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豪商巨贾,幕后主使
    济南府。
    新幣试点的政令刚一落地,便如巨石投湖,瞬间在山东的財富阶层中激起了滔天波涛。
    那些靠旧制度、旧规则牟取暴利的豪商巨贾,顿觉赖以生存的根基被动摇,恐慌与愤怒交织之下,纷纷做出反应。
    济南府城西南,周村史氏府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掛的“太史第”匾额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座府邸占地数十亩,青砖黛瓦,雕樑画栋,光是临街的商铺就有十余间,尽显鲁中首富的气派。
    此刻,府邸深处的內堂更是戒备森严,不仅大门紧闭,窗欞也被厚重的锦帘遮挡,堂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史府精挑细选的家僕,神色肃穆地盯著往来动静,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
    与外间的戒备森严不同,內堂之中空无一个侍奉的僕役,连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堂內烛火通明,十几根粗壮的红烛燃著跳跃的火苗,將眾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堂下坐著的皆是山东商界响噹噹的人物,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能在鲁中、鲁北、鲁东的商界掀起一阵风浪。
    坐在主位之上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
    他身著藏青色暗纹锦袍,鬚髮皆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深邃,正是鲁中首富史朝佐。
    史朝佐的名头,在山东无人不晓,他既是盐商巨擘,又是棉商翘楚,“蓄资巨万,田连阡陌”是时人对他的评价。
    其商业版图以盐引贸易为核心,垄断了鲁中地区的食盐分销,在济南、青州、登州三府开设了三十余处商號;同时兼营棉花、绸缎生意,在周村拥有规模庞大的棉纺作坊,產品远销北直隶、河南等地。
    財富规模上,史朝佐家有“万亩良田,百间商铺”,光是在济南府城,就有三条街巷的商铺归其所有,更不用说遍布山东各地的粮栈、钱庄。
    更让他底气十足的是,其子史永安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官至监察御史,虽在京城任职,却能为他提供诸多政治庇护,让他的生意在官商勾结的旧秩序中如鱼得水。
    有意思的是,史朝佐在山东百姓眼中,並非那种为富不仁的豪商,反而是以“义商”之名闻名乡里。
    他生性慷慨大方,乐於助人,常怀侠义之心,对需要帮助的人从不吝惜援手。
    在他的家乡史家村,有一个姓董的老实人,因不善经营,家境贫寒,年近四十仍孤身一人。
    史朝佐看他忠厚老实,心生怜悯,不仅出资帮他娶了妻,还时常接济他家的生活。
    几年后,董家添了两个儿子,可家境依旧窘迫,连孩子的启蒙教育都成了问题。
    史朝佐得知后,二话不说,便將这两个孩子接到自己家中,与自己的子嗣一同延请名师教导,供他们吃穿用度,待如己出。
    可命运偏要捉弄这户贫苦人家。
    董家的本家见他得了史朝佐的帮扶,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心生嫉妒,竟勾结当地胥吏,捏造罪名,企图霸占他仅有的几间房產。
    董老实人胆小怕事,急得团团转,几乎要寻短见。
    史朝佐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恃强凌弱之事!”
    他当即拿出自家钱財,为董家聘请了最好的讼师,亲自出面与当地官府交涉,搜集对方勾结胥吏、捏造罪名的证据。
    最终,在他的全力帮助下,董家打贏了官司,不仅保住了房產,那些勾结胥吏的本家也受到了应有的惩处。
    此事传开后,史朝佐的“义商”之名更加响亮,山东百姓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
    可“义商”的名头,终究抵不过切身利益的损耗。
    左光斗推行的盐政改革,直接触动了史朝佐的核心利益。
    盐引贸易的垄断权被打破,灶户工本银提高,盐价被官府严格管控,他之前通过低价收购灶户食盐、高价分销赚取的巨额利润大幅缩水。
    而新幣的推行,更是让他雪上加霜。
    史朝佐名下有多家钱庄,之前靠著旧银两成色不一的漏洞,通过兑换差价、
    发行私票等手段牟取暴利,新幣推行后,朝廷设立专门的兑换机构,垄断了货幣发行与兑换,他的钱庄生意瞬间一落千丈。
    更让他焦虑的是,养廉银制度推行后,山东的官场风气为之一变,之前那些可以通过贿赂搞定的官员,如今大多收敛了手脚,他想再像以前那样通过疏通关係获取特权,难度陡增。
    史朝佐心里清楚,若是任由这些新政推行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家的生意就会彻底垮掉,百年基业將毁於一旦。
    “义商”的名声再好听,也不能当饭吃,保住家族的財富与地位,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正因如此,史朝佐才放下了“义商”的身段,主动召集了山东境內一眾因新政受损的豪商巨贾,齐聚自家府邸密谋。
    在他下首左边的位置,坐著的是临清钞关的八大商帮代表。
    临清是大明著名的“漕运咽喉”,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商船云集,货物吞吐量冠绝北方,聚集了徽商、晋商、鲁商等八大商帮,其中以张家、柳家、王家为代表的本地富商实力最为雄厚。
    坐在最前面的,是民间俗称“临清张”的张百万。
    他是临清州人,天启年间的绸缎、粮食双料巨商,“家產百万两”是对他財富最直观的描述。
    张百万在临清、济寧、德州设立了十二处粮栈,垄断了山东北部的漕粮转运生意。
    其发家的核心手段,便是通过重金贿赂临清钞关的官员,获取了“免税通关”的特权,每船货物只需缴纳正常税额的三分之一,靠著这一特权,他在漕运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
    张百万身旁,是柳氏家族的族长柳承业。
    柳家是临清望族,主营瓷器、茶叶贸易,与江西景德镇的窑厂、福建武夷山的茶商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关係,通过京杭大运河將南方的精美瓷器、优质茶叶销往北方,年利润高达十万两白银。
    柳家同样靠著贿赂钞关官员,降低通关成本,垄断了北方多地的瓷器、茶叶市场。
    可如今,这些商帮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朱由校推行海运,漕运的地位一落千丈,商船数量锐减,他们的生意已经大不如前。
    更致命的是,朝廷对山东官场进行了大清洗,临清钞关的官员被换成了皇帝的亲信,之前的“免税通关”特权被彻底剥夺,所有货物都必须足额缴纳税款。
    再加上內府开始垄断粮食、布匹的买卖,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几乎消失。
    张百万的粮栈已经倒闭了三家,柳家的瓷器生意也因税负增加、市场萎缩而亏损严重,这让他们对新政恨之入骨。
    史朝佐下首右边的位置,坐著的是两位背景更为特殊的商人。
    一位是宗室庇护下的特权商人刘良佐,另一位是沿海走私与军贸巨头、登莱海商王三。
    刘良佐是青州最大的盐商、矿商,背后靠著衡王府的势力。
    衡王府是明宪宗朱见深第七子朱祐的封地,在青州根基深厚,势力庞大。
    刘良佐藉助衡王府的关係,获取了青州、莱州盐场“灶课”收购的垄断权,还垄断了临胸铁矿、煤矿的开採权。
    靠著王府的庇护,他可以逃避官府的抽分(赋税),將大部分利润收入囊中,拥有盐田千亩、矿坑十余处,家僕数百人,与衡王府共享收益,真正做到了“日进斗金”。
    可左光斗的盐政改革,打破了他对盐场的垄断,灶户可以直接將食盐卖给官府,他的盐引贸易几乎瘫痪。
    而朝廷对矿產开採的管控也日益严格,要求矿场必须足额缴纳税款,衡王府的庇护也失去了往日的效力,刘良佐的矿场生意同样遭受重创。
    另一位登莱海商王三,是登州府人,天启年间山东沿海最大的走私商。
    他常年往来於大明、朝鲜、日本之间,主营丝绸、瓷器、铁器贸易,还胆大包天地兼做军粮、军械生意,將大明的火统、火炮偷偷卖给朝鲜的地方势力和日本的大名,牟取暴利。
    王三的走私船队规模庞大,拥有数十艘武装商船,配备了精良的火器,甚至能与官府的水师周旋。
    可隨著朝廷加强海防,严厉打击走私,再加上新幣推行后,货幣兑换被官府垄断,他的走私贸易资金周转困难。
    更让他恐慌的是,朝廷即將对倭国开战,沿海的管控会更加严格,他的军贸生意也將彻底终结。
    此刻,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豪商巨贾,一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烛火跳动,映在他们脸上,阴晴不定。
    史朝佐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堂內的寂静。
    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想必大家都清楚是什么缘由。
    左光斗的盐政改革,朱承宗的清田,已经让我们损失惨重。
    如今,朝廷又要推行养廉银、推行新幣,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他的话刚一说完,张百万便忍不住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说道:“史老爷说得没错!
    这新政就是要断我们的活路!
    以前靠著钞关的关係,我们的货物还能少缴点税,日子还能过。
    现在倒好,免税特权没了,內府还垄断了粮食、布匹买卖,我的粮栈都倒闭三家了,再这么下去,我张家就要彻底垮了!”
    张百万的话引起了眾人的共鸣,柳承业也嘆了口气,说道:“张兄所言极是。
    我们柳家做瓷器、茶叶生意,以前靠著运河漕运,生意红火得很。
    可现在,海运一开,漕运不行了,钞关又收重税,南方的货物运不过来,北方的市场又被內府挤压,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难干。
    新幣一推行,我们手里的旧银还要折价兑换,又要损失一大笔!
    而且,谁知道,陛下的新政,还有哪些招式?”
    刘良佐阴沉著脸,语气中带著一丝狠厉。
    “我更倒霉!
    左光斗的盐政改革,断了我的盐生意。
    朝廷又严查矿產抽分,衡王府也护不住我了。
    以前靠著垄断,我一天能赚上千两银子,现在连维持矿场的运营都困难。
    这新政,就是要把我们这些靠著祖宗基业、靠著官府庇护的商人,一个个都榨乾!”
    王三则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你们还算好的,至少还能在陆地上苟延残喘。
    我呢?
    朝廷加强海防,打击走私,我的船队都不敢轻易出海了。
    新幣推行,我的资金周转都成了问题;听说还要对倭国开战,到时候沿海一封锁,我的生意就彻底没了!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诉说著新政给自己带来的损失,语气中充满了对朝廷的不满与怨恨。
    史朝佐静静地听著,等眾人情绪稍稍平復后,才再次开口:“诸位的遭遇,我感同身受。
    我史家在盐政改革中损失了数十万两银子,钱庄生意也因新幣推行一落千丈。
    再这么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家业都要毁於一旦。”
    “所以,今日请大家来,就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阻止新政在山东继续推行下去!”
    “史老爷,您有什么办法?我们都听您的!”
    张百万连忙说道。
    他知道史朝佐人脉广,財力雄厚,还有儿子在京城做官,只有跟著史朝佐,才有希望对抗新政。
    其他眾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史老爷,您拿个主意吧!我们都听您的!”
    史朝佐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新政推行的关键,是左光斗、朱承宗和曹化淳这三个人。
    左光斗统筹全局,朱承宗手握兵权,曹化淳有皇帝撑腰,硬拼肯定不行。
    我们只能从侧面入手。”
    “新幣刚在济南府推行,百姓们对新幣还不了解,我们可以暗中散布谣言,说新幣成色不足,容易贬值,让百姓们拒绝使用新幣,这样新幣的推行就会受阻。
    其次,养廉银虽然提高了官员的俸禄,但肯定还有不少官员不满意,我们可以暗中联络这些官员,给他们送钱送物,让他们阳奉阴违,抵制新政的推行。
    另外,我们可以煽动百姓,就说新政增加了赋税,让百姓们的日子更难过,挑动民变,给朝廷施加压力。
    只要新政推行不下去,我们的日子就能恢復原样。”
    刘良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史老爷这个主意好!
    散布谣言、联络官员、煽动民变,多管齐下,肯定能让新政推行不下去!
    我在青州有不少人脉,可以负责联络青州的官员和乡绅,煽动当地的百姓。”
    张百万和柳承业也纷纷表示:“我们在临清、济南有不少商號和人脉,可以负责在这些地方散布谣言,联络官员,为大家提供资金支持。”
    “除了散播谣言之外,更需要彻底將新政的根子毁掉,尤其是新幣推行。
    据我所知,如今整个山东,新幣的数目只有三百万两,只要我们將这三百万两全部兑换了,让其不能继续兑换钱幣了,那么,配合著我们传播出去的谣言,效果更佳!”
    史朝佐此话一出,眾人却是皱起眉头了。
    “三百万两,这么大的数字,我们怎么拿得出来?”
    史朝佐嗤笑一声,说道:“谁说用拿三百万两齣来?我们將银幣兑换过来,熔铸了,再去兑换,一来二去之下,不久可以將银幣兑换乾净了?”
    “妙!妙啊!”
    王三等人当即拍手称快。
    “如此,只有数十万两银子,便能办成此事!”
    史朝佐见眾人都达成了共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就分头行动。
    记住,此事必须保密,绝不能泄露出去,否则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给眾人:“这上面是我整理的,可能会抵制新政的官员和乡绅名单,大家可以照著这个名单去联络。
    资金方面,我先拿出十万两银子,后续不够的话,我们再按比例分摊。”
    眾人接过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贏了就能保住自己的家业和地位,输了就会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但在新政的重压下,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史朝佐站起身,举起手中的茶杯,沉声道:“为了我们的家业,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今日我们歃血为盟,同心协力,共抗新政!干!”
    眾人也纷纷站起身,举起茶杯,齐声说道:“同心协力,共抗新政!干!”
    噠噠噠~
    一场突如其来的冷雨席捲了济南府,淅淅沥沥的雨水敲打著巡抚衙门的青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衙署內堂,烛火摇曳。
    半个月前,养廉银与新幣新政在济南府试点推行时的些许顺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新政的推进骤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阻力之猛烈,远超左光斗、朱承宗等人的预料。
    曹化淳身著石青色蟒纹太监袍,端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他手中捏著一份刚统计出来的银幣兑换清单,见左光斗终於处理完手头的公文,便沉声开口,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躁:“左大人,这半个月来,济南府各兑换点的银幣兑换情况,已然失控了!”
    左光斗闻言,放下手中的硃笔,抬眸看向曹化淳,眉头瞬间蹙起。
    “曹公公此言何意?兑换情况具体如何?”
    “如何?”
    曹化淳將手中的清单狠狠拍在案几上。
    “这些天来,不断有百姓、商户涌向各兑换点,疯抢著將手中的旧银、铜钱兑换成新幣,截至今日午时,已经足足兑换出去二百万两银幣了!”
    “二百万两?”
    左光斗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这绝不可能!眼下虽是夏税缴纳的尾声,但济南府的夏税总额也不过一百五十万两左右,且大多以实物或旧银折算缴纳,怎会有如此巨额的旧银、铜钱集中兑换新幣?
    更何况,仅仅半个月时间,就兑换了二百万两。
    咱们山东铸幣厂第一批铸造的新幣,也不过三百多万两!”
    他快步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兑换清单,仔细翻阅起来。
    清单上,密密麻麻记录著各兑换点的兑换数额。
    每一个数字都触目惊心。
    “不错,正是二百万两。”
    “咱家已经让人核对过三遍,每一笔兑换都有登记,绝无差错。
    更诡异的是,前来兑换的大多是寻常百姓,他们手中拿著大量的旧银锭、散碎银子,甚至还有不少成色极低的杂银,分明是受了背后之人的指使,刻意来兑换新幣的!”
    左光斗放下清单,大脑飞速运转。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绝非正常的兑换需求,而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意图通过大规模兑换,耗尽山东的新幣储备!
    曹化淳见左光斗神色凝重,继续说道:“更糟糕的是,近来济南府坊间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全是针对新政的恶意抨击。
    有人说,这新幣是朝廷为了搜刮民財铸造的,成色不足,用不了多久就会大幅贬值。
    还有人说,推行养廉银是为了给官员涨薪,最终还是要通过增加赋税转嫁到百姓身上。
    甚至有人造谣,说朝廷要借著新政,没收百姓的田產、商铺,充作军餉攻打倭国!”
    “这些流言传播得极快,从府城到周边州县,短短几天就传遍了。
    不少百姓被流言蛊惑,要么急著將手中的旧银兑换成新幣,生怕日后旧银作废。
    要么乾脆拒绝使用新幣,集市上不少商铺都只收旧银和铜钱,新幣几乎成了烫手山芋。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兴风作浪,蓄意破坏新政!”
    左光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的焦虑愈发强烈。
    新幣推行的关键在於信用,一旦百姓对新幣失去信任,新政便会不攻自破。
    而眼下,对方显然是掐准了这一点,一边用大规模兑换消耗新幣储备,一边用流言动摇民心,双管齐下,企图彻底搞垮新幣推行。
    “按照这样的速度兑换下去,不出十天,山东铸幣厂现存的一百万两银幣就会被兑换一空。”
    “而新铸银幣的周期至少需要一个月,短时间內根本无法供应过来。
    若是百姓再来兑换,我们却拿不出新幣,那后果不堪设想。
    新幣的信用会彻底崩塌,百姓会怨声载道,新政推行也就彻底失败了!”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
    一旦新幣兑换中断,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不仅山东的新政推行不下去,还会引发更大的民怨,甚至影响到全国的新政布局,给皇帝的攻倭大业拖后腿。
    就在这时,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左布政使洪世俊、右布政使李右諫、按察使孟习孔,以及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王承勛四人快步走了进来。
    四人皆是一身官袍湿透,头髮上还滴著雨水,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显然是冒雨赶来的。
    “左公、曹公公、成国公!”
    洪世俊一进门,便急切地开口。
    “大事不好了!新政推行的情况极为糟糕,济南府治下的各级官员,除了少数官员外,大多都在消极抵抗,新政推行的速度极其缓慢!”
    左光斗心中一沉,问道:“具体怎么个消极抵抗法?”
    “回大人。”
    洪世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沉声道:“养廉银的发放已经到位,可不少官员收了养廉银,却依旧我行我素,对新政推行的各项事务敷衍了事。
    比如新幣兑换点的筹备,不少州县的官员只是象徵性地设了一两个兑换点,配备的人手严重不足,导致百姓兑换新幣需要排队一整天,怨声载道。
    还有养廉银的核查工作,一些官员故意拖延,不配合按察使司的调查,甚至暗中给贪污受贿的同僚通风报信。”
    李右諫也补充道:“新幣推广方面,情况更糟。
    不少州县的官员不仅不主动宣传新幣的好处,反而对坊间的流言置之不理,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有百姓向官府询问新幣是否会贬值,官员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乾脆说不好说”,这让百姓对新幣的信任度更低了。
    一些官员自己都不用新幣,日常开销依旧使用旧银,上行下效,百姓自然也不愿意接受新幣。”
    新政还是需要下面官员去执行的。
    虽然对使用大额旧银有处罚规定。
    但官府不去管,那也是白瞎。
    按察使孟习孔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说道:“左大人,情况还不止如此!
    从三天前开始,济南府下辖的歷城、章丘、长清等县,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民变!
    一些百姓受流言蛊惑,认为新政是在搜刮民財,聚集起来衝击当地的兑换点和县衙,要求官府停止推行新政,退还他们兑换的新幣。
    而那些本就消极抵抗的官员,趁机以安抚民心”为由,拖慢新政推行的进度,甚至暗中纵容民变,企图以此向咱们施压!”
    “什么?民变?”
    朱承宗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闻言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尚方宝剑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眼神中进射出凛冽的杀意。
    “一群刁民,竟敢衝击官府,抵制新政!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指使!”
    他的目光转向王承勛,语气严厉地质问道:“王都指挥使,锦衣卫的密探不是早就遍布山东各地了吗?
    这些兴风作浪的人是谁,背后的主使是谁,调查出来了没有?”
    王承勛被朱承宗的气势嚇得浑身一哆嗦,满头大汗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
    “成国公!卑职————卑职已经让锦衣卫的密探全力调查了,可对方行事极为隱秘,所有的流言都是匿名传播的,大规模兑换新幣的都是些临时僱佣的僕役,根本查不到背后的主使。
    那些煽动民变的为首者,大多是些地痞流氓,被抓起来后也一问三不知,显然是被人买通了。
    调查————调查还需要时间啊!”
    “时间?”
    曹化淳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和不耐。
    “王都指挥使,咱家可没有多少时间给你!
    按照现在的兑换速度,不出十天,山东的银幣就会被强兑一空。
    到时候,新幣推行的新政就彻底坏了一半,百姓怨声载道,民变四起,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陛下在京城等著我们的捷报,不是让我们在这里拖延时间的!”
    王承勛嚇得脸色惨白,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只能不停地磕头:“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加派人手,日夜追查,一定儘快查出背后的主使!”
    山东的锦衣卫的力量,还是不如北直隶来得强。
    且王承勛没想到真的有人敢抵抗新政,事先没有做准备,当事情一出现的时候,自然就不能立刻查出幕后主使。
    左光斗看著眼前的乱象,心中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
    这一切绝非偶然,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反扑。
    背后的主使,必然是那些因新政受损的豪商巨贾、官绅豪强,他们勾结在一起,一边操纵银幣兑换,一边散布流言,一边煽动民变,还拉拢了部分消极抵抗的官员,企图从內部瓦解新政推行的力量。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些人的决心和能量。”
    左光斗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
    “盐政改革和清田已经让他们损失惨重,如今新政触及了他们最后的利益,他们便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新政推行。”
    朱承宗眼中的杀意更浓了,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刃在烛火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一群跳樑小丑,也敢螳臂当车!
    左公,曹公公,依我之见,不必再等调查结果了!
    我们直接出兵,镇压各地的民变,將那些消极抵抗的官员全部抓起来严审,杀鸡做猴!
    只要杀一批、抓一批,看谁还敢抵制新政!”
    曹化淳摇了摇头。
    “成国公,铁血手段固然有效,但如今民心浮动,若是贸然大规模镇压,恐怕会適得其反,让更多百姓被流言蛊惑,加入到抵制新政的行列中。
    到时候,民变只会愈演愈烈,更难控制。”
    左光斗点了点头,认同曹化淳的看法:“曹公公说得没错。
    现在的关键,是稳定民心,保住新幣的信用。
    若是民心散了,一切都晚了。”
    他沉思片刻,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开口说道:“当务之急,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立刻加派兵力,保护各兑换点的安全,同时从铸幣厂调运所有现存的银幣,確保兑换点能够正常兑换,绝不能出现无法兑换的情况,稳住百姓的情绪。
    第二,由按察使司牵头,联合锦衣卫,加大调查力度,儘快查出背后的主使,一旦查实,立刻抓捕,公开审判,以做效尤。
    第三,加强舆论宣传,组织人手深入各州县、乡村,向百姓澄清流言,宣传新幣的好处和养廉银的意义,让百姓明白,新政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搜刮民財。”
    他看向洪世俊等人,语气严厉地说道:“左布政使,你负责协调铸幣厂和各兑换点,確保银幣供应充足,同时督促各州县官员加快新政推行的进度,对消极抵抗的官员,先记录在案,若仍不配合,直接上报朝廷革职。
    右布政使,你负责组织宣传队伍,制定宣传文案,务必將流言澄清,让百姓信任新幣。
    按察使,你负责镇压各地的小规模民变,抓捕为首的煽动者,同时配合锦衣卫的调查,儘快查出背后的主使。
    王都指挥使,限你三天之內,必须查到有用的线索,若是查不到,你就自己向陛下请罪吧!”
    “卑职遵令!”
    四人齐声应道,连忙站起身,转身冒雨离去。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左光斗、朱承宗、曹化淳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场新政推行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曹化淳嘆了口气,说道:“左都諫,你制定的对策虽然周全,但执行起来难度极大。
    那些官员若是依旧消极抵抗,我们也无可奈何。
    而且,锦衣卫的调查也未必能在三天內有结果。”
    朱承宗也沉声道:“不错!依我看,还是要拿出铁血手段,先杀几个典型,震慑一下那些跳樑小丑。
    比如那些消极抵抗的官员,抓几个斩首示眾,看其他人还敢不敢敷衍了事!”
    左光斗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的首要目標是稳住局面,而不是激化矛盾。
    那些官员中,有不少是被背后的豪商巨贾拉拢的,我们若是贸然杀人,只会让他们彻底倒向对方,反而增加新政推行的阻力。
    等查出背后的主使,將其一网打尽,这些官员自然会收敛。”
    “只是时间不够了!”
    曹化淳嘆了一口气。
    左光斗却眼神闪烁,满是深意的说道:“谁说时间不够,这个幕后主使,本钦差便知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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