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早已银装素裹。
    檐下冰棱剔透,巷间积雪未融。
    寒意虽重,却掩不住愈来愈浓的年味儿。
    家家户户炊烟裊裊。
    蒸糕燉肉的香气混著清冷的空气。
    悠悠飘散在街市之间。
    沈家小院也一早便热闹起来。
    秦玉嵐指挥著新买的僕人洒扫除尘。
    奶娘陈氏带著香桃、秀儿等几个丫鬟剪窗、写福字。
    沈棲白与路鄴年因春闈在即。
    不敢有丝毫鬆懈。
    即便逢此年节,仍埋首书房苦读。
    而沈棲云难得歇息一日。
    將百味楼后厨的事託付给嫂嫂和江秋雾。
    自己留在家中帮母亲採买年货、备办祭品。
    恰逢呈呈读书的学馆放假。
    她见天色尚好。
    便打算带两个孩子去扯几匹新布。
    给全家人都做身过年穿的新衣。
    呈呈一听能出门,欢喜得直跳;
    蓁蓁也牵住姑姑的衣角,小脸兴奋得通红。
    沈棲云一手牵一个。
    又唤上香桃和秀儿跟著。
    这才出了门。
    市集上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喧闹几分。
    叫卖声、笑语声不绝於耳。
    呈呈和蓁蓁看得眼繚乱。
    小脑袋转个不停。
    沈棲云念及家中近来宽裕不少。
    便打算买些好料子。
    再为母亲和嫂子挑副头面。
    主意既定。
    她带著两个孩子往朱雀街走去。
    “姑姑,蓁蓁想吃葫芦。”
    经过一个小摊,蓁蓁停下脚步。
    她眨巴著一双渴望的大眼睛。
    看著红艷艷的葫芦。
    沈棲云笑著摸摸她的小脑袋。
    买了两串,俩小傢伙一人一串举著吃。
    等进了布庄,两个孩子葫芦还没吃完。
    沈棲云便吩咐香桃和秀儿:
    “仔细看著他俩,別让葫芦沾到布上。”
    “是。”两个丫鬟齐声应下。
    沈棲云进铺子后,低头细看布料。
    为孩子们挑选厚实鲜亮的布。
    又为父兄和路大哥选了適合做长袍的料子。
    给母亲和嫂子则扯了手感细腻的绸缎。
    想到杨叔和奶娘多年如亲人般照料这个家。
    也该为他们各备一匹好布。
    她正比对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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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听身旁“哎呀”一声。
    紧接著是蓁蓁的惊呼——
    沈棲云心头一跳,急忙回头。
    只见蓁蓁手中的葫芦飞了出去。
    小丫头自己也踉蹌一步。
    撞在旁边一位衣著华贵的小姐身上。
    葫芦果不偏不倚。
    正沾在对方鹅黄色的缕金百蝶穿云缎裙上。
    留下一块显眼的污渍。
    那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顿时惊呼起来。
    而她本人低头一看。
    俏脸霎时涨得通红,柳眉倒竖,厉声道:
    “哪里来的野孩子!没长眼睛吗?!”
    声音尖利,透著十足的骄纵。
    她一把推开尚在发懵的蓁蓁。
    蓁蓁被她推得趔趄,险些摔倒。
    嚇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棲云立刻放下布料。
    快步上前將蓁蓁护到身后,连声道歉:
    “对不住,小姐!”
    “孩子不是故意的,衝撞了您。”
    “这衣裳多少银子……我们一定赔。”
    那小姐却不依不饶。
    目光扫过沈棲云和两个孩子朴素的衣著。
    满脸嫌恶。
    她指著自己的裙子气道:
    “赔?你赔得起吗?”
    “这可是宫里娘娘赏的料子!”
    “我今天头一回穿!”
    “竟被这贱民弄脏了!”
    “你知道值多少银子?”
    “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听见“宫里娘娘”四字。
    沈棲云暗道不好。
    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那姑娘越说越气,眼中鄙夷更甚:
    “走路不长眼,果然是下贱胚子!”
    “赶紧让这小贱种跪下来磕头道歉!”
    “再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否则休想走!”
    周围已有人驻足围观。
    布庄掌柜也一脸为难地站在一旁。
    听她一口一个“贱种”。
    沈棲云心中慍怒。
    却仍强压火气,福了一礼。
    “小姐息怒。”
    “弄脏您的衣裳,我们认赔。”
    “只是让孩子下跪道歉……有些不妥。”
    “您看要多少银钱?”
    “只要合理,我定然赔。”
    那小姐跺脚怒道:
    “谁要你的臭钱!”
    “我就要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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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跪,就你跪!”
    “现在!立刻!否则我叫人压你跪下!”
    这时,秀儿忍不住出声:
    “大娘子,不是蓁儿小姐的错!”
    “她方才一直好好站在这里吃葫芦。”
    “是这位小姐自己抬头看成衣,没看路。”
    “她撞了上来,碰掉了蓁儿小姐的葫芦。”
    “从而弄脏了裙子!”
    “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那小姐闻言,脸上青白交错,目露凶光:
    “贱婢!你敢污衊我?!”
    她身后一名穿著翠柳色比甲的丫鬟上前。
    扬手就要打秀儿——
    沈棲云眼神一冷,抬头就要阻挡。
    却听一道温婉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拂雅,发生了何事,这么大火气?”
    人群微微分开。
    一位身著月白绣折枝梅斗篷、气质清雅高华的少女缓步走来。
    她容貌与那骄纵小姐有几分相似。
    却眉目舒展,神情恬淡。
    通身上下透著股书卷气的从容。
    她一出现,四周便响起低低的议论。
    “是崔家大小姐,崔念熹。”
    “和承恩公府世子议亲的那位?”
    “对对对,是她。”
    “果然容貌气质一绝,与封世子堪称良配。”
    沈棲云听到议论,心中微讶。
    不禁多看了对方一眼。
    柳拂雅一见来人,立刻扯住她的袖子委屈道:
    “表姐!你看我的新裙子!”
    “被这小贱种拿葫芦弄脏了!”
    “我要她们跪下道歉,她们还敢顶嘴!”
    崔念熹轻轻蹙眉。
    看了一眼裙上污渍。
    又看向被沈棲云护在身后抽噎的蓁蓁。
    以及紧张地挡在母亲身前的呈呈。
    最后望向虽衣著朴素却脊背挺直、面容沉静的沈棲云。
    她拍了拍表妹的手,柔声道:
    “一件衣裳而已,脏了洗洗便是。”
    “何必动这么大气性,与小孩子计较?”
    “大庭广眾的,別失了身份。”
    “表姐!这可是昭仪娘娘赏的!”柳拂雅不依。
    崔念熹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略严厉了些:
    “回头我再让人给你做两身新的。”
    “快过年了,別为小事坏了心情。”
    她转而向沈棲云微微頷首:
    “这位夫人,表妹年幼任性,衝撞了。”
    崔念熹话语温和,姿態宽容大度。
    仿佛已將风波拂去。
    可沈棲云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蓁蓁。
    她小脸煞白仍在抽噎。
    那惊惧委屈的模样让她心头刺痛。
    沈家门第太低。
    她原不想为家里招惹上是非。
    赔偿了事,息事寧人。
    可真相併非如此。
    是这位高门小姐自己撞了人。
    反倒恶人先告状。
    將一切罪责推到一个懵懂孩童身上。
    甚至口出恶言,动手推搡……
    甚至要动手打她的丫鬟。
    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她的蓁蓁,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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