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街头,布匹金银,堆积如山。
    一群百姓兴高采烈,接受朝廷的嘉奖。
    在县衙內,二十三个庄主,聚在一起吆五喝六。
    杜老五、李正都在其中。
    他们以前很多都不认识,分属不同的营房,但经此一役之后,彼此都相熟了。
    而且隨便聊上几句,就有无穷的共同话题。
    比如五回岭你在不在?
    白沟河你赶上了么?
    当然,最荣耀的还要属『汴京行军』,那次阅兵你要是不在,可以说是抱憾终身。
    这次灭了『天大圣教』,顺手就剷除了蟠踞洞庭湖多年的一群群水匪。
    杜老五笑著说道:“这次差点让他养成大祸患。”
    “谁能想到,他私下荼毒了这么多人。”
    大景建国才一年多,而且在建国之前,荆湖都不属於陈绍。
    他的政令到不了这里。
    此地作为重要產粮区,一直被大宋重点盘剥,不断地加税加餉,已经把这里的百姓逼上了绝路。
    钟相传道的时候,有很多人其实根本没得选择。
    加入还有点奔头,不加入就是个死。
    死的还比较悽惨。
    不然的话,造反这种事,一般还是发生在山沟沟里。
    像荆湖这种地方,一般很难举事。
    赵昂从县衙大堂走了过来,春风满面,早就没有了那天夜里的六神无主。
    他在这次的动乱中,完全是躺贏,朝廷的赏赐並不多,但他也不在乎。
    已经很知足了。
    差点就死了.
    赵昂当时已经有跳城的想法了。
    “赵县尉。”
    一群人纷纷起身,向赵昂行礼,这是正儿八经的父母官。
    在前朝大宋的时候,哪怕是宰相致仕以后,也对家乡的县尉礼敬有加。
    “恭喜诸位!”赵昂语气中,带著一丝羡慕,道:“朝廷给诸位的奖赏下来了,这是其中一项。”
    他拍了拍手,几个衙役面色肃然,抬著京城送来的加急文书。
    赵昂心中暗暗嘆气,自己寒窗苦读几十年,也不敢奢望有这种殊荣。
    简直是泼天的体面。
    这些退伍军户,不明所以,等到人过来之后,赵昂伸手说道:“此乃陛下御书,赐予诸位。”
    二十三个人听罢,眼珠瞪得溜圆。
    杜老五压著嗓子,声音都因激动变得颤抖,“县尉.这是陛下手书?”
    赵昂神色复杂,点了点头。
    一群人赶忙跪地接旨,等拿到陈绍亲笔写的御书之后,只见大家的领到的都是相同的四个字:
    朕之老卒
    十年沙场滚出来的定难军军户们,面面相覷,隨后都是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这张纸,回去之后裱起来,就是传家之宝了。
    每逢佳节都要拜一拜。
    “陛下.”
    简单的四个字,陛下写了二十多遍,为了我们几个不入流的军户。
    朕之老卒,朕的老兵,可想而知陛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中是以自己等人为荣的。
    单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们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直衝天灵盖,往日里看的极重的事,此事都如鸿毛一般。
    相从十载,定难军不负陛下,陛下对定难军更是天恩浩荡!
    在陈绍的眼里,也確实如此,他干的所有事,都是以十万定难军为筹码完成的。
    纯纯的互相成就。
    ——
    安南路。
    南国的雨季,在往年都是一直要持续到中秋节前后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里,都是炎热、多雨、潮湿。
    等到秋季之后,炎热天气才会渐渐转凉,雨水也將大幅减少。
    歷朝歷代从中原王朝过来的军队,想要收伏安南,发动攻势的季节都在秋后。
    此时相对比较乾燥凉爽,否则湿热的气候、多发的病疫,以及泥泞难行的道路,不用当地人反抗,也会让中原军队不堪忍受行军。
    当然,这种湿热气候,同样会给安南本地兵马造成困难,不过他们显然比应该是景军更適应环境。
    好在此时,不用中原兵马动手。
    在王稟的大营之中,將士们都躲在营房內,看著外面的瓢泼大雨,以及红河咆哮的浊浪。
    王五蹲著擦拭铁甲,好在营房建造的十分合理,不至於蹲在泥水里。
    “他娘的……这鬼地方,铁片子捂在身上半日,竟生出绿毛来!俺在两淮当兵时,好歹鎧甲晒得烫手,如今倒好——穿身铁衣,活似裹了层烂苔!”
    蜷在一角的小兵梁寧,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红疹密布,正在抹药。
    “哥,莫提两淮了……昨夜又热醒三回,蓆子黏在背上,揭下来像撕膏药。方才去茅厕,脚底一滑——你猜怎的?这么大一条虫顺著裤管往上钻!”
    他们都是王稟在两淮练的兵,没有经歷过什么大战,本来是李纲准备用来制衡尾大不掉的定难军的,后来很顺滑地投降了陈绍。
    此时驻扎在红河一带,朝廷说是三年一换防,他们也只能咬著牙挨日子。
    好在粮餉从来不拖欠,回去的时候,也算是能对家人有个交代。
    而且军中郎中极多,不然瘴癘之气,就要弄死不少人。
    “你们听说了么?”梁寧压低了声音,道:“上头好像下了命令,等咱们走的时候,可以带几个安南的女人一起离开。”
    吴玠在红河之战中,杀戮太多,此地男丁已经快绝种了。
    而小孩子,又都被王喜他们阉割了发卖,只剩下一些妇孺。
    以前可以留下来成为敌人的负担,此时大越已经內附,成为安南路,那就是自己人了。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下令要他们驻军负责消化。
    王五呲著牙道:“怎么著,动心了?俺和你不一样,俺家里有婆娘。其实你老子娘都死了,家里又没人,乾脆在这儿定下算了。討个婆娘,用粮餉买块良田,也算是扎著根了。”
    为了占住红河平原,朝廷还迁了很多广南两路的失地农民前来定居。
    给出的政策十分利好,五年免税,低价买地,甚至可以暂时拖欠一些,等著慢慢还上。
    还有农具、耕牛,也都可以先买后付。朝廷的居养院里,更是免费给发老婆。要是能花点钱贿赂官员,甚至能进去隨便挑。
    以退伍军户的条件,选两三个都能养得起。朝廷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在这里落户,然后猛猛地生孩子。红河平原和中原的纽带越牢靠,安南就越不会再有分离的想法。
    像梁寧这种军户落地,待遇更是优厚,但梁寧嘆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还是有点不太愿意。
    这里的气候,不如家乡养人啊。还说什么红河平原,沃土千里,呸!沃个鸟!稻子长得比人高,蚊子大如蜂,咬一口肿三日。
    前日巡哨,见条青蛇盘在榕树上,鳞片闪著蓝光,把他嚇了一跳,本地人说那是『瘴母』,看一眼就发癲!
    梁寧是淮南东路滁州城下面一个村落的,毗邻京师,是真不捨得离开。
    大景朝廷的意思,就是要原本的中原北人,占据最富庶的红河平原。
    至於其他地方,如今正在上演好戏,从海外征战回来的功勋兵马,正和原本的地头蛇爭夺地盘。
    朝廷明显是站在军功集团这边。
    所谓的地头蛇,已经被打压的不像样子。
    尤其是张伯银来了之后,这些军功集团更是有了主心骨和后台,打的本地豪强抬不起头来。
    但那些事,朝廷就不怎么上心了,吴璘来了之后,也是驻守在兵营中。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给安南的本土军功集团撑腰来了。
    你们这些安南豪强,不是要暗戳戳软对抗朝廷的政令么,不肯配合朝廷的土地政策。
    那你乾脆別干了,把土地交出来好不好啊?
    红河平原之外,山沟沟里的土地,我们中原人不抢,是那些在海外打完仗回来的泥腿子和你们抢,是你们的內部矛盾.
    王五见他犹疑不定,也不替人做决定,这种事你说多了,將来他后悔了说不定还要怨你。
    他马上转移话题道:“新来的兵马你们都瞧见了么?”
    “看见了!”正用斗笠捂著脸睡觉的薛森突然坐起身子,道:“他们拿的兵刃,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王五得意地说道:“不知道了吧,俺上次问过咱们都头,据说那是火器,就跟火炮一样。”
    “火炮?”
    眾人不禁惊呼,这么细还能抗在肩上的火炮,忒可怕了。
    “那些带铁帽子的,都是陛下的亲兵,大家见了一定要躲远点,人家告到金陵去都有人。”
    ——
    在陈绍的奏章军报里,平火五郎,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恐怖惨烈的死亡行军
    所到之处,像极了蝗虫过境,真正的寸草不生。
    福寧殿里,陈绍抱著太子陈望,看向手里的奏章。
    这几日的奏报,连起来读,更有看头。
    平火五郎从石见接受了操练之后,刚一出山,就展现了这次特训的效力。
    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们杀到了备后国,和东瀛很多地区一样,那里也是国司+地方豪族的配置。
    藤原氏的国司兵力有限,依赖豪族私兵;
    瀨户內海沿岸多庄园,属摄关家藤原氏和寺社。
    此地属於沿海平原利於行军,但沼隈半岛水网密布,易遭伏击。
    所以当地豪族决定埋伏,却不想这个平火五郎十分狡猾,早就派人摸清了情报。
    他趁著豪族们设伏,兵力空虚的时候,专门挑晚上行军,直接打破了几个豪族的老家。
    豪族带著私兵去设伏的时候,家里被祸祸的够呛,妻小儿女又被人砍了脑袋掛树上了。
    他们惊呼上当,杀回去的时候,平火五郎带著人,兜兜转转又杀到了他们白莲圣地——兴福寺了。
    这里是最早闹暴民的地方,是慧能鼓动莲花之舌,拋出弥勒降世的地方。
    属於是白莲净土。
    不管平火五郎有多凶残,有多嗜血残忍,但到了这里,他还是规规矩矩拜了拜佛。
    当然不是兴福寺的佛,而是无生老母和东来弥勒。
    然后又转了一圈,杀到了备后国,这次不杀豪族,照例焚烧即將成熟的庄稼、房舍,再次裹挟了一大批难民。
    平火五郎占领奈良之后,还让人把豪族家眷的脑袋当武器,把他们年幼的嫡子、少主的器官割下来塞到他们夫人的嘴里,然后大笑著拋到豪族阵前。
    豪族们无不惊骇,有些乾脆就不敢再打,不敢再追了。
    只能回到族中,开始高垒墙,闭门不出,祈祷暴民之祸赶紧结束。
    別看他们欺负百姓的时候,一个个看上去都挺狠的,真遇到平火五郎这种人还有他的队伍,心態马上就崩了。
    这『辉煌』的战绩,看的陈绍头皮发麻。
    果然东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种变1態。
    作为东瀛乱局的始作俑者,陈绍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他只关心自己的金山银山。
    景券的需求,还在不断增加,而朝廷信用的增加,让很多官员提议提前刊印一些。
    既然百姓们认可景券,那规矩就不必定的那么死,没有白银也能印。
    陈绍对此一概严厉反对,驳斥了他们的奏章。
    白银的储量,至少要达到刊印景券的七成,否则自己这代可以遵守规矩,就怕后世出了赵佶这种王八蛋。
    只有定成国策,定成死规矩,成为祖宗之法,陈绍才放心。
    也有利於今后景券的延续和发展。
    大宋宝钞,是怎么沦为废纸的,陈绍可是门清。
    陈绍知道,自己只需要咬咬牙,等石见银山开始步入正轨,一切问题都將迎刃而解。
    或者等下南洋的蔡行回来,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陈绍就像是一个勤劳的垦荒老农,这些年咬著牙,著实做了很多大事。
    都是些著眼长远,不计较一时得失,甚至忍耐了很多压力的大事。
    这些压力有多大,等到果实熟了的时候,就有多香甜。
    治国就是这样,为什么最忌讳政权不长久,或者皇帝经常换。
    就是因为好的政策,需要延续性,否则刚咬著牙种下果子,就被换下去了。
    新来的一看这什么玩意,就算是结了果子也不是自己的功劳,乾脆就拔了重新种。
    如此反反覆覆,必然是事倍功半,甚至颗粒无收。
    大汉开国时候,刘邦和萧何治国,等他们死后,新宰相曹参对皇帝说:“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
    这是极具政治智慧的。
    表面看似因循守旧,甚至有惰政的嫌疑,实则蕴含深邃的治国哲理。其核心並非懒政,而是在特定歷史条件下对制度稳定性的高度尊重与战略定力。
    陈绍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子,暗笑著摇头。
    自己还是要保重龙体,把这一切,都带到正確的轨道上来。
    治国就是养生,养生就是治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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