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刘陵,別等死,到扶桑去当女帝吧
    亭外的秋雨越来越小,到最后竟缓缓地停了下来,只是天边仍有隱隱雷声传来,犹如一场盛大庙乐的余韵。
    隨著这阵暴雨的结束,瀰漫在天地之间的水汽也终於消散了,天地间被水洗过的万物明艷动人,不染纤尘,呈现出赤子般的澄净。
    甚至连那深秋的枯草和落叶,都附著上了一层亮闪闪的光泽,一眼望去,竟有了些春天的新意。
    还有那些为了躲雨而隱藏起来的秋虫和小鸟,也从各自的藏身地探出头,发出小心谨慎的叫声。
    高低不平的“嘰嘰喳喳”声逐渐在林中连成一片,这死寂了一天一夜的树林,重新焕发出生机。
    可是,雨虽然停了,风却更大了。
    一阵阵寒风裹挟著湿气从外涌入,扑面而来一吹起了刘陵散乱的髮丝,吹起了她轻盈的裙裾。
    当然,也渐渐吹散她心头的杂尘,吹散她眉间的乌云。
    当刘陵再一次抬起头时,两眼已换上了新色。
    樊千秋在心中点了点头,这颗棋子想来可用。
    然而,不等他开口再问,刘陵往后的举动却让他一惊:“噗通”一声,乾脆果断地跪在他面前。
    樊千秋今日有三个目的,其一是救出林静姝,其二是劝刘陵放弃谋逆,其三是將刘陵收为棋子。
    他想要实现这三个目的,前提都是压服对方!
    很显然,从开始到此刻,樊千秋做得都不错,在双方今日的交锋当中,他一直牢牢掌握著主动。
    而最初定下的三个目的,也在一个一个实现:林静姝已经被救出来了,刘陵无心再行谋逆之事。
    到此刻,刘陵想来已听懂了樊千秋所有的话,定然会放弃错误的道路,走上樊千秋为她铺的路。
    可是,樊千秋见此一跪,仍然难免有些感慨。
    对方毕竟是一国的翁主,毕竟是大汉奇女子。
    但是,樊千秋亦不是几年之前没见过世面的“市籍”“亭长”“游徼”了。
    他连军臣单于都斩杀了,难道还怕这一跪吗?不管对方此跪是何意,他都要沉著冷静地应对。
    “咳咳!”樊千秋轻轻地咳了几声,故作老练地问道,“翁主这是何故,我受不起这大礼。”
    “小女此跪,原因有四,”刘陵不卑不亢道,“一是向死去的几人叩罪,二是向林娘子与將军请罪,三是谢过將军指惑————”
    “四是请樊將军不吝赐教——这活路在何处。”刘陵说完,毫不犹豫地向樊千秋连拜了四次,每次都是额头触地,恭敬谦卑。
    “此女果然是个聪明人啊,比馆陶公主更聪慧。”樊千秋心中虽然感嘆,但是表情仍然很平静。
    “不必跪著,站起来说话。”樊千秋点点头说道。
    “谢樊將军。”刘陵答完便站了起来,她终究是一个爽快的女子,拿得起放得下,怨气已散尽。
    “这活路————是一条水路。”樊千秋见天色转晚,並未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將关口说了出来。
    “水路?”刘陵惊讶地反问,她一时听不懂此言。
    “嗯,淮南国已经成了死地,淮南王哪怕养出十万门客,亦是死地,”樊千秋缓缓地说道,“以一郡抗衡一国,断无胜算————”
    “不如多造大船,沿著淮河向东出海,到海外去寻一处出路,再建一个淮南国。”樊千秋说道。
    “出海?建国?”刘陵惊问,而后又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更用看“狂徒”的目光看樊千秋。
    “出海”之事並算不上新奇,从古至今,谈论此事的人数不胜数,更有人亲身实践,前赴后继。
    大秦鼎定中原之后,始皇帝便数次派人乘船出海,寻找蓬莱仙山,想要为自己求得一份长生药。
    始皇帝初次东巡时,便接见了齐地的方士徐福,此人上书称东海之外有三座神山—一蓬莱、方丈、瀛洲,山上有仙人与长生药。
    始皇帝与之彻谈后,信以为真,遂命其率数千童男童女及百工携五穀种子出海寻仙,求长生药。
    几年之后,始皇帝又在第四次东巡时接见了燕地方士卢生、韩钟、侯公等人,再命其出海寻仙。
    此次出海,卢生等人耗费颇多,却未寻找到仙山仙药,为了避免受到责罚,这些方式谎称寻到了讖书《录图书》,呈送始皇帝。
    其中的內容暗指“亡秦者胡也”,直接促使始皇帝发兵北击匈奴,並劳师动眾地修建塞北长城,又间接导致了大秦日后的崩亡。
    又过数年,始皇帝第五次东巡时再次见到了归国的徐福,並向其询问出海寻访仙山、仙药之事。
    这徐福也许因为多年出海无果、怕被责罚,也许因为另有所图,便也编了一个谎言。
    他竟谎称巡访仙山仙药无果的原因是海中有鮫鱼横行,想要顺利寻得仙药,必须给他调配射术精湛的射手和更多的大船。
    秦始皇信以为真,再次下令让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及数千工匠、射手出海,自己更亲自前往【之罘】射杀巨鱼,为徐福护航。
    最终,徐福一去不復还,领著几百艘大船,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中。
    时不时便有人传播逸闻,说这徐福在海外得平原广泽,称王不归。
    虽然终不得其踪,人们对此却仍津津乐道,毕竟此事处处都诡异。
    明明是寻访仙山,为何要带那么多人同去,不只有数千童男童女,更有工匠兵卒,以及五穀种子。
    也许,徐福本就不是去寻访仙山仙药的,而是借始皇帝的力量,到海外建国去了。
    而后,大秦亡灭,大汉肇建,虽然天命改易,但在海上劈波斩浪的的楼船却不见少:汉人虽然安土重迁,却不会被大海阻挡脚步。
    更大规模的航海活动还要再等上十几年,但近海一带的海运货殖仍然非常旺盛,甚至不输於陆路。
    正因为大汉“出海”成风,所以刘陵並不是因为“出海”这件事情本身感到惊讶,而是惊讶於此事竟是从樊千秋口中说出来的。
    毕竟,热衷出海的要么是方士,要么是追逐暴利的商贾,要么是图財害命的海贼:朝中重臣世家,是绝不会谈论这行险之事的。
    因此,刘陵刚才甚至以为这又是樊千秋的一个“毒计”,想要让淮南国劳民伤財,最终自削实力。
    可是,她看樊千秋一本正经的模样,又確定对方说的是肺腑之言,而非“弱淮之策”。
    於是,刘陵沉默片刻,才行礼道:“还请將军指教,这海上的出路,究竟在何处呢?”
    “————”樊千秋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副舆图,平铺在了地上,而后又拔剑指点,接著道,“你看这舆图画得是否准確?”
    刘陵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舆图,画法与平时常见的舆图很不同,似乎更准確传神,於是,她的眼中亮起了微光,炯炯有神。
    她迈著纤纤细步环绕著这幅五尺宽的舆图踱步半圈,最后才有些不雅地跪坐在了这湿漉漉的地上,极为认真地俯视查看了起来。
    那副认真的模样和寻常的小几女没有差別:竟流露出几分天真可爱。
    樊千秋仍旧不做声,只是站在一边等著她,今日所谈之事影响甚大,一时倒也急不来。
    亭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雨丝斜织,雨滴落在亭子的瓦当上,匯成涓涓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渐起水花。
    亭中,刘陵伏在地上看著舆图,髮丝散乱,一支髮簪的珠翠轻轻地颤抖著,有些俏皮。
    时间在此刻变得极为缓慢凝滯————
    樊千秋不急不催,只是背手转身,看著雨幕和雨幕中的万物,静静地等待。
    他不仅知道此时的大汉没有“海禁”之说,更知道十几年后,大汉將会掀起一阵“航海”的高潮。
    始作俑者当然是千古一帝—刘彻!
    元鼎五年,刘彻会发兵平定南越,在其故地设九郡,掌控南海的货殖枢纽。
    元封二年,刘彻又会发大兵“征朝鲜,通日本”,为大汉开拓东北亚航线。
    这几年间,刘彻更下令经营南部航线,逐渐开闢出了徐闻到印度的航海线。
    而他自己更连续七次亲自参与巡海。
    若不是大汉在一百年之后陷入衰亡,恐怕会成为一个“海陆並进”的王朝。
    樊千秋今日提前布局,便是要抢在刘彻之前,在广阔的海外落上一颗棋子,作为自己的退路助力。
    与刘彻“对弈”,定然要未雨绸繆。
    当樊千秋想得有些出神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回头看了看,刘陵已经起身,如婢女般站在原地。
    “如何?画得可准?”樊千秋问道。
    “我从未见过此种製图法,但这幅舆图画得极准,一目了然。”刘陵答道。
    “那你看了那么久,可知道这水上的活路”在何处?”樊千秋接著问道,仿佛老师在考校弟子。
    “我虽是淮南翁主,但常年住在长安城,极少回去,对国中情形不甚了解。”刘陵说到最后之时,脸颊有羞红,似有几分惭愧。
    “嗯,你且过来看。”樊千秋拎著长剑来到图前,刘陵则躡足走到他身边,隨即带来了一阵香风。
    “————”樊千秋心头一盪,却仍往旁边移了半步,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刘陵对他没有了防备,他却防著刘陵啊。
    “你看这淮水,蜿蜒向东,可一直通向大海之滨。每年春夏两季,两岸雨水充沛,淮水便会暴涨,可让六层楼船通行无阻————”
    “再看这,”樊千秋的剑尖指向淮水上的一个点,说道,“这是淮南国国都寿春,踞於淮水之喉,正是淮水最深、最宽之处。”
    “寿春多津渡,大大小小的船坊称得上星罗密布,能工巧匠更是数不胜数,每年所造楼船以百计,倘若投入巨资,可造更多!”
    “造得大船后,就可以顺水向东,出海后再向北,行至齐鲁之地再向东北往右转,前行二三千里,便可抵达扶桑,自有天地!”
    樊千秋一边说,一边缓缓移动手中的剑,起先剑尖还是在舆图上慢慢移动,到了最后,此剑已將二人的目光引到了舆图的外面。
    原本冰冷潮湿的地面,被剑尖扫过之后,便幻化成了万顷的碧波:樊千秋和刘陵似乎看到一艘艘大船正在扬帆,迎著朝阳前行。
    从大汉驾船前往扶桑,当然是要冒风险,各种技术也都还不成熟,不知道有多少汉家儿郎会因此葬身於鱼腹中,尸骨再难还乡。
    可是,所有技术的进步都是在实践中慢慢完成的,樊千秋不能以一人之力造出航巨舰,但参与的人多了,技术便会日新月异。
    而且,大汉的航海技术也不是一片空白,樊千秋只要增加一个小小的推力,便可以带来技术狂飆。
    再说,大汉好儿郎们死在茫茫大海之上,也总好过死在內斗之中。
    “扶桑————扶桑————”刘陵默默念叨著,已逐渐被这念头说服了。
    “淮南国是一片死地,倒不如前往扶桑,开闢新天。”樊千秋再道。
    “可是,阿父恐怕不会应允的,此、此事实在过於惊世骇俗了。”李陵目光稍黯,再次面露犹豫。
    “刘安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刘陵怎么想。”樊千秋直视问道。
    “我?”刘陵不解道。
    “你父王若一意孤行,要顺著九死无生的错路往下走,你又何必与之赴死,这————亦是不孝吧。”樊千秋道。
    “可是,我————”刘陵心防摇摇欲坠,刚想开口爭辩,又被樊千秋拦住了。
    “纵使刘安侥倖获胜,如你所想夺得了帝位,这偌大的天下,难道有你刘陵的容身之所吗?”樊千秋逼问道。
    “————”刘陵又默然,这句话戳到了她內心最痛之处,虽然“大业”未成,可她已经不只一次想过这件事情。
    若父王登基称帝,太子只会是她那不成器的兄长刘迁,而绝不会是她刘陵。
    那时候,她至多从淮南翁主转封为淮南公主,除了礼仪高些,封地大些,奴婢多些————便也没有太多不同了。
    她仍要嫁为人妇,深居高墙、相夫教子、算计钱財————这便是她的全部了。
    难免有些可悲。
    刘陵不禁黯然。
    >

章节目录

大汉小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凌波门小书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凌波门小书童并收藏大汉小吏最新章节