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行止未再言语,在原地默立良久,方才举步走向萱辰堂。
    堂內已设灵堂,白烛高烧,香菸繚绕。
    封行止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在冰冷棺槨旁。
    他斟了一杯酒,洒在灵前,声音低沉沙哑。
    “云雱,我终究……把你找回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当年你独自一人在酉州是如何过的?”
    “可曾受了什么委屈?可是含冤而死?”
    他对著棺槨,仿佛在问她,又似自言自语。
    “我竟一无所知……我这个做丈夫的,失职至此。”
    “若早知道……”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早知道又如何?
    若早知她离开后会死,她提出和离时,他就会阻止吗?
    那时的他,或许並不会阻止。
    而是会帮她安顿好住处,给她一大笔钱財,再给她一批可靠的家僕伺候。
    那时的他,对她有责任、有关怀。
    却唯独少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牵绊。
    直至失去,直至这五年寻找成了习惯。
    直至得知她死讯时那锥心之痛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他只存有责任、甚至有些忽视的妻子,早已在他生命中刻下无法磨灭的痕跡。
    他轻嘆,眼神渐锐。
    “你放心。”
    “你的死因,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若你死前遭遇不白之冤,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至於名分……你是我封行止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宗祠,你一定得进。”
    ……
    之后几日,承恩公世子接回前妻棺槨的消息。
    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酒楼茶馆更是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承恩公世子爷將前妻的棺材接回府后……和封氏族老连对峙数日,铁了心要让她重入宗祠!”
    “天爷!他是疯了不成?”
    “那女人又胖又丑,声名狼藉,当年嫁给他也是挟恩图报,这位世子究竟图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两年夫妻,不忍对方死后成为孤魂野鬼罢。”
    “这云氏真是死了也能轰动全城啊……”
    百味楼后厨,沈棲云听著伙计与食客们兴奋又压低的议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锅铲。
    她心乱如麻,强迫自己专注於眼前菜餚,却频频出错。
    就连后厨帮工何婶都看出,她这几日心事重重。
    沈棲云思索数日,仍是想不明白。
    封行止为何要这样做?是为弥补愧疚?
    可他並不欠她任何东西。
    还是……他对她存有一丝情意?
    不,不可能。
    她立刻否定这荒谬的妄想。
    大概,真的只是看在两年夫妻情分上,不忍见她死后孤坟一座。
    於婉晴也察觉她的异样,寻了个间隙將她拉到一旁。
    “云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適?”
    “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歇,今日我来掌厨。”
    她的厨艺虽不及沈棲云,但也还算过得去。
    这段时间有空便会来后厨帮忙。
    沈棲云勉强笑了笑:“嫂嫂,我没事,確实有些累了。”
    她不敢透露半分心事。
    於婉晴体贴道:“那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呈呈也该下学堂了。”
    沈棲云想著,这个时辰后面的食客应当不多了,便点了点头。
    她解下围裙,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百味楼。
    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些议论声仿佛仍在耳边迴荡。
    回到沈府,她先去见了秦玉嵐。
    沈万山与沈棲白也在,没想到他们竟也在谈论承恩公府的事。
    秦玉嵐拉著她的手,担忧询问:
    “云儿,外面传的那些……可是真的?”
    “那承恩公府的世子,当真把……把『雱儿』的棺槨接回去了?”
    她说出“雱儿”二字时,声音极轻,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棲云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嗯,是真的。”
    沈万山抚须长嘆:“这封世子……行事竟如此出人意料。”
    “如此一来……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人已“逝去”,再大的哀荣也不过是活人的脸面,反而可能招来更多非议。
    沈棲白皱眉道:“此举確实惊世骇俗,於礼法不合,只怕封世子要承受极大压力。”
    “只是,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
    沈棲白谨慎地望了眼堂外,压低声音道:“他发现了呈呈的存在?”
    他看向沈棲云,眼中满是忧虑。
    云雱当初进沈府寄居后,並未隱瞒自己在京城的种种遭遇。
    故而沈家二老与沈棲白皆知,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承恩公世子前妻,正是云雱。
    原本云雱“死后”,以沈棲云的身份重生之事,沈棲白並不知晓。
    他只以为是上天垂怜,让妹妹活了下来。
    直至爹娘要为妹妹安排一段招婿冲喜、生子和离……
    然后独自带子在娘家生活的身份时,他觉得太过荒谬,不能理解。
    沈万山、秦玉嵐和沈棲云这才与他坦白真相。
    沈棲白消化良久,才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事实。
    而今,承恩公世子竟找到云雱的坟墓,並將棺槨迁入封家。
    他们最担心的,便是封行止是否发现了呈呈的身份。
    但他们仔细復盘,確定当初並未留下任何线索。
    当初为云雱安胎的张老大夫已於两年前去世。
    以老大夫与沈万山过命的交情,绝无可能透露此事。
    而为云雱接生的,是秦玉嵐和她的奶娘陈氏,外人无从知晓。
    而早在云雱住进沈府前。
    为给棲云治病,沈家已一日不如一日,家中奴僕仅剩两人:
    奶娘陈氏与其夫杨叔。
    这对老夫妻在沈家大半辈子,最是忠心耿耿。
    绝无可能透露云雱当年怀孕之事。
    后来家中有了呈呈,沈棲云身体日渐好转。
    沈棲白娶妻於婉晴,生下蓁蓁。
    家中才陆续添置了几个小廝婢女。
    而这些新人对当年云雱之事一无所知。
    此次沈家举家进京,隨行除了陈氏与杨叔夫妻。
    就只有照顾呈呈的秀儿,蓁蓁身边的香桃,和沈棲白身边的书言。
    进京后,秦玉嵐水土不服,身子一直不適。
    因此还未来得及补齐府中伺候的人手。
    这般阴差阳错,反倒让承恩公府那边即便想查,也难查出端倪。
    秦玉嵐將沈棲云搂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云儿莫担心,不管那边如何,都与我们云儿无关了。”
    “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女儿。那些前尘往事,忘了就好,別再想了。”
    话虽如此,沈棲云又如何能真正忘记?
    封行止那身縞素、那扶棺的坚定身影,如烙印般刻在她脑海深处。
    夜里,她又一次取出那枚“无事牌”。
    摩挲著上面的“衡之”二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保留著这木牌,他为“云雱”扶灵,他坚持她仍是他的妻……
    她原本渐趋平静的心湖,再度被搅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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