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谈判
    夏日的太阳悬在中天,炽烈却不灼人,金辉如碎汞般泼洒在若耶溪两岸的花树上。
    粉白似雪、浅紫如霞的花瓣被风卷著,簌簌轻落。
    花瓣浮在澄澈见底的溪面上,隨著粼粼波光缓缓逐流,晕开了细碎的涟漪。
    杨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双臂稳稳垫著后脑,身形慵懒地浮在水面。
    他就像一片隨波的柳叶,与那些漂浮的落花、垂岸的花枝一同沉浮著,任由溪水载著他缓缓地漂荡而去。
    河水裹著夏日独有的清冽,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將正午的燥热涤盪得一於二净,浑身每一寸肌肤都透著一种酣畅的愜意。
    他闭著眼,眉梢眼角都浸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舒爽,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囂纷扰都已与他隔绝开来。
    他的耳畔,只剩下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落花入水的细碎声,还有溪流潺潺的静謐。
    溪水下游,地势渐缓,湍急的水流也变得温顺柔和起来,河水漫过浅滩,盪起细碎的水花。
    岸边的浓荫下,早已聚集了几个人: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夏嫗;
    身板依旧硬朗、手拄竹杖的凌思正老爷子;
    並肩而立、神色沉稳的冷秋与胡嬈夫妇,还有他们身边两个容貌清秀、眉眼灵动的小姑娘:杨笑与杨禾。
    头顶的树枝上,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扒著树干,踮著脚尖往上游眺望,正是杨三、杨四与杨五。
    忽然,杨五眼睛猛地一亮,伸著手指指向上游水面,声音里满是雀跃:“看!乾爹飘过来了!”
    杨三立刻喜道:“走,咱们去捞乾爹!”
    可他话音未落,未等三人滑下树下,杨笑与杨禾两个小丫头,已经像穿花蝴蝶般提起衣袍下摆,踩著青草地快步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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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小丫头不顾鞋履衣衫浸湿,径直趟进河水里,清脆的声音顺著风向杨灿飘了过去:“阿耶,我们来啦!”
    杨灿从上邽出发时,身边只带了二十余人。
    后来在破多罗嘟嘟家中,恰逢三十多位从子午岭及时撤出的巫门弟子,两下匯合,便有了五十余人。
    这五十多人中,大部分都跟著乔装改扮的潘小晚,在若耶溪上游布置埋伏了。
    而夏嫗、凌老爷子这般年老之人,还有杨笑、杨五等孩童,特徵太过明显。
    即便他们精心易容,也难掩天生的身材,便索性留在这河下游,静候上游的消息了。
    正闭著眼睛隨波逐流的杨灿,听见清脆的呼唤声,缓缓睁开眼来。
    只见杨笑与杨禾已经趟水而来,待走到齐腰深的水中,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袍带,一左一右,轻轻將他往岸边拉。
    杨灿眼底漾起笑意:“你们倒是来得快。”
    被拉到浅水处时,他微微一挺腰,便从水里站起身,任由两个小丫头牵著他的手,踏著湿软的河泥,一步步走上岸来。
    夏嫗与凌老爷子立刻带著冷秋等人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上游的情况。
    杨灿隨意应了几句,对夏嫗道:“夏长老放心吧,小晚做事一向谨慎。
    况且,那些人大多已经中了毒,未曾中毒的不过区区九人,要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杨笑湿淋淋的腰间,那里正掛著一口小巧的短匕。
    杨灿伸出手,对杨笑道:“笑笑,把匕首给我。”
    杨笑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抽出短匕,倒转刀尖,递到他的手中。
    杨灿接过匕首,伸手拉直自己的胸襟,抬手便“噗”地扎了下去。
    “凤雏城的人必定会寻我,做戏就要做足,不然会露出破绽。”
    杨灿一边扎,一边对杨笑几个小孩子低声解释著。
    先前在溪边,潘小晚用的是一柄可伸缩的匕首,只凭刀柄撞破了他身上藏著的、装著鲜血的猪尿泡。
    鲜血喷涌而出,衣袍实则並未被扎破,只是被鲜血染红后,无人能察觉其中破绽。
    而今杨灿要偽造他“遇害消失”的完美现场,自然要补上这关键的一步。
    杨灿在袍子上一连扎了十几个刀眼,才將短匕还给杨笑。
    隨后他徒手抓住外袍的破损处,狠狠一撕,將衣袍扯得粉碎,隨手丟得四处都是。
    草地上、溪水里,都散落著染血的布片。
    一旁的杨五看得眼睛一转,立刻搂住杨三、杨四的脖子,凑到两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紧接著,杨五往地上一躺,杨三、杨四立刻抓住他的足踝,拖著他往旁边的草坡走去。
    杨五还故意在草地上左右扭动,扩大拖曳的痕跡,一直被拖到一片沙石地面,三人才停下脚步。
    杨五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得意地笑道:“这下好了,看著就像被野兽拖上山了!”
    杨灿看著他机灵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小五啊,你们哥几个里,就数你小子心眼儿最多。”
    与此同时,凤雏城一家客栈的客舍里,一对明眸皓齿的美少女,一坐一站,都有些神情迫切。
    这是胭脂和硃砂,硃砂坐著,胭脂站著,她们正在等候消息。
    窗边,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廝正俯身餵著笼中的六七只白鸽。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与身著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匆匆,额角还沾著些许汗珠。
    胭脂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可打探到城主的消息了?”
    那中年人连忙拱手行礼,沉声道:“胭脂姑娘,遵照您的吩咐,我以王灿”生意伙伴的身份,去了破多罗嘟嘟的府邸。
    嘟嘟夫人说,王灿”一早便送慕容世子前往慕容阀,眼下不在城中。
    不过他只护送那慕容公子到慕容阀的边寨小城,快的话,今晚便能折返回来了。”
    听到这话,胭脂紧绷的肩膀顿时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於稍稍落地。
    从桌边站起的硃砂,也不禁面露喜色,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儿。
    杨灿当初离开上邽城时,便曾叮嘱过,此番前往凤雏城,他要化名“王灿”,並且以王南阳好友破多罗嘟嘟的府邸为驻地。
    因此,他们此番寻来,倒不必四处打探,省了不少功夫。
    这对小姐妹之所以急匆匆赶来凤雏城,是因为杨灿离开上邽已近半个月,上邽那边对他的境况始终一无所知。
    这年头没有后世那般便捷的通讯手段,小青梅一开始还好,渐渐就有些寢食难安了。
    这时,负责秘谍事务的朱大厨去慕容家的地盘上寻找王南阳、赵楚生了。
    所以小青梅才把胭脂、硃砂派来打探消息。
    那中年人见胭脂姑娘神色舒缓下来,连忙笑道:“胭脂姑娘,我还听嘟嘟夫人说,化名王灿”的城主,在木兰会盟上大展神威呢。
    大阅的三魁,咱们城主独占两魁,驍勇无双,整个凤雏城现在都在传扬他的壮举呢!”
    硃砂眼睛一亮:“什么大阅夺魁?你说仔细些。”
    那人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胭脂、硃砂眉只听得心花怒放。
    胭脂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城主本就十分了得嘛,这不算什么。
    好了,你去准备些好酒好菜,等城主晚上回来,我们要陪城主好好痛饮一番,为他接风洗尘。”
    中年人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窗边的小廝一边继续餵著鸽子,一边转头看向胭脂,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道:“胭脂姑娘,你看这些鸽子,一个个病怏怏的,精神头这么差,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们此番前来,特意带了几只信鸽,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这信鸽在实际应用中,其实並不常用。
    一来,它传送消息虽快,成功率却不高。
    这个年代,鸽子的天敌眾多,即便它能准確辨认归途,也难保证一路平安抵达。
    二来,不光飞禽捕食鸽子,沿途的猎人也会捕捉。
    一旦鸽子落入他人之手,消息便有可能泄露,即便用了密语,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破解。
    杨灿如今可是深入敌营,步步凶险。
    若是他自己机智谨慎,未曾露馅,反倒因为部属对他的关心而泄露行踪,那可就太过可笑了。
    可青夫人又实在牵掛自家男人的安危,贪图飞鸽传信的快捷,还是执意让他们带了信鸽前来。
    他们之间已经约定了几个简单的暗语,既然飞鸽传书不宜说太详细的东西,那就简单些。
    只要能表达出“平安”、“有险”、“危急”或者————,之类的简单讯息就行了。
    如此,便能让上邽那边既解了牵掛,也不必担心泄露过多机密。
    硃砂听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观察了一下笼中的鸽子,摆了摆手道:
    ,不要紧,这时天气太热了,暑气重,鸽子也受不住。
    给它们换些乾净的清水和食物,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去,仔细照料著便是。”
    小廝连忙应了,搬著鸽笼匆匆退了下去。
    若耶溪上游,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廝杀声渐渐平息。
    经过一番激烈缠斗,原本护在慕容宏昭身边的八名侍卫,如今只剩下最后两人。
    两人浑身是伤,却依旧忠心耿耿地挡在慕容宏昭身前,自光警惕地盯著对面的人。
    其余六名未中毒的侍卫,四死两伤,伤重者早已倒地不起,动弹不得。
    而“小鬍子”一行人,却只一人受了轻伤,局势已然明朗。
    慕容宏昭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清楚,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伤——
    亡。
    他猛地抬手喝止:“住手!”
    话音落下,那两名侍卫立刻收剑后退,垂手立在他身侧。
    慕容宏昭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目光沉沉地盯著面前那个脸色蜡黄、身形瘦削的“小鬍子”,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动手?”
    “小鬍子”眉头一挑,脸上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地道:“慕容世子,你终於捨得亲自站出来了?”
    慕容宏昭面色冰冷,道:“你们下毒在先,又贸然动手,自始至终未曾道明来意,反倒怪我不肯站出来了?”
    “小鬍子”抬手抹了抹下巴上的假鬍鬚,笑道:“若是不打这一场,方才我就算说得再多,想让你束手就擒,你肯吗?”
    慕容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夷然不惧:“如今我已经站出来了,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不妨直言了。”
    “小鬍子”掌中的短刀滴溜溜一转,隨即反手握住刀柄,插进了靴筒之中,动作乾脆利落。
    “我们的来歷,你就不必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凝,紧紧盯著慕容宏昭,语气郑重起来。
    “我们今日要拿下你,倒也无心害你性命,只是想用你这位慕容阀的世子,做一桩公平买卖罢了。”
    “做买卖?什么买卖?”慕容宏昭沉声问道。
    “小鬍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与伤兵,笑道:“世子不怕消息泄露,可我却不想节外生枝,咱们借一步说话?”
    慕容宏昭身旁的两名侍卫顿时急了,连忙劝阻:“公子,不可!切勿跟他走,恐有埋伏!”
    慕容宏昭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反抗无益,反倒会徒增伤亡。”
    说罢,他不顾两名侍卫的阻拦,大步走到“小鬍子”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沉声道:“照顾好眾兄弟,莫要轻举妄动。”
    交代完毕,他转头看向“小鬍子”,神色坦然地道:“走吧。”
    慕容宏昭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活的世子才最有利用价值。
    对慕容阀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即便死了一个世子,甚至死了一个族长,天也不会塌下来。
    他篤定,这些人抓他,绝非为了取他性命,否则,方才廝杀之时,便早已动手了。
    “小鬍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道:“不错不错,世子果然是聪明人。”
    既然你如此识相,这些人,我们也不会难为他们。
    他们中的只是一种软筋迷神的药物,用不了多久便会醒来,世子,请吧。”
    这“小鬍子”,正是乔装后的潘小晚。
    她並未趁机除掉慕容宏昭的百余名侍卫。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侍卫也在其中,若是只杀慕容宏昭的人,不碰凤雏城的人,这口黑锅便会稳稳扣在尉迟芳芳头上。
    杨灿不愿这般坑害尉迟芳芳,更何况,他的確有比杀死慕容宏昭更有效的办法,能更好地打击慕容家族。
    既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傍晚时分,夹谷关这座边塞小城,被漫天夕阳沐浴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夹谷关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是一道天然的险关。
    夹谷关城池不大,却地势险要,更是慕容阀地盘上,唯一对北部草原开放的关隘。
    其实七阀的地盘与草原各部都有接壤,边境线绵延漫长,只是这边境线大多由连绵的山川、茂密的丛林自然形成。
    若不经由仅有的几条通道通行,非要翻山越岭的话,倒也並非就一定不能做到。
    可大队人马那就无法通行了,粮草给养更是难以携带。
    即便人数不多,徒步翻越,也需面对复杂的地形与出没的野兽。
    那可是千百年来,无人去过的地方。一旦迷失於群山密林之中,困死其中的可能性,远大於找到出路。
    因此,这仅有的几条通道,便成了各方势力的重要关隘,一旦外有强敌,便须重兵把守。
    比如慕容家的夹谷关,代来城的飞狐口。
    丰安庄附近的苍狼峡也勉强算是一个。
    只不过它不算十分的险要,而且其外是临沙漠的一条狭长地带的草原,养活不了太多的游牧人。
    因此,於阀才没有在那里安排重兵,但也设了六庄三牧,每部拥部曲兵至少三百,以应不测。
    夹谷城不大,城门设计得十分巧妙,三道大门平日里只开中间一道,形成了一条极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最多只能容两人並肩而行,一旦遇敌,极好防御。
    唯有允许商队通过时,守军才会將三扇大门齐齐吊起,三道门户间没有城墙,便组合成一条宽阔的道路,供马车通行。
    城头上,城守袁丹巡视了一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地准备返回城守府。
    这些时日,慕容氏下令闭关锁城,严查內贼,夹谷城中杂事本就不多。
    可也正因如此,没有了关税可收,他的损失可实在不小。
    袁丹一边在心里数著闭关的日子,一边盘算著损失的银子,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些银子,除了上交阀主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他的私產,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啊。
    他奶奶的,也不知还要多久,才会恢復通商。
    袁丹嘆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城外,脚步陡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远处的道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队伍中间护著七八辆马车,人数约莫四五十个,看模样,分明是一支商队。
    袁丹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他反正不敢违抗命令开关放行,既然赚不到银子,看这远道而来的商队,到了城下却被挡在门外,最终只能狼狈返程,倒也能解解闷儿。
    此时,杨灿早已与潘小晚匯合了。
    他与夏嫗、凌老爷子等人都换了一身寻常商队的服饰,藏在队伍里。
    杨笑、杨五等年纪稍小的孩子,体形摆在那里,怎么化妆都不行的,则自始至终藏在马车里,避免暴露行踪。
    队伍行至关门前,乔装成“小鬍子”的潘小晚勒住马韁,抬眼望向城头上的守军。
    这城墙不算高大,不到两丈高,宽也不过三丈,两边城墙尽头便是陡峭高耸的山势,悬崖峭壁,难以攀爬。
    此时暮色渐浓,两山的阴影笼罩下来,將他们这支队伍尽数掩在阴影之中,不易被看清细节。
    城头上,一名守军探著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扯著嗓子喊道:“你们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们慕容家闭关锁城,正在捉拿內贼吗?赶紧回去吧,此路不通!”
    “谁说此路不通?我有通关密钥!”
    一个囂张的漂亮小鬍子男人骑在马上,衝著城上叫了起来。
    “通关密钥?什么玩意儿?”
    袁丹连忙扒著城墙,好奇地向外探看。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双手被倒绑在身后、骑在一匹马上的慕容宏昭。
    袁丹顿时嚇得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公子?”
    他猛地转头,怒视著城下的“小鬍子”,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对我家公子不利!”
    “小鬍子”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地道:“我是谁,你就不必管了。立刻开关,我们要进城!”
    说著,她反手抽出短刀,轻轻架在了慕容宏昭的脖颈上,刀锋贴著皮肤,泛著冷冽的寒光。
    慕容宏昭抬头,目光望向城头上的袁丹,沉声道:“袁丹,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吧。”
    “这————”
    袁丹面露迟疑,支支吾吾地道:“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阀主有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关放行————”
    虽说慕容宏昭是慕容家的世子,未来的阀主继承人,可这样的命令,他也不敢隨便执行,生怕触怒阀主。
    慕容宏昭语气平静地道:“他们区区四五十人,能做什么?
    你放心,他们並非要闯关而过,也不是打算在城中生事,只是要在这夹谷关內小住几日。
    有些事情,他们要与我们慕容家好好商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你的人撤至东关,把西关附近的区域让出来,供他们居住。”
    听说这些人只是要止步於夹谷城內,並非要强行闯关,袁丹悬著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这样风险就小多了,小一些的风险,和得罪慕容阀未来当家人的风险,他还是分得清敦轻敦重的。
    袁丹立刻应道:“属下遵令!”隨即匆匆转身,安排士兵开关、撤防。
    城门缓缓打开,西关內,通向小城深处的三条道路上,早已架设好了拒马。
    士兵们手持兵器,在拒马后面严阵以待,神色警惕地盯著入城的队伍。
    潘小晚等人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大模大样地牵著马、赶著车,缓缓进了城,隨后便开始接管整个城头与城下的兵厢並进行检查。
    袁丹隔著拒马,与被押至近前的慕容宏昭见了面。
    慕容宏昭压低声音,快速地道:“他们来歷不明,但与子午岭上的人是一伙的。
    你立刻派人快马前往饮汗城,通知我父亲,让他把子午岭上的人带到此处,来交换我。”
    袁丹虽不清楚子午岭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惹祸上身。
    因此,他並未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安排!”
    顾不得天色即將完全黑下来,他立刻挑选了三匹快马,派了三名精干的士兵,即刻出东关,赶往饮汗城报信。
    城墙下建有兵厢,冬暖夏凉,要装下这四十多名墨门、巫门高手,自然绰绰有余。
    城楼上还建有两处兵铺和一座敌楼,两处兵铺是夜间巡哨城头的士兵歇息之所。
    夏嫗、凌老爷子、杨笑、杨禾等人被安排住在了城墙下的一处兵厢里。
    冷秋、胡嬈夫妇则负责看守慕容宏昭,住在了敌楼的一楼;敌楼的二楼,便是杨灿与潘小晚的住处。
    一切安排妥当,袁丹正忙著加强城防、戒备西关的这群不速之客。
    一旦这些人有所异动,立即反扑,夺回城关,同时安排人在左近城墙上驻扎,观望城外远处,防止另有大军接应。
    他正忙著,便接到传话,说对方有人要见他,一时不知又有何事,便匆匆赶到了拒马外。
    此番前来传话的,只是一个身著普通服饰的年轻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那人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语气傲慢地吩咐道:“给我们准备五十人份的食物,要丰盛些,必须有肉有酒。
    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蒲桃酒或者昔酒?我们大人要喝酒。”
    袁丹一听,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这群人掳走了世子,反倒还如此囂张,竟敢索要这般金贵的酒品。
    可自家世子还在人家手中当人质,若是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世子难免要遭罪o
    他只能忍气吞声,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別的都好办,只是这蒲桃酒和昔酒,没有!”
    蒲桃酒在这个年代本就是奢侈品,价格昂贵,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
    而昔酒,虽不及蒲桃酒珍贵,也是酒泉郡的一种特產清酒。
    它以酒泉之水酿製而成,素有“酒泉嘉酿”的美誉,绝非寻常这般小城的城守府所能常备的。
    那巫门弟子所扮的小卒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没有就没有,有什么酒就拿几坛来,我们大人要用。”
    说罢,也不待袁丹回应,他便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袁丹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才悻悻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了几步,他陡然停下脚步,心中忽然一动:蒲桃酒和昔酒,都是酒泉郡的特產,为何他们的头领偏偏指定要喝这两种酒?
    还有,他方才说的是“大人”吧?他们的头领,难道是什么有官职在身的人?
    在中原地带,此时的“大人”是专指父母长辈的。
    可在陇上、西部以及少数民族地区,“大人”却是常泛指首领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
    袁丹心中暗忖,那个人,恐怕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们的出身来歷。
    汉时的酒泉郡,如今可是元家的地盘。元家————
    嘶~~,袁丹心中一寒,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当即盘算著,要把这个发现,一併儘快告知饮汗城的阀主。
    很快,第二拨信使便连夜离开了夹谷城,快马赶往饮汗城。
    夜深了,夹谷关西关城楼上的敌楼里,一楼的小隔间中,慕容宏昭被牢牢绑
    在柱子上。
    室內没有点灯,只有朦朧的月色透过窗欞,洒进室內,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慕容宏昭倚著柱子,坐在地上,心中满是懊恼与悔恨。
    这一回,即便他能活著回去,也早已丟尽了慕容阀的脸面。
    怎么就会上当呢?明明已经快要抵达自家地盘,明明离夹谷关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偏偏在最后关头丧失了警惕,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慕容阀早已闭关锁城多日,寻常小行商或许还会在附近往来,去往小村小镇。
    可这般规模的中型商队,怎么可能贸然前往这闭关锁城的边境关隘?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慕容家封关的消息,若是我当时能多想一想,能察觉到这其中的疑点,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更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如何在流动的溪水中下的毒?
    那得需要多少毒药,怎么可能丝毫不被人察觉?
    还有,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想必,他们就是那个暗中將巫门从慕容家挖走的背后势力。
    可这个势力,究竟是谁?为何要与我慕容家为敌?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丝答案。
    夜色渐深,疏星满天,温柔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山川、溪流都罩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静謐而悠远。
    沿著若耶溪的两岸,两条火龙正缓缓前行,火光映红了岸边的草木,也映红了脚下的溪水,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灿·巴特尔!”
    “突骑將,你在哪里呀?”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体內的药性解除后,便立刻沿著若耶溪一路寻找下来。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担忧,一遍遍地呼唤著杨灿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迴荡,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他们寻找的人,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任凭杨灿再如何驍勇了得,被人在那般要害的部位连捅了十几下,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们早已派人回凤雏城报信,其余的人却没有回去,而是选择继续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有找到杨灿的尸体,他们就始终不肯相信,那位草原第一巴特尔,就这般轻易陨落了。
    忽然,一名沿著河岸寻找的护卫,目光紧紧盯著路边的草丛,声音带著几分激动与颤抖,高声喊道:“你们看!这里有痕跡!”
    几支火把立刻凑了过去,火光之下,只见草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跡。
    草叶被压倒、折断,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布条散落在草丛中。
    布条上的血跡已然乾涸,却依旧清晰可见,那正是杨灿那件染了“血”的衣袍碎片。
    有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低声道:“是————是王灿大人!大人他————他被野兽拖上山去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还有护卫们黯然的神色o
    凤雏城內,此时早已乱作一团。
    那名被派回去报信的护卫,刚到城门口,便声泪俱下地將“王灿大人遇害”
    的消息告诉了守城的士兵。
    凤雏城素来没有宵禁,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城池。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此事,神色各异,有惋惜,有震惊,有愤怒。
    那可是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是木兰大阅的大英雄,是他们凤雏城的骄傲啊一可就是这样一位战神般的人物,竟然死在如此卑劣的手段之下。
    先被人下毒,再被捅了十几刀,最后落入水中,尸骨难寻————
    大街小巷,都瀰漫著悲伤与愤怒的气息。
    那家客栈里,正等著杨灿归来的胭脂和硃砂,早就听到了消息。
    她们早早便派了人在城门口等候,本是盼著主人平安归来,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噩耗。
    “不能慌,不能乱,没见到城主的尸体,说不定还有转机,吉人自有天相。”
    胭脂目中含泪,可一边的硃砂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她是姐姐,不能也跟著慌了。
    她在心里一边反覆安慰自己,一边用力攥紧了拳头。
    其实她也清楚,这番想法有些自欺欺人了。
    从得到的消息看,主人又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
    杨灿此行的计划,她们是不知道的。
    事实上,就连隨同杨灿执行计划的四五十人中,大部分人也只是在计划开始后,才知道自己要负责的具体事宜,根本不清楚整个计划的全貌。
    胭脂硃砂从上邽赶来,尚未与杨灿取得任何联络,自然不可能知晓这一切都是杨灿与潘小晚布下的局。
    “胭脂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手下神色慌乱地凑上前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外面都传开了,说王灿大人————王灿大人遇害了!王灿大人不就是咱们城主吗?咱们要不要立刻传讯给青夫人?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隱瞒不住的,青夫人那边,也需要及时安排善后啊!”
    “是啊统领,赶紧放信鸽吧,把消息儘快传回去,让青夫人早做准备!”其余手下也纷纷附和,神色都十分慌乱。
    胭脂心乱如麻,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不行,晚上不能放飞信鸽。
    夜色太暗,信鸽容易迷路,若是消息传不回去,反倒误了大事。
    这样,你带两个马术好的人,连夜赶回上邽,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青夫人。
    明天一早,我再放飞信鸽。至於我们,就留在这里,继续寻找城主的踪跡,直到得到確切的消息为止。”
    “是!”眾手下齐声应道,连忙转身去安排马匹、挑选人手。
    胭脂忽然叫住了那个即將动身的手下,走上前,语气沉重里带著一丝希冀地道:“你————,告诉青夫人,城主眼下情况不明,外界的传言只是揣测。
    让夫人————先做好善后准备便可,或许————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属下记住了!”那人郑重地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开了客栈。
    胭脂扭头看看呆坐桌边,两眼无神,颊上还掛著晶莹泪珠的妹妹,缓缓走出房间,脚下忽然一软,一跤跌坐在天井里。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强忍许久的泪水如雨般落下。
    主人啊,难道你————真的弃我们而去了吗?
    夜未央,月正圆。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夹谷关內的每一个角落。
    “啪!”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搭在了夹谷城城楼二楼的窗沿上,指节纤细,肌肤胜雪。
    月光下,一张如仙如魅的俏脸从窗口探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洗去,假鬍鬚也已卸下,正是潘小晚。
    潘小晚披散著乌黑的长髮,身著一袭轻薄的白色睡袍,衣袂隨风轻扬。
    她双手抓著窗沿,修长的颈像中了箭的天鹅般高高地仰起,仰望著天边那轮明月。
    月色朦朧,她的眸波亦朦朧。
    城下,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靠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慕容宏昭的护卫队伍,一共有一百多人马。
    他们在体內药性解除后,便四处寻找慕容宏昭的踪跡,却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这才赶来夹谷关,到了城下叩关时,才愕然发现西关早已被外人占据。
    而占据夹谷关西关的这些人,正是掳走世子的那些凶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大胆,裹挟著世子,闯入了慕容家的地盘。
    “大人,城外是慕容世子的护卫队伍,是否让他们进城,与本地城守匯合?”
    城头上,一名巫门弟子高声向敌楼二楼上请示著。
    他的声音故意喊得非常响亮,特意加重了“大人”二字。
    “进————来吧!”
    潘小晚的声音先是一紧,继而嗤笑般轻柔。
    她的双手抓著窗沿,眼波美得迷离,像是醉了酒。
    城头的守军听了吩咐,立刻放下吊桥,打开了中间那道狭窄的城门。
    城关狭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行,刻意限制了城外队伍的行进速度。
    袁丹早已派人出城与慕容宏昭的护卫队接洽,说明了情况。
    否则,这些赶回来的护卫怕有埋伏,未必就敢进城。
    潘小晚微微眯起嫵媚的眼眸,看著城下长蛇般进入城中的队伍,神情像一只蛰伏的猫儿,嫵媚又危险。
    “哼,你说,若是等人进到一半时,我突然发动夹击————”
    潘小晚轻轻一笑,舔了舔樱红的唇,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敌人丟盔卸甲、狼狈逃窜的画面。
    她的脸上也適时地漾起一抹独属於小巫女的邪笑,嘴角弯弯如鉤。
    “那可不行!”
    杨灿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了出来。
    “在溪边时不杀,此时再杀?若是慕容家的人找到我们的人之后,也对我们的人如法炮製,该怎么办?”
    潘小晚娇哼一声,嗔声道:“死鬼,你真当人家是说他们呀?”
    杨灿的声音依旧发自她的身后,带著一抹轻笑:“难不成还是在说我吗?
    我,可是过江的强龙,没人锁得住的!”
    潘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挠过窗沿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微微侧过头,白齿红唇,带著几分娇嗔与挑衅道:“强龙?哼,本姑娘早晚修一条缚龙索来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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