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贾母发引引暗涌 燕王示警警危局
    倏忽已是腊月初。贾母停灵二於一日,於今日发引。北静王等各处相熟府邸纷纷路上搭设祭棚。
    陈斯远与三位夫人计较过,乾脆一併搭设了三处祭棚。迎春、宝釵有孕在身不好劳动,黛玉便亲去铁槛寺送灵,至三日方归。
    冬日里车马劳顿,馒头庵饭食又不可心,黛玉回来后果然清减了不少。陈斯远心疼不已,这日打翰林院回来便钻进了西路院正房里。
    这会子迎春、宝釵也在,见陈斯远迴转,忙起身招呼了。落座后言说几句,两女极有眼色一併迴转。
    此时陈斯远方才凑过来搂了林妹妹道:“妹妹心意到了就是,又何必亲自去送?车马劳顿一番,若是累病了可怎生是好?”
    黛玉好笑道:“我如今身子可不是纸糊的,哪儿就病了去?”顿了顿,又道:“外祖母好歹养育我一场,她走了,我不去送送总是心下难安。”
    陈斯远点点头,正要转而说起旁的来,黛玉忽而八卦道:“是了,这回四妹妹也去了呢。”
    “小惜春?”陈斯远略略思量,頷首道:“情有可原。”
    贾敬去世时惜春没露面,贾赦走时也没露面,盖因惜春对这二人极为生疏,一个没见过,一个————只当没见过。贾母却是不同,错非贾母,小惜春只怕早就没命在了。
    这丫头倒是个恩怨分明的,前两者全然不露面,到得贾母去世,惜春反倒披麻戴孝护送了一程。
    黛玉道:“我看东府大嫂子几次凑过来,惜春都冷著个脸儿,也不知这二人怎么了。”
    这事儿探春的书信提及过,陈斯远当下便將原委说了一通,惹得黛玉蹙眉不已,连著唉声嘆气了好一会子。大抵是心下怜惜惜春吧?
    许是惜春的境遇勾动了黛玉的心事,以至於黛玉这一夜都心绪不佳。
    转眼又是几日,恰逢太上小祭,这日陈斯远方才与同僚从皇城出来,遥遥便有个小黄门拦住。
    拂尘一扬,那小黄门施礼道:“陈翰林,我家王爷有请。”
    说话间下頜往旁边一扬,陈斯远搭眼瞧过去,便见燕平王车架果然等在一旁。陈斯远不敢怠慢,当下与同僚別过,隨著小黄门便到了车驾前。
    略略施礼,內中燕平王便教训道:“別弄那些凡俗礼节,且上来敘话。”
    陈斯远应下,上得车辕,挑开帘进了车厢里。
    內中昏暗,陈斯远適应了片刻方才瞧清楚对面歪坐的燕平王。陈斯远还琢磨著如何开口呢,那燕平王就道:“近来————不大太平,若是无事,夜里关门闭户,少出来游逛。”
    “额————是,多谢王爷提醒。”
    本道是寻常提醒一嘴,谁知燕平王竟又道:“为防你莫名丟了小命,本王隨车这几个王府护卫,过会子隨你一併回府。”
    “啊?”陈斯远略略惊愕,忙拱手一礼:“多谢王爷照拂。”
    此时就算是换个蠢的,听得燕平王此言,只怕也能知晓一二了一太上既去,太子已失最大依仗。身为东宫之主,可谓不进则退,退则败亡。换了谁到这一步,只怕都要鋌而走险。
    以此推断,圣上与燕平王恐怕早知太子图谋,此番不过是引蛇出洞,到时候正好顺理成章將那些不顺眼的一併清理了。
    陈斯远不敢多问,见燕平王惫懒著摆摆手,便倒退著出了马车。下得车来,果然便有八名王府侍卫围拢过来。
    陈斯远四下拱手道谢,这才蹙眉上了自家马车。回程路上,那八名侍卫只留了两人跟在后头,余者不见踪影。
    马车轆轆而行,陈斯远蹙眉思量。自今上御极,王子腾接任京营节度使,十万京营大体都归在了圣人號令之下————可也难保內中有一二人是四王八公掺的沙子。
    京营驻地距京师不过一日脚程,恰好没几日太子便要送太上灵驾往皇陵。算来,也就是这一二日了?
    京师城池险峻,自古破城,多是里应外合,说不得太子往京师里掺了多少钉子。今上与燕平王既知此事,太子必败无疑,唯一可虑者是伤及无辜。
    那些寻常小民百姓,自是不放在今上眼里。唯有陈斯远这般有用之臣,才会在事近之时多加看顾。
    问题是陈斯远可不止是自个儿啊,外头的薛姨妈、尤氏姊妹、凤姐儿且不说,大观园里还有邢夫人与探春、惜春呢。
    因是这日迴转家宅,陈斯远急忙寻了三位夫人计较。四人屏退丫鬟,陈斯远关起门来言说一番,唬得迎春、宝釵、黛玉俱都变了脸色。
    黛玉就道:“凤姐姐才搬出来单过,那地方只怕不妥,我这就打发人送信儿,邀凤姐姐这两日过府一敘。”
    宝釵也道:“此事不好声张,我便推说胎相不稳,央了妈妈与嫂子过来照看。”
    两女计较停当,各自回房行事。唯独剩下陈斯远眼巴巴看著迎春。二姐姐又不是傻的,哪里不知其心下所想?
    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之余,到底鬆口道:“夫君瞧著,沙井胡同那边厢,要不要也来家中避一避?”
    陈斯远顿时展顏,握著迎春的手儿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我这就去送信!”
    眼看陈斯远急匆匆起身而去,二姑娘又是笑著连连摇头。便有绣橘凑过来蹙眉道:“太太真箇儿大度,那沙井胡同都是老爷的外室,哪儿有主母邀外室来家里的?”
    迎春笑道:“你也说了是外室,那尤三姐待老爷颇有情意,错非其母搅扰,如今哪里还有我的事儿?老爷心忖亏欠,我与老爷夫妻一体,莫不如大大方方的招待了,左右这等事儿一辈子也没几回。”
    绣橘一琢磨也是,便道:“太太就不怕尤氏姊妹进来就不走了?”
    迎春摇摇头,笑道:“尤三姐心气儿高著呢,若想入府,何至於等到今日?”
    绣橘无可辩驳,这才期期艾艾说道:“我听说司棋也在沙井胡同,就怕到时太太不好与其说话儿。”
    迎春笑而不语。她堂堂正室夫人,可是有敕命在身的,又怎会顾忌一个丫鬟的脸面?
    绣橘除了忠心,真箇儿不如红玉懂事儿,无怪陈斯远那般看重红玉。
    绣橘此时又道:“太太,贾家那边厢————可要知会一声儿?”
    迎春闻言倒是为难了起来,蹙眉道:“这等事儿不好张扬,更不可明说————稍后我写一封书信送去,府中能信几分————听天由命吧。”
    话儿是这般说著,迎春心下却暗忖,此事定与贾珍脱不开干係。既有贾珍参与其中,又怎会允许贼人寇掠东西二府?
    当下迎春遮遮掩掩写了封书信,入夜前便打发小廝送去了荣国府。
    却说贾璉、贾政、宝玉、邢夫人、王夫人、夏金桂、探春、惜春等安葬过贾母,这日才回荣国府,便有迎春书信送来。
    邢夫人不识字,这信笺便由贾璉接了。璉二哥公子哥习性,如今老太太丧事已了,满心便惦记著袭爵事宜。
    迎春信中云山雾罩,归结起来不过是谨守门户一句话,贾璉只当是老生常谈,看过便丟在一旁,全然没放在心上。
    这日又有玉釧儿来寻,说是王夫人寻其计较往皇陵事宜,贾璉忙去王夫人房中商磋。
    转头又寻了贾政,商议著家中不可无人做主,便留了夏金桂照看,贾璉护送王夫人,隨著贾珍、尤氏往皇陵为太上送殯。(注一)
    不日启程,东府只留了赖升管家,后院事宜一併託付给夏金桂打理。
    陈斯远早就寻了司棋往大观园送信儿,奈何內外通讯不畅,直到王夫人启程这日下晌,方才有武婢闯进秋爽斋,將陈斯远的书信奉上。
    探春看罢心下悚然,惹得小惜春一个劲儿的追问。探春不答,只道:“京师只怕要乱了!”
    惜春纳罕道:“三姐姐哪儿的话?好生生的怎会乱了?”顿了顿,惜春隱约瞥见纸笺上的字跡,忽而掩口低声道:“莫不是远大哥送来的信儿?”
    探春重重点头,当下扯了惜春入內,不好说家中早已捲入其中,只道:“四妹妹这几日只管跟在我身旁,夜里就宿在秋爽斋————”
    惜春唬著脸儿点头不迭。
    探春思量一番,又去前头寻夏金桂提及家中空虚,提议夜里多派婆子巡视,另备下僕役候命,免得宵小趁著家中空虚再摸进来。
    夏金桂面上不置可否,心下不屑一顾,含混著答对了探春,却是半点也没办。探春心焦不已,又去寻了贾政。奈何贾母一去,贾政好似抽光了精气神一般心灰意懒,只推说万事都由夏金桂打理,让探春无需担忧。
    探春接连碰壁,无奈之下只得迴转秋爽斋,將陈斯远送来的几个武婢並院儿中婆子组织起来,每到夜里便四下巡视。
    东跨院里,邢夫人得了信儿,唬得胆战心惊。连日都说愈发喜爱孙儿、孙女,將平儿、巧姐儿等俱都留在了东跨院。又四下放了赏钱,催逼著余六等手持棍棒每日巡视不休。
    另一边厢。薛姨妈、曹氏掛念宝釵,得了信儿隔日一早儿便来了。眼见宝釵无恙,薛姨妈顿时气恼著数落了几句。
    宝姐姐赶忙將二人扯进房中,將內中因由大略说了一通。薛姨妈这才变了脸色,道:“莫不是十几年前旧事又要重演?”
    当年京师內风平浪静,可京营里却杀得人头滚滚,不知多少贾家亲兵丧了命。
    又过一日,凤姐儿、尤氏姊妹等纷纷齐聚陈家。陈斯远、黛玉与眾人分说利害,尤氏姊妹、妙玉、司棋、袭人等自是舒了口气,思量著陈斯远待自个儿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唯独凤姐儿心下狐疑,一时闹不清到底是黛玉相邀,还是陈斯远的主意。转头又惦记起了自个儿两个女儿,忙寻了陈斯远求告。
    陈斯远便道:“示警书信早已送去,凤姐姐也知,有些事儿我实在不好吐露。因是贾家能做到何等地步,如今也只有等著了。”
    凤姐儿蹙眉难安,又有黛玉过来劝慰道:“夫君说————东府珍大哥好似参与其中,凤姐姐且宽心,有珍大哥在,总不能自个儿先灭了自个儿的门吧?”
    凤姐儿一琢磨也是,虽说依旧心中惴惴,却也知陈斯远已做到份儿了,不好再强求旁的。
    因大事临近,所有人心中都紧绷著一根弦,连平素最能闹腾的鸞儿都消停了几分。
    转眼到得腊月二十,这日陈斯远早早归家,入夜时陈家大门紧闭,李財等照例与王府侍卫四下巡视。
    这上半夜尚且无恙,谁知过了子时,忽见能仁寺火光冲天,继而四下喊杀声一片。
    闔府女眷惊得乱了手脚,陈斯远不敢安睡,乾脆坐镇中路院前厅,又將僕役散出去,四下把守大门、墙头。
    过得半晌,街面上果有一伙人明火执仗而来,墙上王府侍卫喝问两声见不答话,持统攒射一阵,那伙人惨叫一声儿,立时哭爹喊娘掉头就跑。俄尔又有一伙人衝杀而来,却是捉贼的巡城兵马司官兵。
    侍卫答对几句,官兵便掉头去缉拿贼人。又过半晌,便有李財入前厅回道:“老爷,耿侍卫说,此间已有巡城兵马司护卫,老爷无需忧心。”
    陈斯远暗自舒了口气,当下吩咐李財放赏,自个儿紧忙往后头而来。
    中路院正房里,迎春、黛玉、宝釵、凤姐儿、薛姨妈等齐齐候著,见其入內,赶忙起身追问外间情形。
    陈斯远略略说了几句,几人纷纷舒了口气,唯独凤姐儿求肯道:“远兄弟————既然此间无事,不知可否借我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廝?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巧姐儿、二姐儿!”
    宝釵、迎春赶忙上前劝阻,奈何凤姐儿不听,只泪眼汪汪地盯著陈斯远。
    陈斯远嘆道:“凤姐姐去了又能顶什么用?此间既无事,待我问过耿护卫。若能成行,我领人亲自往荣国府走一遭就是了。”
    此言一出,莫说是迎春、宝釵、黛玉,便是薛姨妈也赶忙出言喝止。外头兵荒马乱,陈、林、薛三家前程全寄於陈斯远一身,又怎肯让陈斯远犯险?
    陈斯远心忖,自个儿若是不答应,只怕凤姐儿便要口不择言,到时候自个儿可是什么都毁了。当下硬著头皮笑道:“无妨,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耿护卫不准,我也无可奈何。”
    凤姐儿这会子见情势不对,也缓过神来,惨笑道:“不拘如何,我都领远兄弟的情。”
    陈斯远又安抚迎春、宝釵、黛玉几句,隨即扭身便往前厅而来。
    不一刻將耿护卫等召集厅中,陈斯远便问道:“耿护卫,今日作乱的贼子,可瞧出路数了?”
    耿护卫不屑一笑,道:“不过寻常青皮,间或有些亡命之徒罢了,成不了气候。”
    陈斯远思量道:“既如此,不知耿护卫可能护送我往荣国府走一趟?”
    耿护卫一怔,回道:“陈翰林,我等得了王爷吩咐,只管陈翰林府中。
    “一千两。”
    “啊?”耿护卫还在莫名其妙,就见陈斯远冷声又道:“两千两!”
    嗡的一声,余下七名护卫炸了锅。
    “这个,陈翰林————”
    “三千两!”说话间陈斯远从袖笼里抽出一叠银票,啪的一声摔在桌案上:“现银!”
    不待耿护卫发话,便有护卫上前道:“耿头儿,不过区区宵小,荣国府距此才多远?
    走个来回,便是折上两个兄弟也赚了!”
    三千两啊,那可是三千两!他们在王府做侍卫,一年到头能得百来两银子就不错了!
    就算八个人平分,那也是四年的俸禄加赏钱呢。
    有道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財不富,耿护卫扭头观量,便见其余七人俱都跃跃欲试。实则莫说是另外几人,便是耿护卫也被陈斯远的大撒幣砸了个晕头转向。
    田田嘴唇,耿护卫心下一横,拱手道:“陈翰林豪气,既如此,我等必护佑陈翰林周全!”
    陈斯远二话不说,起身抄起银票便塞进了耿护卫怀中。
    有道是拿人钱財、与人消灾,前头还在套车马,耿护卫已打发人寻了巷口的兵马司兵丁,不一会儿便有一队兵丁守在了陈家前后。
    迎春、宝釵不顾有孕在身,泪眼婆娑著出来相送,黛玉更是千叮嚀、万嘱咐,好半晌方才別过。
    待目送陈斯远乘车出了家门,几女俱都红了眼圈儿,连带著看王熙凤也带了些许疏离。凤姐儿可是人精,又岂会不知诸人所想?
    奈何又辩解不得,於是只能作了锯嘴葫芦,一声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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