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声音忽快忽慢,忽高忽低,每一声都敲在沈清棠心上。
    她连眼睛都不敢眨,盯著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一有风吹草动,心就提起来,提到嗓子眼,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
    无事时,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倘若血压低了要怎么做,要加什么药,加多少剂量;心电图异常了该如何处置,是不是要电击除颤,电击要多大功率。
    她把那些流程背得滚瓜烂熟,一遍遍在脑子里演练。
    然而,当仪器尖锐地响起来时,沈清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那尖利的蜂鸣声刺进耳朵里,像一把刀,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她愣在那里,盯著屏幕上急剧变化的数字,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动不能动。
    “沈清棠!”
    季宴时的声音穿透那尖利的蜂鸣,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別慌。按照手册上教的,往滴管里加药。”
    他平时里略显凉薄的声音,此刻如同一针镇定剂扎进沈清棠心里。那声音冷静、平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棠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吐出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杏眸恢復了沉静。
    她看向操作台,找到相应的药物——透明的玻璃瓶,瓶身上贴著標籤,写著药名和剂量。她拿起注射器,刺入瓶塞,抽取药液,动作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她按照相应的剂量,將那管药液推进输液器中。
    透明的药液顺著管子流下去,流进贺兰錚的血管里。
    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渐渐稳定下来。
    沈清棠盯著那些数字,盯著那些绿色的波形,直到它们恢復到正常范围,才长长地鬆了口气。
    那口气透过口罩,在面前凝成一团湿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时间一分分流逝。
    手术室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滴滴声,还有三个人刻意压低的呼吸。无影灯的光线白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蒙著一层惨澹的白。
    只有沈清棠的眼睛会时不时瞄向墙上的时钟。
    那红色的数字跳动著,一秒一秒,一分一分,慢得让人心焦。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次时钟,每次看完都觉得时间像是凝固了,可下一次还是会忍不住去看。
    季宴时和孙五爷不认表。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时钟,只有日升月落,只有一炷香燃尽的时间。
    此刻他们只盯著贺兰錚敞开的腹腔,盯著那些鲜活的、跳动的臟器,眼里只有病灶。
    不知不觉间,六个小时过去。
    沈清棠站得腿脚酸麻。从脚底到小腿,从膝盖到大腿,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她悄悄挪了挪脚,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孙五爷也安静了下来。方才那些惊嘆声、疑问声、自言自语声,都消失了。他全神贯注地盯著手里的针线,只时不时舔一下乾裂的嘴唇。
    那嘴唇已经起了皮,裂开几道小口子,他舔过之后,嘴唇上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沈清棠见状,会把提前准备好的水用吸管送到孙五爷嘴边。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吸管凑到他唇边,等他张嘴吸一口,再退回来。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季宴时没开口,沈清棠也不会忘记他。她走到他身边,把换好的新吸管递过去。
    季宴时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吸了一口,又转回去盯著贺兰錚的腹腔。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墙上的时钟显示,手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十二分。
    沈清棠终於听见孙五爷鬆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把七个小时的紧张和压力都吐了出来。
    他对季宴时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都已经放回去了,可以缝合了。”
    “等等。”沈清棠喊住他们。
    季宴时和孙五爷同时抬头看向她,两双眼睛里都带著疲惫和疑惑。
    沈清棠往前走了两步,认真道:“你们缝合前,再检查一遍,千万別把针、纱布或者手术刀落在贺兰錚体內。”
    这种事在现代偶有发生——那些新闻报导她看过不止一次。
    一把手术刀,一块纱布,一根缝针,留在病人体內,轻则二次手术,重则要人性命。
    季宴时听了,目光微微一闪。他看向孙五爷,见孙五爷满脸疲色,眼袋都快垂到嘴角了,便主动接过这个活。
    “你先休息。我来。”他对孙五爷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棠抿了下唇。
    连续工作七个小时属实有点为难孙五爷。
    就算放到现代,他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不適合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孙五爷哪里放心把大夫的活交给一个外行?哪怕这个外行是他的顶头上司,哪怕这个外行动作再利索、手再稳,依旧是外行。
    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脖子都懒得动。他坚持道:“王爷,我还能行。”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开始检查。
    他的手有些抖,是累的。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盯著每一处缝隙,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地方。
    缝合后还要上药。
    孙五爷的手更抖了,可他咬著牙,一点一点地把药粉撒在缝合好的伤口上,再用纱布覆盖,用胶布固定。
    所有一切都完成后,沈清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手术室时间定格在八个小时十二分。
    对三个加起来都不一定等於一个西医的他们来说,能顺利把手术做完,已经实属不易。
    这八个小时里,他们经歷了慌乱、紧张、恐惧、绝望,最后硬生生把贺兰錚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清棠看著各项指標都恢復正常的仪器,鬆了一口气。
    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那些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起伏著,像山峦的轮廓。
    还好,手术终於顺利结束。
    接下来能不能活,就看贺兰錚的命够不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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