忍心让我睡地板,对不对?” 谢流云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看了一眼那张床,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层薄薄的灰尘, 轻轻嘆了口气: “看来,只有我睡地板了。” “你......” 厉真真显然被他的话呛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整个人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眼看向那寒意传来的方向、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 谢流云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同样十分漂亮的女人。 慕容秋荻!!!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可她就是站在那里了。 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那白色比月光还要冷几分。 她站在那里,带著冷冷的目光, 穿过谢流云的肩头,直直地盯著床上的厉真真。 此刻的她像一个月下的仙子,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 月光落在她的白衣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可那仙子的身上,偏偏又带著几分杀气, 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白花, 美得让人心颤,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谢流云自然也是早就察觉到了慕容秋荻的存在。 准確来说, 从对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发现了。 从始至终她的动作虽然都很轻, 但自然瞒不住谢流云的洞察。 正是因为如此, 他才会一直站在臥室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 就那么不咸不淡地陪著厉真真演这齣双簧。 说实话,对於谢流云而言, 房间中的这两个女人, 任何一个单独出现在自己的臥室里,都绝对能称得上一件美事。 一个是峨眉派的罗剎仙子,美艷张扬,热情似火; 一个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清冷忧鬱,冷若冰霜。 但是如果两个一起出现的话...... 那不就只剩下尷尬了吗? 总不能三个人一起吧..... 等等..... 当然,要真有这个机会的话, 三个人其实也...... “起来。” 就在谢流云走神的空当,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冰冷,简短,不容置疑, 像是一道从高处落下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声音的主人自然是慕容秋荻。 这句话当然是对著厉真真说的。 厉真真看了她一眼, 那双亮晶晶的、总是带著狡黠笑意的眼睛里, 此刻多了几分怯生生的心虚。 给人的感觉, 就像是一个准备干坏事的孩子被家里的大人抓个正著。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可是.....可是我还没穿衣服.....” “我叫你起来。” 慕容秋荻似乎完全不予理会她的话语。 她的语气愈发冰冷, 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 厉真真咬了咬嘴唇,略带埋怨地看了谢流云一眼。 然后她慢慢地、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被褥滑落的瞬间, 花白的身体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像一尾跃出水面又匆忙落回的银鱼。 她飞快地扯过被子, 將自己从肩头到脚踝严严实实地裹住, 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带著几分委屈的眼睛, 活像一只被抢走了窝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猫。 “出去。” 慕容秋荻继续冷冷开口。 这一次,厉真真没有再说什么。 她裹著被子,赤著脚, 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慕容秋荻身边时, 她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最后,她也只是稍稍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一个字,低著头走了出去。 裹在身上的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花花的尾巴, 这让厉真真远去的背影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夹著尾巴逃跑的狐狸。 带到她整个人消失在门外, 谢流云转头看嚮慕容秋荻。 她站在那里, 白色的裙子在月光下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夜风吹动她鬢边几缕碎发,她也不抬手去理, 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像一尊被月光冻住了的冰雕美人。 “你这又是何必呢, 再怎么著,起码等人家穿上衣服。” 谢流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地开口。 慕容秋荻闻言抬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笑容完全不同。 那里面没有幽怨,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可是不知怎么的,却看的人心里发毛。 “你觉得,她好看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对著谢流云开口问道。 第40章 以子之弟,攻子之伯 臥室之內。 看著眼前的慕容秋荻,谢流云突然心生感慨。 前几次见面,她每一次的出现都足够惊艷。 马车里的幽怨, 像一朵在夜风中摇曳的白莲,柔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小院中的仙气, 月光下煮酒端坐,宛若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沾半点尘埃; 阁楼上的柔弱,泪光盈盈,欲语还休, 將一个受惊女子的无助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次的她都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美玉,光彩夺目, 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每一种表情都精確到毫釐,仿佛她天生就该是那个样子。 可正是因为太完美了, 完美到没有任何破绽,反而让人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反倒是这一次,她的打扮素净了许多。 一袭白裙,不施粉黛, 连髮髻都只是简简单单地挽著。 没有珠翠点缀,没有华服加身,乾乾净净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宣纸。 可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月光从窗外铺进来,落在她身上, 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的光晕中。 少了那些刻意的修饰, 反而让她骨子里的那份清冷和倔强自然地流露出来, 这样的她,竟比那些精心设计过的模样更耐看了几分。 仔细想来, 前面几次的她都是精心装出来的姿態, 相比之下, 眼下的样子倒是多了几分真实的鲜活感。 一念及此,谢流云忽然笑了: “好看是好看,只不过......”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隨之深了几分。 慕容秋荻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焦急神色来。 “只不过什么?” 她出言催促道,语气比方才急了几分,连声音都微微拔高了。 谢流云看著她,脸上露出几许坏笑: “只不过, 你要是像她方才那般模样, 你绝对比她更好看。” “你?!” 听得这话,慕容秋荻居然感到一时语塞。 她的脸在一瞬间涨红,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像是一朵被火烤过的白花, 白皙中透出一层粉嫩的、带著温度的緋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的她显然已经清楚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混蛋分明是在调戏她!! 不过很快, 慕容秋荻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 她深吸一口气, 將那口涌到喉咙的气息又咽了回去: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她衝著他笑了笑, 那张精致的脸上,仿佛又一次带上了一层面具。 谢流云笑著耸了耸肩: “君子怎么了? 子曰:食色性也!! 君子就不能看漂亮姑娘了?” 慕容秋荻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愈发无语。 “我不管,”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蛮横起来, 方才好不容易重新建立的偽装, 似乎也在这一刻再一次的消散。 “反正不管怎么样, 你以后都要离那个厉真真远点。” 听得这话, 谢流云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怎么,你吃醋了?” 慕容秋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不重,甚至带著几分娇嗔, 可她的声音却是端著的,努力维持著一本正经的腔调: “我的意思是,她这个人很不简单。 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咱们的合作可就谈不成了。 我可不希望, 好不容易物色到的帮手就这么稀里糊涂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谢流云闻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就多谢姑娘提醒了。” 话虽这般说, 可是脸上的笑容却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真实想法。 慕容秋荻被他这般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 不知为何,俏脸居然又微微一红。 那红色来得突然, 像是春天里第一朵桃花在不经意间绽开了, 浅浅的,粉粉的, 衬著她白皙的肤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事要说。” 她赶忙清了清嗓子, 將那丝不自然从脸上赶走, 而后正了正神色开口道。 谢流云闻言也不再逗她, 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 “既然如此,姑娘请说。” “方才,是不是我父亲找你过去?” 慕容秋荻开门见山,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谢流云点头。 “他是不是想让你放弃后续的比赛?” 她接著问。 “没错。” 谢流云回答。 慕容秋荻的神色微微一紧。 “你怎么回答?” 她继续开口询问。 “我当然是拒绝了, 毕竟,我之前都已经答应过你了。” 谢流云爽快回应道。 慕容秋荻笑著瞥了他一眼: “算你识相。” 不过,她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收敛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神情。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看向谢流云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 “所以,你应该知道这次最大的对手是谁了?” 她问。 “当然。” 谢流云点了点头, “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 我这次最后对上的, 应该就是你的那位大师兄,茅一云吧。” “对。” 慕容秋荻肯定道。 说完,她稍稍停顿了片刻, 继而她抬起头, 目光直视谢流云,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知道你的剑法很高明, 但是我师兄厉害的,可不仅仅是剑。” “哦?” 谢流云挑了挑眉毛。 “我父亲可不仅仅只是传了他剑法, 而且还將我慕容家的绝学,也一併传给了他。” 慕容秋荻一边开口, 一边伸手把玩著面前的白瓷茶杯。 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 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滑动著。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跟著, 她掌心中的茶杯居然就这般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 不是炸开,不是崩裂, 而是像一块被时间风化的石头, 在某一刻终於撑不住了,从內部开始瓦解。 先是出现一道道细如髮丝的裂纹, 然后裂纹迅速蔓延、交错、扩张, 最后整只茶杯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 从她的指间簌簌落下, 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以子之弟,攻子之伯...... 这,才是他的绝招!” 慕容秋荻看著一桌子的碎屑, 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第41章 餵招 夜色更沉。 月亮不知何时隱入了云层, 窗外只剩下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 连竹林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只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房间之內, 谢流云看著桌子上的一地碎片,陷入沉思。 他当然知道茅一云已然尽得慕容正的真传。 自然也知道江南慕容家压箱底的本事, 便是类似於斗转星移一般的功法。 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是即便如此, 当亲眼看到慕容秋荻將这功法施展出来, 谢流云还是感到了些许诧异。 显然,眼前的杯子绝对不是简简单单被內力震碎的。 若是內力强震, 碎片应当四散飞溅,声音也应该清脆响亮。 可方才那杯子是无声无息地瓦解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內部將它掏空了, 让它自己撑不住自己,从里到外碎了个乾乾净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不是蛮力,而是一种巧劲, 一种將力量渗透到物体內部, 在最脆弱的地方引发连锁反应的精妙手法。 从这个角度来看, 慕容家的一门功法, 远比简单的“借力打力”要复杂深奥得多。 而眼下,自己的剑法虽然已初入剑意层次, 可是如果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对上这功法, 他未必就有绝对的胜算。 “你看明白了吗?” 半晌,慕容秋荻的声音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 说话的时候,她抬头看向谢流云, 目光里带著一丝期待,也带著一丝担忧。 谢流云闻言並没有马上回答。 思忖片刻之后, 他看著桌上的碎片,缓缓开口: “光看或许不够, 我想自己亲自体验一下。” “好。” 慕容秋荻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言罢,她將左手收在腰间,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朝外,五指自然舒展, 像是在托著一团看不见的、柔软的东西。 “小心了。” 见对方已然摆好架势, 谢流云直接並指为剑,刺嚮慕容秋荻。 后者十分自然地抬手,用手掌去托那剑指。 这轻飘飘的一掌,看似绵软无力, 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慢悠悠地飘向那道凌厉的剑指。 可谢流云的指尖刚一触到她的掌心,便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向外推的,不是向內吸的, 而是一种旋转的、扭曲的形態。 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 將他的力道一点一点地卷进去之后,又甩到一边去。 谢流云只感到自己笔直刺出去的一指,完全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偏移。 明明是指向前方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左侧; 明明力道是向前的, 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拽了一把,整个人的重心都跟著歪了歪。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像是你明明走在一条笔直的路上, 脚下的地面却忽然自己转动了起来,將你带向了另一个方向。 情急之下,他只好连连抖动手腕,使出变招! 而伴隨著这个动作, 他的指尖居然爆发出一股更加霸道的气场来。 谢家剑法,天地俱焚! 这一剑,是谢家神剑中最为刚猛霸道的一式, 不讲技巧,不讲变化,只讲一个字, 破!!! 破开一切阻挡,破开一切防御,破开一切花哨和虚妄, 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將面前的一切尽数摧毁! 此招一出, 慕容秋荻脸色微微一变。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极力运转功法,手掌翻飞, 掌心中的那股漩涡疯狂地旋转著, 试图將这股狂暴的力量引开、卸掉、化解。 可那道剑意太过刚猛,太过霸道, 像是一柄烧红了的铁锤, 砸在她那层柔韧的、像是蚕丝般的劲力上, 將她的功法一层一层地撕开、烧穿、粉碎。 最终,两根手指突破了她的手掌,在她的胸前停下。 指尖离她的衣襟不过一寸, 那股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 落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慕容小姐,得罪了。” 谢流云深吸一口气,將两根手指收回。 “你的剑法,的確很厉害。” 慕容秋荻看著眼前的谢流云无奈地笑了笑, 继而,脸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我要跟你说的是, 我自己对这门功法的掌握,只能说一般。” 她抬起头,看著谢流云,认真地说, “我师兄施展这门功法时,效果起码是我的三倍。” 谢流云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倍。 慕容秋荻对招式的判断一向精准, 她说三倍,那就是三倍,只会多,不会少。 方才自己使出的, 已然是谢家剑法之中威力最大的一招。 那一剑,以力破巧,以刚克柔, 用最霸道的剑意强行撕开了慕容秋荻的防御。 可如果那股巧劲再往上翻三倍呢? 自己还能不能如方才那般破开, 谢流云並不清楚。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说话间,慕容秋荻已经站了起来。 临走之时, 她低头看著仍坐在椅子上沉思的谢流云,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该做的我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话音落下,她的人已经飘然离去, 衣袂在门口一闪,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只剩的谢流云看著桌上的碎片,久久没有动。 眼下,慕容正已然看出了自己的门路。 既然慕容秋荻可以帮自己餵招, 那么慕容正自然也可以帮茅一云餵招。 如果是这样,那么最终对决的时候, 处於不利位置的便一定是他。 既然如此,最好的法子便是, 基於感悟的剑意,创出属於自己的剑招! 不是谢家神剑的翻版, 不是任何一门已有的剑法的变种, 而是完完全全属於他自己的剑招。 只有这样, 才能將最终一战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一念及此, 谢流云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沉浸於自己的世界。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后探出了头, 清冷的月光再次铺满了窗台, 將桌上那些碎瓷片照得闪闪发亮, 像是散落一地的、死去的星星。 第42章 一剑 大会次日。 经过昨天的激烈角逐, 三十余人已淘汰大半,只剩下十六人。 这十六人,无一不是各门各派的精英翘楚, 能走到这一步的,手底下自然都有几把刷子。 这一场依旧还是抽籤决定对手。 谢流云这一场抽到的对手是欧阳云鹤。 拿到签的瞬间, 他看著上面的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果然,就如自己猜想的那般, 那慕容正儘管不会在大会上搞什么大动作, 但是小动作倒是有。 他是最后一个抽籤的, 而手里这根签,分量上明显比之前那些稍微重了一些。 那差別极细微, 若不是他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竹籤的材质、长度、粗细都与其他的无异, 唯独在末端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的漆。 那层漆不重, 却足以让它在签桶中沉到最底部, 成为最后一根被抽走的签。 显然,让自己对上欧阳云鹤,是慕容正最想看到的结果。 若是能够借欧阳云鹤的手击败自己,自然是最好。 即便是没有成功, 也能借欧阳云鹤进一步试探自己的实力, 儘可能逼出他更多底牌, 在此基础上顺便再消耗一波体力, 为后续的决战铺路。 一石三鸟, 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不过谢流云对此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既然是要打到最后,打谁不是打? 他收起竹籤,转身走向休息区, 而后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等待著属於自己的那一场。 几轮比斗下来,很快便轮到了他与欧阳云鹤的这场。 两人刚一亮相,便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毕竟谢流云昨天的表现,实在是赚足了眾人眼球。 这些人自然想知道, 面对欧阳云鹤这样的公认顶尖高手,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还会有何等表现。 欧阳云鹤一袭月白道袍, 手持松纹古剑站在擂台中央,气度不凡。 上台之后, 他对著谢流云微微拱手,声音清朗而洪亮: “昨日谢兄弟的手段,著实让在下佩服。 今日能与谢兄弟切磋,是在下的荣幸, 待会定要与谢兄弟好好討教两招。” 谢流云自然也是客气道: “哪里哪里,欧阳兄实在是太客气了。 武当太极剑法名震天下,在下仰慕已久, 今天还望欧阳兄多多指教才是。” “那就,请!” 欧阳云鹤说完,向后退出两步,拉开架势。 但见他將松纹古剑横於身前, 左手剑诀一引,双膝微曲,重心下沉, 整个人像是一棵扎根於大地的老松,稳如磐石。 武当太极剑法, 讲究阴阳相生,动静结合, 进可攻,退可守, 招式连绵不绝,圆融无碍。 欧阳云鹤无疑已完全精通这套剑法。 架势摆开的那一刻, 他的周身仿佛生出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 每一个角度都被他那柄松纹古剑封得严严实实,近乎无懈可击。 谢流云隨之拔剑! 这是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亮出寒枫。 剑身通体银白,在阳光下泛著刺目的寒光。 剑刃上那层薄薄的、像是霜一样的东西隨著剑身的抽出而微微流动, 仿佛它不是一柄死物, 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正在甦醒的东西。 伴隨著长剑出鞘, 冷冽的剑光让周遭的空气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丝丝缕缕寒气繚绕在剑身周围, 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七彩的、近乎虚幻的光晕。 “欧阳兄,得罪了!” 话音落下,谢流云率先出手!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他的剑从腰间刺出, 剑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的啸叫, 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在最高音处猛然断裂。 欧阳云鹤只感觉眼前寒光一闪,那剑已然到了眼前。 好快!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暗嘆一声, 隨即手隨心动,松纹古剑微微一侧,准备变招抵挡。 他练了十几年的太极剑法, 早已將“以静制动、后发先至”这八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无论对手的剑多快,他都有信心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恰当的反应。 可就在他准备变招的那一剎那...... 他诧异地发现, 谢流云消失了!!!! 不是慢慢地后退, 不是侧身闪避,不是在擂台上移动到另一个位置。 而是消失!!!! 连人带剑,从眼前彻底消失了,像是被阳光蒸发了一样! 这....怎么可能?! 欧阳云鹤的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五个字, 一股寒意便从他的后颈爬了上来。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挥剑格挡, 可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出, 便感觉咽喉处一阵冰凉。 不知何时, 那寒枫的剑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剑刃离他的喉结不到一寸, 剑尖微微上挑,正对著他下頜的弧线。 安静!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如果昨天谢流云的表现算是惊艷的话, 那么今天,就是震撼!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让人无话可说的震撼! 欧阳云鹤,武当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公认的夺冠热门。 在谢流云面前, 居然一招没出,就输了! 不是险败,不是惜败, 不是鏖战数十回合之后力竭而败, 而是连剑都还没来得及出招,就已经输了。 从谢流云拔剑到剑架在欧阳云鹤脖子上, 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工夫, 快到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一切,却是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欧阳兄,承让了!” 在全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谢流云將长剑缓缓收回剑鞘。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剑,不过是他寻常不过的一次出手。 欧阳云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保持著那个准备变招的姿势, 松纹古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扬,像是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收剑,双手抱拳,朝著谢流云深深一揖。 “谢兄弟剑法通神,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他对著谢流云开口, 声音里带著一种真诚的、发自內心的敬佩。 第43章 茅一云 在一眾或诧异或惊愕的目光中, 谢流云走下擂台。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眾人, 却在看向西北角落的时候,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茅一云。 那人依旧站在昨天那个位置。 半身隱在廊柱的阴影中,半头花白的头髮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果然在看他。 早些时候,谢流云便已然观察过这个慕容家的大弟子。 他一向十分低调, 从不主动与人攀谈, 等待比赛的时候,一般也都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闭目养神。 可此刻,那双平日里半睁半闭、仿佛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眼睛, 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谢流云。 这是两人第一次眼神交匯。 只不过这一次对视的时间並不长, 因为很快, 谢流云便转过头看向高台。 慕容正果然也在看他。 老人坐在看台最高处的那把太师椅上, 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著膝盖,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谢流云身上。 谢流云毫不掩饰地对著老者咧嘴笑了笑。 这个略带挑衅的行为, 让后者自然是不由得重重咳了几声。 显然,谢流云方才的那一剑, 算是让慕容正那点小心思完全作废了。 .... .... 又是两场比试之后, 便是茅一云上台。 他这次的对手是点苍派的吴涛。 点苍山明水秀,四季如春, 门下弟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拜师学艺,受山水滋养, 大多数都是温良如玉的谦谦君子, 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对名利都看得很淡。 点苍的剑法也如其人, 轻云飘忽,行云流水,飘逸出尘,却很少有致命的杀招。 可是江湖中却没有谁敢轻犯点苍的人。 因为点苍有一套镇山的剑法, 七七四十九式连环剑,七人联手,攻守兼备,天衣无缝。 这套剑法一定要七人联手, 才能显出它的真正威力, 一人使是一道溪,七人使便是一条江。 所以点苍门下,每一代都有七大弟子,江湖中人总是称他们为“点苍七剑”。 百年来,每一代的“点苍七剑”中,都有剑法精绝的好手。 吴涛就是这一代七剑中的佼佼者, 正因为他的剑法在七人中最为出眾, 也是点苍派此次论剑大会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 双方照例行礼之后,吴涛率先出手。 虽然自己的对手不显山不露水,但他自然不会轻敌。 只一出手,便是点苍的绝技。 但见得那剑影飘忽, 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角度极为刁钻, 每一剑都奔著对手意想不到的位置刺去。 就当眾人好奇茅一云要如何应对的时候, 他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双手自然下垂, 整个人像是一根钉在擂台上的木桩,不闪不避,不迎不挡。 眼看得吴涛的剑已然近在咫尺, 茅一云才慢慢抬起手,向著前方轻轻一拍。 但见其手掌从腰间缓缓推出,五指自然舒展, 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在空中悠悠地飘荡。 这本是一个十分缓慢的动作,即便是台下的眾人也看得十分清楚。 可是偏偏就是隨著这样一掌, 让吴涛志在必得的那一剑,空了。 一开始, 他的剑尖分明是朝著茅一云的咽喉去的, 可就在茅一云抬手的那一瞬间, 他的剑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了一把, 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左侧, 擦著茅一云的肩头刺了过去, 最终却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就在眾人以为这一击就要到此为止, 但那吴涛不愧是点苍一门的佼佼者。 眼见得手中长剑即將要与对方擦身而过,他却並没有慌乱。 只见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借著这个力道, 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翻转过来。 就这般,他的身形如陀螺般旋转一周, 借著旋转的惯性,又是向著茅一云刺出一剑。 与方才那一剑相比,这一剑, 距离更近,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但见那剑光如匹练,直取茅一云的心口。 如果说第一剑是试探, 那么这一剑,就已然是杀招。 只不过面对这一剑, 茅一云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只是稍稍向后退开一步, 然后,单掌变双掌, 两掌一前一后,向著前方轻轻一推。 “嗡!!” 剧烈的嗡鸣声隨之响起。 而伴隨著这个声响,吴涛的攻势也隨之停滯在半空。 只见那原本朝前的剑, 在这一瞬间, 居然不知为何仿佛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在旁观者的眼中, 此刻的擂台之上, 就这般陷入了一种十分诡异的僵持。 整个过程, 眾人只是看到那吴涛的脸色从涨红变成苍白, 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模样,显然已经是拼尽全力。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內力, 那停滯在半空的长剑非但无法再前进分毫, 反而一寸一寸地、不可阻挡地向著他自己弯曲过来。 这般略显诡异的场景, 自然是让底下眾人瞪大了眼睛。 终於, 却是听得“哐当”一声, 两个人的比试, 就这般隨著吴涛的主动弃剑画下句號。 “我输了。” 吴涛看著跌落在眼前的剑,低声开口。 三个字一出,全场譁然。 直到这一刻,眾人这才意识到,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灰衣男子, 有著何等恐怖的实力。 这般神乎其技的表现, 自然也让底下眾人不由得將他与之前的谢流云进行对比。 不少人甚至已经暗暗期待, 两人之间交手会是何等精彩。 而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 吴涛抬起头看向茅一云。 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挫败和不甘, 反而带著几分无法言喻的惊恐。 直到现在, 他依旧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只是能確切地感觉到, 那股力量无形无质, 看不见摸不著, 却实实在在地存在著。 若不是最后他及时弃剑, 吴涛毫不怀疑, 那柄剑会继续弯曲下去, 直到剑尖插进他自己的胸膛里。 “承让。” 茅一云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的对手, 转身向著台下走去。 下台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同样有意识地看向角落。 目光交匯间, 谢流云微微扬了扬嘴角。 第44章 前夜 比试仍然在继续。 只不过隨著谢流云与茅一云都分別在擂台上, 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实力之后, 接下来的比试在眾人心中已然没有了悬念。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虽然也有精彩之处, 也有让人眼前一亮的瞬间, 可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真正的决战,只会在那两个人之间展开。 果然,隨著比试的进行, 后续的发展也十分符合眾人的预期。 十六进八,八进四,四进二。 三轮比试下来, 最终的结果便是茅一云对上谢流云。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整座演武场都沸腾了。 谢流云与茅一云, 一个锋芒毕露,一个隱忍不发; 一个如烈日当空,一个如深渊无波。 两人对决,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为了给两人足够的修整时间, 让他们以最饱满的状態迎接这最后一战。 慕容正当眾宣布, 最终一战的时间安排在两日之后。 ..... ..... 入夜。 月光如水,铺满了小楼前的小院。 院中的石桌石凳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墙角那几丛秋菊已经开到了尽头, 花瓣的边缘微微捲曲,在夜风中轻轻颤抖。 谢流云於小院中持剑而立。 白日对欧阳云鹤的那一剑, 虽然走的还是谢家剑法的路子, 但实际上已然融入了他自己对剑意的感悟。 可毕竟是第一次在实战中施展, 感觉还是有些地方有些许的不足。 这些细微的瑕疵在旁人眼中或许根本看不出来, 可对於他自己来说, 每一处都是不能忽视的破绽。 於是谢流云就这般静静站在那里, 整个过程看似他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可实际上, 他却是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白天的那一剑, 一边尝试著新的演化。 隨著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谢流云在意识中將那一剑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 每一次尝试,都在朝著他预想的方向更进一步。 就像是一个匠人在灯下雕琢一块璞玉, 一刀一刀,不厌其烦, 直到那玉在灯下发出最温润、最完美的光。 时间就这般不知道过了多久, 谢流云终於缓缓睁开眼, 连带著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或许就足够了!! 他收剑归鞘,正准备回屋。 脚步刚迈出,却停住了。 他发现不远处站著一个人。 一袭布衫,高大而沉默, 站在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 半个身子隱在树影中,像一尊被遗忘在夜色里的石像。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將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半头花白的头髮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这让他那张暮气沉沉的脸, 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茅一云。 他静静站在那里, 从肩上的落叶来看, 显然已经站了有一段时间了。 见谢流云看他,他对著他举起右手。 他的手里是一壶酒。 ..... ..... 於是两人开始喝酒。 就在小院的石桌上。 酒自然是好酒。 酒入杯中,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酒香隨著夜风弥散开来, 清冽而不刺鼻,醇厚而不腻人。 待面前杯子斟满, 谢流云毫不犹豫將酒一饮而尽, 而后放下酒杯, 看著对面的茅一云笑了笑。 “想不到,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喝酒。” 他对著茅一云说。 茅一云闻言,同样仰头將一杯酒下肚。 紧跟著放下酒杯,淡淡开口: “我也想不到,你会喝得这么爽快。” 说完,他微微顿了顿, “你难道不怕我在酒里下毒?” 谢流云闻言微微一怔: “看来我想不到的事情还不止上面一件?” “哦?” 茅一云带著几分疑惑看向他。 “想不到你这样的人除了喝酒, 居然还会开玩笑。” 谢流云对著他微微一笑。 说话间, 又一杯酒下肚。 茅一云微微一愣。 那张暮气沉沉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对著谢流云开口道。 话音落下,他又轻轻嘆了口气: “如果早些时候认识你, 我一定会与你成为朋友。” 谢流云闻言再次端起酒杯,没有急著喝, 而是看著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了晃: “我倒是以为,现在也不晚。” 茅一云闻言,脸上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他没有接话,只是举起酒杯,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之间隨之陷入了一阵沉默。 月光在石桌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酒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 夜风穿过小院,带著秋菊最后一丝残香。 谢流云再次放下酒杯, 目光直直地看著茅一云,直截了当开口: “不知道,茅兄找在下却是何事?” 对方专门挑这个时间来找自己, 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喝酒的。 听得这话, 茅一云的脸色再次恢復了原先的模样。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手中的空杯, 杯底还有一滴残酒,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我师父这两天是不是找过你?” 半晌之后,他终於开口问道。 “对。” 谢流云点头承认。 茅一云抬起头,看著他。 脸上的神色隨之变得严肃: “我今天来找你,只是为了一个请求。” 他说。 “但说无妨。” 谢流云微笑回应。 “我希望, 不管我师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后天的比试,你都要出全力。” 茅一云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郑重而诚恳。 谢流云看著他的脸。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对方那张苍白的、疲惫的、暮气沉沉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华。 谢流云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酒壶,將两个人的杯子都斟满了。 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打著旋,盪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酒香隨著热气蒸腾而上,在月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 他举起杯,与茅一云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白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叮”, 在寂静的夜里迴荡开来, “好,我答应你。” 他说。 说话间仰头, 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5章 斗剑 古龙原著中对茅一云的描写並不多。 但是就这么寥寥数笔, 就足以证明他拥有的恐怖实力。 小说中唤作仇二的剑客出场时, 作者就给予了他实力高度的讚扬, 同时用了相当的笔墨, 描写他的剑法如何登峰造极。 可是仇二自己心中清楚, 在茅大先生,也就是茅一云手里, 他连一招都过不去。 茅一云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照此推论, 这个时间的茅一云实力绝对要更为恐怖。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心已经完全死了。 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有著约莫六十岁的外貌。 满头白髮,一身暮气, 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有倒下的枯木。 活著的不过是一具躯壳,魂魄早已不知散落在了哪里。 但现在不一样, 起码,此刻他的眼中还有战意。 起码,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决战当日。 正午, 烈日当空。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 將整座擂台照得一片惨白。 青石板地面反射著刺目的光。 此刻, 这样的茅一云就站在谢流云的对面。 他的手里有剑, 眼里有光。 他站在擂台东侧, 阳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 又长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衫, 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束著一条黑色的皮带。 平日里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 目光清澈而专注。 谢流云则站在擂台西侧, 他依旧穿著一身青衫,寒枫安静地悬在腰间。 今天的他脸上十分罕见的没有笑容, 只有一种平静而专注的沉寂。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当那轮烈日攀至天穹正中央的剎那, 万丈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开始!!” 慕容正浑厚的声音隨之响起。 就这般,在万眾瞩目之中, 论剑大会的最终对决正式开始。 茅一云率先举起了他的剑。 他抬头看向谢流云,郑重开口: “此剑名曰『秋水』,剑锋三尺三,净重七斤二两。” 秋水剑, 慕容家藏剑庐中的名剑之一, 相传剑身以寒铁铸成, 剑刃上有一道天然的水波纹,出鞘时剑光如水,波光粼粼,故而得名。 此剑极少现世,只在慕容家最隆重的场合才会被请出。 慕容正將这柄剑交给茅一云,用意不言自明。 “好剑。” 说话间,谢流云同样举起了他的剑。 “此剑名曰『寒枫』,剑锋三尺六寸,净重六斤五两。” 他对著茅一云,用同样的话回应道。 茅一云闻言微微頷首: “好剑。” 此刻, 两人手中的剑虽然已经扬起,可却十分默契地都没有出鞘。 因为拔剑,本就是剑法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高手对决,胜负往往只在毫釐之间。 而那一毫一厘的差距, 很多时候就藏在拔剑的那一剎那。 在场围观之人都是用剑的行家, 自然也是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如此, 所有人都在他们举剑的那一刻, 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两人的比试,將会在拔剑的那一剎那正式开始! “鏘!!!” “鏘!!!” 两声嘹亮的剑吟几乎同时响起。 擂台之上,剎那间剑气冲天。 秋水剑周围水波繚绕, 寒枫周围,却是寒气逼人。 两柄剑,一柄如水,一柄如冰, 水与冰本出同源, 此刻却在擂台上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在先前的比试之中, 这两个人大多数时候都习惯后发制人。 而与之前任何一次不同的是, 这一次, 两人就像两柄被同时射出的箭, 从擂台的两端朝对方激射而去, 速度快到了在空中留下了两道模糊的残影。 一个青衫如云,一个灰衣如铁, 顷刻之间, 一青一灰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错。 “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击声瞬间响彻擂台。 那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一声接著一声,一声叠著一声,清脆而急促。 起初是谢流云先行进攻。 剑法施展开来,每一剑都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你以为他要刺对方咽喉的时候,剑尖已经指向了对方的手腕; 在你以为他要攻对方左侧的时候,剑光已经笼罩了对方的右侧。 他的剑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可以遵循的轨跡, 每一剑都是新的,每一剑都是活的, 像是山间的云雾,看得见,摸不著,抓不住。 但纵是如此, 茅一云却依旧防得滴水不漏。 他的剑不快,却很稳,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谢流云剑尖將要到达的地方。 不早一分,不晚一分, 像是早就知道谢流云下一剑会刺向哪里。 约莫三十招之后, 攻守易型。 茅一云的攻势虽缓,却如浪涛,一浪高过一浪。 与谢流云相比, 他的剑並不算太快, 但每一剑都像是把上一剑的余力叠了上来, 层层递进,绵绵不绝,前浪未消,后浪已至。 正因如此, 他剑法的威势隨著时间推移非但不会衰减,反倒是不断堆叠。 可即便这般, 谢流云却能將他的每一剑都稳稳接住。 面对连绵不断的进攻, 他不闪不避,不退不让。 手中的长剑如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 风再大,雨再急, 可它却就是不会掉下去。 每次正当眾人以为谢流云就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他却总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將攻势化解。 所有人屏息看著擂台上的两人,不由得痴了。 此刻,在眾人眼中, 台上发生的已经不是一场比试,而是一场舞蹈。 一场由剑与剑、人与人共同演绎的、惊心动魄的舞蹈。 没有人喝彩,没有人叫好,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整座演武场安静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 只有那一声声清脆的、密集的剑鸣, 在空气中迴荡,碰撞,交织。 这样的状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却听得又是一声尖锐的剑鸣。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都要尖, 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在断裂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嘶鸣,刺得人耳膜生疼。 伴隨著这一声剑鸣, 两道人影猛地分开, 一青一灰,朝著擂台的两端倒飞出去, 同时落地,同时站稳。 就这般, 这第一轮交手,不分胜负。 (ps:呼~~~ 这章应该是目前最花精力的一章。 写完之后,长出一口气。 虽然疲惫,却有一种收剑入鞘的快感。 想来这便是我选择写这本书的初心吧。 无论如何,全力以赴。 哦对了, 明天周二,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求个追读家人们!!!) 第46章 震撼 擂台之上。 一青一灰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个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轻轻迴荡。 谢流云的碎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青衫的下摆被剑气撕裂了一道口子, 此刻的他呼吸微微急促, 可他的眼神依旧雪亮。 寒枫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剑身上的寒气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像是这柄剑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的战意, 正在兴奋地、不可抑制地颤慄。 茅一云站在擂台另一端, 深灰色的布衫上同样多了几道细小的裂口。 他的呼吸比谢流云更平稳一些, 脸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苍白的模样。 可他的眼神,已经和开战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眼中的战意非但没有因为一轮激战而消减半分, 反而愈发旺盛, 像是往一堆將熄的炭火上浇了一瓢油, 火苗猛地窜了起来,烧得又高又烈。 秋水剑安静地垂在他身侧,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剑身上的水波已经平息, 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可那平静之下, 给人的感觉却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你,很好!” 对视良久,茅一云率先开口。 三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修饰, 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认认真真地评价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谢流云闻言,笑著点了点头: “你也不差。” 两人又是对视一眼, 片刻之后, 茅一云的神色微微一变: “若是寻常比试,或许就应该到此为止。 但这一场,我不能输。” “所以呢?” 谢流云对著他挑了挑眉毛。 “所以,接下来,你要小心了。” 话音落下, 他再次举起了剑。 但这一次的姿势,却是与先前截然不同。 之前他持剑, 是剑尖微扬,身体微侧。 那是標准的剑客起手式, 攻守兼备,无懈可击。 此刻他持剑,却是剑尖下垂,剑身斜指地面, 身体正面朝向谢流云, 整个人像一扇敞开的门,到处都是破绽。 伴隨著这个架势摆出,茅一云周身散发的气场隨之而变。 之前的他整个人含蓄而內敛,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尽收,不露声色,你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眼下,那柄藏在剑鞘中的剑似乎已然完全出鞘。 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力量终於找到了出口, 从鞘口倾泻而出, 化作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从擂台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压力不尖锐,不凌厉,却厚重得像一整座山, 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眾围观者只知道他要变招, 却並不知道他到底要如何变。 倒是先前与他交手过的吴涛神色微微一变。 他自然能看得出来, 方才斗剑之时,茅一云用的是纯粹的剑法。 可隨著这架势的摆出, 他却感觉到了, 那分明是茅一云先前用来对付他的那门诡异功法。 不仅如此, 从这般架势来看, 他已然將这诡异功法,融入了他的剑法之中! 高层看台之上, 目睹眼前一切的慕容正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秋水剑由於材质特殊, 自身便与那套功法最为相合。 剑身上的天然水波纹与功法中“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意象同出一源, 仿佛这柄剑天生就是为了这套功法而铸的。 两者叠加在一起, 自然可以最大限度发挥出那功法的威力。 不仅如此, 或许是谢流云成功激发了茅一云的斗志, 慕容正能看出来, 此刻自己的弟子正处於状態的巔峰, 身上的精气神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双眼睛里的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意, 都是他很多年没在茅一云身上见过的。 如果在这之前, 慕容正还担心茅一云会败在谢家剑法之下的话, 那么此刻在他心中, 这场对决,自己的弟子已然十拿九稳。 同一时间,擂台之上。 看著茅一云摆开架势,谢流云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从容不迫,不带一丝紧张, 仿佛茅一云那排山倒海般的气势, 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的、带著凉意的风。 “刚好,我也有一剑,想要让茅兄指教一番。” 他对著茅一云笑著开口。 “请。” 茅一云单手持剑,轻吐一字。 说话间, 他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定在谢流云身上, 像是猎手盯住了猎物,不敢有丝毫分心。 “小心了!” 话音落下,谢流云手中的长剑已经刺出。 剑光炸开的瞬间, 那刺目的银白甚至盖过了正午的日光。 锐利剑刃在空中划开一道凛冽的缺口,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道剑光已经从擂台的一端到了另一端。 好快! 人群中不由得爆发一阵惊呼。 这一剑, 先前来对战欧阳云鹤的时候谢流云就已经用过, 当时便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剑制敌,快若闪电,欧阳云鹤连一招都没出就输了。 可眾人心中十分清楚, 此刻的茅一云,显然比欧阳云鹤更强! 正当眾人准备看茅一云如何破解这一招时,意外的一幕再次出现。 面对这一剑,那茅一云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只是眼睁睁看著谢流云对著他挥出这一剑。 就在眾人暗自诧异之间, 却听得“叮!”地一声清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为清脆, 像是一颗钢珠掉进了白瓷碗里,余音裊裊,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迴荡开来。 那是两剑交击发出的声音。 而伴隨著这一声音, 秋水剑从茅一云手中脱手而出, 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擂台的青石板上。 而就在他身后不远处,谢流云的背影渐渐显现。 他的剑已经收了回来, 剑尖下垂,剑身斜指地面,姿態从容而自然。 在眾人诧异的眼神中, 他不紧不慢地將寒枫归入鞘中, 继而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来: “剑一,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