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恩师!
    江昭走了!
    就在次日,带著些许僕从、禁军,低调的走了。
    但,江大相公低调,却並不意味著关注度就低。
    反而,正是因其之低调,在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天下模范、士林领袖,不忘初心,实是典范!
    一时之间,京畿之中,上上下下,一片称颂之声。
    无它,唯孝悌尔!
    中京,大定府。
    永安殿。
    丹陛之上,时年四十有五的耶律洪基,扶手正坐,不时检拾文书,注目审阅。
    自其以下,两院衙官,朱紫大臣,有序肃立。
    “噹””
    .
    一声钟吟,余音绵长。
    上上下下,为之一寂。
    “嗒—"
    “出乎预料,大谬不然,触目惊心啊!”
    文书轻丟。
    耶律洪基脸色一沉,抬起头,遥望了一眼。
    旋即,眸光一低,眼中闪过一丝狠劲,从上往下,一一凝视。
    甚至於,就连南院宰相张孝杰,以及北院宰相萧挞不也,都在凝视之中。
    “宰相通敌。”
    耶律洪基注目下去,沉声凝神,评述道:“简直是千古奇谈,不可思议!”
    “就是不知,就在这大殿之中,可有李清、景询之辈?”
    耶律洪基是真的有点怕了!
    其实,从女真人被攛掇,兴兵討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一西夏必灭!
    毕竟,从本质上,西夏仅仅是寸土之邦。
    在名义上,或许西夏是大国之一。
    但实际上,无论是其国土面积,亦或是人口、经济,都是典型的小国水平。
    除了军事水平以外,其余的几大方面,其实也就跟被中原灭了的交趾一国,相差不大。
    甚至於,更差!
    西夏可不是交趾。
    交趾一国,偏安一隅,可也因此承平日久,积蓄日丰。
    无论是其青壮人口,亦或是兵器刀戈、粮草辐重,都积贮了不小的量。
    如此一来,以交趾的底蕴,自是撑得起一次长时间的大型杀伐的。
    但就是这样,交趾也是兵溃將殞、一败涂地,就此被灭。
    反观西夏,连年杀伐,无有屯粮。
    无论是青壮人口、兵器刀戈,亦或是粮草輜重,都是其弱势项。
    如此状况,若无外援,西夏必然大败。
    被灭,也无非是迟早的事。
    不巧的在於,女真人兴兵,拖住了大辽。
    西夏,还真就没了外援!
    为此,西夏被灭,儼然是在耶律洪基的预料之中。
    但,让他没预料到的是—
    兴庆府,竟是从內部被灭的!
    两国相爭,甚至都尚未布阵。
    结果,兴庆府被破了?
    兴庆府告破,也即意味著国中大员,以及国主李秉常,都被“团灭”。
    边军之中,自是士气大减,无力大战。
    如此一来,从头到尾,不足五十日,存在了九十余年的党项政权,便被灭得一乾二净。
    老实说,这真的是太过於出乎预料。
    对於西夏的覆灭,耶律洪基想过几种状况。
    或是被人拉长阵线,一点一点的耗死。
    或是被人以奇谋破之,边军大败。
    或是被人仗著火炮、炸弹之利,从南往北,沿途横推。
    但,就是没想过会是“擒龙”!
    更没想过,一切仅仅持续了不到五十日。
    冷兵器时代,五十日灭国,这实在太过魔幻。
    主要在於,就算是中原火炮、炸弹锋利,也得一点一点的横推过去啊!
    而沿途之上,是有城池的。
    仗著城池之固,西夏大军自可严防死守。
    如此,也即意味著大周大军得一座城一座城的破去。
    这一过程,就像是打游戏通关一样。
    但凡时间充足,肯定是迟早能通关的。
    但,一旦真的一关一关的通过,其中耗费的时间,却是一点也不短。
    如此一算,就算是大周大军势如破竹,恐怕也得耗费一年半载,方才有可能打到西夏国都。
    可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竟然直接就破兴庆府了!
    宰相是內奸。
    大学士也是內奸。
    就连防护都门的禁军,也都是內奸。
    一万轻骑大军,毫不费力,轻鬆破城,入宫擒龙。
    这实在是太过滑稽,也太过可笑。
    “呼!”
    大呼一口气,耶律洪基身子一靠,一时歪向左方,一时歪向右方,脸生冷汗,颇为坐立难安。
    李清是內奸!
    这实在是太过恐怖。
    且知,这可是人臣第一人啊!
    而且,就只有西夏有內奸吗?
    不一定!
    万一,大辽的高官之中也有內奸,岂不意味著中原人也能轻鬆破了大定府,入宫擒龙?
    一时之间,耶律洪基只觉得看谁都像是內奸。
    特別是,汉人!
    李清、景询二人,不就是汉人吗?
    果然!
    非我族內,其心必异。
    “这——”
    大殿之中,朱紫大臣,也都在窃窃私语。
    不时,更是有人注目於右方,也就是汉人的方向。
    宰相通敌。
    从军书入京的那一刻,西夏的灭国核心,就已在大员之中传开。
    上上下下,为了此事,可谓是潜流暗涌、波譎云诡。
    毕竟,此事的核心,就在於汉人內奸。
    如今,君王一怒,自是不免又一次惹人议论。
    “汉人,还是信不得啊!”
    百官末位,其中一位不知名的奚人小官,试探性的开团。
    “哼!”
    话音未落,汉人之中,便有一人走出,略微清瘦。
    观其班次的位置,也是在末尾,大致与走出的非汉人官员相差不得。
    “自太祖、太宗以来,国中便是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清瘦小官怒斥道:“百十年来,汉人忠心耿耿,忠於君事,岂是尔一无知竖子可詆毁的?”
    大殿正中。
    南北大臣,皆是齐齐抬起头,向上望了一眼。
    陛下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就是一种反应。
    “哼!”
    “汉人,就是靠不住。”
    “否则,西夏怎会灭国?”
    仅是一剎,便契丹人做出决意,果断走出。
    观其官袍,赫然是紫袍。
    三品入场!
    不难窥见,契丹人很想爭权。
    其核心缘由,就一点作为统治者的契丹人,竟然隱隱有了被鳩占鹊巢的风险。
    人尽皆知的是,大辽是南北面官制度。
    南院官、北院官。
    这种制度,天然就会让人抱团。
    自太祖至穆宗(907—969年)年间,大辽名义上是南北面官制度,但实际上,庙堂上的汉人官员仅仅在百分之五左右。
    且,这一部分汉人,大都是类似於韩知古一样的降臣。
    为此,上上下下,都讲究“军国大计,汉人不与”。
    往后,景宗至兴宗(969—1055年)年间,韩、刘、马、赵等汉人大族,传承百载,已成其势,就此崛起。
    这一时段,庙堂上的汉人官员,大致可达百分之三四十。
    此后,耶律洪基上位,性喜中原文化,重视汉人。
    时至今日,庙堂之上的汉人官员,已然近半!
    有人进步,肯定就有人退步。
    对於汉人来说,处境是越来越好的。
    但是,对於契丹人、奚人等种族来说,处境是越来越差的。
    特別是在上一次,燕云丟失,四百万燕云汉人北上。
    汉人北上,得要地吧?
    没有地,四百万燕云汉人肯定立时就反。
    可问题是,这地谁出?
    反正,肯定不是汉人出。
    汉人有了田,天然就抱团,还人多势眾。
    其中,自是不乏有契丹人、奚人等种族遭到欺负。
    而这,本质上也就將庙堂之爭,隱隱带到了百姓之爭。
    可以说,辽国苦汉人久矣。
    如今,君主有偏向,其余人自是连忙斗爭。
    “放肆。”
    一声怒斥,右方班次,走出一人。
    一样是紫袍。
    “我汉人忠於君事,天地可鑑...
    “”
    “好了!”
    丹陛之上,耶律洪基眼见越来越烈,不禁皱著眉头,压了压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
    汉人抱团起来,的確是很强。
    鳩占鹊巢之事,却是不假。
    看来,是得找机会打压一二了。
    否则,天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被“擒龙”啊!
    “庙堂之中,都是忠臣。”
    耶律洪基目光微抬,平淡道:“一些无端的指责,还是莫要说了。”
    “议政吧。”
    熙和元年,四月二十七。
    相州,韩府。
    眠轩。
    “咳”
    “咳!”
    一连著,咳嗽不止。
    却见臥榻之上,躺著一人,七秩残躯,面如槁纸,目睫半垂,骨瘦如柴。
    一举一动,甚是轻微,尽显艰难。
    就仿佛,连咳嗽都能让其命悬一线一样。
    “爹。”
    “来,喝药。”
    大郎韩忠彦,虽是不太成器,却也年已三十有九。
    时间的沉淀,让其看起了自有一股成熟稳重的风范。
    当此之时,却是抬著一碗汤药,轻吹一口,躬身饲药。
    就在其正向,还有几人。
    次子韩良彦、三子韩嘉彦、以及韩纯彦、韩粹彦二子。
    其中,韩纯彦、韩粹彦都是小妾崔氏之子,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约莫十岁左右。
    此外,还有长孙韩治、太医陈承、小妾崔氏,以及若干门生故吏,皆是束手肃立。
    “咳!”
    一口汤药餵下,或许是太苦,也或许是身子骨实在太差,连汤药都难以下咽。
    韩章却是大咳一声,身子一侧,將药吐了出去。
    “算了。”
    “不吃了。”
    一呼一吸,粗重急促,似有千钧重担。
    韩章摇著头,却是不想再喝药。
    “这—
    “”
    韩氏几子,相视一眼,皆是愕然。
    这,还餵吗?
    若是继续喂,便是违逆父意,乃是不孝。
    若是不喂,父亲的病,定会越来越重。
    “父亲。”
    韩嘉彦眼珠一转,一步迈出,从大哥手中拾过药碗,劝道:“良药苦口,就喝两口吧1
    ”
    “不喝了。”
    韩章半闔著眼,髮丝稀疏,奄奄一息:“为,为父这身子骨,实是油尽灯枯,就算是”
    “咳!”
    “就算是吃药,也无力回天了。”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
    对於自己的身子骨,韩章自是有感知的。
    从去年起,他便大病一场。
    其后,太医诊治,算是暂时稳住了病情。
    如今,又是大病一场。
    一连著,两次大病!
    对於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来说,两次大病,儼然已是枯槁待尽、行將就木。
    这身子骨,没治了!
    既是如此,还不如不喝药,少受点苦。
    “父亲。”
    韩嘉彦目光微凝,也不意外,赫然是料到了有关说词。
    他乾脆道:“子川快来了。”
    “汴京来了书信,说是边疆大胜,党项已灭。”
    “其后,献俘大典、封赏功臣,子川立时便打道回府,处理一干庶政。”
    “为此,连拓土功臣的庆功宴,都並未参与。”
    “並於次日,趁著天色微亮,泛舟南渡。”
    “不出意外的话,子川快到相州了。”
    “可父亲这身子骨一”
    韩嘉彦欲言又止,又道:“若是子川来了,恐怕以父亲的身子骨,师徒二人,都没法敘话太久呀!”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皆是面面相覷。
    这一招,有点意思。
    果然!
    韩章一听到弟子的事情,精神一振。
    “大军胜了?”
    韩章问道:“这么快?”
    “胜了。”
    韩嘉彦连忙道:“王国公使了个计策,以一万轻骑兵,奇袭兴庆府。”
    “据传,西夏宰相李清,迷途知返,乃是我大周之內应。”
    “藉此,一万轻骑,却是轻鬆破了兴庆府,併入宫擒龙。”
    “如此一来,自是势如破竹,连连大胜。”
    “这样啊!”韩章瞭然,粗喘著气,点了点头。
    老而弥坚。
    即便是身子骨病重,他也大致能揣摩到一些內情。
    此中之事,绝非是三郎说的那么轻鬆,也绝非是简简单单的奇袭之功。
    就较为基础的来说,李清为何暗自投诚,都是一大值得深思的疑点。
    宰相作內奸!
    这其中,百分百是有他的唯一弟子—江昭的手笔。
    “咳!”
    一声咳嗽,韩章也不细想。
    反正,其中之事,等昭儿来了相州,自可说与他听。
    “父亲,喝点吧。”
    韩嘉彦握著勺子,舀起一勺汤药,就像是在骗小孩子一样,餵了过去。
    “嗯。
    “”
    韩章下意识的点头,就要张口。
    可下一刻,又连连摇头。
    “哼!”
    “不喝。”
    “要是昭儿在此,断然是理解为父的。”
    “要是昭儿,他才不会哄骗著灌药。”
    韩章果断摇头。
    观其模样,不似孩童,却也颇似孩童,竟是给人一种“淘气”的感觉。
    “唉。”
    韩嘉彦一嘆,略有无奈。
    旋即,一伸手,將药碗放下。
    他自然是知道父亲在说些什么。
    治平三年,大相公江昭之祖父江志,猛然病重,苦於汤药,意欲断药。
    偏生,族中之人害怕断了药,病势加重。
    为此,即便是知其痛苦,却也不敢断药。
    孝之一字,一下子就成了“害”之一字。
    恰逢江大相公孝顺,返乡侍疾。
    闻此,连忙问询了病疾,却是果断为祖父江志断药。
    自此,日日侍奉左右,非但让祖父免於汤药之苦,甚至还创造了“轮椅”,从而让祖父江志走出病房,不再局限於臥榻之地。
    此中之事,因主人公是大相公江昭的缘故,已然传遍天下,被引为孝悌佳话。
    但是一还是那个问题。
    不是谁都是大相公江昭的。
    绝大多数的人,没有大相公江昭的魄力,也没有堪比大相公江昭一样的影响力。
    就像是在此时的韩府一样。
    韩嘉彦也理解父亲之苦楚,有意效仿江大相公,为父亲断药。
    但是,大哥和二哥不让啊!
    准確的说,也不是不让,而是態度模稜两可。
    非但如此,宗族耆老也是差不多的態度。
    究其缘由,盖因这一做法很“险”。
    断药!
    这是孝吗?
    可以是孝,甚至可以是佳话。
    但,也可以是不孝。
    毕竟,断药之举,本质上就是不好的。
    从客观上讲,餵药可治病,这才是孝。
    而断药之事,之所以传为佳话,其核心点在於“心”是好的。
    为了让长辈免於受苦,从而断药。
    心!
    一旦涉及这一点,就註定风评会是两级反转。
    对於声名上佳的人来说,若是为父断药,这就是为了让父亲免於受苦,为孝而断药。
    可对於声名一般的人来说,若是为父断药,这就是想让父亲早日病死,乃是不孝之举。
    这一做法,风评如何,实在是太看人了。
    自然,也就是有“险”的。
    韩嘉彦没有大相公的魄力,也没有大相公的名声,更没有大相公一样对宗族內部的压制力。
    如此,断药之事,自然也唯有不了了之。
    汤药放好。
    韩氏几子,相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谁都知道餵药的受苦,且大概率没什么效果。
    但是,不得不餵啊!
    谁都没有敢於断药的魄力。
    “唉”
    臥榻之上,韩章见此,也是一嘆。
    世道就是这样的。
    大相公为长辈断药,自有大儒辩经。
    其他人为长辈断药,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父亲。”
    二郎韩良彦走出,也要相劝。
    就在这时。
    “恩师!”
    “恩师”
    一道声音,由远而近,越来越重。
    其中,不乏激动、焦急之意。
    “这是?”
    上上下下,齐齐一震。
    江大相公,来了!
    “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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