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和你在一块,怎么会不开心呢?”
    林溪拉著王耀温热的小手,心头的沉闷也被吹散了几分,一些不知该对谁说的话,也涌了上来。
    少女垂眸,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小耀,姑姑和你说些心里话,好不好?”
    王耀眨巴著眼睛:“好呀。”
    林溪笑了笑,却又嘆了口气:“姑姑啊,不喜欢看《女诫》、《列女传》,也不喜欢娘教我的那些刺绣女红。”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隔壁的姐姐妹妹们,都爱听戏曲弹词,赏花扑蝶,凑在一起时总要说哪家公子生得俊俏,哪处戏文唱得动人。”
    “可我听著那些,只觉得吵闹。”
    “她们说女儿家大了,总要相看人家,谈婚论嫁,可我不想嫁人,也不想相夫教子。”
    她轻轻揉了揉王耀的脑袋:“姑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王耀歪著头看她:“那姑姑喜欢什么?只喜欢读道家的书吗?”
    林溪看著王耀,忽然笑了:“姑姑最喜欢和小耀一起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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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是这些典籍道经。”
    “姑姑甚至想过要出家当道士呢。”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这话姑姑只和你说,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別人哦。”
    “嗯!”
    王耀用力点头,郑重其事:“我不会告诉別人的,我嘴巴可严了。”
    林溪將他搂得更紧了些,嘆了口气道:“我知道爷爷奶奶都不想我这样,女子该当安守闺阁,相夫教子,真要去当道士……那是离经叛道,是要被人笑话,让家里蒙羞的。”
    “庖丁解牛,顺水行舟,都是要顺势而为。”
    “而我这般想逃离红尘,逆了长辈的心愿,悖了人间的礼法,想必就是逆势而行吧……”
    她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小侄儿虽然聪慧,但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
    她只是憋了太久,想找个人说说罢了。
    王耀却愣了愣,脑海中又闪过那些纷乱的梦境。
    他想起自己在梦里好像就是上山修行,还和一个老头一起背过无数经文典籍,听一个白衣仙子讲过无为之道……
    他想了想开口道:“姑姑,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道家的『顺势』,那个『势』,应该是指天地自然的大道,是人的自然本性,而不是所谓的俗世礼法。”
    “如果一个人,非要违背自己的本性活著,那才是真正的『逆势』呢。”
    “守真、保性、止妄、得安,这才是『顺道而行』,能认清並追隨自己真正的本性,才是『得道』的开始。”
    林溪怔怔地看著他。
    她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女,读书也受限,自己钻研之下,对许多內核真意总像隔著一层纱。
    此刻听王耀这么说,那层纱竟被轻轻揭开,心中豁然开朗,隨即又是对王耀的惊讶。
    “小耀,你怎么会懂这些?”
    王耀想了想:“姑姑刚刚讲庖丁解牛,讲井底之蛙……我听著听著,就忽然想到这些了。”
    “都是姑姑刚才讲得好啊。”
    林溪听著这句话,又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恍惚。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摸摸王耀的小脑瓜:“我喜爱道经,看来也只是浅尝輒止,还没你看得透彻呢……你这孩子,难道真是生而知之?”
    王耀闻言挺起小胸膛:“我是个修道的天才!”
    “姑姑,我给你讲,我最近经常做梦,梦见自己在修道。”
    “我觉得我也想修道,我也想当道士呢!”
    林溪又是一愣。
    她没想到自己这番离经叛道的念头,竟在这个小侄儿这儿找到了共鸣。
    “真的?”她问。
    “真的。”王耀认真道:“我爱说实话。”
    “姑姑你要是当道士了,我就拜你为师,等你传授我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的大神通呢。”
    听到“拜师”二字,林溪心里那股恍惚感更浓了。
    她正出神,就见王耀跳下凳子,又比比划划地掐起手诀,围著自己转起圈圈。
    “喝!轻锋电遁,咻咻咻——突破音障!一百马赫!”
    他跑得飞快,小手在空中乱挥。
    忽然又停下,疑惑地歪头:“咦?什么是音障和马赫?”
    “別摔著了。”
    林溪笑著把他拦住,揽进怀里:“姑姑虽然喜欢道家文化,但姑姑觉得道家不一定有神通术法呢。”
    “典籍里也说了,道是本体,术是末流,那些移山填海的术法,大多是世人的幻想,当不得真的。”
    王耀瞪了瞪眼:“啊?道士不会神通吗?”
    林溪:“应该……不会吧。”
    男孩的小脸皱成一团:“这样啊……苏姐姐也说,飞天遁地那些都是假的。”
    林溪看著他失望的模样,笑问:“那你还想修道吗?”
    王耀:“啊,那算了。”
    “我刚刚说的其实也没那么真。”
    林溪噗嗤一笑,捏了捏他的脸蛋:“你这小孩。”
    王耀抬起小脸,眼巴巴道:“我就听姑姑你给我讲讲道士的故事吧。”
    “好。”
    林溪重新坐下,翻开书页。
    “姑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叫庄周梦蝶。”
    “从前,有个叫庄周的人,有一天做了一个梦……”
    她声音轻柔,如潺潺溪流。
    王耀听著,眼神渐渐有些迷离。
    故事讲著讲著,天色渐暗,书房外传来林夫人喊吃饭的声音。
    说是已和王家父母说好,留王耀在家中用饭。
    林溪应了一声,合上书卷,牵起王耀的手。
    “走吧,我们吃饭去。”
    暮色四合,炊烟裊裊。
    ……
    翌日,阳光明媚。
    王耀正在院里逗刚子玩,把一根树枝扔出去,看黑狗屁顛屁顛地叼回来。
    “王耀。”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玄衣走了进来。
    “姐姐你又来啦。”王耀擦了擦汗,迎了上去。
    苏玄衣走到王耀身边,陪他一起遛狗,又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
    她问道:“你昨天去找你林姑姑玩了?”
    王耀点点头:“姑姑给我讲了好多故事,我们还聊了会儿天。”
    “聊了什么?”
    刚要回答,男孩忽然想起什么,小嘴一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能说,这是我和姑姑的秘密!”
    苏玄衣轻哼一声:“哼,无非就是她想出家当道士之类的唄。”
    “咦?”王耀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苏玄衣又是轻哼一声,奶声奶气的说:“我什么不知道?我掐指一算,什么都知道。”
    她心里淡淡地想:灵曦受道化影响,一心向道再正常不过,断情命就更是如此,便是千百轮迴,命中也没有情爱姻缘。
    除非……
    她看向王耀。
    除非那个能触动她心弦的人,不在命运之中。
    这时,王耀忽然站起身,跑进屋里,很快又捧著一面铜镜跑了出来。
    “姐姐你看。”
    他蹲下身,把铜镜凑到刚子面前。
    小黑狗看到镜中的自己,瞬间齜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副恨不得衝上去將对方撕碎的凶狠模样。
    王耀又將镜子对准了臥在石阶上的小橘猫圆圆。
    金色小猫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一动不动地盯著镜面,仿佛见了鬼,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
    “哈哈哈哈!”
    王耀笑得前仰后合。
    “真不知道它们在怕什么。”
    他收回铜镜,隨手举到自己面前。
    镜面里,映出一张稚嫩的小脸。
    王耀盯著镜中的自己,渐渐也有些入神。
    破碎的梦境,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梦中的自己,逐渐和眼前的镜像重合。
    凡人,仙人。
    幼童,青年。
    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苏玄衣静静站在一旁,看著他出神的侧脸。
    水面上,池塘边,你也总会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影子。
    下雨天,你也会对著门前积水的倒影出神。
    也是如此,你才会在雨天捡到门外的猫猫狗狗吧。
    你说蓝银魔尊和人皇剑对镜子里的自己反应很大,却不知自己看著自己的镜像,也会久久不能回神呢……
    女孩只是静静地看著男孩,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王耀微微回神,她才轻声问:“你在想什么呢?”
    王耀也不知道怎么说刚刚那种恍惚的感觉,摇摇头说:“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有些癔症吧?”
    一扭头,就见苏玄衣的脸贴得很近,好像一直在盯著自己。
    他反问道:“姐姐,你又在想什么呢?”
    苏玄衣笑了笑:“我一直在想你啊。”
    “能和你一起长大,真好。”
    直白的表达,让小小的王耀有些害羞:“呸,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知害臊。”
    苏玄衣:“我是你未来的新娘,有什么好害臊的?”
    王耀哼哼道:“未婚妻也能退婚的!说不定你就是要给我加逆袭打脸buff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你我今日立下三年之约,待我练成【灵宝通天真法】,化而为神,晋升洞虚,成就合体……”
    说著说著他又不吭声了。
    【灵宝通天真法】是什么?洞虚合体又是啥?
    苏玄衣捏了捏王耀的脸:“什么退婚,又在胡说八道,我看你真是癔症了。”
    男孩拉住她作怪的小手,不让她捏,心中则又想起了昨天姑姑讲的故事。
    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那么我呢?
    是我梦到了仙人的世界,还是一个仙人,正在做名为王耀的长梦?
    那些模糊的、光怪陆离的片段,真的只是梦吗?
    王耀低下头,又看向怀里的铜镜。
    镜中的孩童,也正看著他。
    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镜中人。
    谁是梦中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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