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宴时手术刀玩得溜,杀人的时候又快又准,可杀人跟救人是两码事。
    他不懂医术,那些血管、神经、臟器,在他眼里只是需要避开的东西。
    孙五爷懂医术,也会用手术刀——他给动物开过膛,给死人解过剖,可活人不一样。更何况,他弄不懂这些超前千年的高科技设备,那些闪烁的屏幕、跳动的数字、滴滴作响的仪器,在他眼里跟天书差不多。
    三个人用尽全力搭建的也只是个草台班子。
    只能互相帮衬著,试图挽回贺兰錚的命。
    贺兰錚当小白鼠固然不幸。可手术室里有现代麻药,对他而言也是幸运的——最起码感受不到痛苦。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沈清棠想,贺兰錚恐怕已经许久没有毫无痛苦的睡一觉了。
    沈清棠瞄了眼墙上的电子时钟。红色的数字跳动著,显示著此刻的时间。她转向孙五爷,问:“五爷,你准备好了吗?”
    孙五爷穿著一身消毒服,有些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挽了挽。听到沈清棠问,他犹豫了下才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带著几分不確定。
    “应该……好了吧?”
    季宴时研究好之后就开始教他,他也拿不少动物练过手——猪、羊、狗,都开过膛,缝过针。那些动物有的活了,有的死了,活著的那些如今活蹦乱跳,死了的那些……埋了。
    应该问题不大。
    吧?
    沈清棠轻轻嘆了口气。
    她同情地看了眼躺在手术床上无知无觉的贺兰錚。
    他这回真的生死看命了。
    季宴时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一个。他站在手术床旁,目光坚定,盯著贺兰錚被圈出来的皮肤,仿佛在丈量从哪里下刀最合適。
    “开始!”他开口,语气鏗鏘有力。
    孙五爷习惯性听从季宴时的命令——那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刻进骨子里的服从。他二话不说,深吸一口气,拿著手术刀,划开贺兰錚的肌肤。
    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极轻,在这种时候却异常刺耳。
    沈清棠听见了刀锋划过时那细微的撕裂声,看见了皮肤翻开后露出的黄色脂肪层,还有渗出来的鲜血。
    她难受地別过头。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涌到喉咙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闭上眼,不敢看,不敢闻,只想逃出这个地方。
    季宴时分神瞥了沈清棠一眼。他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没说话,顺手接替了她的工作,拿起吸引器,给孙五爷打下手。
    沈清棠知道自己不是矫情的时候。
    她努力强迫自己適应鼻尖钻入的血腥味,適应看见鲜活的內臟时不反胃,適应不躲避视线。她此刻任何软弱,都会增加贺兰錚死亡的可能性。
    她咬著牙按捺下胃里的翻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操作著仪器,让孙五爷能更清楚地寻找贺兰錚五臟六腑中的病灶。
    手指触到那些按钮时,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终於让那颤抖平息下来。
    方才还跟沈清棠一般忐忑的孙五爷,很快忘记了身处何地。他眼睛里有光——那是医者看见病灶时的兴奋和激动,纯粹得像个孩子发现了新奇的玩具。
    “找到了!”他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喜,“这地方应该是胃,他的胃上破了个小洞。”
    他指著那处病灶,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激动。
    沈清棠很想纠正他一句:那叫胃穿孔。
    可惜不敢张嘴。她怕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中医虽博大精深,跟西医却像两个体系。若是胃出现了问题,孙五爷一定知道用什么药调理最有效。
    但西医简单粗暴,像个女工一样,哪里有破损就直接缝补。
    这让孙五爷有些不適应。他看著那个小小的破洞,眉头皱得紧紧的,似是不知从何下手。
    幸好还有季宴时在旁边。他熟练地拿起生理盐水,冲洗掉血污,让那个破洞看得更清楚。盐水冲刷在组织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血水顺著边缘流下去,被吸引器吸走。
    沈清棠一心多用,同时盯著几个屏幕。
    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那些数字跳动著,绿色的波形在不甚明亮的屏幕上起伏。
    她不懂医,只能看懂屏幕上中文或者英文的提示。血压偏低,心率偏快,血氧还正常。
    幸好,贺兰錚只是肠胃上的问题,不至於用上体外循环。否则手术难度更大,他们这三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
    贺兰錚胃上的穿孔还是小问题。胃里一大片一大片的溃疡也不致命——那些溃疡面红肿著,边缘发白,看著触目惊心,却不会立刻要人命。
    他的致命病灶在肠子上。
    沈清棠虽不敢看贺兰錚的腹腔,却不敢不听。耳朵里时不时传来孙五爷的惊呼,那些声音钻进她耳朵里,让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原来人的肠子有这么长!”孙五爷惊嘆著,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跟猪的不一样,比猪的长多了……”
    “咦?”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他的肠子黏在一起了?”
    沈清棠听了,手指微微一抖。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画面。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孙五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他肠子上破了这么一块,按理说早漏了,肠子里那些东西流进腹腔,人早就没了。幸好发生黏连,那些破口被周围的肠子包住了,勉强给他兜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嘖!贺兰錚也是条汉子!能活到现在,实属奇蹟。这得疼成什么样?”
    沈清棠听的头皮发麻,却不敢让孙五爷闭嘴。
    她怕打断孙五爷的节奏。
    外科手术这种事,最忌讳分心。
    万一她这一开口,孙五爷手一抖……贺兰錚就真的没救了。
    手术室偌大的空间里,除了孙五爷时不时的惊嘆之外,只能听见仪器时不时的滴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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