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
    云昭似笑非笑地看著小郑氏。
    她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诈一诈这小郑氏。
    李君策的死到底与她有没有关,云昭还没有確凿的证据。
    可看小郑氏那反应,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郑明澜忽然走上前来,对著云昭深深一拜:“云司主。”
    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
    “方才周锐临死前说,怀疑我家四郎早就被恶人给夺舍了,真正的四郎早就死了。
    澹臺仙师也说,我家四郎不仅已经死了,连魂魄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泪水无声滑落:
    “我求云司主当著大家的面,帮我看一看,我家四郎到底是如何死的。
    他的魂魄……可还在?哪怕只剩一缕,让我知道,他走的时候……痛不痛。”
    最后一句话,饶是刚强如郑明澜,声音也终於忍不住颤抖起来。
    云昭暗忖,李君策的魂魄,已经被人蚕食殆尽,即便是她,也做不到请魂召魂。
    而且这种事,说给同道中人容易,只要懂玄术的,用各自擅长的法子,一验便知。
    但要证明给普通人看,却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她目光微微一扫,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
    郑明澜的祈求,李灼灼的期盼,郑芷沅的怒与惧,李怀信的惊与疑,还有谢韞玉面上一闪而逝的好奇与审视。
    此外,不仅萧启和赵悉面露不悦,就连白羡安都在朝著她微微摇首。
    那意思很明显:別趟这浑水。
    云昭明白他们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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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案子已经够乱了,周锐等人刚刚惨死,小郑氏又闹出私生子的事……
    英国公府如今就是一锅掺著屎的沸粥,谁搅和进去谁沾一身腥。
    李君策之事,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栽赃她。小郑氏更是其中跳得最欢的一个,从今日在宫门口闹到此刻,一而再再而三地指著她的鼻子骂。
    此案,她势必要一查到底。
    但此案牵扯极深,即便要查,也绝不是当著这些人的面查,更不能如了谢韞玉的愿,让太子和皇后一党抓到把柄。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转身离开,也绝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云昭抬起眼,看著郑明澜,缓缓摇了摇头:
    “夫人,陛下有旨,命我不得干涉查案。云昭不能奉旨不尊。”
    郑明澜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云昭看向一旁明显鬆了一口气的小郑氏,话锋一转,
    “不过——
    我云昭向来心胸狭窄,做不到被人指著鼻子骂而不还口、不辩白。
    怀寧侯夫人一口咬定是我害死了李君策,我倒是有个法子,让大家瞧点东西。”
    说著,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蜜蜡封口的白玉小盒,打开来便於眾人看清。
    只见里面盛著一把极细的砂,泛著幽幽的暗光。
    更奇特的是,那暗光之中,隱隱有细小的光点在跳动,像是活的。
    “此物名为『溯影砂』。”
    云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是朱玉国三皇子赫连曜所赠。此砂性通阴阳,能溯魂影,若是配合特殊的药材,便能將寻常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逐一显现出来。”
    说著,她看向鶯时。
    鶯时会意,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炉,又取出一支细长的线香。
    云昭解释道:“我以此药香为引,方便在场所有人都瞧见溯影砂的留痕。”
    线香通体乌黑,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苦涩药香气。
    那烟很轻、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隨著天色渐晚,烛火的光在烟雾中变得柔和,影子也变得模糊,整个院落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纱幕之中。
    云昭拈起一小撮溯影砂,轻轻一吹。
    那砂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飘落。
    它们落在棺中那具残破的尸身上,落在小郑氏身上,落在李怀信身上,也落在其他人身上。
    云昭闭上眼,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她的声音清灵而縹緲,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迴响。
    院子里的烛火忽然摇曳起来,明明灭灭,忽暗忽明。
    片刻后,云昭睁开眼。
    紧接著,眾人也瞧见了。
    一缕接一缕的细丝,从棺材里的尸身上延伸出来。
    那些细丝是暗红色的,带著微微的萤光,像是凝固的血丝,又像是燃烧的炭火。
    它飘飘荡荡,穿过灵堂,最后——
    一头缠绕在李怀信身上。
    另一头,缠绕在小郑氏身上。
    云昭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猜对了。
    小郑氏和李怀信身上那突然出现的、饱满新鲜的福德之气,果然源於李君策!
    “那是什么?”李灼灼第一个惊呼出声。
    她指著那两道线,眼睛瞪得极大,转头看向眾人,“你们都看见了吗?”
    府上的女眷们纷纷点头,一个个目瞪口呆。
    “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从四郎身上连出来的?”
    “连到……连到……”
    她们的目光落在小郑氏和李怀信身上,不敢再说下去。
    就连谢韞玉,此刻也彻底愣住了。
    他盯著那两道红线,盯著那在烟雾中微微颤动的诡异景象,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理政,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觉得那些都是低贱愚昧之人的迷信。
    是以,他不仅对云昭和澹臺晏这二人將信將疑,就连谢灵儿这个流落在外的所谓妹妹,也心怀厌憎。
    什么因果,什么阴阳,包括今日在皇帝面前用鲜血验明血脉,不过都是一些可以为人所利用的手段罢了。
    至於两年前,洪水退去后从古河道遗址挖出的巨石,所谓奉给皇后的神奇美玉,他也自觉心知肚明——
    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帝王功德在身、四海昇平,是人为塑造的“祥瑞”,是一场君王与臣子皆大欢喜的“表演”。
    可此刻,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红线,那些光点,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意思,是说李君策的死,与他二人有关?”
    李怀信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云昭,目光里满是愤怒与不可置信:
    “云司主!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你竟然用这种妖术栽赃陷害!”
    “我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儿子?我李怀信行得正坐得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凭什么用这些鬼画符的东西污衊於我?”
    郑明澜却在这时忽然开口:“你还缺儿子吗?”
    李怀信猛地一怔,看向她。
    郑明澜看著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
    “你现在有了新妇,有了新儿子,我儿子的命,你还稀罕吗?”
    “你疯了!”李怀信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那是妖术!是障眼法!是骗人的!你也信?”
    郑明澜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两道红线。
    云昭看著她这副模样,毫不怀疑——
    如若此刻她偏要说,李君策的死就是李怀信乾的,郑明澜能当场跟李怀信搏命。
    她摇了摇头:“这两道线,並不是说李君策,就是被他二人亲手杀的。”
    云昭没有立即解释,而是看向眾人,问道:“诸位可知,何为福德?”
    眾人面面相覷。
    李灼灼道:“福德……不就是行善积德吗?多做善事,就有福德。”
    一个女眷也道:“我娘常说要与人为善,说是给子孙积福。”
    另一个道:“寺庙里的师父也说,布施能积福德,能保佑来世。”
    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但归结起来,无非是“行善积德”四个字。
    云昭点了点头:“不错。行善积德,確实能积攒福德。但诸位可知,这福德,是有形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行善之人,身上会有淡淡的金光。那是福德之气,是天道对其善行的认可。
    祖上有德之人,后人身上也会有福德之气,那是祖荫,是传承。”
    “可福德之气,並非一成不变的。它会隨著人的行为而增减——
    行善则增,作恶则减。
    若是做了大恶之事,福德之气甚至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晦气、煞气、业障。”
    眾人听得若有所思。
    白羡安站在一旁,眸光微闪。
    若是放在从前,他听见这些话,定然嗤之以鼻。
    他白羡安在大理寺干了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什么犯人没审过?他向来只信证据,不信鬼神。
    可自从妹妹那件事之后,他彻底变了。
    他不仅诚心向满城百姓懺悔,更开始悄悄行善——
    不为別的,就是想给妹妹多积点福德。
    他做好事,行正路,不求人知,只求心安。
    此刻听云昭说起这些,他心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欣慰。
    原来,那些事,是真的有用的。
    云昭继续道:“这两道线,便是『福荫之线』。”
    她指著那两条从李君策身上延伸出来的暗红色细线,目光落向小郑氏和李怀信:
    “英国公和怀寧侯夫人身上的福德之气,並非来自自身行善,也並非来自祖上荫庇。而是来自李君策。”
    “换句话说,李君策,简直就像是你们二人的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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