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乱家宅逆子结强梁
    却说这日贾环又来贾蓉处廝混,待吃饱喝足,贾蓉细细交代,贾环无不应允,趁著入夜前紧忙回了赵姨娘院儿。
    到得子时临近,贾蓉领著十几个青皮打后街躥出来,略略等候,便有另一拨十几个蒙面黑衣人匯聚。
    二人遥遥对了切口,待凑得近了,贾蓉方才看清,领头那人竟是蒋玉菌。老相识见面,自有一番契阔。
    蒋玉菌忙问起要往哪处攻打,贾蓉就道:“主上只要这京师乱起来就好,依著我,做生不如做熟,蒋兄不若隨我往寧国府一行可好?”
    蒋玉菡笑道:“此言有理,正好我也有许多时候不曾见宝兄弟了。”这蒋玉菌戏子出身,可不是个心胸宽阔的,当日因著宝玉出卖,蒋玉菌在忠顺王处生生脱了一层皮去。如此旧恨,错非碍於宝玉身份,他又何必等到今日?
    当下两股人合在一处,闷不做声便往寧国府后门而去。贾蓉上前诈门,內中人等不明所以,果然开了个缝隙观量,一应贼人趁机拽开后门、蜂拥而入。
    那得了信儿的赖升刚好赶到,眼见当先的贾蓉手持一柄钢刀四下劈砍,唬得颤声道:“小蓉大爷,你这是何故啊?”
    贾蓉伤了根本,又被贾珍连番虐打,性子里只剩下了狠毒。不待赖升多言,上去一刀攮在赖升心口,那赖升惨叫一声仰面倒地,一时捂著心口还不曾死去。贾蓉抽刀啐了口,咒骂道:“老猪狗,当日错非你助紂为虐,我又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又一脚踩在赖升心口,眼见去出气多进气少,这才招呼眾贼往內中杀去。
    霎时间会芳园炸开了锅,丫鬟、婆子、僕役、小廝哭嚎奔逃。眾贼杀到前头翻找財货,但有反抗便是从头到尾一刀劈杀了。丫鬟嚇得四下躲藏,有贼人憋闷的久了,见有美貌的丫鬟,立时拉到一旁用强。
    有那性子烈的还要反抗,旋即被一刀劈杀;更有不堪其辱的,乾脆跳井自溺。
    也不知谁打翻了烛台,登仙阁霎时火光冲天。贾蓉也不管財货,只领著两个贼人往尤氏院儿中杀去。
    一径闯入內中,几个丫鬟、嬤嬤瑟瑟发抖,奶嬤嬤更是死命捂著嚎陶大哭的丑哥儿。
    贾蓉狞笑一声儿,四下劈砍,將一眾丫鬟、婆子砍翻在地,临了这才將丑哥儿抹了脖子。
    一时间贾蓉如沐血浴,浑身上下血淋漓一片。那追来本要计较对策的蒋玉菌唬得皱眉不已,遥遥不忍道:“不过一介孩童,贾兄何必下此辣手?”
    贾蓉冷笑道:“错非是这个孽胎祸根,我又何至於有今日?”
    蒋玉菡摇头不已,忙转而道:“寧国府既下,接下来咱们如何行止?”
    贾蓉笑道:“自是要往荣国府闯一闯。”蒋玉菡正待分说,那贾蓉就道:“蒋兄放心,荣国府中,我留了內应!”
    蒋玉菌再没旁的话儿,当下二人合兵一处,好半晌聚拢了散出去的贼人,这才往荣国府来攻。
    寧国府喊杀声震野,火光冲天,一墙之隔的荣国府又怎会不知?
    东跨院里,邢夫人慌得四下尖叫,亏得东跨院墙高院深,唯独有个黑油大门能往来,邢夫人便將粗使婆子、小廝等纠集起来,一併打发出去守门。
    平儿护著几个孩儿,缩在房中不敢露面。许是早知东跨院没什么油水,那些贼人瞧也不瞧黑油大门一眼,竟一併钻了私巷。
    邢夫人连诵阿弥陀佛”,庆幸贼人过门不入、不曾搅扰。
    又有王善保家的那老货过来道:“太太,贼人瞧著去私巷的角门来,你说咱们要不要帮衬一番?”
    “帮衬?”邢夫人气急,一巴掌將王善保家的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儿,骂道:“你这老货想我死不成?东跨院才几个人,若是惹恼了贼人,咱们哪里还有命在?”
    几个婆子也一併数落王善保家的,王善保家的只得汕让不言。
    大观园。
    ————————————
    探春巡夜两回兀自放心不下,入睡前又將几个丫鬟排了班次,吩咐其盯著婆子巡夜。
    寧国府乱起时,自有侍书匆匆来回:“姑娘,不好啦,寧国府火光冲天,只怕是贼人杀进来了!”
    探春骨碌起身,心下一沉,暗道果然如陈斯远所言。
    当下一边穿戴一边吩咐:“快去將东角门堵了!”
    侍书道:“翠墨领著一干粗使婆子,这会子已將东角门堵死。”
    此时床榻里的惜春迷迷糊糊醒来,惺忪著睡眼道:“三姐姐,怎地了?”
    探春道:“快穿戴了,有贼杀进来了!”
    惜春唬得变了脸色,赶忙慌手慌脚穿戴起来。
    少一时探春先行穿戴齐整,围了披风,抄起墙上掛著的宝剑,领著丫鬟婆子便往东角门而来。
    到得近前,见七、八个婆子早已將东角门落栓,又寻了石块堆起起来。探春这才舒了口气。
    谁料寧国府喊杀声渐熄,却不见有贼人往东角门而来。探春正纳罕之际,忽有丫鬟登高眺望,道:“三姑娘不好啦,那贼人从私巷角门杀进来了!”
    探春闻声顿时一个跟蹌,只略略思量便决断道:“快隨我来,先將园子正门堵了,免得贼人衝杀进来!”
    眾僕妇齐声应了,急吼吼隨著探春便往正门而来。谁知刚到园子门口,先是有茶房婆子道:“三姑娘可算来了,周瑞家的丧了良心,不知怎地將正门给封死了,如今想出都出不去!”
    继而又有老爷贾政匆匆而来,兀自叫嚷道:“这是出了何事,出了何事啊?”
    探春哪里得空理会贾政?只四下扫量著。此间除去正门,另有常走的角门,东北上小院儿连通的小门,简直防不胜防!
    且大观园里只是妇孺,唯独贾政一个男子,又岂能抵挡住贼人衝杀?
    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探春心一横咬牙道:“爹爹,此间不可久留,快带了姨娘、璋哥儿往后头逃吧。”
    这会子京师內城沸反盈天、打杀声不断,贾政自贾母过世后便心灰意懒,东府贾珍种种所为落在眼中,而今眼看京师大乱,贾政便是再糊涂也回过味儿来。他一生方正迂腐,不想临了竟要落得个乱臣贼子的下场。
    许是心下悲凉,贾政心存死志,唏嘘一番摆摆手道:“罢了,探丫头,你只管领了姨娘、哥儿走吧,我————留在此间挡一挡。”
    探春急得直跳脚,又劝说道:“父亲,贼人杀红了眼,你自个儿留在此间又有何用?”
    贾政昂首道:“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耳听得衝杀声渐近,侍书、翠墨两个扯了探春往后就走。
    “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断不可再留下去!”
    探春眼见贾政决绝,只恨声顿足,忙吩咐人寻了傅秋芳、贾璋来,须臾会同惜春等在后门齐聚,眼见正门洞开,贾政转眼淹没在贼人中,探春这才带著哭腔领人出了大观园。
    綺霰斋。
    却说这日宝玉、夏金桂两个因房事不谐,乾脆分床而居。
    夏金桂自打进了荣国府的门儿,情知身边儿只一个姐儿不妥当,便缠磨著宝玉,总要生个男孩儿才好。谁知其张狂性子渐显,愈发惹得宝玉不喜,是以每每床第之间宝玉都勉为其难,或不用心,或是走神儿。
    夏金桂只道宝玉是个银样枪头,心下愈发恼火。原先还压著性子,这几日王夫人不在,夏金桂愈发使了性子,上更时心下不爽,便將宝玉一脚踹了下去。
    那宝玉好一番自怨自艾,自有月、宝蟾哄劝了,这才安睡。谁知临到子时,忽而外间喊杀声震天。
    便有小丫鬟入內通稟,宝蟾得了信儿,一边厢叫醒宝玉,一边厢赶忙往里间来叫夏金桂。
    那夏金桂醒来时尚且满肚子起床气,宝蟾急道:“奶奶,大事不好,外头贼人杀来了!”
    夏金桂略略愣神,这才听清楚外间动静,又见火光冲天,顿时唬得变了脸色。急忙一边厢穿戴衣裳,一边厢颤声道:“哪里来的贼人?”
    宝蟾道:“说是东府里闹贼了,逢人就杀、见人就砍,周嫂子说,那些贼人没准儿便会从东角门杀进园子里。奶奶,你看要不要將两位姑娘与老爷叫出来?”
    此时喊杀声渐近,夏金桂只当贼人已从东角门杀了进来,当下哪里还顾得上探春、惜春与贾政?唬著脸儿道:“快去叫人將园子几处门都堵上,断不可让贼人衝杀进来。”
    宝蟾愣神,道:“那两位姑娘与老爷呢?”
    夏金桂狠厉道:“都这会子了,便是衝进去也救不得了,这会子只管个人顾个人吧!
    “”
    宝蟾再无疑虑,忙转身去吩咐周瑞家的。
    那周瑞家的也是六神无主,生怕被贼人害了去。前院儿又只宝玉、夏金桂一对儿主子,此时得了夏金桂吩咐,周瑞家的顿时鬆了口气,忙招呼婆子四下堵门。
    周瑞家的才走,又有管事儿媳妇入內请示,是否放了前头的僕役入內帮衬。
    夏金桂正犹豫间,又有婆子奔行入內,上气不接下气道:“奶奶,不好啦,私巷角门开了,贼人杀进来了!”
    夏金桂唬得三魂出壳、七魄离体,浑身软麻动弹不得。好一会子方才反应过来,叫嚷著快往后头跑。
    一行人狼狈奔逃,不想才从綺霰斋出来,便见有贼人一手火把、一手钢刀打穿堂追了上来。
    夏金桂尖叫一声儿,发足狂奔,竟先行奔进了贾母院儿。不等輟后的宝玉入內,急吼吼便將垂花门落了栓。
    两个贼人追上来,唯独月护在宝玉身前,那宝玉嚇得抖若筛糠,这会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贼人污言秽语,提著钢刀缓缓凑近,正待有所作为,忽听得一声儿且慢”,旋即便有蒋玉菡快步追来。
    宝玉好似见了救星一般哭道:“琪官快救我!”
    蒋玉菡面上跳了跳,忽地笑道:“宝兄弟別来无恙?为兄为今日可是等候多时啊。”
    宝玉怔住,这才知晓蒋玉菌竟也是贼人。
    那蒋玉菡哈哈一笑,摆手吩咐,当下两贼上前將宝玉捆了,又一脚踹翻追上来的麝月,这才往別处而去。
    另一路,贾蓉、贾环领著人衝杀到大观园门前,赵姨娘提著个小巧包袱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儿。
    她千算万算也不曾想到,贾环竟引贼入府寇掠!只是时至今日,再说旁的也是无用。
    既不好眼瞅著贾环身死,更不敢继续留在荣国府。思量一番,只得卷了细软跟在贾环身后。
    刻下因著无人主持,正门左近僕妇业已四散逃命而去。
    贾环指著门內道:“一应財货,如今都放置在省亲別墅里,咱们衝杀进去只管取用。”
    贾蓉连声道好,吩咐青皮破门。奈何正门落了门栓,屡试而不得破。贾环又想起东北上小院儿通著大观园,赶忙又出言献策。
    当下一干贼人从东北上小院儿闯入园中,隨即迎面便见贾政背风而立。
    待瞧清楚领头的乃是贾蓉、贾环,贾政更是痛心疾首,道:“孽障啊,孽障!早知今日,我当日合该就將你乱棍打杀了!”
    贾环唬得一缩脖子,不敢放声儿。
    贾蓉提著钢刀似笑非笑道:“二叔公,咱们也是逼得没法子了,识相的將財货交出来,念在亲戚一场,说不得我还能放你一马。”
    贾政冷声道:“今年年景不好,家里都要打饥荒,哪里还有財货?”
    贾蓉哈哈大笑,忽而一把扯过装鶉的贾环,抽出腰间牛耳尖刀塞在其手里,厉声道:“环老三,合该你交投名状啦!”
    “啊?”贾环正待推拒,贾蓉猛地一推,贾环身形跟蹌便朝贾政扑去。
    慌乱中,手中尖刀乱抖一番,隨即插入贾政小腹之中。贾环回神,唬得大叫著倒退倒地。
    贾政虚指几下,一口气没上来,疼得顿时委顿在地。
    贾蓉杀红了眼,呼啸一声,引著眾贼四下寇掠、烧杀,没一会子怡红院、省亲別墅俱都腾起大火来。
    过得一刻,大观园內死的死、逃的逃,贾蓉只觉胸臆尽去,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爽利。
    忽而又觉好似忘了什么,半晌方才叫过青皮道:“去看看蒋玉菡在何处。”
    青皮不情不愿而去,半晌慌慌张张跑回来道:“大事不好,姓蒋的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如今外头街面上来了官兵!”
    贾蓉激灵灵一个寒颤,当下哪里还有方才的意气风发?也不理会余下贼人,闷头便往后门跑去。
    贾环、赵姨娘各自抢了一包財货,才从省亲別墅出来就见贾蓉狼狈奔逃。母子两个对视一眼,情知留下来绝无幸理,当下也快步追了上去。
    四人前后脚出了后门,转眼到得寧荣后街上,谁知赵姨娘一个绊蒜唷”一声扑倒在地。当下紧忙呼喊贾环。
    贾环扭身来扶,谁知生拉硬拽竟拖不起赵姨娘,又眼见街尽头火龙晃动,显是官兵来了,贾环哪里还顾得上赵姨娘?撒手撇下赵姨娘,闷头便追著贾蓉去了。
    却说探春、惜春两个,匆匆带著精神恍惚的傅秋芳与贾璋打后门出来,探春一心奔著陈家而去,选定方向直奔北面的发祥坊而去。眾人不敢走大道,只敢寻了小巷辗转北行。
    一行人里,除去侍书、翠墨、彩屏並几个粗使丫鬟、婆子,另有小厨房的柳嫂子,这会子提著把菜刀咬牙闷头而行。
    走了才一条街,惜春因著年小力弱,便已跑不动了。当下喘著粗气道:“三姐姐慢一些,我,我不行了。”
    探春扯著惜春继续跑,道:“四妹妹多撑一会子。”
    惜春只得咬牙艰难奔行。谁知才从巷子里钻出来,当面儿便是一条宽阔街面,好瞧不巧正有三个贼人朝这边厢奔行过来。
    眾人避无可避,探春情知女眷气力不足,再扭身奔逃只会被贼人逐个追上。当下苍啷一声抽出宝剑横在身前,柳嫂子等各持棍棒、菜刀也凑上前,呼喝著与贼人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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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贼人对视一眼,俱都哈哈大笑。
    有的道:“不想这地界竟有一群娘们儿!”
    有的说:“瞧著细皮嫩肉的,定是哪个大户人家里逃出来的女眷,咱们兄弟合该掳了去乐呵乐呵。”
    最后一个贼笑一声儿,晃著钢刀缓缓逼近。
    探春情知自个儿这三脚猫伸手定不是对手,与其败了被人淫辱,莫不如引颈自刎留个清白之身。
    正待此时,忽听得北面马蹄声阵阵,眾人齐齐放眼观量,一时瞧不清来人路数。几个贼人慌忙退后抱团,分出一人高声问切口。
    谁知此言一出,对面嗖的一声便飞来一枚羽箭。那问切口的不及避让,惨叫一声当胸中箭,余下贼人哄叫一声四散奔逃。
    探春便见两骑飞奔追逐,手起刀落,將奔逃的两名贼人斩杀,旋即便有一骑凑上前来问道:“兀那姑娘,你是谁家的女子?”
    探春心神稍定,惜春心下畏惧,赶忙扯了扯探春。探春却心下有数,朗声道:“多谢將军搭救,我们乃是荣国府的女眷。”
    谁知话音刚出,那人便惊疑一声儿,拨马迴转,须臾便有六骑护著一驾马车到得近前。帘櫳一挑,內中扫量一眼,旋即惊喜道:“三妹妹、四妹妹?”
    “远大哥!”“远大哥!”
    鐺,宝剑落在地上,方才的刚强尽数褪去,满心的委屈涌上心头。不拘探春、惜春,一併朝著马车扑去。
    那柳嫂子更是长出一口气,与不知所以然的几个粗使婆子道:“这下好了,远大爷来救咱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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