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棲云挺直脊背,收敛了先前刻意放低的姿態。
    目光平静地看向崔念熹和仍在噘嘴生气的柳拂雅。
    “崔小姐留步。”她开口。
    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却都听得见。
    崔念熹正要带柳拂雅离开,闻声讶然回头。
    沈棲云朝布庄掌柜和几位站得近的客人微微頷首。
    “方才事发突然。”
    “但应当不止我家丫鬟一人看见。”
    “能否请诸位说句公道话?”
    “究竟是我家孩子乱跑撞了人。”
    “还是柳小姐自己看衣不顾脚下。”
    “撞到了站在原地吃葫芦的孩子?”
    布庄掌柜面露难色。
    他看了看崔念熹,又看向沈棲云。
    想到自家后台够硬,最终还是仗义执言。
    “確实是……柳小姐方才进门时仰头看苏绣成衣。”
    “步子急了些,不小心碰著了这位小姑娘……”
    旁边一位抱著孩子的妇人也小声附和:
    “是啊,小姑娘都没动,葫芦拿得稳稳的。”
    “是柳小姐的袖子带了一下……”
    低语声中,真相已然明了。
    柳拂雅脸上掛不住,尖声道:
    “你们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她撞的我!”
    崔念熹笑容淡了下去。
    她心中暗恼母亲今日非要她带著这位表妹出门。
    她看了眼气怒不已的表妹。
    又看向目光澄澈、態度坚决的沈棲云。
    知道这事无法轻易揭过去了。
    她原想给对方一个台阶。
    自家也顺势而下,保全双方体面。
    却没料到这看似普通的妇人竟如此较真。
    且这般有胆色。
    沈棲云不再看柳拂雅,而是直视著崔念熹。
    “崔小姐明鑑。”
    “事情既已清楚,错不在我家孩子。”
    “柳小姐的裙子脏了,无论是否贵人所赐。”
    “价值几何,我们认赔——”
    “並非因为我们理亏,而是出於对柳小姐及贵人赏赐的尊重。”
    “该多少银子,我们绝不推諉。”
    她话锋一转。
    目光倏地转向脸色青白的柳拂雅。
    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带著为人长辈不容孩儿受辱的凛然:
    “但是,柳小姐方才不分青红皂白。”
    “厉声斥骂我家孩子为『野孩子』、『贱种』。”
    “更动手推搡,惊嚇於她。”
    “甚至纵容婢女,欲掌摑我家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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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却必须要有计较。”
    她微微一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柳小姐,您必须向我家孩子,郑重道歉。”
    “还有你的婢女,也需同我家婢女道歉。”
    “你!”柳拂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妇。
    竟敢让她道歉?
    “你做梦!让本小姐给一个贱民道歉?”
    “凭你也配!”
    崔念熹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
    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表妹的骄纵她是知道的。
    今日之事確实是拂雅理亏。
    若是私下里,她定然呵斥表妹赔礼了。
    可在这大庭广眾之下……
    崔家和柳家的脸面……
    她正欲开口周旋。
    布庄门口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发生了何事,如此喧譁?”
    眾人望去。
    只见两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步入铺內。
    为首一人身著墨色常服。
    外罩玄狐大氅,面容冷峻。
    眸光扫过之处,自带威压。
    来人正是封行止。
    他身侧跟著一位宝蓝色锦袍、嘴角含笑的公子。
    是定南侯府的二公子慕谆年。
    二人本是顺路来为家中女眷选些年礼。
    不料撞见这番场景。
    见到封行止,呈呈眼睛明显一亮。
    封行止目光在铺內迅速掠过。
    扫过神色无奈的崔念熹。
    脸色僵硬的柳拂雅。
    最终落在那护著孩子、脊背笔直的沈棲云身上。
    见著她身后嚇白了脸、仍在抽噎的蓁蓁。
    和脸色紧绷,却努力挡在母亲身前的呈呈。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崔念熹见到来人,从容敛衽行礼:
    “封世子,慕二公子。”
    柳拂雅见到封行止。
    脸上瞬间涌上惊喜与一抹可疑的红晕。
    就连声音都变得娇滴滴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囂张气焰。
    她委委屈屈告状:
    “封世子,慕二公子!你们来得正好!”
    “这贱民纵容孩子弄脏我的裙子,还敢顶撞於我!”
    慕谆年大冬天的摇扇,笑吟吟看戏。
    並不插话。
    封行止却未看柳拂雅。
    而是望向沈棲云。
    “沈娘子,你来说,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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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云没想到又遇见他。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
    將事情经过简明说了一遍。
    最后强调:“民妇並非不愿赔裙子。”
    “只求柳小姐为辱骂孩子之事道歉。”
    “以及她的丫鬟为掌摑我的丫鬟之事道歉。”
    柳拂雅尖声反驳:
    “她胡说!分明是她的孩子撞的我!”
    “封世子別信她——”
    “够了。”封行止淡声打断。
    语气中的冷意让柳拂雅霎时噤声。
    封行止转向崔念熹:“崔小姐,你方才也在?”
    崔念熹脸颊微热。
    在他清正的目光下,只得委婉道:
    “拂雅行走时或许未曾留意身旁。”
    “確实与那孩子碰到了……”
    “葫芦不慎污了衣裙。”
    “她年纪小,心疼衣裳,言语急切了些……”
    “这位夫人护犊心切,也是有的。”
    她將“撞”说成“碰到”,又略过掌摑之事。
    但封行止何等精明,从双方言辞中已明真相。
    他目光扫过蓁蓁泪痕未乾的小脸,看向柳拂雅,眼神微沉:
    “柳小姐,令尊在京为官。”
    “当知『律法面前,庶民与士大夫同罪』之理。”
    “亦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之训。”
    “孩童无错,你却恶语相向,更欲责打他人僕役——”
    “错在你。”
    他又看向那叫袖珍的丫鬟:
    “以下犯上,擅自掌摑他人婢女,是为不敬。”
    “向你欲打之人道歉。”
    最后,他目光回到柳拂雅身上:
    “柳小姐,向那孩子道歉。”
    柳拂雅脸色煞白,嘴唇颤抖:
    “封世子!你、你竟帮著一个贱民训斥我?”
    崔念熹也惊讶地看向封行止。
    封行止神色未变,只淡淡道:
    “非帮谁,只论公道。柳小姐,莫让令尊蒙羞。”
    这话极重。
    柳拂雅眼圈一红,又羞又气。
    但在封行止冷冽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再闹。
    她死死咬唇,极其屈辱地转向蓁蓁。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丫鬟袖珍也嚇得连忙向秀儿躬身:
    “奴婢错了,请这位姐姐恕罪。”
    秀儿无措地看向沈棲云。
    沈棲云心中复杂。
    没想到封行止会为她和孩子主持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冲秀儿微微点头。
    又向封行止福了一礼:“多谢世子爷明察。”
    “裙衫价值几何,还请柳小姐示下。”
    柳拂雅哪还有脸提裙子。
    她恨恨一跺脚,眼泪夺眶而出。
    推开人群跑了出去。
    崔念熹见状,忙向封行止二人道了声“失陪”。
    带人匆匆追去。
    一场风波,就此戛然而止。
    布庄內看热闹的人群渐散,掌柜也鬆了口气。
    封行止的目光落回沈棲云身上。
    见她虽强作镇定。
    微颤的指尖却泄露了方才的紧张与后怕。
    他淡声提醒道:“日后出门,多带些人。”
    沈棲云低垂眼帘:“谢世子爷出言相助……”
    封行止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葫芦和还在抽噎的蓁蓁。
    对霍二吩咐:“去买两串葫芦来。”
    霍二应声而去。
    沈棲云一怔。
    慕谆年在一旁继续摇扇,若有所思。
    他打量了一下沈棲云和两个孩子,又瞅瞅封行止:
    “衡之,这位夫人是?”
    “故人之友。”
    封行止简单带过,不愿多谈。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棲云和呈呈,未再多言。
    与慕谆年一同离去。
    沈棲云望著他们背影,心情复杂。
    很快,霍二將新买的葫芦递给呈呈和蓁蓁。
    蓁蓁看著红艷艷的葫芦,终於破涕为笑。
    “娘亲,封叔叔真好。”
    呈呈捧著葫芦,没有再吃,只小声说道。
    沈棲云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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