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頊身为一家之主,素来对待家人脾气温和。
    此刻却也被自己这一向沉稳的儿子气得面色铁青。
    “荒谬!你既未曾和离,为何不早些说明?!”
    “这五年来,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你已和离。”
    “来承恩公府为你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你现在才告诉我们,你从未和离?”
    “你是嫌我们承恩公府这些年太安寧,非要给那些世家大族、达官显贵家添些笑料不成?!”
    “若那云氏只是寻常宗妇,若她前些年没有声名尽毁。”
    “若这五年她只是在庄子上养病倒也罢了。”
    “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已不是你妻子。”
    “你却要以正妻之礼迎她入宗祠、列於歷代宗妇之间。”
    “你让先祖如何瞑目?让我与你母亲日后有何顏面去见列祖列宗?”
    “父亲。”封行止的声音陡然一沉。
    “云雱或许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堪。”
    “但她嫁与我两年,始终谨守本分,从未行差踏错。”
    “她孝顺公婆、善待下人,即便受尽外人嘲讽,也从未借世子夫人的身份跋扈行事。”
    “她唯一做错的,或许就是用错了方式嫁给我。”
    “可两年夫妻,儿子没有照顾好她,也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与长姐,缓缓道:
    “如今她孤身在外、芳魂早逝,难道我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能给她?”
    “至於顏面……”
    “儿子以为,若因惧怕流言蜚语,便让髮妻沦为孤魂野鬼……”
    “那才是真正有失体统,令家族蒙羞。”
    “你……你这是在指责我们?”封頊难以置信地望著儿子。
    “儿子不敢。”封行止垂下眼眸。
    “儿子只是觉得自己也有错,儿子只望云雱的名位,重入宗谱。”
    他神情坚定,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封黛宜看著弟弟,心中百转千回。
    她这个弟弟自幼聪慧过人,心性坚韧,认定的事从不轻易改变。
    她原以为他对云雱並无情意,甚至存有厌恶。
    否则当年也不会任由“和离”之说流传。
    可如今看来,似乎並非如此。
    他这五年的寻找,今日的惊世之举。
    背后藏著的心思,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
    她轻声嘆了口气,开口道:
    “父亲,母亲,事已至此,再斥责衡之也无济於事。”
    “棺槨既已抬入府中,万没有再抬出去的道理,那才是真成了天大的笑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后续该如何处置。”
    她转向封行止:“衡之,即便如你所说,律法上她仍是你的妻。”
    “但让她入宗祠,绝非你一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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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开祠堂、请族老、告先祖,每一步都需谨慎。”
    “况且她……已逝多年,又是以这种方式『归来』,族中必有巨大非议。”
    “你可想好如何应对?”
    封行止抬头看向她。
    “长姐放心,族老那边,我自会分说。”
    “一切规矩礼法,该走的程序一样不会少。我只求父亲母亲能准允此事。”
    李凤君与封頊再度沉默。
    自己生的儿子是什么性子,他们哪里不知?
    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那种。
    若强行反对,只会將关係闹得更僵,让家丑外扬得更彻底。
    良久,封頊重重坐回椅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你先去料理萱辰堂的事。”
    “至於开祠堂入宗谱之事……等你能说服族老们再说!”
    这已是变相的让步,至少默许了棺槨放在府內。
    李凤君亦是长嘆一声。
    想到那么一条年轻的生命,早些年就已经消逝。
    她眼角有泪光闪过,最终也没再多言。
    封行止深深一揖:“谢父亲母亲,儿子告退。”
    他转身走出松明堂。
    李凤君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云氏……当真就让他如此放不下?”
    封黛宜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
    “母亲,或许……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衡之的心意,也低估了云雱在他心中的分量。”
    李凤君终於忍不住伏在丈夫肩头低声啜泣:
    “唉,云雱那孩子,也是个命苦的……怎么好好的,就没了呢?”
    封頊见妻子突然伤心起来,忙连声安慰。
    封黛宜则在心中飞速盘算,该如何將此事对家族、对东宫的影响降到最低。
    封行止走出松明堂后,並未立刻前往停放棺槨的萱辰堂。
    而是立於廊下,望著阴沉的天色。
    霍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都安排好了?”封行止询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主子,萱辰堂已派了可靠的人守著,祭品香烛皆已备齐。”
    “只是……”
    “府外窥探之人不少,关於夫人死因的流言,版本也越来越多。”
    封行止神情冷漠,他对这些流言从不在意。
    “不必理会。酉州那边查得如何?”
    “梁三仍在暗中探查。”
    “目前能確定的是,夫人当年確实是在沈府去世,沈家对外宣称是突发心疾。”
    “但具体细节因时间久远,知情人除沈家人外,只有一位姓张的老大夫。”
    “可惜这位张老大夫已於两年前去世。”
    “据其家人回忆,沈家人中確实有人患有心疾,但却是沈家大娘子沈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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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寄住沈府的夫人是否有心疾,他们並不清楚,也从未见过夫人。”
    “只说夫人去沈府后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不过夫人住进去五个月后,沈家倒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封行止看向霍二,静待下文。
    “世子爷您之前在夫人母亲坟前见过的那位妇人,就是患有心疾的沈家大娘子。”
    “张老大夫曾断言她活不过十七,。”
    “可她招了一贫寒学子入赘冲喜生子,竟奇蹟般地活了下来。”
    “而夫人,却在她十七岁生辰那日,突发心疾而死……”
    “此事听著確有蹊蹺。”
    封行止闻言,眉头紧锁。
    他想起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妇人。
    原该要死的人活了下来,原本身体无恙的人却死了。
    云雱虽体型圆润、性格怯懦,生命力却异常顽强。
    否则也不会在尚书府那般环境下挣扎求生了十多年。
    她的死,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蹺,他根本不信所谓“突发心疾”。
    想到某种可能,他声音陡然幽冷了几分。
    “加派人手,继续查。如若她的死与沈家人有关,就送他们下去为她陪葬。”
    “是!”霍二正要去传信,封行止又叫住了他。
    “东西可找到了?”
    他指的是那块“无事牌”。
    霍二忙道:“主子您离开京城那日,当街纵马。”
    “差点撞上沈家那位大娘子,之后匆匆离开。”
    “有路人见到您离开后,沈大娘子似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大概就是主子您所遗失之物。”
    又是她?
    “此事暂放一边,待夫人安葬后,我亲自去找她拿回。”
    “是。”霍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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