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林溪
林远山最近几年老態尽显。
不单是年岁增长的缘故，更是心里压著愁事。
大儿子屡试不第是其一，其二，便是孙女林溪。
比起两个只知顽劣的孙孙，林远山打心底里欣赏的，其实是这个孙女。
林溪从小就不一样。
別的女娃哭闹討糖时，她只是安静地看著。
姐妹们在院里扑蝶嬉闹，她更愿坐在廊下，看云捲云舒。
天生清冷，不慕釵环，沉静寡言却透著一股子灵气，静而不呆。
林远山常想，若这是孙儿，定是块读书科举的好材料。
惜乎不为男。
为孙女开蒙之后，林溪果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领悟力，四岁识千字，文章一点就透，道理一讲便明。
林远山起初很欣慰，可渐渐地，欣慰便化作了忧虑。
他妻子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这小孙女对女红、理家之事毫无兴趣。
平日小姐妹们谈及镇上哪家公子俊俏，哪处戏文精彩，她也从不插言，偶尔谈及姻缘话题，更是避而不谈，终日只喜与那些道经作伴。
林远山也察觉到了。
孙女没有胭脂水粉，房里只有几卷道经，平日心向方外，言辞愈发玄虚。
他意识到，林溪对道家不仅仅是兴趣，甚至可能有入道之心，离家出世。
自此林远山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与她讲些和光同尘、大隱於市的道理。
希望林溪能將对玄理的热爱，化为一种內在修养，而非离世之志。
他不忍严厉禁绝她读道经，只是立下约定：每周的女红课业若能认真做好，便可换得一个时辰研读道经，这期间不打扰她。
同时，他更希望孙女能多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人气。
可环顾家中，竟几乎没人能走进林溪的心。
好在林溪也不是对任何人都那般冷淡。
对於那个小表侄王耀，她却是有几分难得的热情，眼里会多一分活泼。
今日见王耀过来，林远山也希望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让林溪多些鲜活的人气。
他摸了摸王耀的脑瓜，呵呵笑道：“耀儿，等著，曾叔祖去叫你表姑。”
……
后院，小书房。
窗下，少女正静静坐著。
她眉目清秀，不施粉黛，一身素净无纹的淡青襦裙，长发鬆松綰了个髻，膝上摊开一卷《南华经》，垂眸阅卷，神情专注，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了一层。
“小溪啊。”林远山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林溪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清澈的眸子，却又深邃的宛如古井，波澜不惊。
“爷爷，怎么了？”
被孙女这么看著，林远山没由来的心里一虚。
他当然知道林溪此刻正在读书，这一个时辰，是她这周一针一线认真做完女红换来的。
他本想喊孙女出来陪王耀玩玩，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君子重诺，岂能言而无信？
他轻咳一声，改了话头：“没事，你看书吧。”
林溪微微頷首，正欲重新翻开书卷，从书中回过神的她，突然想起方才隱约听见前院传来的童声。
此刻见爷爷神色，她心中便有了猜测，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些许微澜。
“是小耀来了？”
林溪问了一句，隨即合上书本，起身將几卷典籍收拢放好。
林远山愣了愣：“小溪，你不看了？”
“不看了。”
林溪摇摇头，声音平淡：“没事，这周的时辰，就算用过了。”
林远山看著孙女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孩子，心思通明，善解人意。
只是……
他暗暗嘆了口气，希望自己的担忧不会成真。
林溪走出书房，就见在后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王耀，少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
看著这一幕，林远山也是一笑，默默退出院子，將这方小天地留给两个孩子。
他心中暗道，以后多叫耀儿和小溪一起玩吧，希望这种温暖的家常，能融化小溪心中那虚妄的玄冰。
……
“小姑姑！”
王耀一溜烟跑到林溪面前。
少女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伸手理了理他跑乱的前襟，声音轻柔：“今天不上课，小耀怎么过来了？”
王耀看著眼前的少女。
林溪比他大六岁，虽是远亲，又是近邻，两家住得近，从小.便一起长大。
王耀唤她姑姑，实则更像姐姐。
此刻看著林溪，王耀忽然有些恍惚。
这段时间做梦……好像还梦到过小姑姑来著？
也不对，梦里那人和小姑姑长得不一样，比小姑姑漂亮多了。
那人长得，长得……
仔细去想，却也记不得，印象里只剩一片模糊。
但王耀就是觉得，那人和小姑姑很像。
“小耀？”
林溪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想什么呢？”
王耀回神，晃晃脑袋：“哦，我娘让我来送花糕。”
他看到林溪身后敞开的书房门，若有所思道：“姑姑，你刚才在看书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
林溪摇摇头，眼中笑意更多了些：“姑姑知道你来了，很开心呢。”
“来，和姑姑玩投壶？还是抓石子？”
王耀眼睛一亮，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小姑姑，你给我讲故事吧。”
他指了指书房：“你看的什么书？就一边看，一边读给我听听里面的故事吧。”
林溪眼神愈发柔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姑姑看的典籍不太適合读给你听……不过，姑姑可以给你讲讲里面的故事。”
她牵著王耀进了书房，两人並肩坐在一张宽椅上。
林溪翻开一本典籍，揽著王耀的肩膀，用浅显的白话讲了起来。
“从前啊，有一只青蛙住在井底……”
她讲“井底之蛙”，讲那青蛙如何自得其乐，却不知天地之广阔。
又讲“庖丁解牛”，讲那厨子十九年刀刃若新。
王耀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他顺著牛骨肉间的缝隙下刀，不去硬砍硬剁。”
林溪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就像顺著水流行舟，不费力，却能走很远。”
王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小姑姑。”
王耀抬起头：“你很喜欢读道家的书吗？”
林溪点点头，眼中却划过一丝复杂。
王耀又眨眨眼：“小姑姑，你不开心吗？”
林溪微微一怔，旋即失笑，伸手將他揽得更紧了些：“姑姑和你在一块，怎么会不开心呢？”
……
不单是年岁增长的缘故，更是心里压著愁事。
大儿子屡试不第是其一，其二，便是孙女林溪。
比起两个只知顽劣的孙孙，林远山打心底里欣赏的，其实是这个孙女。
林溪从小就不一样。
別的女娃哭闹討糖时，她只是安静地看著。
姐妹们在院里扑蝶嬉闹，她更愿坐在廊下，看云捲云舒。
天生清冷，不慕釵环，沉静寡言却透著一股子灵气，静而不呆。
林远山常想，若这是孙儿，定是块读书科举的好材料。
惜乎不为男。
为孙女开蒙之后，林溪果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领悟力，四岁识千字，文章一点就透，道理一讲便明。
林远山起初很欣慰，可渐渐地，欣慰便化作了忧虑。
他妻子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这小孙女对女红、理家之事毫无兴趣。
平日小姐妹们谈及镇上哪家公子俊俏，哪处戏文精彩，她也从不插言，偶尔谈及姻缘话题，更是避而不谈，终日只喜与那些道经作伴。
林远山也察觉到了。
孙女没有胭脂水粉，房里只有几卷道经，平日心向方外，言辞愈发玄虚。
他意识到，林溪对道家不仅仅是兴趣，甚至可能有入道之心，离家出世。
自此林远山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与她讲些和光同尘、大隱於市的道理。
希望林溪能將对玄理的热爱，化为一种內在修养，而非离世之志。
他不忍严厉禁绝她读道经，只是立下约定：每周的女红课业若能认真做好，便可换得一个时辰研读道经，这期间不打扰她。
同时，他更希望孙女能多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人气。
可环顾家中，竟几乎没人能走进林溪的心。
好在林溪也不是对任何人都那般冷淡。
对於那个小表侄王耀，她却是有几分难得的热情，眼里会多一分活泼。
今日见王耀过来，林远山也希望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让林溪多些鲜活的人气。
他摸了摸王耀的脑瓜，呵呵笑道：“耀儿，等著，曾叔祖去叫你表姑。”
……
后院，小书房。
窗下，少女正静静坐著。
她眉目清秀，不施粉黛，一身素净无纹的淡青襦裙，长发鬆松綰了个髻，膝上摊开一卷《南华经》，垂眸阅卷，神情专注，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了一层。
“小溪啊。”林远山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林溪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清澈的眸子，却又深邃的宛如古井，波澜不惊。
“爷爷，怎么了？”
被孙女这么看著，林远山没由来的心里一虚。
他当然知道林溪此刻正在读书，这一个时辰，是她这周一针一线认真做完女红换来的。
他本想喊孙女出来陪王耀玩玩，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君子重诺，岂能言而无信？
他轻咳一声，改了话头：“没事，你看书吧。”
林溪微微頷首，正欲重新翻开书卷，从书中回过神的她，突然想起方才隱约听见前院传来的童声。
此刻见爷爷神色，她心中便有了猜测，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些许微澜。
“是小耀来了？”
林溪问了一句，隨即合上书本，起身將几卷典籍收拢放好。
林远山愣了愣：“小溪，你不看了？”
“不看了。”
林溪摇摇头，声音平淡：“没事，这周的时辰，就算用过了。”
林远山看著孙女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孩子，心思通明，善解人意。
只是……
他暗暗嘆了口气，希望自己的担忧不会成真。
林溪走出书房，就见在后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王耀，少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
看著这一幕，林远山也是一笑，默默退出院子，將这方小天地留给两个孩子。
他心中暗道，以后多叫耀儿和小溪一起玩吧，希望这种温暖的家常，能融化小溪心中那虚妄的玄冰。
……
“小姑姑！”
王耀一溜烟跑到林溪面前。
少女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伸手理了理他跑乱的前襟，声音轻柔：“今天不上课，小耀怎么过来了？”
王耀看著眼前的少女。
林溪比他大六岁，虽是远亲，又是近邻，两家住得近，从小.便一起长大。
王耀唤她姑姑，实则更像姐姐。
此刻看著林溪，王耀忽然有些恍惚。
这段时间做梦……好像还梦到过小姑姑来著？
也不对，梦里那人和小姑姑长得不一样，比小姑姑漂亮多了。
那人长得，长得……
仔细去想，却也记不得，印象里只剩一片模糊。
但王耀就是觉得，那人和小姑姑很像。
“小耀？”
林溪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想什么呢？”
王耀回神，晃晃脑袋：“哦，我娘让我来送花糕。”
他看到林溪身后敞开的书房门，若有所思道：“姑姑，你刚才在看书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
林溪摇摇头，眼中笑意更多了些：“姑姑知道你来了，很开心呢。”
“来，和姑姑玩投壶？还是抓石子？”
王耀眼睛一亮，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小姑姑，你给我讲故事吧。”
他指了指书房：“你看的什么书？就一边看，一边读给我听听里面的故事吧。”
林溪眼神愈发柔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姑姑看的典籍不太適合读给你听……不过，姑姑可以给你讲讲里面的故事。”
她牵著王耀进了书房，两人並肩坐在一张宽椅上。
林溪翻开一本典籍，揽著王耀的肩膀，用浅显的白话讲了起来。
“从前啊，有一只青蛙住在井底……”
她讲“井底之蛙”，讲那青蛙如何自得其乐，却不知天地之广阔。
又讲“庖丁解牛”，讲那厨子十九年刀刃若新。
王耀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他顺著牛骨肉间的缝隙下刀，不去硬砍硬剁。”
林溪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就像顺著水流行舟，不费力，却能走很远。”
王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小姑姑。”
王耀抬起头：“你很喜欢读道家的书吗？”
林溪点点头，眼中却划过一丝复杂。
王耀又眨眨眼：“小姑姑，你不开心吗？”
林溪微微一怔，旋即失笑，伸手將他揽得更紧了些：“姑姑和你在一块，怎么会不开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